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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

    杨慕灵高举着吊瓶,小心谨慎从玻璃窗向外观察门外的情况,轻声的开门。
    露出两个灵光的黑眼珠,瞟过走廊面无表情的行人,找准了护士台,在路上打好了腹稿。
    小臂垫在岛台单侧,略向上望的眼睛水光四溢,亮闪闪的,夹杂着些许纠结之色,唇瓣紧抿成一条白线。
    反复抬眼看了护士几次之后,终于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放下手上的文件夹,俯身语气温柔的问她,“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杨慕灵嗫嚅道:“姐姐,我想借一下电话,让我叔叔给我带件衣服过来,刚刚忘说了。”
    护士眼神一亮,“可以啊,照顾你的是你叔叔?”
    杨慕灵乖巧的点点头,准备拿起台面的座机拨号,被护士按下,“用我的手机吧,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忙起来,是没人接到回电的。”
    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啊。
    杨慕灵顺势答应。
    护士给她找了输液架,挂好吊瓶,在旁边立着。
    虽不是刻意监视她的,但她心虚是确确实实的。
    她刻意在拨号的时候放慢速度,正想着怎么支开她,突然来了一个家属说病人不舒服,让她去看看。
    杨慕灵找到了机会,趁她走之后,推着输液架找到了消防通道,删掉了已经按好的四个数字,重新输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号码。
    这个电话是打个谭照的。
    既然来看她,说明内心的芥蒂所剩无几,再往深层次去猜,他对她的喜欢依旧没有减少。
    如此,那就值得一试。
    杨慕灵时刻警惕着走廊的动静,结束后,删掉了他的通话记录,给沉酌也拨了一个。
    她说,水快挂完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让他带件干净衣服来。
    简单交代了两句,就挂了。
    她走到护士台的时候,刚好那位女护士也出来了,眉宇间又些不耐。
    抬眼和杨慕灵对视,眉头马上又舒展看,快步走到她面前,亲昵的说:“打完了?”
    杨慕灵点头,把手机交换给她,道谢完,眼底一丝狡黠闪过,又补了句,“姐姐你人真好。我叔叔从小就跟我说穿白色大衣的人都是善良温柔的,一定要尊敬你们。”
    护士垂下眼帘,眉角带羞,立马对她生出几分好感,“也没什么,等会拔针就按铃哈。有其他事也可以找我。”
    杨慕灵脆生生答应了,转头推着输液架偷笑。
    沉酌过了一个小时赶过来,杨慕灵已经输完液坐在病房等她了,手边包里装着些生活用品,不多,只零碎。
    沉酌风尘仆仆的来,几个深呼吸调整好气息,又检查了一遍包和床位,问她,“还有漏掉的吗?”
    杨慕灵摇摇头。
    沉酌牵过她的手,触到手背突兀的胶带,中心一点血色,“还痛吗?”
    杨慕灵:“没事了。”
    沉酌没再多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门。
    杨慕灵刻意多看了护士台一眼,找到熟悉的人影,立马止住脚步,甩开他的手,表情严肃,“我忘了个事。”
    “什么掉了?”
    杨慕灵嘴角一勾,转身跑到护士台,向先前的护士打招呼,耳语了几句才又回来。
    沉酌看着护士表情充满忸怩和怜色,目移到杨慕灵脸上神采奕奕,让他困惑。
    一时想不出结论,虚搂过她的肩膀,出了医院。
    沉酌开的方向并不是回家的路。
    离商业区越来越近,人流变多,耳边的声音也杂。
    杨慕灵按下车窗,发现不对劲,质问他,“要去哪?”
    沉酌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卖了个关子,“到了就知道了。”
    他不说,杨慕灵也不好逼问,把他惹恼了徒生许多变故,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杨慕灵盯着前方,手指卷着安全带,脑中在想着对策。
    工作日下午不堵车,沉酌拐了两个弯,开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周遭幽静,天井洒下几束弱光。
    杨慕灵心中忐忑。
    沉酌打开副驾驶门,伸出手邀她时,才慢吞吞的下车。
    电梯很快。
    “你……租的还是买的?”
    “越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有实力,”沉酌笑着打诨,“那我争取早点完成目标。”
    租这么好的小区,看来是真要兑现承诺了。
    不用爬楼梯,楼道整洁,站在门口,一点人声都没有,更别说扰民了。
    安静整洁的不真实。
    沉酌推开门,拉着她巡视了一圈,给她介绍各个空间,长臂在空地一围,“这里可以换个双开门冰箱,多买点酸奶,什么都能放下。”
    杨慕灵站在旁边,隔着距离,“哪有那么多东西?”
    他笑答,生活就是越过越重。
    沉酌指着空荡的客厅,说这里要放一张两米的大沙发。
    万一把杨慕灵惹生气了,睡这不憋屈。
    卧室定制一张长桌,杨慕灵可以在这边化妆那边写作业、娱乐。
    衣柜他不需要太多格,杨慕灵有剩的位置他就够放了。
    最好能贴着她的衣服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冰冷陌生的房子里让温暖的生活渗透进来。
    杨慕灵被他牵来拉去,问到她时,也只是微笑点头,没有抗拒,也没有参与。
    “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他第叁次问杨慕灵的想法了。
    “挺好的。”
    杨慕灵转身在房子里闲逛。
    沉酌看出了她的兴致不高,自己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是不是因为我没跟你说,所以不太高兴?”
    沉酌的下巴隔在她的肩上,侧脸蹭着她的耳廓。
    “没有。”
    杨慕灵挣扎了一下,索性放弃。
    “那让我猜猜看?”
    杨慕灵不语。
    “不习惯?不喜欢?”
    沉酌埋在她的后颈,断断续续的吻着,粗重的呼吸拍在薄薄的皮肤上开始发烫。
    杨慕灵偏着脑袋躲,双手推诿被锁紧的腰间。
    “诶……”杨慕灵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急忙松口承认,“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地方。”
    “那吵,人也复杂,住着不安全。”
    “那亲切,有人味。”
    这里一开门只有感应灯回答她。
    沉酌沉思,“可是我已经跟房东说好了,违约,是不是不太好。”
    杨慕灵转过身,抓着他胸前的薄衫,仰着头,“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沉酌抵着她的额头,身体微微晃动,鼻尖似有若无的蹭过。
    “行不行啊?”半天不说话,杨慕灵有点急了。
    “那我要收点辛苦费。”沉酌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
    “我没钱,”杨慕灵斩钉截铁的说。
    “不用钱,用你有的东西。”
    沉酌牵她出来时,脸红手涨,总觉得手心有一股湿液,好不舒适。
    他们又搬回了旧小区,商定好住到杨慕灵开学再搬过去。
    沉酌随口问了一句,“学校是填的A大吗?”
    杨慕灵一激灵,飞快的点点头。
    他没再追问。
    这几天沉酌都没动她,事业起步初期,事情多,她也需要休息。
    他在客厅工作完,点了个烟,本想着抽完再进去,电脑屏幕在烟雾中模糊一片。
    在填志愿最后一天登陆,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的A大,沉酌才松了口气。
    按灭半截香烟,洗簌完,动作轻缓的躺回床上,看着杨慕灵恬静的睡颜,心中异常踏实。
    一切都在变好。
    沉酌忙,却也不忘记叮嘱她不要乱跑,出门前和他打招呼,最后总会补充一句,他有时间也可以带她出去玩。
    杨慕灵一般都是听听就过去了,况且她也不怎么出门,每天在门口送沉酌去上班,晚上在沙发上盘腿追剧,听见开门声,会拖着声调跟一句,“回来啦”。
    日子似水一般过,终于流到了拿录取通知书那天。
    沉酌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完成手头上的事情才突然想起来点开。
    短信的内容在他看来简直是无厘头。
    大致是说,对于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接着开始宽慰,其实每个人都有缺点,有的在表面有的是内在,都不丢人;最后开始打广告,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专家男科医生,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沉酌扫完一眼,嫌弃的把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忙事。
    突然流光一闪,重新打开短信,这号码眼熟,在通话记录滑动几下,比照一眼。
    后又想起出院时杨慕灵贼兮兮的眼神,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沉酌认真回对方:谢谢,不用了,我女朋友能接受。
    沉酌回完,他也无心工作了,因为找到了比工作更有意思的事。
    他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门口,缓缓伸出一指推开虚掩的房门。
    杨慕灵正在玩手机,猝然抬眼间,被门口的人影吓的一缩。
    “干嘛!装神弄鬼的。”
    “你干什么心虚的事情了?”
    杨慕灵警铃大作,按灭了手机,悄悄的塞到枕头下。
    “我做的事都是光明正大的。”杨慕灵梗着脑袋,气势不减。
    看她外强中干的模样,沉酌嗤笑一声,把亮屏的手机扔到她面前,冲她抬颌。
    杨慕灵探头大致一瞥,心中不妙,慌忙找补,正眼再一瞧,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裸着上半身,紧实的肌肉线条顺到窄腰滑到低腰短裤里。
    小腹下的青筋明显,档里鼓起一处。
    沉酌在外裤松紧带勾扯几下,才脱掉,更见巨包。
    杨慕灵脸红耳热,“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的事也是光明正大。”
    说完,欺身上床。
    杨慕灵想躲,他像猛兽一样快速扑倒,拖到身下,开始享用。
    女人的哭吟,男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欲望中高歌猛进。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杨慕灵伸手推了他一把,“有、有人……”
    “不管。”
    沉酌抓回她的手,交扣,压在耳侧,久久未平。
    斜阳穿过窗缝,落在衣柜上,金闪闪的一条,晃得人昏昏欲睡。
    沉酌套上裤子,慵懒的开门,一张快递信件飘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看了一眼发件人是学校,心中基本有了定数,但双手依旧紧绷。
    拆了一半,转身回到卧室,捧着杨慕灵急喘的热气扑在她侧脸上。
    杨慕灵被摇的头昏脑胀,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别吵。”
    “好好,拆完通知书再睡好不好,嗯?”
    杨慕灵本来不想理,看他激动的架势,她不看,也不能继续睡了。
    沉酌把杨慕灵搂在怀里,将快件递给她,杨慕灵眼皮沉重,“你拆吧,我看着呢。”
    沉酌小心翼翼的撕开,抽出那张他期待已久的A
    学通知书,红艳的封面,占据了整个视线。
    指腹反复摩挲她的名字,微微发热。
    低头一看,杨慕灵又睡着了。
    未来和现在他都有了。
    沉酌空出了两天时间,带着杨慕灵好好疯玩了一场。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是叔侄,没有亲缘,只有爱的狂欢、情人的缱绻。
    沉酌本来想送杨慕灵去开学报道。
    她说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去,而且报道很快,让沉酌去订一个蛋糕,回来一起吃。
    杨慕灵的吻很甜,逆着光,睫毛如米蛾扇翅,晶莹灵动,沉酌用指腹拨过,抹去心中的担忧。
    他没有生疑。
    先她一步出门。
    直到夜幕降临,再未等到她。
    沉酌手里拿着她留下的字条——莫寻,慌乱的冲出楼栋,耳边夹着电话,一阵轻缓的音乐远处的垃圾桶里传出。
    越走近,铃声越大,简直要震破耳膜,耳道里响起尖锐的鸣叫。
    他狼狈的在垃圾桶里翻出了杨慕灵的手机,旁边还有一张污渍遍布的通知书,拨开恶臭的果皮,依稀还能看见她的名字。
    沉酌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就这样走了。
    巨大的刺激让他身形恍惚,眼前一片模糊,遥遥望去,一个飞奔的人影向他冲来。
    他剧烈颤动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发热,直勾勾盯着逐渐清晰的轮廓。
    谭照撑着膝头站定,手里捏着两张B大的录取通知书。
    他终究还是没吃到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