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不外如是 > 不外如是
错误举报

182:回家

    薛廷延随着医疗队的车队抵达机场,一路上的紧张与期盼在踏入贵宾室的一刻达到顶峰。他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终于定格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薛宜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也掩不住眼中的光亮,正高举着手叫他爸爸。
    这一瞬,薛廷延再也顾不上维持平日院长的沉稳姿态,红着眼眶拨开人群,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女儿面前。
    薛廷延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急切的弧线,最终轻轻落在薛宜的手腕上。那双曾在手术台上创造过无数生命奇迹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如同秋日最后的梧桐叶。他的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女儿温热的皮肤时猛地一缩,随即更加用力地握住,仿佛要通过这触碰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存在。
    “瘦了……”两个字从他喉间艰难挤出,带着沙哑的哽咽,“怎么瘦了这么多。”
    此刻,他不再是需要冷静自持操持大局的院长,他只是一位为了爱女操碎心的普通父亲。
    泪水终于挣脱束缚,顺着男人布满细纹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迭的手背上。
    尤商豫默默站在一旁,手臂始终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准备随时扶住可能因情绪激动而摇晃的薛廷延。这个细节被薛宜尽收眼底,她看到尤商豫眼中不仅有对她的关切,更有对长辈的体贴,这种熨帖让薛宜的心软了又软,无论是在岐山还是京州,尤商豫总是这么让人放心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护着她和她爱的人。
    薛廷延轻轻拂开尤商豫搀扶的手,向前迈出半步,将薛宜整个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在触碰到她肩背时转为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她是刚历经风雨的瓷偶,稍一用力便会碎落。薛宜的脸颊陷进男人微旧的西装领口,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其间隐约缠绕着一缕被体温烘暖的坚果香,是烤过的杏仁混着微微焦香的榛子。
    虽然是医生,但薛廷延也改不了这不健康的小嗜好。从她记事起薛廷延的风衣、夹克、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藏着小铁盒,里面装满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坚果,无人打扰或是和她独处间隙,薛院长总要摸几颗,说是“补脑”,实则贪那一口酥脆。
    闻着陪自己长大的味道,女孩心里所有动荡与不安都被轻轻抚平了。
    “以后再也不准你离开我和你妈眼前了。”
    薛廷延的声音闷在女儿的发间,像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地坠进薛宜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被他在心里反复揉搓、打磨过,又硬又烫,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
    “你妈和我商量好了,说什么都不能再由着你任性。那些黄道吉日、良辰美景,都是虚的。人平安,才是世上最大的好日子。”他顿了顿,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订婚的事,等你爷爷一出院,咱们就办。”
    这番话乍听之下,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权威不容置喙的父亲。可那强硬的尾音底下,偏偏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丝近乎哀求的沙哑。那语气,像极了薛宜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
    小时候,她撞见父亲躲在书房偷吃她藏起来的榛仁巧克力,被她抓个正着时,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藏起包装纸,一边板起脸,虚张声势地“训斥”她:“爸就吃最后一口!不许告诉你妈……你这个小告状精。”
    那时的严厉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底色全是怕被妻子念叨的窘迫和讨饶。此刻的“不准”与“必须”,也像那层纸壳,包裹着失而复得后仍心有余悸的恐慌,以及唯恐再次失去的、最深切的恳求。
    薛宜把脸更深地埋进父亲的肩窝,消毒水的气息里,那缕似有若无的坚果甜香变得清晰可辨。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原本盈眶的泪水,因这熟悉的“老顽童”语气突然憋了回去。
    她抬眼望向尤商豫,见他嘴角噙着温柔笑意,目光里满是对他们父女互动的包容与理解。这一刻,如果说从前还有考量犹豫,经历了盛则这出,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摊开在尤商豫面前,薛宜发现自己治好了恐婚,那些曾让她对婚姻犹豫不决的迷雾,在生死考验面前消散无踪。
    “好。”薛宜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声音如春风拂过新柳,“等爷爷好了,我和阿豫就订婚。”她转向尤商豫,看到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三人相携走向停车场时,薛宜调皮地皱皱鼻子:“地震可太吓人了爸,我以后除了京州哪儿也不去,差点就——”
    “呸呸呸!”薛廷延急忙打断,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袖,“乱说话!你爷爷算过,你肯定长命百岁。”这番急切的抢白让薛宜心头一暖,她顺从地改口:“是是是,我长命百岁,到时候上新闻人人都问我秘诀,我就说啊~是我爷爷找大师算的。”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薛宜望着沿途人家窗内透出的暖光,忽然轻声说:“学长这次救了我,我欠他个人情,希望他的腿能没事。”
    薛廷延沉默片刻,手掌轻柔地抚过女儿的发顶:“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你郭伯伯的能力你还不放心,你们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车子缓缓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尽头处,薛家老宅院门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起来。车灯掠过,赫然照出院门外两个相互搀扶、翘首以盼的身影,乐如棠和赵徔早已等在那里。车还未停稳,薛宜已迫不及待推开车门,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径直冲向那片温暖的港湾。
    “妈妈!大伯母!我回来了!”她的喊声带着哽咽,又充满了释然的欢欣,“妈妈!”
    “慢点跑,这孩子……刚回来别摔着!”乐如棠嘴上嗔怪着,人已急急迎上前,一把将女儿紧紧搂住。门口暖黄色的门灯光晕洒下,将相拥的三人笼罩其中。乐如棠捧起女儿的脸,指尖颤抖地抚过她明显清瘦的面颊,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瘦了这么多,这脸上都快摸不着肉了……在外头肯定是吃了大苦头了……”
    一旁的赵徔则轻轻挽起薛宜的袖子,看到她小臂上那片未消的青紫淤痕,眼圈瞬间就红了,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不住地喃喃:“回来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薛宜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关爱包围,心口暖得发胀。她破涕为笑,一手挽住母亲,一手挽住大伯母,声音轻快地说:“外面冷,我们快进屋吧!我都闻到妈妈煲的汤香味了。”
    她们身后,薛廷延和尤商豫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薛廷延望着女儿的背影,对身旁的年轻人低声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薛家的宝贝。商豫啊,订婚和之后的事,咱们可得好好筹划筹划。”尤商豫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薛宜,郑重地点点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让珠珠幸福的。”
    五人刚踏进家门,早已等候多时的薛廷肇父子孙三人便立刻迎了上来。薛廷肇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他一把拉住薛宜的手,上上下下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欣慰,嘴里不住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着气色还行。”
    薛明昀站在父亲身后,见自家老父亲说完话,他才轻轻拍了拍薛宜的肩,凑到对方身边揶揄道:
    “一会儿这顿拷打,你可逃不了啊薛珠珠小同志。”
    薛宜最知道薛明昀这个性格,只是她还没回答,薛子觐就踮着脚尖、伸出小手拽住薛宜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小姑姑,我可想可想你了!你不要和我爸爸说悄悄话,和我说嘛。”
    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飘着饭菜香的餐厅走,边走边晃着她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下,戚颂正忙着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佳肴,红烧肉色泽诱人,清蒸鱼鲜香扑鼻,时令蔬菜翠绿欲滴,热气腾腾间,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她看到一大家子人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薛宜进来,脸上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化为深深的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稳稳落地。
    待到薛宜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终于落座,戚颂才找到机会,她干脆拿着自己的碗筷,自然地坐到了女孩身旁。她先是轻轻拍了拍薛宜的手背,然后便柔声和她聊了起来,话题从旅途的疲惫,慢慢转到这些日子的牵挂,再说到特意为她准备的几样她爱吃的菜。周围的喧闹仿佛成了背景音,姑嫂二人在这片温馨的嘈杂中,进行着属于她们的贴心对话。
    与此同时,餐厅里已是笑语喧阗。
    薛廷延和薛廷肇老兄弟俩就着一点小酒,聊起了家常里短和过往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明天就是周六,一大家子人索性都留在了薛宅。薛廷肇本就是陪着父亲薛老爷子住在这里的,这些年来从未搬走过。薛廷延一家被安排在视野最好的三楼,薛明昀一家则住在温馨明亮的二楼。管家陈妈早就带着佣人们按着这些年的习惯,将各间卧房都收拾得窗明几净,床铺柔软蓬松,处处透着妥帖。
    薛宜送别尤商豫,两人在门口又温言细语地确认了下周二尤家家宴的细节。待回到屋内,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父亲薛廷延正与伯父薛廷肇对坐着饮茶聊天,棋盘摆在一边,显然刚才下过一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熟悉的檀香气息,是家中惯有的安宁味道。
    见女儿回来,薛廷延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声道:“回来了?快上楼吧。你妈在你房间里等着你呢。”他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今晚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我睡你那屋就行。”
    “好,那爸你和大伯父也早点休息。”
    “好,你好好休息,明天没事儿不用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