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向楠打电话来的时候，向妍正在上法语课。
他说张倩自杀未遂，人救回来了，上半身却瘫痪了——本来就断着腿，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她哦了一声，没说些什么。
今天下课比平时早。在老师临走前，向妍包了些小饼干送她，是前两天刚学着做的。
做饭的阿姨买了粽叶回来，说明天端午，问她想吃什么馅的。她想了想，说咸口的。阿姨应下，说多包几个。
她想，那明天她要多吃两个粽子。
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两个陌生面孔，要带她和宝宝去别的地方。
成衍出差不在，向妍瞬间慌了神。
苏园是仿着江南古园林造的深宅大院，青瓦白墙衔着曲折回廊，檐角挂着青青艾草与五彩香囊。
整个园子都浸在端午的清润气息里。
正屋里红木圆桌摆满时令吃食。粽子棱角分明，瓷盅温着清甜凉茶，厨房飘着粽叶与蜜枣香，端午意浓。
主位上坐着老太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鬓边别着温润玉簪，脸上刻着岁月痕迹，却仍有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眼神温和。
她育有五儿两女，如今儿女大多成家，子孙绕膝。
大儿子年近六十，一身从政的端正沉稳，正陪老太太轻声说话，大儿媳温婉得体地在旁添茶；其他已成家的儿女围坐闲谈，孙子孙女满屋子嬉闹，最大的孙子已叁十岁、成家立业，屋里热闹非凡。
但即使是这样，老太太仍然时不时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一旁的苏敏敏见老太太频频望向门口，以为她在等成衍，便轻声安慰：“奶奶，您别惦记，成衍哥哥……嗯，衍舅舅可能路上耽搁了，很快就到。”苏敏敏管老太太的四儿媳-清兰叫姑妈，小时候在这园子里待得久，按辈分也该喊成衍一声舅舅。
老太太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你心细……”
终于见到门口有动静，老太太已经站起身。
等人影近了，她脸上笑意更深，朝他们招手：“来，快过来，让我看看孩子。”
老太太弯下腰，凑近婴儿车，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小鼻子小嘴，跟衍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才直起身，看向旁边站着的女孩：“你就是向妍吧？”一边问，一边已经拉过她的手。“吓着了吧？我昨天竟从旁人那听说我们衍儿有孩子了——这衍儿，竟瞒着我这老太太瞒得这样紧。我这当奶奶的，心里着急，就让人把你们接来了。事先没打招呼，你别怕啊孩子。”
她拉着向妍的手，往自己身边带。
向妍手上一暖，人僵了一下，还是顺着那力道坐了下来。
阿姨将婴儿车推到她身旁，退了几步，在不远处候着。
老太太打量着向妍，笑着问：“你今年几岁啦？”
向妍垂着眼，声音低低的：“二十一……”
老太太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年纪是有点小了。见她僵着身子坐在那儿，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害怕，我这老太太不吓人。今儿过节，这些都是衍儿的哥哥嫂嫂、侄子侄女，都是自家人。”说着夹了块羊肉放她碗里，“来，尝尝。”
向妍僵硬地轻点了点头。四周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身子绷得紧紧的，睫毛一颤一颤，而后眼睛垂下去，落在婴儿车上——宝宝在那儿。她看着那张小脸，攥紧的手微微松开。
饭后，老太太说要去喝喝茶润润嗓子，儿子儿媳扶着往前厅走，众人也跟上去作陪。
婴儿车被推到老太太跟前。她弯着腰看孩子，几个儿媳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着——“你瞧瞧这小脸，白净得跟面团似的”
“可不是嘛，生得真好，像衍儿小时候”
“睡得这样安稳，是个好带的”。
向妍静静地坐在一旁，正低着头，忽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身上。抬眼看过去——正前方的女孩正看着她。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覆着一层薄霜，从头到脚地扫过来——不闪不避，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敌意。
向妍心一紧，别开眼。
午间老太太累了，要去休息。众人跟着散了。
宝宝已经醒了，似乎到了陌生地方不太习惯，一直哭。阿姨推着婴儿车在廊下来回走了几趟，哭声才渐渐小了。又喂了奶，吃完便睡了过去。
向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发着呆，听见脚步声。
两个女人结伴往这边走来。向妍抬眼，对上她们的目光——那眼神说不上友善，带着点打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她垂下眼，别开了。
脚步声近了，停在婴儿车旁。
年轻的那个掀开遮光的盖布，探着头往里看，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向妍手指攥紧，心里涌上一阵不舒服。
“姑妈，”敏敏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我说……这孩子怎么跟衍舅舅不太像呀？”
清兰笑了笑，没接话。她伸出手，要去碰孩子。
向妍蹭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她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把婴儿车拉到自己身边，推着往前走。
阿姨赶紧跟上去。
——
后来有佣人过来说，老太太为她们准备了房间，让带着小少爷去休息。
向妍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说是老太太请她下去用下午茶。
厅里人已少了许多。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陪着今天那两个女子，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
“今天人多，没能一一给你介绍。”老太太招呼她坐下，“等衍儿回来了，再让他带你认认他那些哥哥嫂嫂。”
老太太指着旁边的两个人：“这两位是陪着我住在这园子里的——衍儿的四嫂清兰，还有我这孙儿。”又看向那个年轻姑娘，“这小姑娘是清兰的外甥女，敏敏。敏敏只大你几岁，你们年纪相仿，待会儿吃完饭让她带你逛逛园子。”
敏敏亲昵地搂住老太太的胳膊，笑得乖巧：“奶奶，我保证完成任务！”
老太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小时候总跟在你衍舅舅屁股后面。现在你衍舅舅都有娃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得抓紧咯。”
“奶奶——”敏敏拖长了声音撒娇，“人家还想多陪您几年呢。”
老太太宠溺地笑起来，眼角皱纹都挤在一块儿。
敏敏这孩子，小时候爸妈离婚都不要她，清兰心软，把人带在身边。小姑娘在这边读书，时不时跟着来园子里。她心思细，会哄人，老太太每次见着都觉得心里熨帖。
向妍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水面纹丝不动。
敏敏还在跟老太太说说笑笑，声音脆生生的。清兰端起茶盏，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在向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向妍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傍晚清兰带着向妍去园子里逛，敏敏跟在后头。
天气虽没那么热了，走动间还是微微出汗。向妍颈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轻轻扇着风。清兰递了张纸巾过来，她不太习惯用别人的东西，摆了摆手拒绝。
“真是娇气。”敏敏在后头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的，“怎么，我姑妈的纸巾你用不得？”
向妍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
敏敏迎上她的目光，下巴微微抬着：“看什么？怎么，我有说错吗？”
向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说不出那些怼人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吵。只是站在那儿，手指蜷进掌心。
清兰静静地立在一旁，没说话。
园子里很静，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向妍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一个人对着她们两个，像被隔在了什么地方。
她突然想起什么——她的宝宝还在屋里等她。
她垂下眼，转身往回走。
到了晚上，老太太还是没放人走。
她躺在床上，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竟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手机嗡嗡响，响了很久。
她盯着对面那个柜子，视线空空的。响了很久，她才伸手拿过来，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旁。
电话里的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嗡嗡的，模糊的，而床上的人静静的，没什么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很久。
久到那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床上的小人儿才终于说出话来，带着哭意：“成衍……”
“我在。”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她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想回家。”
他说张倩自杀未遂，人救回来了，上半身却瘫痪了——本来就断着腿，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
她哦了一声，没说些什么。
今天下课比平时早。在老师临走前，向妍包了些小饼干送她，是前两天刚学着做的。
做饭的阿姨买了粽叶回来，说明天端午，问她想吃什么馅的。她想了想，说咸口的。阿姨应下，说多包几个。
她想，那明天她要多吃两个粽子。
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两个陌生面孔，要带她和宝宝去别的地方。
成衍出差不在，向妍瞬间慌了神。
苏园是仿着江南古园林造的深宅大院，青瓦白墙衔着曲折回廊，檐角挂着青青艾草与五彩香囊。
整个园子都浸在端午的清润气息里。
正屋里红木圆桌摆满时令吃食。粽子棱角分明，瓷盅温着清甜凉茶，厨房飘着粽叶与蜜枣香，端午意浓。
主位上坐着老太太，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鬓边别着温润玉簪，脸上刻着岁月痕迹，却仍有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度，眼神温和。
她育有五儿两女，如今儿女大多成家，子孙绕膝。
大儿子年近六十，一身从政的端正沉稳，正陪老太太轻声说话，大儿媳温婉得体地在旁添茶；其他已成家的儿女围坐闲谈，孙子孙女满屋子嬉闹，最大的孙子已叁十岁、成家立业，屋里热闹非凡。
但即使是这样，老太太仍然时不时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一旁的苏敏敏见老太太频频望向门口，以为她在等成衍，便轻声安慰：“奶奶，您别惦记，成衍哥哥……嗯，衍舅舅可能路上耽搁了，很快就到。”苏敏敏管老太太的四儿媳-清兰叫姑妈，小时候在这园子里待得久，按辈分也该喊成衍一声舅舅。
老太太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你心细……”
终于见到门口有动静，老太太已经站起身。
等人影近了，她脸上笑意更深，朝他们招手：“来，快过来，让我看看孩子。”
老太太弯下腰，凑近婴儿车，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小鼻子小嘴，跟衍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才直起身，看向旁边站着的女孩：“你就是向妍吧？”一边问，一边已经拉过她的手。“吓着了吧？我昨天竟从旁人那听说我们衍儿有孩子了——这衍儿，竟瞒着我这老太太瞒得这样紧。我这当奶奶的，心里着急，就让人把你们接来了。事先没打招呼，你别怕啊孩子。”
她拉着向妍的手，往自己身边带。
向妍手上一暖，人僵了一下，还是顺着那力道坐了下来。
阿姨将婴儿车推到她身旁，退了几步，在不远处候着。
老太太打量着向妍，笑着问：“你今年几岁啦？”
向妍垂着眼，声音低低的：“二十一……”
老太太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年纪是有点小了。见她僵着身子坐在那儿，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别害怕，我这老太太不吓人。今儿过节，这些都是衍儿的哥哥嫂嫂、侄子侄女，都是自家人。”说着夹了块羊肉放她碗里，“来，尝尝。”
向妍僵硬地轻点了点头。四周的目光落在身上，她身子绷得紧紧的，睫毛一颤一颤，而后眼睛垂下去，落在婴儿车上——宝宝在那儿。她看着那张小脸，攥紧的手微微松开。
饭后，老太太说要去喝喝茶润润嗓子，儿子儿媳扶着往前厅走，众人也跟上去作陪。
婴儿车被推到老太太跟前。她弯着腰看孩子，几个儿媳围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弄着——“你瞧瞧这小脸，白净得跟面团似的”
“可不是嘛，生得真好，像衍儿小时候”
“睡得这样安稳，是个好带的”。
向妍静静地坐在一旁，正低着头，忽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身上。抬眼看过去——正前方的女孩正看着她。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覆着一层薄霜，从头到脚地扫过来——不闪不避，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敌意。
向妍心一紧，别开眼。
午间老太太累了，要去休息。众人跟着散了。
宝宝已经醒了，似乎到了陌生地方不太习惯，一直哭。阿姨推着婴儿车在廊下来回走了几趟，哭声才渐渐小了。又喂了奶，吃完便睡了过去。
向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发着呆，听见脚步声。
两个女人结伴往这边走来。向妍抬眼，对上她们的目光——那眼神说不上友善，带着点打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她垂下眼，别开了。
脚步声近了，停在婴儿车旁。
年轻的那个掀开遮光的盖布，探着头往里看，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向妍手指攥紧，心里涌上一阵不舒服。
“姑妈，”敏敏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我说……这孩子怎么跟衍舅舅不太像呀？”
清兰笑了笑，没接话。她伸出手，要去碰孩子。
向妍蹭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她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把婴儿车拉到自己身边，推着往前走。
阿姨赶紧跟上去。
——
后来有佣人过来说，老太太为她们准备了房间，让带着小少爷去休息。
向妍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说是老太太请她下去用下午茶。
厅里人已少了许多。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陪着今天那两个女子，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
“今天人多，没能一一给你介绍。”老太太招呼她坐下，“等衍儿回来了，再让他带你认认他那些哥哥嫂嫂。”
老太太指着旁边的两个人：“这两位是陪着我住在这园子里的——衍儿的四嫂清兰，还有我这孙儿。”又看向那个年轻姑娘，“这小姑娘是清兰的外甥女，敏敏。敏敏只大你几岁，你们年纪相仿，待会儿吃完饭让她带你逛逛园子。”
敏敏亲昵地搂住老太太的胳膊，笑得乖巧：“奶奶，我保证完成任务！”
老太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小时候总跟在你衍舅舅屁股后面。现在你衍舅舅都有娃了，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得抓紧咯。”
“奶奶——”敏敏拖长了声音撒娇，“人家还想多陪您几年呢。”
老太太宠溺地笑起来，眼角皱纹都挤在一块儿。
敏敏这孩子，小时候爸妈离婚都不要她，清兰心软，把人带在身边。小姑娘在这边读书，时不时跟着来园子里。她心思细，会哄人，老太太每次见着都觉得心里熨帖。
向妍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水面纹丝不动。
敏敏还在跟老太太说说笑笑，声音脆生生的。清兰端起茶盏，视线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在向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向妍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傍晚清兰带着向妍去园子里逛，敏敏跟在后头。
天气虽没那么热了，走动间还是微微出汗。向妍颈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轻轻扇着风。清兰递了张纸巾过来，她不太习惯用别人的东西，摆了摆手拒绝。
“真是娇气。”敏敏在后头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的，“怎么，我姑妈的纸巾你用不得？”
向妍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她。
敏敏迎上她的目光，下巴微微抬着：“看什么？怎么，我有说错吗？”
向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说不出那些怼人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吵。只是站在那儿，手指蜷进掌心。
清兰静静地立在一旁，没说话。
园子里很静，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向妍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一个人对着她们两个，像被隔在了什么地方。
她突然想起什么——她的宝宝还在屋里等她。
她垂下眼，转身往回走。
到了晚上，老太太还是没放人走。
她躺在床上，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竟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手机嗡嗡响，响了很久。
她盯着对面那个柜子，视线空空的。响了很久，她才伸手拿过来，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旁。
电话里的人似乎在说些什么，嗡嗡的，模糊的，而床上的人静静的，没什么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很久。
久到那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床上的小人儿才终于说出话来，带着哭意：“成衍……”
“我在。”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她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