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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未动、幡未动

    丽君身边那男官是被派来劝降的。这一点燕立业知道,高正明也知道,但她还是动摇了——明明军心仍然稳固,战事仍然缺不了她,大胜返京的日子也在一天天临近,但都改变不了她心中不断增长的迷惘。
    她不便换上孝服,便在额上扎上白布巾,凭吊自己的父亲。风沙吹拂,白色布条和残破幡旗在风中飞旋,放眼长空,只有苍鹰的踪迹。
    高昆毓已不是过去的高昆毓。说她胸中韬略过人也罢,说她只是善于识人、碰巧走运也罢,她都已经变成了一个让她深深忌惮的对手。高正明很清楚,如果她没能攻下京城,高昆毓是绝对不会放过她和那些夫郎的。
    即便她真的攻下了京城,那又怎样呢?梁昌祖等人被杀之后,朝廷里大半都是太女党,即便剩下些她的人,多半也被内廷弄得杯弓蛇影。如此,她究竟要当个怎样的皇帝?说到底她也不过刚满二十。
    每当想到这里,她就想起数月前,高昆毓带着母皇的口谕来安王府。她忍不住想,兴许那时候答应下来,世事就不会变成今日的满地狼藉。
    这也是马后炮了,高正明自知绝不能回头,此时再听命于高昆毓无异于自寻死路。只有按照原先的计策行动,才能取得活下来以及继位的机会。
    “殿下。”燕立业抱着头盔,从营中走到高正明坐的战车残骸边。她的眼睛被风沙弄得红肿且难以睁开,不过她已经很习惯这种辛苦,“陈修勇上奏疏,称您与纳钦合议是为谋反,满朝文武莫敢谏言,如今朝廷已经断粮。此事要不要和众将言明?”
    高正明冷笑一声,道:“不必,粮草有没有按时运到何需我们去说,她们自己也能知道。我早料到有今日,之前的粮草都用得很谨慎,即使朝廷断粮,也能撑到战事结束。我在思索的是别的事。”
    “何事?”
    高正明道:“你说风仪带领睿王等人进京勤王,和我们是不是一路?”
    燕立业思索片刻,“臣以为,镇南王不是,其余四王不一定。”
    “嗯。”高正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京城那边不能再拖,我信任你,你在军中也有威望,不如带一万精锐返京,打探这些人的心思。”
    “殿下,眼下战事正值紧要关头,我怎能……”燕立业大惊。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固然是我深信的军师,可这里没了你还有我,京城之事却只有你能办。”
    风沙掠过,燕立业长出一口气,道:“好,您要我怎么做?”
    高正明道:“我军人数众多,且都是饱经沙场磨练的精锐之师,太女唯有和五王联合起来方能有必胜把握。五王想法各异,极易受挑拨,却无继位的志向,只想从我与太女的争斗间分一杯羹。你设计从中挑拨,使她们与我们联合起来攻下京城。事成之后,再逐渐镇压瓦解她们的势力。”
    燕立业有些犹豫,高正明又道:“这些藩王看似有勤王之勇,实则一盘散沙。她们弄不懂玄宫里的弯弯绕绕,才敢威胁高昆毓,等到兵临城下,自然就会怕了。”
    “殿下,若他们还是联合起来,该如何应对?”燕立业问道。她心中有自己的计划,但这些问题却是必须问的,为的是警示高正明这一切可能导致的后果。
    高正明望着天空,笑了笑,道:“那就赶紧逃回来,逃不回来就得降,赌她会留下几个人的性命。”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和细雪,站起身来,“速去速回吧,阿燕。”
    数日后,春分。
    京城里充斥着军队和官兵,街道混乱不堪,百姓大多躲在家中不敢外出,昔日的繁华不复存在。燕立业和卞炀领兵进京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那些不知是什么来历的面黄肌瘦的士兵紧盯着战车上的她们,眼神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们先回了安王府。自从母亲被杀,几个受牵连的姊妹也被贬官或罢免,安王君梁贤清便一病不起,终日缠绵病榻,就连为燕立业等人接风都做不到了。主夫如此,妻主又长年不在,府内景象有些冷清。
    还未休息多久,一个太监便带着旨意来到安王府,请燕立业到玄宫对饮。几人都有些惊疑不定,卞炀直言道:“她就不怕你趁此再行刺么?”
    进宫前自然会搜身,但既是对饮,要动手也十分容易。更何况太女此时还有重伤在身,本应是起身都不能的时候。燕立业思索一阵,同样猜不透此举深意,道:“总不可能是要让出凰椅,我们反倒该小心被瓮中捉鳖。诸位大人,你们不要随我去,先按我们来时计划行动。”
    “好。”众将并无异议。
    燕立业穿上久违的官服时,看向铜镜,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志向。那时他一心想考中进士,辅佐皇帝,成为一代名臣。然而她生平第一次见皇帝,却是以半个乱臣贼子的身份。
    无论宫外如何,玄宫内依然肃穆庄严。燕立业通过奉天门,踏着玄宫内的石砖上殿。她登上殿,跪拜之后,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高昆毓。
    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靠着身后的数个软枕,勉强支着掩盖在凤凰袍下的上身。然而她神情沉静端正,纵使面色虚弱,也无法掩盖帝王之气。见人到了,她微微一笑,道:“平身,坐下吧。”
    “谢殿下。”
    为燕立业安排的椅子离主座很近。燕立业坐下,看到案几上放着一卷书,卷首熟悉的名字吸引了她的注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眼熟吗?”
    燕立业犹豫着点点头,“这应当是臣五年前写的一篇拙作。”
    “是拙作吗?我倒不觉得,你批评宗藩之弊,宣扬贤君一人节制天下,不是正与这京城中的光景相应?还是说,你今日已不这么认为了?”
    虽然词句穷追不舍,但是高昆毓的语气是颇为放松的。张禾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还领着几个宫人为燕立业斟酒。
    “……”燕立业不得不拿起直接递到她面前的托盘上的酒杯,道:“臣今日之见……与往日略有参差。”
    她本以为主座上的人要追问她是什么参差,对方却扯起另一个话题,“你如今辅佐二妹左右,不知她的治世方略是否合你今日之意?”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