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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禁军势力大多集结在北地,南地的“刁民盗寇”恰如滚雪球般壮大,视沿途关卡如无物,一路斩杀朝廷派遣的官员,开放粮仓以济贫民。
    半年后,“刁民”之首宁护春占据泉州,自立为宁王。朝廷数次派人围剿叛匪,以失败告终。
    民间那股势力强大得令人畏惧,那群平日里只拿锄头镰刀,温顺柔弱得像食草羊的农夫竟将披甲带刀的禁军打得落花流水。
    陵都城外,烽烟四起。甚至连楚桢自己都觉得朝廷落败是场定数,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像一支利箭,破风袭来,直击心口。
    朝臣劝楚桢向西避难,等守住陵都后再折返。楚桢一句话没说,离开了朝堂。
    三日后,储君楚涟、燕妃等人被护送出宫。临行前的晚上,楚涟惊道:“皇兄,你要留下?”
    楚桢没有回话。燕妃垂泪道:“陛下不走,臣妾哪里敢走?”
    “皇兄留守陵都太过危险,为何不西行暂避风头?等我父王召集兵马,定能平息叛乱!”楚涟急忙说。
    楚桢说:“朕走了,陵都守得住吗?你们先离宫,宫中还有条密道指向郊外,如形势不对,会有人护送朕离开。”
    楚涟又说了番话,但楚桢心意已定,不肯随他们西行避难。
    楚桢扶起跪地的燕娘,道:“到了谡州,有人会照顾你,你以后若是遇上意中人,便嫁了吧,这是朕……我送你一份礼物。”
    燕娘哭得眼睛通红,叩首不起,许久之后才再次行大礼,“谢陛下圣恩!”
    楚桢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一时意气招人入宫,置于后宫中却犹如摆设。她从未有过怨言,知趣得近乎卑微。
    若当年他能从燕娘身上学到半分避让,或许也不至于闹成如今的局面。
    楚涟和燕娘离宫后,这座皇宫更静了,就连白日也寂静得很,更不说夜里。
    楚桢站在城墙上,檐下摇曳的宫灯带来些许微光,但从高楼眺望远处,不过一片浓稠的漆黑。
    灯火如昼的陵都已成过去,南边的战事传至陵都,商贾携着家眷出逃,百姓仓皇不安。戒备森严的禁军维系着王朝的最后一分脸面。
    北边的陵江,曾是十里画舫的不夜天,如今只剩几点寂寥的渔火,在浓稠的夜色里忽明忽暗。东边的山冈连绵起伏,似苍老的野兽疲倦地静卧着。
    可是这分寂静终究只是假象,不久后,它将被彻底地打碎,被马蹄践踏,被无数支利刃穿透。
    宁王宁护春,原不过泉州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铸铁匠,不到一年时间摇身成统领二十万兵马的宁王,向统治这片土地数百年的楚氏王朝发起最后的挑战。
    夤夜。
    楚桢未睡,坐在桌旁守着一盏灯。
    楚桢说不清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只看着烛火一会明一会暗,看着灯芯越来越长。
    他确实有些烦了,倦了。过了太多个无眠的长夜,等了太多次漫长的黎明,实在是累了。楚桢只想睡一个踏实的长觉,梦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便足够了。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很远处传来,落入楚桢耳中时已经很微弱了,却如一把剪子将这寂静长夜撕裂开来。
    城门处,嘶吼声冲上云霄,战鼓震耳欲聋,城下战火连天,如同一片炽烈的火海。
    城门轰然倒下。
    城破了。
    乌云蔽月,不见星辉。跃动的火光照亮天际。
    宁护春的兵马已经闯入外城,直取皇宫。马蹄声如疾风骤雨,响彻云霄。步兵披坚执锐,势如破竹。城门一破,禁军恰如落水狗,不堪一击。
    宫门是最后一道防线,然而禁军一退再退,心中了然再无获胜可能。
    宁护春立于城门下,眼神锐利地望向城墙上的禁军:“本王顺应天命,拯救苍生万民!汝敢拦我?”
    守城禁军双手微颤,手中长矛如同千钧之重,竟然拿不稳。
    宁护春扬声道:“楚氏昏昧无道,官吏狼狈为奸,民间生灵涂炭!本王乃紫微下凡,自有为民安生之重任!汝等弃城投降,归顺本王,本王会好生相待。”
    长矛落地,铮然一声。宁护春厉声令下:“攻城!”
    嘶喊声掠过皇城,穿透高耸的宫墙。大部分宫人已于三日前随同楚涟离宫,留守宫中的太监婢子瞧见形势不对,也逃得逃散得散,仅剩几个聋哑的老仆实在无路可退。
    楚氏开国先祖的寝宫——辞凤宫。据说,萧太祖曾于此见到一只凤凰落在梧桐树上,高声鸣叫,随即展翅飞去。只怕当年萧太祖见到的那只凤凰已落入凡尘、满身尘埃,狼狈得与雉鸡野鸟无异。
    辞凤宫中仅楚桢一人。楚桢亲手挑剪灯芯,他脸色平静,一如在烧水煮茶。
    城外的喧嚷声彻底打破了寂静的长夜,黎明尚远。即便无人传报,楚桢不会不知道城门已然失陷,宁护春等人即将杀进宫里。
    楚桢垂眸望着灯盏,烛芯剪短后,烛火越烧越亮。他执起灯,走至帏帐旁,火舌卷上丝质的帏帐,火焰迅速窜起。
    他原以为自己和生母丝毫不像,虽血缘一脉相承,但自幼未长在她膝下,长大后也不甚亲近。
    但楚桢不得不承认,她俩确实是母子,一副锦绣皮囊下都是一颗腥臭的黑心。他的母亲为了权势手染血腥、万劫不复,他为了欲求肆意妄为、颠覆人伦,皆是疯子。
    “孽子楚桢,上愧先祖,下负黎民……以死谢罪。”
    “哐”的一声,楚桢随手丢了灯盏,灯油泼在帏帐上,蔓延开来的大火熊熊燃烧,照得辞凤宫从未这般明亮如昼。
    火光映在楚桢脸上,照亮他的双眼。愈发不可控的火势像一只膨胀的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十五岁那年,楚桢也曾见过这么一场大火,火光映天,像要吞噬万物,烧毁一切。
    他的母妃被太监推入火海,撕心裂肺地嚎叫。往日庄重威严的宫殿裹着炽热的火焰,四周环绕着惊慌失措的尖叫,犹如人间地狱。
    父皇生死不明,母妃惨死眼前,身边的宫人婢女匆忙逃散,留他一人茫然地置身火场。
    就在他最仓皇无措时,那人如天神般将临,他身上沾着腥臭温热的血,手背同样如此,可是他递向自己的那只手却是干燥的、温暖的、洁净的。
    楚桢将手伸向他,也将毕生的信赖都交给了他。
    那人面冷寡言,却性情温和,身负杀孽,对他却卑微温顺。
    楚桢此生从未说过“爱”字,可他的心早已迷失在那个混乱的长夜,迷失在那人宽厚温暖的背上。
    火舌顺着帷幔卷上房梁,木头烧得噼啪作响,屋里的陈设摆件轰然倒塌。
    楚桢站在原地,大火掀起的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他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再也不会有只温热的手递向他,更不会有人将所有温柔尽数倾注于他。
    楚桢勾起嘴角,再次自嘲地回身看了眼宫门的方向。漆黑的夜里空荡荡,宫人已经散尽。
    如若人生可以重来,他宁愿死在十多年的那场火里,还玄十七自由。
    玄十七或许会成为一个遨游四海的侠客,或许会成为某个姑娘的丈夫,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他若没有遇见自己,该是多么幸运。
    今生不复相见,来世莫再相遇。
    互不相知,互不相识,不生情思,不生痴念。
    宁护春等人占领皇宫时,萧国最后一任国君已经自亡于寝宫。
    火势冲天,连绵成一片火海,宁护春对手下说:“由着火烧吧。”
    火势太大,即便立即救火,也保不住里面的东西,索性就让里头的物件宣示萧国已是过去。
    那么大的火,什么都留不下来。古玩摆件尚且被毁,肉眼凡胎许是只能被烧成灰烬了。
    辞凤辞凤,凤去楼空。百年宫殿毁于一旦,为它最后的主人陪葬。
    黎明时分,火还未熄灭。城外以东,寒风萧瑟。
    一匹马翻越山冈,疾驰奔向陵都。马的主人穿一身质朴黑衣,风尘仆仆,黑衣下摆溅着泥水。
    马不顾马鞭鞭笞,疲惫地停下。此处是山冈的高点,可遥望陵都。天呈灰蓝色,将明未明,远处的陵都闪烁着一点火光,那是皇城所在,辞凤宫所在。
    马背上的人凝视远方的那点亮光,长久未动。
    天色泛白,东方一点鱼肚色。长夜尽头,黎明之时,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寒风刺骨,透过男人的衣裳,刺入他的皮肉,犹如无数根冰针入骨。
    次年,宁王宁护春定国号为阑,建立阑国。
    宁护春登基后,阑国风调雨顺,似乎应召了当年紫微下凡,拯救万民于水火的预言。
    萧国已随着它最后那任葬身火海的国君化作尘埃,渐渐不被百姓提起。
    第36章
    一年春,陵都郊外草长莺飞。
    恰逢清明,江州百姓踏青扫墓,郊外的小路上不时见到行人三五成群。
    少女们挽着竹篮,有说有笑。篮子里盛着新鲜水灵的菇子,清明前后,山路上长满鲜嫩的菇子,尤其是这座山的背后,走上一趟足够采满整一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