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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咫尺心渊

    岭南深山,夜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
    收留裴钰和阿月的妇人姓周,寡居多年,独自守着这山坳里的茅屋和一小片薄田过活。
    她话不多,但心地善良,看出两人落难,不仅留宿,还翻出两套虽然破旧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物让他们换上,又熬了驱寒的草药。
    茅屋狭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个灶间。
    周大娘将自己的床铺让给阿月,自己抱了稻草在灶膛边搭了个地铺。
    裴钰则被安置在正屋角落一块用木板临时搭起的床上,与阿月隔着一道简陋的布帘。
    夜深人静,周大娘已然熟睡,灶膛里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布帘另一边,阿月躺在带着皂角清香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身侧裴钰极其轻微却并不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百感交集。
    劫后余生,暂时安全,身体被温暖的食物和草药熨帖,本该放松些许。
    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白日里公子看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让她不安。
    那里面有感激,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和……自我厌弃。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布帘的方向。
    帘子很薄,能隐约看到另一边裴钰侧卧的轮廓。
    他好像也没睡,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公子?”阿月极轻地唤了一声。
    那边静默片刻,才传来低低的回应:“嗯?”
    “您……还没睡?是伤口疼吗?”阿月问,声音里满是关切。
    “没有。”裴钰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睡不着。吵到你了?”
    “没有。”阿月连忙道,“奴婢也睡不着。”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阿月,”裴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谢谢你。”
    阿月鼻子一酸:“公子又说这个。”
    “不是客套。”裴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一路……若无你,我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在黑云寨,在流放路上,在今天……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坚强。”
    阿月听得心头发热,又有些难过:“公子别这么说。奴婢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没有什么是你该做的。”裴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是我……连累了你。”
    “公子!”阿月有些急了,想掀开帘子过去,又顾忌着周大娘,只能压低声音道,“奴婢心甘情愿!公子若再说这样的话,奴婢……奴婢就生气了!”
    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再说话。
    阿月心里更难受了。
    她知道公子心里有坎,那道坎可能比岭南的山还要高,还要难以逾越。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说:“公子,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逃出来了,周大娘是好人,我们好好养好身体,以后……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以后……”裴钰喃喃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希望还是更深的茫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月的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时,忽然感觉身侧的床板微微一动。
    是公子?
    她勉强睁开眼,透过薄帘,隐约看到裴钰似乎坐了起来,然后……竟然掀开帘子,轻轻走到了她的床边。
    “公子?”阿月睡意全无,也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看到裴钰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她床边,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幽深地望着她。
    “阿月……”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阿月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情感。
    不等阿月回应,他忽然俯身,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拥抱用力得几乎让阿月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带着冬夜的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阿月僵住了。
    公子从未如此主动地、如此紧密地拥抱过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上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一种陌生的、带着悸动和心疼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公子……”她下意识地想问怎么了,却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她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别动……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裴钰将脸埋在她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阿月便真的不动了,任由他抱着,甚至迟疑地、试探着抬起手,轻轻环住他清瘦的腰背,笨拙地拍了拍,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紧地贴向她。
    夜风似乎小了些,屋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裴钰的呼吸渐渐平缓,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阿月更紧地圈在怀里,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阿月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清冷感。
    阿月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蔓延开来,仿佛外面的风雨、过往的苦难都暂时被隔绝。
    她甚至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和安心,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裴钰微微动了一下,下巴蹭过她的额发。
    她下意识地仰起脸,想看看他。
    月光恰好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漏进来一缕,正照在裴钰低垂的脸上。
    他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在月色下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情感,有疼惜,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鬼使神差地,他的脸慢慢靠近。
    阿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屏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那双好看的薄唇越来越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他要……吻她?
    这个认知让阿月浑身一颤,一种本能的、混杂着羞涩、慌乱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反应,让她在最后一刹那,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那个原本可能落在她唇上的吻,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如同羽毛拂过,温热,却一触即离。
    时间仿佛静止了。
    裴钰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月光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的那点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自我厌恶。
    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抱着阿月的手臂,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狼狈与自鄙。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颤音,“我……我昏了头……对不起……阿月……我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脸上血色尽褪,甚至不敢再看阿月一眼,转身就要回到自己那边,脚步仓皇得如同逃命。
    阿月这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公子那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充满自我厌弃的背影,她心如刀绞。
    她不是抗拒,不是厌恶,她只是……只是太突然了,她没准备好,她没想到……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公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自卑和痛苦。
    他肯定误会了!
    他肯定以为……她嫌他脏……
    这个念头让阿月瞬间忘了所有的羞涩和慌乱,只剩下汹涌的心疼。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几步追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正要拉上布帘的裴钰。
    “公子!别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臂环住他僵硬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您别这样……别难过……不是您想的那样……”
    裴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哑绝望:“阿月……放手。是我……是我唐突了,是我……不知廉耻。我这样……不配碰你。”
    “不!不是的!”阿月眼泪夺眶而出,将他抱得更紧,“公子在奴婢心里,永远是最好最干净的!是这世上最值得敬重的人!奴婢只是……只是没想到,吓到了……奴婢从来没有觉得您……没有!”她急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一遍遍重复,“您别这样想自己……求您了……”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裴钰的身体绷得像石头,呼吸粗重,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阿月心乱如麻,又疼得厉害。
    她不再说话,只是将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和无声的拥抱,传递着她无法言说的忠诚、依赖和……那份早已超越主仆的、深植心底的情感。
    她不懂男女之情到底该是什么模样,但她知道,她这辈子只想跟着公子,护着公子,看他好,看他平安。
    他痛,她比他更痛;他自鄙,她比他更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裴钰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却依旧没有转身。
    他抬起手,覆在阿月环在他腰间的手上,那手冰凉彻骨。
    “阿月……”他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去睡吧。我……没事了。”
    “奴婢陪着公子。”阿月不肯松手。
    裴钰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眼眶微红,脸上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深的寂寥和疏离。
    “我没事了。”他重复道,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阿月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温柔,“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触碰很轻,却让阿月的心更疼了。
    她宁愿他生气,宁愿他斥责她,也不要他这样……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用这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对待她。
    “公子……”
    “听话。”裴钰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去睡。”
    阿月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
    她只能含泪点了点头,一步叁回头地回到床上,躺下,却睁着眼,望着布帘的方向。
    裴钰也回到自己的木板床上,背对着她躺下,再也没有动静,仿佛已经睡着。
    可阿月知道,他没有。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各自睁眼到天明。
    裴钰的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自我厌弃和绝望。
    他痛恨自己那一刻的失控,痛恨自己那肮脏的身体和灵魂竟敢去触碰阿月那般的洁净。
    她的躲避,如同最锐利的刀子,将他最后一点可笑的奢望和自尊割得粉碎。
    是啊,他这样从里到外都脏透了的人,有什么资格……
    而阿月的心中,则是无尽的心疼和茫然。
    她后悔自己那一刻的躲避,恨不得时光倒流。
    她不懂公子为何如此贬低自己,她只想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将她从深渊拉起的明月清风。
    可看着他那拒人千里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夜色退去,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来临,前路依旧茫茫。
    阿月望着晨曦中公子清瘦孤寂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