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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思想” ρó18 ρró.c ó м

    开学两周,我周末终于有了空闲。我适应了教授的性格特点和上课方式。高等代数的教授是一个性格温和沉浸于学术的老学者,几何学教授是一个年轻人,曾经在牛津大学留学,他的思想比较包容。
    我在周六早上看一篇维兰德教授布置的额外阅读材料,关于勒贝格积分与傅里叶级数收敛性的论文。第叁页有个引理的证明用了不必要的迂回,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种更直接的路径。
    “露娜,是我,瑞秋,你在家吗?”伴随着敲门声。
    “终于找到你了。上周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柏林大学的数学系新生这么忙吗?”
    “课程密度较大,并且刚进入大学适应阶段有很多额外的工作。”
    “你学什么课程”
    “数学分析,高等代数、抽象代数和几何学,我还选修了高频电子电路。”
    “高频电路?听起来很……工程。我以为你会沉浸在纯数学的世界里。”
    “数学是语言,我想看看这种语言如何描述电磁波。你呢?申请准备得如何?”瑞秋比我晚一年申请大学,她的目标是柏林大学文学专业。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之一。这些微积分问题……我目前的数学成绩是中等偏上,但我不满足于此。这里有几道错题,我知道这些问题对你来说可能太基础,但你能帮我看看吗?”
    瑞秋的解法中有几处小错误:一个积分上下限代换时漏了负号,还有一个求极限分数形式并不是未定式,但她用了洛必达法则。
    我指出了她的错误,并且让她改正。
    她理解得很快。
    “谢谢你,露娜。每次和你讨论数学,你总能找到最直接的那条路径。所以,柏林大学怎么样?和你想象中一样吗?那种……‘知识的总和’?”
    “学术资源很丰富,图书馆的藏书,教授的学术水平,图书馆的藏书都符合预期,但是大学‘完全以知识及学术为最终目的’”我摇了摇头,“洪堡先生的理念在纸上很美,但是大学是由人构成的系统,有人的地方,就存在偏见。”
    “那你遇到了什么?”我讲述了维兰德教授关于女性不适合数学的言论,关于高频电路课上克劳斯教授要求男性担保,关于实验课时被边缘化.
    瑞秋听罢,眉头微蹙。“这确实令人沮丧。但我相信你可以用无可争议的成绩让他们闭嘴。我表哥在柏林大学法律专业学习,他经常和我谈论最近几年产生的振奋人心的新思想。”
    “新思想”请记住网址不迷路шòaijusē点Còm
    “关于民族复兴、秩序重建、打破凡尔赛锁链他说现在整个学校,整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都在谈论这个。德国需要新方向,这些思想让年轻人找到了方向,明白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该为现在的处境负责。”瑞秋没有狂热外显后的语气起伏,更像是在转述表哥的言论。
    我想起街头规模逐渐增大的褐衫队,响起霍夫曼照相馆的客人对话,想起尼伯龙根指环戏剧时观众的说起金发野兽时语气中的向往和崇拜,想起几天前建筑上的新标语
    “也许,但我的注意力在数学上”“当然,当然。”瑞秋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些新思想可能扫清一些旧障碍,比如某些固守特权的保守派教授,或者或者某些群体造成的结构性不公。”
    “哪些群体?”
    “露娜,你知道我的名字的含义和出处吗?”
    “源自希伯来语中的母羊或者小羊,出自于《圣经》,《圣经》中是雅各最深爱的妻子的名字。”
    “对,母亲给我起这个名字,因为它象征着‘聪慧,和善,礼貌和责任心“,她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但是她在给我起名的时候,她不知道这样的名字会在德国被怎样解读。””你因为你的名字与犹太人有关联受到了歧视。“”从小学开始,就有人因为这个名字叫我‘犹太女孩’,说我父母是奸商,说我穿的衣服,用的文具是压榨他们的工钱获得的。后来他们说我写的小说是堕落的文学。你在中学的时候目睹过艾米利亚和玛丽亚的挑衅,她们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反复解释我父亲追溯到300年前的日耳曼族谱,我母亲来自北欧,我有浅发蓝眼高鼻梁,所有标准的特征,但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标签,一旦贴上,就无法撕下。“”所以你开始思考,‘犹太人’为什么会成为负面标签。“”是的,起初我以为只是宗教差异。犹太教拒绝承认耶稣为救世主,被认为是异端,中世纪教会称他们为‘杀害基督者’。他们被强制居住在隔都,禁止拥有土地,从事金融、商业等其他行业。我不信教,所以这个理由对我而言没有说服力。我后来学了历史,启蒙运动之后,部分犹太人融入了社会,他们依旧被视为‘无法同化的外来者’,在这个时候,我觉得犹太人有些无辜。“
    她停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我的表哥堂哥,还有我的在文化部门工作的叔叔,提供了更加具体的视角,我的叔叔负责图书审查,他说犹太人负面形象的形成,不仅仅是外部强加的偏见,也因为他们的行为加剧了这些偏见。“”具体是?“
    “先从文学说起吧,这是我熟悉的领域。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你看过吗?”
    “读过情节概要,我记得关于契约和割肉的故事。”
    “夏洛克,一个唯利是图的放高利贷者,冷酷、狡诈、报复心强。”
    犹太商人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科赫,他符合这些词汇。但这样的人是否代表所有犹太商人?我不确定。
    “虽然是文学角色,但这是数百年来人们对犹太商人集体的想想。这不是孤例。狄更斯《雾都孤儿》里的法金,虽然没那么典型,但也是类似的贪婪形象。文学是社会的镜子,如果这么多作品都不约而同地将犹太人描绘成如此,那是否意味着……某种现实基础?”
    我思考着这个问题。文学反映的究竟是现实,还是作者自身的偏见?抑或是某种自我强化的文化叙事?
    “然后是经济层面。我叔叔告诉我,犹太商人往往通过高利贷和垄断手段积累财富,在生产过程中最大化利润,却让工人陷入饥饿。我父母是小文具厂的厂长,赚的钱并不算多,生活也没有到富有的程度。1929年那场经济危机,我家的文具厂差点破产,我父母夜不能寐,到处借钱,几乎要卖掉房子,后来我叔叔的单位签订了我父亲的厂家文具批发的长期合同,才勉强度过难关。而同期,某些犹太银行家和投机者却通过囤积居奇、操纵市场大发横财。他们控制着资本,占据着关键职位,让像我家这样的小企业主和普通工人失业、破产。”
    我在柏林图书馆看过一份经济统计简报,德国失业人口比例在1930年年初已逼近40%,然而犹太人在德国总人口数占比不足1%,1%的群体要对40%的失业率负主要责任,这在数学上不成立。“关于经济危机的成因,有更系统的经济分析。你叔叔提到过那些理论吗?”
    “他说那些都是‘象牙塔里的空谈’,现实是,当普通人受冻挨饿食不果腹,而有些群体过得很好,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1929年经济危机的时候,科赫和母亲在布拉格,他们没有因为经济危机寄给我钱,但母亲寄给我的信纸纸张质量却比以往更精致,残留的香水味也不是劣质的浓香,而是精心调制的淡香;那段时间,蓝猫酒吧同样也有金发碧眼、衣着华丽、出售阔绰的贵族子弟;当时我在圣诞节前后食不果腹,选择了前往蓝猫酒吧;我在蓝猫酒吧也看到了和我年龄相仿,狼吞虎咽吃着贵族子弟吃剩的蛋糕的犹太女孩。
    “还有背叛。”瑞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怒火的冷意,“我表哥在法学院接触到很多档案。他说,我们1919年我们德国战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犹太人的背后一刀’。他们在后方煽动罢工、破坏生产,在前线也有人逃避兵役,甚至向敌人出卖情报。他们是出卖民族的罪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属于这个民族”
    这个说法我从来没有听隆美尔叔叔提起过,隆美尔叔叔在法国打过仗,后来又去了罗马尼亚战场,西线和东线都有作战经历。它讲述凡尔登、索姆河、东线战事,充满了战术失误、资源匮乏和盟友不可靠,但从来没有把失败归咎到某个内部群体,如果真的有这么严重的集体背叛行为,以隆美尔叔叔的亲身经历和他对作战严谨的态度,他不可能不提及。
    “这些指控有具体证据吗?审判记录、军事法庭文件?”
    “有些档案被封存了,但我表哥说法学院教授私下承认这是‘公开的秘密’。而且逻辑上说得通,不是吗?一个没有自己国家、散居各地的民族,对德国的忠诚度天然可疑。”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认为,大部分犹太人是坏的。他们的行为模式贪婪、狡诈、缺乏忠诚,这导致了他们的负面形象,进而连累了我这样只是名字像犹太人的人。但我不认为所有犹太人都是坏人。海涅是犹太人,但他的诗《乘着歌声的翅膀》措辞优美,并且我听说你的小狐狸名字Lorelei就来自他的诗歌;卡夫卡也是犹太人,他的《变形记》虽然荒诞,却精准地描绘了现代人的异化;还有你说起的冯·诺伊曼,是数学天才。这些人是好的,有贡献的。”
    “所以,‘好犹太人’存在,但他们是少数?”我问。
    “正是!”瑞秋点头,“少数好犹太人无法改变多数坏犹太人造成的整体污名。而这个污名,让我从小被霸凌。所以你看,露娜,这个问题有两面:霸凌者当然是错的,但犹太人群体自身的行为也是问题源头之一。两者共同导致了我的处境。露娜,你觉得呢?”
    “关于犹太人的问题,很复杂,涉及到历史、经济、宗教、社会心理很多层面。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经历和信息,可能会看到不同的侧面。或许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都不够全面,来做出绝对确定的判断。”
    “你不认同我的看法吗,露娜?”
    我认为我自己的经历还不足够丰富,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不同的人可能看到不同的认知侧面。瑞秋对犹太人的观点,在她的经历之下逻辑自洽,强迫让她接受不同的思想可能在当下并无实际意义,至少从我们的关系而言。我和她交往主要是文学和数学方面的相互帮助,这个问题不在我们关系的范畴内。
    “我对这个问题的了解不够深入。但我知道,霸凌你的艾米利亚和玛丽亚,她们的行为是错误的,无论她们找什么借口。这一点很明确。”
    瑞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啊,她们是错的。无论如何,欺负人就是错的。不过,露娜,你还是觉得犹太人的问题,只是‘信息不全’吗?我叔叔他们说的,那些关于经济控制和背叛的”
    “我保留意见。就像做数学题,有时需要更多的引理和条件,才能证明或证伪一个命题。我们现在可能还没有足够多的‘条件’。”
    瑞秋点点头,“也许我们都只是看到了自己生活的一面,对这个问题拥有不同的看法。我赞同这些思想中关于犹太人的部分,也赞同关于挣脱凡尔登枷锁,让德国复兴,获得阳光下的地盘这些说法。我认为只有这样我们的生活才能更好。
    但我对他们的思想体系也不是全盘接受,他们思想里的另一部分,关于女性和男性的部分,我完全无法认同,甚至感到害怕。”
    “关于性别角色的定义?”
    “是的。”
    “他们宣扬说,德意志女性的梦想和天职,就是成为妻子和母亲,拥有一个舒适的家、一个可靠的男人和一群健康的孩子。他们说‘女性不想当同志,不想当工人,不想当公务员或者议员’,他们用自己的个人想法替所有女性做了决定。我热爱文学,你热爱数学,我想成为一名作家,你想成为一名数学家,为什么我们的梦想就必须被限定在厨房和摇篮边?同样,我也认识一些男性,他们厌恶暴力,根本不愿上战场,或者他们的天赋根本不在所谓的技术行业或决策层。那些人还认为1918年给予女性选举权是个错误,认为女性凭借本能和情感行事,而非思考。但是,女性同样能够拥有当法官、当医生的清晰的头脑,而男性同样也有可能因为个人的情感或者自己的立场做出不正确的判断人是多样的,怎能用如此僵硬的模板概括一切?。”
    瑞秋从自己的书包中拿出笔记本,“我偷偷在写一部小说,主角就是一个在保守家庭中挣扎的女孩,她想穿上自己想穿的衣服,去自己想做的工作,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个女孩最终成为一名报社记者。当然,这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这样的故事绝对通不过图书审查。”
    瑞秋已经写了五十多页,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真正的热情。
    “通过虚构来探索可能性,是很好的方式。”
    “但愿吧”她的目光扫过我摊在桌上的书本和演算纸,忽然停住了,落在我手边那支外壳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的旧钢笔上,然后又看了看我用来被我用来打草稿的旧报纸。
    “露娜,你的钢笔……我们刚认识时的你就在使用了吧?草稿纸也用得这么节省。我家的文具厂虽然不大,但生产的基本文具品类还是齐全的。如果你需要新的笔记本、钢笔、墨水,或者任何别的,直接告诉我好吗?我可以从家里带给你,很方便的。”
    “谢谢,瑞秋。目前还够用,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
    “那就好。你总是这么独立。不过别忘了,朋友就是用来互相麻烦的。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数学问题下次再请教你。我们……大概半个月见一次?”
    “可以。”我起身送她到门口。
    “对了,露娜,”在门口,瑞秋转身,表情认真,“关于我们讨论的那些……复杂的问题。我知道我们可能有不同的看法,或者还在寻找看法的路上。但这不影响我们是朋友,对吧?”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