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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五娘咽了咽口水,抱怨道:“公公,天天在此做樱桃酪,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吃一回啊。”
    执事一指向她的眉心戳去:“那都是主子们享用的!你也配?喝绿豆汤去,一样消暑!”
    …
    两仪殿内。
    冰鉴边缘冒着丝丝冷气,慢悠悠地沉下去,而后沿着桌角散开,带来清凉之意。
    李正罡眉头不展,桌案上搁着一张要发往北疆的信,却迟迟没能落笔。
    半晌,门外太监荣驿奏报皇后至,李正罡揉了揉眉心,将东西收好,才将杨梅请进来。
    他勉强打起精神,冲杨梅道:“大姊,你来啦。”
    杨梅在李正罡幼时就被迎进了门。说是妻子,她反而更像李正罡的阿娘和阿姊。常常用背带将他系在背上再去挑水砍柴,照顾李正罡长大成人。
    所以李正罡对杨梅很是依赖,幼时唤她“大姊”,现在也不改。尽管杨梅大字不识,也不像别的妃子那般花容月貌、能歌善舞,李正罡也对她深情不改。只有杨梅能给他依靠,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杨梅走近替他揉了揉肩:“怎么还在批公文?你现在身体可比不得从前,还是得好生将息。”
    李正罡摆摆手:“没事,朕就是最近…老做梦。”
    杨梅盯着案台上升着袅袅烟雾的香炉,怪道:“都说了这安神香要少点。虽是能助眠,但大夫说了会让人多梦。还有你白日应当少点些迷迭香,让人…”
    她一面说着,一面毫不留情地将炉盖合上,又责令李正罡快去就寝。一回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不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贵妃了。”
    “谢家那孩子?”杨梅想起谢婉灵,眼中满是心疼,“她去的早,实在可怜。所幸安儿健健康康长大了。说到安儿,她的婚事你可得上点心。也别在孩子面前提恒康了,她不喜欢。”
    李正罡连连应是,却不敢告诉杨梅究竟梦到了什么。
    “也不知道安儿现在如何了…”杨梅喃喃道,“这都八月了,安儿什么时候回来呢…”
    八月了。李正罡心想道。据李意钧的来信,战事顺利的话,李长安的军队会在半个月内逼近黑阴山。
    “大姊放心,安儿一向聪明,不会有事的。”
    杨梅叹了口气,捻动着手中的佛珠:“我日日烧香敬佛,就盼着均儿和安儿早早平安归来。说真的,安儿要是出了什么事,要我…要我怎么去见谢家那几个孩子啊……”
    她虽然悲伤,却没有哭泣。杨梅度过苦难日子,那些风霜将她打磨得坚若磐石,却没有使她的心冻成石头。她善良且坚韧,是岁月雕琢出的一尊活菩萨。
    看着她手中不断转动的佛珠,李正罡心下有了决定。
    回李意钧的信,可以发出了。
    ……
    九月,黑阴山。
    一阵鼓乐响起,大梁军队迅速列开锋矢阵。金甲似山,旌旗如林。他们如铁铸的一般沉稳,一眼扫去,那些士兵个个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仿佛都是一个模样。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这是大梁最好的军队,四景军。
    不一会,马蹄撼动大地,骑着矮马的北狄人奔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他们在两百步外停下,形成看似松散实则有序的半月型。
    势均力敌的两军在无声地对峙。谁都清楚,这一战将会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一个身形彪悍的北狄将领率先有了动作,他冲到最前面,喊道:“中原小儿!要是有胆,就让你们将军给老子出来!”
    他虽是很标准的北狄长相,汉语却说得很流利。
    李意钧皱了皱眉,却看见李长安驾着昫夜,从容不迫地从方阵中往外走。
    李意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可她的确是这次战役的主将。
    北狄将领轻蔑地笑了一声:“乌札里…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李长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我大梁为礼仪之邦,素来以礼待人。我只问你一句:你降不降?”
    北狄将领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才抬起头时,眼中满是红血丝,看起来狰狞恐怖:“乌札里,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吗?”
    李长安像是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般,动也不动。
    北狄将领倒是大为火光,怒骂道:“可恶卑鄙的中原人!我的阿塔(阿爷)被你的阿家(母舅)杀死,我的阿卡(兄长)被你割下了头颅,我的伊尼(弟弟)被你沉进了盐水湖。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一旁副将低声提醒了两句,李长安才点点头,道:“你是北狄的三王子。你来打仗。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你也该回答我:降还是不降?”
    李长安平静又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北狄三王子很生气,他骂了句关于女人的脏话:“你错了,我今天是来杀你的!来我帐里,留你一命!”
    他周围的北狄士兵也放肆地大笑起来,目光不住在李长安身上打量。
    李长安道:“你瞧不起女人?可你的阿卡伊尼都是女人杀的,你马上也要被女人杀死了。”
    北狄三王子彻底被激怒了。他举起兽角制成的大弓,搭弦对准李长安:“去死…”
    不待他拉弓,忽然“欻欻”两声,不知何处飞来两支暗箭,他旁边的北狄士兵应声摔下了马,笑容还僵在脸上。
    弩手的箭锋转向了北狄王子。长风出鞘,李长安傲慢地半眯着眼:“我大梁有条规矩,叫先礼后兵。”
    二鼓冲锋,胡角连天。
    第115章 失踪
    天变得灰蒙蒙的,风里开始飘着窸窸窣窣的冰碴,铠甲逐渐变得冰冷。血溅上去,又很快凝固。
    北狄人虽然不太聪明,打起仗来却称得上真正的虎狼之师。个个都不要命地向前冲,那架势真不像人,而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原本纯白的昫夜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李长安脸上也凝了几道血痕。长风剑上却还是一点鲜血也没沾—她出剑太快了。
    身侧一箭飞来,李长安刚挑开,又有一把短剑直直刺来。这边危机刚解,那边尖刀又至。她的五感都已应用到了极致,丝毫无法分心。渐渐的,身上沾的血越来越多,恐怕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谁的。
    忽然,李长安一个下腰,刚在她脖颈所在的位置已被一把短矛替代。长风剑尖将偷袭者的喉管一路划开至腹部。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无数铁蹄踏过,他便被碾成了肉泥。
    而李长安在昫夜默契的配合下重新坐稳,神色不改。须臾间,长风又砍掉了一条拿着武器的手臂。
    战场是脏的,血是冷的。太阳凝成一个小点,似乎也想快点逃离此处。
    这是战争。它一点也不美,甚至称得上无比丑陋。很吵、很乱。许多人的生命在此终结,许多家庭的命运被轻飘飘划下一笔。
    李长安厌恶打仗。
    十四岁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人,那人的血液也是溅在了她脸上。她不敢擦,握着剑的手始终在抖。她像现在这样面色如常,只是更加苍白了些。
    可一回到军营,她就猛地捂住嘴,跑到营帐后面大吐特吐。
    直到要把胆汁吐出来她才停下,行尸走肉般飘回了自己的帐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打仗是这样的。
    那时她就想到了,自己还会经历这种事很多次。尽管李长安很讨厌杀人,但终究也被人冠上了“嗜血”的名头。
    …
    两个时辰过去了。
    北狄行军向来速战速决,快打快撤。撑了那么久已是奇迹,他们也知道自己不占优势,节节败退。
    而大梁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双方似乎都拼着一口气,想要把对方耗死。
    流血漂橹、横尸千里也不过如此。
    太阳正在落下。
    北狄三王子律疏印一记暴喝,甩着骨朵弄倒了三四个人,他的虎口也随之震裂。
    十万北狄士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往常哪怕少了一成人,北狄人都有可能撤退。律疏印知道为什么他们还在打。
    大梁那个神出鬼没的斛今骗走了他们的中原军师,还切了他们的水源,故技重施弄疯了牛羊。北狄即使撤退,也会损失惨重。
    说起来,他是抱着不杀了乌札里也要杀了斛今的决心来的。结果乌札里难以接近,斛今压根不见身影。
    二十三个部落合起来的北狄士兵配合本就没有大梁士兵默契,几个和大梁仇怨不深的小部落已经萌生退意,悄悄地在往后撤了。
    那位乌札里的规矩却是逃兵立斩,大梁人不敢也不能有逃兵。
    他抹了把被血糊住的眼睛,心想要是所有部落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赤卡(叔叔)首领,那些文气的大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英勇的北狄将士。
    平日只要将阵型冲散,他们的步兵就会轻易崩溃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