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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只是在当时,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至少那时不能说。
    阮驹问他怎么了?怎么愣在那里?
    他没有想到,那些堆积的感情,喷薄而出时,竟然让他这样自认为内敛的人都快要承受不住,他嘴唇苍白着颤抖,像是撑不住的堤坝。
    视线颠簸间,他路过一棵老树,高高低低地起伏,一直到了近处,路平了许多,他终于得以看清那棵树。一棵老树,枝丫光秃,歪歪扭扭,孤零零的,四周也没有其他树。
    刘斐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徐勿之与他第一次来望西时走的那条路。那时,老树还郁郁青青,徐勿之站在树下,说好热好热,还好有这棵树可以遮阳。两个人身上都不好闻,流的汗闷在衣裳里,还没干就又有汗落下。徐勿之玩笑说臭男人臭男人,流汗是臭的,自然是臭男人,他那时回,我才不是臭男人。
    刘斐抬头,太阳高升,光罩向大地,他感到自己的眼被阳光灼了下。
    他觉得不详,怎么偏偏在此时想起已经离去的徐勿之,是冥冥之中?
    难道是命?
    可他不信命。
    自从徐勿之死后,他便不信命。
    因为他觉得命里他该和徐勿之做一辈子好兄弟的,而徐勿之命里该子孙满堂的……
    可关于徐勿之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这命可不就是假的吗?
    各人有各人的命?这说法他不喜欢。
    得知徐勿之的死讯时,他难过,却没有阮驹那般撕心裂肺。可他现在,却难过到撕心裂肺。
    明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
    时间没有抚平伤痛。
    它拉长了伤痛。
    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淡然,于是此时,再多的郁闷,最终都化作对着阮驹,没能当面说出的一句——“你会等我吗?”
    花了大力气才出口的话,说出来却很快就消散了。
    在嘈杂的声音里,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人留意到。就像他一直是那个存在感最弱的人。
    “刘斐。”
    他转过头。
    江南竹骑在一匹灰马背上叫他,他看见他青色的襕衫边角被露气打湿了,正贴在鞍鞯上。
    “在想什么?”
    他还没回答,江南竹冲他笑,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别担心,会回来的。”
    刘斐心中安定,撑着笑点点头。
    马蹄踩过带露水的草地,枯草寒露,惊起几只灰扑扑的飞鸟。
    天中一丝云也无,毫无遮挡。
    日头正烈,薛城湘却觉得自己身上很凉,冷汗直冒。
    这几年,他早已感力不从心。不过他也没想过长命百岁,从前没想过,如今也没想过。他如今的念想,也不过是力挽狂澜这一个,若能实现,叫他立刻死了也无憾。
    他本是个穷书生,以为这一辈子要籍籍无名下去,愤世嫉俗,没想到人到青年,还有那样一番奇遇,遇见了魏国皇帝,在这世间大闹一场,也算是在这天地间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想到此,他自觉可笑。
    他从前从未如此想过,如今人自知到末路,竟开始寻个人生值得的凭证了。
    “快看!”
    薛城湘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一道黑线,正贴着山脊线往上冲,升到半空时,忽然腾起团白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雾,是裹着劲的浓白,被风扯得斜斜的,却始终凝在一处。不久,白烟才借着风势漫开了些,在天际拖出条淡白的尾迹。
    代塔那里出事了。
    但这也说明,他这条路选对了。
    他如此想着。
    薛城湘坐在马上晃了晃,即使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代塔一队人的覆没多少还是令他心惊胆战。脑中的其他思绪随着那白烟一同散了,他坐直了身子,命令道:“催马,别落了队伍!”
    “是。”
    秋天的白日,竟然也如此燥热吗?
    老将猛多站在主帐外,来回踱步,有些着急的样子。
    他曾向乌海日进言,齐路如今不在白马坡,正是好时机,必须得先行出击白马坡,否则若是等这些人处理完薛城湘,再来围剿自己,那就为时已晚了。
    可乌海日还是犹豫。
    他害怕薛城湘那边被剿灭,自己这里就成众矢之的了,因此犹豫着是否要派兵去支援薛城湘。
    猛多是在是恨铁不成钢,战事瞬息万变,哪里容得他如此犹豫。
    这小皇帝从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总是冲动行事,眼下真到需要他冲动的时刻,他反而谨慎起来了。也算是偏他来时不逢春了。
    他知自己年纪大,为人又直率,与这些年轻人难以交流,于是再三思索之下,决定到主帐门口等着苏日。
    苏日向来是最会溜须拍马的,虽然他多少看不上这人,但事已至此,为国为民,脸面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觉得这日头毒得不正常,眯眼看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恍惚间,便看见两个将士抬着什么东西往主帐这里来了。
    定了定神,瞧见这二人甲胄上的汗渍都发着亮,脚步却稳得很,他眼看那二人把担架放在他眼前,喊他将军。
    他一摆手,头伸过去问:“这是?”
    那二人站定,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猛多道:“都大喇喇放这了!还在意什么说与不说的!真是可笑!”说着就要去掀那盖着的毯子。
    那二人都知道猛多向来会倚老卖老,被惊得歇也不敢歇,忙阻止道:“将军!万万不可!是令卫!这里头,是令卫。”
    “阿兰图那小子?”
    猛多看他俩一眼,站直身子,“哪有这么快就送回来!”
    他俩赔笑道:“十几个人跑着,两两交替抱着回来的!皇上要求的,今晚上必须得送到。”
    猛多啧啧出声,“什么时候我死了,皇上也能这样,不用两天之内送回来,还没臭之前送回来我就该拜谢先帝了。”
    两个将士尴尬地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幸好那进去通报的将士出来了,“皇上让你俩速速进去。”而后转向猛多,“苏日大人说还需一会儿,望猛多将军多担待。”
    那两个将士将那担架抬了起来。这次,步子更缓了些,甲片摩擦声都清晰无比。
    猛多站在原地,心中气更盛,明知自己在外头,还要自己等着,简直没大没小!还有那小皇帝!难道不知自己所为何事吗?也装傻充愣么?魏国要完蛋了!
    一气一急,身上又多冒一层汗。
    又思及自己,小皇帝见到自己的玩伴,总要怀念一场的,苏日向来是跟着他身边拍马屁的,定也要随着叹气,二人不知还有多久才能算完,自己还要在这毒太阳底下站吗?于是转头就要走。
    偏偏,正在此时,一个东西滚到他的鞋旁,他捡起,回头看了两眼,那担架还露了一半在外头,除了那半个担架和门外守着的将士,再无其他。
    可那将士离得也远,正目不斜视。
    想必是阿兰图的尸身上落下来的。
    他想。
    只看出这是个小袋子,很旧了,像是中原的东西,他不记得名字,只记得那里的女人爱摆弄这些,有些装模做样的男人会佩戴,这小袋子边角都磨得发毛,摸上去软塌塌的,不知被摸了多少遍。
    他捏了捏,很瘪。里头不像有什么东西的样子,有些不甘心,又好奇地打开,里头只一个叠起来的纸条。
    纸皱巴巴的,纸边都裂了许多的小口子,他展开乍一看,便是心中一惊。
    这字他认得。
    是先帝的字。
    再细细一看,上面书写的内容更是让他睁目结舌。
    他一跺脚,“这臭小子!竟然把这东西收了起来!简直要把我们害惨了!”
    转头就往营帐里跑去。
    第145章 终相见棋逢对手
    到平坦地带了。
    这齐国与魏国接壤的地方,地势太多变了,刚才还觉得行军之处逼仄,如今却又忽然开阔起来了。
    变化,于现在的他而言不是好事。
    薛城湘坐在马上,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心中不安,风声转大了,从繁杂的安静渐渐转为沉闷的吵闹,他不断地向远处眺望,总觉得尽头会出现什么,他须时刻注意着。
    秋阳斜斜地镶在西天,远处一层沉郁的金红……这等壮丽,薛城湘毫不理睬,他只注意到了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掠过荒原的那种粗粝感,这种粗粝让他联想到干旱,联想到粗糙的手,联想到魏国边地的穷人……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东西。
    风越来越大,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薛城湘刚收到斥候连滚带爬递来的消息——北侧十里处,齐军正列阵集结,看行伍,该是江南竹的军队。
    薛城湘握紧缰绳,望向北方天际,万里无云,只有风在急速流动,割过他的脸,又去割他的喉咙。
    空旷、粗粝、急速。
    薛城湘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干呕一会儿或许会舒服些,但他不能如此,他不能在此刻显示出一点点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