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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石录(5)

    我得离开这里了。柏云旗在心中对自己说,我不能再烦着闻哥了,他工作那么忙,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可偏偏有那么一簇不甘心的火苗迟迟不肯熄灭,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中垂死挣扎着。
    万一我又给桐安哥添麻烦了怎么办?万一闻海不觉得我是个麻烦呢?万一万一什么呢?
    好像是没什么了。他笨嘴拙舌不会讨人开心,又没时间付诸实际行动帮人做个家务,上了不到一个月的学就惹哭了老师被请家长,让人家请了假跑过来给班主任赔笑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暂无收入来源十足十的一个活体麻烦。
    柏云旗的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隔着布料狠狠掐了下自作多情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
    第6章 端倪
    闻海余光瞥见刚刚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小孩突然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心里大概知道那人在琢磨什么了。停在家门口时,他边往外掏钥匙边好似不经意地说:你哥今天中午来电话了,说十月四号就回来。
    嗯。柏云旗点头,那我
    其实要我说你也不用搬走了。闻海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是来回搬一趟家,挺麻烦的。
    他侧身让开门让柏云旗先进去,柏云旗走在前面脸色上八风不动,心里已经开起了纺织铺,闻海那句玩笑话成了个线轴,把那些千头万绪纠纠缠缠在一起,成了个猫都不爱搭理的乱线团。
    小旗。闻海在后面叫住了他。
    柏云旗猛地清醒过来,生怕闻海看出什么端倪,心惊肉跳地回过头,怎么了?
    闻海举着那个单肩包,表情无奈:赶紧把你这凶器给我领走。
    等看着那小孩走进书房后,闻海枯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几口后倒了下去。他早年落下了偏头疼的毛病,犯起来止痛片的缓解作用也是杯水车薪,只能凭咬牙切齿地硬抗。
    也不只是偏头疼,他被调职到刑侦队的原因就是伤病过重,是他当时还没退休的爷爷一手操办的。那时他们的缉毒小组在走访当地茶农时和一伙毒贩在条山沟里骤不及防地打了着面,双方都没任何准备,对方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大半的人迅速散尽了深山之中,几个不到闻海胸口的小孩子被一把推到了他们面前,身上捆着已经被点燃引信的土炸/弹。
    在ICU躺着的那段时间里,闻海清醒时就在浑身的剧痛中回忆,那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自己到底是怎么跑出那么远的。
    他其实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有谁在身后推了自己一把吼了声快跑,身后传来灼热而摧枯拉朽的力量,隐隐夹带着疯狂的惨叫和哭喊。他迅速飞身一脚把一个愣在原地的同事踹出几米远,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砸上了自己脑袋,谁的血流了他一脸,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血色,他麻木地低头看了一眼,一截手臂掉在自己脚边,可能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年,半个脑袋也滚了过来是他熟悉的脸。
    然后又是一声巨响。
    土炸/弹威力大但波及范围不广,只有两个被小孩死死抱住挣不开身的人把自己四零八落地留在了那里,闻海和另外两个站得比较近的被震伤了内脏,又被第二次爆炸波及冲下了山沟,多亏了那个被闻海踹飞的人躲在一块山岩后避开了大部分冲击,浑身是血地冲下山找来了后援。
    他在ICU里躺着等死,左右两侧的人都被蒙着白布推了出去,就剩他自己还在苟延残喘,他拔不动呼吸管,于是也只能苟延残喘,现代医学不由分说地把他炸飞大半条的命给续上了。
    所有人都知道活下来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但又觉得好像能活下来就总归是好的,生死的处置有时如此随意,当事人完全没有话语权。
    今天闻海躺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有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觉得冷,结果醒来更冷,手脚发麻的冷,空气冷清,和他躺在ICU里等死的时候一样,那股冷意在他的血管中挥之不去,可连冷意都是孤零零的。
    所以让柏云旗留下,闻海是有私心的,生而为人就是贪得无厌,离火光近了一点,就想更近一点,飞蛾扑火的事他做不出来,但有个不大不小的牵挂让他活得有些盼头终归是好的,哪怕那也只是一时。
    没关系,人活也活的只是一时。
    但他想住我这儿吗?闻海有自知之明,他不是能和别人一起过日子的人,没人想和他这样的人过日子,他和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
    想得越多失望越多,他索性不想了,用指尖掐灭了燃到一半的烟,把一本书扣在脸上,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剧痛中闭上了眼,他还是冷,冷意还是孤零零的。
    那边的闻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这边的柏云旗趴在书桌上也睡着了。
    柏云旗没做过光怪陆离的梦,他的梦永远是一部忠于现实的纪录片,导演和编剧从来麻木不仁,演员始终真情实感。
    在梦里他回到了他姥姥家,那时他妈把不到两岁的他塞进那个破败的筒子楼,没说自己去干什么,可能是去找柏康了,也可能是去找其他男人们了,到最后她也没告诉柏云旗那十六年里发生了什么。如今她已经成了职业二奶,身边围着四五个大老板,都愿意花钱供着她,已然不是那个肯为了柏康一句我爱你的玩笑话就死乞白赖要为他生孩子的傻逼姑娘。
    小孩三岁前没记忆,十八岁见到真人前,柏云旗对于那个女人仅有的印象只是那张摆在姥姥床头的合照,照片里没有白发的姥姥身旁站着一个十六七的姑娘,两人长得极像也极美,却都是带着风尘烟火气的艳俗。
    一年又两年,三年过去又是第四年,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那女人是个贪恋牡丹和玫瑰的花蝴蝶,根本就无暇顾及那发霉的小角落里还住着自己的老娘和儿子。
    柏云旗的姥姥年轻时就当了俏寡妇,开了个生意半死不活的缝衣铺,孤儿寡母地挨家讨生活,后几年和邻里街坊几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多亏生活在新社会没被人拖去浸猪笼。如今身边凭白多了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各种不堪入耳的丑事两小时就传遍了四个单元楼,一天之内就占领了整个街道。
    不怀好意的人笑眯眯地递给柏云旗一颗糖,温柔地问道:那是你妈妈吧?你爸爸是哪个?
    那人手指了过去,墙角蹲着一排光着膀子抽烟的男人,听见那话有的朝柏云旗吐唾沫,有的色眯眯地傻笑着。
    姥姥是个好姥姥,能用她女儿时间和金额都随心所欲的汇款拉扯大一个来路不明的孙子,敢于一人战八方,用舌头和擀面杖赶走大部分世人的恶意。但她几乎从来不和柏云旗说话,最亲密的接触只是在幼时的柏云旗听到关于他妈妈的传言哇哇大哭时,轻轻摸摸他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莫要和她一样啊。
    嘀咕的声音太小,柏云旗在自己的哭声和耳鸣中险些没听见。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姥姥注视自己的目光,并无爱意,只有失望和心寒,长大后的柏云旗明白了那个眼神的含义她的独生女,注定有了一个一塌糊涂、一败涂地的人生,而自己就是那失败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肚子里住了十个月,一切就是她的了,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血脉里都是她的肮脏和破败。
    那块肉是没选择的,生是她的,死也是她的,他的生死就是两个傻女人恣意妄为的喜恶。
    这个梦终结在那个悲伤的眼神上,柏云旗在书桌前惊醒,胸口有一团烧火得他五内俱焚,他抬手一摸,自己一脑门都是冷汗,头下枕着的数学卷子浸湿了一大半。
    这是我流的汗还是口水?他想,总不至于是哭了吧?
    他起身去接水,拿着杯子蹑手蹑脚往饮水机那边走,冷不防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闻海,那人脸上盖着本书名高深莫测的书,看样子睡得很沉,只是那姿势已经预言了这位明早落枕的结局。
    闻哥。柏云旗小心翼翼叫道,闻哥
    嗯?闻海条件反射地坐起身,盖在脸上的书重重地砸在地上,有案子了?
    柏云旗傻站着,不知道怎么接话。
    闻海过了两三秒清醒过来,打着哈欠拾起地上的书,自嘲道:累昏头了,做梦都梦着办案子都快十二点了,怎么还不睡?
    我柏云旗不敢说自己背着课文睡着了,我还差一套卷子。
    不做了。这都几点了,用功也不差这么一会儿,赶紧睡。闻海拿着书往卧室走,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小崽子,你这个年纪还有希望长个,保证睡眠。
    这声小崽子给了柏云旗莫大的勇气,迟来的叛逆和任性突然吞噬了他所有的驯顺和理智,声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声带里挤出喉咙,舌头和嘴唇也开始了无人驾驶模式,那句被他在心里重复了几十次的话,这会儿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闻哥,我
    嗯?闻海的一只手搭在了卧室的门把手上,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我、我想还在您这里住着,我柏云旗慌慌张张地开始找借口,桐安哥刚和小馨姐结婚我去不太
    闻海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没点头答应的意思,也没摔门赶人的架势。
    柏云旗开始后悔刚刚的冲动,妥协又委屈地低声道: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行,你想住就住,那还是以前的规矩,我十一带你去买日用品。闻海无所谓地点了下头,你哥那儿我去给你说,省得你听他唠唠叨叨。
    柏云旗愣了,没想到这事如此轻易地就揭过了篇。
    闻海等了几秒:还有什么事?
    没、没有了。柏云旗回过神,飞速地眨了几下眼。
    那晚安?闻海看着对方的脸色,真没事了?
    没事!柏云旗五脏六腑像缠在了一起,肌肉绷得发僵,您早点睡,晚安!
    眼看柏云旗用逃难的速度窜回了书房,闻海莫名其妙地笑了,手上还残留了着刚刚揉那男孩后脑勺时毛茸茸的触感,他搓了搓手指,嘟囔了一声:小崽子。
    说到做到,闻海第二天中午就抽空给柏桐安打电话,果不其然被塞了两耳朵的喋喋不休,生生给人当了回孙子。
    柏桐安那厮在电话那头笑得门牙都掉了:不坚守你那革命阵地了?我家弟弟不错吧,要不认你身边当儿子。
    闻海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现场照片,对比着监控录像,冲柴凡文喊道:那尸体的特写去哪儿了?让我看看。
    亲弟弟,您哥哥我刚打开外卖,咱说点儿好听的行吗?
    大肠里发现异物是怎么回事?齐主任那边的尸检报告呢?闻海那边忙得人仰马翻,抽空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
    行了,你和小馨两个人带这么大一男孩也不方便,放我这儿挺好的。闻海办公桌上摊了一堆资料,没时间和柏桐安闲侃,我十一带他去买点东西,你忙你的事就成,抽空咱们再吃顿饭。
    也行,我看那小孩儿住我家也不自在,要是不想走就住你那儿吧。柏桐安迟疑了几秒,不确定地问道:你这儿真没事吧?别给你添麻烦。
    我有什么麻烦的,您弟弟都快二十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那我把他生活费转你卡
    滚。闻海接过柴凡文递来的尸检报告,我卡里现在的钱不都是你的。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当年柏桐安读研时赶上了创业潮,他本科是软件工程,研究生因为兴趣转业到了企业管理,当时的女朋友如今的老婆是读外语和会计双学位的本科生,天时地利人和地跟着下了海。
    那时的闻海在封闭式的警校几乎没花钱的地方,每个月还都给补贴,在柏桐安找到正经的天使投资之前,这位把那几年积攒下来的生活费、补助金和奖学金都投了过去随他折腾,后来计算股份时两人扯皮了半天,柏桐安秉着亲兄弟明算账的原则,每年坚持给闻海一笔分红,就存在他自己的第一张银行卡里作为一个有情怀的男人,他认为这张接受过闻海全部身家转账的卡十分有纪念意义
    你给我说一下柏云旗他家到底什么情况。闻海没等柏桐安反驳,先岔开了话题。
    小旗是他姥姥带大的,柏桐安压低声音道,我那次没给你说清,小旗姥姥家的火是他姥姥自己点的,算是自杀吧我也是才知道他姥姥死前是乳腺癌晚期,没钱治,一直拖着,我也不知道小旗清不清楚这件事,你也别在他面前说了。
    闻海起身走到没人的地方:这什么时候的事?
    小旗高考完那天。柏桐安说,听邻居说小旗从考场回来那会儿火刚扑灭,小孩在那儿快站了一晚上,最后是被派出所的人带走联系家属的他妈还以为他姥姥早病死了,见到小旗直接拉过去找柏康要钱了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几天乱成什么样了,天天都是狗血八点档,听说柏康另外的几个情人现在还在闹,前几天又闹到柏康家门口了,圈里都当笑话传来传去。
    他妈现在人呢?
    拿了柏康五十万,跑了。小旗被她扔在柏康家门口了,柏康不让他进门,是老爷子把人领回家的。
    闻海在万般同情中还有了一丝庆幸幸亏柏云旗没交给他爸妈养,这缺心眼丧良心的程度,还真不一定能把这小孩养活。
    挂了电话,闻海趁中午休息时间看了眼自己的邮箱。之前柏云旗物理随堂考的卷子能考个八十多,开学测验成绩又是一成绩单的惨不忍睹,他觉得这事有蹊跷,就让柏桐安去找找柏云旗之前的成绩单。柏桐安做事心细,决定让柏云旗复读时把他在之前高中三年的成绩单都搜集好了,很快就给闻海编好年份打包发了过来。
    看了五张成绩单后,闻海拉了excel表格,做了个数据分析。盯着那张数据分析图,他犹豫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吴广铭的号码:喂您好,吴老师,是我闻海您现在忙吗?我想和您谈谈柏云旗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
    第7章 纷扰
    柏云旗把落款LiHua写到英语作文的答题卡最后一行时,距交卷还有五十二分钟。他没检查的习惯,答题卡和卷子推到一边倒头就睡。
    他梦见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背着自己说快走吧,他怎么跟都跟不上,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冲天的大火中,他跳进火里,溺水般窒息着。
    刺耳的电铃声响起,他猛然惊醒,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和颜悦色地说:考试结束,请同学们起立,提前祝大家国庆节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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