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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生命的锚点

    区长女士推动重审血滩恐袭事件、揭露协商联盟成立以来最大系统性贪腐,协助抓获主谋泽塔·欧若拉,并积极参与后续调查,由于其功勋卓着,破例晋升,昨晚在协商联盟总部宣誓就职副主席,兼任立法委委员,正式成为高山半岛文化区的发言人。埃斯特·普利希接受区长女士的直接委任,作为地区议员之一宣布就职,参与宪法宣誓仪式。
    老特拉什倍感欣慰,在玫瑰圣母堂的礼堂内举办晚宴,向选民传达感谢、展示背景,并做出集体表态。白马兰下午刚回高山半岛,一落地便赶来圣母堂探望枢机卿。前夜,瑞贝卡司铎给她打电话,说枢机卿突发胆绞痛,合并胆囊炎,伴发热、寒战,医生给她挂水,用了点抗生素,枢机卿昏睡至次日凌晨,刚一醒来便提出想见她。
    白马兰给图坦臣汇报了行程,将手机揣回口袋。“女士。”她轻手轻脚走到枢机卿的床边坐下,见她病容憔悴、睡意昏沉,委实揪心,不由轻唤道“院长妈妈。”
    “嗯。”枢机卿反应迟滞,缓缓睁开双眼,白马兰扶她坐起身。
    “在中土生活还习惯吗?”枢机卿问“有没有先去看望妈妈?你在异邦旅居半年,她很想你。”
    “听瑞贝卡说您病了,比往常都严重,我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今晚要面向选民演讲,还要为街区旧改项目募捐筹款,等晚宴结束,我再回宅邸看妈妈。”白马兰轻抚她额角的皱纹,将几缕花白枯槁的发丝梳理整齐,问道“您好些了吗?恐怕是气候变化引起的。饮食也要更注意,奶酪制品太油,水果太凉,都不宜多吃。我会提醒瑞贝卡。”
    “我知道,我很注意的。”枢机卿笑得有些无奈,白马兰俯身轻轻趴在她胸前,她于是摊开手,抚摸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叹息道“我是岁数大了的缘故。”
    片刻之后,她说“埃斯特,我叫你回来,是有事跟你商量。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
    “半月前,无流区圣母堂的枢机卿致电。她说,你和文女士共同经营的安保公司刚刚起步,两个季度来,凭借专业优势与诚信口碑崭露头角,取得当地政府认可的安保资质,提供无数安防优秀实践案例,也赢得了社区的信任与支持。”枢机卿顿了顿,道“教会多次呼吁包括移民组织、国际犯罪问题特别办、民间社会与私营部门加快行动,打击、预防并结束发生在无流区的人口贩运。只是无流区常年战乱,政府职能部门失能,经济困难、环境灾难层出不穷。多年来,这一问题始终没能得到有效解决。所以她想请你帮忙。”
    她不说话,于是枢机卿接着道“教会一直致力于打击全球人口贩运,为受害者提供支持。她与司铎、牧师以及当地信徒志愿成立的反犯罪组织SSA曾经发现,军火商曼侬和她的同僚‘掘墓人’艾斯奇弗诱拐那些来自极端贫困家庭或者被母父遗弃的孩子。如果受害者是男孩儿,大都被剥削劳动,或为性剥削和器官走私而被贩运,如果受害者是女孩儿,通常被招募加入武装团体,从事犯罪及非法收养活动,或被强迫生育,否则会遭受极端的暴力侵害。而当这些儿童为人母父时,她们总会陷入恶性循环,殴打、剥削甚至贩卖自己的孩子。”
    “院长妈妈。”白马兰犹豫片刻,道“国际犯罪问题特别办还在分析无流区男子军执政期间有关人口贩运的判例法。据我所知,目前无流区在针对这一犯罪的调查、起诉和判决等方面都还存在不小的问题,充当交易平台的数字中心也还没被揭露出来。虽然很多人贩子都有明显的犯罪背景,但有时,孩子们亲密的伙伴,乃至于家庭成员,都有可能是罪行的实施者。我毕竟不是无流区土生土长,对当地不了解,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若非曼侬凭空消失,我相信无流区的人口贩运网络会被揭开冰山一角。最起码,调查人员对这种地下经济的范围会有所了解。”枢机卿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问道“你知道曼侬在哪儿吗?”
    在潜逃过程中,曼侬下榻的宾馆因线路老化而引发火灾,那不大的汽车旅店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与她一起逃逸的高级厨师因外出丢弃厨余垃圾幸免于难。而在火起之前,她本人早已死于高浓度的河鲀毒素。白马兰低下头,伸出两指摩挲着脸颊,足足考虑了半分钟,才说“希望您能理解,这是企业并购失败后的解决方案,院长妈妈。如果她逃回西半球大区,我会很为难。”
    “果然是这样。”枢机卿闭了闭眼,眉头紧蹙,长叹一口气。
    “我会去找找看的,如果数字中心的服务器果真在曼侬手里的话,我会把它拆下来,交给琼斯。所有国际调查局的高级探员中,我最信任她。”
    “埃斯特…”
    “院长妈妈,无流区政府、特别办和协商联盟会处理好这一切,她们只是需要时间。我知道,那位枢机卿感到无法忍受,试图诉诸武力,在不具备完整司法程序的情况下达成结果正义,所以才找上我。”白马兰摊开手,语气中带有些许无奈的自嘲,“您也知道,有些权贵希望不用损害自己的身体就能得到孩子,她们在背后支持这一切,泽塔·欧若拉的女儿最近就被曝光涉嫌人口贩运和器官买卖:她找人为她代孕。这不仅是长期战,而且相当危险,我不可能往里搭钱,也不敢过度深入。我当然可以绕过有关部门,响应圣母堂的号召,直接高效地参与进打击犯罪之中,但是谁来填补我在这方面的支出?我的员工们都得养家糊口,风险和收益得成正比,我不可能派她们去做慈善。”
    “教会有用于打击人口贩运的专项资金,但我不太确定,无流区的圣母堂是否能够申请到足够涵盖全部费用的款项。”枢机卿往起坐了些,伸手道“把我书桌上那份财务报告拿给我,埃斯特——圣法米加修女名下的慈善基金会明确要求将收到的善款用于高山半岛文化区的建设,但她生前曾留下一笔遗产,数额不大,可以由我支配。我想把这笔钱给你。”
    圣法米加修女与枢机卿一样终身未婚,没有后代,她们曾经往共同账户里存钱,以备日后养老所需。白马兰懊丧地抬了抬手,道“别这样做,妈妈。您知道的,即使您有钱养老,我也不会放着您不管。将您与圣法米加修女的毕生积蓄拿给我有什么用?我不要这笔钱,我不做这个生意。”
    “这不是生意,埃斯特。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用生意和金钱来衡量。”枢机卿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床边,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你是幸运的。你出现在海边的礁石上,最终得到了救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高山半岛?人们只说你是个弃婴,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或许你的母亲从来都没有抛弃你,她只是无力阻止别人将你从她的身边夺走。”
    白马兰别开脸。
    “又或者,你的母亲就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她不愿意你延续她的悲剧,所以用尽全力地托举你,将你送出那艘罪恶的货轮,把你放在礁石上,祈祷你能被人救走,那已经是她能将你送到的最遥远、最安全的地方了。”枢机卿挪动拇指,轻抚她皱痕细密的眼睑,“也许你的母亲真的遗弃了你,你是违背她自由意志降生的孩子,是加诸于她的罪恶的证明,她不愿意见到你。又或许你也曾经被人视作商品,买家曾经想要一个孩子,可很快又改变了主意,那些犯人不得不将你处理掉。也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我知道,妈妈。”
    “我理解无流区的枢机卿,岂止她无法忍耐,我也无法忍耐,那深渊般的命运曾经离你多么贴近,是圣法米加修女亲手将你夺回来,递进我的怀里。你应该知道,我和已故的圣法米加修女,我们对这世间正在罹难的其她孩子的爱,一点儿都不比对你的爱要少。”她牵引着白马兰的手,贴上自己的心胸“收下圣法米加修女的遗产吧,弗拉弥亚。我今年已经八十六岁,在人间未竟的事业仍然很多,我希望你能去帮助无流区的枢机卿抗争那可怕的罪行,我希望你继承法米加修女的圣光与荣耀,并将之传播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弗拉弥亚是她的受洗名,在被普利希家族收养之后,这个名字便弃之不用,已经很多年了,乍一听到,还真有些叫人不大习惯。院长妈妈长久地凝视着她,将这段时间拉长再拉长。
    夕阳步入花圃,被丁香、柑橘和仙女木的香气淹没,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仿佛从那遥远天国降落于应许之地的甘霖般永不触底。白马兰垂头抚摸枢机卿的床铺,柔软的被褥使她连日的疲惫颠倒。从未被铭记的幼年时光中浮现出零星的碎片,记忆全无线条,只有昏暗、懵懂、隐秘骚动着的色彩,院长妈妈在想起圣法米加修女时背过身去哭泣,那低低的悲哽从她的指缝里漏出,像被凿刻螺纹的锥形构件挤碎的酸涩浆果,她的眼泪是红色的。
    ——人子,人子。汝已长成。健康强盛,远胜汝母。
    白马兰叹息着起身,走到飘窗前凝望着玫瑰圣母堂的‘祝圣之地’,广袤的墓园中碑石林立,圣法米加修女的墓冢边侍立着悲泣的天使。
    ——你存续于世的合法性,就在你的眼前。人子,为百姓所抚养的无母之人,我将这选择交给你,你是否愿意去救当年的自己?去救那曾经施救于你的修女?
    ——人子,继承母辈诸多姓名的无名之人。你苦苦索求的真相与奥秘,就埋藏在你自己的生命里面。
    “我来开条件,妈妈。”
    白马兰决定迈出这一步。她转过身,将两手合在身前,面向枢机卿。
    “我受区长女士直接委任,成为地区议员,必须对自己的选民们负责。来往于高山半岛和中土文化区之间,已让我深感疲惫,所以这件事,我将委托给我的教子‘玫瑰园’的罗萨莉亚,以及作训部门高级主管法布里佐。她们会配合特别办的行动,追查服务器、数字证据及非法材料的下落,以便拆除交易平台。另一方面,我会要求法布里佐以特种部队训练为蓝本设计培训课程,使她们的志愿自卫组织——叫什么来着?”
    “SSA”,枢机卿介绍道“Shield  of  Saint  Arche,圣女阿尔克斯之盾。这是个由志愿者组成的非营利性自卫组织,她们的成员大都是从曾经的受害者中招募的。”
    教会有用于打击人口贩运的专项资金,但主要用于向受害者提供医疗援助、心理疏导和经济支持。为其创造就业机会使其融入社会生活是当地圣母堂的义务,然而这是个漫长的疗愈过程,花费数年乃至于数十年,且完全依靠教会拨款以及社会捐助。这使得长期以来,无流区教会的财政情况捉襟见肘,由于没有收入来源和足够的原始资金,SSA的运营也步履维艰。甚至可以说,这个组织得以坚持至今,全凭人性光辉、理想信念和自给自足的教会农场,死两只母鸡对于SSA来说都算致命打击了。
    “好吧,SSA,我会免费为她们装备武器,让教官培训她们,使她们的成员获得近身肉搏、据点攻入、侦查与反侦察的能力,以便在社区内进行巡逻,必要时动用武力阻止人口贩运行为。在SSA能够独立运转之前,我会选拔出一支武装小队承担她们的工作。”
    这已经远远超出无流区教会的预期了。沉吟片刻,枢机卿点头,问道“那么你的条件是?”
    白马兰抱着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的信念,冒着巨大的风险将泽塔·欧若拉给拉下马,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洗白,当上了地区议员,集团也正在逐步缩小规模,往正规方向发展,她亟需将一部分灰色产业转移。无流区尚未加入全球协同治理的行列,也没有跨文化区追溯的机制,正好把仿制奢侈品的加工工厂开过去。
    何况这是个双赢的举措,她的产业链非常成熟,从原材料供应商到仿版设计,从生产、运输到销售早已形成闭环网络。最新的全息防伪标签一经发布,集团的技术人员不到两周就能全部破解。无流区政府会很欢迎她去开工厂的,这是相当可观的税收来源,当年高山半岛穷得要死,不也是这么发家的吗?
    “你希望教会给你背书?”
    背书听上去有些模棱两可,白马兰不喜欢这样,她毕竟还有结社党首、黑帮领袖的过往经历,她不希望更多人抓住她的小辫子。与教会保持纯粹的利益关系会更安全,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我可以以私人名义捐助一笔资金,使玫瑰圣母堂能够基于自养与服务社区的目的设立附属产业,让她们有足够的收入,分期向我支付我酬劳。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无流区教会圣阿尔克斯服装加工厂,主营…就写宗教用品好了。我想,那位枢机卿也很愿意为受到伤害的人们提供工作机会,使其经济独立,避免陷入恶性循环,重蹈覆辙。在欠款还清后,我与无流区教会银货两讫,她可以将工厂的收入全部拿出来给SSA的成员开工资嘛,有利于维持团队稳定及储备力量的招募,当然,我也欢迎她继续与我名下安保公司合作。”
    集团将为无流区圣母堂提供原材料,定期回收成品进行分销并支付佣金。在扣除工人工资与SSA的运营成本后,圣母堂须通过‘购买安保公司服务’的途径,将剩余钱款返还给她作为酬劳,直到SSA能够独立运营。
    这听上去很不错,但架不住细想,不过埃斯特向来是这个性格,哪怕有求于人也绝不放任自己吃一丁点儿亏。全球最主要的几家奢侈品集团已建立打假联盟,与电商平台共享数据,上个季度光是西半球大区的贩假窝点被端,就让她损失了超过叁十亿以及十余名集团高级成员——金钱还是其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揪出来,否则将在顷刻间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现在她和区长女士身处一条船上,已经不担心自己被用后即弃了,她担心政客们会将她视为扳倒阿拉明塔的突破口,想尽办法收拾她。她需要把无流区的圣母堂和自己捆绑在一起,利用教会的势力保护自己,起码确保在丑事败露后能换个身份平稳落地。
    “我会把你的条件告诉她。如果她同意,总主教区最高教宗也批准的话,你要亲自跑一趟无流区。”枢机卿欲言又止,望着她日渐成熟的脸容,说道“其实你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你施恩,教会回报,总主教区会保护你的,即使不为你,也为法米加修女的圣名。”
    “我现在是地区议员了,我也在慢慢变好,试图成为善良的人。”白马兰笑着走回枢机卿的床边坐下,“我在逐渐摒弃结社党首的处事习惯。从小在普利希家长大,又担任了多年教母,我深谙‘恩情’是种危险的债务关系,哪怕掌握着定价权的上位者将其包装为情感或者道德。施恩者只是支付了一些冗余资源,就要求受恩者用自己的一切,乃至于生存根本来偿还,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否则就会面临道德审判与指责。这不公平,所以我放弃了这种路径,将之转变为更现代的商业模式,明码标价,自愿买卖。”
    “而且双方都很难赖账?”
    白马兰笑起来,点头表示认同,道“是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喜欢‘相互确保摧毁战略’,世界上很难再找到第二种下位者掌握更多议价权的博弈方式了——除非哪天我也成为穿鞋的人。这是文大小姐教我的中土俗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够非常精准地形容我现在使用的策略。”
    枢机卿张开手,白马兰爬到小床中央抱紧她,将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复杂的情绪在两人之间渐次升起,缓慢而沉重地流转着,不可否认的是,枢机卿希望她成为圣人的期待落空了,她成为一名商人。但往好处想,圣法米加修女很多年前就死了,老特拉什都九十叁岁了,还健健康康地活着。
    生命里偶然的几个瞬间,白马兰也想孤注一掷地做些英雌行为,有所成就并受人铭记。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恢复理智,放弃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与她性格相悖的事儿。观照内心深处,她最喜欢的永远是存储账户中看得人眼晕的数字、声声在耳的恭贺与谄媚、金光熠熠的标榜她身价的装饰品、漂亮男人裙摆褶皱处的光晕。她喜欢她光彩照人的配偶和黠慧活泼的孩子,她想在结束一天工作后立刻回家拥抱她们。鲜血、子弹和肾上腺素无法使她长久地沉迷期间,她也乐于救死扶伤,可一旦闻见危险的气息,她会第一个望风而逃。高山半岛历任结社党首之中,她应该属于冲突回避型的那卦——尽管白马兰的自我认知如上,可她还是乐在其中地把危险的事情干了一溜够,整垮了泽塔·欧若拉之后,她窝窝囊囊地单亲携子远赴她乡避风头,暗自发誓再也不揽这种瓷器活儿了。可现在呢?她很快又要投入到打击无流区人口贩运网络的行动之中,没准儿阿拉明塔还会从中作梗,怂恿国际调查局安排琼斯探员跟她二次合作,笑眯眯地说‘培养一下感情嘛,有什么不好?’
    在院长妈妈的怀里腻歪了一会儿,瑞贝卡司铎敲门进来,说这会儿正在为晚上面向选民的演讲活动做准备,图坦臣在后院住室等她,给她拿了衣服来,说让换上。白马兰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与枢机卿告别,背着手慢悠悠地下楼。
    图坦臣喜欢用她玩换装游戏不是一天两天,白马兰已经很习惯。每逢出席重要活动,图坦臣就会花几个晚上的时间整理她的衣帽间,把衣裤、皮鞋、方巾、手表全都搭配起来,攒出十几套行头。她在穿衣方面的自由很有限,图坦臣偶尔允许她自己选方巾,但她的选择十有八九都会被驳回,说什么,和他颈饰的颜色、材质、花纹不搭。有时候图坦臣甚至因为伊顿心血来潮穿了草莓图案的袜子,就把她撵回衣帽间换外套——凭什么呀?要跟先生的颈饰搭配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跟女儿的袜子搭配,谁会闲得没事干趴在地上研究伊顿穿了什么袜子?简直没有天理。
    教堂二楼,枢机卿的书房后有窄楼梯,连通后院住室,外人都不知道。许久没见图坦臣,白马兰偷摸儿绕道,溜到他身背后,准备吓唬他。
    难得见图坦臣穿得如此低调,一身冷灰调的驼色套装,浅口平底鞋,羊绒围巾绕在颈上,一端搭在肩头,另一端垂落胸前,金发梳理整齐盘在脑后,戴着一对儿金色的小耳饰。往常明明很浮夸的,亮闪闪的礼服裙夺人眼球,项链、耳坠与颈饰的宝光交相辉映,华彩满堂,高跟鞋和手包总是配套,贵重皮面连一缕细碎的刻痕都没有。今天穿成这样子,知道的是他丈妇成了地区议员,不知道还以为他当上高山半岛第一先生了呢。
    见他低头看手机,服装搭在臂弯里,白马兰偷笑,悄声接近,将手搭上他的左肩。图坦臣有点被吓到,小小地抖了一下,但他反应速度很快,一把握住白马兰的手腕,同时反手去抓她的衣服。眼瞧着他下移身体、迅速切入,不好的预感浮现于脑海。跟纤瘦小巧的梅月庭不一样,他图坦臣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白马兰吓他不成,‘哎’个不停,在身体腾空前一把搂紧他肩膀,死死扒住。
    “这是你最新的问好方式吗?”感觉到他发力的势头停下来,白马兰整个人都趴在了他背上,捏着他健康、饱满、青春气息洋溢的胳膊,不满意地问道“你连我都摔?”
    “天呐,埃斯特!”
    双脚刚一沾地,图坦臣就拧身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惊喜之余还有些尴尬,图坦臣不好意思道“你去探望枢机卿,我以为还有的聊,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我把你当成昆西了。”说着弯下身,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枕着白马兰的胸脯仰头,无辜地看向她,营造出一副‘刚刚那是你的幻觉’的假象。
    图坦臣是否有力气,白马兰自有定夺。早在几月前,她就从拉德姨妈那里听说了。自从搬回家以后,昆西整天找茬儿,动不动就推开图坦臣的房门闲逛,把空零食袋子套在他头上,还在他屋里打嗝,脏袜子乱扔,姐弟俩打得难舍难分有来有回,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决战。
    “枢机卿给我派活儿。”白马兰在图坦臣的口袋里摸索,找到住室钥匙,打开房间门,示意他进来。
    这里毕竟是她很幼时的居所,尽管瑞贝卡让他去房间里等,图坦臣还是觉得不礼貌,便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会儿得到邀请,他笑盈盈地跟进来,脚步间杂揉着几分不庄重的雀跃,甫一关上门就上前扒她的衣服。白马兰摊着手任由摆弄,扶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将衬衫夹套上腿根,将与枢机卿的对话复述给他听。
    “我愿意卖教会一个好儿,日后保不齐能沾沾她们的光。上回我还说呢,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儿了,总跟国际调查局的人接触,怪危险的,其它结社也看咱们不爽,不过这次我还是答应了。罗萨莉亚太青涩,我恐怕她处理不好——或许我得亲自跑几趟。”她长叹一口气,穿上图坦臣拿来的衬衫,对镜整理衣领,感慨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可惜我是坏马。”
    其实她就是打心眼儿里想这么做,如果她真心觉得这是不能蹚的浑水,根本就不会开条件——上个月迈凯纳斯出席国际企业家大会,无流区招商促进会的代表盛情邀请西瓦特兰帕集团正式将‘高档服装’生产线引入无流区,多少当地企业迫不及待地想与集团合资设立制造型工厂,玫瑰圣母堂才是沾上她院长妈妈的光了呢。
    图坦臣的手指擦过她敞开的衬衫边缘,指腹温热地摩挲着她的肋骨。白马兰以为他要说什么,于是收回目光,微微抬起头看着他,但他最终只是用手拢住衣襟,为她系好纽扣,又蹲下身固定衬衣下摆。白马兰的目光随之下移,将手掌轻轻摁上他的后脑。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仰起脸,道“我的访问申请已经交上去了,学校也同意了。不出意外的话,祁教授会担任我在中土的指导老师。家里没关系的,你去吧。伊顿已经长大了,她会以你为荣,而我,我可以忍耐与你分别的另一个七年。”
    每每与她共枕,图坦臣都能听见她胸臆中困顿的鸣喘与饥饿的哀吟,那来自心灵,而非身体。心内一闪而过的愿望具有不可否认的指向性与明确性,她不冲动、不幼稚也不贸然,她屡次冒险,追寻自己的锚点,以求周遭的世界不会莫名其妙地坍塌。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去救当年的自己。无数个,她过去可能成为的、未来可能成为她的,清白无辜的生命。
    图坦臣为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