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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浪凰劫

    【魏都·金鑾殿上】
    金鑾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魏王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手中紧攥的密詔上,朱砂笔跡如血般刺目,骨节咯吱作响,仿佛要将那卷帛书生生捏碎。
    魏王猛地将密詔拍在案几上,青铜器皿震得叮噹作响。他的目光落在案几旁那个雕花檀木匣上——那是随密詔一同送来的礼物。
    打开。
    魏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侍从颤抖着手指拨开铜扣,匣盖掀起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殿中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有人甚至捂住了口鼻。
    匣中红绸衬底上,一条暗紫色的肉块静静躺着,表面已经微微发乾,但仍能看出舌头的形状。
    ——魏人婉儿,先遣死士以腐心草谋害大秦凰女,复散流言离间寡人与凰女情谊。今秦剑出鞘,当以婉儿心血祭旗!
    魏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他的目光如刀,扫向跪在殿中央的那个身影。
    婉儿一袭絳紫长裙,发间金釵在烛光下闪烁,即使被两名侍卫按着肩膀,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抬头的瞬间,殿内仿佛亮了一亮——那是张足以令六国君王倾倒的脸,杏眼含情,朱唇似火,眉间一点朱砂更添几分妖嬈。
    王上现在才知道怕?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啪!
    魏王的巴掌重重落在婉儿脸上,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金釵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几缕青丝垂落,遮住了她半边红肿的脸颊。
    贱婢!你竟敢背着寡人挑衅嬴政?!
    魏王怒吼,唾沫星子飞溅,他是你能动的吗?!
    婉儿缓缓转回头,舌尖轻舔嘴角的血跡,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满朝文武都不寒而慄。
    王上息怒!丞相踉蹌出列,挡在魏王与婉儿之间,若杀她,反坐实我魏之罪!不如将她送至秦营,或可平息秦王怒火...
    魏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翻涌。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婉儿咽喉。婉儿却仰起头,主动将纤细的脖颈迎向剑尖。
    嬴政为了个女人可灭魏,而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连个女人都护不住...魏国不亡,天理难容。
    剑尖颤抖,最终咣当一声落地。魏王面色铁青,厉声喝道:来人!将这贱人五花大绑,即刻押送秦营!
    侍卫们一拥而上,粗绳深深勒进婉儿纤细的手腕。她被人粗暴地拖出大殿时,忽然回头,对着满朝文武嫣然一笑:
    诸位大人,婉儿先行一步,黄泉路上,等着与各位重逢。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
    暮色四合,押送婉儿的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车内,婉儿被铁鍊锁住手脚,华美的衣裙早已被雪水浸透。她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越来越近的秦军大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嬴政...她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铁鍊,你终于肯见我了...
    秦营·王帐前
    夜风如刃,雪落无声。
    一顶厚重的军帐前,两侧是列阵的黑冰台兵士,持戈如林,杀气四溢。魏国的马车驶入营地,火把照亮雪路,嬴政未出,却已有寒威如山。
    婉儿被铁鍊束缚,发鬓狼藉、珠釵尽断。她的骄傲与美貌,曾令魏都万人拜倒,今夜却被当作牲畜般送入他国军门。
    帐内火盆燃着银烬,营帐寂静如坟。
    婉儿踉蹌被推入,她第一眼望向的,是帐内那袭白衣如雪的身影——
    沐曦。
    没有珠冠金釵,未施脂粉,甚至连发髻都只是简单挽起,几缕青丝垂落耳侧,衬得肌肤如雪。她静静地坐在案前,烛火映照下,那张脸清冷如玉,眉眼如画,唇色浅淡却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
    婉儿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怎么可能……
    她曾以为,自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魏国贵族为她一掷千金,六国使节为她争风吃醋。可眼前的沐曦,甚至没有刻意打扮,就已让她自惭形秽。
    ——她的美,不是凡俗的艳丽,而是清冷如霜雪,让人不敢褻瀆的绝色。而嬴政.…..根本不在。
    婉儿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盯着沐曦,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妒恨——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女人能得到嬴政全部的爱?凭什么她连看自己一眼,都像是看一朵被踩碎的花?
    ——而她婉儿,竟连让嬴政亲自审判的资格都没有!
    呵……她忽然低笑出声,嗓音沙哑,带着刻骨的讥讽,原来如此……
    她的美,在沐曦面前,竟显得如此庸俗可笑。
    ——嬴政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屑,是因为……他早已拥有更好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她本以为会在这里,见到嬴政。
    哪怕是他的怒容、责骂、审判,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脸……可他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一抹极致的羞辱与恨意,从心底涌起,婉儿猛地盯向沐曦,目光狰狞:
    “你这妖女……你凭什么——”
    话未出口,黑冰台侍卫已踏入帐中,面无表情地宣读:
    “奉秦王詔命,魏人婉儿,意图谋害凰女,罪当伏诛。”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内帐传出,字字斩铁:
    “曦,进来。此贱婢,孤怕她污了你的眼。”
    那声音...是嬴政!
    婉儿如遭雷击,猛地扑向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她疯狂挣扎,发髻散乱,珠釵落地:嬴政!你出来!你看看我!就一眼——
    婉儿尖声喊叫,试图挣扎,却被狠狠按住。她嘶吼着:
    “我不甘心!!嬴政!你凭什么连看都不看我——!”
    话未说完,黑冰台侍卫已将她牢牢压制,她被拖走时,仍在疯狂咆哮,那声音如野兽哀号,远远传至营外风卷黄沙、寒鸦低鸣的荒原尽处。
    【黑冰台·暗牢】
    婉儿被拖入地牢时,仍在挣扎。
    黑冰台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婉儿的手腕被铁链磨出血痕,发髻散乱,华美的衣袍被汗水浸透,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仍死死盯着王帐的方向,彷彿还能穿透层层营帐,看见那个连面都不愿露的男人。
    “嬴政——!!”
    她的尖叫在石壁间回盪,却无人回应。
    黑冰台的侍卫面无表情,像拖着一具尸体般将她扔进刑室。
    【玄镜·最后的嘲弄】
    玄镜站在阴影中,指尖把玩着一把小刀。
    “魏国第一美人?”他冷笑,”现在,连狗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婉儿抬头,嘴角渗血,却仍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至少……我让他记住了恨。”
    玄镜摇头,缓缓蹲下,捏住她的下巴。
    “不,你错了。”
    “王上从未记住你。”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史书;你的死,不会有人悼念。”
    “你——”他轻声说,如同宣判,”从未存在过。”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婉儿的心理防线。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与绝望。
    腐心草的药汁,被盛在青铜碗里,浓稠如血。
    婉儿被按在地上,四肢锁死。
    “不……不……!”
    她的瞳孔骤缩,终于露出恐惧。
    美貌是她唯一的武器,是她活着的意义。如果连这都失去——
    “嬴政!!”她绝望地嘶吼,”看我一眼!就一眼——!”
    无人回应。
    药汁泼下的瞬间,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皮肉腐蚀的滋滋声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清晰。
    隔日,她被一盆冰水泼醒。
    脸上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触到的,只有溃烂的皮肉,和裸露的颧骨。
    一面铜镜被扔到她面前。
    镜中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啊……啊……”
    她的声音破碎,眼泪混着脓血滑落。
    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如今只剩腐肉与白骨。
    她抓起铜镜,狠狠砸向墙壁!
    “砰——!”
    碎片四溅。
    她捡起最锋利的一片,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喉咙。
    “嬴政……”
    鲜血喷涌,她的眼神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你也会嚐到……被遗忘的滋味……”
    她倒下,血泊在冰冷的石地蔓延,染红了秦地最阴暗的一隅。
    ---
    《时空摺叠处的相思》
    银隼号的主控室浸在冷蓝色的光里,像一颗被冰封的心脏。
    程熵独自坐在全息投影前,指尖悬在控制面板上方,迟迟未落。
    他的制服依旧笔挺,钮扣反射着星图的微光,彷彿这些年来时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除了那双眼睛。那双映着重播画面的眼睛,像是被恆星燃烧后的灰烬浸染,沉淀着太深太重的思念。
    “播放。”
    他的声音低哑,彷彿这两个字已在他喉间磨了千万遍。
    光粒子在空中凝结,沐曦的影像倏然浮现。她站在模拟舱的月光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如同命运写下的密码。程熵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彷彿怕惊扰这段早已凝固的时光。
    画面中的沐曦踮起脚尖,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程熵的指尖颤了一下,无意识地向前探去,却只穿过冰冷的全息影像。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缓缓环抱住自己——多么可笑,他拥有操纵时空的技术,却连一个虚拟的拥抱都无法真正重温。
    “观星,重力参数调回原始数据。”他突然说。
    AI的电子音平静响起:”当前重力参数即为标准值。”
    程熵闭上眼。
    原来不是系统出错。是他每次重看这段影像时,身体仍会產生失重的错觉,彷彿她的温度还残留在怀里,足以对抗整片宇宙的引力。
    投影中的自己正颤抖着收拢手臂,将沐曦圈进怀中。当时他说的话如今成了最残忍的刑具——
    “不用原谅过去……只要允许我参与你的未来。”
    “……真是贪心的请求啊。”现在的程熵苦笑着自语。
    全息影像继续流转,沐曦在他怀里点头的动作牵动发丝,摩擦制服钮扣的细响被飞船精密的音讯系统捕捉,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响。
    程熵蜷起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她发间带着咸阳宫的桂花香,后颈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当他无意间碰到时,她曾轻轻颤抖……
    监控萤幕突然跳出警示:
    [太阳粒子风暴倒数:371天06时]
    刺目的红光撕开幻梦。程熵猛地站起,影像因他的剧烈动作而扭曲。沐曦的脸破碎成光点,又在他仓皇的操作下重新凝聚。
    “又过一年了……”他抚摸着投影中沐曦的发梢,指腹却只触到冰冷的操作面板,”沐曦,你跟嬴政……只剩下最后一年了。”
    话语在空荡的舰桥里回旋,无人应答。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时空的裂缝中挤出:
    “我带你走的时候……你会用看仇人的眼神看我吗?”
    他调出另一段加密影像。那是沐曦在秦宫的即时监控:画面中的她正仰头对嬴政微笑,手指缠绕着对方腰间的玉带,眼里盛着程熵从未得到过的璀璨星光。
    程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没关係。”
    他忽然关掉所有萤幕,将自己沉入彻底的黑暗,”就算你恨我……我也会把你带回正确的时间线。”
    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滴水珠坠落在控制台上。观星系统默默标记了这个异常数据——
    [舰长生理指数:泪液分泌量  0.3ml
    对照组:与第1749次观看该影像时数值相同]
    《水淹大梁·军议》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青铜沙盘上的山河轮廓忽明忽暗。嬴政端坐主位,玄色深衣垂落如夜,袖口金线龙纹在火光下隐隐流动。他的指尖轻叩案几,一声、一声,沉闷如战鼓,敲在眾将心头。
    王翦立于沙盘左侧,苍老的手指抚过魏国疆土,最终停在大梁城上。他的指腹摩挲着城墙模型,粗糙的触感彷彿真能摸到那夯土砖石的质地。
    “魏王假懦弱无断,魏军久疏战阵。”
    王翦嗓音沉稳,如磨礪多年的青铜剑,不显锋芒却暗藏杀机,”我军若强攻,三月可破。”
    话音刚落,蒙恬已踏前一步,年轻的将军眉宇间锋芒毕露,甲胄随动作鏗然作响。
    “三月?”他挑眉,语气隐隐不满,”魏国城墙虽坚,但兵无战心,将无斗志,何须耗时如此之久?”
    王翦尚未回应,其子王賁已从阴影中走出。
    他比父亲更沉默,眉目间却藏着更凌厉的杀伐之气。他的指尖点向沙盘上蜿蜒的蓝绸——那象徵黄河的命脉,静静流淌过魏国心脏。
    “若引河水灌城,不需强攻,一月可下。”
    殿内骤然一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嬴政眸底暗火灼人。他的视线落在那条蓝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锋利的弧度。
    “水攻?”
    王賁頷首,嗓音冷静如冰:”大梁地势低洼,城基多年受地下水蚀,早已松软如腐木。若引黄河之水围城,不消一月,城墙必溃。”
    他的手指沿着河道划过,最终停在大梁城下,轻轻一按——彷彿已预见洪水滔天、城墙倾颓的瞬间。
    王翦眉头微皱,沉吟道:”此法虽快,但城中百姓……”
    “百姓?”嬴政打断他,声音如铁锤砸落,不容质疑,”魏王既不肯降,便是自取灭亡。”
    他的目光扫过眾将,眼底无波无澜,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寒。
    “战争从无仁慈。”他缓缓道,”胜者生,败者死,百姓?不过是歷史车轮下的尘埃。”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将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蒙恬握紧剑柄,指节泛白;王翦垂眸,鬍鬚微颤;王賁面无表情,彷彿早已看透这乱世的残酷法则。
    ——他们都知道,这道命令一旦下达,大梁城内将浮尸蔽江,哀鸿遍野。
    但他们更清楚:这乱世,终究要靠血与火来终结。
    嬴政起身,玄色王袍垂曳过玉阶,袖摆拂过沙盘上的大梁城,彷彿已将它碾入尘土。
    “王賁。”他淡淡道,”引水攻城,寡人要魏王假跪在咸阳宫前。”
    王賁单膝跪地,甲胄鏗然:”诺。”
    殿外,夜风骤起,捲起一片枯叶,飘过咸阳宫的檐角,坠入无尽黑暗。
    【凰栖阁·挣扎】
    夜风卷着微凉的露气渗入窗櫺,沐曦站在凰栖阁的窗前,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几乎要嵌入血肉。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这点疼痛比起她胸口的窒闷,根本微不足道。
    她早就知道这段歷史。
    ——黄河决堤,大樑城毁,魏国灭亡。
    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它发生,又是另一回事。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她低声自语,左手腕上的神经同步仪微微闪烁。
    她可以计算出最精确的水攻路线,可以推演出城墙崩塌的时间点,甚至可以预测魏王假投降的具体日期——
    但她无法改变它。
    因为歷史必须如此。
    因为秦灭魏,是未来统一的必然一步。
    因为……如果她干预,后世千万人的命运将彻底偏离。
    她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同步仪的幽光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她的挣扎。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全息推演中的景象——
    滔天的洪水衝破堤坝,浑浊的泥流席捲街道,百姓哭喊着爬上屋顶,却被汹涌的浪涛吞噬。孩童的哭嚎、妇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叹,最终都被淹没在滚滚黄流之下。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让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簷角,像是无数亡魂的低泣。
    【最后的挣扎】
    夜深了,嬴政踏入凰栖阁时,阁内没有点灯,只有同步仪的幽光映出沐曦单薄的背影。
    她站在沙盘前,指尖悬在象徵黄河的蓝绸上方,微微发颤,仿佛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真正落下。
    他走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一僵。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嗓音低沉如夜。
    沐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让百姓先撤离?”
    嬴政沉默片刻,指节抚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语气却平静而残酷:
    ”曦,战争不是儿戏。”
    “可他们是无辜的!”
    她终于转身,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同步仪的蓝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嬴政看着她,目光深暗如渊:”若孤今日心软,来日秦军攻城死伤万人,谁来怜悯他们?”
    沐曦哑然。
    ——这就是歷史的残酷。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她缓缓低下头,同步仪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挣扎的轮廓。
    “我……”她的声音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只是……”
    嬴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曦,”他低声道,”这乱世,总要有人终结。”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几乎窒息。
    她知道他是对的。
    可她仍然……
    她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滑落。
    “……我明白了。”
    那滴泪,无声地坠落在象徵大樑城的沙盘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
    【第一日·河畔勘测】
    黎明时分,黄河岸边的泥土还凝着霜。王賁蹲下身,抓起一把潮湿的河泥在指间碾开,泥浆从指缝渗出,混着未化的冰碴。
    这里。他用剑鞘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从此处掘开,水流会直冲大樑西门。
    身后的工师们沉默地点头,青铜鍤插进泥土的闷响惊起一群水鸟。
    远处,沐曦站在高岗上,晨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腕间的神经同步仪微微发烫——那是身体在抗拒眼前的景象。
    嬴政走到她身侧,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冷?
    她摇头,目光仍锁在那些挖掘的士兵身上:他们会累吗?
    会。嬴政解下大氅裹住她,所以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大氅残留着他的体温,沐曦却觉得更冷了。
    【第七日·军帐夜话】
    沐曦掀开帐帘时,嬴政正在油灯下批阅竹简。案头摆着大樑城的佈防图,朱砂勾勒的洪水路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吃些东西。她将漆盒放在案角,里面是温热的黍羹。
    嬴政搁下笔,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同步仪的蓝光透过薄纱,在他掌心微微脉动。
    它今日闪了十七次。他拇指摩挲着她的腕骨,比昨日多三次。
    沐曦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我在调整药量...新配的方子有些冲。
    油灯劈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嬴政眸色深深。他知道她在说谎。
    【第十五日·堤坝成形】
    三千名刑徒在泥泞中搬运巨石。他们脚踝拴着铁鍊,每走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一个瘦弱少年踉蹌跌倒,监工的鞭子立刻呼啸而下——
    啪!
    鞭梢却在半空被截住。蒙恬铁青着脸夺过鞭子:王上有令,伤者换下医治。
    沐曦站在堤坝高处,她看见人群中几个魏国面孔的俘虏,正用仇恨的目光盯着秦军旗帜。
    当晚,她在药帐帮军医捣药时,听见伤兵梦囈:...阿妹还在大樑...
    石臼里的草药突然变得千斤重。
    【第二十二日·最后的棋局】
    嬴政落下一枚黑玉棋子:你心不在焉。
    沐曦盯着棋盘,白子已被逼到绝境。窗外传来士兵的号子声——最后一段导流渠即将完工。
    当年在邯郸...她突然说,你见过黄河决堤吗?
    嬴政的手指顿在空中。刹那间沐曦仿佛又看见那个在赵国度日的落魄王孙,但转瞬即逝。
    见过。他吃掉她一片白子,所以寡人知道,当洪水来时——
    棋子喳嗒落在枰上。
    站着不动的人死得最快。
    ——第三十日·破晓前——
    大樑城外的荒野上,晨雾弥漫,沐曦的素白深衣已被夜露浸透,紧贴在身上。
    她站在一处土坡上,左手高举,腕间的蓝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一盏指引亡魂的幽灯。
    快走!洪水要来了!往高处去!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一遍遍重复着。
    魏国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推开茅屋的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直到他们看清她手腕上那抹流转的蓝光——
    是凰女!大秦的凰女大人!
    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颤抖着指向沐曦的手腕,她在救我们!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抱起孩子,有人搀扶老人,还有人匆忙回屋想带走最后一点粮食。
    沐曦的心跳越来越快,腕间的蓝光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闪烁不定。
    别拿东西了!快走!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远处,黄河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正在甦醒。
    ——决堤——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堤坝的中央。
    王賁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士兵们用青铜斧劈开最后一道封土。起初只是一线浊流,悄无声息地渗出来,像一条狡猾的蛇。
    然后,整座堤坝轰然崩塌。
    黄河水如同挣脱锁链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大樑城。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甚至整棵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浑浊的浪头在晨光中泛着狰狞的黄褐色。所过之处,农田被吞噬,茅屋如纸糊般粉碎。
    沐曦还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她的身后仍有百姓在逃命。
    快跑——!
    她回头对那些落后的老弱高声呼喊,脚下泥泞不堪,声音几乎被狂风吞噬。就在这时,她看见了——
    远处一道席捲而来的黑墙,正以吞山噬海之势奔腾而至。
    那是洪水,比她想像中还快、还狠,怒涛滚滚,夹着树干、残瓦与兽骨,疯狂地撕裂大地。她刚转身要跑,脚下一滑,身形踉蹌。
    「不——!!」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仿佛单薄的血肉之躯能挡住这灭世的天灾。
    就在这一刻,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星戒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银光。
    ——星戒·银网——
    程熵给她的这枚戒指,她一直戴着。
    银光如瀑,从戒面喷薄而出,瞬间在她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纳米网。网织细如蚕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在洪水衝撞的瞬间绷紧成一道银色屏障。
    砰——!!!
    洪水撞上银网的巨响震得沐曦耳膜生疼。滔天浊浪被硬生生劈开,向两侧奔涌而去,而网后的她却毫发无伤。
    但星戒的光芒正在急速衰减。
    沐曦的双腿发软,却仍死死站在原地。她身后,还有最后一群百姓正在爬上山坡。
    ——嬴政·纵马——
    高处的山崖上,嬴政猛地攥紧了韁绳。
    他看到了沐曦——那个站在洪水中渺小如芥子的身影,以及她面前那道不可思议的银网。
    沐曦——!!!
    他的吼声撕破晨雾,不等近卫反应,已经策马冲下山坡。夜照如箭,踏碎一路碎石。
    王上!不可!蒙恬在身后大喊。
    但嬴政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那道白色身影,以及她面前逐渐暗淡的银光。
    《银隼·危机时刻》
    ——银隼号·主控舱——
    程熵正在分析时空资料流程,舱内幽蓝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观星AI的投影悬浮在操作台前,平静地汇报着各项参数。
    突然,警报声尖锐地撕裂了舱内的寂静。
    「警告!监测到星戒能源异常啟动!」
    「定位:魏国大樑城外!」
    「威胁等级:致命!」
    程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观星AI的全息影像瞬间切换——画面中,沐曦孤身站在荒野上,面前是滔天洪水,银色的纳米网在她面前剧烈震颤,能源读数正在急速衰减。
    「能源剩馀:10分鐘。」
    沐曦——!!
    程熵的吼声几乎震碎舱内的平静。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划过,调出巡弋舰的啟动协定。
    观星!啟动039;星梭039;!立刻下潜至低空!
    「确认指令。紧急协议啟动。」
    银隼号的底部舱门轰然开啟,巡弋舰星梭从泊位脱离,流线型的银色舰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程熵一步跃入驾驶舱,舱门尚未完全闭合,引擎已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全速推进!他咬牙低吼,手指紧握操纵杆,给我再快一点!
    星梭的尾部爆发出耀眼的蓝焰,整艘舰艇如离弦之箭,从高空俯衝而下。大气摩擦使舰身泛起赤红,程熵的视野里只剩下全息投影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沐曦。
    能源剩馀:6分鐘。
    ——
    星戒的能源只剩最后三分鐘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沐曦抬头,看见一道银色流光划破天际——那是银隼号的巡弋艇星梭,艇身修长如剑,尾部拖着湛蓝的离子尾焰。
    巡弋艇几乎是垂直俯衝下来,在离地百米处突然展开一张比星戒大十倍的纳米巨网。新网与旧网重叠,将汹涌的洪水彻底阻隔在外。
    舱门开啟的瞬间,狂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程熵一步跃出舷梯,制服下摆在暴风中猎猎翻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沐曦身上——她站在泥泞中,素白的深衣已被浊浪溅湿,腕间的蓝光在昏暗中微弱闪烁。
    沐曦!
    他的声音几乎被洪水咆哮吞没,但沐曦还是听见了。她湿透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中映出他疾奔而来的身影。
    程熵没有停顿。他右手操控着纳米网稳定器,左手已向前伸出。在沐曦踉蹌着向他迈出一步的刹那,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抓紧!
    沐曦的指尖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星梭的牵引光束已笼罩而下。程熵借势跃起,战靴踏过泥泞的水洼,在身后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
    远处,嬴政的夜照长嘶着冲上高坡。马背上的君王目眥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身影抱着沐曦腾空而起。
    沐曦——!!!
    他的吼声撕心裂肺,却终究快不过星梭的引擎。
    程熵抱着沐曦踏入舱内的瞬间,舱门便急速闭合,将嬴政的身影、将滔天的洪水、将整个正在崩塌的大樑城——
    全部隔绝在外。
    最后映入嬴政眼帘的,是舷窗内沐曦回望的侧脸,以及程熵环在她腰间不曾松开的手。
    星梭的尾焰在空中划出湛蓝的弧光,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中。
    嬴政的韁绳勒得太紧,夜照前蹄扬起,溅起的泥浆打湿了君王华贵的衣摆。
    他久久地僵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试图抓住什么时扯断的韁绳。
    洪水仍在脚下奔涌。
    而他的世界,已经静得只剩下一句话在耳边回荡:
    ......带她回来。
    这句话轻得像是自语,却又重得仿佛誓言。
    ——终幕·浊浪滔天——
    纳米网收束的瞬间,黄河积蓄的怒涛终于挣脱束缚。
    洪水如同千万头饥饿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大樑城墙。
    第一波洪峰撞击城墙时发出的轰鸣,让魏王假的耳膜几乎渗出血来。
    他看见那道由三代魏王修筑的夯土城墙,在黄浊的怒涛前像孩童堆砌的沙堡般脆弱。城墙的接缝处最先崩裂,细密的水线如毒蛇般鑽入,将糯米汁与黄土混合的黏合剂冲刷成浑浊的泥浆。
    轰——
    第二波洪峰接踵而至。这次浪头里裹挟着上游衝垮的百年古柏,粗壮的树干化作攻城锤,重重砸在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上。
    包铁的橡木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閂在剧烈震动中扭曲变形。魏王清晰地看见,城门上玄鸟纹饰的青铜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在阳光下划出凄凉的弧线。
    当第三波洪峰袭来时,整座城门终于分崩离析。
    碎裂的木块在激流中翻滚,有一片甚至飞溅到魏王脚边,上面还残留着大樑永昌的朱漆字样。洪水如巨兽般涌入城门洞,在狭窄的空间里加速咆哮,将堵门的沙袋、鹿角连同数十名守军一起卷上高空。
    城内开始传来连绵不绝的坍塌声。魏王扶着垛口向下望去,看见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外城。最靠近城墙的贫民区最先遭殃,茅草屋顶像落叶般在浪尖起伏。一个老妇人死死抱住门框,浑浊的眼里倒映着扑面而来的巨浪,下一刻就连同整座房屋消失在漩涡之中。
    王上!快移驾!
    司礼官拽着他的衣袖尖叫。
    魏王却像被魘住般动弹不得。他看见洪水已经冲入中央大街,自己最钟爱的九层漆器食盒从宫门漂出,精緻的雕花转眼就被浪头拍碎。更远处,宗庙的金顶正在倾斜,供奉着歷代魏王灵位的殿堂缓缓没入水中,香炉里未燃尽的沉香在水面形成诡异的青烟。
    一枚玉璜突然被浪涛拋上城楼,在他脚边摔得粉碎。魏王认出这是去年春祭时,他亲手悬掛在黄河神庙的礼器。玉璜上精心雕刻的祈雨纹饰,此刻正讽刺地反射着天光。
    天要亡魏......
    他的呢喃被突如其来的啼哭打断。
    城楼拐角处,一个锦衣男孩正抱着半截浮木挣扎。孩子腰间的玉带纹饰显示他是某位元大夫的嫡子,此刻却与庶民无异地在死亡边缘挣扎。男孩的手伸向魏王,圆睁的眼里满是稚嫩的希冀。
    魏王假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三日前廷议时,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群臣保证大樑城固若金汤。当时这个孩子的父亲,还曾进言要疏散妇孺...
    王上!司礼官再次催促,龙舟已备好!
    魏王假最终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男孩已经被漩涡吞噬,只剩那截浮木还在水面打转。他机械地抚摸着腰间玉印,印纽上玄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磕破,像在流泪。
    洪水开始漫上城楼台阶。一块刻着大樑永固的石碑从广场基座被连根拔起,在浊流中翻滚沉浮。石碑表面,信陵君当年亲笔题写的铭文正在剥落,最后永固二字率先沉入水底。
    当冰冷的河水浸透王袍下摆时,魏王假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婉儿啊婉儿...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浮现她最后一次覲见时,那双淬毒的眼睛里燃烧着怎样的恨意。黄泉路上,等着与各位重逢——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洪水已经漫到腰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玄鸟纹的王袍。
    魏王假突然明白了,原来婉儿口中的各位,也包括他这个一国之君。那个被自己当作棋子送去秦国的女子。
    好一个...黄泉重逢...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亡国之君最后看见的,不是敌军的刀剑,而是自己亲手酿成的滔天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