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脑筋(兄妹)》 大金链子 我无处可去。 坐了两天火车,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家。 大概四点多,我家这边天已经黑了,忽然有点不习惯,已经很久不适应这种扑面而来的冷气,一时以为已经是晚上。 其实还算下午,上学的没放学,上工的也没下工。 我身上没有多少钱,粗粗一数,最后决定走回家去。 出站后,我有些失落,离家这么多年,镇上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一片硬覆盖都裂纹了,也没人修。 我家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不远,这周边也大多是没人的农村,有些房子破的连房顶都没有,这个镇子上的人也是越来越少了。 穿过这片房子,再往前走,是个大转盘。 我还要走好久好久的路。 但我家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镇子上,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才搬过来,我就在镇上念了小学和初中。 那个时候还觉得镇上好,这里的路那么宽,到处都是车,还有高楼呢,看着心里宽敞。 记忆里,我对父母没有太大的印象,我是我哥带大的,他比我大很多,我上学的钱基本上都是他赚的。 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有没有变化,算算年纪,他也三十多了,结婚了吗,有没有小孩,还在以前的工地干活吗,身体怎么样? 我准备了好多问题。 临近家门已经六点多了,巧,我看见一个人正在开门,那个背影几乎不需要认。 所以他是刚下工吗,我有点不敢上前去了,原地转悠了几下,想来除了家里,也没有地方可以接纳我。 这边锁门的时候晚,我就慢慢往前走,那几个问题冒出心头,我死记硬背了几句好话,心想,见到他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呢?抱头痛哭会不会太肉麻太老土? 我低头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旧衣服,头发也不如以前长了,看来现在老土的人是我。 我走到大门边,家里以前养了个看门狗,但是我靠近家门也没听见狗声,只得拍几下大铁门,看着黄色的灯光后面,站起一块黑色的人影。 可能是穿得多吧,人影挪动的速度很慢,我捏着布包的手都握紧了。 好多年没见,我哥好像老了许多,走路速度没有以前那么快了,看见我那瞬间,他不说话。 我有点紧张,低低叫他,“哥?” 他立马加快脚步往前走,瞪大眼睛看我,好像还是不信面前的脸,我想,是不是我变丑变老了? “雁子?是雁子?” 我点头,说是,我是雁子。 他立马抱紧我,抱的我胳膊都疼了,他语无伦次起来,说雁子你怎么才回来,哥还以为你不要哥了。 ———————————— 我实在是不算一个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算。 我没上过幼儿园,直接上了一年级,没上过幼儿园的坏处就是,我一年级刚开学那会完全跟不上,都是他晚上回来教我。 我说我不喜欢上学,每次这话一出口,他就要生气,我仗着年纪小,他又宠我,偶尔也会顶嘴几句。 永远是他哄我,但是我也会很“窝囊”的继续学习。 这个房子不是我们的,是租来的,而且用电不太好,总是莫名其妙的断电,但我们也没钱去租更好的,在学校能写完的作业我就尽量完成。 我很喜欢黏着他,只是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太短,要么早晨,要么晚上,白天几乎不见人。 所以他晚上下工前,我会去工地大门口等他,他们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工地里几乎都是有年纪的人,他这样年轻的很少见。 他看见我,很惊讶,问我怎么跑来,我说你一个人回家多没意思啊,路上我能陪你说话呢。 其实我是想着路边的烤冷面,但是我一路都没说,路过摊子,我就拉着他大声说话。 那时候家里毕竟没钱,他每个月挣的钱除了供我上学,还有家里的各种花销。 小学有他,我的成绩还不错,底子也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 晚上回家,他给我做饭,我们吃不上什么好东西,逢年过节他会买肥肉回来,我很喜欢吃猪肉渣,但是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所以有那么一阵子,我每天都盼望着过年,因为有好吃的。 平常就是各种菜之类,我哥会烤地瓜,他烤地瓜有一门秘方,不会糊,而且更香,比街上卖的还要香。 晚上他教我写作业,桌子上放一盘烤地瓜,他把地瓜皮剥掉,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我顿时连作业都不想写了。 他笑我是馋猫,但最后第一口还是进了我的嘴里,我在地瓜上咬出一个弧形来,推到他面前,要他也吃一口。 也许是灯光的原因,所以地瓜像是在金水里泡过,光线底下,活生生金子铸成的,我对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也要给你买黄金,买个黄金大链子。 他听了就笑,问我又是从什么地方学来新词了?哥才不要大链子。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他不告诉我。 —————————————— 关于大链子这个词,是我在学校的时候学到的。 我的同桌是个男生,很调皮的那种,老师喜欢让调皮的男生跟听话的女生坐在一起。 他跟同学打架了,闹得还挺大,老师把他家长叫过来,我人生中头一回见到了黄金大项链。 老师带着他的家长进班,让他当众对挨打的同学道歉,这位家长也要鞠躬,他弯下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垂着一个东西,我知道那是项链,但是我不知道那个项链是什么做的,太阳光下,还会发光呢。 我就问其他同学,他们说那个东西是黄金。 我说,黄金是不是很贵? 他们说当然贵,然后就跟我描述自家父母身上戴着的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搞得我也想要一个了。 但我不想自己戴,我想给我哥戴,他戴上去一定好看。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穿进我同桌耳朵里了,下课,他扯着嗓子大喊,说,“闻雁看上我爸了!” 全班同学看看他,再看看我,当众大笑。 许是这些笑容给了他信心,他便接着喊,“她看我爸有钱,戴大金链子呢,想要给我做后妈!” 那时候我哪里懂得这些话,我就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全班同学哄笑不止。 走廊里路过领导,在门口批评我们,“下课喊什么喊!想喊去操场上喊,使劲喊!” 那天我很尴尬,甚至不敢出现在同学面前,几乎每一个人看我一眼都会想起我同桌的话,有几个女孩子也参与他,拉着我袖子问,“闻雁,你真看上他爸了?” 我甚至还不理解所谓的“看上”是什么意思。 不过从此我明白了,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是大金链子。 蓝莓,编个草 晚上回家,我问我哥,你说“看上”是什么意思?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就是喜欢呗,你喜欢什么,就是看上什么。 我说,那你有没有看上的东西?比如我喜欢吃烤地瓜,那是不是就说明我看上你做的烤地瓜了? 他说这个词不能乱用。 我张张口,想反驳他,但是他看起来很严肃,我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的表情,于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提起“看上”这个词。 ———————————— 我换同桌了,之前那个捣蛋的男生被换走了,我又跟男生坐在一起,但是他比之前那个听话。 这个时候我的成绩已经好多了,这个男生与我慢慢熟悉起来,第一天坐到一起,他说,同桌你好呀。 看着像是要介绍自己,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但是我跟他没说过话,成为同桌之后才慢慢熟络起来。 他经常会带许多果子来,我家这边的气候不太适合水果,能见到的也就那么几种。 他很大方的跟我分享了两块油桃,说是南边运过来的。 我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不舍得吃,准备带回家给我哥。 那个桃子直到下午还被我放在桌洞里,我抽书的时候,桃子掉下来了,他看见便不好意思,说,“是很不好吃吗?” 我赶紧摆手,“当然不是,我是想带回家的。” 他点点头,第二天还会给我带桃子,有一次他在我桌子上放了蓝莓。 终于遇见熟悉的水果了,蓝莓皮是不用剥的,下课我捏了一颗塞进嘴里,一点也不苦不涩,反而还是很明显的甜味。 他就坐在我旁边,看我吃,自己也掏出几颗跟我一起吃,我注意到他下课基本上不会出去活动,总是在屋里待着。 我问他为什么总是坐在屋里,他就指指自己的腿,说腿不好。 他看我惊讶,就把裤子拉起来,他膝盖上好大的一块疤,说是小时候跟家人坐车出了事,当时好大的一块肉都绞没了,现在里面还有钉子呢。 我头一回听见这种事,他看我惊讶,放下裤子,笑嘻嘻道,“你害怕了?我都不害怕,你怕什么?” 当然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啊,他又把受伤描述的那么云淡风轻。 油桃蓝莓什么的,我都会留一点带给我哥,次数多了他好奇,问我是什么同学对我那么好,我说就是同桌。 他点头,再就没有问什么了。 有一段时间我哥工地的事不忙,他就去帮人插秧,插秧的事我也会做,但是他从来不让我下水。 这边的水稻长得很慢,一年也只能收一次,但是好吃,所以我本身是不爱面食的。 晚上放学,我没有直接回家,跑了好久才找到他干活的那片水田,我正想把蓝莓塞进他嘴里,他踩着淤泥向我走过来,脚底下一滑扑向我,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手心里的蓝莓就这么哗啦啦撒进水田里。 可他没有摔倒,我还是扶住了他,但是那些蓝莓掉进不透明的烂泥水里,早就不见踪影了。 我伸手去捞,坝梗上的泥土早就被水浸透,我半只脚在泥土上一滑,土黄色的水便浸了我鞋里。 他赶紧把我抱起来,把我的裤腿挽上去,好在这个时候并不冷,只是鞋里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泥浆,很不舒服。 可我还在心疼那些已经被踩烂的蓝莓,他拍拍我后背,说,“几个蓝莓而已,你要是想吃我去给你买。” 我说,这些蓝莓都是给你的。 他从水里出来,我看他脚上还穿着水鞋,我穿过这种鞋,胶皮硬邦邦的。 我让他不要买,结果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真的提了一袋蓝莓回来,我说不贵吗?他说当然不贵,在咱家这蓝莓算什么金贵水果呀? 我坐在桌边写作业,那时候都是黄色的白炽灯,蓝莓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颗颗黑色的煤球渣。 他把蓝莓皮剥了,塞进我嘴里,我说不用剥的,他不听,每一颗皮都剥得干干净净。 在他手底下,我几乎是吃着蓝莓长大的,他说女孩子吃蓝莓能变白。 ———————————— 后来我慢慢明白“看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这个时候我小学快毕业,还是与他坐同桌。 我们同桌坐了好几年,已经很熟悉了,他不适合运动,我懒得动,体育课的时候老师喊了解散,我们就找个台阶坐下聊天。 一到春夏,学校的花坛里就会长不少草,有些不知什么地方飘过来的草种在泥土里生根发芽,一堆漂亮的鲜绿里掺着一颗深绿的杂草,真是不好看。 我们坐在花坛边,他把那棵草拔起来,我认得,这种草叫“蒿草”。 大概是方言,因为我后来出了自家,才发现外面各种叫法都有。 这种草捏在手上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闻起来很苦,他把草上的嫩叶都撕掉,留下一根长长的茎,围起来,按照我手腕的粗度给我编了一个小手链。 我说你好厉害啊,你教教我这个。 他不教我,我说你什么都教我了,编个草的事怎么不教? 他说你学不会。 我就激他,我说你该不会是瞎编的,忘了刚刚的编法了吧?你也不怎么样啊。 他很能沉得住气,我当着他的面把草圈摘下来扔在他腿上,他就捡了几片落在泥土上的花瓣插在手链上,再递给我。 我没接。 但是我除了他,也没有别的朋友,在同学眼里我更像一个“异类”,男生们大多也不怎么看得起他,我亲眼见过那群男生嘲笑他的腿,给他取外号什么的。 我不接,他就扔给我,那些花瓣在空中掉下来不少,到我手里也就只剩下一两片,孤零零的塞在草间。 他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编个草谁都会。 我说我想编给家里人,还要编个好看些的。 我给你买金项链 我与同桌天天混在一起,难免没什么乱语,大家也都不是三岁小孩,还没到懂得惜字如金的年纪,身后总是跟着不少难听话。 我的小学,一共只有两个同桌,一个是嘲笑我,说我要做他后妈的,一个是后来温和许多的。 之前的那个男生,我对他没有太大的印象,但是他长得矮,就叫他矮个子吧。 不仅仅对我,矮个子对每个人都是那副样子——咧着嘴,满班找能吃的瓜条,找到的就传的满天飞。 这次他有新目标了,是我。 下课后,我坐在座位上收拾书本,笔帽掉到斜前方的同学座位底下,同桌就主动帮我捡了,至于肢体接触,我们每天都会有,很正常。 矮个子的眼睛尖得要命,怎么这一幕恰好让他看见了,简直火急火燎的往我身边跑,指着我,指着我同桌,嘴里说了什么,可想而知。 有时候我不理解,信教的人都说“若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断不能进天国”,但矮个子也是小孩子,他接着小孩子的胆儿,到处溜。 像是丢进水里的炮仗,全班人的眼光冲我来,同桌看不下去,站起身来要与他推搡,我赶紧把他按在座位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班主任还不全都怪罪在我身上了。 那时候我想,懦弱在此刻就是一件好事,息事宁人。 但我们都是小孩子,上课安分,下课安布安分就不一定了,一下课同桌便出去,没一会,外面就有人喊,打架啦打架啦! 我赶紧跑出去,看着同桌把矮个子按在地上打,身边不少人谁也不敢上前去,老师们还没来。 我去拉,他就把我推开,我后背正好撞在墙棱上,疼的一哆嗦。 ———————————— 我好像无意中卷进了这件事,老师让我们在办公室外等着,里面站着几个家长,我哥也在其中。 我又见到大金链子了,他看起来神气得很,一会指指老师一会拍两下桌子,好像学校真是他开的一样,同桌和矮个子分别站在我两侧,老师让我盯着他俩,门口也不许打架。 趁着一扇门阻挡,矮个子似乎也不打算放过,张嘴道,“闻雁,你跟我们站着干什么,打架的又不是你,你该不会是想替我俩分担火力吧?” 我没理他,矮个子便胆子更大了,朝我哼了几声,我还是没理他,他自讨没趣,嘴上还是一句一句的难听话。 也不知他家里是怎么教的,直到我长大,还记着他那些骂人话,许是家里人都这么说,所以小孩子听进心里了。 同桌看不过眼,把我拉开,又要去打,任凭我怎么挡都没用,男生的力气终归是大。 矮个子不还手,被他推倒了,我说你可别乱打,要是让他家里骗钱了怎么办?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讹钱”这个词。 听见门口声音,首先出来的是大金链子。 我不敢抬头,我一直很害怕老师。 大金链子把我同桌抓起来,抱起矮个子就冲着人喊要赔钱,说什么“你把我儿子打坏了,你得赔知不知道”。 可明明是他儿子嘴皮子不干净,就是他不会教育孩子—— 我真的把这句话喊了出来,大金链子冷笑没理我。 其实我想把矮个子刚才说的那些脏话都喊出来,可是我哥在身边,他一句脏话不说,要是知道我肚子里装着这些脏墨水,肯定要生气了。 老师调解几个家长之间的事,累的不耐烦,让我们几个学生回教室去,我悄悄拉拉我哥的手,他弯身在我耳边说了两句话。 ———————————— 关于同桌家里有没有赔钱,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问,回到教室,总有些同学窃窃私语,我讨厌这样的环境,却又不得不待在教室里。 同桌给了我几颗蓝莓,晚上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我把话语在心里打磨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半个字没出口。 最后我没话找话,我说那个金项链是不是很贵? 同桌说应该是吧,大人们不是都喜欢戴着吗,尤其是走亲戚的时候,戴着项链啊,戒指啊这些东西,长面儿。 我们就分开了。 我哥这个时候还在水田里忙着,我走了很长时间,再往前几步,就能遇见他了,但我突然不想见他,好像让他看见我,就能想起自己每天还要照顾一个麻烦一样。 我转了头要回家,身后走过来几个女人,也是被雇在这里插秧的,他们看见我很惊讶,“从镇小学走过来的啊?那得走多长时间啊……” 我被拉到坝梗上,他远远看见我,把手里的秧苗都插完后,一步步踩着水向我来。 他踩上坝梗,泥黄色的水从他鞋面上往下流,我把剥好的蓝莓递给他,要他吃。 他不吃,我就往他嘴里塞,汁水碰到嘴唇了,他不吃也得吃。 我很得逞的笑起来,我说,晚上想吃烤地瓜好不好,不想吃饭了,就想吃你做的烤地瓜。 他都答应了,我就抱着他,往他身上贴,这时候我还很矮,一米五吧,看他都得仰着头。 他把我抱起来,视野突然升高我还有点不习惯,周边都是一片绿油油的秧苗,我好像不在水田里,而是在草原上。 我戳戳他脖子,说,以后我要是赚了很多钱,我就给你买金项链好不好? 他纳闷,为什么买金项链?哥不需要这个。 我说你戴着好看呀,我容易忘,你帮我想着,我要是赚钱了,你别忘了跟我要金项链。 炉子,烙饼 晚上我写完作业,让他检查我背书,我喜欢躺着看白炽灯里燃烧的钨丝,金灿灿的光把他都燃成了棕色。 他把书放下,捏着我的脸,“又让我伺候你?” 我就爬起来,张开嘴,他挖出一块软软的烤红薯来。 其实烤红薯还是抱着啃最好,但我被他伺候懒了,只要与他在一起便什么也不想,懒成一摊软骨头。 书背完了,他托着我脑袋放在他大腿上,我故意用后脑勺撞了撞他的大腿,我说你身上的肉好像变硬了。 他捏捏自己,“我天天干活啊,你身上倒是软乎。” 我满身都是痒痒肉,他光是碰碰皮肤我就想笑,捂着自己从他身上起来,我也捏他的脸,“你故意的,你明知道我怕痒。” 他握着我手腕,拿开捏在他脸上的手,语气认真起来,“雁子,在学校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意,立马摇头说没有。 他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我说真的没有。 他铺了被子,我们躺进去,他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还想吃烤地瓜,我要天天吃烤地瓜。 他关上灯,我看白炽灯里还留着一点火星,抬手指着天,他立马把我胳膊塞进被子里。 “明天不能吃烤地瓜了,烤地瓜天天吃对肠胃不好。” 我们铺一个被子,盖两个被子,一人一个,我注意力好不容易才从冒着火星的灯丝上挪开,现在可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那么累,一定是睡着了,我不敢亲他脸,不想把他弄醒,只好亲亲他的被子。 后半夜,我睡觉不老实,冷醒了,浑身上下的皮都是凉的,无论我蜷成什么形状也睡不着。 我迷糊着,掀开他被子往他被窝里钻,他身上好热乎,比冬天的炉子还暖和。 顿时一双手伸出来,他把我往他怀里揽,看起来是我太凉,把他弄醒了。 他手掌一直捂着我后腰,后来他告诉我,女孩子后腰很重要,要是受凉了,身体要吃苦。 ———————————— 春秋几乎没有,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第一次经历了十月初的雪,我放学早,到家了拿着衣服就往他那里去。 前些日子收地,他手上被镰刀划了个口子,我就在他工地门口等着,有人问我,小孩,你找谁? 我说我找闻享。 守门的老头换了,等我哥出来,他在我身边蹲下来,摊开手让我给他穿,我说门口的老头呢?他说前一个老头死了。 我停下动作,他站起身把衣服好好整理了,慢悠悠的告诉我,那个老头去做高空作业,死掉了。 他让我先回家,外边冷,可我一点也不想走。 他只好蹲下来,告诉我怎么生炉子,先在底下垫一片干草,放点碎煤,上面再放一块大些的煤,中间留点空隙,把下面的干草点燃,慢慢的把火生起来。 他亲亲我的脸,我跑回家去,按照他教我的办法,硬生生捣鼓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把炉子生起来。 只是最上层那块大煤怎么也不燃,我用钩子把那块煤勾出来,换了一块新的放进去,屋子里很快暖和。 我搬了个椅子来,再拿个小板凳,把椅子当桌子用,炉子里的火苗越来越大,我把炉子盖拿开,放了个壶上去,烧点热水。 四五点天都黑透了,他还是没回来,我心中总是暗暗担心,万一他做什么高空作业怎么办? 看着炉子里的火苗,还有地上的碎煤渣,又只得暗骂自己乌鸦嘴,想些不吉利的事。 等他回来,我作业已经写完了,趴在椅子上背书,他看我烧了热水有点惊讶。 我说,你平时就是这么做的呀,我也学会了。 他给我烙饼,我就站在锅边看,他揉了些死面,每铺上一层,都在面上摸点油,等他一张饼摊完,我也看会了。 我说我也会了,让我试试。 可我毕竟是头一回,那些面缠在我手指上怎么也剥不下来,我嘟着嘴看他,他不帮我,只是在笑。 我只好继续,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把冰摊开,他说擀面杖上可以撒一点面,我却撒得太多。 他实在是忍不住,扶着门框大笑,我停下手上动作,不许他笑,最后手上还沾着白白的面粉,往他脸上糊。 他的笑容停了,我很得意,我说我迟早能学会。 我忘了那天的饼是什么味道了。 我们交换作品,互相吃对方烙的饼,他说我烙的饼好硬啊,牙都快硌掉了。 我就捏着他嘴唇掀起来,玩笑说“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可不要咽进肚子里了”,他一动不动任我随意折腾,这顿饭就是啃烙饼,我们啃到十一点多。 后来很久很久,我放学早,都是我来做饭,除了偶尔会够不着高处的盆,其他都还容易。 洗澡,鲜绿色 我长高了,大概是因为冬天吃得更多催个头,他翻出一个毛线团,剪了一段毛线,我们两个人玩翻绳。 我手指太短了,很多时候绳子撑不起来,在我手里松成一团,来来回回几次,他总是赢。 他手巧,人也聪明,他会翻降落伞,五角星什么的,难一点的,会铁塔,马槽,我就坐在他身边,看着细细的绳子在他手指上转来转去。 他说我年纪还小,等以后长大了,手指长长自然就会翻了。 我捏着他手指跟我比,比我长那么大一截,我说你手指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我也要长到你这么长。 他捏捏我指尖,嘴上不说,我也知道,男女身体差异,我的手怎么可能像他那么大呢? 突然很想长大。 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的小学就这么过去了,什么新鲜的事都没有,最后一节课离开学校的时候,有几个人甚至还望着校门口哭了。 他来接我了,我往前跑,扑向他,他难得有时间来接我。 我的暑假很短,难得四五点天不黑,我俩趁着阳光整理了一下屋子,他买了蚊帐回来,特别大,感觉能塞得下两个他了。 我给他扶着梯子,看他把蚊帐固定在檩子上,布料垂下来,真像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卧房。 蚊子倒是好对付,只是小咬很烦人,尤其是夏天晚上,水田旁边,谁也不敢靠近,小咬能把人全身上下咬个遍。 他又买了苍蝇拍,还有一个超大的盆,给我洗澡用。 这个暑假很快乐,晚上烧点水,我就坐在超大的盆里,别说我,就是两个人坐进来,这盆也够大。 洗澡的时候我还盯着他脖子,心想,他要是戴上大金链子得是什么样?绝对好看的紧呢。 他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拍拍衣服说,“看我干嘛啊,一会我也洗。” 我说,那我给你洗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我就急了,我不许他不同意,还装模作样道——“妹妹给你洗澡是你的荣幸”。 他仰头笑,眼里都是白炽灯的光点,我湿漉漉的手在他脸上点出两个大水点——不许笑,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给你洗?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同意,我捏住了他的脾气,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拒绝我。 他果然没拒绝,但也没说“行”。 我不喜欢用搓澡巾搓身体,疼的要命,搓完感觉皮都掉了一层,唯一的好处就是搓完身上很滑。 他给我抹上硫磺皂,只有手在我身上搓,力道控制的刚刚好,身上皮肉一点也不疼。 身上洗完了,还有头发,我闭着眼活像个皇帝被人伺候着。 他给我揉着头皮,我泡在水里好舒服,头皮被他按摩的犯了困。 他趁机亲亲我额头,“困了?刚刚谁说还要给我洗呢?” 我立马睁开眼,嘴硬道——我没困。 他笑,好好好你没困,你刚刚只是不小心眨眼的时间太长了而已。 他用毛巾握着我发梢,水分被吸走,我迫不及待就要从盆里站起身,他不让我出来,站着帮我穿上上衣,肩膀上披着毛巾,这才让我出来。 但是他洗澡的时候不用大盆,我说你为什么不用,他不告诉我,我说你不用盆洗不干净。 最后我急了,我大声喊,“你嫌弃我啊?” 他一声不吭进了大盆里坐下,两条腿盘在盆里,有点挤。 这个动作很滑稽,就好像长颈鹿走桥洞一样,看他蜷着腿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走到他身上往他背上淋水。 他浑身脱得干干净净,但我不是头一回见到男性的身体了,小时候的好奇被消磨了大半,却并非完全消失。 后背洗完,来到他身前,他微微后仰些,大片的肌肤赤裸裸的暴露出来,我一边帮他洗,一边听他问,累不累?要是累了我就自己来。 我说我不累。 我告诉他,你变黑了。 他说因为你白了,你把身上的黑色素都腿给我了,我不黑谁黑? 我被他逗笑了,搓澡巾掉在他身下,我去捡,指尖碰到一团软软的肉。 他说这个地方不能用搓澡巾,硫磺皂也不行,如果必须要用的话,要避开前端。 我问为什么,他便不答话了。 我很细心地拖着那一团软软的肉,清洗也不敢太用力,那时候我心想,为什么男人要长这个样子?不好看,再说放在裤子里不难受吗? 洗完了,我摸摸那个东西的前端,还是肉的触感,还有一个洞。 我把每一个褶皱都洗干净了,他一言不发,后来我不知道要洗什么地方了,抬头时发现他正盯着我手的位置。 他把外皮翻了一下,吓了我一跳,他说我可以出去了,剩下的他自己洗。 走出去,我才感到后背凉丝丝的,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掉在衣服上,浸了一大片。 整个夏天就是这么过的,不过夏天也短,还没感受几天热气,就是秋风凉。 ———————————————— 小咬少了,晚上我们出去散步,他牵着我的手去水田那里看水稻。 大片大片的水稻,一望无际的绿色,他问我漂不漂亮? 我说漂亮。 他点头,都是养人的东西。 这些水稻大部分都要卖出去,留下些当做过冬粮食。 大平原真漂亮。 他把我抱起来,现在我长得高了,突然双脚离地还有点不习惯。 但不是鲜绿色,我对他说,你看这些水稻,像不像草原?以后我们去看草原好不好? 他许了。 流血 九月份我开学,就上初中了,开学的前一天,学校通知新生和家长前一天去学校,找到我的班级,发校服,发书。 他领着我进操场,说你看,你学校多好看,那么大。 但是他晚上不能来接我了,因为初中离家有一段距离,暑假的时候他买了辆旧自行车来,花了两天时间,我学会了。 老师让我们在操场上等着,家长们在里面开会,我一个人无聊,也不想混在人群里,独自一个人找了个地方站着。 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是我小学的同桌。 就像救命稻草一样——不然我一个人站在人堆边,多么尴尬。 他笑,“我们又在一个学校了,你是几班?” 我与他不是一个班,听到陌生的数字,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又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认识一群新人。 这所初中容纳了好几个小学,我一进班,基本上都是生面孔,就算遇见了熟面孔,与我也是不远不近的关系。 不到中午,老师就让家长带我们回家,我哥回家翻出不少报纸,还都是新的,他说是工地里的人给的,拿来给我包书皮。 他技术真好,报纸那么软,包在书上却整整齐齐,一点也不卷边,我的书不仅是新的,还有一股油墨味。 他在报纸上写每个科目,他的字也好看,要是那时候有照相机就好了,我想把他与他的字拍下来。 ———————————— 初中开学两个多月,一天上课,我感到下身黏糊糊的,不多时就有人大声喊——老师!她流血了! 老师放下书,问是谁,但是那个同学叫不出我的名字,我也不好意思举手,只得红着脸,等着周围的人告诉老师我的名字。 老师把我拉起来,看见我下身的血,明白是什么,让大家先自习,带着我出去处理。 她给我哥打电话,让他送干净衣服来,随后告诉我应该怎么收拾自己,流血是什么意思。 我就在班里出名了,大家终于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叫闻雁。 我哥没进来,但是我透过玻璃看见门岗那儿有个人影,我就知道是他,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他是怎么来的?还来的那么快。 回了班,女生们看着我,好像很心疼,他们把我的椅子也清理干净了。 下课后,我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但是不知道是谁,每当我回头,那些眼光又会流到各自应到的去处,我呢,我只好转过身子,假装在学习。 ——你真好学。 ——期中你能考多少名? ——你能考第一吗? 这些话语里,男生占比更大,似乎连我不知所措的表情也成了他们的下饭菜,我即便清楚,也不能做什么。 学校与社会无差,我想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进了社会的,我开始明白什么叫“人心”,这个东西从来不需要父母老师去教。 下午,有人跟老师说,某某欺负闻雁,老师白了全班一眼,什么也没说,让课代表给我们发卷子。 现在回想,那个时候就是在挨欺负,但我不在乎这些,那一天我不断的想,我哥到底是怎么来的,走那么远,他每天在工地干重活,我知道他累,他常常半宿半宿的不睡觉揉胳膊揉腿。 我有点讨厌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了,我与他不是同血脉吗,可是为什么我成了流血的那个。 初中放学晚一点,我与他回家的时间差不多,我要在板凳上写作业,他不让,非要我去床上坐着写。 每当他板起脸,不论说什么我都会听他的,这次他又是这样的脸色了,我只好乖乖上了床,看他从门后搬过来一张床上小书桌。 是他做的,边上的木刺已经磨平,光溜溜的好看,他说,你经期的时候,还是在床上坐着写。 我什么也不问,等他自己与我说,果然,他忙碌完一切,在我身边坐下时,一句句话就告诉我这桌子是怎么来的了。 他拿工地的废料,一点一点拼起来的,没想到还挺好用。 他摸了几下桌板,有些地方的木刺还没有磨好,显然这桌子是他临时做的。 他要去找砂纸来,我一把抓住了他胳膊,把人拉回床边。 我说,“你今天怎么去的学校?” “工地有人骑摩托车送我去的。” 我不信,他苦笑,“不然我能去那么快吗?” 当晚,我们没有分被,我后背贴着他前身,简直比冬天的炉子还要暖。 我很小声很小声的告诉他,我说我不想流血。 他说我知道,经期女孩子总是会腰酸背痛,没事,你靠着我。 我觉得他好像在装傻。 吃馄饨 日子就这么天天过,自从我经期与他一起睡后,太过于舒服温暖,不想自己一个人躺着了,哪怕是分了被,我也要半夜钻进他被窝里。 后来我们索性一起睡,他把我的被子收起来了。 晚上我趴在他被窝里让他检查我背书,对他说,明天学校放假一天。 放假好啊,他翻身躺下,但是我明天还得去工地干活,你自己一个人能在家吗? 我说当然可以。 这是我第一次撒谎骗他。 学校组织我们出去旅游,但是要交钱,我记得是交一百二。 一百二我哥绝对拿得出来,可是这些钱对于每个家庭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对他们来讲,只不过一百多,但是对我家,这些钱在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可以顶上半个月。 他把我的书装进书包里,把被子往上拉,我整个人埋进他怀抱,头一回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不快不慢。 他睡前不爱讲话,只是撒谎后我终归是心虚,在被子底下翻来覆去,总是找不到舒服的睡觉姿势。 看他好像睡着了,我偷偷翻了身,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我哥真年轻啊,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而已,可是天天出那么大的力气,都说人年轻时候不能出太大的力,不然等年纪大了,浑身上下都是留下来的病根。 他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我为自己的谎言有过的那点心虚顿时消失不见,我实在是不忍心他为我的一时高兴出那没用的一百多。 我悄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躺下后又后悔,怎么才亲一下,多亲几下就好了。 ———————————— 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家里来了两个老太太,看见我就问,你哥呢? 我说他上工去,不在家。 老太太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把照片给他看。 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年纪与他相仿,老太太跟我说,他们准备给我哥介绍个女孩子相处相处,但是这个事也不能强人所难,要是不合适的话再说。 以他的性格,恐怕很难遇见不合适的吧。 老太太还在絮叨,说这个女孩家里条件还行,人在区里工作,是个幼儿园老师,她家里听说有人当官,以后保不齐也能给我前途行行便利。 老太太们说完走了,我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女生,不算绝世大美女,但是很耐看,照老太太的说法,这种姑娘都主贵,以后旺门户。 我把照片夹进书本里,第一次觉得学校的作业有点少了,早早的写完,我拿了本书放在身边,去揉面给他烙饼。 许是我家真的太穷了吧,穷到身边人都看不过眼,找个主贵的女孩给我家添点喜气。 我烙了好多饼,一张一张摞起来,只是这个季节家里没有腌菜,不然烙几张薄饼皮,包上腌菜,最好吃了。 我把锅台上的油擦掉,洗抹布的时候看一眼书本上的字——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学习过来的,我不想他回家还要面对一身的家务。 抹布差点掉进水缸,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着照片的事。 要是我上高中了怎么办,高中我肯定要去区里念,家里只他一个人,谁陪他?我要是走了就没人给他解闷了。 这么看来,家里确实多个人。 我暗暗感叹自己聪明,一两个小时的功夫,就能把自己说通说服,顿时感觉自己善解人意,称得上世间最好的妹妹了。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最明显的地方,我想着要怎么跟他介绍,如果他不接受怎么办? 晚上他推门进来,找了个外套给我穿上,说今晚带我出去吃。 我还没反应过来,也不知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如果是比较重要的场合,我身上这件外套也不合适。 他什么也不说,把我抱上自行车,骑着车就往镇中心走。 我们晚上很少出去,昼短夜长,没有什么夜生活。 骑到上坡,他明显吃力了,我就从后座跳下来,他见状让我上去,我不肯,他就把我抱到后座,推着自行车往坡上走。 他问我想吃什么,忽然一个问题抛过来,我来不及想,想起在学校学的课文里有“馄饨”二字,便说那我们去吃馄饨吧。 他带着我来到坡上,再往前走走,前面烟火气熏得我身子懒在自行车上,他找了个空地把车停下来,上了锁,让我找地方坐下,他去要两碗馄饨来。 我说我要肉馅的,毕竟在家少吃肉。 他付了钱——我有点心疼,其实我在家里啃烙饼也是可以的,我不是嘴刁的孩子。 但我还是往他身边靠靠,他捏着我手把我推到一边,低声告诉我,在外面不可以这样,让人看见了不成样子。 啊?我倒是没有感受到,只好回到他对面,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桌。 几乎是瞬间的,我听见了肚子咕噜的声音,好在胃里咕噜的声音不是很大,他没听见。 馄饨很烫,我并不是傻傻的不知烫往嘴里塞,实在是味道太香,还有肉沫味儿,我吃肉也只有在学校午饭才有份。 这家馄饨做工也好,肉沫剁得很碎,咬在嘴里像是化开的奶油,再看看泡在汤水里的馄饨,薄皮挡不住里面的粉红,在我眼里就是活生生的肉丸子。 馄饨在嘴里嚼成沙子,我抿了抿嘴唇,想把嘴唇上的肉味也带进嘴里。 即便是放慢速度,一碗馄饨还是见底了,我捧着碗把汤喝光,我哥早就吃完,坐在一边看着我空荡荡的碗。 我说你吃完了? 他问我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给我再买一碗。 我说不用,指指他碗里的汤,我很喜欢馄饨汤,总觉得里面有肉味。 所以我把他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扣在脸上的碗,我摸了摸胃,里面撑得发硬,我想站起来,动作却不敢太大,动一下就疼。 我撑得慌,不想动弹,我们就坐在长凳上,我还在盼望着下次出来吃馄饨,不需要太短的时间,尝尝肉味就好。 他一直盯着我,我心虚问他,“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也没摸出来,他忽然笑起来,想捏我脸颊的肉,却发现我脸上的肉太紧捏不起来。 我看他脸上的皮肉慢慢松弛下来,我哥不笑了,摸摸我的脸,说,“你哥挺没用的。” “你怎么这么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没用啊。” 他点头,好好好,那我以后尽量做一个有用的哥。 他带着我继续逛,路边不少小摊子,但是我肚子太饱了,就算遇见的心仪的食物,也下不去一口。 我对他说,我想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把我抱上自行车,回去的路特别好走,尤其是那么长的一段下坡,凉丝丝的风掀起他头发,他背上还浮着一层发亮的汗。 我抬起手臂,从没这么舒服过的时候,今天很幸运,先是说服自己,再与他出去吃馄饨,又被凉风扫着脸。 他一只手背到身后,拍拍我侧身,让我坐好,别乱晃,脚也小心不要搅进车轮里。 到家,进了门,我一眼望到放在明处的照片,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很自私的想,把照片撕了,什么也不告诉他。 他今天出了太多的汗,去烧热水准备洗澡,我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还是把照片拿给他了。 他瞥了一眼,我怀疑他根本就没看,“你搁那吧,等我有空看看。” 我说你现在就看。 他停下手上动作,把照片接到手里了。 我好像模糊地明白到底是什么感觉,好像心口堵着一团棉花,有人一拳打在棉花上,你一点都不疼,但是对于他人打你这个行为很不爽。 “这个照片,谁给的?” 我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他把照片塞进我手里,“你拿去收着吧,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要是那些老太太再来问你,你就说我不同意就行。” 啊? 这就……拒绝了? 不对吧,他难道不应该原地踱步,苦思冥想,最后找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吗?怎么,两三句话就拒绝了? 有点草率。 见我原地不动,他笑起来,“你这么着急,想让我赶紧结婚?” 我摇头。 ——这个动作绝对发自内心,我希望他能属于我一个人,永远永远都属于我一个人。 当然这不可能,我把照片放在抽屉里,突然的欢喜雀跃,好像找错了人,匆匆从我身上离开。 雁子窝 那些老太太安分下来,很久不来我家了,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都快忘了那个女孩的照片,偶尔收拾东西的时候照片会蹦出来。 我心里也安分了很久,期末我考了第一,也是全校的第一,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把我哥叫上去,让他分享教育经验。 他站在讲台上,只是微微笑着,张口说了几句话,我站在门外听不清,他好像不大喜欢面对着人群,说了才几句话,脸色就红了。 也许是教室里的炉子烧的太旺。 门上的玻璃很小,只有细长一条,几个女生指着讲台上的他,问我,这是你哥吗?看起来好年轻。 我说是。 他从讲台上下来,全班所有家长掌声明亮,看他挺着脊背走动,仅仅几步便回了我的座位上,但仅仅是几步——无论他手臂晃动的频率,迈步的姿势,我都记下来了。 我哥是这样的一个人,不疾不徐,永远平静。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说什么,看见我们都挤在门口,挥手让大家去操场上等,我哥回过头来,我立马转身背对着门,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我在偷看他。 几个女生拉着我去操场,临走前我瞥了一眼班级内部,他已经回过身了,那时候我又很矛盾的后悔,早知道与他对视一眼好了,也算是浪漫。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我们之间哪里谈得上什么“浪漫”呢?这种词也不能用在我与他之间。 他们拉了皮筋,我们几个人在跳,我悄悄观察着教学楼的窗,见玻璃里面陆陆续续站起许多人头来,就知道家长会结束了。 老师喊我们回去,我们与家长一起回家,我看我哥手里居然拿了奖状。 他说要把奖状都好好保存起来,不想贴到墙上,时间长了会褪色。 家里已经有很多奖状了,我收拾好书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两手环着他身子,他很高兴的拍拍我的手,说哥高兴,你学习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说真的吗?那我以后有出息挣钱了,我给你买金项链。 你还想着金项链啊?他笑,那哥可信了,就等着你长大呢。 我在自行车上幻想自己长大,其实我更喜欢做小孩子,小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哪怕我口不择言他也不会怎么样。 长大就不行了,长大要管住嘴,不该说的,不该干的,都得憋进肚子里。 晚上他又带我出去吃,我们还要馄饨,两份馄饨带回家,他打开锅,温热的烤地瓜还冒着气。 我倚着他,对烤地瓜许愿,我说我以后啊,要给我哥买个金项链,尤其是那种又粗又大的,不买细小的。 他说你许愿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不灵了。 我不信,又把愿望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也许个愿吧,你一定要出声哦,不出声老天爷听不见。 他想了想,说,就让雁子以后考上一个好大学吧。 他统共就这么一句话,我说你再多说点啊,在老天爷面前贪心点没关系。 —————————————————— 他总说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哥,可我觉得他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反而让我不配了。 所以我就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十几岁的心智,一年大一年,今明两天甚至都是不同的心思。 我的生日比较大,在正月,过完年几天就是我的生日。 他在挂历上画了个圈,正好是我出生的那天,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不要什么,只要你还给我做烤地瓜就好了。 镇上才刚刚开市,那年也冷,哪怕过了年也能零下二十几度,他回来的时候眼睫上都是一层白茫茫的霜。 我赶紧把他手里东西接过来,可是袋子太重,我提不动,差点被重物带倒。 他笑着打开了布袋,里面是红彤彤的肉,他问我想吃饺子还是馄饨?今天给我包。 我说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啊。 实在选不出来,就想了个办法,我们石头剪刀布,他赢了就吃饺子,我赢了就吃馄饨。 我赢了。 我说你不要让着我,他拍我头,把包里的肉都倒出来,布袋递给我。 哥不让着你,你看看你从小到大,哥什么时候让着你了? 他揉了面,我说需不需要我帮你?他不让我帮,今天我是家里的小皇帝呢,不许干吃苦的活。 冬天水那么凉,我往炉子里加了不少煤,给他搬来椅子,让他坐着包。 他干活速度快,只是馄饨包起来麻烦的得很,要剁肉,盐啊,葱啊都不能太多,不然味道就不鲜了。 他捏着一根筷子在面皮上一卷,一个馄饨就完成了,我看得眼花缭乱,可是真的上手了却不会。 我觉得包馄饨没有烙饼简单。 有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有想,但是看着他的侧脸。 冬日的光不像夏天那么强,好在雪地反射阳光更刺眼些,于是我哥的脸一会金,一会又是亮白,变换的光影看得我入了迷。 他包的馄饨与摊子上的不一样,像裹着粉色水晶似的,出锅了好久我也不舍得吃,筷子轻轻插进去,几近透明的表皮裂开,肉馅的香味瞬间散溢开来。 他剁了蒜末,用陈醋和酱油泡着,我俩沾着酱,只一顿就把馄饨吃的干干净净。 大部分都是我吃的,酱里的蒜末也被我捞的差不多。 他只吃了一点点,我问他,你怎么吃那么少?别留给我。 可今天过生日的是你啊,雁子。 饭后他收拾桌面,与我在一起他总是高兴的,他说雁子你啊,这个名字起得好,但是哥有时候想,你以后会不会飞远了呢?你要是飞出去了,给哥打个电话什么的,冬天了再回哥这里过冬。 我很想哭出来,但是正月里不能见眼泪,要不然一年都要不顺利的。 我说好,冬天我肯定回家找你。 他点头,那才对,哥这里是雁子窝。 晚上我问他,我的名字,为什么要用“雁”而不是“燕”? 他说“雁”听起来大气,而且啊,那时候希望你长高长壮,你看天上的大雁不就比小燕子大一圈吗? 我翻身面朝他,看他躺着也比我长一截,便又许了个愿望,我要长得像你这么高。 误会 有他在身边,冬天不难捱。 春节过了,立春了,雨水了,惊蛰了,我上学路上的雪还没化。 这边见不到融化的雪水,大家把雪扫成一个雪堆,过些日子再去看,雪堆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最后慢慢不见。 物理老师说,这叫“升华”。 我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大概与我成绩变好了有关,至少他们不会把“穷酸气”这几个字明晃晃的往我脸上挂。 下课,一个同学拍拍我,说门口有人找我。 我出去,见到了很熟悉的身影,但是他已经比我高了。 是我小学时的同桌。 他问我,吃不吃蓝莓?我家蓝莓太多了吃不完,你吃吗? 话语是问句,他直接把一大把蓝莓塞到我手里,我说不用了,“谢谢”二字还没出口,他就走了。 他给我的蓝莓很多,有些甚至都快被揉碎了,深色的汁液差点染上我的校服。 有几颗蓝莓掉在地上,来往的同学不注意,踩碎了。 我把蓝莓带回座位上,前前后后的人好奇,指着我的蓝莓偷偷笑,再用手指戳身边的人,几个人一起笑。 我不知道桌子上摆着一堆蓝莓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中午过去,几个男生凑到我桌边,他们好奇我的桌子里面有什么,我把所有的蓝莓都拿出来,说你们想吃就吃吧。 他们不吃,他们大概也看不起经了我手的蓝莓,因为会沾上穷酸气。 于是笑眼下面的嘴皮子一张一合,我又成了班里的谈资话题。 他们说我早恋了,他们说我跟别班的男生好上了。 我很安静的坐在椅子上,听背后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楚。 我捏出一颗蓝莓,塞进嘴里,味道不错,不酸。 两三个人聚成一团,我握着几颗蓝莓走到他们面前,摊开手问,你们吃吗? 几个人吓了一跳,闻雁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他们不想回答吃不吃,蓝莓,大概也只有在我心里才称得上“值钱”。 第二天我在他们口里成了“神经病”。 我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点享受这些话了,神经病又怎么样呢,你们考试还不是考不过一个神经病。 第三天的我,成了各种各样的恶心职业,身上还有各式各样的疾病,甚至连家人也不免于难。 他们还是考不过我,从初一开始,一直到毕业。 我并不是生来就聪明的,冬天上学,路上都是冰,我还得骑着自行车,我就拿本书放在车筐里,一边骑车一边背书。 他们或许比我更努力吧,不然也不会那么有底气。 晚上放学后,老师把我叫到走廊里单独谈话,老师说,你早恋了吗? 我没说话,摇头。 真的没有吗?老师可是什么都知道,你别指望着骗我,老师什么都看见了。 老师看见什么了? 她没想到我会反问,一时答不上来,我知道老师们都会这一招。 我知道我的行为很无礼——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拿书包,跟老师说了一声再见,走出教学楼,骑上自行车,回家。 人的恶意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老师的恶意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骑车到了家,路上摔了两次,好在穿得厚,不疼。 这次是他先到家,首先摸摸我的手,冰凉,他很心疼的解开外套,拉着我的手往他腰间抱,他又开始说自己没用了,天天让我上下学吃这种苦。 我说这算什么苦?手指头不是还没冻掉吗? 说完我就大笑。 —————————————————— 隔了两三天,老师把我哥叫到学校去了,在办公室一共四个人,我和我哥,同桌和他的家长。 一个乌龙事件,我哥站在人堆里,我在他身后,他满身黑衣服,把我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老师让我们学生先回教室,我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服,他拍我后背,让我听老师的,先回去。 走出办公室,同桌向我道歉。 与我而言,这一切都没关系,不过是嘴唇上两片肉一张一合的事,怎么就惊动我哥了呢? 那些真早恋的不抓,抓我们两个在走廊里送水果的。 众目睽睽之下我回了座位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等下课,到我面前问,老师有没有打你?听说把你家长都叫来了。 但是老师回来后,站在讲台上向我道歉了,也告诉同学们以后不要乱造谣。 全班沉默。 晚上放学,几个女生在校门口买糖葫芦,我们镇上的糖葫芦只有山楂和山药两种口味的,有一个女生买了好几个,看见我推着自行车要走,就往我手里塞了一串。 她说你吃吧,我买了好多。 我没要,说了谢谢后就走了,我心里有点高兴,有点伤心,两种心情抵消,算算这一天也是平淡的。 锅台上放着柿子,我哥说,他回来后去市场上看了,蓝莓都卖光了,只剩下柿子了,他捏了几个软的回来给我吃。 还有剥了皮的烤地瓜,都是金黄色的。 他什么也不问,让我赶紧吃点东西,我在桌边坐下,可是两只手冻得没什么知觉,必须得缓一会。 他把我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低声问我想不想吃鱼。 我说不想。 我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几乎任何一样的东西在我嘴里都不算难吃。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他去准备热水给我洗澡,我一口口抿着烤地瓜,柿子他已经剥了皮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个铁勺子。 我只吃了一个烤地瓜就去脱衣服,看他背影的感觉,就好像我真的遇见了一个这辈子难忘的人,不是亲情上的。 我没有避讳他,拿了本书放在他身边,一边洗澡一边背书。 他摸我后背的时候,掌心的皮肤刺着我的后背,看我下意识抖后背,他笑着在手里用力搓了搓手。 “我手扎人吗?” 我摁住他的手,转过身对他说,哥我最喜欢你了。 他亲我脸,哥当然也喜欢你啊。 他好像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这样也好,这些事就放在心里,我不告诉他。 接我 初三学校加了晚自习,我放学的时间更晚了,夏天还好,冬天基本上都是天黑了才能放学。 一开始,他给我买了个小手电筒,让我放在车筐里,后来有一天晚上放学,我发现他来了。 那么远,他走过来。 他给我带了很厚的手套,让我坐在自行车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他在自行车后面绑了软垫。 镇上之前有一个高中,后来合并到区里了,我以后注定是要去区里上高中的,路上我紧紧抱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与他分开似的。 他单手握着车把,一手拍着我的胳膊,跟我说,今天他做了点小米粥,还买了辣酱回来,可以拌进饭菜里。 我额头抵着他后背,我不在乎吃什么,我很怕有一天真的与他分开了,即便我现在什么都会做,能自理,我还是不想离他太远。 那段日子,我们过得滋润了一点,起码吃食上丰富一些,不需要每天啃地瓜和苞米了。 他问我,你怎么不说话?是学习太累了吗? 我说没有。 我把手插进他上衣口袋里,他身上真暖和啊,我就故意用手指戳戳他肚子,戳的他笑起来。 他由着我胡闹,一直到家,我也没觉得有多冷,身上甚至热热的要出汗。 我伸手,我说哥哥我不想走路,你背我好不好?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他每天那么累,怎么还有精力来背我? 所以他蹲下来,让我趴在背上,我轻轻的亲他的后脑勺,我说哥哥我想亲亲你的耳朵行吗? 他同意了。 我捏着他耳垂,刚要亲下去,结果在他背上个头太高,一脑袋撞上了门框。 “啊”的一声,他赶紧转身,忘了我还在他背上,于是我后脑也挨了一下。 前后一起疼,他不知道应该揉什么地方,只得把我放在椅子上,哪里疼亲哪里。 我说我哪都疼,他说那我哪都亲。 我不说话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揉着我的头发,意识到自己好像根本就做不到“哪都亲”。 “你又逗我。” 他就要起身,我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我说你不准走,你就在这。 他说我不会走的,你刚回来,我锅里还热着吃的,你去桌边等着吃饭。 我就抱着他,甚至站起来,往他身上贴。 我不吃什么,我也不抓着他的衣服了,我环抱他腰身不许他离开我一步。 但我们可以互相给对方洗澡,哪怕见到了对方的身体也无所谓,可是现在,他怀里像是拥着一块红热的烙铁。 他捏着我肩膀,把我从他身上扯开。 动作真是不留情。 他一遍往外端饭菜,一边说,雁子啊,你好好学,不是说要买个金项链回来吗?哥可是记住了,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哥等着你的金项链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们谁也不提,我每天上学,他每天上工,春末去插秧,仲秋收地。 日子无聊了。 中考前,百日誓师大会,老师站在主席台上几乎是扯着嗓子喊,我张张口,摆了几个口型,没出声。 我不喜欢这些场面上的事。 初三的一个好处,就是学校管我们反而不是那么严格,有时候某个学生学习到崩溃,老师也会允许他去操场上走一走。 几乎没有什么自习课,下课那点时间也不够我把所有作业写完,我常常是背着厚厚的一摞卷子,坐在自行车上回家。 他问我,学习是不是很累? 我说还行。 以我的成绩,重点高中一定能上,老师喜欢我,他也喜欢我。 他停下自行车,去买了巧克力出来,我拍他手背,你买这个干什么?巧克力那么贵,而且甜的吃多了脑子会变笨的。 我就把巧克力掰成两半,我们一人一半,他一口就把所有塞进嘴里,我说你慢点吃啊,吃那么快,味道还没尝出来,就进肚子了。 他笑,“像不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我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对甜食没有那么喜欢了,甚至是对肉味也不迷恋,有的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回了家,他已经烧了热水,我没吃饭,直接脱衣服要去洗澡,他进来见我已经脱了上身,有些尴尬的斜了眼神。 “不吃饭吗?” 我说等会吃。 我坐在水盆里,面前放着几张背诵卡片,其实这些东西我早就会背了,但是洗澡的时候面前没有什么东西看着,总是不舒服。 他坐在我身后,往我背上淋水,我说,哥,这样真好啊,感觉特别幸福。 我想转身,但是他不让,我说我一天都待在学校见不到你,晚上回来你还不让我看? 他说我嘴巴现在伶俐了。 我说我一直都这样。 他拗不过我,松开扳着我肩膀的手,我就转身抱住他,胸前湿淋淋的水在他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点来。 我说,哥你对我真好,我亲你一下行吗? 不等他同意,我嘴唇就碰上他的脸,他没推开我——我动作很快,想来他应该也是没反应过来。 我从盆里站起来,他把我后背上的水擦干,毛巾递给我,剩下的都让我自己擦。 他转身要走,我又把他拉住了。 他像是回避什么,我年纪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也许他看见我身体上明显的女性特征后,也是这么想的。 我只好松了手,他走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我换上衣服,也走出去,他在桌上给我做了不少好吃的,于是多少话堵在喉咙里,最后也都嚼碎了,咽下去。 抱我 中考前夕。 我不需要骑自行车上学了,都是我哥骑车送我,晚上他来接我。 对我来说是幸福的,但是对他而言不是。 工地休息了好多天,我知道他心里急得很,工地休息就意味着没有工资,而我马上又要上高中。 晚上我抱着他,天上有火烧云,我指着西边说,哥哥你看,真漂亮啊。 他望了一眼,是啊,真漂亮。 我故意戳他侧腰,我知道他侧腰最敏感了,小时候挠痒痒,我也专挑那种地方攻击。 他果然缩了身子,警告我不许乱动。 哪里是什么警告? 分明就是邀请。 —————————————————— 中考,离家前我抱着他,我说哥,我马上就要有出息了。 我仰头,问他,你亲我一下。 他嘴唇稍稍张开,又合上,一定是叹气了,在这个时候,无论我提出多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他亲了我的脸,这还远远不够,我要的更多。 他不动作,我踮脚靠近他,眼看着就要碰到他嘴唇了。 我挪了位置,只亲了他的脸,我想要什么,都等考试之后。 可他有些惊讶,说了句“你怎么……” 我装傻,“什么?我怎么了吗?” ———————————————— 至于我的高中,不提了,很无聊,很心累。 说说我哥的情况,我在高一高二的时候明显感受到家里的钱有些跟不上,所以那段时间我每天只吃两顿饭,有时候为了省钱不吃早饭。 高中我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因为我总是吃一顿饿一顿,瘦了很多,因此某次回家后,他站在门口,愣愣地望着我的脸,说雁子你怎么了,学习怎么把你累成这样。 我说我没事。 那天晚上他依旧与我在一个被窝里睡,他摸摸我,说你身上都没肉了,你本身就没多少肉,要是到了冬天怎么办?咱们冬天身上没肉,难捱。 我说我没事的。 我亲他的脸,重复说着自己没事,其实我知道自己很饿,我常常饿得胃疼,但是一想起自己能省下一顿饭钱,胃疼也不算什么了。 他搂着我,把我搂得很紧,我开玩笑,才一个月没见面呢,这么想我啊? 他说是,很想你,很想很想。 我背对着他,他身上的热气透过我后腰,浑身被包裹在一片热气腾腾里,难得的舒服。 学校的床很潮,但是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因为潮气过重,我在学校痛经晕过一次,后来同学们给了我些止疼药才挨过去。 算了,不提这些事给他听了,让他高兴高兴吧。 也让我自己高兴高兴。 ———————————————— 可能是没那个命,没那么好的福气,我高考没人来,回家后发现我哥进医院了。 这年头经济不好,工地缩成本,他干活的时候从架子上摔下来了,命倒是没事,只是骨头裂了,脑子也不太清醒。 我洗了毛巾给他擦脸,梳头发,从我出生到现在,我的家里不断的缺钱。 他脑子确实不清楚了,但也没到傻的程度,只是说话什么的不利索,大夫告诉我,这种情况也只能长期吃药控制,以后或许还有痊愈的可能。 无底洞。 ——我的第一反应。 我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里。 如果我带着无底洞去上大学的话,那我的学费怎么办?贷款,等我毕业了呢? 那就是吸人的黑洞了。 暑假几个月,他几乎不能干什么,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想停药,背着我偷偷不吃,让我抓到了。 我头一回骂他,他乖乖坐在椅子上,孩子似的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看看你自己。 他果然低头看自己。 在我眼里他永远高大,永远独立,现在倒是像个孩子似的,任我怎么说他。 我无话可说了,想了半天,最后让他抱我。 他就站起身来抱我,手还是抖的。 我说,哥我想亲你。 他没说话,没拒绝,我就当他同意了,我亲了他的脸,碰碰他嘴角,他都没拒绝也没推开我,于是我头一回大着胆子去亲他的嘴唇。 他浑身都绷紧了——应该是抗拒,我不管不顾的在他嘴唇上碾,碾得二人唇肉发烫才停下。 有点出乎意料,我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不爽,反而紧紧搂着我,说雁子哥现在老了,哥遇事得靠你了,你好好去上大学吧,去外面看看。 我跑了 我跑了。 他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我把什么都承认了,等着挨他一顿骂,结果并没有,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钱也别省。 我什么都做过,几乎把最底层的工作做了个遍,最后找到一条捷径。 不过这个男人我实在是难以下嘴,所以每次我都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结束后他会给我钱。 不得不说,来钱确实快,对方事后就走,我从床上爬起来,倚着床头看外面的天,无论是晴天还是阴天,我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他打电话问我,你在做什么工作? 我说,找了个家教的活。 我确实做了一段时间家教,后来那家人知道我的工作,就不要我了,说我的工作是腌臜事。 我不敢乱花钱,买一袋面粉回来,偶尔买点蔬菜,酱什么的,烙点饼吃,就当做是一顿饭。 他打电话来,说雁子你现在在哪,哥想去看看你。 我最怕听见这样的话,我哪里敢让他来看我,我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可不敢让他看见。 我只得着借口让他不要来,刚开始还堵得过去,只是后来他也起了点疑心,说雁子你千万别做犯法的事,听见没有?也别做伤身的事,没事多出去走走,一个人肯定憋得慌。 好在我不是很憋得慌,隔壁有个小姑娘,起先在我门口站着,我让她进来,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只能给她烙饼吃。 她说姐姐你好厉害呀,你烙的饼真好吃。 应该是真话。 有一次她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没说,她就不问了。 我很羡慕这个小姑娘,她亲人在身边,有时候天刚黑,便能听见小姑娘在屋里咯咯笑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就很想很想我哥。 但我不敢回去。 那个男人的原配妻子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存在,来骂我,她说我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我没开门,倚在墙上挨着她的骂。 我只是一个卖身的人而已,挣的钱大部分都给了我哥,我只留点填肚子的钱就行。 下午,隔壁的小姑娘跑来,拉着我的手陪我说话,夸我长得好看,我知道她也在哄我。 我教她烙饼,小姑娘脑子不太好,总是学不会,我就手把手的教,好几次饼都糊了,她很抱歉的看着我,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后来那些糊了的饼都被我吃掉了。 小姑娘许是被家里人敲打过,再也没问过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她智力不太好,想来不会理解。 那个男人来的时间不准,有时候早晨有时候晚上,我呢,白天黑夜都会叫,嚎几嗓子就能换钱,已经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 隔壁小姑娘家里有人走了,她来我屋里坐,我正好烙了饼,还在里面夹了糖,她陪我看电视的时候指着电视问,姐姐,电视里说的爱是什么意思?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爱,都是骗人的。 我不是本地人,还是改不掉以往十几年的习惯,有时候天黑了才想起来要做饭,看看钟都六七点了。 小姑娘过来对我说,姐姐你尝尝我烙的饼。 面没揉好,饼咬起来口感很怪,一块硬一块软的,我说挺好的,好吃。 她好奇,总喜欢问我家里那边的事,我说那边干,冬天洗完澡,身上的皮都干得发紧,但是冬天洗澡千万不能太频繁,不然皮肤要受不了的。 她更好奇了,几乎一有空就黏在我屋里,问我下雪有多冷?要穿多少衣服?雪是硬的还是软的? 我都告诉她了,我们生活习惯不一样,小姑娘在我屋里坐一会,总是得开窗,尤其是冬天的时候。 她穿得也少,有时候我顺着她的心开了窗,还得在她身上披件衣服。 小姑娘摸摸我的衣服,说姐姐你衣服也好看。 我没有开窗的习惯,只能穿得像个球,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有时候遇到一些感人的剧情,小姑娘抱着我哭,说姐姐,你看电视里的某某某好惨啊呜呜呜…… 我就跟她一起哭,我们都是幼稚的小女孩。 烂掉了 那段时间算不上逍遥。 我觉得那两年我已经烂掉了,但是烂掉是最容易赚钱的,所以亲眼看着自己变烂,也没那么失望。 他又来了,但是这次他有点生气,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想管,我只负责身体欲望,他的情绪与我无干。 这次他不在床上,我们就在沙发上解决,正在一半时候,我哥来电话了。 我正要接,但是压着我的那个男人先接了,听到我哥的声音,问他是谁。 我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哥没理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他生气就抓着我的头发,说我不识抬举,给钱还在外面找男人,总之很难听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彻彻底底的烂透了。 那个男人对着我的手机破口大骂,不知道他骂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哥,好像一直以来受到侮辱的不是我而是我哥。 我哥一直在对面喊着我的名字,问我怎么样,我就用力咬了一口男人的胳膊,把他从我身上推开,他抓着我,把我往沙发上按,我们撕扯的声音很大,我哥应该是都听见了,他语气好像也有哭腔。 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我一直在出卖的都是他的尊严,而不是我自己的。 我踢男人的下身,去厨房找了把刀出来,那个时候说冷静吧,我也知道手里握着的是什么,说冲动,可我却并没有立刻下手。 我拿着手机跟我哥说,对不起哥。 他问我,雁子,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啊?你别挣钱了行不行,你回来,咱俩过。 我不敢回去,我是个胆小鬼。 其实我很矛盾,因为我可以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下手,但是我不敢回家看到他的脸。 要是让他看见我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他心里一定要难受了,我不想他难受。 卖出去的尊严也要不回来了,他血都流到我脚上,我一件衣服没穿,我哥听见我这边没声了,语气也小心翼翼,说,雁子?雁子你怎么样了? 我说我没事。 他还是不信,问我,雁子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哥想去看看你,你别挣钱了好不好? 他好像哭了似的,我就踩着满脚的血在房里走来走去,踩的满地都是血脚印,看着真像恐怖片。 我说好。 —————————————————— 印象里,他从没哭过。 我听着法庭宣判,他就在下面抹眼泪。 那个时候我头发都剪掉了,结束后他被允许见我,隔着玻璃他想拉我的手却碰不到,他捂着脸,指缝间都是湿漉漉的泪水。 我说哥你别哭,没几年我就出来了。 他说我不是哭这个,我就是觉得,你总是吃苦,小时候吃,长大了吃,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没用,我总让你吃苦。 我倒是不在意吃不吃苦,但是眼下我是真的后悔了,进去这几年他自己一个人怎么过?要是有人欺负他怎么办? 我说,哥你找个人结婚吧,找个好点的,那个照片我收拾在柜子里,你去问问老太太,看看怎么样,或者让他们给你介绍其他人,总之还是结个婚生个孩子什么的,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摇头,他不听我的。 我看他手不怎么抖了,就知道他肯定听话乖乖吃药了,我赚的那些钱省点用,也能过几年。 他就一直哭,从进来到出去,一直哭。 后来隔壁的小姑娘也过来了,她给我送来很多烙饼,她说要去没去过的地方看看,我让她多穿点,北方不比这边,还是太冷。 多睡会 我不听他的话,他也不听我的。 屋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家里干干净净,他告诉我,这些年没有结婚。 我说你自己太孤单了。 他笑,没事,你回来了嘛,哥不孤单。 他把以前的盆找出来,烧了热水帮我洗澡,他坐着小板凳,帮我洗的动作很慢。 他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这样就很好。 他摸我头发,说你头发还是好看,跟以前一样黑油油的。 我转身去摸他脸,他过了三十了,他脸上有很细小的皱纹了,我摸着摸着突然就掉下眼泪了。 他立马无措起来,抹去我脸上的眼泪,可是他的手也是湿的,水和泪混在一起,湿漉漉的黏在我脸上。 我就抱住他,我说你千万别嫌弃我啊,你知道我现在—— 他就打断我,胡说什么,我还嫌弃你?你不知道我总想你,你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我说,给你个惊喜。 他把我身上擦干,亲手帮我穿衣服,我逗他,你要把我伺候成皇帝了,这些我自己都可以做的。 我越是这么说,他越是不让我做一点活,路都不让我走,抱我到床上,里面热热的,他早早开了电热毯。 我拉着他,你跟我一起睡。 他就脱掉衣服,钻进我的被窝里,把我搂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闭着眼,手指摩挲他胳膊,等了好长时间他也没反应,我就偏头偷看他,他两只眼睛还在亮晶晶的眨。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回来,他在我耳边低声,你刚回来,路上那么久的车肯定累,今晚好好睡,明天也多睡会,我不叫你,把精神养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用我家这边方言,我简直睡得太阳照腚也不起。 在床上歪歪扭扭半天,我躺得脊梁骨疼,迷迷糊糊睁开眼才意识到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我租的房子。 我立马从床上起来就要往床底下蹦,推开门一股冷空气又把我堵了回来。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叫他,我还像个小孩似的,喊一声“哥”,他立马就有回应了。 他坐在外面,守着锅,看我出来了瞄我一眼,“多穿点。” 我摇头,我不想多穿,穿得太多裹得像个菜包子似的圆滚滚,臃肿的难看。 他看我不想多穿,就要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我后退不肯穿,在南边待久了习惯也随了过去,身上总是不爱穿那么多衣服,沉甸甸压着肩膀。 我往后退,但是不回屋里,他只好上来抱我,我抓着他的胳膊看。 还是有点抖,已经好了很多了,我捏捏他手臂上的肌肉,还是硬邦邦的,这些年可见是做了不少重活。 “你一直在吃药吗?” 他点头,“我吃了。” 他摁着我肩膀让我听话,把衣服搭在我身上,转身去拿东西来给我吃。 只是现在的烤地瓜没我小时候那么好吃了,剥了皮也不是那么金灿灿的冒着甜香,这两年我不在家,这边总下雨,地瓜味道都被冲没了。 他给我煮了新米,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在碗里,我有点不舍得吃这么漂亮的米,抿了一口进嘴,嚼了好久。 我问他,你没结婚,这些年怎么过?没人照顾你。 他摇头,“我不想结婚,自己一个人过着也挺好的。” 他又在哄我了。 我吃饭速度很慢,他总是看我碗,我还差一口见底,他便伸手要帮我盛饭。 经常挨饿,胃早就变小了,我说我饱了,他不信,我就拉着他的手按按我的胃,你看,我胃很硬的。 他放下碗,在桌边坐着。 过去那些年的苦,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想想自己曾经做着最下等的工作——甚至称不上工作,称得上义务。 我慢慢弯身去搂他,搂着他的上身,我说,哥你要是这些年结婚生子了,我无话可说,可你干嘛等我,万一我赖在南边不回来了呢? 他说你才不会,你从小就知道落叶归根这个道理,你要是不回来,我也肯定要把你带回来,不让你在外头漂泊,天天吃苦。 我现在知道了所谓的“苦”是什么味道了,其实走在大街上,闻到的烟火气何尝不是一种苦呢,可是人都长着一张皮,有一层皮挡着,不会太难看。 他让我在他腿上坐会,像小时候那样。 我告诉他,我不是小孩子,不能总是在你身上坐着。 他说你坐吧,我想看看你。 我在他腿上侧着身坐下,他抬了抬腿,说你肯定是瘦了,我都能感受到你腿上的骨头。 我捏捏自己的腿,自己看来没什么大变化。 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街上有招超市摆货和收银的,我打算去看看,实在不行找个面馆做服务员也行。 我很抱歉的告诉他,我好像不能给你买大金链子了。 血饺子 很多人就如风吹浮萍一样,我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心想我与我哥上辈子是什么身份?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上辈子我们结缘,只是缘分不够修行一段关系,所以才推到这一世? 眼前走过人影,门口有人喊结账,我赶紧跑过去,拿起商品一件件扫描。 对面在柜台上放了现金,这个时代还坚持使用现金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我下意识抬头看,竟是很年轻的人,看着几分面熟。 他慢慢抬起头,笑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我脑海中缓缓抻开。 他叫我,闻雁。 自从我们被老师误会之后,我与他就没有什么联系了,后来上了高中,更是每天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嗓音低了许多,把现金往前推推,我去找零钱,他问我,你在这工作吗? 我说是。 他有点惊讶,点点头,哦,那你都好? 我说都好。 他给我留下一张名片,说我们毕竟老同学一场,能遇见很不容易,希望以后有个联系,大家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说完他走了,我看看名片上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写,有的父母喜欢给孩子取生僻字。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里,在超市摆货,我几乎是这里最年轻的人,起先他们以为我结婚了,问我孩子是不是还很小,丈夫是做什么的之类的问题。 当他们得知我未婚,还很惊讶,姑娘啊,可惜了你的面皮啊,以后别干这种粗活了,都说年轻时候重活干多了,不好生孩子。 我没想过生孩子,我觉得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我不想给这个世界再带来一个苦兮兮的命,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了。 晚上我守着店到十二点,出去的时候,我哥就在门口,风把他耳朵吹红了,我两手捂着他的耳朵,笑他耳朵被冻成血饺子。 这个血饺子是他给我讲的鬼故事,说有个人吃了带血的饺子得了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但是家里却发生了很多吓人的事,说白了就是闹鬼。 也不知这鬼故事到底是真是假,我权当小时候他为了吓我编出来的一套故事。 他握着我的手,血饺子?还没忘啊,小心回去路上遇见索命的了。 只是索命鬼没遇见,倒是遇见了黑乎乎的东西,我哥说那叫黄鼠狼。 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非要往前凑,黄鼠狼早就跑了,他在我身后拍我,让我别乱看,那个东西咬人的,还会索人魂。 我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他说当然是真的。 我说该不会是你害怕吧?哥,你一个大男人,居然怕这东西? 他不说话,好久才憋出一句,我没怕,我就是怕黄鼠狼咬你。 哪里没怕,他身上都僵了,走路速度也比以前快。 回到家,灯光底下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我亲亲他的脸,让他下次不用来接我了,秋冬外面冷,夏天有虫子。 他没反应,烧了不少热水来,说要给我洗澡。 我说今天你先洗,我给你洗,我来伺候你。 他头一回在我面前不好意思脱衣服,我倚着门框说,哥,咱俩又不是没见过,你脱吧,你再不脱,我要帮你脱啦! 他立马把衣服脱了个精光,我一动不动,望着他的后背。 许是感受到后背上逡巡的眼神,他浑身不自在,偏头让我出去,我说不,我不出去,我来帮你洗。 他张张口,看口型显然是“不用了”,但是我当做没看见,让他坐在大盆里,帮他洗后背。 他应该是很久很久没有被我这么伺候过了,刚开始的那点僵硬很快消失,整个身子软下来,身上的皮肉也松弛了。 身后洗完,我来到他身前,他胸前黑一块,大概是太阳晒的。 他说,雁子,你以前总爱逗我,说那些坏话吓我。 我居然还说过坏话? 他说是啊,你小时候可不听话,说那些话来吓我,一开始我害怕,后来才慢慢习惯的。 我看着水珠从他身前的皮肤慢慢落下,掉在水面上,大腿上,还有的流进私密处。 洗到他肚子,我也照样没收手,他绷紧了皮肤,大概持续了几秒,也放松下来了。 我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涂抹了他的下身,避开前端,他盯着我手上的动作,眼神一刻不挪。 直到我用水冲掉他下身滑腻的沫子,他才突然开口,“雁子,在外边是不是想家?” 当然了,想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