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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她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却支撑不住,复扶住石案:“我执迷不悟寻了这么些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认了命,死的找来、活的找来,又不肯放过我。我从前求清清白白地活,如今只求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我都不问了,任她如何,任你如何,青天厚土,我想叫她们都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别再留下我走,怎么就留不住——
    “这人间!”
    她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乞丐弹了泪,呕出的第一口郁结,竟是那琴师的病种。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她早已看不清了。
    穆东生惶惑地看着方执走向他,他不懂这年轻人的话,可他颤巍巍伸出手去。他离方执不过几寸远时,中间横来一个黑衣恶煞。
    他对上一双白目,一种熟悉的恶寒自他心底拔地而起。他倒在地上,滚到阶下,片刻却又回过神来,扒着砖缝狂笑不已:“你养了一只兽?哈哈哈哈,又是‘笼’……这是穆家的宿命——我不怪她。”
    “到底……”方执的泪无端地落,她身上很累,不得已叫肆於搀着。她极想知道穆东生嘴里的话,什么宿命,和笼究竟有什么干系?
    还有,她身畔这兽同母亲更为相像,你这乞丐,就因为它白目,你看不出来?
    穆东生缓缓爬起来,两只手各自往手臂上掸。方执认得这种动作,这人也曾锦衣华服过,她想。
    “孩子,你怕不怕兽吃你?”穆东生迈上台阶,走回他方才坐着的地方。
    方执同肆於站得紧密,周遭有肆於呼呼的热气。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想、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察觉到肆於想要开口,可是有外人在,这只兽终究管住了自己。
    方执呼出一口气,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她自以为被人带得完全跑偏,这事她做错了,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错了。
    “你究竟是谁,来做什么?”她两手撑在石头案上,笔直地望着穆东生,这场闹剧,是时候有个了结。
    穆东生面前还有几级台阶,迎着这目光,却不再动了。良久,他摇头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不为什么而来。”
    方执低头笑了:“好,你便留在舍下,你口中关乎方家种种臆想,只怕四处谣言,毁了方家清名。”
    穆东生脸上恢复了最早的呆滞,他还未回过神来,已叫人带到不知何处去。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睁眼,唯有门缝里几个亮晃晃的“一”。
    素钗收到那平安扣时,已病得只能卧于床榻。红柳拿着那平安扣瞧,说这玉器真乃万里挑一。
    素钗不明白,红柳将平安扣按在她手里,道:“你这扣子快有手心那么大了,厚有一指,然而晶莹温润,竟无半点瑕疵。单这材料,不知要到何处去寻。”
    素钗拿起来看,红柳接着道:“还有,你瞧这雕工,平安扣看着简单,其实门道颇多。就里头透的这光晕,怎么往下雕、留多少厚子,都很不同,全看玉雕师的手艺。
    “还有更难的!山水牌菩萨牌的,繁复冗杂,饶是错个一星半点也没什么。平安扣就不一样了,你这枚怎么转都一个样,没多一点少一点,可谓是圆圆满满。”
    圆圆满满,素钗不由得随着她念,念罢了,竟扬起一抹笑来。红柳瞧着她,一抹哀伤油然而生:“妹妹,你就不得平平安安么?方总商对你真是说不完的好,就是念着这,也得好好养病,长命百岁哇。”
    素钗笑而不答,将那平安扣兀自合在手心。这玉些微有些凉意,她身上热,拿着倒很舒服。
    半晌,她忽地向红豆示意一下,红豆便离了这堂,拿了几个首饰盒出来。
    素钗道:“瞧你对这扣子极力夸赞,我却不懂,真想就赠与了你。然这是方总商念着我病给的,只怕你不愿收。”
    她命红豆将盒子一一打开,复道:“金玉玩意儿我向来不懂,它们跟我,无外明珠暗投。你看喜欢什么,这便拿去罢。”
    红豆一惊,竟至站起身来,她叫红豆将盒子拿回去,气道:“不懂就戴不得了?旁人好端端来看你、找你顽,你就这样折煞。”
    素钗又让了几句,看她实在不肯,也只好作罢了。她大概也有些百无禁忌了些,问红柳府上可还好着,红柳极重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她们谋着什么,我真不懂,老肖说话我也不懂,夫人太太的话我也不懂。从前咱们叫人尊为榜首,还觉得无限风光,可是素钗,我才明白,琴弹得再好,终究没半点作用。”
    素钗同她执手,安抚道:“不是这样说的,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用处。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不正是这个道理?你府上早就有些风云,我总很怕你摇摆不定,稀里糊涂与人作伥。”
    “哎,可怜你病中还念着我,这我自会小心。不过平日里都是姐姐妹妹,哪想过闹到这个地步。慢说都该是围着老肖转的,老肖还没死,究竟闹什么离分?”
    素钗知道多的同她说不明白,便只顺着她道:“是罢,人总爱求些所得之外的东西,其实抓着简单,放下却难。瞧瞧眼下,不已很好了么?”
    红柳很以为然,她二人一来二去,竟都有些动容。因素钗身上不好,她们已良久没能合奏,此时百感交集,红柳觉着,不奏一曲有些难以舒缓。
    素钗便道:“其实还有人也会些哩,你若不嫌,叫她垫你几句。”
    红柳一愣,却看红豆已连连摆手。素钗笑道:“你原说为我怎么都行的,叫你弹个琴,又有甚么干系?”
    她闲暇时候总教教红豆,红柳也略知一二,却以为她玩笑而已,不料红豆弹得真像回事了。沁雨堂这晌交谈玩乐,外头种种,自是一概不知了。
    作者有话说:
    《苏幕遮·怀旧》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如果这本书分上中下卷,那最后一卷已经悄然展开了。这本书很难论be、he,如果大家真很想知道结局如何、到了不知道就不能往下看的程度,那我考虑先在微博发个结局概述。
    我自信这篇小说很完整,从完整性上来说不需要番外、不需要什么补充,可以全部以小说正文的方式完全讲一段故事。至于讲得好不好,谋篇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说已用尽我的本领。
    我真心希望大家能看完它。这是我的一己私欲,因为这本书不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启迪或现实意义上的收获,只能让我将一段故事讲完。先谢谢大家了。
    下回预告: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回
    衣上露痕轻沾点点,两颊浊泪难住行行
    雨天,淮梁洪灾带来的惶惑还未完全消退,这时候下雨,人人都有些提心吊胆。盖玉说这雨不成气候,于是方家班没耽搁,冒着雨如期出发南下,是应两广巡府之邀,到那丽麓山庄唱戏。
    雨果然半天便停了,可檐溜不止,到半夜还有些滴答。穆东生被关在北边后罩房里,院外一只於菟,聚精会神听着他的动静。
    穆东生的事,方执同衡参如数说了,捕捉到衡参眼中片刻的惊诧,她竟有些想要阻拦。好在衡参很快变得平静,只是说,那人疯疯癫癫,不必在意。
    她继而问方执作何打算,方执默然良久,将早已想好的答案说了出来:“我只求息事宁人,他这般几分迷糊,若放他走,只怕日后还有麻烦。”
    衡参很以为然,却道:“如此关在府上,并非长久之计。”
    方执深叹口气,摇头道:“可是,又有甚么法子?并非长久之计的事我也做了许多,不过也苟活至今了。”
    衡参见过象雀,如今已换了心境。她半晌都没吭声,却自驳道:“不若就关在府上罢,权当养了个寻常乞丐。”
    其实本没有甚么法子,只是走投无路,只好这样。饶是关在府上,方执还是怕那人闹什么乱子,只叫肆於日夜守在后罩房院里。她记挂着当年肆於亦被关在房中,因绝不教她进屋,只在院里。
    她没时间再同这人周旋,河道已全面解禁,运盐停滞了一环又一环,亦亟待回到正轨。方家名下的大小牙铺,或积盐颇多乃至坏盐、霉盐,或亏空已久叫私盐钻了空子,其中调度非一日之功。
    另外,皇帝北上回宫,公店的买卖尽数复苏,甚有扩张之势,如今两广巡府更是亲临介村,正意味着公店的市场已向南部沿海地区打开。
    那巡府既请了方家班唱戏,方执理应一同前往,然其事务繁多,难以抽身。因命方家班先行前往,自己第二日再去。
    她这日奔波于河道总督、掣盐司等几个衙门,是为在运输、掣盐上使人行个方便,她打点好,文程只需办事便是了。这都并非大事,按理说一封口信也可办得,可她做事讲究个来日方长,既是求人办事,不能不拿出诚意来。
    她与衡参回府时已过了晚食,二人胡乱吃了些,方执还要起早,因想要快快睡下,却不料肆於来报,后罩房那人不甚安生,说梦话,愈说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