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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江南竹转过身,面对着齐路,有些突然,池中激起一阵小浪,“我要的不是长痛短痛,我要的是你对我诚实,绝对的诚实。”
    话赶着话,齐路也带着点怨气,“你对我就是完全诚实?”
    显然是忍耐许久。
    江南竹心情却好了不少,他靠近他,替他拨开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指尖触到他的耳尖,语气挑衅,“你不就是想听我与檀明那些事吗?我说了,你敢听吗?”
    转头,咫尺之间,齐路看到他沾着水珠的睫,如雪落枝丫,颤动间,枝丫抖抖,竟然是一场最小的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轻狂,情深意重……”
    嘴被捂住,江南竹得逞般地笑,挑着眉毛看向不让自己继续说话的人。
    两相僵持,齐路眸色渐深——他的手心出现软软的一抹潮湿,小小的,尖尖的。
    “水有些热了。”齐路最先坚持不住,放下手。
    “别打岔。齐路,你要公平,于是我诚实了,可你又不愿意听,不能因为你一方不愿就毁约,这不公平。你这么喜欢公平,现下,该我问你了。”
    “我又没什么青梅竹马。”
    齐路转过头,不看他,他生气的时候最讨厌看到江南竹扯着嘴角笑的唇红齿白。
    江南竹却步步紧逼,“可你做的事,比有青梅竹马更可恨。若你心中曾装过一个活人,这倒好办。人总不是完美的,会有百般缺漏给我抓,我会让你看到这人所有的丑陋,让你死心,或者……让这人去死,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可偏偏你心中装的,是这么些东西,你要齐国,要朔北……对于这些东西,我很难办,它们不能如灯灭,你会一直一直地惦记,这不是更可恨?我现下能保发誓我一点都不喜欢檀明了,可你能保证自己已放下朔北吗?”
    江南竹像有鱼尾,游到他面前,眼中的一团火正烧的热烈,转而又说,“我们走吧,魏国俯首称臣,邶国不堪一击,朔北不再需要你了,更不需要我了,我们该离开了。此后泛舟清溪,夜对星辰,享田园之乐。”
    齐路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京都的院子,没有雕花的屏风,江南竹的背后没有依傍。热气蒸腾间,他像一个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他想过却暂时不想付诸现实的话。
    厚重的热雾隔离开他们,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江南竹离他远去。
    江南竹厌倦了。他扬名天下了,这是他以前想要的,可不是现在的他,他厌倦这种没有底气的生活。
    薛城湘的主动赴死让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齐路若是死了,他焉能不成薛城湘那样癫狂可笑的人?真是兔死狐悲。
    他那么爱齐路,一颗心吊在他身上,为他待在朔北,为他鞍前马后,这是他情愿,可为了齐玟,他不情愿。齐玟登基后,他隐隐又感受到从前为人掣肘的感觉——这是他最为厌恶的。
    他不想这么过一辈子。
    江南竹是一个极端的人,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极端,笃定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爱齐路一个人,所以,别说脑子一根筋了,即使齐路脑子坏了,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现下真觉得有些热了。蒸汽像是白绸,慢慢地往上爬,把他一层一层地裹住……早就有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浮起,像是水底的一枚铜钱,沉了很久,今天忽然被轻碰了一下,打着旋儿飘了上来。
    念头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和像热气一样,从皮肤直往骨子里钻。
    江南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脸上,像走动间带起来的水泡,一戳就破。
    齐路已上前要来安抚他,“总是这样,拎不清……”江南竹这么想着,没说出口,转头看齐路。
    热雾上来了,江南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希望齐路能朦胧一些,不要看清他这些黑暗的念头,倒也并非害怕,而是担心,担心他看破了,有所防备,他就没办法一举成功了。
    第155章 友情爱情的消亡
    薛城湘的尸身被送到了白马坡。
    那里,戈朗焦急地等候着。他要亲眼看到薛城湘的尸身,亲眼确定他的死亡。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那肮脏的尸体,衣衫凌乱,脸上凝着灰黄的颜色,额头上的皮肉被撞得翻卷出来,甚是可怖。
    心中一颗大石放下,戈朗忍不住想,原来再厉害嚣张的人,死了,不过也是尸体一个,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齐玟见他松了口气,笑说,“如何,王爷可满意否?”
    戈朗坐回位置,“自然是满意,知道这妖孽死了,我也就放心。”
    边疆的夜,总是带着风沙的味道。风呼啸着卷过枯草,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戈朗摩挲着手中物什,“如今边关虽暂得安定,却未可说是万全无忧。眼下,我要带小世子与公主回魏国,我倒无妨,只是小世子与公主金枝玉叶,手无缚鸡之力,还望皇上能增派兵马,最好是择一稳妥可靠之大将,沿途护送,以保万全。”
    齐玟道:“这是自然,我已寻了左临风大将军……”
    “皇上,”戈朗打断他,“我认为,若说可靠,非齐殿下不可,况且我甚是仰慕齐殿下,还望皇上殿下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
    这么说着,戈朗立刻便要下跪行礼,齐玟强稳着笑,忙起身托住他。
    “大哥刚平沧阳,实在是疲乏,以后,等到以后……”
    戈朗冷笑,再次打断,“皇上,戈朗此次,也算是冒险而来,难道殿下连这点薄面也不肯赏吗?况且,顾及世子与公主,这护送自然是要慢且稳的,与行军打仗不同,不会多累着齐大殿下。皇上如此处置,倒叫我不得不疑心,这其中是否另有缘由。”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连屋角的铜钟在风里轻轻晃动的低沉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这还不是时候。齐玟想。
    他曾觉得自己对齐路全然是利用,可此时,除去权衡利弊,对于此事,他的心中竟涌起一丝别样的感情——不舍。
    齐玟觉得欣喜,原来,他是有感情的,是鲜活着的。他不是仁惠帝那样自私的人。
    酒香混着炭火的焦味环绕着他。没过多久,那焦味的来源——火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色的光,“啪”地裂开,溅出细碎的火星。
    齐玟在沉思后也随之给出了答案,“好。”
    他与齐路,有感情,虽不知由何而起,但他也算给了这段兄弟情一个结尾。
    帝王的短暂而又稀有的真心实意,难道不算珍贵吗?
    齐玟走近八仙桌,在酒碗中倒下两碗烈酒,而后缓缓端起酒碗,对着戈朗,唇角勾起,“那就祝王爷一路顺风。”
    杯盏相碰,笑语盈盈,而门外,寂静安详——夜更深了,边城城楼,号角长鸣。
    周庭光慢步走着,风一吹,心乱如麻。
    周庭光刚得了消息。
    齐玟要召齐路来白马坡。
    他原先还得意于齐玟重用自己,要他办送归戈朗一事,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是刀尖舔血。
    若是左临风护送,他对左临风行此险招,只算是心中有愧,可眼下换成了齐路,他便有些进退两难了。
    他还有把柄落在江南竹手里。
    那次公主带孕出逃,他一时疏忽,急报被压下。皇上虽未起疑,只当是江南竹从中作梗,可这怀疑与否,全凭江南竹一句话——既能替他遮掩,也能反手污蔑。
    而江南竹生性狡诈,所谓诚信忠义,在他眼里不过是狗屁。那封被截下的报书,他本可扣下不还,却偏偏将其完璧归赵。只等他拿着报书登门,他也是傻气,这一去一回,他便彻底落入江南竹设下的局,亲手将把柄送了出去。
    齐玟生性多疑,更何况他曾追随齐路,本就难受重用。若是齐玟再起疑心,即使可性命无忧,恐怕也再难获重用。那他这些年的心血与筹谋,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若是配合皇上,江南竹那里无法交代;若是配合江南竹,只怕他项上人头恐要不保。
    纠结思索之间,他都未察觉细雪已如盐般自墨色天幕悄然飘落。
    谁也不曾料到,才是初冬时节,边关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寂寥的雪夜里,几盏孤灯在寒风中忽明忽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从远处缓缓传来。
    周庭光慌忙侧身,低下头,只见素白狐裘,裙摆似雪,再往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向着他而来。
    “周将军。”
    周庭光这才敢抬眸看向来人。
    雪色与月色交映之下,齐瑜的面容如雕玉般精致,肤若凝脂,眉眼稠丽。看清她的那一刻,周庭光呼吸蓦地一滞,就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殿下。”
    齐瑜在他面前停下,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雪花,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庭光没料到,“臣不敢忘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