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攻略》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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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迷情] 《深宫攻略》作者:挖坑要填坑【完结】
文案:
白月光兄长因私通宫妃被杖杀
为求真相,顾盈盈应选入宫,封了宝林。
从罪臣之妹到母仪天下,一路走来,旁人皆道她绝非善类。
唯有天子知,此女是世间少有的重情重义之人。
顾盈盈视天子为杀兄仇人,有意避宠。
可后来,顾盈盈却发觉
这位本该憎之厌之的天子,好似才是当年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白月光
人美心黑傲娇女x马甲狂魔腹黑男
本文原名《陛下偏宠黑莲花》
1v1,he,双初恋,男主没碰后妃
苏√爽√宠√
开挂式宫斗,架空不考据,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宫斗 甜文 爽文 正剧
主角视角顾盈盈颜冲配角很多
一句话简介:人美心黑,有宠有挂
立意:追求真相
第1章 有冤 顾家有两女,皆在参选之册……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顾、古两家就摊上了一桩恶事。
一月前,顾侍郎家的大公子同古殿帅府上的二小姐议定了婚期。
顾侍郎家的大公子单名一个群字,虽长在文官之家,却自幼立志当个武将。顾群十三岁那年拜了古殿帅为师,常至古府学习武艺,也因着这个机缘,识得了府上的二小姐素素。
如今顾群不过二十出头,便官拜殿前左班指挥使,可谓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古、顾两家本是世交,顾群和古素素更是青梅竹马,男才女貌,如今结成佳偶,实乃羡煞旁人。
这本是好事一桩。
可谁曾想,成婚那日,新娘子未等来英姿勃发的新郎官,倒等来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罪名是欺君。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宫里头传出来的却是另一遭,说顾群吃了熊心豹子胆,趁着在宫中宿卫之际竟与后妃私通,给皇帝头上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子。皇帝碍于颜面,自不好真以私通罪论处,便给顾群安了个欺君之名,杀之好泄愤。
此事一出,顾、古两家间的这段好姻缘彻底沦为笑谈,曾在武举上出尽风头的少年英雄,也早成了世人口中的狼心狗肺、薄情寡性之徒。
顾侍郎索性将顾群从族谱上除名,直言从没生过这个孽子,古殿帅则告了三天假,说是病了一场。
顾家虽立马与顾群断了干系,但顾府上下仍人心惶惶,族中之人亦是战战兢兢,生怕被此事牵连。
好在皇帝陛下仁慈,念着那顾群曾护驾有功,罪便未及亲属,只是下了道旨,令顾氏一族不得为顾群收尸,亦不得为其设灵堂、焚香火。
可见人虽死,但天子余怒仍未消。
圣旨已如此明晰,天下间又还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险去抗旨?
顾群的尸身就这般被人从宫中扔到了京郊外的乱葬岗,死了也不得安生。
两日后,阴风阵阵的乱葬岗却来了个收尸人。
收尸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未施粉黛,身着素服,头上别了朵纸扎的白花,便算服丧,饶是素装素颜,仍遮不住此女的十分颜色。
女子孤身走在这等阴瑟异诡之地,却面不改色,所过之处,秋草凄凄,坟冢累累,也毫无惧意。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才在数不清的、或全或缺的尸身中寻着了顾群的,认清之后,泪如雨下。
……
京郊外有处林,林中有间屋,屋前有个坑。
女子将顾群埋入了坑里,堆土成坟,为防多生枝节,便只立了块无字碑,随后跪在了墓前。
“兄长,盈盈来迟了。”话一出口,泪又涌出。
顾侍郎膝下有两子三女,这名唤盈盈的姑娘便是其长女。只不过,这长女并非正室所生,乃同顾群一般都是妾室所出。
十年前,顾侍郎还只是个地方官,初春大好时光,接到了期盼日久的调令,便收拾行装,去京中赴职,一家老小,欣喜上路,却乐极生悲,在途中遇上了山贼作乱。
这一作乱,便使得顾盈盈母女俩失了踪迹。
初时,顾侍郎还连番派人打探母女俩的下落,可惜杳无音讯。待时间一长,那对母女是死是活,顾侍郎也不大放在心上了。
直至两年前,顾群忽然从江湖上带回来了一个美貌姑娘,指着那姑娘说,这便是当年走丢了的顾盈盈。
父女团聚,本该是件令人欣喜之事,可怪就怪在,此女透着一股子江湖邪气,尤其是那双眸子,常含冷意,让人看了便不舒服,时日一长,顾侍郎便也不大在意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了。
家主都是这态度,下面的人自然也有样学样。
顾盈盈一入府,便受尽冷落,上至主母弟妹,下至婢女仆役皆瞧她不起,嫌她是庶女出身,厌她曾流落江湖。
唯有同是庶出的兄长顾群,将她真看做了妹妹,一有闲暇,便指点她琴棋书画,稍有空当,便劝她改邪归正,最为紧要的是,顾群曾在不知顾盈盈身世之时,与她共患难过。
顾群此人,便如顾盈盈心上的一轮白月光,让她从此愿意去瞧人世美好,人性良善。
只可惜,这轮白月光还未多照得她几时,便被长埋在了地底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顾盈盈回头看去,只见来者十五六岁的年纪,姿容秀美,款款而行,一身大红衣裳,宛如着了出嫁喜服。
女子走至顾盈盈跟前,道:“此处原是家父贫贱之时的居所,后来家父入了仕途,有了府邸,此处便荒了。再后来,家父收了顾大哥为徒,顾大哥生前便爱来此僻静之地,我便料到,你定会将他葬在此处。”
顾盈盈有些惊诧:“素素。”
她原以为自家兄长出了那等丑事,兄长的未婚妻定当是避之不及,此生再不与顾家往来。
古素素握住了顾盈盈那双因葬人而弄得满是脏泥的手,怜惜道:“我来晚了,未能助你。”
顾盈盈轻摇头,微笑道:“只要你来,兄长若泉下有知,那便是欢喜的。”
顾盈盈到京城不过两年,又是个来路不明的庶女,那些京中闺秀们哪里愿同她做闺阁密友?唯剩一个古素素,愿同顾盈盈说上些话,虽说两人相谈,多离不开“顾群”二字,顾盈盈也知晓古素素多是存了打探之意,但仍愿将自家兄长的近况说与她听。
毕竟,那是兄长喜欢的姑娘。
“盈盈,你信吗?”姑娘走至墓前,瞧了良久,忽而发问。
“以兄长的品行,决计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事。最为紧要的是,兄长那般心悦你。他年岁早过及冠,也不曾娶妻,就是为了等你长至婚龄,莫说是宫里娘娘,哪怕是天上仙子摆在他面前,他定也是坐怀不乱。”
古素素淡笑道:“我也不信顾大哥会做出那等事,更不信顾大哥会有负我。”
顾盈盈道:“这其间定当有什么隐情。”
古素素笑得瑟然:“就算真有隐情,又能如何呢?不言这个了,今日我离家至此,便是想让盈盈你给我证件事。”
顾盈盈一听,便猜到要证的是何事,大惊道:“素素,你……”
古素素仍笑着,道:“不错,我早便想好了,不论顾大哥是生是死,我这辈子都是非他不嫁。本该昨日完婚的,如今晚了一日,倒也不算太迟,盈盈你一人在此,便也算亲朋皆齐了。”
顾盈盈见古素素心意早定,也不好再劝,笑中带泪,又喜又悲,应了一声:“好。”
世间冥婚无数,但像这般今日无礼堂、无喜服、无宾客、礼数也极不周全的冥婚却也少见。
这场冥婚唯有天与地、墓中人与墓外人。
顾盈盈挤出喜色,高声道:“一拜天地。”
古素素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都在京城中,古素素便朝北一拜。
“夫妻交拜。”
古素素对着墓缓缓一拜。
礼成后,新娘欢喜不已,含泪道:“顾大哥,我六岁那年,便说要做你的新娘子,那时你刚练完剑,手头还有汗,便摸着我的头,说我岁数太小,做不得。如今十年过去了,素素长大了,素素终于可以做你的新娘子了。”
道完,她取下了青丝上的一支珠钗,瞧着,笑问:“盈盈,你说这钗可好看?”
那钗是银做的,式样简单,做工也算不得精细,若要顾盈盈说,这钗定然算不得好看。
古素素好似看穿其心思,浅笑道:“这钗是不大好看,却是三月前,庙会上,顾大哥买来送我的。顾大哥虽读了不少书,身上有几分儒雅气,但到底是个武人,这挑珠钗宝饰的眼神儿,平平得很。”
听到此,顾盈盈的眼中又现了泪花,轻声道:“好看极了。”
“可哪怕这珠钗再难看,于我瞧着,也胜过东海的珠,天上的星。”
只可惜,那比星还亮的人,却已黯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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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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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素素又瞧了许久那钗子,忽抬首道:“盈盈,能叫我一声嫂嫂吗?”
顾盈盈没有片刻犹疑。
“嫂嫂,”她顿了顿,挤出笑,“我早便该叫你嫂嫂。”
古素素听得这二字,又露一笑。
这一笑,此生再无遗憾。
笑罢,古素素将手头的珠钗送入了喉管处,决绝干脆,不留丝毫余地。若是寻常女子未必有这般大的气力,但她是武将之女,幼时学了些功夫防身,故而能一钗封喉。
惊变顿生,顾盈盈阻拦不及,唯有痴痴地看着,飞溅的鲜血散了她半脸。古素素再无气力,倒在了顾盈盈的怀里,浓妆下是掩不住的惨白面色。
“嫂嫂,何至于此?”顾盈盈哽咽难止。
古素素再道不出一字,只是笑,笑得很是满足,秀脸上早写好了答案。
“我生虽不能同他成夫妻,但死后必相随。”
以身殉情虽傻,但得偿所愿,又何尝不是一种幸?
亡者还剩一口气,抬手指向了无字碑,顾盈盈会意,忙道:“嫂嫂,我晓得,你的心愿是与兄长合葬。”
古素素听了此话,方才安详地闭上了双目。
一个时辰后,顾盈盈将古素素的尸身葬在了顾群旁,夫妻合葬,共用一块无字木碑。
弄完这些事,顾盈盈的一双手上全是脏泥和血渍,但她浑不在意,在墓前又拜了拜,便起身,望向了北方。
北方是京城,京城里有皇宫,而皇宫里才有真相。
顾盈盈双目无神,好似个失魂傀儡,低声喃喃道:“哥哥嫂嫂,我定会查清真相,好叫你们泉下瞑目。”
话言到最后,她的目光变得冷冽阴狠,直刺那遥不可及的朱红宫墙,像极了一条孤狼。
……
人死如灯灭,事过如尘散。
世人大多健忘,不过数月时光,便再少人提起顾府上的那桩丑闻,也几近无人再提起“顾群”二字。
建元三年春,天子谕旨,令年十四以上,十九以下的官家女子,送赴京师,入宫参选,以充宫闱,绵延皇嗣。
顾家有两女,皆在参选之册,一位是嫡女顾湘,另一位则是庶女顾盈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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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常打滚求收藏呜呜呜qaq
第2章 巧计 临时抱佛脚
“大胤朝选秀,一看相貌,二察品行,若是身怀才艺,能在殿选时,于御前一展,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用过午膳,天光正好,顾夫人便携着爱女漫步回廊,一为消食,二为同爱女说些私房话。
顾湘今年十七,出落得亭亭玉立,娇俏可人,九岁那年,便被个游方道士说,这姑娘是个娘娘命,日后必能光宗耀祖。那游方道士究竟是真懂乾坤,亦或只是个江湖骗子,无人说得清,但总归,顾氏夫妇将这话记在了心头。
自顾群出了事后,顾氏夫妇更是对这嫡女给予厚望,盼着她真能入宫为妃,诞下皇子,光耀门楣,洗刷耻辱。
顾湘今日着了身桃红衣衫,更衬得她面容娇美,艳胜桃花。她一听自家娘亲老生常谈,便不满道:“娘亲,这话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女儿都能背下来了。”
顾夫人笑斥道:“背下来有何用,可有将道理落到实处?陛下虽有后妃,但却膝下无子,今次又是头回选秀,京城里的闺秀们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头送?你不在旁的地方多下点苦功夫,光靠张脸,未必能讨得到好。”
顾湘笑道:“该练的曲子,每日都练着在,”她举起双手,娇嗔道,“您瞧,女儿的手都要练出茧子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忽听前面传来了琴音,互视一眼,便往前行,只见庭院中,梨树下,一名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抚琴,双手纤纤,弦动声扬。
声美,人亦美。
母女俩面色顿变,只因这抚琴之人正是两年多前重回府上的那位庶女顾盈盈。
说来也奇,顾盈盈流落民间数年,照理说,能留住小命已数不易,哪还有机缘去学什么琴棋书画?可这顾盈盈偏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丝毫不输京中闺秀,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顾夫人问过她,这些是从何处学来的,顾盈盈却闭口不答。
对府上人来言,顾盈盈当年是如何从山贼魔爪下逃脱的,她失散的那些年又是如何过来的,始终是个迷。
顾盈盈越是守口如瓶,府中人便越觉她邪里邪气。
石凳旁站了个俏丽的姑娘,五官深邃,异于常人,母女俩都认得,那俏姑娘名唤昭琳,是顾盈盈入府后的贴身侍女。这侍女心思单纯,又有一半异族血统,故而在府上,经常吃亏,遭受排挤、被旁人欺辱更是如家常便饭。
顾盈盈初入府时,心思灵巧的丫头都不愿去伺候这位古怪卑贱的庶女,再来,顾夫人心头也存了为难顾盈盈的念头,便故意派了昭琳这个蠢丫头过去。顾盈盈倒是来者不拒,不嫌这丫头蠢笨,也不曾为此事闹过。
弹罢一曲,顾盈盈接过昭琳递来的手绢,轻轻擦拭额间香汗。
“小姐弹得真好,到了大殿上定能大放异彩。”
顾盈盈轻摇头道:“如果是在寻常人前弹,如此便也罢了,可若是在天子面前,现下弹得这模样,未必能成。”
昭琳心直口快道:“天子也是人。”
“天子是人不假,但现下这位天子可不是寻常人物,听闻他极擅音律,琴技绝佳,民间有句歌谣‘曲有误,颜郎顾’,说的便是他。”
昭琳奇道:“这歌谣是何意思?”
顾盈盈道:“那时候,陛下还未登基,只是个皇子,排行老六。在一次家宴之上,先帝召来了一位琴师奏曲助兴,那琴师奏的是一首稀世古曲,此曲听过的人已是寥寥,会奏之人,更是一双手便能数得清。一曲终了,场中人皆是称赞不已,皆觉此曲只应天上有,先帝也是龙颜大悦,本欲重赏琴师,可那琴师却主动向先帝告罪。”
昭琳奇道:“这是为何?”
顾盈盈微笑道:“先帝也同你一般不解,问卿何罪之有。琴师说,奴才方才弹错了一个音。先帝大笑说,不过一个错音,你不说,何人听得出来?琴师笑着摇头说,方才奴才奏曲之时,忽见六皇子殿下举杯,朝奴才轻轻摇了摇头,奴才初时不解其意,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奴才刚刚有个音竟是错弹了。不瞒陛下,若不是得六皇子殿下提醒,奴才自个都未必能觉察出那个错处。”
“好灵敏的耳朵。”
“你可知那琴师是何人?
昭琳连摇头。
“那琴师便是素有天下第一琴之称的董适,连大胤朝最负盛名的琴师都在他跟前自愧不如了,你说这位陛下在音律上厉不厉害?
昭琳连连点头,道:“奴婢明白了,陛下这般通琴艺,那小姐献琴曲,便叫作投其所好。”
顾盈盈道:“我懂投其所好,旁的人又岂会不懂?若要想在选秀中脱颖而出,还须得有出奇制胜之法。”
“小姐已有了打算?”
顾盈盈轻点头:“方才那曲,你可听出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昭琳摇头:“奴婢不通音律,脑子又笨。”
“寻常曲目,天子早便听烦听厌了,就算弹得再好,落在陛下耳中,也不过平平。方才我所弹曲目名为《江湖笑》,寻常百姓乃至王公贵族,鲜少有知晓此曲的,唯有江湖中人,才对此曲有所耳闻。至于此曲的谱子更是极为难得,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得一前辈相授。”
昭琳这回懂了,甜笑道:“奴婢想起来了,小姐曾也是江湖儿女。”
顾盈盈望着琴弦上的玉指,忆起了往事,自嘲一笑。
“那前辈是个世外高人,而我却要用此曲去争荣华富贵,倒是辜负了他一片苦心。”
半晌后,顾盈盈又接着道:“陛下未继大统前,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听闻他年少时还曾在江湖上游历过,算得上半个江湖中人,说不准也听过此曲。到时候,我御前献曲,先叫陛下耳目一新,进而再让他忆起少时逍遥往事,自会龙心大悦。”
“原是这样。”昭琳拍掌一笑。
顾盈盈见昭琳这般稚气的模样,笑着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起身道:“时辰也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昭琳眉头轻皱道:“去庙里上了香,佛祖当真就会保佑小姐入选吗?”
顾盈盈双手合十,很是虔诚,道:“心诚则灵,求个心安。”
昭琳见顾盈盈这般虔诚,仍旧有些不惯。
她跟着顾盈盈也是两年有余了,过往时日里,还从不知顾盈盈信佛,眼看着选秀将至,顾盈盈却转了性子,信起佛来,隔三差五便要去庙里添香祈福,每晚临睡前,都要诵读佛经。
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的临时抱佛脚?
可是这般,庙里面的佛祖菩萨们当真会显灵庇佑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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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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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顾氏母女不知昭琳心头计较,只因她们心头有自个的计较。
庭中这对主仆的谈话全数落入了她们的耳中,母女二人先是眉头紧皱,听到后来,却舒眉露笑,意味深长。
……
慈恩寺乃是京中香火最旺的寺庙之一,寺中姻缘最灵。
这选秀虽说与各府前程相关,但说到底还是男女之事,故而,名册上的秀女们在大选前,皆会挑个日子,来这慈恩寺拜上一拜,烧柱香,求个签,好叫菩萨佑自己能中选。
但像顾盈盈这般隔三差五来拜的人,便是少之又少了,来得次数多了,连庙里的和尚们都熟识这位闺秀了。有时,拜完佛后,顾盈盈也会同庙里的大师探讨些佛理,偶得数句,受益匪浅。
这日顾盈盈又如常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朝着菩萨,低声念叨着,左不过是些望着自己能入宫的话。午后易倦,身后的昭琳忍不住打了哈欠,便在这时,一位小沙弥走了过来,手中持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小沙弥见顾盈盈拜完起身,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将手中的那串佛珠给顾盈盈。
“今日寺中有贵客至,师父不便抽身,便让我将这串开光后的佛珠转交给顾施主。”
顾盈盈接过,还了一礼,道:“有劳小师傅了,烦请小师傅代我向玄知大师道谢。”
三日前,顾盈盈与玄知大师相谈甚欢,临走之际,便厚着脸皮向那位大师求了一串佛珠。玄知见她常来礼佛,有慧根,心又诚,就应了下来,让她三日后来取。顾盈盈感激之余,免不了又往寺里添了不少香油钱。
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佛寺也是要营生的。
出了庙宇,未行几步,便可见一小池,碧水上浮满了铜板,这小池名为祈愿池,人站池边,往里面投掷铜板后,再诚心许愿,心愿兴许便能实现。
为存灵性,此池毫无人力雕琢的痕迹,连围栏都不曾修筑。此刻,池旁只稀稀疏疏站了几人,有的正闭目许愿,有的正往池中投铜板。
顾盈盈只许过一回,今日不知怎的,又生了兴致,问昭琳道:“身上可带了铜板?”
“带着在。”昭琳忙从袖口藏着的香囊里摸出一枚铜板递与了顾盈盈。
离顾盈盈最近的池西角,立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养在深闺里,好不容易出趟门,头回见这浮满铜板的稀奇池子,觉得有趣极了,想再瞧得清楚些,便又近前了两步,岂料左小腿处忽地一痛,似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般,吃痛下,一时未立稳,整个身子便往池边倒。
那姑娘慌神地叫了一声,闭上了双目,心道糟糕。便在裙角已被池水侵湿时,她忽觉左臂落入了一人之手,那人稍稍用力,就将自己的身子从空中拉了回来。
姑娘惊魂未定,仍闭着双目,不敢睁开,片刻后,待她发觉自个的脚真又落在了地上,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见眼前是一对主仆,仆人面带甜笑,主人则神情淡漠,但眉宇间隐有惊色。主人见姑娘站稳了,才松开了握着她左臂的玉手。
这对主仆正是顾盈盈和昭琳。
顾盈盈方才只瞧见了姑娘的背影,将人拉了回来后,才看清面容,不曾想,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女童,肌肤雪白,肉包子脸,杏眼轻眨,灵秀十足,衣衫华贵,头上别金钗,腕上着玉环,一身珠光宝气遮住了女童周身灵气。
顾盈盈原想着这女童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但再看,却发现这女童竟梳的是妇人髻。
第3章 夺曲 一救值千金
分明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没料到都已嫁做人妇,倒衬得顾盈盈像个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顾盈盈的年岁放在闺秀中是大了些,若她再早生个数月,连今年的选秀之机都没了。
女童好似有些怕生,默然无语,顾盈盈只道:“望夫人日后观池时,留心脚下。”
话音刚落,顾盈盈听身后传来极大的脚步声,转身看去,只见七八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婆子奔了过来,个个面上本都露着焦急之色,但一见那女童,立马转忧为喜。
那群人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秀丽女子,那女子一至,便急问道:“夫人,您可安好?”
女童轻点头,随即,扬起了脑袋,露出了高傲之态。
女子一听这话,放下了心,道:“您一声不响地逃了出来,可吓坏了奴婢们,若您真有个万一,奴婢们如何向……”言至此,女子顿了顿,道,“向老爷还有老夫人交代。”
女童道:“要是真有万一,我自个会向老爷和老夫人交代。”
女子忙低声道:“夫人可莫要说这不吉利的话。”
女童似想起了一些事,从头上取了一支金钗下来,递给那女子,对顾盈盈正色道:“你方才救我有功,这钗赐你。”女子双手捧钗,将之呈到了顾盈盈眼前,很是恭敬。
顾盈盈道:“举手之劳,何须如此重酬?”
女童好似从未被人拒过,脸露惊诧,女子见此,忙帮女童道:“我家夫人既赐了你,你便收下吧。”
顾盈盈只觉这女童分明还是孩童心性,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既感好笑,又感其可怜,微微一笑,便拿过了金钗。
“多谢夫人。”
女童见顾盈盈接过金钗,面上才有了笑意,还想再问几句,就听身旁的女子小声道:“夫人,老爷在禅房里等着,脸色可不大好。”
女童心知,自己回去免不了要被训话,不由撇了撇小嘴,道:“知道了。” 说完,便走在最前头,也未与顾盈盈道别,身后的众人紧跟在后,环佩作响,齐整有序。
待那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女童走远后,昭琳才敢小声道:“那姑娘好大的排场。”
顾盈盈笑道:“不是高官巨富,便是皇亲国戚。”
昭琳又道:“只是瞧着她还没及笄,怎地就嫁做人妇了?”
顾盈盈平静道:“这世上多的是老夫少妻。”
昭琳奇道:“小姐怎知那姑娘嫁的是个老夫君?”
“方才我听那婢女说的是‘老爷’二字,想来那位夫君年岁应是不小了。”
昭琳忽地一笑,道:“说不准那位夫君都能做那小姑娘的爹爹了。”
顾盈盈道:“若是当真有情,年岁之差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她心头一阵抽痛,只因想到了无字碑后的那对夫妻,她的兄长便足足比嫂子长了八岁,也等了她嫂嫂足足八年。
言谈间,主仆走至了街上,顾盈盈瞧了一眼来往的行人,面色便不由一变。来往行人皆是寻常布衣打扮,但其间有几人步履稳健异常,显然是身怀武艺之辈,且武艺还不弱。那几位身怀武艺之人就在街上来回游走着,扫视着往来之人,却还要装作不经意的模样。
看到此,顾盈盈小声道:“看来今日的慈恩寺真有贵客到了。”
昭琳道:“奴婢不懂。”
顾盈盈就喜欢看昭琳好奇不解的模样,也不作答,只是笑着。
昭琳不满道:“小姐就爱话说一半。”
顾盈盈仍只是笑着,将女童赐她的那支金钗别在了昭琳的小脑袋上。
昭琳有西域血统,容貌本就比寻常汉家女子出众,只不过常日里朴素打扮惯了,此刻头上多了宝物装点,丽色倍增。
顾盈盈赞道:“这钗是衬你的。”
昭琳哪里敢收,忙惶恐道:“小姐,万万不可,奴婢……奴婢怎配这般贵重的钗子?”
顾盈盈道:“我如今一心向佛,礼佛之人,向来不喜身外华物,怕惹了俗气,坏了修行,若你也不喜这只钗子,便拿去当铺里换成银子。”
昭琳从头顶上取下了钗子,道:“那奴婢明日就把它拿去换银子,奴婢听说,入宫后,要打点的地方可多了,银子是决不能缺的。”
顾盈盈欣慰道:“我家昭琳当真是聪明了,”再瞧了眼金钗,笑道,“这钗子做工精细,珠满金足,定能换笔大数目。”
昭琳拍手道:“小姐这便叫一救值千金。”
“不过,银子我们只可留一半,另一半捐给福田院,就当我和那位夫人一道行善积德了。”
“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不过小姐方才明明说要许愿的,这事一出,反倒将许愿之事给忘了。”
顾盈盈道:“愿已许了,铜板也扔了。”
“什么时候的事,奴婢怎么不晓得?”
顾盈盈又不语,只是笑着。
这世上,若无遇难之人,又岂会有救人之举?
昭琳递给顾盈盈的那枚铜板,并未被顾盈盈投掷到池中,而是故意砸在了那位年轻的夫人的小腿上。
若无顾盈盈有意掌中运功,拿铜板一砸,那位夫人又怎会平白无故地脚底打滑、险些落入湖中?
一枚铜板换来一只金钗,这可比扔进池里,许些缥缈难求的愿有益多了。
……
待当顾盈盈到了顾府后,便有些笑不出来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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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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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府,顾盈盈就被顾侍郎唤进了书房,一进书房,发现顾湘也在,且满面泪痕,是大哭大闹过一场的模样。
顾盈盈行了一礼,便不开口,也未上前去关心自家妹妹何以会哭,只是站着,静听安排。
顾侍郎早习惯了这长女寡淡的性子,在府上,一不会主动开腔,二少以舒眉露笑,素日里便是一张冷脸,摆给人看。
“盈盈,选秀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顾侍郎故作关切。
顾盈盈不咸不淡道:“尚可。”
顾侍郎道:“此番入宫,我对你们姐妹二人给予了厚望,数月前那事,让我们顾家失尽了圣心,你们入宫之后的路定然不好走。但若你们姐妹能双双入选,日后到了宫里,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说到此,顾侍郎故意顿住,瞧向顾盈盈,道:“盈盈,我这话说得可对?”
“对。”
“我知你与湘儿因着相处时日不多,感情上是有些生疏,但你们到底是姐妹,关键时候,还是该相互扶持,多多提点。”
顾盈盈道:“女儿晓得。”
顾侍郎点头道:“晓得便好,听闻你最近潜心练琴,还得了一份珍贵的琴谱。”
顾盈盈面色略变,道:“爹爹提这个做什么?”
顾侍郎点得更明:“既是姐妹,得了好物,便应共享。”
顾盈盈回得干脆:“一人奏一曲,如何分得?难不成在御前奏同一曲,非要较出个高下不可?”
今日午后,顾氏母女听了顾盈盈对昭琳说的那番话,深感有理,便起了夺曲的心思。
待顾侍郎一至家,顾湘便到了书房哭诉,说姐姐所备之曲是如何惊艳绝伦,自己所奏之曲是何等平庸,若是这般至了御前,那自个便只有被赐花的份。
顾侍郎知顾湘所言何意,但却也明白此举对顾盈盈十分不公,起先便未答应。顾湘一见事不就,便哭闹起来。顾侍郎委实架不住二女儿的哭闹撒娇,转念一想,顾盈盈一张冷脸,入宫后能顶什么事,顾湘这般娇俏可人的性子,怕是才易得圣心。
思虑许久,顾侍郎有了决断,今日便只有对不住长女了。
左右过往十数年,他对不住的永远都是这长女,也不差这一次了。
想到此,顾侍郎硬下心肠,道:“古有孔融让梨,你效仿先贤一回,又有何难?”
顾盈盈见事已挑明,直接道:“那首曲子,我已练了许久,若在御前弹奏,自问有十足把握能中选。”
顾湘一听这话,更是心动不已,但面上拭起了眼泪,哽咽道:“爹爹,女儿刚刚就说了,那琴曲是姐姐中选的法宝,自然不会轻易便宜了我的。”
顾侍郎见二女儿一哭,护犊之心更甚,语气也肃然了不少。
“我方才便说了,姐妹之间当相互扶持,你是姐姐,在这种时候,让妹妹一回又何妨?你换一首便是了,再来你心思灵巧,就算不弹琴,自然还有旁的本事。”
顾盈盈低声问道:“若我并无旁的本事,还真因此落选了呢?”
顾侍郎轻咳了下,好似这般便能显得有理些。
“那也不必太过伤怀,回府后,爹爹会给你指门好亲事。再说,日后湘儿在宫中得了圣宠,封嫔封妃,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顾盈盈直视着顾侍郎的双目:“若我仍说不愿呢?”
她语调虽平,面无表情,但那双眼却看得顾侍郎心头发毛。
顾侍郎作为家主,怎能在儿女前示弱,板起脸,冷声道:“那选秀之日,你便唯有抱病在家了。”
事已至此,顾盈盈不再说话,低下头,拨弄起左手腕上的那串檀香木佛珠。
正是下午去佛寺里烧香时,从玄知大师处请回来的。
佛法使人心安。
良久后,她抬头,道:“好。”
顾侍郎一听,忙露笑颜,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湘儿,还不快向你姐姐道谢。”
顾湘有些不情愿,总觉顾盈盈所为实乃理所当然之事。
在顾府,衣衫也好,首饰也好,侍女也好,她顾湘所用自然要比顾盈盈这个庶女高上一等,顾盈盈得了好曲谱,自然也该先拿给她用。
她还未开口,便听顾盈盈又道:“不过……”
顾侍郎问道:“不过什么?”
顾盈盈转头,朝着顾湘微微一笑:“琴曲并非珠宝绸缎,不是说让便能让。我能给你曲谱,也能在旁指点你弹奏,但一曲是否能成,终究看你个人造化。”
顾湘秀美的脸上满是骄傲和自满,脆声应道:“只要你教,我便能成。”
……
顾盈盈是个守约之人,既已应下,这段日子,便尽心教顾湘,而她自个却再未练过一回琴,日日烧香念佛,翻阅佛经典籍。昭琳见了,着急不已,却又劝说无用,顾盈盈仍一心念着青灯古佛。
顾湘见了,也是不解,问过她娘亲:“那贱婢日日烧香拜佛,难道还真能感动上苍不成?”
顾夫人听后一笑:“她不过是知难而退罢了,倒也算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日子过得极快,转瞬就至了选秀之日。
第4章 秀女 问心有愧
大胤朝选秀有三试,一试查体貌,二试观品行,能留到殿选的,皆是百里挑一的佼佼者,或容颜绝佳,或家世显赫,或行举无差。
顾氏双姝,家世不俗,容貌上佳,能留至殿选,自是意料之中的事。
午后,暖阳怡人,入了殿选的秀女们聚在畅春阁里,等待唱名,静候面君。
辛苦数日,是去是留,便瞧今日了。
小门小户出来的,除开几个品貌拔尖的,大多在前二试里便落选,打道回府了。现如今,这畅春阁里面的,几近都是高门大宅里出来的,彼此之间多有交情,再不济,也曾打过照面。
顾湘一入阁,就寻到了她素日里的几个好姐妹,迫不及待地凑上去,互相宽慰着,宽慰到了后头便成了吹捧。顾湘一被姐妹夸赞衣衫相貌,脸上便笑出了花,嘴上还不忘说些谦辞。
言至后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笑作一团,简直比御花园里的花还要娇艳灿烂。
顾盈盈则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着,面无表情地瞧着场中人,热闹是她们的,与自个无关,闲到极处,便拨弄起了手腕上的佛珠。
拨弄了一会儿,就见顾湘和几位秀女过来,满脸堆笑,道:“长姐,你怎自个独坐着,不晓得还以为我跟你很是生分,不如一道过来跟姐姐妹妹们闲话一二?”
她身旁的几位秀女也是笑着,真诚相邀。
顾盈盈微微一愣,轻咳一声,小声答道:“我这几日嗓子有些许不适,不便多言,还望见谅。”
顾湘忙露关心,半是忧,半是自责:“长姐身子不适,做妹妹的竟不知道,当真不该。回府后,我便给姐姐送去些生津止渴的吃食。”
“有劳妹妹了。”
顾湘握住了顾盈盈的手,道:“你我姐妹情深,怎生如此客气?”
顾盈盈笑道:“妹妹说的极是,倒是姐姐糊涂了。”
众女又笑着寒暄了数句,待顾湘为首的几女走后,顾盈盈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又拨弄起了佛珠。
顾湘方才的示好,倒不是真感激这些日子顾盈盈的悉心指教,而是另有所图。
大胤朝选秀明面上虽为三试,可若要真论起来了,实则还有第四试。
这第四试便是在畅春阁里,待众秀女齐聚一堂等候唱名之时,会有内侍在暗中记录秀女的行举言谈,之后呈至御前,以供天子参考。
此规矩虽不成文,但秀女们皆了然于心。故而入了阁后,秀女们皆摆出一副祥和做派,称姐道妹,你好我好,贤良淑德得很。
顾湘和那几位秀女虽然都瞧不起顾盈盈这个来路不明的庶女,但现下,还是得做出些表面功夫,好显得自己待人和善,易与人相处。
多数时候,秀女们皆是相安无事,内侍的册子上也多写的是褒奖之语。
但若真有谁在这阁里挑了事,起了争执,那定然会被如实记录在册,呈至天子目前。
尚是秀女便不安分,日后进了后宫,那还得了?
换而言之,若真有秀女敢大着胆子在畅春阁里起了事端,那怕是便与留牌子无缘了。
顾盈盈也不求能博得“长袖善舞”的美名,只愿平安无事地静坐到唱名之时,谁知,顾湘刚走,没多久,一袭紫衫,便到了眼前,冷声质问道:“顾大小姐,舍妹究竟是不是死于你之手?”
顾盈盈闻声抬起了头,眼前的女子着千蝶纹紫裙,十字髻斜插玉燕钗,长眉飞挑,秀美的脸上满是怒容,美目狠瞪,似恨不得下一瞬就将顾盈盈给生吞活剥了。
不过一眼,顾盈盈便想起了这女子是何人。
殿前司都指挥使家的长女古娉婷,亦是她嫂嫂古素素的姐姐。
“不说话,是哑巴了吗?”
古娉婷说话本就极富中气,此刻还故意提高音量,更是震耳欲聋,阁中的秀女听见了这一声斥,全数不再言语,目光皆投向了角落里的二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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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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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戏一出,不看白不看。
顾盈盈面色如常,道:“皇宫禁苑,古小姐这般高声喧哗,就不怕丢了你们古家的颜面吗?”
古娉婷虽名为娉婷,但性子向来火辣,道:“颜面?我们古家的颜面早被你的好兄长丢了个干净。”
顾盈盈听后,心道不妙,轻皱眉,余光瞥向了山水屏风处。
她刚入畅春阁时,便瞧见了屏风后面隐隐站了几名内侍,皆是左手捧册,右手持笔。畅春阁出了这等乱子,此刻,内侍们自然都在奋笔疾书,不敢遗漏一丝细节。
顾盈盈清楚,古娉婷的性子就算再莽撞鲁直,也不会不知此事
倘若起的只是寻常争执,化解得当的话,兴许还有转机,但古娉婷拿的不是旁事,而是顾群之事,内侍记录争执时,定会将前因后果悉数记下,
“顾群”此人早成天子处的禁忌,顾湘和顾盈盈未被剥除选秀资格,不过是因天子贵人事忙,加之宽宏大量,淡忘了罪人罪事。可现下紧要关头,重提罪人罪事,必将惹得天子心生不快,进而迁怒顾氏双姝。
古娉婷此时发难,摆明了便是想同顾氏二女“同归于尽”,绝了二女的娘娘梦。
但一想起那袭决绝的红妆,顾盈盈不由语含愧意:“二小姐所为,是她心甘情愿的。”
古娉婷听后更恼:“你口口声声说我妹妹是为顾群殉情,可天下皆知,顾群做出了那等事,我妹妹又怎可能为他而死?
换做平时,顾盈盈早就出言替顾群辩白,可此刻,一旦出言辩白,那便无异于是当着皇帝的面言,错的不是顾群,而是天子。
古娉婷厉声道:“定是你杀了我妹妹,事后,竟连尸身都不愿意交还给我们古家。”
顾盈盈道:“古二小姐一事,我早在数月前便登门,同殿帅交代了个清楚。至于二小姐葬在何处,又是如何安葬,殿帅也是知晓的。若古大小姐对此事真存不解和不满,应当回府好好问问你的父亲,而并非在此处撒野,落人笑柄。”
“他杀也好,自尽也罢,舍妹终究是因你们顾家人而亡,难道你当真就问心无愧吗?”
一片沉默。
良久后,顾盈盈闭上双目,认真道:“我……问心有愧。”
古娉婷道:“够爽快,那这仇,我便记下了。”言罢,眼风一扫,落至了顾湘处,轻蔑道:“顾二小姐见家姐这般被刁难,竟无动于衷,如此看来,方才的姐妹情深,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顾湘面色顿红,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过了许久,才开口。
“罪臣顾……顾群早已与我们顾家没了干系,你妹妹因他而亡,关我们姐妹何事?”
古娉婷嘲意更甚:“你与你父亲倒是一个脾性,一旦有殃及池鱼之危,哪里还管什么血脉至亲,立马撇清干系,保命要紧。”
顾湘听了这话,面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古娉婷不再多言,回了原位。
好戏落幕,便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
唯有顾盈盈和古娉婷二人瞧见了,屏风后的一名内侍捧着册子,悄悄地离开了畅春阁,之后,他手里头的那本册子便会呈至御前。
古娉婷目睹此景,笑着喝了一口茶,顾盈盈却是轻叹一口气,继续拨弄珠串,口诵佛经。
该做的都做了,事到如今,当真只有自求多福了。
……
争端过后,未多久,便有内侍进来唱名,四人一组,带往殿选地,带去的顺次是按家世嫡庶排的,家世好的在前,家世次的在后,嫡出的排前,庶出的靠后。
畅春阁里,身世最为显赫的当属梁国公的嫡孙女秦墨馨,此女父家显赫便也罢了,母亲还是当朝太师、太后的亲妹妹。方才秦墨馨在阁里时,秀女们都悉数上前寒暄了一番,话里尽是讨好之意,唯有古、顾家的两个异类视若无睹。
家世仅次秦墨馨的便是右光禄大夫之女余思秋、吏部尚书之女何璎,以及古家娉婷。
果不其然,内侍一来,念的便是这四人的名,阁中众人心知肚明,这四人入殿,就算再不济也能留三个下来。
照过往惯例来看,大胤朝的君主选一回秀,多的时候也就留七八个,少的时候四五个便算了事。第一轮的四人一去,这秀女的名额怕是便去了一半了。
又过几炷香,内侍念到了顾湘之名,便在这时,恰好满了四人,由是这般,顾盈盈只有等待下一轮唱名。
按祖宗规矩,殿选应当是帝后亲临。皇帝去年便已大婚,因着皇后年岁还小,帝后至今都未圆房。此番选秀,太后也是怕皇后难担大任,故而亲自坐镇,免了皇后此行。
今次殿选的地定在了延嘉殿,大殿宽敞,玉石铺地,祥云纹顶,较之方才的畅春阁,少了几分雅致,多了几分肃穆,顾湘一入殿,便感庄严,但少女心性,又止不住想偷瞧龙颜。
太后居左,已逾不惑,仍是个端方美人,衣着庄重,以显对此番选秀的重视,倒是皇帝一袭便服,随性得很,若不是看他坐在赤金龙椅上,还以为是哪家翩翩佳公子。顾湘虽看不清皇帝面容,却也觉其是个俊逸男子。
这回殿选,如顾盈盈所料,御前奏琴投皇帝所好者,多不胜数。同顾湘一道的三位秀女,皆是奏琴,只是所奏曲目,太过寻常,毫无新意,其中两人还先后奏了同一首曲子,更为尴尬的是,二人琴技半斤对八两,普通至极。
太后久经“沙场”,还能持庄严之态,皇帝听到最后,索性摇开备好的折扇,掩住脸,打了个哈欠。
末了,皇帝打趣了一句:“日后再来选秀时,你不妨打听一下,看一道来的秀女有没有奏同一首曲子的,若有,不如商量着一道合奏,倒是省时美事一桩。”
献曲的秀女初听这话,还以为皇帝在夸自个,心想中选有望,但立马便听司礼太监道:“撂牌子,赐花。”秀女这才听出皇帝话里带讽,不由羞红了脸。
“日后再来选秀”,如果这回就入了宫,哪里还用得着日后再来?
太监继续唱名:“户部侍郎顾格物之女顾湘,年十七。”
顾湘款步上前,施礼问安,声声娇软,皇帝听后,却只是草草问了几句,并未露出多大兴致。
太后便按例相询:“今日有何才艺要献?”
“臣女愿奏琴一曲,只望不污贵耳。”
太后道:“又是个奏琴的,哀家都数不清今日听了多少琴曲。”
皇帝忙赔笑道:“此诚儿臣之错,当年晚宴上,儿臣便不该多举那一杯。”
若皇帝不朝琴师董适举杯,便不会有“曲有误,颜郎顾”一语出,若此语未传开去,秀女们未必就都知皇帝擅音律,自然便也不会有今日这般个个奏箫弹曲投其所好之景了。
太后听出其间意,笑斥道:“认错便罢,还不忘自夸一番。”说着,瞧向殿中的顾湘,“赐琴。”
不多时,琴椅又备,顾湘落座,行举得体,太后微微点了点头。
拨弦声起,曲罢,顾湘很是自得。
前段时日练曲时,她发觉这曲子里面有好些个极是难弹的音,直至昨夜,顾湘都很是忧心,生怕到了御前献曲时未能攻克那些个难音,被极擅音律的皇帝陛下听出了错漏。
谁知真到了御前,就跟有神助力一般,那些难音都弹得恰到好处,一曲下来,流畅得很。最为紧要的是,自己所奏之曲与众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顾湘正这般暗自庆幸,却听御座那边传来太后的冷声。
“古琴重雅,此曲杀伐之气甚重,你一官家闺秀在大殿之上弹奏此曲,是如何想的?”
顾湘被太后威严所慑,跪倒在地,一时慌神,不知该如何答才好:“臣女……臣女……”
皇帝好似存了解围之意,问道:“此曲可有名字?”
顾湘听皇帝语气平和,心神稍安,小声答道:“此曲名为《江湖笑》。”
太后一听“江湖”二字,语调更冷:“闺阁中人,张嘴便是匪类之语,成何体统?不必赐花了,拖出去。”
顾湘吓得手颤身抖,拼命磕头,凄声道:“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都发话了,还有谁敢阻?内侍们已走上前,准备将求饶不停的顾湘拖出去,免得徒增贵人不悦。
谁知还当真有人拦下了。
“母后息怒,容朕再问几句。”
第5章 殿选 先撩者贱
太后被拂了面子,心头怒火更全数泄在了顾湘身上,但面上仍淡如常。
“选秀是皇帝的事,哀家今日来也不过是为皇后占个位,长长眼,本不该多言,但哀家还是望皇帝后宫中多些贤良淑德的女子,而非些不知礼数的人。”
皇帝认真应道:“儿臣明白。”
语落,又看向了顾湘,微眯龙目,道:“你今日何以会想着奏此曲?”
顾湘得了生机,但胆子已被吓破,声若蚊鸣:“臣女知陛下曾纵情江湖,故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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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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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语中噙着笑意:“故而你欲借此曲引出朕对江湖的眷恋之情?亦或是说,你望朕索性抛下政事不管,扔下万民不顾,只身再入江湖,当只闲云野鹤?”
场中人噤若寒蝉,只因他们皆发觉皇帝的语调已然转冷。
顾湘忙道:“臣女绝无此意。”
“朕再问你,你可知此曲是何人所作?”
顾湘是从顾盈盈处夺来的曲谱,哪里知这曲子出自何人之手,只得摇头。
皇帝道:“此曲是山水教中的一位长老所作,你又可知山水会里都是些什么人吗?”
顾湘早已绝望:“臣女不知。”
“这山水教,在江湖上又被称作魔教,教里皆是一群心存反胤复端之志的前朝余孽。”
场中众人,听了这话,有的已是冷汗涔涔,陛下这话岂非是指这秀女与前朝余孽有瓜葛?
顾湘瞪大了眼珠子,惶急下,一个劲地叫:“臣女不知,臣女当真不知这些事。这曲不是民女的,这曲是……”
皇帝早无心听顾湘辩解,淡淡道:“谅你年少无知,拖出去吧。”
秀女不中,赐花而去,乃是给予体面,若是将人拖出去,那便是驱逐之意,一个被皇室驱逐出宫的官家闺秀,日后怕是再难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了。
殿中人皆知,皇帝陛下此举已是留足了情面,若真要追究起来,顾氏一族,大祸将至。
宫人制住了顾湘,绝了她的辩驳之机,便在这时,天子似又想起了一些事,瞧向桌案上的那本册子,轻描淡写道:“你今后也不必再弹琴了。”
失了双手,自不必弹琴了。
……
内侍又至了畅春阁,领秀女去延嘉殿,这一回,顾盈盈在名单上。她起身后,便同余下几位秀女一道规矩地跟在内侍身后。
一行人还未到殿前,远远便瞧着几个宫人架着一位女子出来,那女子早失了体面,泪痕满布,发髻散乱,瞧着极是狼狈。
不是顾湘,又是何人?
顾湘刚经大难,心存余悸,这时闻得脚步声,转头一看,正瞧见顾盈盈一行人。
旁的秀女见了顾湘,俱是震惊不已,料想不到殿内发生了何事,可唯独顾盈盈神情漠然,面上毫无惊诧之意。
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便在这时,顾盈盈朝着顾湘微微一笑,动了动唇,无声道出了一个字。
不过一瞬,顾湘读便读懂了那个字,但已是悔之晚矣。
“贼。”
夺人东西的贼自然要遭报应。
顾湘见后,欲发疯大叫,但嘴被捂住,何来机会,唯有眼睁睁地看着设局之人步入延嘉殿,而自己却要被押送去掖庭,双手难保。
步入殿后,顾盈盈敛去笑意,心道,计虽成,但结果却似乎超出了自己所料,却不知是哪一步有所差错?
难不成皇帝他……
“兵部侍郎顾格物之女顾盈盈,年十八。”唱名声斩断思索,顾盈盈上前数步,垂首施礼问安。
太后听又是个顾家女,心想依皇帝的性子,多半也是赐花了事,果不其然,顾盈盈入殿后,皇帝连开口问话的兴致都没了,太后便也就走个过场,问道:“可有才艺要献?”
顾盈盈道:“臣女资质愚笨,并无才艺可献。”
太后觉得有些稀奇,问道:“是真无才艺可献,还是没备才艺?”
“臣女信佛,佛家向来讲究顺其自然,若臣女能合陛下和太后娘娘眼缘,侥幸入宫,那是臣女的福分,若是不合,便也是臣女的命数,无须强求。”
说着,顾盈盈悄悄地挽了挽衣袖,使得手臂上的那串佛珠露了出来,
太后瞧见顾盈盈手上带了串佛珠,轻点头道:“似你这个年岁便带佛珠的,却也不多。”
顾盈盈道:“不瞒太后娘娘,臣女八岁那年便同家人离散,此后流落民间,幸得一庵堂斋主收养。臣女自幼便带发修行,日日吃斋念佛,为离散的亲族祈福,好尽孝道。也是佛祖庇佑,让臣女能在数年之后,真与亲族团聚。
太后礼佛多年,听了这话便觉亲切,再细看顾盈盈粉黛薄施,珠钗少戴,衣衫素雅,更不住点头。
“来了京城后,臣女也不敢抛下修行,平日里常去慈恩寺礼佛,去的次数多了,便也有幸结识了玄知大师,还同大师论过几回佛法,受益委实匪浅,手上的这串佛珠便是玄知大师所赠的。”
“慈恩寺的玄知大师也算得上是位得道高僧了,你能同他谈佛论禅,还得其相赠佛珠,可见确然是个有佛性慧根之人,难怪哀家见你打扮干净,神情宁和。”
顾盈盈听得如此夸赞,也只是浅笑,并无大喜之意,正契了佛家的宠辱不惊、佛心清明,太后见之,又平添了了几分好感。
“向佛之人,多是菩萨心肠,与世无争,倘若宫里面多几个这样诚心向佛的,何愁宫闱不宁?皇帝你说呢?”
顾盈盈听太后如此一问,便知计已成,局将定,这数月来抱佛脚的功夫没白费。
岂知却听皇帝道:“母后说的极是。只不过说起这佛,朕倒是想起,前些日子得了一本禅宗典籍,是南唐时候的《祖堂集》,朕闲来翻阅,发现里面有段对谈,煞是有趣,顾小姐可猜得出是哪段?”
声音自远而来,落在顾盈盈耳中,有些不真切,不真切得叫她竟忆起了一位故人。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声音?
顾盈盈身子轻颤,眸子上笼了一层薄雾,半晌后,才回过神,将头又埋低几分。
“臣女不敢窥探圣意。”
皇帝道:“这对谈出自卷十二仙宗,一位叫长庆的弟子问他的师父,这修行有什么捷径可走。师父听了这话,便训斥徒弟,修行哪里有什么捷径,修行走捷径,实属恶行。”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定不会多想,可顾盈盈听着,却觉这皇帝字字句句都在讽刺自己,但他高居龙庭,怎会知晓自个临时抱佛脚之举?
约莫只是巧合罢了。
皇帝接着道:“徒弟听了这话,便不服了,对师父说,你自己答不出,便仗着师父的身份,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言至此,皇帝停住,龙目携着笑意,盯着垂首的顾盈盈,低声又道:“顾小姐,你既是在庵堂长大,那定是熟读佛经佛典,你说说,这位师父是如何回的?”
太后听到此便知晓,皇帝已起刁难之意。
只是,皇帝厌恶顾家女,直接撂牌子便是,又何须还出什么题,说这般多的话?
话落,顾盈盈久久不答。
她不是没读过《祖堂集》,也不是不知晓这段对谈,正是因知晓,故而才不敢答。
只因那师父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先撩者贱”。
此话并无深意,便是按字面上解,谁先发难,谁便是那犯贱之人,若顾盈盈真如实在御前道出这四个字,那岂非是在说方才故意刁难自己的皇帝是犯贱之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此一来,便也正中了皇帝下怀。
皇帝似看穿了顾盈盈的心思,笑意渐敛,道:“顾小姐答不出?那朕便有些怀疑了,你当真是在庵堂长大的?”
镇定如顾盈盈,此刻后背也已隐隐有冷汗渗出。
答了是犯上,不答是欺君,答是错,不答也是错。
那究竟是答还是不答?
作者有话说:
----------------------
注:《祖堂集》那段原文为:
问:“尽十方世界是解脱门,更有疑者如何得入?”师云:“我不似汝巧恶。”僧云:“和尚也是惯得此便。”师云:“先撩者贱。” 翻译若有不妥之处,实乃笔者才疏学浅。
小剧场
记者:请问盈盈小姐姐,您对陛下的第一印象是?
顾盈盈:杠精负分滚粗。
第6章 归府 留牌子
顾盈盈还未答话,便听太后道:“皇帝,你说的这本《祖堂集》哀家也不曾听过,难不成哀家这二十余年的佛也是白礼了?”
皇帝又赔笑,道:“儿臣不敢。”
“这丫头,哀家瞧着合心意,皇帝若不喜欢,不如留给哀家作伴。”
“母后说笑了,您都说好的人,儿臣怎会不喜欢?朕瞧着,这顾府的小姐,不禁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还长了一张菩萨面孔。”
明明是夸赞之语,不知为何,顾盈盈又从其间听出讽意。
司礼太监听皇帝都这般说了,忙唱道:“留牌子。”
这三字一出,顾盈盈心头大石落下,却无得偿所愿的喜悦。
大殿阴冷,殿上坐着的天子更是喜怒难测,当年她曾劝过自家兄长莫要卖与帝王家,不曾想,如今的她,却将自己亲手送入了这座牢笼。
……
宫门外,停满了马车,马车旁围着秀女的亲属和仆役,顾府的两辆马车停在了一处,华贵高大的是顾湘的,低矮简陋的自是顾盈盈的。顾湘今日带了四个婢女,而顾盈盈仅带了一个昭琳。</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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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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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上,她也只有一个昭琳。
刚出宫门,眼睛尖的昭琳便从诸多人中挤了出来,快步至顾盈盈身前,得知顾盈盈中选,一时间,竟喜得说不出话来。
顾盈盈见了,含笑道:“傻丫头,再这般站着,何时回得了府?”
昭琳这才回了神,引着顾盈盈上了马车,主仆俩刚坐稳,昭琳便好奇道:“小姐,皇帝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俊美潇洒?”
“直视龙颜,可是大罪,我自入殿起,便低着脑袋。”
昭琳又问道:“小姐就不好奇吗,就当真不曾偷偷抬头瞧上一眼吗?”
顾盈盈轻敲了下昭琳的脑袋,道:“你这丫头,入宫后定要给我把这好奇性子改了,否则决计有吃亏的一日。”
昭琳老实应下后,又小声问道:“真不曾?”
顾盈盈奈何不了她,答道:“不曾,再来天子高居御座,就算我真抬头,也未必能瞧清他的面容,我眼睛不好,你是晓得的。”
昭琳自然知晓,她家的这位小姐流落江湖时,曾伤了眼睛,故而视力要比寻常人差上一些。
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了古府,古府门口是一派喜乐之景,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噼里啪啦,炮声响个不停。
昭琳掀开了帘子,瞧了几眼,小声对顾盈盈道:“古府的那位小姐应当是中选了。”
顾盈盈平静道:“古殿帅身居高位,古小姐姿容不俗,中选是情理中的事。”
顾盈盈早便料想到了,哪怕出了畅春阁之事,也决计不会影响到古娉婷的前程,只因她有个好父亲
昭琳不知这些事,又道:“听说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府上,小姐归家,门前的热闹劲儿定不输古家。”
顾盈盈淡笑不语,并不在意,昭琳倒是一路笑着盼着。
待马车真到了顾府上时,昭琳的一双秀眉皱了起来,只见门前冷落,仅两个家仆在外迎着,见顾盈盈归府,如常行了个礼,毫无喜色。
昭琳奇道:“怎么?府上还不知道小姐的喜事?”
家仆不答,只让顾盈盈入府。
跨入家门,昭琳问道:“小姐,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意料中事,无须在意。”
……
旨意实则早到了顾府上,像顾侍郎这般爱颜面之人,锣鼓炮竹也是早已备好,原本只待旨意一到,便敲锣奏鼓,放鞭燃炮,让邻里皆晓得这桩大喜事。
但谁知,中选的不是顾湘,而是顾盈盈,且顾湘还在宫内受了刑,再被逐出的皇宫。
宣旨的太监一走,顾侍郎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顾夫人更是当场垂泪,连声道,此事绝无可能。
到了这时,夫妇俩笑都笑不出来了,哪还有心思去迎去贺顾盈盈?
顾湘回到府上时,已然失了人样,衣衫凌乱,发散钗歪,一双纤纤玉手,已是脏污不堪,血痕满布。玉手虽尚在,但内里经脉尽断,日后别说是抚琴了,连握物都成了一件艰难之事。
顾氏夫妇忙问缘由,顾湘如实道出,顾夫人边听,边哭天抢地,顾侍郎的神情则是越发凝重。说到最后,顾湘悲痛交织,愈演愈烈,面上露出恨色,也不顾父母相拦,径直冲去了顾盈盈的闺房。
推开房门,见着顾盈盈,抬手便欲给她一巴掌,可待顾湘抬起手,才想起自个的双手在宫时便被废了,心头恨意又增。
“贱人,你何以要这般害我?”
顾盈盈放下手头佛经,示意身旁昭琳去门外候着。
昭琳出去后,顾盈盈平静道:“我在延嘉殿前便说了,夺人东西是要遭报应的。”
“所以你便暗中换了一首大逆不道之曲教与我。”
顾盈盈听到“大逆不道”四字,神情微微一变,复又归平静。
“你要学的是《江湖笑》,我教你的也是《江湖笑》,何来换曲一说?”
顾湘一愣,顾盈盈接着道:“难道那日你在庭院中听我弹奏的曲子,和后来我教与你的曲子有分别?”
顾湘也是个熟知音律的人,细细回想,那日自己和娘亲在暗处听顾盈盈弹奏的曲子,与之后她所传授的《江湖笑》确然是同一首曲子。若顾盈盈未换曲,那自己今日在殿上又岂会……
刹那间,顾湘想通其间关节,尖声道:“原来那日在庭院中,你知晓我和娘亲一直在暗处旁听着。什么《江湖笑》,什么要用巧计脱颖而出,这些话全数是你故意说与我们听的。打从一开始,你便设下了局想要害我,你好歹毒的心肠。”
顾盈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倘若你和夫人不起夺曲的心思,我这毒计又怎能得逞?归根究底,是你的贪欲害了你。况且,像你这般轻易就中他人之计的人,真入了险恶深宫又能活得了多久?还不如留在宫外保命的好,我害你,也是在救你。”
顾湘怒斥道:“贱人,休要再强词夺理。”
顾盈盈仍无怒意:“再退一步讲,就算你真未中我的计,但凭你在畅春阁的言行举止,也决计不会中选。”
“我言行举止又有何过错,顾群本就是罪臣,是顾家的祸害。”
从顾群出事那日起,顾湘提及他,便是满腔愤懑,怨这位兄长辱了自家门楣,更怕自己会因此失了选秀之机,这些事,顾盈盈悉数看在眼里。
顾湘说到怒处,目中露出一丝阴狠,道:“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对顾群压根不是兄妹之义,而是男女之情。”
顾盈盈一听这话,再隐忍不住,狠狠地扇了顾湘一巴掌,斥道:“胡言乱语。”
心绪稍稍平复,顾盈盈才淡淡道:“为了明哲保身,你连血缘至亲都可置之不理,像你这般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人,陛下怎会喜欢?留在身边,将来也是养虎为患。但凡你在我被古娉婷刁难之时,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你的下场都不会这般凄惨。”
顾湘捂住被扇红的左脸,更是来气:“你将自家妹妹害成这副模样,还有脸说这番话?”
顾盈盈忽觉好笑极了,道:“妹妹?不妨告诉你,从你不把顾群当兄长的那日起,我的眼中便再无你这个妹妹。阻你入宫,不过是我看在兄长的面子上。”
“你这满嘴疯话的恶毒女人,”顾湘气到了极处,却又动不了手,只能满嘴恶言,恨不得将顾盈盈咒死。
“够了!”一声怒斥,顾侍郎入了屋。
顾湘如见救星,道:“爹爹,方才那些话,您都听见了吧,您可要为女儿做主,惩治这个贱人。”
怒极之下,她早忘了顾盈盈已是中选之身,哪里是顾侍郎还能动的人?
顾侍郎安抚了片刻疯魔的二女儿,便让门外的昭琳把她送回了闺房,昭琳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
待屋内只余父女二人,顾侍郎才道:“你怨湘儿夺你曲,为父理解,但又何至于下手如此狠毒,竟让她在御前弹奏叛党之曲?你可知今日之事,若不是陛下开恩,你给我们顾家招来的便是杀身之祸。”
顾盈盈设局之时,想的只是若在御前弹奏《江湖笑》这种草莽之曲,必将惹得太后不快,而皇帝早归朝堂,听了此曲,也未必会欢喜,到了那时,定当弄巧成拙。
然事情发展,却超乎顾盈盈的意料,皇帝竟听过《江湖笑》一曲,还知晓此曲是逆党山水教中的长老所谱。顾湘身死事小,若因此坏了自己的入宫之计事大。
但顾盈盈无心解释这些,淡笑道:“我知道,但这又如何?”兄长已逝,生母早亡,她当真瞧不出这顾家还有何可值得留恋之处。
顾侍郎一听这话,火上心头,扬起手,便欲给顾盈盈一巴掌,巴掌没有落下,就被顾盈盈给拿住了手。
顾盈盈平静道;“我如今名分虽还未定,但已经是宫里头的主子。父亲,你这一掌打下来,可非为臣之道。”
顾侍郎明白其间道理,缓缓放下了手,叹道:“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薄情寡性、心狠手辣的孽女,家门不幸,当初……”说到此,顾侍郎又有些不忍说下去。
顾盈盈笑着接道:“父亲是想说,当初我就该死在山贼手中,不该在两年前重回府上。”
顾侍郎沉吟未答,只因他心头不是未存这个念想,自打这庶女失而复得,顾府上下就不曾有过一桩顺心事。先是爱子惨死,如今爱女的前途也尽数被毁,仔细回想,当真是邪门至极。
顾盈盈早已了然,不以为怪,笑着道:“父亲可知,当年我是如何从山贼手中逃出来的吗?”
顾侍郎道:“老天庇佑,你命不该绝。”
顾盈盈大笑道:“老天庇佑?自那日起,我便明白,老天不会庇佑任何人,只有自己才能庇佑自己”
言至此,顾盈盈的笑意已敛,神情森然可怖,声音冰冷。
“当年为了逃出来,我用了一个最简单却最管用的法子,那便是将山贼们悉数杀光。我至今还记得,拿匕首捅进他们心窝子时的场景,那血一溅,漂亮极了,溅得越多,我越快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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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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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忽笑了起来:“可后来,我又发觉,杀了他们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更难叫娘亲起死回生。于是,我便砍断了他们摸过娘亲的双手,挖出了他们看过娘亲身子的眼珠子,对了,我还剁掉了他们的命根子,叫他们就算下了地狱,也再碰不得女人。”
顾侍郎一听这话,竟退了两三步,又惊又惧,半晌后,才回过神,斥道:“胡言,你那年不过是个八岁女童,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话虽如此,可瞧顾盈盈那狰狞的神情,就跟山野中的一匹恶狼似的,吓得手无缚鸡之力的顾侍郎不禁又退了一步。
顾盈盈神情越发狰狞可怖,但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女儿方才不过是在说笑罢了,父亲当真信了?正如父亲所言,我一个八岁女童怎会有那般大的本事?”
顾侍郎心神稍安,也觉是自己多虑了,又问道:“那你当日究竟是如何从山贼手里逃出去的?”
顾盈盈玩味一笑,眨了眨双眼:“您猜猜。”
言罢,施了一礼,便离开了。
顾侍郎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细细思索方才的话,忽觉毛骨悚然,倘若顾盈盈方才所说的不是玩笑话,而是真话,那这究竟是一个如何可怖的女子?
正自这般想着,走至门前的顾盈盈又转过了头,阴森一笑。
“父亲,你当年明明是有机会救我和娘亲的。”
作者有话说:
----------------------
盈盈小姐姐病娇属性暴露o(* ̄︶ ̄*)o
第7章 位分 戴了串佛珠,未必就真向佛
按照大胤朝惯例,秀女位分该由皇帝亲自定夺,倘若皇帝忙于朝政,无暇顾及,那这担子便该落在皇后的头上,待皇后拟好名单,再拿去给皇帝过目,皇帝一颔首,旨意便会传至各秀女的府上。
此番选秀共挑了六位秀女,皇帝念着皇后年岁尚小,不愿添她负担,便自个将秀女的名分定了下来,名册拟好后,皇帝让人送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里,熏满檀香,太后放下佛珠,从总管太监施德手中接过名册,未打开,便先道:“皇帝拟好宣了便是,何须还拿到哀家面前过眼?”
施德躬身道:“陛下说了,他只管拟个大概,最后的定夺还要叫娘娘劳心。”
太后听了这话,面上虽未笑,但语调中已携了笑意:“皇帝早便不是孩子了,怎地此事还要叫哀家这个老婆子操心?”
魏嬷嬷道:“要叫奴婢瞧着,陛下这是一片孝心,心头记挂着娘娘您。”
施德赶忙应道:“嬷嬷说的极是。”
太后这才打开了手头的名册,笑道:“那你便回去告诉皇帝,他的这份孝心,哀家瞧见了。”
施德领着内侍磕头告退后,太后才瞧起了手头的名册,边看边道:“余家女封的是四品美人,何家女封的是五品才人,这些倒也算合理。只不过这古家的女儿位分封高了些,正三品婕妤便罢了,皇帝竟还为她亲拟了个封号。”
“想来是因那古家小姐眉宇间有些英气,与旁的闺秀不同,陛下瞧着新鲜。”选秀那日,魏嬷嬷也在旁服侍着,故而还记得那古家小姐的模样谈吐。
太后淡笑道:“模样倒是其次,紧要的是她的父亲,皇帝能登上龙庭,她父亲可是功不可没。”
言罢,太后又往下看去,神色忽变,嬷嬷见了,也将头凑过去,一看也惊道:“秦小主怎只是个才人?”
太后难掩不悦,道:“低了。”
魏嬷嬷口中的秦小主,自然便是太后的外甥女秦墨馨。
自家外甥女没压古家女便罢了,反还叫古家女压了两头,太后虽知其间道理,仍极是不悦。
魏嬷嬷宽慰道:“好在这位分最后是由娘娘定夺。”
太后将册子合上,递给了嬷嬷,道:“哀家定夺?”说着一声冷笑,“皇帝定下的旨意,便是圣旨,圣旨哪里容得人更改?他将此事交给哀家定夺,不过是想在世人面前演一出孝顺戏罢了,若哀家真改了他的旨意,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魏嬷嬷道:“陛下孝顺,”
太后见闲人都已退下,剩着的都是心腹,便也没了顾忌,低声叹道:“说句不中听的,一个弑兄弑弟、险些还弑了父的人,能有多孝顺?他不过是夺嫡时手头的血沾多了,现如今想拿哀家做棋子,挽回些好名声。”
魏嬷嬷道:“可陛下到底是您的亲骨肉。”
太后想着那些往事,眼露悲戚:“难道平儿不是他的亲兄长,先帝就不是他的亲爹了吗?”
魏嬷嬷不敢再言。她一想到宁王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背后又冒出了冷汗,天家贵胄,确实难言“亲情”二字。
良久后,太后敛去了目中伤情,又打开名册,继续往下看,看了半晌,淡笑道:“不过,此番选秀倒还是选了个聪明人进来。”
魏嬷嬷会意道:“顾家的大小姐倒是个向佛、有慧根之人。”
太后道:“戴了串佛珠,未必就真向佛。”
魏嬷嬷略怔,太后又道:“但这便也正是她聪明之处,旁的秀女都一个劲投皇帝所好,奏乐抚琴,而她却想着投哀家所好。另辟蹊径,岂非比去挤大道好?故而莫论她是真信佛,还是假把式,这份心意,哀家都瞧见了,便也就助了她一把。”
魏嬷嬷顺着话道:“既然顾小主如此有慧根,那待她入宫后,您大可再提点一二,好叫她……”
“这倒不急,且看看这丫头是真聪明一世,还是仅仅聪明一时。”
太后又拿起佛珠,拨弄起来,闭上双目,良久后,又叹道:“可惜了,这丫头是个顾家女,只封了个宝林,将来在宫里头,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太后和魏嬷嬷都清楚,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明面上看着洒脱豁达,实则心眼儿小得很,惯爱在暗地里施诡计,叫人死得不明不白,到了阎王殿前仍是个糊涂鬼。
罪臣已死,但天子余恨难消,如今罪臣之妹落在了他手上,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殿选时的刁难,只不过是个开头。
……
三日后,册封的旨意到了顾家。
自顾湘从宫里面回府后,便将自个关在屋子里,不愿见人,此刻听说顾盈盈只被封了个六品宝林,是这届入选秀女中位分最低的,不由心头畅快,想她区区一个宝林,入宫后,定也生不出什么风浪来。
顾盈盈接完旨后,倒是不为之喜,也不为之悲,随后的日子里,只管日日跟着宫里头派来的女官学习宫中礼仪,闲暇时,便旁敲侧击,向其打听宫中之事。
女官姓甄,是个小心谨慎、嘴巴紧的,给再多银子,也只是尽分内之责,不愿多谈后宫主子们的那些事。
由是如此,数日下来,顾盈盈也仅是对后宫格局有了个大致了解,其余诸事,唯有入宫后,再慢慢摸索打听了。
府上的丫鬟仆役们起先听说庶出的那位大小姐就要入宫当娘娘,各自打起了小算盘,欲见风使舵,但后来又得知,这位大小姐封位低,估摸着日后也就是个无恩无宠、老死深宫的命,便也就如往常待之,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顾盈盈位分低,但到底也是正经主子,秀女册封礼一行,皇家便会派遣宿卫禁军,前来看护。
大约是老天捉弄,这回来顾府看护的禁军尽皆是兄长顾群的亲近下属,顾盈盈眼中的老熟人。
顾群在军中时,有口皆碑,对下属更是格外亲厚,不当值时,常将关系亲近的同僚下属带回府上饮酒。
大胤朝风气开放,男女之防并不甚严,每回顾群在府上酒宴同僚下属,顾盈盈便会主动操持,置酒布菜,乐在其中,有时兴起,也会同这群禁军共饮几杯。
其中有个名唤田凯的禁军,还曾在醉后戏称,瞧大小姐这贤惠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们头儿的媳妇。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大笑,顾盈盈面红如煮,斥道,若再胡言,便拿烧酒的碳把你嘴给堵住。
田凯便又玩闹起来道,头儿,你家妹子这般凶恶,日后恐怕难嫁出去呀。
另一个名唤史斌的听了,也笑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们的独孤吗?
众人又大笑起来。
大胤朝的宿卫禁军里,七成是贵族子弟,还剩三成则是从民间选拔,贵族子弟倚仗家世得以入内,而平民子弟则全凭本事说话,故而,从民间选出来的侍卫亲军个个武艺超群,其间不少人在江湖上还小有名气。
史斌口中的“独孤”,单名一个“野”,便是个平民出生的,且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如今能在大内当值,全靠己力。
独孤野为人坚毅,又不喜言谈,性子与顾盈盈很是相近,就因这般,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便被醉后的同僚们乱牵红线。
玩笑开多了,同僚们便还真觉顾盈盈和独孤野之间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干系,日子一长,连顾群都起了给两人做媒之意,顾群心知独孤野虽出身贫寒,但前途决计不可限量,再来,顾盈盈曾也是江湖女子,自也不会过多计较对方家世。</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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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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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媒未做成,人倒先没了。
昔日酒宴好似仍在眼前,可叹物是人非。
顾盈盈不曾想同这群故人再度重逢,已是君臣有别,就算四目相对,也须得立马移开目光,扮作不识,更不敢多言一句闲话。
……
深夜寂寥,寒月高悬,顾盈盈心中有事,并无睡意,便独自一人出了闺房,步至庭中,赏了一会儿月,不觉中,到了庭院门前。
这个时候,婢女仆人们全数睡下,但庭院门前依旧立着两位站岗的禁军,左侧那位生得粗犷,牛眼大鼻,正是田凯,右侧那位身姿挺拔,站如松柏,剑眉星目,英姿勃发,只可惜不论何时,面上都似罩了一层寒霜。
顾盈盈看了良久,朝右侧那位道:“独孤大哥。”
独孤野面容微变,却是不答,田凯是个通人情的明眼人,听到此,便朝顾盈盈道:“西处似有响动,微臣这便去查探。”
顾盈盈微笑谢道:“有劳了。”
田凯离去,再无旁人,顾盈盈又近了一步。
“兄长一离世,独孤大哥便连故人都不愿认了吗?”
“小主自重。”
“我既然还未入宫,那便是顾府盈盈。”
顾盈盈再近一步,盈盈双目凝注着独孤野,犹如漫天星河。
再硬的心肠被这星河淌过也会软下来。
半晌后,独孤野道:“倘若你不愿入宫,一定有办法叫自己落选。如果你本就欲入宫,那便当我多言了”
顾盈盈道:“人生在世,有太多不得已为之,就算我不恋荣华富贵,也要为顾家着想。兄长已折,弟妹年幼,还剩个性子冲动的湘儿,入宫成不了事不说,还易牵连家族,此番她被驱逐出宫,便是最好证明。”
独孤野已然动容,道:“不错,你有难处,我尊重你的抉择。”
“多谢。”
“今夜,你定不是想叙旧这么简单。”
“独孤大哥明鉴。”
独孤野移开目光,道:“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顾盈盈认真道:“我想在入宫前,再去祭拜一回兄长。”
第8章 师父 年少轻狂,匪气太重
寻常秀女入宫前夕,皆是在府上与亲人好生作别,个个哭得梨花带雨,毕竟此番一别,便是宫墙相隔,再见亦不知是几时了。
但顾府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顾湘被逐出宫门后,得知来龙去脉的顾夫人对顾盈盈恨到了极处,连面上功夫也不愿做,顾侍郎因数日前顾盈盈的那番话,心下尚有余悸,也不大愿多看这女儿,免得脊背又冒冷汗。
无人送别,无人搭理,倒是遂了顾盈盈的心意。
独孤野是个说到做到之人,他那夜既答应了私放顾盈盈出府,此刻便也打点好了一切。
午后,顾盈盈一番改扮,临行前谢过放行的独孤野和今日当值的史斌,三人也无多话,只是末了,史斌小声地道了一句:“劳烦小主替我给头儿多上一炷香。”
顾盈盈一时怔住,险些洒泪。
买好香烛纸钱,黄昏时分,顾盈盈便到了林中小屋,若说宫墙之外还有叫她放不下心的,那便是长眠于此的兄嫂了。
穿过竹林,便至庭院门口,顾盈盈忽停下了轻盈的步子,皱起秀眉。
本该紧闭着的院门竟留了道缝,是有人闯入的迹象。
顾盈盈提高警觉,一手握成了拳,一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庭院中,无字碑前,立着一人,穿了身墨黑色的长袍,站得挺拔。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了身,不惑的年纪,白面清俊,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齐整的胡子,瞧着像极了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亦或是屡试不中的寒门学子。
但顾盈盈知晓此人不是什么教书先生,更不是什么寒门学子。
她上前施了一礼:“见过殿帅。”
男子还了一礼道:“小主好记性。”
顾盈盈回敬道:“殿帅消息好生灵通。”若不灵通,又怎会知她已中选?
二人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几句相谈,此刻再见,也不觉生分。
只因眼前男子不是旁人,而是顾群最敬爱的师父,大胤朝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古越,位高如岳太师,见了此人都要客气地称一声“殿帅”。
古越虽是个武将,执掌禁军无数,却生了张文官面孔,言笑谈吐,很是儒雅随和。
“你父亲来过吗?”这位随和的武将忽问道。
顾盈盈垂下眼眸道:“在他心中,早就没了兄长这个儿子。”
古越叹道:“父不知子。”
顾盈盈抬眸,认真地看着古越的双目,道:“那在殿帅心中,可还有兄长这个徒弟?”
古越不答,转过身,看向了无字碑。
他自布衣起,升至高位,仍不失初心,府上仅有一位原配夫人,不曾纳妾。他与夫人恩爱非常,唯有一憾,那便是膝下无子,一连生了三胎,皆是女儿,但即便如此,古越也从未起过再娶之心,只当是命。
后见友人之子顾群品行端方,骨骼清奇,志向远大,便收了他为徒,传他古家枪。
多年下来,他与顾群名为师徒,实则早是情同父子。就算顾群与古素素并无情意,古越也欲点这鸳鸯谱,好让顾群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儿子。
可如今,佳女佳婿沦落到只得一座孤坟,心中悲戚,委实难言。
见古越转过了身子,顾盈盈便也转了去,这一转,就瞧见无字碑前放了一壶酒和一篮花。
酒祭君子,花祭美人。
顾盈盈一看,便知晓了答案,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殿帅有心了。”
古越道:“有心的是小主,若无小主出手,此二人怕是还不得入土为安。”
顾盈盈淡笑道:“如果当时无殿帅成全,兄嫂二人也无合葬之机,只恨圣旨在上,断了他们风光大葬之机。”
古越一听,眉头轻皱,道:“小主慎言。”
顾盈盈不以为意,沉默道:“殿帅放心,总有一日,我定当让兄嫂风光入殓,。”
古越面露惊意,摇头道:“除非陛下收回成命,否则断无此可能。”
“那便让他收回成命。”
古越更惊道:“收回成命,便是让陛下承认自己的错,小主可知,让天子认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
古越心道,顾盈盈果然只是年少轻狂,不知轻重。
“但我会这么做。”
“小主正值芳华,既然得了机缘入宫,便该一心侍君,不必为了亡者自毁前程。”
“若能为兄长证得清白,死又何妨?”
如此豪情,纵是军中男儿,也不多见,古越心起敬意。
“好,小主既然心意已决,我便也尽尽绵薄之力。”
顾群之事,古越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所知,定比寻常百姓多上不少,顾盈盈一听此话,忙喜道:“殿帅请讲。”
“据我所知,宫中传闻不假,陛下震怒,确然是因群儿私通后妃。”
“兄长绝非这样的人。”
古越轻点头道:“但这私通一事中是否另有隐情,那便未可知了。”
顾盈盈皱眉道:“殿帅的意思是,兄长许是被人构陷。”
“不无可能,你若当真要查得真相,必先寻出一人。”
“殿帅是指那位后妃?”
“不错。”
既是私通,那便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皇帝龙颜震怒下,赐死了“奸夫”,照常理,那位“淫。妇”自然也是跑不了,可这半年来,并未听说有哪位后妃暴毙,甚至连贬斥的消息都没有。
想到此,顾盈盈嘲道:“倘若私通之事为真,也不知那位娘娘是怎样的绝世佳人,竟能让皇帝奈何不得。”
“群儿一死,若宫中真有妃子暴毙,传至民间,岂非真落实了私通之说?”
顾盈盈被点醒,接道:“皇室为保颜面,故而就暂留了那位娘娘一命,只待秋后算账,”说着,又露嘲笑,“如此说来,那这位天子的忍性倒也不输缩头乌龟。”
古越眉头又皱:“若小主入宫后,仍旧是这般口无遮拦,那怕是洗冤难,送命易。”
顾盈盈施了一礼,认真道:“多谢殿帅提点。我敢在殿帅面前口无遮拦、道出入宫缘由,是因我信得过殿帅,更是因我信得过兄长。”
自个兄长最为敬爱的师父又岂会有害她之心?
好在,她当真不曾信错人。
古越不语许久,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紫色手帕,递与了顾盈盈。
“这是……”
“这是我在群儿尸身上搜到的,之前怕生枝节,一直将此物藏着,今日见了小主,我便知,此物兴许有用武之地了。”
顾盈盈将手帕紧紧攥着,感激不已,跪在了地上,道:“殿帅大恩,实是无以为报。”
“小主快起。”古越心念礼节,只是伸手虚扶,“小主如果真能洗刷群儿冤屈,那该言谢的是老夫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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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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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落,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在无兄长的顾府里,顾盈盈举目所见,尽是拜高踩低、势利算计,此刻在这小小院落、凄清孤坟前,她却瞧见了赤诚良善。
也只有这样的师父,才能教出兄长那般的徒弟。
再无余话,古越朝顾盈盈行了告别之礼,出了院落,未多时,就听墙外传来吟诗声。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顾盈盈明白,古越此刻高吟一首李太白的《蜀道难》,不过是借此诗劝自己放弃洗冤念想,前路之难,远胜蜀道。
看来,殿帅终究是后悔了告知自己如此多的事。
半晌后,顾盈盈心念一转,应道:“锦城既云乐,何须早还家?”
门外吟诗声止了,又换做一声轻叹。
劝无可劝,无需再劝。
“小主若真朝遇猛虎,夕见长蛇,可寻一人相助。”
……
月已高悬,顾盈盈才溜回了府。
踏入闺房,顾盈盈便瞧见桌上摆着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来看,里面装满了珠钗宝饰,不算上品,但也瞧得过去,盒子旁放着一个包裹,里面装满了银子。
顾盈盈问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昭琳道:“是老爷今夜亲自送来的。”
顾盈盈道:“他?”
昭琳道:“老爷嘴上不说,但心头还是挂念着小姐的。其实,小姐尚在江湖漂泊时,奴婢就听老爷提过小姐。”
顾盈盈微微一怔,问道:“何时的事?”
“三年多前的事,奴婢记得,那回老爷在外应酬了回来,喝得大醉,回府后便与夫人大吵了起来,奴婢在外面伺候的时候,隐约听老爷这样说,我生平最对不住的两人便是紫絮和盈盈。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说到这里,老爷便哽咽难言了。后来小姐回府后,奴婢才知老爷口中的盈盈便是小姐你,那位紫絮……”
“不错,是我娘亲。”
话虽冷淡,但良久后,顾盈盈却又道:“今夜他除了送东西,可有说什么?”
昭琳有些犹豫,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昭琳鼓起勇气道:“老爷说,小姐在江湖漂泊惯了,匪气太重,行事全凭一己好恶,入宫后,容易吃亏。老爷又说,小姐性情孤僻,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交,但后宫如官场,倘若不能学会长袖善舞、左右逢源,那也是走不长远的。”
昭琳的声音越来越小,怕这逆耳的忠言惹怒了自家小姐。
顾盈盈面无表情地听着,见昭琳没了下文,又问道:“还说了什么?”
“老爷还说,望小姐保重,富贵荣华求不得便不求,平安活着最是紧要。”
顾盈盈听后,久久不言,目光一直在红木盒子上。
片刻后,外面似有响动声,顾盈盈瞧了过去,窗外好似站着一人,身影瘦削,已呈老态,瞧着很不真实,也很是落寞。
再后来,人影不见了,窗外响起一首无名小曲,非琴非萧所奏,而是由一片叶子吹出来的。
曲子的调简单重复,内里也没含多少情意,就跟吹奏此曲的人一般,面冷,心也谈不上热。
如果不入深宫,她大约当真会同吹曲之人结为夫妻,就如此曲,谈不上有何情意,不过是将就罢了
多思无益,一觉醒来,便至入宫吉时。
作者有话说:
----------------------
注:原文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意在侧写蜀道艰险难登,劝人早日放弃。此处,顾盈盈改了两字后,便成去志坚决之意
中二症患者盈盈小解解终于刷完宫外副本了啦啦啦(~ ̄▽ ̄)~
第9章 入宫 每回见你,你都在杀人
清晨时分,天刚擦亮,六辆马车便停在了东华门外,静候吉时。
新小主们虽都到了宫门外,但入宫的次序却是按位分的。位分越高的,越是在吉时,吉时入宫,能讨个好彩头。自然,位分越往靠后的,入宫时辰便离吉时越远了。
妃嫔入宫,按制可从府上带两名贴身女婢,顾盈盈入宫,却只带了昭琳一人,宁缺毋滥。
昭琳见新小主们一个个都被内侍宫女们领了进去,有些急,道:“再晚些,吉时便过了。”
顾盈盈从不信鬼神,也不信吉凶,听后笑道:“是吉是凶不看天。”
昭琳不解道:“不看天,那看什么?”
“自己。”
话音落,接引顾盈盈的内侍宫女便来了,为首的内侍姓康,是个和善好说话的,并未因顾盈盈位分低,便对其冷言冷语,反之,行至一处地,还会同顾盈盈讲讲此地为何处。
今日天光极好,飞檐夺目,琉璃刺眼,红墙连绵,宫室不绝,明明是富贵堂皇天家气象,但在顾盈盈瞧来,却是说不尽的阴冷渗骨。一路上,顾盈盈也不多看,仅是默默听着。
行至甬道上,两旁红墙高耸威严,前路漫漫,似瞧不见尽头,便在这时,迎面来了妃嫔采仗,若是宫女内侍撞见,自然是面墙回避,但顾盈盈已有位分在身,还是须得上前行礼。
康公公一看远处阵仗,再瞧那步撵上的大红身影,忙朝顾盈盈低声道:“那位是宫里头的昭仪娘娘。”
采仗逼近,一行人垂首行礼,屏息凝神,顾盈盈站在最前头,也不抬眼,还未开口问安,便听见一声“嘘”,随后,一位穿着体面的宫女上前,低声斥道:“没瞧见我家娘娘在小憩吗?”
顾盈盈听后,不驳不辩,那宫女言罢,又瞧向了康公公,小声问道:“康禄,这是哪宫的主子?”
康禄道:“是新入宫的宝林。”
那宫女一听,满脸鄙夷,道:“只是个宝林?难怪这般没眼见力。”
步撵上的红衣美人似被话语声扰醒,揉着太阳穴,也未睁眼,轻唤了一声“香雪”,慵懒中透着妩媚。
名唤香雪的宫女,轻挥手,抬步撵的内侍们便动作起来,继续前行,撵上的美人仍磕着双目,心头却有计较。
若说这回入宫的新人里,会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估摸着也是古、秦两家的女儿,尤其是那古娉婷,一入宫便是主位,不可小觑,至于这位宝林,多瞧她一眼,也是浪费时光。
待昭仪的采仗行远后,内侍宫女们好似才有了生气。
昭琳得了说话之机,先一个不满道:“方才那个宫女,凭什么训斥我家小主?”
顾盈盈不以为怪:“因为她不是寻常宫女,而是昭仪娘娘身旁的宫女。”
康禄道:“小主说的是,这位昭仪娘娘可不一般,宫里头的贵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遇了她,都要敬三分,退三分,避三分。”
昭琳不解道:“这是为何?”
顾盈盈淡笑道:“自然是有恩宠傍身。”
康禄道:“小主聪颖。”
昭琳小声道:“也是,刚刚奴婢偷偷地抬头瞧了一眼,那昭仪娘娘确实生得好美。就是她身旁有个内侍长得凶神恶煞的,差点便被他发觉了奴婢在偷瞧。”
顾盈盈一听就斥道:“这是皇宫,不是顾府,若不谨言慎行,一丁点错处便能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昭琳忙垂首应道:“奴婢谨记教诲。”
康禄在旁听了,心道,这个主子位分低,瞧着也寡言,但却是个稳妥性子,就算日后得不了恩宠,至少也能求得一份平安。
片刻后,昭琳又小声道:“不过奴婢瞧着,那位昭仪娘娘好似有异族血统。”
这话传入了康禄耳中:“昭琳姑娘日后可莫要再说这话了,昭仪娘娘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提及她的身世。”
昭琳还想再问,被顾盈盈的眼色给制止住了。
……
顾盈盈被分去了翠微宫,翠微宫位于东南处,算不得十分偏僻,却也不是个热闹地方。宫中有一主殿,二偏殿,配以一个庭院。主殿居着的是高婕妤,东殿居着的是夏美人,顾盈盈便住了西殿。
顾盈盈到时,尚宫局已将宝林位分应有之物全然放置妥当,也按例派来了两名内侍、两名宫女伺候,伺候的人少,正合了顾盈盈的心意。
待一切安顿好后,已是午后,顾盈盈略略梳妆了一番,便去向主位的高婕妤请安,大胤朝的后宫里,若想为一宫主位,至少也须得是正三品的婕妤。
高婕妤家世不俗,容颜清丽,柔声细语,是个和善好相与的人,见顾盈盈来请安,很是礼遇。
两人才谈了没几句,高婕妤便忽地掩嘴欲呕,贴身宫女玲珑忙捧来了玉盂,折腾半晌,高婕妤才恢复如常,面容微红,道:“让妹妹见笑了。”
顾盈盈见了,关切道:“娘娘不传太医来瞧瞧?”
高婕妤道:“不过是凉着了肚子,没什么好瞧的。”
顾盈盈心头生疑,但也不好多问,只是笑着,之后,高婕妤又干呕了几回。
给高婕妤请完安后,顾盈盈便又去了夏美人处,等了小半个时辰,谁知到最后竟吃了个闭门羹,说是夏美人身子忽有些不爽,请安之事便免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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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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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西殿,昭琳便道:“那夏美人一瞧便是在故意刁难小主,等了那么久,说不见便不见。”
顾盈盈道:“这宫里头,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位分比她低的,自然要把官威摆出来,日后这样的事,还多得很,平常心处之便是。方才高婕妤也说了,这夏美人算她在宫中仅有的好姐妹,虽然性子有时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
昭琳点了点头,半晌后,又问道:“小主,那位高婕妤一直呕着,就跟……就跟害喜了一般,莫不是怀了身孕?”
顾盈盈道:“怀了身孕也好,没怀身孕也罢,都与我们无干。”
昭琳道:“奴婢记得入宫前,听那甄女官说过,当今天子都二十有五了,膝下仍无儿无女的,若高婕妤真有了身孕,那恩宠定会是独一份的,也不知她为何不传太医来诊脉,说不准当真是喜脉。”
顾盈盈道:“独一份的恩宠,便也是独一份的嫉恨,闷声才能发大财。”
昭琳回过神道:“小主是说,高婕妤是故意藏着有孕的消息。”
顾盈盈淡笑道:“推测罢了,也兴许当真如她所言,只不过是凉着了肚子。”
……
顾盈盈生性谨慎多疑,每至一处新境地,总要在附近走走瞧瞧,将点踩熟了,心头才安稳。
入宫第一夜,顾盈盈便让昭琳提来一盏宫灯,欲在周遭闲逛,摸清门路。
西殿离翠微宫的庭院最近,主仆从庭院后门出去,走不了几步,便到了御花园西南处。
御花园的西南处是个僻静地,少有人来往,此时又是深夜,更难见人影。有一古朴的亭子名唤浮碧亭,亭旁是一碧绿池塘,顾盈盈本欲在亭旁察看一番,岂知刚至亭前,便听池边传来了声响。
顾盈盈闻声行去,只见池边一名蒙了面的内侍半蹲着,正将一女子的头往池子按,那女子挣扎不断,奈何男女力道太过悬殊,再如何挣扎,又怎脱得了内侍的魔爪?
那女子穿着黄杉宫装,上有杏花暗纹,顾盈盈一眼便认出,今日去高婕妤处请安时,高婕妤穿着的便是这身。
内侍听见声响,回头看来,昭琳大惊,正欲高声呼救,内侍眼疾手快,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子,弹指一挥,打在了昭琳的穴上,昭琳再做不得声,也再动弹不得。
内侍又拾一块石子,打向顾盈盈,顾盈盈闪身一躲。内侍没料到这宫妃竟有武艺在身,心想此女更不能留,便将手头已然停了挣扎的高婕妤扔进了池子里,飞身过来,一袭鹰爪,直袭顾盈盈面门。
呼救已然来不及,顾盈盈右手一握,打定主意。
她莲步微移,便反至了内侍的身后,抬手便是一招覆雨翻云手,落在了内侍的左臂上。寻常人中了此招,胳膊定然不保,那内侍有内力护体,只是吃痛,回身又是一记狠招,顾盈盈又是一闪,身法奇诡无比,一时间竟让内侍不知该从何下手。
如此奇诡的身法,内侍忽地想起了什么,大惊道:“覆雨翻云手、追月步,难道你是……”
话音未落,一支金钗贯穿了内侍的喉管,蒙面内侍瞪大了眼睛,满是不信,想他曾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把好手,没料到竟葬送在了今夜。
眼前的宫妃手持金钗,面色阴沉道:“本想留你一命,奈何你知晓得太多了。”
言罢,顾盈盈拔出了金钗,飞溅的鲜血泼了她一脸,内侍的身子倒在了地上,再无一口余气。
临到死,内侍都想不明白她怎会在这深宫里现身?
满面鲜血,一片狼藉。
入宫前,顾盈盈便告诫过自己,深宫之中,不得万不得已,决不可轻易出手,否则后患无穷,不曾想这才第一日就破了戒。
顾盈盈轻舔了一口嘴角猩红的血,入嘴的腥味让她清醒了几分,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悠悠的男声。
“每回见你,你都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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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表面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匹
第10章 惊魂 今夜算我倒霉
一股寒意直达胸口,顾盈盈冷汗顿冒,戒备地转过了身。
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顾盈盈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男子道:“我现身,好叫你灭口吗?”声音不似常人,显是用内力变了音的。
话音还未落,顾盈盈便将手中染血的金钗朝浮碧亭上掷了过去,出手既快且狠,直朝男子喉管袭去。
顾盈盈方才开口,就是为了引男子作答,好听声辩位,找出男子的行踪。
男子有防备之心,身法也快,但却不曾料到顾盈盈出手当真如此狠辣,一时躲闪不及,左臂衣衫被金钗划破,留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顾盈盈转身瞧去,只见浮碧亭顶上立着一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男子,男子只露出了一双眼,月光下,极是明亮。他右手持着金钗,朝顾盈盈晃了晃,道:“罪证我留下了。”
方才轻敌,顾盈盈没料到这男子身法如此之快,本欲跃上亭,与男子交手,但极快回神,如今自己不是在江湖上,而是在皇宫里,且这位男子的轻功和内力决计在那位内侍之上,自己未必是他对手,
今夜为求自保,她非但展露了武艺,还被个身份不明之人全数看见。
此事若不好生解决,死期不远。
“我为求自保,用钗伤刺客,算什么罪过?”
男子道:“若你真是这般想的,早便呼救了。堂堂官家闺秀、内苑宫妃竟是江湖上……”
顾盈盈冷声斥道:“住嘴。”
男子抓住把柄,又道:“你说这事若叫……”
顾盈盈抬首,盯着男子渗血的左臂,淡淡道:“钗上有毒。”
男子一怔,道:“你以为我会信?”
“此毒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全无征兆,直至暴毙那日。”
男子饶有兴致听着,道:“继续编。”
顾盈盈轻抚青丝,更为平静道:“此毒除我之外,再无旁人能解,七日之内,若没有我的解药,你必死无疑,”
男子朗笑一声,松下戒备,道:“那我便等小主七日后来替我收尸了。”
便在这时,三根极细的银针从顾盈盈玉手间飞出,直指男子死穴,男子又是一闪,仍慢了一步,被一根银针刺穿了皮肉。
“这回是真有毒。”
月光下的顾盈盈,满脸腥血,笑得阴森,像极了一朵猝了毒的花。
男子没料到有这一招,目中露出惊意,原来方才顾盈盈说那些话等的便是自己放松警惕的这一刻,而她轻抚青丝,也不过是为了取出藏在青丝里的银针。
他无奈道:“何须下此狠手?”
“七日之内,你若不来寻我,你必死。今夜之事,若你敢泄露只言片语,你也得死。”
“今夜算我倒霉。”
言罢,男子拔出银针,放入怀里,足下轻点,几个翻身,便不见了身影,片刻后,声音从远方传来:“有人在路上了,你好自为之。”
男子走后,顾盈盈解开了昭琳的穴道,昭琳的脸早已吓得没了血色,穴道明明解了,也动弹不得。
昭琳知晓自家小主是从江湖上回来的,却是头一回见她亲手杀人,且杀得那般狠辣干脆,心中震怖,实难言语。
顾盈盈知晓昭琳还未回过神,先柔声道:“昭琳,今夜之举,我让你瞧见,是因我信你,盼你莫要辜负我对你的这番信任。”
莫论小主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在昭琳瞧来,顾盈盈对她是极好的。
想到此,昭琳认真道:“奴婢绝不负小主。”
顾盈盈轻点头,忽才想起水中的高婕妤,主仆一道上前将高婕妤从池水里捞出来,水已经将其面容泡得惨白,顾盈盈将手放在其鼻处,片刻后,轻摇了摇头。
估摸着,在顾盈盈和内侍交手前,高婕妤就已绝了气息。
今日下午才同自己相谈甚欢的和善女子,此刻竟就这般香消玉殒了,她心下还是觉得有些惋惜。
若自己再早来一步,兴许能救她一命。
随后,顾盈盈走到内侍身前,心想,这内侍仗着自己武功卓绝,在宫中来去自如,念着杀完人,再制造高婕妤失足溺水的假象,随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只是何以高婕妤身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事发这么久,也无宫婢前来,当真古怪。
接着,她一把扯开内侍的蒙面黑布,一旁的昭琳轻呼了一声,道:“这内侍是林昭仪的人。”
顾盈盈略惊道:“你怎么知道?”
“奴婢今日在甬道上偷瞧林昭仪时,便险些被这个内侍给逮着了,所以奴婢记得这张脸。”
“你确认无误?”
昭琳坚定点头。
顾盈盈闻后沉吟不语,若高婕妤是死于林昭仪之手,那内侍久久未归,林昭仪定会怕事生变故,亲自前来查探,顺道寻个替死鬼。
“糟糕。”
顾盈盈这才想到男子临走时那番话,低头看去,手上尽是鲜血,不必瞧也知,面上、衣衫上也沾染上了,此时再想回去更衣沐浴,已然来不及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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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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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仪娘娘驾到。”
内侍还未唱念,翠微宫的主子奴才们都已跪下接驾,为首的是夏美人,面容娇俏,一袭绿衣,云鬓有些不整,好似刚睡下,又匆匆起来接驾。
步撵停住,林昭仪扶住香雪的手,从撵上下来,美目轻扫,问道:“偌大翠微宫,怎就你一个主子?”
夏美人道:“臣妾也不知。”
“高婕妤呢?”
高婕妤殿中的一位宫女上前答道:“婕妤娘娘今夜胸闷睡不着,便从后院出去,说要去御花园走走。”
“你家主子可回来了?”
玲珑眉间挂着担忧:“还未回来。”
林昭仪笑道:“深夜出去,也不怕着了凉。本宫听闻高婕妤近日来身子有些不爽,便亲自请了潘太医来替你家主子瞧上一瞧。”
玲珑道:“多谢昭仪娘娘。”
林昭仪又瞧了一眼满宫人,挑眉道:“你们翠微宫今日不是新来了一位宝林,怎不见人?”
香雪故意高声道:“小小宝林竟如此不知礼数。”
夏美人听到此,心下暗喜,这宝林刚入深宫,便得罪了林昭仪,日后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伺候顾盈盈的内侍三福答道:“宝林今夜也说睡不着,要去御花园散散心,不久前带着侍女昭琳从后院出去了。”
林昭仪面色顿变,瞧了一眼香雪,语中带冷道:“这顾宝林和高婕妤倒是投缘得很,既如此,那本宫便也去御花园,瞧瞧今夜的月色是否当真有这般迷人。”
便在这时,后院处传来一道惊呼。
“来人呀,救命呀。”
“走。”
林昭仪言罢,皱起眉头,便朝后院去,后院里,一位衣衫凌乱的宫女正高声大呼着。
香雪斥道:“大胆贱婢,娘娘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宫女跑至林昭仪面前,连叫“昭仪娘娘,昭仪娘娘”,吓得林昭仪退了一步。
林昭仪见这宫女容颜不俗,却疯疯癫癫的,想是所受惊吓不轻,问道:“你是什么人?”
“奴婢是顾宝林的侍女昭琳。”
“出了何事?”
昭琳急得流出泪,跪在地上,仍是答非所问:“娘娘,求求您快去御花园救救我家小主,还有婕妤娘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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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吃瓜蒙面男:撩妹需谨慎。
第11章 问罪 背锅侠
林昭仪一行人跟着昭琳来到了池塘边,见着池旁景象,皆是惊诧万分,夏美人胆子小,更是惊叫出了声。
地上一具尸体,池子上还浮着一具。
一具是内侍的,喉管血洞仍在渗血,另一具是高婕妤的,本娇艳的脸已然有些肿胀。高婕妤宫里的人上前去将尸身打捞了上来,几个贴身宫女扑上去围住,哭声一片。
待林昭仪瞧清了内侍的面孔,神色一变,目中露出疑惑。
这时,一只惨白的手从池中伸了出来,香雪瞧见了,吓得气不顺:“娘……娘娘,您瞧。”
林昭仪闻之看去,也是一吓,退了好几步,轻挥手,内侍们心头也是恐慌万分,却又不得抗令,唯有挡在了林昭仪身前,以防真有邪魔作祟。
唯有昭琳不畏不惧,焦急地跑至池边,拉住了那只惨白的手,道:“来人,快救救我家小主。”顾盈盈宫中的三福和六顺上前施以援手。
不多时,便从池子里拉出了一位宫装女子,那宫装女子容颜极美,但面色白得渗人,衣衫滴水,头发披散,从头到脚无一处地是干的,本该是个水中洛神,如今瞧着倒像是水中厉鬼了。
女子被昭琳扶上岸,跌坐在地上,朝着地,不断咳嗽,似要将腹中水吐个干净。
良久后,她缓了过来,转头看向林昭仪一行人,道:“臣妾参见……昭仪娘娘,参见夏美人。”
林昭仪见不是厉鬼,而是人,上前一步,道:“你便是顾宝林?”
“是。”
言罢,顾盈盈抬眸,这才瞧清了林昭仪,不由一愣,只见眼前女子肌肤雪白,异于常人,鼻子高挺,鼻梁上还有一节微微凸起,眼窝深陷,瞳孔泛棕,被绾成堕马髻的头发亦是棕色的。
昭琳本已算是顾盈盈见过的异域美人了,但跟林昭仪一比,便相形见绌了。昭琳就像一个不通世事的小姑娘,而林昭仪已是个熟知世故、风情万种的美人儿。
顾盈盈心道,也无怪乎这位昭仪娘娘能得圣心,这般异于汉家女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自然是新鲜极了。
林昭仪只打量了片刻顾盈盈,便道:“潘太医。”
身后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应声:“臣在。”
“你去瞧瞧那两人可还有生气。”
潘太医先瞧了那名内侍,随即对林昭仪摇头,紧接着又去瞧了瞧高婕妤,道:“微臣无能,婕妤娘娘溺毙多时,已回天乏术,”
“血,好多的血。”一名宫女指着高婕妤的宫裙,忽惊叫起来。
素雅的宫裙上大片染红,夜色下瞧着极是渗人。
顾盈盈心头又是一声叹息,果真是一尸两命。
林昭仪明知故问道:“这是如何一回事?说起来,本宫这些日子便听闻婕妤妹妹时常干呕,难不成婕妤妹妹她……”说着,林昭仪面上竟露出了悲戚之色。
潘太医明白林昭仪的意思,又蹲下身子,检查了一番尸身。
过了许久,潘太医起身道:“回禀娘娘,高婕妤应当正处信期,此血也应当是女子经血。”
林昭仪一惊,道:“此话当真?”
潘太医点头。
顾盈盈虽未经人事,但也明白,女子若有了身孕,又岂会来月信?
原来龙胎一事不过是林昭仪虚惊一场,只是这林昭仪似乎比传闻中还要狠毒许多,为着一个莫须有的龙胎,竟要了高婕妤一条命。
想到此,顾盈盈大呼不妙,忙跪在地上,垂泪道:“求昭仪娘娘给臣妾做主。”
林昭仪这才想起顾盈盈,心念一转,杀意顿生。
“你先是将高婕妤溺毙,事后又杀害了这内侍,竟还要让本宫给做主。来人,将顾宝林拿下。”
“娘娘,臣妾冤枉,臣妾一介女子,怎能下此狠手?娘娘明鉴,凶手另有其人。”
林昭仪生怕顾盈盈说出凶手是地上的内侍,道:“捂住她的嘴巴。”
顾盈盈后话还未来得及脱口,就听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宫里面出了这等大事,昭仪妹妹连本宫都不知会一声,便欲动私刑吗?”
迎面来了一群宫女内侍,手头提着晃眼宫灯,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着蓝衫宫装的女子,容貌端庄,神情温和。
此刻,女子眉宇间藏了几分怒意。
女子一至,宫人们尽数请安行礼,唯有林昭仪面色转冷,微微福了下身,便算见礼。
“参见贵妃娘娘。”
顾盈盈知了此女身份,也跟着行礼,不曾想,自己才刚刚入宫,便一连撞见两位宫里头的大人物。
皇后虽掌凤印,但因年岁小,后宫中的大小事宜便暂时交由左贵妃打理,待皇后及笄后,左贵妃再将实权还给皇后。也是因着此事,皇帝才将本是德妃的她,提为了贵妃。
左贵妃在恩宠上虽比不得林昭仪,但却是实打实的手握大权。宫中妃嫔身亡,如此重大之事,自然该交由她审讯查问。
“高婕妤宫里的人何在?”
一群宫人刚起身,便又跪下,左贵妃打量着这群人,道:“你们主子夜游御花园,怎周遭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
玲珑上前,泪痕满布,禀道:“今夜本是奴婢陪娘娘去御花园,到了池边,娘娘觉得风吹着有些冷,便遣奴婢回宫拿斗篷。”
左贵妃语含讽意:“当真这么凑巧?何以你前脚刚走,后脚高婕妤便遭逢不测?”
玲珑一听,磕头告饶道:“奴婢不知,奴婢当真不知,”
顾盈盈听到此,偷瞥向了林昭仪,心道,这世上怎会真有这般凑巧的事,这位名唤的玲珑宫女大约早便被林昭仪收买了,说不准整个宫的人都被其收买了,也未可知。
左贵妃冷声道:“说到底,通通护主不力,打入掖庭都是轻的。”
此话一落,一片告饶声。
林昭仪道:“护主不力是有罪,姐姐却也不能忘了真凶。”
“真凶何在?”
林昭仪道:“真凶便是……”
左贵妃的贴身宫女银罗开口打断道:“娘娘您瞧,地上这人好似是昭仪娘娘宫里的康宝公公。”
林昭仪眉头轻皱,心下一紧,掌中出了冷汗,正色道:“不错,这狗奴才是妹妹宫里面的人。”
左贵妃道:“妹妹宫里头的人怎会深夜在这御花园?”
林昭仪道:这妹妹便不知晓了,妹妹宫里头的人惨死在这御花园里,妹妹也想求个真相。”
左贵妃淡笑道:“此事究竟与妹妹有无干系,本宫自会一一查明。”</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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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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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不必姐姐劳心了,妹妹已替姐姐查明,凶手便是地上这位顾宝林。”
顾盈盈忙道:“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左贵妃道:“你也是宫里头的主子,起来回话。”
顾盈盈起了身,又施一礼,道:“谢贵妃娘娘大恩。”
左贵妃微笑答道:“今夜有本宫替你做主,你瞧见了什么,如实说出来便是。”
宫人们也心知肚明,今夜之事,不过是林昭仪买.凶杀人,谁知运势太差,被个刚入宫的宝林撞破了。现下有左贵妃在此,就算是林昭仪也不敢造次,此时不道出真相,更待何时?
林昭仪如今面上虽带笑,但心头却只恨方才没早些出手,竟然给顾盈盈留了生机。
片刻沉默后,顾盈盈所举,惊呆了场中人。
她朝林昭仪磕了个头,道:“臣妾感念昭仪娘娘大恩。”
左贵妃面色忽变,林昭仪更是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本……本宫有什么值得你感念的?”
“若方才没有这位康宝公公相救,臣妾早便没了命。康宝公公是昭仪娘娘宫里头的人,臣妾自然要感念娘娘的大恩。”
左贵妃道:“这话从何说起?”
顾盈盈道:“今夜臣妾闲逛至此地时,便见刺客已将婕妤娘娘溺毙,抛入了池中,臣妾本欲呼救,谁知那刺客武艺太过高强,一眨眼的功夫便将臣妾给制服了。幸得这时康宝公公路过,出手相救。康宝公公未带武器,便借了臣妾头上的金钗,与那刺客周旋。只可惜,那刺客武艺太过高超,康宝公公非但没有制服刺客,还被那刺客夺走了手里头的钗,那刺客便……”
顾盈盈说至哽咽处,缓了好久,才又道:“便将康宝公公一钗给毙命,接着,又把臣妾抛入了池中,好在昭琳机敏,逃了出来呼救,否则……否则臣妾如今怕也只是个水鬼了。”
众人见顾盈盈柔柔弱弱,一番折腾后,好似只剩下了半口气,都不疑她话中有假,只觉这位宝林刚入宫就遇上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当真是惹人怜惜。
左贵妃心头存疑,柔声问道:“顾宝林,你可瞧清了那刺客的模样?”
顾盈盈摇头道:“那刺客一身夜行衣,还蒙了面。”
左贵妃又问道:“那人可有说话?”
顾盈盈忙道:“有,只不过那刺客的声音听起来古怪极了,不像是寻常人说话。”
林昭仪道:“这点,本宫倒听陛下说过,这江湖上是有高人,能用内力变更自己的音色,好隐藏身份。”
她明面上是为此事提供线索,实则不过是为了在左贵妃面前显摆,皇帝陛下曾同自己讲过江湖上的事,这份恩宠便是左贵妃没有的。
左贵妃怎听不出,柳眉微挑,又问道:“身形呢?”
“约莫七八尺。”
“刺客后来逃往了何处?”
“好似是朝东北边去了,”顿了顿,顾盈盈道,“臣妾想起了,康宝公公和那刺客交手之际,用金钗划破了刺客的左臂,刺客的左臂好似渗出了不少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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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背黑锅你来,送死也是你来。
某无辜路过吃瓜不慎反中毒蒙面男:???
第12章 宫怨 还望陛下圣断
林昭仪借机斥道:“这么紧要的罪证,怎么不早说?”
左贵妃淡笑道:“顾宝林受了惊吓,一时想不起来,这才是情理中事。”
言罢,她挥手,示意身旁一内侍去东北方向查探,不多时,那内侍回来道:“启禀娘娘,地上确有血迹。”
“一路探下去,看血迹最后到了何处。”
林昭仪和左贵妃起先还将信将疑,心想好端端的宫里头,哪来这般胆大的蒙面刺客?
但如今见刺客所留血迹与顾盈盈说的一致,便不由多信了几分。再来,林昭仪也知康宝的功夫,若不是遇上了江湖高手,又怎会将他一钗毙命?
两位娘娘还未开口,便听顾盈盈情真意切哽咽道:“贵妃娘娘,您一定要想法子抓住刺客,若抓不到刺客,婕妤娘娘和康宝公公怕是死也难瞑目了,臣妾余生怕是也愧疚难安了。”
说着,顾盈盈便欲跪下,左贵妃阻了她跪,柔声道:“今夜之事,本宫定会给高婕妤和宝林妹妹一个交代。”
顾盈盈又道:“那名刺客武艺高超,诡计多端,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当真是可怖得紧。依臣妾愚见,娘娘要是抓住了刺客,千万莫要给他辩驳、逃窜之机,否则极易生变。”
顾盈盈这话明面上是对左贵妃说的,实则是说给了林昭仪听。
康宝公公究竟是救人的壮士,还是来害人的走狗,没有谁比林昭仪清楚。不论那刺客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受的伤,但凡他开口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传入了皇帝陛下的耳里,那林昭仪这边便有些棘手了。
故而,不论那刺客有未杀人,以林昭仪的狠辣跋扈性子,一旦寻出,绝不会让那刺客有开口之机。
且,为了不生事端,林昭仪定会抢在左贵妃之前找到那刺客。
想到此,顾盈盈又放心了几分。
看来,不必她亲自出手,那名刺客也已如瓮中之鳖,必死无疑了。
众人一声惊呼,只见顾盈盈双目一闭,倒在了地上。
看似体力不济,实则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
醒来时,顾盈盈发现自己在木桶里,桶里热水腾腾,飘满各色香花,身旁是昭琳和另一个宫女初澄,正伺候她沐浴。
昭琳一见顾盈盈睁眼,便喜道:“小主,您在池子里受了凉,潘太医说,沐浴完再就寝,免得染风寒。”
顾盈盈微颔首,略略清醒了些,便对初澄淡笑道:“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昭琳一人伺候便是了。”
初澄施了一礼,便退下了,待人走后,昭琳松了一口气,道:“今夜好生凶险,好在小主反应快,您当时纵身跃进池塘时,可真把奴婢吓坏了。”
顾盈盈淡笑道:“若不跳,如何能在最短时辰里洗净一身血迹?”
倘若那一身血迹被旁人瞧见了,就算顾盈盈再巧舌如簧,也总会招惹嫌疑。二来,扮作受害者也好博人同情。
“只是奴婢不解,那位贵妃娘娘一看便与林昭仪不对盘,您为何不在贵妃娘娘面前道出真相?”
顾盈盈起身,擦拭身子,着起衣衫。
“真相?我如今不过是个宝林,而林昭仪是宫中宠妃,你说真到了御前对峙,皇帝是信我,还是信她的爱妃?就算皇帝真信了我,林昭仪也可继续装傻充愣,将一切罪责推到内侍身上。就算她这回真无法全身而退,遭受了惩处,但又岂会这般轻易便被扳倒?待她重整山河时,便离我死期不远了。既如此,倒不如趁此机会,卖她一个人情。”
“再来,如果是内侍杀了高婕妤,那么又是谁杀了他?且用得还是一钗毙命的手法,真查下去,我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昭琳边听边点脑袋。
但最为紧要的一点,顾盈盈没有告诉昭琳。
那名蒙面男子必须死。
莫论他是正是邪,是敌是友。
深宫之中,除昭琳外,顾盈盈绝不允准有人知晓自己的秘密,更不允准有人拿秘密来威胁自己。
黑衣男子一日不除,顾盈盈便如鲠在喉。
至于那人是谁,顾盈盈不是未想过,只可惜全无头绪,大约是因她在江湖上杀过的人太多了,仇家也太多了。
能在深宫后院来去自如,那便应当是这宫里头当值的人,戍卫禁军和内侍里皆不乏卧虎藏龙之辈,今日与她交手的那位康宝公公身手便不俗,若是遇上寻常禁军,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只是运势不好,撞见了她。
临睡前,顾盈盈坐至镜前,从黑漆描金妆奁盒中,取出紫色手帕,正是昨日殿帅古越给她的。
这方手帕便是顾盈盈如今唯一的线索。
手帕所用的是上等锦缎,确然不似民间之物,最为紧要的是,手帕上绣了一首的宫怨诗,若非身处深宫,又岂会绣此诗?
不觉中,顾盈盈将那首诗念了出来:“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念完后,淡淡一笑:“原是晚唐杜荀鹤的《春宫怨》。”
昭琳没读过什么书,也听不懂这诗,挠着脑袋,道:“小主这诗是什么意思?”
“女子因容貌进了宫,但真入宫后,却没了心思梳妆打扮。既然获得帝王的恩宠未必非得靠容颜,那又为何还要对镜梳妆呢?”顾盈盈语调平缓,徐徐说着。
昭琳仍听得似懂非懂,顾盈盈越说,便越觉与那绣诗之人起了共鸣,绣诗之人定也是个不慕皇恩、心念宫外光景的,亦或者也曾仰慕过圣恩,却因尝尽冷落,终至心灰意冷。
待解释至“相忆采芙蓉”一句时,顾盈盈忆起了旧事,再难言语。</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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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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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也有一人陪她泛舟湖上,纵使刀光剑影相追,却也有阵阵荷香相伴。
再细看手帕,顾盈盈便又发觉诗旁绣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不由微愣。
半晌后,顾盈盈道:“昭琳,你明日便替我打听一事。”
“小主吩咐便是。”
“你替我打听打听,宫中妃嫔里可有谁独爱莲?”
……
若死的只是寻常宫人,那这等小事,自然不必传至皇帝耳中,但死的是一宫主位,且那刺客还逍遥法外,那此事自然需上达天听。
左贵妃刚至甘露殿,便被总管太监施德给拦下了:“贵妃娘娘,陛下刚安置下。”
左贵妃道:“后宫里闯入刺客,高婕妤遇刺身亡。”
施德听后,也是一惊,思虑一番,便去通传了。
过了良久,施德将左贵妃领进了寝宫里,绕过金龙藏云屏,便是龙床,只是此刻,龙床前的帐幔尽数放下,叫人瞧不见内里。
左贵妃略感古怪,却也不敢多问,行完礼后,便将顾盈盈口中道出的前因后果全数说与了皇帝听。
“还望陛下圣断。”
道完后,殿内寂静,左贵妃心起疑窦,暗道,陛下莫不是睡着了。
还未轮得到她开口相询,龙床上的天子开口了。
天子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这两字落入左贵妃耳中,好似带了切齿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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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很好
盈盈:qaq
第13章 皇后 又见女童
按礼制,新人入宫后的第二日便要前去昭阳宫参拜皇后和诸妃嫔。
除此之外,新秀们本还该去参拜太后的,只可惜每年这时候太后都要出宫去礼佛,前几日,太后的凤驾便已离宫了。
一夜惊魂,顾盈盈未睡几个时辰,起来时,憔悴得很,眼下一圈乌黑,如何也遮掩不住,顾盈盈索性便也不遮,淡抹薄敷,为衬妆容,发髻上只着一对芙蓉玉簪,衣衫素雅,上绣有水芙蓉,一只蜻蜓停靠其上。
一番打扮后,昭琳皱起了眉头,道:“小主,这般打扮是不是太素了些?”
顾盈盈倒是满意十分,道:“越素越好,最好丢进人群里也寻不着。”
为防宫中人心惶惶,左贵妃下了严令,高婕妤之死对外只称因病暴毙,但天下间哪有不透风的墙?
昨夜之事一出,估摸着“顾宝林”这三个字已传遍六宫,哪怕顾盈盈只是无辜卷入其中,但经了那事,到底有些不祥。且,宫中主位刚逝,偏殿的人便穿起了亮色衣衫,难保不被人说闲话。
想到此,顾盈盈叹道:“便也当为高婕妤服丧了。”
高婕妤家世、容貌皆不俗,否则也不会成一宫主位,只可惜入了这深宫,既没有恩宠傍身,又没有防人之心,便落得了昨夜的下场,凄凄惨惨地做了个水鬼,事后,还要沦为六宫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她的丧命,竟只是因一个可笑的误会。
何其可悲。
不觉中,顾盈盈又忆起了兄长。
大约,她的兄长也是这般死不瞑目的吧。
……
顾盈盈到的时辰不早不迟,昭阳宫正殿里已坐了不少妃嫔新秀,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珠钗宝裳,各彰风华。
顾盈盈在新入宫的秀女中所封位分最低,放眼六宫,她的位分仍旧是最低的。
妃嫔进了昭阳殿自然是按位分落座,内侍引着顾盈盈到了西侧最末的座椅上,今日她本就装扮得素雅,位置也最偏,还当真合了她的意,后至的妃嫔们都跟未瞧见她一般,互相寒暄之际,也未把她放在眼中。只是低声说起昨夜高婕妤之事时,会时不时瞧向顾盈盈这边。
顾盈盈也不擅迎合,便只安静地坐着。
在顾府上,她便是独来独往,只愿同兄长和昭琳说些话,到了宫中,看来又唯有重蹈覆辙,当个独行侠了。
大殿内,唯一一个跟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的竟是古娉婷,语气冷,话也十分刻薄。
“一入宫便遇上这种事,也不知是你命太硬,还是天生扫把星。”
顾盈盈淡然一笑,只当不闻。
辰时将至,正殿里,还余四个空座,皆居高位,皇后未至,左贵妃未至,林昭仪也未至,还有一位是何人,顾盈盈便不知了。
正这般思索着,左贵妃便来了,着碧蓝间色裙,反绾髻上垂步摇,如昨夜初见般端方素雅。左贵妃前脚刚至,未多时,林昭仪的玉足便也踏入了昭阳宫,绛红绣金百褶裙,棕发缀金钗,眉间点花钿,明艳如玫瑰,体态丰盈,眉梢眼角尽是异域风情,
殿中人皆知,林昭仪这般故意为之,不过是在众新人前显威风罢了,除皇后外,便是左贵妃也须得等她。
又是一番见礼,顾盈盈还未坐下,便听宫外一声唱念。
“皇后娘娘驾到。”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妃嫔们纷纷起身见礼问安,衣衫配饰摩挲作响。
“平身。”声音有些许稚嫩。
头回见宫中新人,自然要郑重待之,故而皇后今日着的是凤袍朝服,簪十二细钗,佩白玉双佩,金耀夺目,尽显国母气派,只是她身量不高,高挑的眉,圆圆的脸,小巧的鼻,妆容极为厚重,好遮掩年岁,唯有一双灵动的眼珠子未被浮华侵染。
顾盈盈身后伺候着的昭琳行完礼,起身抬头一看,不由大惊。
大胤朝的皇后娘娘竟然是那日在慈恩寺遇见的梳妇人髻的女童,难怪那女童年纪轻轻,排场便那般大,没料到竟是一国之母。
顾盈盈倒是未露惊色,似是意料之中。
打定主意要入宫后,顾盈盈便探听过了,现如今的这位皇后娘娘乃岳太师的嫡亲孙女。
岳太师位高权重,有两朝从龙之功,门生遍天下,民间便流传过一句大逆不道之语“朝堂上一半都是姓岳的”,其妹又是当朝太后,实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就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却也有人生憾事,那便是子嗣单薄。
岳太师虽有五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这跟独苗自幼便被岳太师寄予厚望,奈何天不遂人愿,岳太师之子及冠那年便因病离世,归天前,将幼女托付给了岳太师。
痛失爱子后,岳太师便将这唯一的嫡亲孙女视作心头肉,溺爱无比,誓要将天下间最好的全数捧至孙女面前,便是后位,也在所不惜。
彼时,皇帝刚继大统,忙着固江山、清逆臣,丝毫不把立后之事放在心上,全权交由太后操办,只对太后提了一个要求“活的”,只要是活的,便可为后,好似是男是女都不紧要了。
去岁立后时,太后本属意的是自家侄女秦墨馨,但岳太师却执意要将孙女送上后位,太后一觉此女年岁太小,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怎能驾驭宫闱?二觉其与皇帝差了辈分,故而一直不肯点头。
僵持一段时日后,太后还是遂了自家兄长的心愿,并答应兄长,定会照看好这位小皇后。
岳皇后未入宫前,见了皇帝,便是一口一个“表叔”,入了宫后,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称呼了,皇帝知这丫头还是小孩心性,也不见怪,多数时候皆是惯着,就跟在养女儿一般,不曾动过男女间的心思。
岳皇后虽年幼,又未掌实权,但家世在那儿摆着,背后有太后和太师撑腰,又有皇帝惯着,饶是得宠如林昭仪,在小皇后面前却也不敢放肆。
与皇后作对,那便是与岳家作对。
林昭仪平日里是跋扈了些,倒还未蠢至这个地步,多数时候,皆是在与左贵妃争高下。
岳皇后坐稳后,打量殿内诸妃,发现有一空位,忽问道:“淑妃姐……”言至一半改口道:“她今日又病了吗?”
身后伺候着的女官莞儿低声禀道:“淑妃娘娘病还未好全,便告了假。”
昭琳又认了出来,回话的女官便是慈恩寺中那群丫鬟婆子里为首的那位,那根被拿去换了银子的金钗,便是这位女官亲手呈至顾盈盈手中的。
“皇后娘娘,淑妃姐姐她若是真病了,不来请安,自然是情有可原,可若是装病不至,那便是有些放肆了。”
林昭仪生得虽像异族人,但到底是正经官宦人家的闺秀,说起官话来,全无一点异域口音,不像昭琳,有时候还能听出一些西域腔来。
左贵妃听后浅笑问道:“昭仪妹妹说这番话,可有什么凭证?”
林昭仪道:“前日傍晚,臣妾还在千荷池旁瞧见了淑妃姐姐,这荷花还未开,这淑妃姐姐便先在池旁赏着了。臣妾瞧姐姐那模样,可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过了一日,便称病不来请安。倘若日后,人人都学淑妃姐姐,不想来请安便称病,那宫中的礼法可还安在?”
最末的顾盈盈听见“千荷池”三字,留神了几分,秀眉微微皱起。
岳皇后还未开口,便被左贵妃抢了先:“淑妃妹妹若真装病,难道瞒得过皇后娘娘的一双凤眼吗?想来只是昭仪妹妹多心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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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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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仪轻轻哼了一声,娇笑道:“但愿只是臣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闲话罢,新入宫的妃嫔们便一一起身上前,参拜皇后,古娉婷在头,顾盈盈在尾。
新秀们见礼并无差错,岳皇后也是一直微笑点头,口道“平身”,到了顾盈盈时,岳皇后一怔,好半晌未说出话。
顾盈盈便又请了一回安。
岳皇后这才回神,叫她起身。
礼成后,岳皇后念出了昨夜背好的词:“诸位妹妹们皆是德才兼备、品端良善的,还望日后姐妹同心,一道尽心伺候陛下,为皇室开枝散叶。”
新秀们连声道是。
顾盈盈又觉好笑,小小女童,却不得不装出一副老成模样,明明未经人事,还要说“开枝散叶”这种话。
正这般想着,便听凤座上的小姑娘道:“散了吧。”
众妃起身,顾盈盈也在其中,正欲按位分离去。
“顾宝林留下。”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林昭仪更是心下一惊,好端端地岳皇后为何要独留顾宝林,难不成昨夜之事出了纰漏?但她又不敢贸然相问,便只能心怀忧意,退出了昭阳殿。
待众妃嫔退去后,岳皇后同女官莞儿说了两句悄声话,莞儿有些惊,皱了皱眉,仍旧应下,吩咐下去,随后又将殿内其余侍奉的宫人挥退了。
闲杂人走后,岳皇后再持不住威严,露出笑意,她见顾盈盈仍面无表情地低着头,道:“都没什么人了,你还这般拘谨。”
“在凤驾面前,臣妾不敢失仪。”
岳皇后听了,有些失落,撇了撇小嘴,半晌后,忽问道:“那支金钗你喜欢吗?”
“皇后娘娘所赐,自然是极好之物,臣妾怎会不喜?”
岳皇后一听,朝顾盈盈头上瞧了瞧,道:“既然喜欢,怎么不见你戴?”
昭琳听到此,心道糟糕。若是旁人所赠的钗,卖了便卖了,可如今晓得了,那日赠钗的不是旁人,而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所赐的金钗,不珍不藏,转手就拿去卖了换钱,要是让皇后娘娘晓得了,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就算不知者不罪,可到底也会失了皇后娘娘的好感。
昭琳为顾盈盈担忧着,岂料顾盈盈面色如常。
半晌后,只听她诚实道:“那金钗,一早便被臣妾拿去当了。”
第14章 琴声 套路小皇后
岳皇后听了这话,面色果真一变,她原以为此女与众不同,谁知竟是这般世故爱财,不由大失所望,又坐直了身子,摆出皇后姿态。
昭琳一见便暗道,皇后娘娘果真生气了。
岳皇后很是不满道:“你很缺银子?”
顾盈盈摇头道:“臣妾手头虽不宽裕,却也谈不上一个‘缺’字。”
岳皇后道:“那你怎么转头便把它拿去当了,你方才不是还说你喜欢那金钗吗?”
顾盈盈道:“这世上的许多事物,不是喜欢便该占有。那日我救皇后娘娘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得娘娘金钗相赠,实乃受之有愧,但若退了回去,不免辜负了娘娘一片心意。”
说到此,顾盈盈抬首,双目直视小皇后。
“故而,臣妾擅作主张,将那金钗换了银钱,换取的银钱,臣妾分毫未敢有所留,悉数捐给了福田院,也算是借花献佛,替皇后娘娘行善积德。”
岳皇后听到此,本露不满的小脸上,增了喜色。
“当真如此?”
顾盈盈浅笑道:“若皇后娘娘不信,大可派人去福田院对账,臣妾是以奴婢昭琳之名捐出的。”
岳皇后听了便信,倒是她身旁的莞儿,记了下来,寻思着日后是得让人去福田院查证一番,看这顾宝林是真菩萨心肠,还是谎话连篇,若是谎话连篇,那定要好生提醒皇后娘娘,莫要被此女给骗了。
“本宫便知,你是个热心肠的大善人,可表叔听了这事后,偏说你不怀好意、另有图谋,”说到此,岳皇后还娇哼了一声,又道:“我才不信他的。”
顾盈盈听后,心下一紧,有些发虚。
岳皇后口中的那位“表叔”自然便是大胤朝的皇帝陛下了,此人委实可恶,每回都能凑巧看穿自己的诡计。
岳皇后不知顾盈盈心头这些想法,又接着道:“后来表叔听我赏了你一支金钗,还训了我,说我既然是要感谢救命恩人,送金银珠宝便太过俗气,毫无诚意。”
顾盈盈听了心道,还是俗气些好,若无岳皇后那支金钗,她入宫后在银两这块上的空缺又要大上不少。
但面上,仍配合问道:“那娘娘的表叔认为该送什么?”
岳皇后见顾盈盈来了兴致追问,很是欢喜,道:“表叔问我,你喜欢金银珠宝吗?我摇头说,自然不喜欢。表叔说,这便对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个都不喜欢的东西,为何还要送旁人。”
若是在常人面前,她自然要按规矩称呼皇帝为陛下,可此刻闲人们都被赶走了,岳皇后便也释放出孩童天性,展露活泼无邪的一面。
女官莞儿本想劝谏两句,但转念一想,皇后娘娘平日里总要在六宫面前摆出母仪天下的姿态,像今日这般无拘无束与人相谈,实属少见,只是宫内妃嫔不少,何以皇后娘娘偏偏看中了这位顾宝林,难不成就因顾宝林救了她一回?
“我听了觉得有道理,便连连点头。表叔又说,既然要送,就该送你自个喜欢的。我便又问,要是我喜欢的,旁人不喜欢,那怎么办?表叔便说,她若也喜欢,便说明你们投缘,但她若不喜欢,实属常事,你也无须因这事伤心,只要你送出的是你喜欢的,那你便问心无愧。”
“我听得似懂非懂,表叔又叹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最难做到的便是问心无愧四个字。说完,表叔便接着跟慈恩寺的高僧谈佛论道去了,把我晾在一旁,叫我好生反思方才偷偷溜走的事。”
若是旁人一口气说这般多的话,顾盈盈早便不耐烦了,可眼前这位小皇后声音又甜又软,模样又娇又憨,委实惹人喜爱,顾盈盈越听越觉有趣,忍不住想摸摸岳皇后的小脑袋。
摸自然不敢摸,便唯有莞尔一笑。
说到此,岳皇后停了下来,犹豫良久,忽问道:“你……喜欢糯米鸡吗?”
顾盈盈忍俊不禁,不曾料想,在这小皇后心中最为珍爱的东西竟是糯米鸡。
片刻后,她认真道:“喜欢。”
随后,岳皇后便叫宫人们把刚备好的糯米鸡端了上来,同顾盈盈一道分食享用,岳皇后起先还吃得小心翼翼,待吃到后面,便全然忘了什么国母仪态,满手满嘴皆是,与寻常女童并无异处。
顾盈盈边吃边笑,也不知是觉糯米鸡太过美味,还是觉眼前的女童太过可人。
……
从昭阳殿用完糯米鸡出来后,顾盈盈面上的笑意便敛去了,沉思不断。
她是救了岳皇后一回不假,但那仅仅是举手之劳。
就凭那举手之劳,便值得让岳皇后放下戒备,在自己面前展露童真的一面?
其间怕是别有隐情。
可顾盈盈左思右想,却猜不出隐情为何。
昭琳也同她主子一般,疑惑得很,路上忍不住问道:“小主,你是不是早知晓了那日慈恩寺的女童便是皇后娘娘。”
事已至此,顾盈盈便也不再卖关子。
“那日是有七八分怀疑。”
昭琳惊道:“小主是如何猜出来的?”
顾盈盈道:“一是年岁,天下皆知,皇后娘娘十二岁那年嫁入了深宫,今年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女童,那日我便觉这女童的打扮华贵,排场不俗,高贵逼人,于是便起了猜测。但真让我生了疑心的是慈恩寺外的那群人。”
昭琳不解道:“慈恩寺外什么人?”
顾盈盈道:“你非江湖中人,自然看不穿,但我瞧得出慈恩寺外来往的路人几近皆是便装高手,估摸着应是暗卫,定是有大贵人微服至此,才有这般大的阵仗。”
昭琳一回想,道:“难怪那日小主笑得神神秘秘的,原是发现了这个秘密。”
正因顾盈盈心中起了这个猜测,才会让昭琳将金钗卖后,拿一半的银子捐给了福田院。
月余前,顾盈盈故意种下的因,便是为了在入宫后的今日结下果。
如今,一切如顾盈盈所料,这位天真无邪的小皇后当真落入了掌中,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落入掌中的又岂止是小皇后,还有自己身旁傻傻的小昭琳。
“小主,我们接着可是要回宫?”
顾盈盈轻摇头,道:“不急,我们先去给人请个安。”
“何人?”
“淑妃娘娘。”
……
据顾盈盈入宫前所知,宫里头的这位淑妃是御史大夫之女,姓东方,单名一个“珊”字,未出阁前,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初入宫时,极得圣宠,皇帝还为其亲拟了一个封号“瑶”,寓意卿之美貌,唯瑶台仙子方可较之,除拟了“瑶”这一封号外,还赐居瑶华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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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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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华宫位置偏僻,但这仍旧是皇帝故意为之,只因瑶淑妃说她不爱热闹地,恩宠如此,可见一斑。
只是这位瑶淑妃性子孤僻,爱独来独往,有时脾气上来了,连皇帝都不给好脸色,故而,入宫不到半年,恩宠便大不如前了,时常称病,卧在寝宫里头。
未入宫前,顾盈盈便怀疑过这位淑妃娘娘同兄长之事有关,今日又听林昭仪说,淑妃常在千荷池旁赏看未开的荷花,心头又添了几分笃定。
性情高洁,又爱荷花,岂非正契了手帕上绣的宫怨诗和荷花?
瑶华宫远,门庭冷落,确然是个幽静所在,顾盈盈让宫人去通传后,便立在原处,静候传召。
等了良久,宫人出来禀道:“娘娘说,多谢宝林好意,但她卧病在床,委实不便相见。”
顾盈盈听后,轻点头道:“还望娘娘多多保重贵体,改日待娘娘大好,我再登门请安。”
吃闭门羹一事,倒是在顾盈盈的预料之中,淑妃既然是出了名的性子高冷,那便自然不会轻易见外人,更何况自己只是个小小宝林。
她今日前去,不过是为了在瑶淑妃前混个耳熟罢了。
翠微宫里,也是一片凄清景象,宫墙之中,唯有真正的主子才配设灵堂,享祭拜,高婕妤一去,主殿便空了出来,就好似从未有过此人一般。
恩宠也好,赏赐也好,全都跟她进了阴冷的墓穴里。
顾盈盈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不过一声叹息,朝着主殿鞠了一礼,便回西殿用膳去了。
饭后,顾盈盈向内侍三福打听了千荷池所在,便携昭琳一道去了。
千荷池池如其名,池中种满荷花,每至盛夏,千莲竞相绽放,荷叶碧绿绵延,实乃赏色看景的好去处,先帝后宫里有一宠妃便爱至这千荷池赏看荷花。先帝为讨她欢心,便在池旁修筑了一座亭,亲笔题名“爱莲亭”,供其观赏池莲时,躲日避雨。
既然瑶淑妃不愿轻易见客,那顾盈盈便守株待兔,夜夜到这千荷池旁闲逛,功夫决计不会负有心之人,总有一日她定能“巧遇”瑶淑妃。
顾盈盈连来两日,接无所获。
第三日,顾盈盈又至了千荷池旁,正欲绕行一圈,便听爱莲停那边传出了淙淙琴音,先如小溪潺潺,渐显峥嵘之气,好似一江春水流向江湖,掀起阵阵波涛,琴音越响,拨弦越急,杀伐之气再难遮掩。
有死人的江湖才是真江湖。
亭内人所奏,正是那曲险些让顾湘丢了小命的《江湖笑》。
顾湘那日所奏,只得其形,离“神”这一字,相去甚远。
可亭内人不但琴艺精湛,还深得此曲精髓,莫论是隐于江湖的潇洒,还是重出江湖的杀伐,都奏得恰到好处,令人心驰神醉。
琴音戛然而止,顾盈盈也如梦初醒,却不由想去亭中瞧瞧。
《江湖笑》一曲,要奏流畅,已属难事,要想奏好,更是难如登天,顾盈盈自负琴技精湛,可到了此人面前,好似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深宫之中,竟还有人能将《江湖笑》奏得如此出神入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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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小解解萝莉控石锤,以及终于要正式见面了嘻嘻嘻
第15章 知音 亭中初见
爱莲亭内只有一人一琴一阵清风。
那人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素袍,青丝只被一根竹钗所绾,面如冠玉,气宇出尘,美而不失英气,俊而不含脂粉,一双眸子,七分慵懒里夹着三分温润。
此人光是静坐,不发一言,便让人觉其兼了潘安之貌,子健之才,孔明之智。
琴声已停,脚步声响,男子忽道:“既已听了许久,何不现身?”
话音落,顾盈盈心神一荡,久久不能安宁。只觉男子的声音像极了故人,却比故人之声清朗了几分。
她朝身后的昭琳使了一个眼色,叫其在原地候着,独自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顾盈盈对男子的身份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观其打扮,心头又起疑惑,不敢贸然开口。
男子却先起身,施了一礼,道:“小主有礼。”
顾盈盈一怔,半晌后,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垂首道:“梨园艺人,贱名不值入小主耳。”
顾盈盈瞧了眼四周,见周遭当真无人,问道:“阁下怎会独自一人在此抚琴?”
男子道:“奴才得陛下传召入宫奏曲,只可惜,刚入宫里,陛下便因有政事相商,回了甘露殿,让奴才在此候着。”
“如此说来,过不多时,陛下便会至此处。”
男子道:“是也。”
半晌后,他一笑,携了几分狡黠之意:“若小主想‘巧遇’君王,不妨便在此候着。”
新秀们入宫已有几日,但皇帝不曾翻过一人的牌子,故而这些新秀们个个都巴不得能得机遇见君王,好捷足先登,能得首翻恩宠。
此等良机,对于新秀们而言,实乃天赐,放过了委实可惜。
顾盈盈沉吟半晌,轻摇头道:“究竟是真巧遇,还是假做戏,陛下圣明,定能一眼瞧穿,我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为好。”说着,又施一礼,道:“阁下好意,我心领了。”
言罢,顾盈盈便觉此地不宜久留,正欲走。
男子却又问道:“方才那曲,不知小主可曾听过?”
顾盈盈停下脚步,面不改色道:“不曾。”
“小主既能入这深宫,想来琴技精湛。”
顾盈盈淡笑道:“略懂一二。”
“不知小主可有何指教之处?”
顾盈盈极少夸人琴技,但这回却是真心折服:“指教二字如何敢当?刚刚那曲说是天人所奏也不为过,只不过……”
男子追问道:“只不过如何?”
顾盈盈道:“古琴在雅,方才那首曲子杀伐之气委实重了些,恕我直言,此曲若是在御前奏,恐有些不妥。”
她见男子面色略变,又改口道:“自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
男子微微一笑,道:“多谢小主提点,此曲不过是我一时消遣所为,到了御前定然不会弹奏此曲。方才那曲名为《江湖笑》,是山水教中一位长老所作,小主可知山水教?”
顾盈盈心神一晃,复归平静,道:“恕我久居深闺,孤陋寡闻。”
男子道:“山水教乃江湖上的魔教,教内尽是前朝余孽。”
顾盈盈故作惊惶,道:“阁下在宫中弹奏如此大逆不道之曲,就不怕掉脑袋吗?”
男子抬首,对上顾盈盈的双目,又是一笑:“曲是曲,人是人,若诗词曲赋皆沾染上了朝政家国,那世上可还有风雅之说?”
听了这话,顾盈盈极有感触,道:“若上位者皆如阁下这般想,史书上便不会有这般多的文字狱了。”
言罢,她才发觉男子正直愣愣地瞧着自己,不由秀脸一红,移开目光,轻咳一声,问道:“不知阁下是从何处学得此曲的?”心道,《江湖笑》一曲,哪怕是江湖中人都极少知晓,他又怎会弹得如此熟稔?
男子道:“梨园同僚所授。”
顾盈盈还想再问,却又怕言多必失,惹了此人怀疑,便不再言。
“那我便不叨扰阁下候驾了。”
男子又挽留道:“小主当真不愿在此恭候圣驾?”
顾盈盈道:“我宫规还未学好,怕御前失仪。”
言罢,顾盈盈再不敢留。
昭琳虽藏在暗处,但将二人的对谈听得一清二楚,走远了几步,昭琳便小声道:“奴婢觉得小主还是当留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见皇帝,就这般放过了?”
顾盈盈微笑道:“傻丫头,若我真留下了,怕是便见不着明日的暖阳了。”
昭琳道:“这是为何?”
“深宫嫔妃和梨园琴师,孤男寡女,花前月下,你说陛下见了,会作何感想?若那琴师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我就算有一百张口也难以辩解了。”
昭琳这才反应过来,捂住小嘴,道:“那琴师想害小主,可……可小主与他又无冤无仇的。”
顾盈盈冷哼道:“人在深宫,身不由己,他与我是无仇,但兴许受人指使,也未可知。也或许……”
远处,琴声又起,宛转悠扬,情意深深,并非杀伐果断的《江湖笑》,竟是一曲款款的《凤求凰》,也不知曲中情意是想奏给何人听。
顾盈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昭琳又问道:“或许什么?”
顾盈盈不答,抬头望向了天,藏在袖中的玉手渐渐握成了拳头,诸多旧事浮现脑中,新仇旧恨混在了一道。
良久后,顾盈盈恨声道:“或许他脑子有病。”
这般可恶的人,当真白瞎了那副好皮囊和一手好琴。
顾盈盈走后,爱莲亭里,仍是雅致景象,琴师独坐着,素衣如雪,俊面如玉,仿佛谪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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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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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
……
为了守株待兔,顾盈盈这几日都要在千荷池旁待到极晚才回翠微宫,今夜半路杀出了个会奏琴的程咬金,害得顾盈盈回翠微宫的时辰更迟了。
今夜,顾盈盈的脚还未迈入翠微宫,便被一群宫人给挡在了殿外。
为首的宫女一见顾盈盈,便阴阳怪气道:“顾宝林夜夜这般迟的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跑去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顾盈盈认得出,这宫女是夏美人身边的秋桃,她身后的几位也尽数是东殿里侍奉的宫人。
顾盈盈未开口,昭琳先护主道:“我家小主做何事,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秋桃哼道:“顾宝林就算真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然也与奴婢们没什么干系,只是宝林夜夜这么迟回来,扰着了我们主子休息,这便与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相干了。”
昭琳道:“你胡言,我们主子住西殿,你们主子住东殿,中间隔了一个院落。我们主子回自己的殿,又怎会扰着你们主子歇息?”
秋桃道:“我们主子向来浅眠,一丁点声响落在她耳朵里,都是要惊醒的。”
顾盈盈早便听明白了,什么扰着安寝,什么浅眠易醒,不过都是刁难自己的借口,这位夏美人果真是个不安分的,第一日就跟她施了个下马威,如今又不知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昭琳还想再辩,却被顾盈盈阻了。
她温柔一笑,问道:“扰着夏姐姐安眠,是我有错在先,不知要如何请罪,才能让夏姐姐消下这口气?”
秋桃原以为这顾盈盈是个棘手的,没料到这么好拿捏,不由一愣。
片刻后,秋桃抬高了几分头颅,道:“我们家小主虽宽宏大量,但有错也须得罚,只要今日顾宝林在翠微宫门外跪上一夜,长长记性,日后早些归来,我们家小主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昭琳一听,更来气,道:“凭什么?”
秋桃挑衅至极道:“凭什么,就凭我们家小主是四品美人,比顾宝林高了整整两阶,就凭我们家小主如今是翠微宫的主位。”
昭琳道:“翠微宫的主位分明是高婕妤。”
秋桃冷笑道:“死人也能算主位吗?”
昭琳气得指着秋桃的鼻子,道:“你……”
秋桃视若无睹,仍只是瞧着顾盈盈,道:“顾宝林,你的奴才不懂事,你难道还不明白事理吗?既然你错都认了,那还请将罚也已一并领了。”
昭琳牵起顾盈盈的手,道:“小主,我们走。”
秋桃一挥手,身后的宫人们便似一堵墙般,将大门堵住。
久未开口的顾盈盈,松开了昭琳的手,昭琳一惊,只见顾盈盈淡笑点头,对秋桃道:“好。”
说完,她便跪在了地上,干脆利落。
“小主。”顾盈盈朝昭琳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昭琳便也不再劝,陪顾盈盈一道跪着。
顾盈盈道:“你先回西殿歇着吧。”
昭琳摇头道:“小主在何处,奴婢便在何处。”
秋桃并无兴致看这出主仆情深的戏码,见事情办妥了,便留了一个内侍在此看守,携着其余宫人回了东殿。
若顾盈盈出手,方才那群人里无一能挡得过她半招,但众目睽睽下,她又怎能出手?
杀一人容易,杀一群人难。
不是杀人难,是善后难。
高婕妤一事,已让她在林昭仪和左贵妃面前露了脸,若此时再与夏美人起了争执,那锋芒委实露得太过。
她当初是靠着终日礼佛骗过太后,才入了这深宫,正如太后所言,礼佛之人,讲的便是与世无争,她自然不能因为跟这种小人计较,便坏了修行,毁了名声。
这些事,她打算日后再慢慢说与昭琳听。
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忽听一道声响,那看守的内侍竟倒在了地上,昭琳还未回过神,便觉后颈一凉,两眼一黑,也倒在了地上。
顾盈盈低头一见地上的两块小石子,便知是如何一回事了,冷道:“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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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举报某人双标,自己弹是艺术,别人弹就剁手╭(╯^╰)╮
第16章 夜访 又逢君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任左使竟也有今日。”
顾盈盈听了此话,站了起来,抬头看去。
果如她所料,又是那个可恶的蒙面男子。
蒙面男子正坐在屋顶上,好似丝毫不觉此地是深宫大院,而是某个乡下小屋。
他见顾盈盈起来了,道:“你方才不是跪得心甘情愿吗,怎不跪了?”
顾盈盈冷哼:“我何人都跪,偏偏不跪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刺客。”
蒙面男子笑道:“不跪便不跪,又何必发这般大的脾气?”
他这回为防再中狠招,离顾盈盈远了许多,顾盈盈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冷笑。
“你的命倒是大,竟还未死。”
“任左使那夜的借刀杀人委实厉害,害得我这几日提心吊胆的,睡着了都怕眼睛一睁便被禁军给抓了。只可惜没有拿到左使的解药,我死也不瞑目。”
顾盈盈微眯双目,戒备到了至极,只因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男子不仅逃脱了数日来禁军的追捕,还叫出了自己在江湖上的旧称。是因其武艺卓绝,还是因其胆大运势好,亦或是有旁的缘由?
“你究竟是什么人?”
“故人。”
男子言罢,轻拍了一下屋檐,邀顾盈盈来坐,顾盈盈也不推辞,足尖轻点,飞身而上,落至了男子身旁,坐了下来。
她道:“既是故人,又为何要遮脸变声?”
男子道:“任左使便不曾想过吗,这故人兴许是仇人。”
话音刚落,顾盈盈便使了一招遮阳避日,袭向男子的喉管处,男子早有防备,挥手一挡,轻轻巧巧地便将此招给化解了。
顾盈盈没讨到好处,便收了手。
男子问道:“怎不出手了?”
顾盈盈冷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男子道:“能得任左使甘拜下风,小人三生有幸。”
顾盈盈暗骂了一句油嘴滑舌,便道:“你也应当不是我的敌人。”
男子坦诚道:“若我是你的敌人,你早便身首异处了。”
“多谢。”
男子听后一呆,明知故问道:“谢什么?”
顾盈盈声音更小,道:“谢你那日为我通风报信。”
半晌后,她又道:“解药如今不在我的身上,三日后子时,爱莲亭,我定将解药亲手奉上。”
男子没料到顾盈盈今夜这般爽快便同意交出解药,又是一呆,片刻后,嬉笑道:“美人相邀,就算亲手奉上的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顾盈盈听出了男子言语中的调戏之意,面色又冷,道:“若你再这般言行无状,我便真杀了你。”
说完这话,倒是顾盈盈自己呆了。
曾经,她也爱对一人说这话,谁叫那人油嘴滑舌,嘴巴一日不犯贱便不舒服。到后来,那人改过自新了,不油嘴滑舌了,顾盈盈反倒还觉不惯极了。
男子叹气道:“都成宫妃了,还成日里杀杀杀的。”
说完这话,男子的手落在了顾盈盈的背上,不自觉地想将她揽入怀中,顾盈盈何等灵敏,一被人碰,立马飞身下了屋顶,落在地上。
“滚。”
男子也发觉自己失了态,打了个哈哈,便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过,他见顾盈盈又至了地上,问道:“你还要接着跪?”
“与你何关?你若再不滚,我便叫人了。”
男子知晓顾盈盈是个说得出便做得到的人,一听这话,不敢再留,一个飞身,未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顾盈盈立在宫门前,望着蒙面男子离去的背影,面上又露阴笑,就跟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此人不死,她寝食难安,不过在这之前……
念及此,顾盈盈的目光落至了翠微宫东殿,东殿里住着一位夏美人。
……
夏美人一夜好梦。
第二日清早,她将那看守的内侍唤了回去,问他昨夜顾盈盈可有偷奸耍滑,是不是真跪足了一夜。
那内侍也不料是有人将他打晕,只当是他自己玩忽职守睡着了,此刻被夏美人一问,自然不敢道出实情,便说顾盈盈昨夜一直跪着,夏美人听了这话,面上生了笑意,对身旁的秋桃道:“她倒是个好拿捏的。”
秋桃谄笑道:“小小宝林,自然没有胆子同主子您作对。”
顿了半晌,秋桃又道:“不过主子便不好奇,这顾宝林怎地刚入宫,便夜夜往头跑?”
夏美人哂笑道:“这新入宫的贱婢们的心思,我岂会看不穿,不过是想着在宫中闲逛,只待运势好,遇上圣驾,便可去狐媚惑主了。这顾宝林瞧着温婉无争的,谁知心里头是不是住了一只骚狐狸。”
秋桃道:“主子明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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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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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美人道:“我罚她跪,也不过是想敲打敲打此人,叫她莫要成日里便想着出去狐媚惑主。”
秋桃笑道:“谅她今夜是不敢再出去了。”
……
夜又至。
用完晚膳后,顾盈盈让昭琳将琴给取了出来。
两年多前,顾盈盈跟随顾群回府时,什么绸缎珠宝都未带,只背了一把琴。
昭琳不是识琴之人,但也瞧得出这把古琴绝非什么名贵之物,非但不名贵,做工还粗糙得很,琴身就是一块寻常木头用刀削出来,制琴之人连花纹都懒得刻,至于琴弦也非上好蚕丝所制,用的是羊肠。
可就是这把其貌不扬的琴,却被顾盈盈看作无上珍宝,顾盈盈此番入宫,自然也将这把琴带了进来。
琴在人便在。
自那日被顾湘夺了曲后,顾盈盈便不再抚琴了,琴闲置久了,弦难免有些松动。取出琴后,顾盈盈便仔细调起了琴弦。昭琳不懂琴,便也瞧不明白顾盈盈在鼓捣个什么。
琴调好,顾盈盈起身又欲出门。
昭琳想起昨夜的遭遇,问道:“小主今夜还要去?”
顾盈盈微微一笑,道:“为何不去?”
“去抚琴?”
顾盈盈轻摇头,目露狡黠。
“去借刀。”
……
老时辰,老地方。
爱莲亭附近仍旧无人,寂静得很,顾盈盈将琴放在了亭中石桌,落座后,素手拨弄,便是一曲《凤求凰》。
顾盈盈技法纯熟,信手而弹,便听得昭琳如醉如痴。
“《凤求凰》一曲乃西汉司马相如所作,相传他作此曲,是为向才女卓文君表达心头炽热情意。小主此曲,若论技法,绝无差处,只可惜,奏得太过冷静,叫人听不出情意。如果当年司马相如也是这般无情相奏,那卓文君怕是难以动心了。”
顾盈盈停了抚琴,轻抬首,便见一张俊脸,温润雅净,正对自己浅笑。
又是昨夜那位琴师,又是昨夜那身素净打扮。
顾盈盈未露笑颜,反诘道:“司马相如说到底也是个欲抛糟糠之妻的俗人,谁知他这首《凤求凰》里究竟蕴了几分真情意?”
“看来小主不是个信情爱之人。”
说着,琴师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琴,神情顿变,很是复杂。
半晌后,他问道:“小主乃高门大户家的掌上明珠,怎会用这般粗陋的琴?”
顾盈盈答道:“阁下此言差矣,一来我虽出自高门大户,却算不得是掌上明珠。”
言下之意便是,她这个庶女在顾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二来,此琴虽陋,却是故人之物。”
琴师轻挑眉,问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小主可是这个意思?”
一听这话,顾盈盈在心头又将琴师咒骂了一遍。
若她不假思索应下,便是承认自己曾有过情郎,且还把情郎所赠之物带入了宫中,好睹物思人。
可见此人委实可恶,无时无刻不在言辞上给自己下套子。
顾盈盈自不会中此圈套,平静答道:“阁下多虑了,只是寻常故人罢了。况且,我既已宫,那心中的情郎便只有天子一人。”
“假使小主未入深宫,想必心中情郎便换做他人了。”
又是一道难题。
思索半晌,顾盈盈道:“我倾慕当朝天子久矣,不怕阁下笑话,未入宫前,我便隔三差五去慈恩寺礼佛,不求安康,不求富贵,只求能一朝选在君侧。”
琴师道:“小主此言倒有些自相矛盾了,小主在佛前说,自个不求富贵,只求常伴君侧。可如今小主真得了常伴君侧之机,入了宫闱,住着琼楼玉宇,穿着锦衣华服,由此可见,既然能常伴君侧,又何求富贵不得?”
顾盈盈懒得机辩,索性道:“我待陛下一片痴情,佛祖可见。”
琴师又道:“纵使佛祖瞧见了,可天子瞧不见,却是枉费了小主一番心意。”
顾盈盈掩在袖中的玉手已握成了拳,若是在两年多前,自己怕是早已忍不住出手,将此人的舌头割下来了。
舌头是割不得,但怼上一句,却也无妨。
“我原以为阁下琴技已是出众十分,不曾想同阁下的一张巧嘴相比,倒是逊色了。”
琴师见美人面露愠色,怕真将她气走了,也不再为难,笑道:“方才是奴才多言,唐突小主了,若小主不嫌,愿以一曲相奏,以表歉意。”顿了顿,目光投向顾盈盈身前的琴。
“不知可否借小主琴一弹?”
一旁昭琳心道,自家小主向来将这粗陋之琴视若真宝,怎肯让这来历不明的琴师玷污?
顾盈盈果然沉吟许久,许久不答。
“小主如此宝贝这琴,不许旁人染指,难不成这琴真是情郎所赠?”
果如她所料,这可恶的琴师见事不就,又将帽子扣了下来。
顾盈盈无可奈何,唯有起身,让出位置,故作温柔道:“请。”
琴师也不客气,撩袍坐下,随性至极,全无身为奴才的自觉。
“不知小主想要听什么曲?”
顾盈盈怒气难消,随口便道:“《将军令》。”
《将军令》此曲气势恢宏、曲调激昂,若真弹奏好了,沙场狼烟,千军万马,如在眼前,将军奋勇,将士血战,豪情壮阔,尽现音中。
顾盈盈是有些好奇,这慵慵懒懒的琴师要如何奏这一曲《将军令》。
琴师端坐琴前,伸出纤长手指,落于弦上,闭上了双目,起手便是一个高音,重重一拨。
谁知,这一拨,调未起,曲未成,只听“嘣”地一声,弦竟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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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杠精不配拥有爱情,手动@某琴师
第17章 还琴 狐狸尾巴露出来
顾盈盈见后一惊,连忙上前,打开了琴师的手,夺走了琴,动作之快,饶是琴师也为之一怔。
一旁的昭琳早听了顾盈盈的叮嘱,一直无话,此刻也忍不住开口斥道:“你这人方才句句针锋相对便罢了,如今竟还坏了我家小主的爱琴。”
听了这话,琴师才回过神,道:“奴才有罪。”
虽是告罪,却毫无请罪的姿态,仍是高贵做派。
顾盈盈垂下眼眸,平静道:“一根琴弦罢了,续上便是,只是瞧着此琴并不欢迎阁下。”
“弦既是我弹断的,那便还请小主将琴留下,待我派……待奴才将弦续上了,再将琴送还给小主。”
顾盈盈转身欲离:“不必麻烦了。”
琴师坚持:“一人做事一人当。”
顾盈盈闻后,心头一怔,只因曾经也有一人挡在她身前,手持长剑,面对强敌,说过此话。
声音相似便罢,竟连语调都是这般像。
琴师趁顾盈盈发愣之际,从她怀里拿过了琴,微笑道:“明日此地此时,奴才定将琴完璧归赵。”
顾盈盈轻颔首,以示承情,随后只走了一步,便有些站不稳,眼看着要摔倒,所幸琴师出手快,轻轻一扶,顾盈盈这才站稳。
站稳后,顾盈盈双颊顿红,挣脱开琴师的手,走远两步。
琴师这才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之事,淡笑道:“唐突小主了。”
顾盈盈声若蚊鸣:“多谢。”
琴师又奇道:“你腿怎么了,我瞧着你行走似有不便。”
顾盈盈小声道:“许是……坐得久了。”
昭琳心直口快,见顾盈盈不说,便替主子讲了。
“昨夜我家小主被那夏美人给罚跪了一夜。”
顾盈盈轻声斥道:“昭琳不可胡言。”
昭琳委屈道:“这本就是事实,那夏美人惯会欺软怕硬,看人下菜。”
琴师问道:“此事当真?”
昭琳道:“翠微宫的人都晓得。”
听罢,顾盈盈悄悄瞥了一眼琴师的面容,见其本温润的面孔上多了几分冷意,心头一笑,便不再多言多说了。
回翠微宫的路上,昭琳奇道:“那人不过就是个琴师,小主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顾盈盈冷笑道:“琴师?哪家的琴师能夜夜光明正大地出入后宫,如入无人之境?”
昭琳愣道:“他不是琴师,难道还能是……”说到此,她想到了什么,惊得捂住了小嘴。
顾盈盈不置可否,半晌后,道:“昭琳,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再查一件事。”
昭琳瞧去,见顾盈盈面上露出一个笑。
阴冷诡谲。
……
夏美人本以为昨夜顾盈盈老实跪下,今夜定就安分了,可谁知,顾盈盈仍雷打不动地夜里归宫,且听宫人们说顾盈盈这回出去,还抱了琴。
抱琴夜游,不是存了心去狐媚惑主,又是为了什么?
于是,顾盈盈一至翠微宫门前,便又被人给堵了,这回为首的不是秋桃,而是夏美人。
夏美人一见顾盈盈来了,便拿腔捏调道:“顾宝林这半夜回来,又是去哪儿逍遥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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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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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施了一礼,垂首道:“漫步消食罢了。”
秋桃尖酸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漫步消食了?怕是想消食消到龙床上去。”
夏美人被这话给逗笑,掩嘴半晌,正色道:“不妨告诉你,当今陛下是圣明天子,就你这点想要巧遇的破心思,陛下会看不穿,上一个深夜去御花园惑君的,如今都在冷宫里待着了,我劝你还是安分守己的好,莫要动那些歪脑筋。”
顾盈盈轻声道:“夏姐姐多虑了,臣妾并无他想,当真只是外出消食罢了。”
夏美人听了便斥道:“还敢狡辩。”
顾盈盈又道:“退一步讲,就算臣妾确然心怀他念,可臣妾身为宫嫔,一心念着去伺候陛下,难道也有错吗?”
夏美人冷笑道:“好呀,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面上看着一副淡泊无争的模样,心里头果真藏着一只贱狐狸。”
顾盈盈抬首,正色道:“还请夏姐姐言辞放尊重一些。”
夏美人本就不得宠,都没见过皇帝几面,以前高婕妤还在时,她处处都要被压一头,受高婕妤所制,如今高婕妤好不容易人没了,这翠微宫便成了她的天下,她往日里在旁人处受过的气,如今自然要在这个小小宝林身上找回来。
此刻,她见顾盈盈竟还敢同自己针锋相对,不由一怒,扬手便甩了顾盈盈一巴掌。
巴掌落至顾盈盈面上,使得其秀脸顿红。
昭琳一见,瞪大了眼睛,忙上前护主,急道:“小主。”
顾盈盈玉手抚上左脸,轻摇头,示意无恙。
夏美人赏了这巴掌,快意上心,道:“在本宫面前谈‘尊重’二字?莫忘了你只是个小小宝林,难不成你想步高婕妤的后尘?”她并非一宫主位,照常理,不能自称“本宫”,但现下她得意得厉害,便一时忘了形。
顾盈盈听到此,神色微变。
秋桃顺势道:“顾宝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奴婢瞧着,大约是因昨夜的惩处还不够。”
夏美人双目瞧着顾盈盈那张半侧红脸,笑道:“那便再跪一夜吧。”
月光洒宫前,落至顾盈盈的秀脸上,衬得她更为楚楚可怜。
……
今日不必去皇后宫里请安,夏美人一觉睡至了日上三竿,起来梳洗,秋桃在旁伺候着,按吩咐正给夏美人梳发髻,镜子里确实是个秀丽佳人,只可惜眉梢眼角的得意,损了几分美貌。
夏美人边顾镜自赏,边问道:“那狐媚子可跪足一夜了?”
秋桃道:“自然是足了的。”
夏美人道:“倒算她识趣,若她今夜还敢出去,那便不是罚跪这般简单了。”
秋桃手头理着青丝,又道:“主子,今日早上我从西殿那边听到了些有趣事。”
“讲。”
秋桃回道:“顾宝林带入宫的那位昭琳同西殿人闲谈时,说漏了嘴,无意间泄了一件大事。”
夏美人很是不屑道:“小小宝林,又能生出多大的事来?”
“说是顾宝林这几夜出去,旁的地都不去,就去千荷池,好似是为了见什么人。”
“见人?不就是为了狐媚惑主吗?”
秋桃摇头道:“听那贱婢的话,好似所见之人是宫中禁军。”
夏美人一怔,抬手止了秋桃的梳妆。
秋桃又道:“奴婢听西殿的人说,昨夜那顾宝林出去时,手里头还抱着琴,可回来后,琴却不见了。”
夏美人面上渐露笑意:“在你瞧来,这琴应当是去往何处了?”
秋桃也笑了,道:“在奴婢瞧来,这琴怕不是到了奸夫手头,成定情信物了。”
夏美人道:“原以为她只是一心想要狐媚君王,想不到,我还小瞧了她。”
秋桃又道:“不过奴婢也是道听途说,不知是真是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至此,夏美人心想,自己人微言轻,哪怕真捉住了奸,也无多大信服之力,此事还须得找座大山相助。
她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个好打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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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美人的便当已在加热中
第18章 捉奸 捉奸捉到陛下头上
重华宫是离甘露殿最近的一座宫殿,殿里的主位自然便是这宫里头最得圣宠的林昭仪。
重华宫里摆满了奇珍异宝,熏满了名贵香料,浮华至极,庸俗至极,
但凡是去过重华宫的妃嫔们,转头便在暗地里嘲林昭仪,嘲她空有皮囊,肚子里墨水少,草包一个。无怪乎是庶女出身的,在府上过惯了苦日子,入宫得了圣宠,便一发不可收拾,想要把最好的全数摆在自个眼前,哪里管什么风不风雅,金够多,殿够亮,她瞧着便舒坦。
皇帝陛下向来是个风雅的人,但见林昭仪这般作践重华宫,却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任由着她随意摆弄糟蹋。
夏美人一迈入重华宫,便被殿内浓香薰了一鼻子,林昭仪刚午睡醒来,斜倚在贵妃榻上,轻纱薄衣,神情慵懒又妩媚,已快入夏,殿内有些炎热,宫女们在旁拿着小扇,替她轻轻打着。
见夏美人请完安后,林昭仪掩嘴打了个哈欠,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过来有何事?”
夏美人道:“臣妾发现了个秘密。”
“哦?”
听罢,夏美人便将顾盈盈之事全数道了出来,林昭仪先是全无兴致,听到后来,倒是直起了身子。
“此事当真?”
夏美人道:“应是八.九不离十”
林昭仪一听这话,便笑了,拨弄起蔻丹染就的嫣红指甲,嘲道:“前几日,你便说高婕妤怀了龙种,可结果呢?白白折了本宫手头一员大将。”
一想到康宝之死,林昭仪心头便憋了一口气。
夏美人听了立马跪下道:“臣妾该死,高婕妤之事是臣妾鲁莽了,臣妾那时是真见高婕妤时常干呕,却又不传太医来瞧,便以为她是怀了龙种,想闷声发大财,谁知……谁知她当真只是脾胃有恙。”
“罢了,人都入土了,说再多也无益,左右如今翠微宫是你当家做主了。”
夏美人一听这诛心之语,忙磕头道:“臣妾绝不敢有私心,臣妾所做,皆是全心全意为娘娘着想。”
林昭仪哂笑道:“但愿你是真这般想的才好。”
“此番顾宝林一事,臣妾也是为了娘娘着想。”
林昭仪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夏美人小声道:“娘娘您想,顾宝林那夜嘴巴上虽是说有刺客作祟,可谁知她有没有瞧见真相?康宝公公究竟是不是护主的英雄,娘娘您心里头是清楚的,顾宝林那番弄虚作假的说辞,一看就居心叵测,其中定藏着什么隐情。”
林昭仪道:“就算她瞧见了真相又如何?她那日没有张口胡言,便言明是个聪明人,本宫谢她都还来不及,又何以要害她?”
话虽如此,但这数日来,此事一直是林昭仪心头的结。
尤其是在顾盈盈口中的刺客仍未寻至的当下。
夏美人道:“她那日虽替娘娘瞒了下来,可难保日后不会旁生枝节,万一将来真叫她得了恩宠,翅膀硬了,便用此事反咬娘娘一口,那该如何是好?”
林昭仪听到此,伸出玉手,夏美人一见便会意,如个奴才般,上前轻扶住林昭仪的玉手,将其恭恭敬敬地扶了起来。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夏美人乘胜追击:“倘若这事是真的,届时娘娘亲自捉了奸夫淫。妇,维护了皇家颜面,落在陛下眼中,自然是大功一件。而左贵妃掌管后宫,但治下竟出了这等丑闻,自然当罚。”
林昭仪道:“可若是假的?”
夏美人讨好笑道:“那便当娘娘今夜兴起去千荷池边走了一圈,顺带瞧瞧是哪个贱婢成日在那处晃悠,妄想着狐媚惑主。”
话落进了林昭仪耳朵里,换来她微微一笑。
“听闻入夜后,千荷池旁的景致确然不错。”
……
千荷池旁的景致确然是极好的。
尤其是在入夜时分,纵使池中千荷未开,光看那碧水染月华,便是一幅赏心画卷。
爱莲亭里,琴师仍旧一身素雅白衣,桌上摆着的旧琴,已然完好,只不过,断了的那根弦本是羊肠所制,如今却换做了极上等的蚕丝。
琴师等了良久,才等来伊人倩影。
顾盈盈今日也是一身素服,发髻上几无配饰,白纱遮住了她的秀脸,只露出一双眸子,盈盈如水。
琴师一见,便皱眉问道:“小主今夜何以要用白纱遮面?”
顾盈盈低声道:“你我私会,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再袒颜相见,更为不妥,今日取了琴后,你我日后便不必再见。”
言罢,顾盈盈便让昭琳抱走了桌上的琴。
入夜风起,池旁风更比别处大,顾盈盈还未转身,阵风拂面,吹起了薄如蝉翼的面纱,面纱下的脸虽美,但却红肿异常。</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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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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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惊道:“小主的脸。”
顾盈盈连忙将面纱拢好,扮作无事发生,道:“与你无关。”
她转身欲离,那琴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臂,不许她再移半步。
琴师声音中携了冷意,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盈盈挣脱了两下,挣脱不开,昭琳见了,便小声道:“昨夜小主回翠微宫,又被……”
“昭琳。”
琴师令道:“让她说。”
昭琳道:“被夏美人刁难,夏美人骂小主骂得极难听,小主实在听不下去,便回了一句,望夏美人能在言辞上放尊重一些,夏美人便……”
琴师声音越发冰冷:“便什么?”
“便连扇了小主数巴掌,还叫小主在翠微宫外又跪了一夜。”
听至此,琴师面上温润早无,只余寒意。
便在这时,听得远处一道女声斥道:“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
顾盈盈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以林昭仪为首的一行宫人浩荡而来,她身后随着的是夏美人,方才这话便是出自夏美人之口。
顾盈盈忙转身行礼,面露惶急之色,林昭仪见了,冷笑道:“本宫从夏美人处听了这话,还很是不信,心想顾宝林虽不爱与人相交,却也是个性情恬淡、明理向佛之人,像顾宝林这般的人,又岂会犯下此等大罪?”
夏美人道:“可如今昭仪娘娘却眼见为实,人赃并获了。”
顾盈盈跪在了地上,道:“臣妾与这位琴师只议琴论曲,绝无逾矩之行。”
林昭仪道:“孤男寡女共处月下,已是逾矩十分,顾宝林既然入了宫,便应明白,就算你真欲与人议琴论曲,那人也只能是陛下。”
顾盈盈语中带颤,好似已然认命。
“臣妾知罪,但臣妾与他决计是清白的。”
夏美人道:“若清白是说出来的,那宫里面的内侍们就不必净身了。”
顾盈盈无话可说,唯有认命低头。
当下天光暗,宫灯不明,加之场间众人皆将神留在了顾盈盈的身上,根本无暇也无心去理会那琴师是个什么人物。
梨园艺人本就卑贱,现下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宫中妃嫔私会,除了一死,哪里还有别的路可走?
夏美人见顾盈盈已是百口莫辩,便才将目光落至了琴师身上,自林昭仪一行人来,那琴师便不发一言,也未起身行礼,就一直静坐着,背对众人。
夏美人想到此,斥道:“你这贱奴也是好大的胆子,宫中多位主子在此,还不起身行礼?”
琴师仍是不答,转而伸手将跪在地上的顾盈盈扶了起来,顾盈盈一怔,只觉来人的手温暖有力。
顾盈盈借力而起,惹得夏美人怒火燃得更旺。
“好一对奸夫淫.妇,死到临头,还不懂避嫌,多留你们一刻,便是秽了宫闱。”夏美人说得激愤,但也明白,自个激愤无用,如何惩治还需等身旁林昭仪的决断。
“娘娘,此二人犯下这等事,不知按宫规该如何处置?”
林昭仪道:“来人,将二人擒住,送去……”说到此,她好似想到了些旧事,轻抚发上飞凤缀珠钗,道:“做出这等丑事,也不必审讯了,拖久了,怕还会惹得圣心不悦。”
夏美人问道:“那照娘娘看?”
“就地格杀。”
林昭仪身后的两位内侍走上前去,一内侍伸手,抓向了顾盈盈的肩膀,谁料身旁琴师出手迅疾如风,拿住了内侍的手,略一用力,轻轻翻折,那内侍呼痛出声,手腕便折了。
另一位内侍见那琴师出手如此之快,心生怯意,但领了命,又不敢不上,便去擒琴师的右肩,琴师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未回,便用肘盲顶了一下,将那内侍顶得跌倒在地,险些撞着了林昭仪。
夏美人被这一吓,连退两步,怒斥道:“贱奴,你是想造反不成?”
“若朕说是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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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喜闻乐见(#^.^#)
第19章 天子 陛下上药
普天之下,除却那人,还有谁能自称“朕”,又有谁敢自称“朕”?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却见素日里在宫中跋扈惯了、贵妃淑妃见了都要避让三分的林昭仪,先一步跪倒在了地上。
琴师站了起来,转过身子,此刻面上再无温润之笑,唯余君王威严,叫人不敢侵之犯之。
回神后的场间众人纷纷跪下,心头早非“惊诧”二字能述之,到了最后,便只剩顾盈盈一人立着。
天子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轻挑眉,顾盈盈这才跪下,道:“臣妾叩见陛下。”
这白衣素服的琴师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天子。
皇帝朝顾盈盈微微一笑,只将她扶了起来,任由场中人跪着,林昭仪也在其中。
林昭仪双目一转,便含盈盈泪光,娇声道:“臣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朕还未降罪,昭仪便泫然欲泣了,若朕真降了罪,你怕不是要泪漫宫苑。”
林昭仪听皇帝语带调侃,便破涕为笑,道:“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皇帝道:“你也起来。”
林昭仪得令起身,顾盈盈不由暗自佩服,这便是宠冠六宫的主儿,果真厉害,先不说那说流就流的眼泪,光是那以退为进、在男人面前扮可怜的心思和功夫就无人能及。
“今日你和夏美人怎会来此处?”
林昭仪道:“臣妾和夏美人用完膳,出来消消食,不料惊扰了……”
皇帝打断道:“朕要听实话。”
林昭仪知晓谎话骗不过天子,便朝夏美人使了一个眼色,夏美人立马会意,磕头告饶道:“臣妾误信了宫人口舌,以为顾宝林不守妇道,便将此事说与了昭……”
皇帝冷冷打断:“难怪你方才一口一个‘奸夫’叫得那般顺口。”
夏美人更为惶恐,又磕了几个头:“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皇帝无意再听,看向林昭仪。
“朕本打算过几日便向六宫传旨,令你同左贵妃一道协理六宫,可如今看来,你一无识人之明,二无明辨是非之能,协理六宫之事还是日后再议。”
林昭仪脸色霎白,皇帝虽未降罪,但此举于她而言,比降罪还重百倍。
她竟因这等小事而错失了协理六宫之机。
皇帝道:“这几日,你自己在宫里头好生反省。”
林昭仪施了一礼道:“臣妾领旨。”
“至于你。”
皇帝瞧向夏美人,面色转冷。
“上瞒主位,下欺新秀,桩桩件件,皆为朕所难容。传朕旨意,夏氏降为御女,掌嘴二十,打入冷宫,无朕旨意,余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夏美人情急之下,抱住皇帝的大腿,哭喊道:“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皇帝丝毫不为所动,又想起一事,淡淡道:“去冷宫前,先在翠微宫门外,给朕跪足一夜。”
夏美人闻后,猛地抬首,看向了顾盈盈。
若非顾盈盈告状,皇帝岂会知晓罚跪之事?可若顾盈盈真不知晓皇帝身份,又岂会这般凑巧向他告状?
此刻,顾盈盈立在皇帝身后,悄悄揭开了面纱,面纱下是张红肿的秀脸。
夏美人更惊,她分明只扇了顾盈盈一巴掌,顾盈盈的脸怎会那般红肿?
顾盈盈知夏美人瞧见了,便又将面纱罩上,对其微微一笑,阴冷森然。
那是胜者对败者的嘲弄。
……
闹剧收场,众人散去,爱莲亭里又余下顾盈盈同皇帝两人,这回连昭琳都被驱走了。
皇帝坐在了石凳上,面无表情,顾盈盈拘谨地站在旁边,低眉顺眼地像个乖媳妇,不敢有丁点放肆之举
就这般静默了片刻,皇帝忽然开口了。
“前两日在爱莲亭时,你还巧舌如簧,怎地如今却一言不发了?”
顾盈盈小声道:“天子威重,臣妾怕御前失仪。”
皇帝又道:“你便不好奇朕何以会这身装扮在此?”
顾盈盈道:“越是衣着质朴,越是居于幽静之所,越易奏出天籁之音。”
皇帝笑着点头,似对这答案较是满意,顾盈盈刚松一口气,便听皇帝又发难。
“方才那场闹剧倒使得朕有些好奇,你之前究竟猜未猜到朕的身份?”
顾盈盈心头一惊,一时不敢作答。
若如实答出,她早已猜到皇帝身份,却故意装不知,那便是罪犯欺君。
倘若答不知,她一后宫妃嫔,深夜竟幽会琴师,往轻处说,是不知检点,往重了说,便有秽乱宫闱之嫌了。
再来,天子向来多疑,喜怒难测,此番若不好好作答,日后定无安生。
想至此,顾盈盈跪在了地上,道:“请陛下恕臣妾欺君之罪。”
皇帝笑意顿敛,语气果真转冷,道:“如此说来,你是早已猜到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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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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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龙章凤姿,气宇高华,岂是寻常琴师的模样?再来,陛下琴技卓绝,天下皆知,寻常梨园艺人哪有陛下这般琴技?”
但最让顾盈盈确信不疑的却是声音。
琴师一张口,便让顾盈盈想起了殿选之时天子的声音。若是寻常人的声音,顾盈盈未必能记得如此牢固,可谁让皇帝的声音像极了顾群。
那日殿上,皇帝一出声,顾盈盈还以为是自家兄长重回了阳间,险些落泪。
顾盈盈的马屁拍得皇帝欢喜,使得他面上神情缓和了一些,道:“既已猜到,何以装作不知?”
“陛下的旨意是圣旨,陛下道出的话便是金口玉言。只要陛下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自此后,天下间便再无一人敢提日从东升之事。陛下觉得,臣妾说的可对?”
皇帝笑道:“不错。”
顾盈盈暗骂:恬不知耻。
但面上,仍恭恭敬敬道:“那么,陛下那夜既然自称是琴师,那臣妾自然唯有谨遵圣谕。从那一刻起,臣妾眼前便再无天子,只有梨园琴师。若臣妾听了陛下的话后,还把琴师当作天子,岂非是抗旨不尊?一边是抗旨之罪,另一边是欺君之罪,臣妾又不是刑部的官员,怎知哪个罪要大一些,哪个罪要小一些,横竖皆是罪,臣妾便只有闭着眼睛,择其一而犯了。”
顾盈盈越说便越觉委屈,言到最后,竟学小皇后的模样,撇起了小嘴巴,瞧着可怜极了。
皇帝见了,早不忍再板着脸,道:“起来吧。”
顾盈盈仍跪着:“陛下不恕臣妾罪,臣妾便不起。”
“若朕未恕你的罪,你还能在这儿同朕说话?”说着,皇帝一把将顾盈盈扶了起来。
顾盈盈刚站稳,左脸被人捏了一把,力道还不轻。
“贼丫头的嘴巴当真是越发伶俐了。”
顾盈盈委屈道:“疼。”
皇帝这才想起顾盈盈的脸还红肿着,忙道:“是朕之过。”
顾盈盈又将头埋低了几分。
皇帝道:“顾宝林这便气了?”
顾盈盈轻轻地哼了一声,道:“臣妾哪敢,臣妾既然入了宫,还不是只有叫陛下揉捏的份。”
“你不敢?欺君之罪都犯了,朕瞧着,整个宫里,再寻不出一个比你胆子还大的人了。”
顾盈盈还未开口,便觉自己的右手落入了一温热处,垂眸看去,皇帝的大手正紧握着她的小手。
按皇帝的吩咐,施德一行人本该在千荷池远处候驾,但今夜之事,动静太大,施德忧心圣驾安危,便抗旨赶了过来。
皇帝见仪仗来了,笑道:“来的正好,摆驾翠微宫,再传旨平太医。”
顾盈盈又小声问道:“陛下?”
“回宫,朕为你上药。”
……
千荷池旁的事一时之间还未传至六宫,故而,待皇帝的圣驾到了翠微宫时,宫中众人皆是惊诧无比,待他们见着顾宝林同皇帝一道回来时,更是震怖万分。
至了东殿,落座后,皇帝才舍得松开顾盈盈的手。
平太医不多时便至,不惑之年,面容寻常,待他行完礼抬首瞧见顾盈盈时,不由微微一怔,随后便按规矩替顾盈盈看诊,皇帝一直在旁等着,看完诊后,又等太医院将消肿药送来。
顾盈盈本就是个话少之人,平日里能不说话,决计不会张嘴,在除兄长之外的男子面前,她更是念着男女有别,沉默寡言。
皇帝见她如斯安静,一时之间也寻不出话说。
消肿药送至翠微宫后,昭琳捧着药进了寝殿,只觉殿内主子和陛下虽未相谈,可两人光是坐着,便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她将药放至桌上后,又悄声离去。
皇帝从桌上拿起小瓷瓶,打开塞子,一股药味充斥鼻间,他将药倒在指尖上,道:“转过来。”
顾盈盈听话地转过了身子。
“抬头。”
顾盈盈有些不情愿地抬头,道:“此事何须劳烦陛下,奴才伺候便……”
话未道完,两根手指头便戳在了她脸颊上,清清凉凉的,极是舒坦。
舒坦是舒坦,但顾盈盈却很是不惯,下意识地躲开了那两根指头。
“老实点,别动。”
顾盈盈知躲不过,只能埋头,道:“嗯。”
上了一会儿药,皇帝见顾盈盈老是在躲,便柔声问道:“疼吗?”
“有点儿。”
“那朕轻一些。”皇帝说完这话,指上动作果真轻柔了不少。
涂着涂着,皇帝忽奇道:“这药应当是去红消肿,怎地越涂,顾宝林的脸反倒越红了。”
顾盈盈虽是个见惯了生死的人,但却也是黄花大闺女,心头仍余少女羞涩,这是她头回被个男子这般正大光明地碰脸,自然是娇羞万分,面红如烧。
“臣妾怎生晓得?”
皇帝自然知晓是如何一回事,又低声打趣道:“朕倒是没瞧出,顾宝林竟是这般怕羞的人。”
顾盈盈小声辩了一句:“才不是。”
此话一出,皇帝更乐,只觉顾盈盈这既羞还娇的模样,当真是可人至极,有趣至极,便又在她的秀脸上,多揉蹭了一会儿,才肯罢休。
这边厢,药上得差不离了。
那边厢,施德也见是时候了,便入了殿,带着知趣的笑意,躬身问道:“陛下,今夜可是要留宿翠微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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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姐妹 戏看够了吗
施德问了这话,都想掌自己的嘴巴。
这不是白问吗?
皇帝陛下对顾宝林都宠爱到这地步了,哪还有不翻牌的道理?
六宫中人,大多认为这届新秀中头个侍寝的定是刚入宫便封了婕妤的古娉婷。
倘若不是古娉婷,那便言明,皇帝陛下大约会看在太后和岳家的面子上,翻秦墨馨的牌子,至于这顾宝林,谁曾看在过眼里?
可便是这众人最不瞧好之人,竟先一步获了恩宠。
施德正这般想着,便听天子道:“不必了。”
皇帝说着起身,将药瓶放回桌上,对顾盈盈道:“这几日,你好生在宫里头养脸,待脸养好了,再来见朕。”
施德闻后,心头咯噔一声,暗道,皇帝陛下这是在玩哪出?
……
顾盈盈领着殿内宫人恭送圣驾,待天子仪仗消失在长甬道后,顾盈盈才敢有所松懈。
就在方才,连她都以为今夜逃不过侍寝的命数,谁知,临到关头,皇帝却走了,这意料之外的事,倒是让顾盈盈松下一口气。
一想到兄长是死于皇帝的旨意下,莫论皇帝如何俊美无匹,琴技如何精湛无双,落至顾盈盈眼中,便只有两字。
“可恶。”
圣驾走后,翠微宫又归凄清。
服侍夏美人的宫人们被主子牵连,全数入了掖庭,而夏美人则孤身跪在翠微宫门前,失魂落魄,本尚算秀丽的脸正肿着,上面还留有红掌印,可见行掌锢之刑的内侍手下并未留情。
待夏美人瞧见顾盈盈时,眼中才得了生机。
“是我小瞧了你。”
顾盈盈停住步子,挥退众人,才转身道:“妹妹可听不懂夏姐姐这句话。”
夏美人恨色道:“听不懂?你早便知晓了陛下身份,却还扮懵懂不知,日日与其相会,事后,竟还让你身边的贱婢在翠微宫散布流言,自毁清白,为的就是今夜引我入局。”
顾盈盈浅笑道:“你既能看破此局,那便言明,你还不算太笨。”
夏美人接着道:“还有,我昨夜分明只扇了你一巴掌,可如今,你双颊皆红又肿。定是你回房后,又自扇了数巴掌,就等着今夜到陛下的面前告我的状,你诬陷我便罢,还拿白纱来遮面。我料想你见了陛下后,摆出的定是如今这副与世无争、楚楚可怜的姿态,说你不愿将此事闹大,故而用面纱遮脸。陛下听了,便还真以为你是个心善的弱女子,而我到了陛下心中,便成恶毒之人了。”
顾盈盈笑着:“你说的是跟真相差不离了,但却有个错处,是你欲害我在先,何以倒怪责起我恶毒了?再来,若无你深夜对我的刁难,我又哪来筹码去陛下面前卖哭卖惨?”
夏美人听顾盈盈这一说,忽又想起第一夜刁难时,听秋桃说顾盈盈还是老实恭顺的,可到了第二夜,顾盈盈却敢在言辞上顶撞自己,现下想来,顾盈盈那时是故意激怒自己,为的就是那一巴掌。
她越想越恼,恼怒背后又藏了几分惧意,道:“我定要把此事告知昭仪娘娘,让她知晓你这副蛇蝎心肠,叫其早日将你除去。你若不除,将来后宫必将不宁。”
顾盈盈大笑道:“刚还夸你不算太笨,怎地如今又这般蠢钝?是你的通风报信,让昭仪娘娘在陛下面前颜面全失、出尽洋相、还丢了协理六宫之机,你以为昭仪娘娘如今还有心思见你?”
“再来,夏姐姐入宫比我久,待在昭仪娘娘处的日子比我长,自然更知晓昭仪娘娘是个怎样的人。我刚得圣宠,有皇恩庇护,昭仪娘娘自不会傻到在这时对我下手,而你,已是一颗无用棋子。你说,昭仪娘娘会如何对你?”</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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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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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此,夏美人才知自己大错特错,方才她一心在想顾盈盈之事,全然忘了今夜自己将林昭仪得罪得极为彻底。
连一宫主位,林昭仪都是说杀便杀,更遑论她一个打入冷宫的小小御女?
夏美人忙转怒为惧,哀声乞求道:“顾妹妹,顾妹妹,先前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我知晓你是个善心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你,求你想想法子救救我。”
“林昭仪不想留的人,我一个小小宝林,又如何留得住?”
夏美人抓住了顾盈盈的裙角,道:“你那般聪颖,现下又有圣宠在身,一定有法子救的。”
顾盈盈奇道:“就算我真有法子,可你对我非但无恩,还有旧仇,我又为什么要救你?”
夏美人道:“你难道便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说着,她瞧见顾盈盈手上那串佛珠,急中生智,道:“你不是信佛吗?你们佛家不是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
顾盈盈叹道:“初时,我也确然没想过要你性命,可是,你扇了我一巴掌。”
夏美人急得一边自扇巴掌,一边道:“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是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
巴掌声极是清脆,可见夏美人为了活命,当真是对自己下了狠手的。
未打几下,那张本就红肿的脸,又鼓胀了几分。
顾盈盈仅是瞧着,恍若不闻,片刻后,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夏姐姐既这般有诚意,那我不妨告诉你两个秘密。”
夏美人闻声抬首,目含期盼。
“第一个秘密,这世上还没有活人敢扇我巴掌。”
夏美人冷汗顿冒,只因她发觉眼前人好似不是在说谎。
顾盈盈拨弄起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平静道:“第二个秘密,我不信佛。”
夏美人一听这话,期盼尽绝,双手松开了裙角,跪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双目再度黯淡。
她喃喃道:“我不过就刁难了你几回,又未将你赶尽杀绝。”抬起头,指着顾盈盈,恨色道:“我分明罪不至死,可你却用奸计将我推至了这般境地,就因我扇了你一巴掌?”
顾盈盈平静问道:“罪不至死?你当真能问心无愧地说出这句话吗?”
夏美人理直气壮道:“我未害死过人,自然能。”
“那高婕妤呢?她又何曾有罪?”
夏美人心猛地一跳,道:“高……高婕妤遇刺身亡,是她命不好,怪得了谁?”
顾盈盈笑道:“如果不是你向林昭仪通风报信,高婕妤又怎会遇刺?”
夏美人惊道:“你那夜果然瞧见了真相。”
顾盈盈不理会此言,接着道:“林昭仪买.凶杀人,是因为她以为高婕妤怀了龙种,可你,明知高婕妤只是凉了肚子,却故意在林昭仪跟前说,高婕妤身怀龙种,胎像未稳前不报太医是为防有人暗中加害,想要闷声发大财。你这招借刀杀人,委实玩得漂亮。”
夏美人道:“我与高婕妤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害她?这些不过只是你的推测罢了。”
顾盈盈道:“这便是你最为可怕之处。高婕妤同你无冤无仇,可就因她位分比你高,处处踩在你头上,渐渐地,你便怀恨在心,对其生了杀意。”
一字一句说至了夏美人心坎上,使得她本红着的脸又白了几分。
“况且,若你真以为高婕妤是意外遇刺,那你昨夜又怎会在威胁我时说‘难不成你想步高婕妤的后尘’,此话一出,便将你暗害高婕妤的心思暴露无遗了。”
昨夜,夏美人正处得意之时,一时口快,说出了不少猖狂话,岂知这猖狂话竟被顾盈盈听进了心里去,还当做了罪证。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认道:“不错,是我通风报信。但我也只是想借林昭仪之手除去高婕妤腹中的龙种,并未对她起过杀心,也不曾想到林昭仪竟会下此狠手。”
顾盈盈道:“不,你动了杀心。我一开始便说了,你是知晓高婕妤无孕的。试想,高婕妤既然本无身孕,就算林昭仪送了堕胎药过去,又有何用?而你,早便料定了林昭仪决计不会只送一碗堕胎药这般简单,亦或者,你道出此事后,又说了些煽风点火的话,才叫林昭仪真正起了杀意。”
夏美人面露凶光,辩道:“你为何就这般笃定我知晓高婕妤无孕?”
这回顾盈盈沉默了良久。
良久后,她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把你当好姐妹。”
“姐妹”二字一出,夏美人面上的凶光渐散。
顾盈盈声音极是平和:“我记得初入宫的那日,去主殿向高婕妤请安,高婕妤人随和又友善,刚见面,便同我说了宫里面的许多事。她说自己不受宠,也不擅迎合他人,故而在宫里头,没什么朋友。平日里,就是同你说说话,谈谈心,久了,她便觉这宫里头还有你这个关系近的,可以称得上‘姐妹’二字。她还说,你平日里性子虽骄纵了一些,还有些好高骛远,但心肠却谈不上坏,叫我多忍你几分,让你几分,处久了,便会明白你的好处。”
“我一个同她仅有一面之缘的外人,都能从此番话中听出她里对你的情意。既然她把你当做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又岂会真有了身孕还瞒着你?可你呢?你却一心认定了她踩在你头上,想要取而代之。”
话如刀,刺入了夏美人的心,使得她神情变得呆滞,摇着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在这宫里头,哪有什么姐妹,都是利益、利益!”
顾盈盈低头看她,目中露出一丝怜悯。
“初时,我以为高婕妤的贴身奴婢玲珑是被林昭仪收买了,所以才会故意离开,留高婕妤一人在池旁,好让内侍动手。可后来,我派人去暴室打听,却得知一件事。”
夏美人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事?”
“玲珑受遍酷刑,仍旧一口咬定自己没被收买,是高婕妤亲自下令让她回宫去取披风的。”
夏美人道:“定是林昭仪拿她亲人性命作要挟。”
顾盈盈道:“我起先也是这样想的,可后来再一打听,却又得知这玲珑是高婕妤从府上带来的贴身丫环,自幼便无父无母,是高婕妤父亲将她买回了家,伴着高婕妤一道长大的。既然这玲珑是个孤儿,又哪来亲人可以要挟?”
夏美人听到此,面色又白了几分。
“唯一的解释便是,玲珑并未被林昭仪收买,而那夜,是高婕妤故意将玲珑支走的。高婕妤早看穿了你的杀意,我料想,她那夜冥冥之中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却不想玲珑随她赴死,便以天凉为借口,遣玲珑回宫取披风,好躲过此劫。”
夏美人仍摇着头,道:“你胡言,这世上怎会有她这般傻的人?”
顾盈盈认真道:“对你而言,她不过是块绊脚石,只需虚情假意对之,但对她而言,你便是深宫中唯一的姐妹,是她在这宫里头唯一的光。当这唯一的光都盼着她去死的时候,她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寂寞深宫里还有什么意趣?”
光?
记忆中,自己入宫后,第一个遇见的妃嫔便是高婕妤,第一个唤自己妹妹的也是高婕妤,第一个关心她为何深夜哭泣的仍是高婕妤。她们曾一道品茶,一道刺绣,一道面含羞意地谈论天子,也曾一道醉酒,一道画眉,一道啜泣不断地述思家之情。
深宫之中,几无恩宠,唯有互相扶持,互相取暖。
明明当初杀意这般坚决,何以此刻却泪如雨下?
夏美人目光呆滞,摇头不止,忽地,她站起身来,发疯一般,跑进了翠微宫主殿,大力地敲打紧锁着的宫门,哭喊着“高姐姐”、“高姐姐”。
声音凄厉,满含悔恨。
只可惜,再大力的敲打,也敲不开早封锁了的门,再凄厉的喊声,也唤不回已逝去了的人。
最后,夏美人声嘶力竭地倒在了主殿门前,望着天,天上似乎有张脸,正对她笑。
于是看着看着,她也痴痴地笑了。
“高姐姐。”
情真意切,一如初见。
……
“戏看够了吗?”
翠微宫门外,顾盈盈仍孤身立着,此刻抬头,又见那蒙面男子坐在屋顶上。
男子道:“这出戏不好看。”
顾盈盈问道:“如何个不好看法?”
男子想了想,道:“太悲了。”
顾盈盈淡笑道:“后宫中的女子哪个不可悲?”
男子点头道:“也对。”
半晌后,他问道:“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要入这深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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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一篇悬疑推理文(手动狗头)
第21章 攻心 一点心动
顾盈盈良久不答,反问道:“那你呢?为何要在宫里头当值?”
男子道:“你又怎知我是在宫里头当值的?”
顾盈盈冷笑道:“确切而言,我更好奇你为何要入宫当奴才?”</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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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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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道:“你怎么就笃定我是宫中太监,而非宿卫禁军?”
顾盈盈道:“因为阉人大多巧舌如簧、牙尖嘴利。”
男子听明白了,顾盈盈这是在指桑骂槐。
他难得气急,但半晌后,却又洒脱一笑道:“我在宫内当值,自然是因为此地好混饭,夜来无事,还能到六宫偷窥美人,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顾盈盈道:“彼此彼此,我也觉宫内好混饭,夜来无事,还能去嫖嫖皇帝,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惊。
男子惊的是顾盈盈竟有这般口无遮拦的一天,顾盈盈惊的也是自个竟会在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前说出这番话。
顾盈盈心道,自己当初到底是被那人给带坏了,一时又是羞,又是愤,又是悲,又是愁。
片刻后,男子笑出了声,道:“左使看着冷面如霜,不曾想,内里竟这般豪放火热,在下委实自愧不如。”
顾盈盈又羞红脸,冷道:“滚。”
“那在下便祝左使早日得偿所愿。”
便在这时,翠微宫主殿前传来一声响,男子未去察看,也能猜到发生了何事,不由一声叹息。
男子问道:“方才那出戏究竟是真是假?”
顾盈盈也听到那声响,面露笑意,坦率认道:“有真有假。”
男子眉头轻皱道:“假在何处?”
“玲珑确然被林昭仪收买了,高婕妤也并不知自己大限将至,我方才那般说,不过是为了让夏美人在悔恨中死去罢了。”
男子问道:“究竟是想让她在悔恨中死去,还是仅仅想让她死去?”
顾盈盈淡淡道:“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男子叹道:“既然你已经如愿以偿了,又何必装傻呢?你知晓林昭仪未必真会杀了夏美人,怕夜长梦多,便编了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引得夏美人在悔恨与内疚中疯魔,进而自我了断。好一招攻心之计,杀人于无形。”
顾盈盈语调转冷:“江湖上有句老话,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男子不以为意,又笑道:“莫忘了,你答应明晚要将解药给我。”
话音一落,屋顶上便没了人影。
来去如风,这一等一的轻功,确然有资格视禁军如无物。
只是再好的轻功,也有无用武之地的一日。
一声冷笑,顾盈盈便回了寝殿。
寝殿桌上,还摆着那把旧琴。
顾盈盈轻抚那根已被皇帝换成蚕丝的弦,又露一笑。
那日,她让昭琳把琴取出来后,便故意将琴弦调得紧绷。
她奏《凤求凰》之时,有所留意,加之《凤求凰》此曲并无那般激昂,弹奏起来,并不费力,故而,那时她并未将琴弦弹断。
但《将军令》一曲不同,此曲讲究的便是激扬豪迈,指一碰弦,力道须得十足,才奏得出琴曲中的豪气。若是男子弹奏,力道自然更胜女子许多。
不出她所料,皇帝起手一拨,弦便断了。
她虽两日连遇皇帝,可到底难测圣心,若今夜不能再遇皇帝,那她前两日的戏便白做了,叫昭琳散出去的谣言也成了无用功。
所以,顾盈盈须得确保皇帝今夜还会来千荷池。
她一宫妃,自然不能主动提出邀约,唯有设计,让皇帝自己开口相约。
于是,顾盈盈便想出了这断弦之计,而皇帝也真落入了掌中,如约而至,替她惩治了夏美人和林昭仪。
九五至尊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成了她手头的棋子,一想到兄长顾群效忠的竟是这般轻易便被女子玩弄于鼓掌中的君主,顾盈盈心头又来了气。
一想到那蒙面男子,顾盈盈心头的气又增几分。
心中分明有气,可不知为何,顾盈盈脑子里时不时便会浮现出皇帝替她上药的模样,越想脸越烫,顾盈盈便将消肿药倒在了指尖,给自个涂了起来,可当两指触到脸颊时,皇帝那双温润慵懒的眸子,竟又到了眼前。
心烦气躁得厉害,顾盈盈索性不涂了,将药瓶盖上,便到了床上。
一夜无梦。
……
第二日清晨起来,宫人们在翠微宫的主殿外发现了夏美人的尸身,头破血流。
太医来看后,说夏美人应当是深夜无人时,以头撞门,自尽而亡。
皇帝知晓了这事,并无多言,只让宫人们将夏美人按御女位分下葬,便算了事,至于夏美人的族人,自然还是因嫔妃自戕而受了牵连。
夏美人为何自尽,宫中众说纷纭,有说她自知失了皇恩生无可恋的,也有说她惧冷宫幽阴的,但真相如何,终究再无人说得清。再来,此事在六宫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死人如何能同自己相争?
该放在眼里应当是活人。
故而,在她们瞧来,那位本名不经传的顾宝林才是大事。
六宫消息向来极是灵通,昨夜千荷池旁的事,不消一夜,便传得满宫皆晓,新秀们知了此事,先是羡,后又松一口气,羡的是顾宝林竟如此得陛下青睐,皇帝陛下竟愿为了她,斥责林昭仪。
松一口气自然是因陛下虽对这顾宝林不一般,可到底没有让她侍寝,可见这顾宝林定有不顺圣心的地方,亦或是因人太木讷,竟未把握住昨夜的大好时机。
这日昭阳殿请安,殿内的妃嫔们都止不住朝顾盈盈处瞧,有几个索性上前问候了几句,顾盈盈如常以对,眉梢眼角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左贵妃将这些瞧在了眼中,不由对凤座上的岳皇后称赞道:“顾宝林这宠辱不惊的脾性,臣妾很是喜欢。”
岳皇后听了,也很是赞许,低声难掩骄傲,道:“本宫早便知晓,这位顾宝林并非一般人物。”
左贵妃笑道:“娘娘慧眼。”
今日林昭仪同瑶淑妃一般,皆称病不来,瑶淑妃兴许是真病,但那林昭仪那边,傻子也知她不来的真缘由。
昨夜捉奸竟捉到了皇帝陛下的头上,此事早让她沦为了六宫笑柄,林昭仪向来好面子,又怎会在这风尖浪口来昭阳殿自找不痛快?
林昭仪一不痛快,昭阳殿里的有些人便痛快了。
后宫中的这些明争暗斗,顾盈盈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如今她还有更为紧要的事要办。
……
午后,独孤野便入了宫,今夜虽该他当值,但照常理,禁军一遇休沐之日,皆是能在府上多待片刻便待片刻,极少人愿意提前入宫报道。
但独孤野向来便是这性子,双亲早亡,也无几个朋友,于他而言,回府与在宫中待着,并无区别,休沐日亦是可有可无。
此刻,该当值的皆在岗上,不当值的则在府上,宿卫禁军营房里只有独孤野一人,他便如常换上禁军衣衫,岂知便在这时,忽传来敲门声。
孤独野料想是同僚来了,衣衫还未穿好,便去应门,不料门外竟立着位小宫女。
小宫女也是一惊,入目便是独孤野那健壮的胸腹,吓得转过了头,羞红扑面。
独孤野忙关上门,待衣衫穿齐整后,复又将门拉开,道:“姑娘来禁军处,可是有何要事?”
宫女知独孤野的衣衫穿好了,这便转身子,黑黄的面孔,左脸颊上还有老大一块胎记,看着很是渗人,这等丑陋容貌委实是叫人瞧了一眼,便不愿再瞧第二眼。
可独孤野却一直认真地瞧着此人,直至那双盈盈美目叫他忆起了那夜顾府月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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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动心了?
顾盈盈:没有,滚(ノ`Д)ノ
第22章 告密 既有如此容貌,又有如此剑术
独孤野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再无旁人,便将顾盈盈拉入了禁军房中。他念着男女之别,不敢拉其玉手,只是拽住了胳膊,随后将房门紧锁上。
“你可知你到此有多危险?”
顾盈盈如今已然是宫妃,却来私会禁军,若此事传了出去,二人命休矣,独孤野并不在乎自身安危,只是怕眼前女子受到分毫伤害。
顾盈盈笑道:“我换了宫女装扮,又乔装了一番,再来,我又是刚入宫的新秀,一路走来,低头垂眸,绝不会有人认出。”
独孤野向来谨慎,虽觉顾盈盈此言确无缺处,但还是道:“仍是凶险了些。”
半晌后,他又不大放心,道:“但若是撞上旁人。”
顾盈盈故意环顾了一圈,双目相迎,道:“此时此地,除了独孤大哥,又怎会有旁人?”
独孤野一怔,正欲开口,又听顾盈盈道:“我过往曾听兄长说过,每回值夜班,旁的禁军都是踩着点入宫,唯有独孤大哥,总是午后便至宫中禁军房,兄长那时还笑言,你就爱‘独守空房’,果不其然,我今日来,这房内只有大哥一人。”
独孤野听到此话,心头不由一暖。
若非心中有他,怎会将此事记得这般清楚?
片刻后,他问道:“你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需要我相帮?”</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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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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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正色道:“今日我冒死前来,绝非因私交之情,而是因此事事关关陛下安危,后宫宁和,若我知情不报,未免太过不忠。”
独孤野见顾盈盈如此肃然,也不由正色道:“究竟出了何事?”
“这几日你们禁军可是在搜捕一名左臂受伤的刺客?”
独孤野惊道:“你如何晓得?”
顾盈盈道:“因为是我亲眼瞧见了这刺客行凶。”
言罢,顾盈盈便将那夜她在众人面前编的故事,又同独孤野讲了一遍,只不过此番所讲,更为惊心动魄。
听完后,独孤野忙问道:“你身子可有被伤着?”
面色虽冷,但话间却是藏不住的关切忧心。
问完,独孤野才回过神,他与顾盈盈已是君臣有别,此问委实不妥。
“多谢独孤大哥关心,我身子并无大碍。”
独孤野轻咳一声,道:“小主请继续。”
“今日我暗中来寻独孤大哥,便是来向禁军提供刺客踪迹。只是那刺客极有可能是宫中禁军或内侍,若我光明正大地来寻禁军,一来易打草惊蛇,二来易增宫中口舌,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大哥能解我用心。”
独孤野道:“小主思虑周全。”
二人又相谈了几句,顾盈盈道明了紧要关节,正欲离开,忽然听得急促的敲门声。
顾盈盈和独孤野神情俱变.
顾盈盈立马环顾四周,见这房内一眼便能扫遍,并无藏身之处,不由有些慌张,手摸上了发上金钗,若有万一,便只能灭口了。
外头的人见门久不开,道:“独孤,大白天的你没事锁什么门?”
孤独野一听这声音,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知晓,门外那人不曾到顾府上喝过酒,故而也未曾见过顾盈盈。
独孤野朝顾盈盈轻点头,示意无碍,这便将门打开了。
来者鼻子灵,一入屋,便闻到了一股香味,再抬头一看,惊道:“好你个独孤,我过往就说怎地你每回当值都来得这般早,原是来这宫里头私会了。”
说这话的人模样俊逸,常服不菲,一看便知在外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家世才入了这禁军。此子姓蓝,单名一个亭字,乃平威候之子。
按律法,宫女和禁军之间是决计要恪守礼法,不得暗生情愫。
可前朝里,多的是宫里头主子将贴身宫婢赐给得力禁军的事,故而到了现下,宫女和禁军间就算真生了情愫,但只要止乎礼,不做出秽乱宫闱的苟且之事,那同僚和上司对此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遇上像蓝亭这种爱凑热闹的,还会打趣两句,调侃半晌。
蓝亭一脸笑意,道:“来来来,让我瞧瞧是个怎样的佳人,竟能叫我们的千年寒冰融化。”
顾盈盈知晓此人并无威胁后,也给足面子,抬起了头,冲其一笑。
就这一笑,便将蓝亭吓得不轻,急急退了数步,颤声道:“独……独孤,你这眼光未免也太绝了吧。”
独孤野淡淡道:“你多虑了,这位姑娘是我同乡,前几日才在宫中相认,今日得空,便小聚一番,好叙叙旧日同乡之谊。”
若屋内杵着的是个秀丽宫女,蓝亭听了独孤野这番话,定是一万个不信。可瞧着如今这位的尊容,除却叙同乡之谊外,蓝亭委实想不出此二人间还能有何交集。
独孤野性子虽冷,可到底是他们禁军中的门面担当。
禁军也是男子,既然是男子,便有攀比之心。禁军中,以蓝亭为首的好事之徒,在酒后便爱评出各类榜单,诸如后妃美人榜,禁军高手榜之类,评至后来,竟连禁军美男榜都出来了。
以前顾群尚在军中时,还能在这禁军美男榜上同独孤野一较,顾群亡后,禁军中便再无人能与独孤野匹敌。论美貌,独孤野可谓是稳居榜首,独占鳌头,连向来自诩俊逸的蓝亭见了独孤野,也只得甘拜下风。
他们宿卫禁军中的第一美男怎会沦落到同个丑女暗生情愫?
“不叨扰两位大人了,奴婢告退。”
事已办妥,趁蓝亭怔住之际,顾盈盈便溜之大吉。
外人走后,蓝亭再无顾忌,拍着独孤野的肩,道:“我便说,虽然你前段时日是痛失所爱了,还郁郁寡欢了好长日子,却也不至于为情所伤后,眼神便差成这样。”
独孤野瞪了蓝亭一眼,蓝亭便跟未瞧见一般,接着口无遮拦。
“这几日也不知你在宫中瞧见了旧情人没?若是瞧见,也只能遥遥相望,如此看来,还是莫要瞧见的好。”
独孤野冷道:“我说过,我从未有过什么旧情人。”
蓝亭听后只是笑着,继续怕着独孤野的肩,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解释便是掩饰、兄弟我懂你之感。
……
夜风阵阵拂千荷,明月皎皎照影亭
黑衣男子向来是个守时之人,说子时至,便不会早到,亦不会迟来。
他今晚仍是一身夜行衣,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见爱莲亭里无人,心道,那丫头果真不是个守时的人。
又等了片刻,仍未见人来,黑衣男子心头略感不妙,忽见爱莲亭中的石桌上好似放了什么物件,便走进亭里,果见上面放着一个紫色香囊,他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确认这香囊上未藏什么银针后,才将香囊打了开来,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但仍可辨认。
“银针无毒,自无须解药。”
读到此,黑衣男子心道,果真又被贼丫头给捉弄了。
他继续往下看,脸色忽变得极难看。
“银针虽无毒,但你今夜必死。”
周遭渐起脚步声,个个步伐矫健,一听便知来者悉数是习武高手,
宫中的习武高手,自然便是宿卫禁军了。
黑衣男子暗道不好,扔下手中锦囊,飞身便欲走,岂知人还未走,一柄长剑便截去了他的去路。
长剑的主人身着禁军黑甲,难得一见的英俊,亦是难得一见的寒意逼人。
既有如此容貌,又有如此剑术。
放眼宿卫禁军,除却孤独野,还有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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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敌相见,先打一架,以及明天木有更新呜呜呜qaq
第23章 围捕 情敌见面
黑衣男子不愿多增麻烦,想着早走了事,闪身一躲,便轻巧地卸去了独孤野的来势汹汹,独孤野知这刺客武艺卓绝,不敢大意,又是一招,较之方才,攻得更为迅猛凌厉。
这招一出,黑衣男子倒来了兴致,笑道:“禁军中竟还有这等人物。”
话音未落,又来了数位禁军,蓝亭也在其中,他平日里虽是京中纨绔,仗着家世作威作福,但既然能入殿前司,到底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
他拔剑欲刺,岂知剑还未到黑衣男子跟前,便觉手臂一麻,再无力握剑。蓝亭手一松,剑并未落至地上,而是被黑子男子给夺了去,蓝亭还未回过神,黑衣男子接连两脚,便将他身旁的两位禁军给踢倒在地。
蓝亭被夺了剑,既怕又恼,但念着自己不能愧对这身禁军黑甲,手握成拳,直向男子面门招呼。独孤野见此良机,又是一剑,此剑极是凶恶,对准的是喉管,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一击毙命招数。
今日午后,他从顾盈盈口中得知刺客之事后,便报与了左班指挥使听,指挥使听后,将信将疑,但以防万一,还是遣了一队禁军,到此围捕,至于是活捉还是就地格杀,指挥使便未言明了。
独孤野听顾盈盈午后言及此事的语气,知晓她是望着这刺客能被就地格杀,既如此,那独孤野便剑剑都是夺命招数。
一边是狠拳,一边是利剑,若是常人,定会中其一,可黑衣男子不仅身法诡异,连剑法也很是玄乎。他先是以剑挡剑,待拳头要至面门时,他竟将剑掉了个转头。
世人皆知回马枪,可这还是独孤野第一次瞧见回马剑。
直至这时,独孤野才明白男子的剑法奇在何处。
奇便奇在,他用的虽是剑,但使的竟是枪法。
而这枪法竟然像极了顾群和殿帅所使的古家枪。
独孤野想通此事,为之一怔。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最忌讳的便是片刻失神。
就在独孤野这一怔之间,黑衣男子的剑便抵住了他的脖子,若再近半寸,性命难保。
到了此刻,悔已无用。
独孤野余光环视,才发觉,同僚们皆已被这刺客打倒在地,唯剩自己还站着,只不过,他恐怕也再立不了多久。
若这刺客想取他性命,那是再容易不过。
生死面前,独孤野一如往日,目含冷意,无喜无悲,更无丝毫屈服、认输之意。
倒是黑衣男子双目亮了不少,赞道:“今夜这禁军里,唯有你配做我对手。”
言罢,便收了剑,随手扔至地上,飞身欲离,
“阁下既然来了,又何须走得如此匆忙?”</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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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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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禁军们见今夜一败涂地,无功而返,本是羞愧至极,失落无比,但如今一听这声音,顿时来了精神,
一名身披黑甲的中年男子手持长.枪,从暗处走了出来,神情温和,两撇胡子不论何时都修得极是齐整,不似粗犷武将,更似儒雅文官。
受伤的禁军们忙挣扎着起来,单膝跪地,语含敬意道:“殿帅。”
来者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古越。
若说禁军美男榜上稳居第一的是独孤野,那禁军高手榜上,独占榜首的自然是古越,好事之徒们如此排榜并非是因古越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只因古越本事当真在此。
但凡是亲眼见过古越出手的,无一不叹服。
莫说在禁军之中了,哪怕放眼整个江湖,又有几人能是古越的对手?
众禁军心道,殿帅亲自出手,哪怕今夜这刺客再神通广大,也只有死路一条。
黑衣男子停住脚步,微微皱眉,将方才扔至地上的剑又拾了起来,若说方才出剑之时,黑衣男子还带了几分戏玩之意,那如今,他断不敢有半点松懈。
殿帅还未出手,先道:“你们都退下,今夜之事不得外传,若敢泄露半点风声,拿命来偿。”
蓝亭是去年才入的禁军,还不曾见过古越出手,本想着今夜能一饱眼福,岂知不能如愿,心下略感遗憾,但殿帅令已下,众禁军们已只能领命退下。
至于莫要外传之事,哪怕殿帅不吩咐,他们这群禁军也没脸面将今夜之事说出去,好歹都是皇城中的精锐,群起而攻,竟奈何不得一个刺客,委实丢人至极。
丢人事小,失职事大。
殿帅如此为之,也是为了给他们留命留脸。
禁军走后,黑衣男子先发制人,一招醉里挑灯迎面而上,古越长.枪一横,反手便是一招沙场点兵,黑衣男子下腰一躲,退了两步,看似不敌,紧接着却是一招以退为进的霹雳弦惊。
二人所使皆是古家枪法,只不过一个熟稔无比,另一个则是半吊子,时不时还会在枪法中混进几道剑招,瞧着虽不伦不类,但却极是实用。有几次,眼见着古越手中的枪便要挑破黑衣男子的衣衫,男子却使怪招,堪堪躲过。
两人又拆了数招,黑衣男子便道:“你今日只使了五成功力。”
殿帅并未收招,长.枪凛然,攻守如游龙。
“七成”
“至多六成。”
话音刚落,一柄飞剑自暗处而出,朝黑衣男子后背袭来,直刺心口。黑衣男子与古越战得正酣,全无觉察竟有人在暗处放冷箭,剑离心口还有数寸,古越面色剧变,急使回马枪,将那剑“哐当”一声,打落在地。
黑衣男子回身一看,见地上长剑,才知自个方才竟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
古越冷斥道:“说了退下,怎还在此?”
偷袭之人应声出来,单膝跪地:“属下只是想助殿帅一臂之力。”
古越道:“我出手之时,从来无须旁人相助。”
“属下知罪。”
“还不退下。”
偷袭之人满腹疑惑,不解何以殿帅要护着这刺客,但此刻,却也不敢多问,正欲退下,便听黑衣男子忽道:“慢着。”
古越暗叹了一声,他急着让偷袭之人退下,并非为了护刺客,而是为了护他。
这偷袭之人以为自己在立功,熟不知已然犯下死罪。
黑衣男子走至偷袭之人身前,用手中剑挑起了那人的俊脸,逼他直视自己的双目。
“报上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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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三次元日常忙碌,所以这几天是隔日更,下周会恢复日更,请小天使见谅呜呜呜qaq
第24章 颜冲 难不成禁军中有她的相好
寒剑直指咽喉,偷袭之人仍无惧意,闭口不答。
古越替他答道:“殿前司左班禁军独孤野。”
黑衣男子扔掉手中剑,本板着的脸,露出笑颜,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独孤野,道:“方才我便觉你身手不错,师从何处?”
独孤野道:“无门无派。”
“如此说来是自学成才了?”
独孤野不答,他虽猜到这刺客身份不简单,但心中却仍持一份禁军傲气,不愿与这刺客言谈过多。
黑衣男子怎瞧不出独孤野心头想法,笑道:“倒有几分傲气,刚刚那一记冷剑也算是胆大心狠,同你这张冷脸很是相衬。”
古越见独孤野仍是一张冷脸,想要提点几句,可见黑衣男子并无透露身份的意思,便也不敢开口,怕坏了黑衣男子的兴致。
黑衣男子见这独孤野当真是个闷葫芦,问不出什么话来,便向古越递了个眼色,古越会意,道:“退下吧,切记今夜之事,决计不能外泄。”
“属下遵命。”
言罢,独孤野再不敢逗留,更不敢折返。
待见独孤野真走了之后,黑衣男子才一把将面上黑布取了下来,对身旁古越,自嘲一笑道:“若朕不是皇帝,今夜就被那贼丫头给玩死了。”
古越听了皇帝的话,忙道:“陛下身手卓绝,纵使是禁军齐上,也不是陛下的对手。”
此话虽是携了恭维之意,却也是实话。
皇帝笑道:“老师这话哄哄旁人便算了,你以为朕当真看不出吗?若非你暗中下令阻拦,今夜前来围捕朕的又岂止是那十来人?十来个禁军,朕尚能对付,可倘若来的是数百人呢?到时候,别说步兵了,光是一院子的弓兵,引弓朝着朕,朕估摸着最后只有被万箭穿心的份。”
皇帝登基之后,敛了不少本性,既要有帝王威严,又须得礼贤臣民,待六宫温润有礼,日子一长,连他都忘了自己本来面目。唯有在亲近之人面前,皇帝才会显露本性,又成当年那位最洒脱不羁、桀骜不驯的六皇子颜冲。
在外人面前,此二人自是以君臣相称,但若无旁人时,颜冲则会恭恭敬敬地叫古越一声“老师”。
不为旁的,只为古越传过颜冲一套古家枪。
颜冲这边叫老师虽叫得亲切,但古越那厢却不敢在徒弟前失了臣子本分,只陪笑着。
“方才那个叫独孤的有点意思,何时招进来的?
古越道:“若臣未记错,应当是一年多前。”
颜冲道:“江湖上招来的?”
古越道:“陛下明鉴。”
颜冲笑道:“若是寻常世家子弟被朕拿剑指着,早已吓得面色发白,可他却镇定无比,好似把生死都置之了度外,此类人就算放在江湖上也极是少见,不是亡命之徒,便是穷凶极恶。”
古越听出皇帝语中的戒备之意,道:“臣大可向陛下保证,禁军之中,无一不是誓死效忠陛下,此子虽无家世可言,但祖上也算清白。”
颜冲道:“老师不必如此惶恐,亡命之徒若是用好了,也是一把利器,他是何人举荐进来的?”
世家弟子想入禁军,自是全仗族中打点,而民间子弟想入禁军,除却武艺过人能通过考验外,还需朝中有人举荐作保,事后殿前司也会暗中去核查招选之人的身世。
宿卫禁军护卫的是天子和后妃,又怎会真招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进来?
此问一出,古越良久不答。
颜冲眉头轻皱,道:“老师不知?”
半晌后,古越道:“臣知道。”
“那何以不答?”
古越仍不答。
自那事过后,饶是古越位高权重、深得君王信仰,也不敢在御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良久后,颜冲面色转冷,道:“朕知道了。”
古越道:“谢陛下。”
言谈间,颜冲又到了爱莲亭中,捡起本丢下的纸条。
古越见了,问道:“不过臣却不解,陛下今夜怎会到此?”
颜冲将张纸条夹在指间,对古越笑道:“赴约。”
“那又怎会泄了行踪?”
从颜冲头回在宫中撞破贼丫头的恶事,贼丫头便给他设下了这个局,先是用毒针威胁,后又假意服软,主动提出给他解药,熟不知毒针根本无毒,今夜这禁军围攻才是真正的杀招。
从始至终,那贼丫头便不曾想过脏自己的手,而是叫他一步步落入局中,死于旁人之手。
古越听颜冲讲完这些,一时无言以对。
颜冲越说越气,道:“那贼丫头,人又坏,心还黑,满肚子诡计,朕好心给她通风报信,她却时时想着将朕置之死地。”
古越笑道:“可您心头就是挂念着她。”
颜冲正色道:“老师多虑了,朕何时挂念过她?”
古越心道,若你不挂念,又何必夜夜蒙面翻墙去偷瞧?若真无意,光凭这弑君之罪,便不知够那贼丫头死几回了
颜冲见古越不言,又自顾自道:“只是朕有些好奇,那贼丫头是如何同禁军扯上干系的?”
若无干系,她一小小宝林,哪来机会找禁军告密?
想至此,颜冲面色顿冷,道:“难不成禁军中有她的相好?”</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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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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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荷池离瑶华宫极近,当初皇帝将瑶华宫赐给瑶淑妃,一来是因瑶淑妃喜静,二来便是因知瑶淑妃如先帝的那位宠妃一般,极爱莲花。
从千荷池回禁军房必要途经瑶华宫,独孤野走至瑶华宫墙外,见蓝亭倚墙而立,双目失神。
待独孤野走近了,蓝亭才回神,上前道:“可有得手?”
独孤野摇头。
蓝亭惊道:“怎会?难道殿帅加你都不是那刺客的敌手?”
“一言难尽。”
“既然一言难尽,那你便多言几句。”
独孤野便不再言了,蓝亭早习惯了友人这惜字如金的脾性,也懒得再追问,总归此事殿帅都出马了,哪里还用得着他们这些虾兵蟹将操心?
半晌后,独孤野问道:“你怎还未归营?”
蓝亭嬉笑道:“我这不怕你落单,便好心在这里等你。”
话音刚落,宫墙内传来琵琶声,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凄恻哀婉,似有无尽幽怨要诉要说。
琵琶声一出,蓝亭神情微变,似为那琵琶声的哀婉所动,露了愁色,但复又笑道:“愣着作甚,回营了。”
说完,他便先行,独孤野紧随其后。
独孤野望着蓝亭的背影,又抬首瞧了眼宫墙,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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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的名字一直在改,一直不满意qaq
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就叫《深宫攻略》不改了
以及周一再见qaq呜呜呜
第25章 示好 当初太后最为属意的皇后人选
今夜,顾盈盈睡得极早。
一想到那黑衣男子今夜便会从人世上消失,顾盈盈便觉浑身舒畅,心头大石终于稳稳落下。
只是往后的深夜中少了一个好事之徒,似乎又有些许寂寞。
念及此,顾盈盈狠狠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警醒自己莫要胡思乱想。
这夜过后,宫中虽无刺客落网的消息,但之后连着数日,顾盈盈再未在深夜中见过那黑衣男子。
大约是真入土为安了。
……
后宫之中最不缺的见风使舵之人,千荷池旁一事后,皇帝虽不曾宣顾盈盈侍寝,但宫里头的风已然吹向了翠微宫。这几日,诸宫的赏赐源源不绝地入了这翠微宫,顾盈盈也是个知礼数的人,得了赏,自然也要亲自去一一谢恩。
连向来倡俭、不喜送礼之风的左贵妃这番都派人送了礼过来,可见其对顾盈盈的看重,只是旁人送礼,都是送的绫罗脂粉、宝器珠玉,唯独这左贵妃送的是一串佛珠,且并非名贵宝玉所制,而是檀木所为,顾盈盈收到赏赐的当日,便去了永安宫谢恩。
谢完恩后,左贵妃瞥了一眼顾盈盈手腕,柔声问道:“顾妹妹可是不喜本宫所送的物件?”
顾盈盈忙道:“不怕说句得罪六宫的人,众多赏赐里,臣妾最中意的便是娘娘所送的那串佛珠,旁的赏赐同娘娘所赐相比,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既然喜欢,那今日怎未见你戴?”
顾盈盈平和道:“娘娘所赐佛珠,自是极有佛性的,臣妾若轻易戴之,未免太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故而臣妾决意将佛珠供于佛像前,每夜就寝前,为之诵念佛经,待七七四十九日后,再行佩戴,以示敬重。”
左贵妃并不大信佛,也不知佛家里有无顾盈盈口中的规矩,但此刻若是贸然出言相询,又显得自己无知了,便唯有笑道:“不过寻常珠串罢了,顾妹妹这般郑重待之,倒叫本宫这个送礼的有些惭愧了。”
顾盈盈正色道:“娘娘所送之礼,再郑重对之,也是应当的。”
左贵妃身旁最得力的宫女青莲听了这话,不禁赞道:“娘娘,这礼佛之人果真不同,懂感恩得紧,不像有的人,拿了赏赐,莫说亲自来谢恩,连派宫人来句回话都未见。”
左贵妃面露愠色,斥道:“住嘴,主子事哪里是你能议论的?”
青莲被训后,低下头,不敢再言。顾盈盈听了这话,也无心多问,倒是身后的昭琳又起好奇之心。
随后,左顾二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算不得十分投缘,也称不上话不投机半句多。
话尽茶空,青莲领命将顾盈盈主仆送至了殿外,昭琳趁机小声问了一句:“不知方才青莲姐姐口中的那不知好歹之人是宫里头哪位主子?”
青莲语中尽是不满,道:“还能是何人?不就是入宫便封了婕妤的那位,眼睛都长到了脑袋上去。”
………
自重华宫出来,还未踏入翠微宫,顾盈盈便听初澄来报,今日西殿里来了三位客人。
顾盈盈微皱秀眉,一入殿,瞧见三张并不陌生的面孔,这三人都是同顾盈盈一道入宫的新秀。右侧的佳人着鹤归亭纹蓝裙,簪花月髻,容貌清丽,眉间眼角携了淡淡书卷气,乃右光禄大夫之女余思秋,入宫后,封的美人。左侧的那位则是一身鹅黄兰花纹宫裙,柳眉白肤,很是秀气,乃吏部尚书之女何璎,现如今是个才人。
至于正中那位装扮最为华贵,模样也最为出众,正是梁国公的嫡亲孙女、太后的外甥女秦墨馨。她今日本也无意打扮庄重,但奈何陪嫁丰厚,随意挑拣一身,便是富贵气象,任意涂抹一番,便是叫人挪不开眼的娇俏佳人。
顾盈盈仔细打量,只见秦墨馨一双眼生得极大,顾盼间灵动得很,鼻子较之常人微翘,面若银盘,有福之相,无怪乎是当初太后最为属意的皇后人选。
若当初无岳太师的执意插手,如今的凤位本应是秦墨馨坐的,可奈何命运弄人,凤位没到手,当下进了宫,还只是个五品才人。
好好个天之骄女,现如今却处处不如旁人,还要拉下脸面来主动拜会一个六品宝林。
顾盈盈并非秦墨馨,都能想象她此刻心头的愤懑不甘。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今日既愿意拉下脸面来,那便自有其缘由。
果不其然,寒暄了两句,秦墨馨便入了正题。
“顾宝林或许对我无甚印象,但那日畅春阁里,我却对顾宝林印象深刻。”
顾盈盈听她重提畅春阁旧事,便隐约猜到了她此行来意。
果不其然,秦墨馨话音刚落,余思秋便接道:“那日英婕妤存了心叫顾宝林为难,可顾宝林却不卑不亢,轻巧化解,一个咄咄逼人,一个知礼明让,此间高下,自然立分。”
“英”乃皇帝给古婕妤亲拟的封号,意指其出身将门、英姿飒爽,与寻常闺阁中的那些娇气大小姐大为不同。故而,宫里面的人都猜测,畅春阁之事传入皇帝陛下耳中,并未使得古娉婷失了圣心,还反倒因祸得福,成了她获圣宠的助力。
性子这般炽烈如火的女子,后宫中确然少见。
顾盈盈浅笑道:“余姐姐谬赞了。”她年纪虽是这几人中最长的,但因着位分最低,故而还是得唤眼前这几位一声姐姐。
何璎问道:“那日英婕妤故意发难,险些误了宝林入宫之机,宝林心头便无一丝芥蒂吗?”
此话一出,将三人来意点得更明。
英婕妤圣眷在身,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三人前来,无非瞧中了顾盈盈同古娉婷起过冲突,于是便想将顾盈盈拉至同一战线,好一道对付古娉婷。
她们三人位分比顾盈盈高,家世比顾盈盈好,如今拉下脸面来相邀,难不成顾盈盈这庶女还有胆子拒绝?
却听顾盈盈道:“英婕妤那日所提之事,确然是我们顾府有愧在先。”
秦墨馨又道:“可俗话说,人在深宫,身不由己,宝林胸怀宽广,可难保旁人也是这般,许多时候,若不先下手为强,过后便悔之晚矣,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顾盈盈双手合十,平静道:“臣妾刚入深宫,这翠微宫便成了是非之地,先是高婕妤惨死刺客之手,后又逢夏美人自尽而亡,臣妾大感罪孽深重,余下的日子,只盼在宫中诚心礼佛,超度亡灵,好让高婕妤和夏美人早登极乐世界。至于恩宠也好,荣华也罢,臣妾不敢再求,只求余生平安。”
这三人听出了顾盈盈的回绝之意,虽不愿轻易放弃,但好似又再寻不出相劝之语。
三个一心只求恩宠的人遇上一个心里头只有佛祖的人,当真如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通。
由是这般,三人也明白了何以顾盈盈分明得了陛下的青睐,却未得侍寝之机。
像顾盈盈这年纪轻轻便老成得就跟四五十岁妇人一般的女子,想来落至陛下眼中,定是无趣得紧的,这般无趣的女子,陛下贪了一时新鲜之后,便会弃之脑后。
如此想来,她们三人今日这趟算是白来了。
出了翠微宫后,余思秋便斥了一句:“不识抬举。”
何璎也冷笑道:“人家怕是仗着恩宠在身,看不上我们,秦姐姐,你如何瞧这事?”
秦墨馨只是浅笑:“倒也不急,姑且看看,她是真与世无争甘愿老死宫中,还是另有谋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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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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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后,当日夜里,宫里头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皇帝陛下终于翻了这届新秀的牌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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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救美 三合一
出乎后宫众人所料, 皇帝陛下翻的并非是顾宝林,而是英婕妤古娉婷。
顾盈盈得知此事后,并无甚反应, 倒是昭琳急了道:“怎会这样?”
顾盈盈笑着反问道:“我早便说了英婕妤家世显赫, 容颜不俗, 光是这一入宫便封婕妤的恩宠,便是旁人难及的。难不成你当真以为皇帝会翻我牌子?”
昭琳道:“小主您看不出, 可奴婢却瞧在眼里, 陛下前几日瞧小主, 那眼里分明有情。”
顾盈盈笑道:“傻丫头, 这位天子当年混迹江湖时便有浪子之称。”
昭琳一脸不解。
顾盈盈回想了一番当年听闻的有关这六皇子的传言,道:“左右他在江湖上名声不大好,不是在妓院被正派人士逮了个正着,便是和净月斋的小斋主纠缠不清。”
昭琳并非江湖中人, 问道:“净月斋是?”
“江湖上的一个名门正派,门派里头全是尼姑。”
昭琳更是不解道:“可尼姑不是佛门中人吗?佛门中人又怎会和陛下纠缠不清?”
顾盈盈道:“这便正是他的厉害之处了, 你想想,连六根清净的佛门中人都能被他勾得心神荡漾, 更莫说寻常女子了。故而,他的情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眼神, 我瞧见了也当瞧不见。”
话虽如此说,可顾盈盈脑海里又冒出那日皇帝替她上药的模样。
昭琳也觉古怪, 自家小主的脸方才还好好的,怎地莫名又红了?
片刻后,昭琳又不解道:“可皇帝陛下是一国之君, 为什么当年成日里都在江湖厮混?”
“他那时还未登基,只是个皇子。”
昭琳仍是不解道:“可皇子也是庙堂中人,先帝难道便不管他吗?”
顾盈盈道:“我们如今所说的‘游历江湖’,不过是他登基后的避讳说法。”
昭琳幼时就被顾府买了回去,不曾出过什么门,在府上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干活吃饭睡觉,便是望天发呆,故而,许多事她都不晓得。
“陛下当年不是游历,哪是什么?”
顾盈盈沉吟良久,见殿里唯有昭琳一人,才小声道:“放逐。”
“放逐?”
顾盈盈轻点头,述说起旧事来:“先帝膝下虽有七子,但抛开早夭的大皇子、五皇子,真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五位。三皇子、六皇子乃是皇后娘娘所出,其余几位皆为庶出。”
昭琳问道:“那时的皇后是不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顾盈盈点头道:“不错。先帝是一代明主不假,但在立储之事上却犯了难,迟迟不定。照常理,应是立三皇子为储。”
昭琳道:“想来那位三皇子定很是厉害。”
顾盈盈浅笑道:“倒不尽然。”
昭琳一脸茫然道:“那为何该立他?”
“一来是因立嫡长子于古来礼法相合,二来则是因岳家在朝堂上的势力。”
饶是昭琳这种小老百姓也知晓岳家在朝堂上的分量,一听便懂了,道:“原是如此,皇后是岳家的女儿,那岳家自然要支持三皇子了,可照小主说,六皇子也是皇后娘娘所出。”
言至此,昭琳放低了声:“难道当年的陛下不如他的兄长吗?”心道,若是不如,后来又怎会登上至尊之位?
顾盈盈道:“当年,决计无一人想过这六皇子会登上龙庭。”
昭琳惑道:“因他年岁小吗?”
“除却年少,更因这位六皇子殿下自幼便不慕权势,当众皇子都在为储位奔走谋算时,唯有他置身事外,只知抚琴对弈,醉酒作诗,玩弄风雅。分明天资聪颖,远胜常人,可他就是不愿把心思放在朝政之事上。”
昭琳道:“那他后来怎么能……”
顾盈盈笑中带嘲道:“这便是他的本事了。”
昭琳边听边点脑袋,又问道:“小主还没说完,后来先帝可是立了三皇子为太子?”
顾盈盈摇头道:“权衡利弊后,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昭琳道:“这是为何?”
“先帝明面上是说长子沉稳,但实则是瞧中了二皇子的母族。”
昭琳瞪大眼睛,问道:“二皇子的母族也很厉害吗?”
“非也,二皇子的母族非但不厉害,还衰微得很。”
“那先帝为什么?”
“因为先帝不愿这江山最后改姓岳。”
昭琳不懂朝政之事,听到此,便更迷糊了,顾盈盈也不愿多解释,吹灭了殿内仅剩着的一根蜡烛。
殿内唯一的烛火没了,唯剩窗外一缕月光。
烛火没了,便是就寝好时光。
“睡吧。”
昭琳正听到兴头上,忙道:“之后呢,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储君,那三皇子和岳家定然不满,肯定要生事。”
顾盈盈已脱鞋,上了床,道:“你这丫头倒是开窍了。”言罢,便闭上了双目。
昭琳见顾盈盈真要睡了,撇起了小嘴,小声道:“小主说了大半天,都还没有讲陛下当年为什么会被先帝放逐。”
她声音虽小,但仍落入了顾盈盈耳朵里。
顾盈盈故意学着街边说书先生的腔调,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日后分解。”
昭琳抱怨起来:“小主什么都好,就是爱卖关子这点不好。”
顾盈盈只当未闻,不多时,就入了梦乡。
……
待英婕妤被翻了牌子后,那阵曾吹至顾盈盈这边的风,便转了个向,朝英婕妤那头吹了。
自顾盈盈入宫后,翠微宫里便死了两位主子,先前顾盈盈得了皇帝恩宠,宫人们还不敢乱嚼舌根,可如今眼看着这位顾宝林只是一时走运,活生生地将恩宠放走了,便再无顾忌,什么难听的话都传了出来。
什么天降灾星,什么命中带煞,总归皆说,是顾盈盈克死了翠微宫先前的两位主子,昭琳一听这些话,便来气,可顾盈盈却能忍极了,全然不为之恼或怒。
翠微宫本就凄清,如今人少了一大半,自然便更为清静了,没了夏美人的刁难,顾盈盈在翠微宫里是更无顾忌,现下想何时出去便何时出去,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
这几日去昭阳殿请安时,仍没有见着瑶淑妃的面,顾盈盈便照旧日日去千荷池。
只是皇天终负苦心人,她依旧不曾巧遇淑妃,亦不曾再见过那“琴师”。
都说帝王薄情,想来那位皇帝陛下只是贪图一时新鲜,要的便是自己不识他身份之时,同他无拘无束地相处,现下,她既然知晓了他的身份,不敢在其面前放肆,皇帝便也因此对她失去了兴致。
所幸,顾盈盈入宫伊始,便未把希望寄托于圣宠之上,不用假面假笑地应付皇帝,对顾盈盈而言,倒是好事一桩。
今夜顾盈盈刚至千荷池旁,还没走上两步,昭琳便指着东边,小声道:“小主,您瞧。”
顾盈盈随之看去,只见东边池畔,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轻纱飘飘,远远瞧去,竟如仙人下凡,美得极是缥缈,好似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那白衣女子并未乘风归去,而是将周身的珠钗宝饰,一一取下,掷入了池中,直至最后青丝飞扬,浑身除开一件纱衣,再无旁的俗物。
女子闭上双目,再无留恋,纵身入了千荷池中。她报了必死之心,入湖后,无挣扎,无呼喊,任由池水将其淹没。
既无生趣,又何须再苟活于世?
便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手瞧着纤细,却强有力,将女子往水面拉。
女子求死心切,想要甩开那手,便挣扎了起来,岂知那手力道委实太大,女子挣扎不脱,便忽觉后颈一痛,两眼一合,再没了知觉。
习武之人,力道本就大于常人,顾盈盈未费多大功夫,便将白衣女子从千荷池里拉扯上了岸。
白衣女子浑身湿透,顾盈盈全身也无干处,她蹲下身子,这才瞧清白衣女子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惊。
宫中美人无数,且各有千秋,林昭仪是妖娆异域之美,左贵妃是娴雅端庄之美,岳皇后是可人稚气之美,英婕妤古娉婷胜在眉间有股英气,秦墨馨则赢在一个“娇”字。
可这些美人到了这白衣女子面前,都不免多了一个字。
俗。
白衣女子美得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顾盈盈心道,若天上仙子真下了凡间,那大约便是这白衣女子的模样了。
她在白衣女子面上轻拍了几下,又叫昭琳将这白衣女子吃进去的水拍打出来,折腾许久,白衣女子才醒转了过来,虚弱万分,混沌无比。
良久后,她恢复神智,喃喃道:“你为何要救我?”</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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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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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认真反问道:“你为何要自尽?”
白衣女子道:“本宫只是……失足落水。”
顾盈盈道:“妃嫔自裁乃是大忌,会牵连全族。臣妾料想,淑妃娘娘定是听闻前些日子高婕妤溺毙而亡,便想出了这个法子,遣退贴身婢女后,制造失足溺毙假象,既能保族人不受牵连,又能得偿心中所愿。”
白衣女子更惊。
顾盈盈瞧了一眼身后的千荷池,又道:“臣妾知晓淑妃娘娘不爱身外华物,故而入水前,悉数将之摘掉。可倘若真要制造失足假象,那这满池的珠钗宝饰,必将成为可疑之点。”
白衣女子回想许久,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眼前女子,便问道:“本宫不曾见过你,你怎知本宫是谁?”
顾盈盈微笑道:“如此貌若天仙的佳人,除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淑妃娘娘,不做第二人想。”
话音刚落,先前被瑶淑妃遣回宫取物件的两个宫女赶了过来,瞧见这场景,皆是惊慌失措,连手中本捧着的物件都掉落在了地上。
顾盈盈却镇定十分,她见瑶淑妃落水后的模样极是惹人怜惜,心念一动,抬首对宫人道:“还不赶忙将此事报与陛下。”
……
皇帝听闻瑶淑妃失足落水,先是遣了最为看重的平太医亲自去请脉,处理完政务后,似是觉不大放心,便又亲自去了瑶华宫。
圣驾至后,满宫人皆下跪行礼,皇帝道了一声“平身”,便快步入了主殿寝宫。寝宫里,瑶淑妃双目无神,面色白得厉害,虽已换上寝衣,但青丝仍未干,平太医还在旁为其看诊。
宫人们皆围着瑶淑妃打转,全然不在意殿内仍站着的另一位落水人,瑶淑妃一回宫,便有宫人伺候换衣,顾盈盈仍浑身湿着,在殿内帮着宫人忙前忙后。
皇帝目光一扫,便瞧见了道旁的顾盈盈,但只当不见,好似眼中只有瑶淑妃一人。
待平太医诊完脉后,皇帝急问道:“淑妃身子可有碍?”
平太医道:“娘娘身子无碍,只是骤然落水受的惊吓委实不小,稍后,臣会开上几剂宁神药,娘娘按时服用了便是。”
皇帝听后轻颔首,平太医便退下去开方了。接着,皇帝走至床边坐下,道:“怎这般不小心?”
瑶淑妃并未正视皇帝,淡淡道:“臣妾有罪,让陛下忧心了。”
皇帝柔声道:“你无碍便好。”
若是寻常妃嫔们听了这话,定是感恩戴德,可瑶淑妃却不为所动,也不再开口,静默一片,倒使得皇帝尴尬了。
“你身子本就弱,这事出后,更要好生调养爱惜着,明白了吗?”
瑶淑妃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盈盈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大感好笑。
心道,皇帝自诩风流浪子,没料到也有碰钉子的时候,过往不是连人家小尼姑都能迷得七荤八素的吗?怎地如今到了这冰山美人面前,却讨不了一声好话。
顾盈盈见皇帝越是尴尬,她心头便越是痛快,一时出神,嘴角带笑,不察有人竟到了自己跟前。
“听闻是你救了淑妃?”
低头一瞧那双金丝绣纹的龙靴,顾盈盈忙敛去面上的笑,只盼皇帝眼瞎不曾看见。
“臣妾不敢居功,是淑妃娘娘有圣恩庇护,方才逃过了此劫。”
“全身湿透还在这儿站着?”
顾盈盈心莫名一跳,道:“臣妾挂念娘娘安危,所以跟了过来,”顿了顿,又福身一礼,道,“多谢陛下挂怀。”
皇帝笑中噙着嘲,道:“朕的意思是,你这般站着也不怕弄湿了地上毯子。”
顾盈盈被这一气,袖中手险些握成了拳,但好在遏住了怒意,道:“臣妾这便告退。”
她转身,便心道,这狗皇帝在美人处碰了钉子,便将怒火撒在了自己这个小小宝林身上,委实可恶至极。
……
回了翠微宫,顾盈盈沐了浴,湿衣衫是换了,但头发未干。
她想着外头风大,青丝干得快,便一人从庭院后门出去,至了御花园。昭琳欲跟着,顾盈盈却摇了摇头,叫她好生在殿内歇息。
顾盈盈估摸着深夜御花园,应当无人,便只着了单衣,青丝披散着,垂至腰间,对水一照,还真有几分像是水鬼,看久了,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她是习武之人,身子虽比常人康健,但到底不是铁打的,浑身湿透折腾了一宿,还是不免染了点风寒。
但只要能查明真相,她连命都能丢,这点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今夜之后,她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听闻今夜左使当了一回大善人。”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惊碎了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顾盈盈面色立变,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缓缓转过头,黑衣男子正站在背后,双目正凝注着她,目光中喜怒难辨。
“你……”饶是镇定如顾盈盈,此刻也跟见了鬼一般。
那夜禁军围剿,听闻连殿帅都惊动了,可这黑衣男子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眼前。
黑衣男子好似猜到了顾盈盈想问之话,阴冷答道:“我是鬼,今夜便是来找左使索命的。”
若是寻常女子,听见了这话,定当吓得六神无主、惊声尖叫,但顾盈盈向来不信鬼神,笑着应道:“你是人时,我尚且不怕,难不成你做鬼了,我便怕了?”
顾盈盈不怕鬼,但却怕比鬼神更难测的人。
好比眼前这个男子。
他能从禁军手下讨回一条命,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为禁军中人,此番的任务恰好轮他执行,亦或者,他在禁军中所居之位不低,
至于另一种可能,委实太过荒谬,顾盈盈直接便将之否了。
黑衣男子见吓不着顾盈盈,唯有笑道:“左使果如传闻中的那般冷面无情,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顾盈盈问道:“那夜你是如何逃脱的?”
“因为我知晓银针无毒。银针若是无毒,那你说的日子定是陷阱,我既未去,又何须逃脱?”
顾盈盈不信,挑眉道:“当真?”
黑衣男子叹气道:“左使生性多疑,我说是真的,你也定然不信。就如你始终不信,我从不曾有害你之意。”
顾盈盈哼道:“一个不愿坦诚相见之人,叫我如何相信?”
黑子男子答不上,只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扔给了顾盈盈,顾盈盈以为是暗器,下意识一躲,那物件便落在地上。
顾盈盈道:“什么东西?”
黑衣男子道:“药。”
顾盈盈戒备道:“毒药?”
黑衣男子道:“你见过有人光明正大地给毒药吗?”
顾盈盈冷笑道:“谁知你不是反其道而行?”
黑衣男子无奈笑了:“信不信在你,近来新秀们都在盼着皇帝翻牌子,要是左使这时候病倒了,那不是白白将侍寝之机让给了旁人?左使舍得吗?”
顾盈盈听了这话,沉默许久,挤出了一个字。
“滚。”
黑衣男子走后,顾盈盈并未离开,而是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那包由牛皮纸裹着的物件,打开来瞧,竟真是一剂治风寒的药。
顾盈盈略通药理,认出里面确然是些寻常药材,并未混入旁物,也不知是从外头药铺里买来的,还是那人深夜从太医院偷来的。
她嘴上虽骂可恶,可手里头却将那包药拿紧了几分。
“人走了,你出来吧。”
话音落,一人从大树后走了出来,身披斗篷,面容隐在了暗处。
他躬身,向顾盈盈恭敬地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左使。”
……
黑衣男子未死之事,叫顾盈盈委实放不下心,定要问个究竟,
第二日午后,顾盈盈推算该是独孤野夜里当值,便又给自己抹上黑粉,画上胎记,改扮成了那日的丑陋宫女。
禁军营房果真寂静无比,她寻至了独孤野所在的那间,推门而入,大吃一惊。
房里如顾盈盈所料,并无他人,唯有独孤野,可让她大惊的便是独孤野。
独孤野坐在椅子上,大汗淋漓,青筋暴露,神情痛苦,五官瞧上去竟都有几分扭曲,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至了脖颈处。
他嘴巴里紧紧地咬着锋利的佩剑,好减轻痛意,顾盈盈冲上去,急道:“独孤大哥。”
独孤野听见这声音,似从地狱回了人界,松开紧皱的眉头,不信眼前人竟会至此。
“独孤大哥。”
这一声唤,将独孤野彻彻底底唤醒了过来。
人刚醒,门便开了,还未换上禁军衣衫的蓝亭,又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打扮,就差手头未摇折扇,他入目便是宫女的婀娜背影,不由暗自叹气,如此妙曼背影,只可惜生了张吓死人不偿命的脸。
腹诽完,蓝亭踏步迈入,笑道:“独孤的好同乡今日又来了?”
说着,走近前去,蓝亭一见孤独野面色惨白,满头是汗,笑意顿失,道:“又犯病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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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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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野松开牙关,将佩剑从嘴中取出,用桌上的粗布,擦拭起来,淡淡道:“好了。”
顾盈盈一怔,问道:“独孤大哥,方才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无碍。”
“老毛病了。”
屋内两位男子同时答道,答完后,互视一眼,目中皆有怪责之意。
一个怪对方多话,另一个怪对方逞强。
顾盈盈面上疑惑之情更甚,她同孤独野相识一年有余,还从不曾知晓他有什么老毛病。
蓝亭倒也乐于解答:“你的这位同乡,年纪轻轻的,却有头疾。常言道,头疾不算病,发作起来当真要人命,他每回一发病,便是方才你所见的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顾盈盈道:“可有去就医?”
蓝亭道:“他这头疾,连太医都帮忙瞧过了,可就是瞧不出名堂。太医说,他这若是寻常头风,兴许还有办法缓和,可问题是,他这又不是头风。太医怀疑,是他脑子里长了东西,但又不能将他脑子切开来看,这脑子都切开了,人还能活?”
蓝亭说这番话时,独孤野一直冷瞪着他,便是在警示他少言两句,可蓝亭向来是不看眼色的,接着道:“我料想,他这怪病应当是跟他失忆的事有关。”
顾盈盈转头看向独孤野,更道:“失忆?”
“他没入禁军前,失过一回忆,醒来后,发现过往十数二十年的事竟一件都想不起来,连独孤野这个名字都是旁人告诉他的。”
说到此,蓝亭神色顿变,离顾盈盈远了几步,道:“不对不对不对。”
独孤野冷道:“什么不对?”
蓝亭正色道:“她不是你的同乡,你之前分明说过,你醒来后记忆全失,又怎会记得什么同乡?”
独孤野没耐心解释,道:“你只需知晓,我同她之间绝无你所料想的干系。”
他不说这话尚好,一说这话,倒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蓝亭还想再问,独孤野便已同顾盈盈走出了房门,走前还不忘将蓝亭锁在里面,生怕他溜出来偷听了些什么。
由是这般,独孤野和顾盈盈二人在树下相谈,蓝亭则独自在房里面,破口大骂独孤野重色轻友,骂完后,又觉不对,寻思着,门外那丑陋宫女哪里有“色”字?于是便改口为了“重丑轻友,不仅不是东西,眼睛还瞎”。
四下无人,正当清静,顾盈盈原想着长话短说,直入正题,可有了方才之事,她一张嘴便免不得饱含关切。
“独孤大哥,曾经怎未听你提过这些事?”
独孤野道:“小事罢了。”
顾盈盈道:“你头痛欲裂的模样可不像是小事,听闻宫里头的平太医医术高超,你不若挑个空闲日,亲自去他府上,医者父母心,只要你备好厚礼,想来他不会拒的。”
独孤野道:“一时之痛,忍忍便过了。”
顾盈盈露了急意,道:“若仅是痛便罢了,可方才听你同僚说,你这痛还同失忆相关,说不准你治好了这头疾,便能回想起往事。”
“往事?”
独孤野玩味一笑,目中隐含凄凉。
顾盈盈道:“你曾同我说你无父无母,睁开眼后,便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倘若你能回想起往事,兴许便会发觉自己高堂尚在,并非无牵无挂。”
独孤野听了这话,沉吟良久,忽问道:“那于你瞧来,是有牵有挂好,还是无牵无挂好?”
顾盈盈一时语塞。
半晌后,她平静道:“有牵挂也好,无牵挂也罢,这些都不紧要。”
独孤野问道:“那什么才是紧要的。”
她看着独孤野的双目,认真道:“真相。”
“真相?”
“不错,十年前,我便对天发过誓,我不要糊涂地活在这世上。既然活着,我就要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明白的事,就去弄明白,不清楚的事,就让它水落石出。”
一时间,独孤野忽觉许多事了然了。
他知晓了眼前这个倔强女子何以要入这深宫。
独孤野哑声道:“哪怕真相会让你送命。”
顾盈盈坚定道:“哪怕真相会让我送命。”
又是默然,片刻后,他轻叹一口气,道:“此事我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
似觉此话有些疏离,独孤野展颜一笑,冰山消融,最是绝色。
顾盈盈也笑道:“我信独孤大哥的决断。”
“今日你来还是为了那刺客的事?”
顾盈盈面露惶恐,道:“不瞒独孤大哥,昨夜我似又在翠微宫见了那刺客的踪迹”
“当真?”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她见独孤野神情有变,明知故问,“难道那晚刺客当真并未落网?”
独孤野点头。
顾盈盈大惊道:“怎会?禁军围捕竟也奈何不了他?”
片刻后,独孤野平静道:“那夜刺客并未现身。”
……
世间事向来是一回生二回熟,顾盈盈还是个不起眼的宝林之时,便在这瑶华宫吃了一遭闭门羹,现如今,她虽仍是个宝林,可经昨日一事后,她与瑶华宫的主位明面上的关系便不一般了。
在六宫瞧来,她于瑶淑妃有救命之恩,就算瑶淑妃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该对救命恩人冷漠如斯。
从禁军处回来后,顾盈盈换了衣衫,一番得体装扮后,便去了瑶华宫。
可今日去请安,仍未有所料想的那般顺畅,顾盈盈一至瑶华宫外,便被个宫女拦下。
顾盈盈一眼便认出,这个宫女便是昨日奔来千荷池边的一位,名唤明珠,是瑶淑妃从府上带入宫的,容貌瞧着是比寻常宫女娇俏几分。这明珠大约也是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神情也比寻常宫女倨傲。
“娘娘尚在午睡,顾宝林请回吧。”
顾盈盈微笑道:“无妨,我愿在此等着,待娘娘醒来后,再进去请安。”
明珠怎瞧不出这顾宝林的心思,轻哼一声道:“宝林莫要以为自己对娘娘有救命之恩,就能攀上高枝。”
“明珠姑娘多虑了,我今日来,并无他意,当真只是想来请个安。”
明珠嘲道:“顾宝林,我不妨告诉你,我家娘娘最厌恶的便是宫里头的拉帮结派。你的心思,连我都能看穿,更遑论我家主子。”
昭琳见明珠这般说话,也是早来了气,道:“我家主子也是一片好心,挂念淑妃娘娘身子骨,怎到了你嘴里便这般难听?”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明珠伺候的是宫中位分仅次于皇后和左贵妃的淑妃娘娘,而昭琳,跟着的不过是个小小宝林。她连顾盈盈都不放在眼里,哪里容得了昭琳这般讲话?
再来,明珠见昭琳生得比寻常宫女美貌得多,自己本引以为傲的三分姿色到了昭琳面前,便什么都不算了,心头更是又气又嫉,一脸恨色道:“若顾宝林不会教奴婢,不若让奴婢来代劳。”
言罢,扬手就欲给昭琳一巴掌,手未落下,便被另一位宫女拦了下来。
这宫女便是昨日跟明珠一道赶来千荷池旁的,名唤彩玉,也是自幼伴着瑶淑妃长大的,彩玉容貌虽不如明珠,但瞧着却让人舒坦,只听她柔声道:“娘娘刚醒,宝林请。”
顾盈盈道了声谢,便携着昭琳入了殿,待见二人走远后,彩玉才小声斥道:“她好歹也是救了娘娘一命的大恩人,你怎可如此待之?”
明珠道:“也不知怎的,我一瞧那顾宝林,便觉其不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彩玉浅笑道:“非奸即盗算不上,别有用心,应当是有的。你说她昨夜为何浑身尽湿还要跟着娘娘回瑶华宫?”
明珠轻哼道:“不就是为了在娘娘跟前献殷勤,死皮赖脸的,赶都赶不走。”
彩玉道:“她昨夜可不仅仅是献殷勤那般简单,她还想着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明珠恍然大悟道:“难怪昨夜娘娘落水后,她便第一个吩咐我们将此事说与陛下听,不行,我定要将她这鬼心思告诉娘娘,好叫娘娘莫要给她骗了。”
彩玉道:“娘娘比我们聪慧,我们都能看透的事,娘娘会看不透?娘娘仁善,念着她一小小宝林,在宫中无依无靠的,想要依附贵人,谋求一席之地,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明珠面上露出些许惧意,道:“你又不是没听说,这顾宝林刚入宫,翠微宫的两位主子便相继暴毙,当真邪门得很。她一来瑶华宫,指不定要将什么晦气带进来。”
彩玉无奈摇头道:“你呀你,怎生连这种事都信?”
明珠道:“这种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边厢,两位宫女还在背后嚼着舌根,那边厢,顾盈盈已见着了瑶淑妃。
确然如明珠所言,瑶淑妃应是午睡刚醒,神情疲倦,水蓝长裙上刺白莲,未着珠钗,不减丽色,当真是空谷幽兰般的绝代佳人,只可惜,眉宇间始终萦绕着愁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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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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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请完安后,瑶淑妃赐了她座,落座后,顾盈盈便直愣愣地瞧着瑶淑妃,倒瞧得瑶淑妃不自在了。
瑶淑妃问道:“本宫面上可是有什么?”
顾盈盈轻摇头,道:“臣妾只是在想人世间竟当真有娘娘这般美貌的女子。”
瑶淑妃自幼被夸惯了美貌,本不应觉奇,但此刻听顾盈盈都这般说,心头却不由一喜。
但她面上仍道:“没想到,顾宝林瞧着正经,竟是个油嘴滑舌的。”
顾盈盈道:“臣妾实话实说罢了,只是越瞧娘娘容颜,臣妾便越是不解,娘娘昨日为何要做那件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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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有毒 挡了别人去争的路
瑶淑妃听顾盈盈提及昨日之事, 抬手挥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
“既知是傻事,顾宝林日后便不必再提了。”
顾盈盈道:“如此说来,臣妾果真未看错。”
瑶淑妃奇道:“你未看错什么?”
顾盈盈道:“娘娘昨日应当只是一时冲动, 并未抱必死决心。”
瑶淑妃更奇:“何以见得?”
“昨日臣妾救娘娘之时, 娘娘虽挣扎得厉害, 显然是不愿被臣妾所救。但当娘娘上岸清醒后,却并未过多怪责臣妾, 且目中竟还有几分感激之情, 倘若娘娘真存死志, 怪责臣妾都来不及, 又怎会显露那般的神情?”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昨日瑶淑妃深陷局中,早已瞧不清本心, 此刻听顾盈盈一说,好似也觉事情是这般。
她道:“不错, 投湖之时,本宫确然是觉生无可恋, 可待本宫被你救上岸后,睁眼瞧见四方天地,忽又觉活着也并非一件坏事, 但现下……”
顾盈盈道:“现下娘娘心头又生了去意?”
瑶淑妃的玉指捂在了心口上, 摇头道:“只是心头始终憋闷得厉害。”
顾盈盈面上疑惑之情更甚,道:“夏美人自尽, 是因她自作自受失了圣宠,前途无光。可娘娘您,一来位居高位, 二来又有皇恩眷顾,照理说,是不应当的。”
瑶淑妃听了后半句,便冷笑道:“皇恩眷顾?”
顾盈盈道:“昨夜陛下一听您落了水,连政事都顾不上,便来瑶华宫瞧您。”
昨日她让宫人赶忙将瑶淑妃落水之事报与皇帝听,为的便是瞧瞧这位淑妃娘娘在皇帝心中是如何一个位置。
顾盈盈原以为,照宫中传闻,瑶淑妃既爱莲花,又失圣宠,那便极有可能是那位同兄长“有染”的淫,妇。可就皇帝昨夜的行举神情来言,这位淑妃娘娘在他心中应当是有些分量的。
一个男子当真能这般大度地对给自己头戴绿帽的女子吗?
亦或是说女子有了绝世美貌,便可为所欲为,不论作出何等错事,皆能得到男子原谅?
瑶淑妃听顾盈盈提及皇帝,又露冷笑,道:“凡事不可只观表面。”
顾盈盈闻这话后,心头生疑,便在这时,明珠捧着一碗药,入了内殿,奉至瑶淑妃身前,道:“娘娘该用药了。”
瑶淑妃一见便蹙眉,道:“午睡前不是才用了药,怎地又来了?”
明珠柔声道:“午睡前那碗是昨夜平太医开的宁神药,现如今这副药是娘娘平日里服用的。”这明珠在顾盈盈跟前嚣张得紧,但一至淑妃面前,便跟个绵羊一般,柔声细语的。
顾盈盈关切道:“娘娘有旧疾在身?”
瑶淑妃淡笑道:“并非什么旧疾,不过是有些体虚,便让太医院开了些进补方子。”
言罢,她接过药碗,顾盈盈离得近,闻了一下,秀眉微蹙。
“敢问娘娘,您喝这药多久了?”
“一月有余了。”
顾盈盈欲问,但见明珠在,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瑶淑妃瞧出的她的欲言又止,便叫明珠退下了。
明珠一出寝殿,便跟彩玉抱怨道:“也不知那宝林有什么妖术,这才第二日,就跟娘娘说起悄声话来,连我们都不许听。”
彩玉道:“主子之间的话,我们当奴婢的自然不该听。”
话虽如此,明珠到底有些不平。
殿内,见人走了,顾盈盈方才道:“那您是从何时起,心头存了死志的?”
瑶淑妃被问住,沉吟片刻,面露自嘲:“深宫之中,活着与死又有何分别?”
这便是在言,她也说不清何时存的死志。
片刻后,她又道:“不过近来心绪确然很是不宁。”
“那娘娘近日来可有觉夜间难眠,白日困倦?”
瑶淑妃道:“夜间不算难眠,但白日里确然易困倦。陈太医说并无大碍,只是心气郁结罢了。”
顾盈盈凝注着瑶淑妃手中的那碗药,忽道:“臣妾斗胆,想要一品。”
瑶淑妃见她今日多言多行,已有些不喜,本不该应允,但又觉其内里含有玄机,当下便点头同意。
顾盈盈左手接过药碗,似觉汤药滚烫,难以下嘴,便用嘴轻送气,广袖遮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叫瑶淑妃瞧她不见。
顾盈盈吹了半晌后,这才用了一勺。
一勺罢,她放下药碗,面色顿变,正颜道:“娘娘兴许不是心气郁结,而是中毒。”
瑶淑妃惊道:“毒?”
“臣妾曾经流落江湖时,居于庵堂,邻里有户人家,家中儿子不顾家人反对,硬是讨了一位胡姬做媳妇。那胡姬虽然生得美貌,却始终入不了自家婆婆的眼,入门后,日夜被婆婆刁难,做牛做马,活得苦不堪言。大半年后,臣妾忽听闻,那户人家里有人投井自尽了。”
瑶淑妃怜悯道:“定是那胡姬不堪受这刁难,便一了百了了。”
顾盈盈摇头道:“臣妾那时本也是这般想的,可奇就奇在投井自尽的不是胡姬,而是那位婆婆。”
瑶淑妃诧异道:“这是如何一回事?”
“臣妾不解,便将这事说与了借住在庵堂的一位江湖高人听,那高人听后便笑说,是那胡姬暗地里下了毒,害死了自家婆婆。臣妾更是不解,便问道,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毒能操控人的行举,叫人去自尽?高人道,这世上虽无毒能操控人的行举,却有毒能叫人夜里难眠,梦魇缠身,头天晚上未睡好,第二日起来,自然就困倦无劲。长此以往折磨下去,便使得中毒者意志消沉,精神萎靡,日日只觉暗无天光,浑浑噩噩,若此时,中毒者再遇上什么挫折磨难,极易心生死志。”
瑶淑妃道:“世上真有这样的毒?”
顾盈盈道:“臣妾当时也是这般问的,高人笑道,那毒是西域人捣鼓出来的。中原人大多不知,不过那胡姬既然是西域人,那知晓有此毒的存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高人还说,这毒无甚味道,只是服下后,若仔细品辩,便能觉舌尖留有淡淡茶香。”
瑶淑妃听罢,从顾盈盈手中接过药碗,也试了一勺,面生愠色。
她往日里还不曾觉察,如今听顾盈盈一说,再一品,舌尖竟真有些许茶香回味。
“来人。”
明珠和彩玉应声进来,见瑶淑妃脸色难看至极,皆是一惊。
瑶淑妃冷声道:“去请陈太医。”
“娘娘且慢,臣妾瞧着今日还是应当换位太医请。”
瑶淑妃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顾盈盈的意思。
这副药既然是陈太医开的,那么不论此事与他有无关系,坦然告之都不太稳妥,但自瑶淑妃入宫后,向来都是陈太医来替她看诊,这一时间也不知该传哪位太医。
顾盈盈猜中瑶淑妃犹豫所在,微笑道:“臣妾想不若传平太医。”
彩玉一听就皱眉,顾盈盈是初来乍到,不懂内里门道,可她们这些当奴才的常跟太医院打交道,知晓这太医院里的门门道道、三六九等,小声道:“平太医向来都只为陛下和皇后娘娘诊脉,听闻连林昭仪都不大请得动他。”
顾盈盈笑道:“昨晚平太医不才奉旨来为娘娘瞧过吗?你去太医院便同他说,昨夜他开的宁神方子,娘娘吃了有些不适,平太医闻后,定会来此请罪复诊。”
瑶淑妃听后觉有理,道:“便按顾宝林说的办。”
……
两人闲坐未多久,便等来了平太医,平太医一至,还未来得及请罪,便听瑶淑妃如实相告了缘由,明珠和彩玉皆是面显惊诧,平太医却只是皱了皱眉头,道:“容臣一验。”
瑶淑妃吩咐明珠将药端给了平太医,平太医拿到药碗,先是闻,后又尝,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瑶淑妃道:“这药可有何不妥?”
平太医道:“陈太医开的这副药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进补方子,但如今这碗药里确如娘娘所疑,是被人下了毒。”
明珠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娘娘每回用药前,奴婢都拿银针试过的。”
平太医道:“此毒并不伤人五脏六腑,只是服用久了,会消磨人的心志,倘若娘娘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长期服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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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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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淑妃追问道:“长期服之如何?”
“恐易起轻生之念。”
顾盈盈道:“娘娘,此事事关重大,还须得请陛下为您做主。”
明珠也急道:“奴婢这便将此事告知陛下。”言罢,便欲走。
“彩玉,拦住她。”
明珠被彩玉拉住,不解道:“娘娘。”
瑶淑妃道:“今日之事,有劳平太医了,但还望太医替本宫保密,莫要将此事传至陛下耳中。”言罢,使了个眼色,彩玉会意,取出一袋早备好的银子,送至了平太医手中,平太医犹豫一番后,还是尽数收下。
平太医退下后,明珠更急,道:“娘娘,此事难道就这般算了吗?”
瑶淑妃淡笑道:“既然药有毒,日后不喝便是了。”
彩玉也有些急,道:“那下毒之人呢?”
瑶淑妃道:“抓住了下毒之人又如何,不过也只是一个听命于人的奴才罢了。”
顾盈盈劝道:“若是能揪出下毒之人,兴许日后也能多添一些防备。”
“防得了一时,又怎防得了一世?此事就此作罢,今后不许再提。”
言至此,瑶淑妃面上不由露出凄恻一笑,叹道:“本宫已然无心去夺那圣宠,下毒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顾盈盈道:“说句不敬的话,娘娘虽不争,但娘娘却挡了别人争的路。”
“此话怎讲?”
“不论娘娘有恩宠也好,无恩宠也罢,您的位分始终搁在这儿,始终是宫里头仅此于皇后和左贵妃的主儿,您但凡在一日,便总要压上某些人一头。”
瑶淑妃悟道:“你是说此事是林昭仪所为?”她面上虽恍悟,但心里头早有了猜测,那位林昭仪岂非正是有一半西域的血统?
顾盈盈道:“臣妾不敢。”
片刻后,她又道:“再来娘娘如今不争,可日子这般长,难保哪日娘娘想通了,便愿争了。娘娘昨日对陛下那般不假辞色,可陛下对您仍是关怀备至,若娘娘真有心伺候陛下,后宫中又有谁能在恩宠上与您一较高下?”
“就拿今日之事来言,若娘娘愿意,大可借中毒这阵东风,向陛下哭诉,展露柔弱姿态,陛下必将会为娘娘做主。”
明珠和彩玉听了顾盈盈这话都觉有理,巴望着自家主子能准她们早些将中毒之事告知皇帝,可谁料瑶淑妃面色如常,淡淡道:“这世上最无益处的便是帝王恩宠,本宫原以为你一心向佛,与世无争,没料到,你也是个红尘俗人,退下吧。”
顾盈盈面上似有不甘心之意,但终究还是老实告退了。
外人走后,莫论明珠和彩玉如何相劝,瑶淑妃仍持己见,双目始终瞧着那碗有毒之药,有些痴愣。
她回想起方才顾宝林的话,总觉有处地似有不对劲之处。
可任她左思右想,就是寻不出那不对劲之处在何处。
……
当夜,林昭仪忽派人来翠微宫传话,邀顾盈盈明日午后去留音阁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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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模式(#^.^#)
第28章 画册 一位故人画的
林昭仪向来最讲排场, 每日出门,皆是华服浓妆,将其容颜衬得更艳。但今夜, 她却洗尽铅华, 换了身极素的衣衫, 遣退宫中众人,仅提了一盏宫灯, 便悄悄出了重华宫。
从重华宫出来, 自西走, 不多时便能至御花园北侧角落, 角落无亭无阁,唯有几棵百年老树,树下立着一人,身批浅蓝斗篷, 内里是宫女装扮,整张脸被铜制的面具给遮住, 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今夜约我至此,所为何事?”
林昭仪素日里在左贵妃面前都是一副嚣张做派, 唯有对皇后时要和颜悦色一些,可今夜到了这蒙面宫女跟前,语气竟是难得平和, 隐隐有几分恭敬之意, 连“本宫”二字都未称了。
宫女打扮的女子受之也很是坦然,道:“这几日, 我越想便越觉那夜之事有不妥之处。”
林昭仪自然知晓女子说的是高婕妤惨死之夜,轻笑道:“人死了,案也算结了, 又有何不妥之处?”
女子道:“可顾宝林口中的刺客至今未被捕获。”
林昭仪道:“许是逃出宫外了。”
女子道:“也或许,这世上从不曾有过那位刺客。”
林昭仪一怔,复又笑道:“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倘若没有刺客,哪又是何人杀了你宫里头的那条狗?”
林昭仪闻后,又是一怔。康宝的武功是何水准,她心头是有数的,能将其一钗毙命的,决计是个高人。
但她面上装傻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子道:“就在今夜,我终于想通那不对劲之处在何处。”
林昭仪问道:“何处?”
女子道:“血迹。”
林昭仪疑道:“血迹?”
女子闭上美目,那夜情景好似复归眼前。
“顾宝林的衣领有血迹。”
“当夜死了两人,有些血迹又如何?”
女子道:“照顾宝林那夜的说法,是个蒙面刺客夺了你宫里头那条狗的性命,而她则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可既然是刺客一钗将人毙得命,那血又怎会贱到顾宝林的衣领上?”
“你的意思是,康宝极有可能是死于顾氏之手?”说到此,林昭仪觉得荒谬极了,当即否道,“她一柔弱女子,怎会有这般大的本事?”
“凡事不可只看表面,且我再问你。倘若你杀了一个人,脸上、手上都沾了鲜血,你若不想要被人发觉,该当如何?”
林昭仪道:“自然是要赶紧沐浴更衣。”
“倘若一时之间没有地界沐浴更衣,那你又该如何?”
“自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想法子用水冲洗……”
林昭仪双目一亮,忽地顿悟,道:“你是说……”
女子淡笑道:“那池子岂非正是最好的汤浴?”
“原来她那夜是故意落入水中。”
女子不置对否,又道:“听闻夏氏自尽之前,曾与顾宝林有过一番对谈。”
“谈了什么?”
“无人知晓,但我却听伺候夏氏的宫人们说,夏氏当夜虽是满心不甘、哀惧无比,可似乎不曾有过死意。”
林昭仪惊道:“听你这话,难不成夏氏之死也与她有关?”
女子仍不置对否。
林昭仪心头却已有了答案,面露冷笑,道:“如此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这位宝林,原以为她只是爱多管闲事、狐媚惑主,不曾想竟有这等手段。”
她这话里的“多管闲事”四字便是在怨顾盈盈闲逛御花园之际,竟恰好撞见瑶淑妃失足落水,还做了回英雄,将瑶淑妃给捞了上来。
女子听林昭仪主动提及这事,语含不满道:“东方氏那边,以往你都忍着在,这回怎这般急着下手?”
林昭仪哼道:“你这话倒是好笑了,她落水,是她命不好,与我何干?”
“难道此事不是你在暗地里‘推’了一把?”
林昭仪笑道:“我入宫后,虽没做几件好事,可你也不能将所有脏水全数泼我身上。高氏和夏氏这两个蠢货已叫陛下对我起了疑心,丢了协理六宫之机,若我这时再动手,不是急着将自己往火坑送,好叫贱人们看笑话吗?”
女子仍有几分不信,道:“此事若真与你无干,难不成她当真只是失足落水?”
“失足也好,有心也罢,左右她都被贱人救了回来,多说无益。”
女子道:“那这贱人你留还是不留?”
此话落,林昭仪嘴角一扬,端的是妩媚入骨,摄人心魂,道:“留着等她真去狐媚惑主吗?”
女子听后,腹诽道,也不知这狐媚惑主的是何人。
林昭仪毫无觉察,笑得极是胸有成竹:“明日午后,留音阁里有一场戏。”
“什么戏?”
“鸿门宴。”
……
“鸿门宴。”重华宫传话的宫人走后,顾盈盈便这般对昭琳说道。
昭琳自幼流离,没读过什么书,鸿门宴这一故事,还是顾盈盈曾同她讲的。她一听这三字,想了片刻,才急道:“小主可不能去。”
顾盈盈道:“我不过是个六品宝林,又有何资格能对圣宠在身的昭仪娘娘说一个‘不’字?”
昭琳道:“那小主便称病。小主那日救了淑妃娘娘后,身子本就有些不适。”
顾盈盈道:“按林昭仪那脾性,听了这话,定会以探病为由,领着太医来翠微宫。至于这来了翠微宫后,会发生些什么,便不好说了。”
昭琳本欲再劝,可待她一想起高婕妤之死,却不敢再言了,林昭仪那狠辣手段,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愁道:“那小主,我们该怎么办?”
顾盈盈一时难答,秀眉蹙着,良久后,方才露了笑颜,吩咐道:“你将那本画册取出来。”
此番入宫,顾盈盈除却银两珠钗衣衫宝饰外,还带了些旁人看来古怪至极的物件。那夜被皇帝弹断了弦的旧琴是一件,还有一件便是她此刻口中的那本画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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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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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琳大为不解:“一本画册便可以解小主眼前的危机吗?”
顾盈盈叹道:“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
第二日,用过午膳,还未到林昭仪定好的听戏时辰,顾盈盈便去了昭阳殿。顾盈盈同岳皇后自上回一道吃了糯米鸡后,便再不曾有过独处时光,每回顾盈盈见岳皇后,都是在请安时,坐在后面,远远瞧着。
岳皇后好似也忘了这位顾宝林曾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不曾再私下召见过。
可今日待她听闻顾盈盈主动来昭阳殿寻自己,不由有些欣喜,倒是莞儿,一听说这顾盈盈今日过来了,就皱起眉头,料想此女定没安什么好心。
行完礼后,顾盈盈从昭琳手中接过一本画册,捧至了岳皇后眼前,道:“那日娘娘同臣妾分享了自己喜爱之物,臣妾大为感动,深觉无以为报,于是今日便斗胆,也想同娘娘分享一番自己的钟爱之物。”
岳皇后接过那本画册,奇道:“这便是你钟爱之物?”
顾盈盈认真道:“视若珍宝。”
岳皇后更感好奇,心道,不过是一本画册罢了,怎地就视若珍宝了,难不成这里面的画便是爷爷和表叔常挂在嘴边的名家之作?
她想着,低头看去,册子中的画全数是用炭笔绘制的,下笔有力,线条分明,时而潦草如鬼画符,时而工整栩栩如生,画上没什么景致,多是人。就拿首页的画来言,便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骑在马上,手持长剑,地上躺着许多人,神情痛苦,也不知是死是活,远处则立了一位少侠装扮的男子,躲在竹林间,偷瞧那位蒙面少女。
岳皇后在府上和皇宫里头,见惯了名家水墨和西洋油画,还是头回见这般用炭笔绘制的画,她翻看了几页,发觉画上皆是同一个少女,同一位少侠,好似画与画之间的关联还甚是密切,连起来像是一个故事。
看了许久,岳皇后问道:“这些都是你画的?”
顾盈盈轻摇头道:“是臣妾的……”言至一半,改口:“一位故人画的。”
岳皇后道:“瞧着这些画,就跟在瞧一个故事一般,当真好生稀奇。”
顾盈盈笑道:“皇后娘娘好眼力,这些画确然是在讲一个故事。”
岳皇后一听故事就来劲,目中露出孩童天真,道:“什么故事?”
莞儿忙轻咳了一声,提醒岳皇后莫要失仪,岳皇后不以为意,她平日里在众妃面前得体庄严够了,好不容易这宫里头有来了个能同她吃糯米鸡的,她自然要在其面前不得体一番。
宫规礼制又哪里真束缚得住孩童天性?
顾盈盈道:“一个发生在江湖上的故事。”
“江湖!”一听这两字,岳皇后更为兴起。
“本宫几岁的时候,表叔还爱跟本宫讲江湖上的那些故事,表叔常说,有朝一日,他也要真去江湖上闯荡一番。可后来,表叔真去了一趟江湖回来,便不愿再提这两个字了。我求着他讲江湖上的事,他还会板着脸,训斥我,说我女孩子家家的,听什么打打杀杀。”
言至最后,她又撇起了小嘴,极是招人喜爱。
便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在莞儿耳边低语了几句,莞儿听后,神情一变,瞧向了顾盈盈。
“皇后娘娘。”
岳皇后一听这话,就知晓后宫里又有事来烦自个了,不满道:“出了何事?”
莞儿道:“重华宫的人来请顾宝林,说昨夜顾宝林答应了林昭仪,今日午后要去留音阁听戏,如今是时候了。”
岳皇后闻后,也瞧向了顾盈盈,问道:“可有此事?”
顾盈盈道:“是有此事,臣妾今日前来,也只是想将这本画册呈至娘娘目前,让娘娘好生赏看,如今画册既已送至,那臣妾这便告退。”
岳皇后面上浅浅的笑意顿时凝住,恼道:“原来在你心中,本宫这个皇后还比不上一个昭仪。”
顾盈盈连忙跪下道:“臣妾不敢。”
“若是不敢,怎么昭仪一派人来唤你,你便撇下本宫不顾,前去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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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迟了,给小天使们道歉呜呜呜qaq
小剧场
颜冲:利用萝莉可耻→_→
顾盈盈:萝莉这么可爱,当然要利用╭(╯^╰)╮
第29章 表叔 谢陛下不杀之恩
顾盈盈吞吞吐吐道:“臣……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因昨夜先应了昭仪娘娘,故而不敢失约。”
岳皇后问道:“那你可想去听戏?”
顾盈盈道:“臣妾不敢答。”
岳皇后道:“有什么不敢答的?”
顾盈盈道:“若臣妾说不想,那便是负了昭仪娘娘一番苦心, 可若臣妾说想, 那便是骗了皇后娘娘。”
一旁的莞儿早看穿了顾盈盈的把戏, 心道,她选这个当口来, 为的便是拿皇后当挡箭牌。
皇后倒未多想, 满心念着的都是那个江湖故事, 便道:“既然不想去, 那便不去,莞姐姐,你让人去林昭仪处传话,说顾宝林今日午后要陪本宫品茶, 便不去她那处听戏了。”
莞儿道:“皇后娘娘,这……”
皇后小脸一冷, 道:“难道莞姐姐眼中也没本宫这个皇后了吗?”
“奴婢不敢。”
莞儿这便出殿,吩咐宫人去传话了, 吩咐完此事。莞儿想着殿里头那位宝林,面露一瞬冷笑,便又低声向另一个宫人, 吩咐了旁的事。
殿内, 岳皇后知事已办妥,笑道:“如今你不必去听戏了, 可以接着讲故事了吧。”
顾盈盈喜道:“臣妾谢过皇后娘娘大恩。”言罢,又露了愁色。
“只是……”
岳皇后问道:“只是什么?”
顾盈盈道:“今日臣妾拂了昭仪娘娘的面子,臣妾怕昭仪娘娘……”
岳皇后想了想道:“你怕她日后找你麻烦?”
顾盈盈轻轻点了下头。
岳皇后笑道:“这个你无须担心, 过后本宫亲自同她解释,本宫也替你告诉她,你不是个爱看戏的人,日后也别再邀你看戏了。”
如此直白之语,若是大人说出来,只会被人骂蠢钝、毫无城府,但此刻,这话从岳皇后嘴巴里说出来,便只见孩童无邪天真,而这无邪天真正是顾盈盈意料之中的。
她听后,面色安然了许多,又道了一声谢,便讲起了故事。
“画上的这故事是关于江湖上的一位女魔头的。江湖传闻,这女魔头虽生得美貌,却极是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但凡她想杀人,便从不问□□白道、何门何派,长此以往,结下仇家无数,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欲取她性命。奈何这女魔头武艺高强,又身居□□高位,寻常人物根本动不得她分毫。”
岳皇后听着故事,低头看手里面的画,问道:“这画上的姑娘便是那女魔头吗?”
顾盈盈道:“正是。”
顾盈盈虽不是个话多之人,但真要说起故事来,却也是一把好手,只是它这故事讲来讲去,都是那女魔头的事,岳皇后虽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禁奇道:“女魔头是这故事的主角吗?”
顾盈盈一愣,复又道:“自然是。”
岳皇后不解道:“可她不是坏人吗?”
顾盈盈道:“她自然不算是个好人。”
岳皇后奇道:“坏人也能做主角吗?”
顾盈盈一时语塞。
岳皇后道:“表叔过往故事里的主角都是好人。”她说着,忽笑了,双眼放光,道:“不过,坏人做主角倒也是新奇,本宫早便听腻了那些好人做主角的故事了。”
顾盈盈听了这话,安心许多,接着道:“常言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女魔头虽在江湖上纵横嚣张惯了,但却也有讨不了好的时候。某日,她正在桃花小筑里抚琴自娱,一曲未了,屋内便来了七位不速之客。这七人入屋后,当即行礼,自报了家门,全数是正派英杰。”
岳皇后问道:“这七人虽不请自来,倒也算有礼,他们来做什么的?”
“杀人。”
“杀谁?”
“女魔头。”
岳皇后惊道:“杀人还这般讲究吗?”
顾盈盈笑道:“这便是江湖上白道之人的作风,就算是杀人,礼数也是不能废的。”
岳皇后点头道:“听起来怎地这般虚伪好笑,分明是来杀人的,还摆出礼节跟何人看?不过既然这些白道中人都自报家门了,那想来是欲同女魔头光明正大地较量一番。”
顾盈盈笑着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江湖上,人心难测,白道之中并非全是君子,□□里面也未必尽是些十恶不赦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这话说得深了些,倒叫岳皇后迷糊了,片刻后,她恍然大悟,道:“本宫明白了,这江湖就跟后宫一样,林昭仪虽不是个好人,但她手下的妃嫔里也许有良善之辈,左姐姐是个好人,但她手下难保不会出些阴险狡诈之徒。”</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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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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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儿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心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般直白地在顾宝林面前说这些大实话。
顾盈盈听后也是略惊,不曾想,眼前这个小皇后面上纯真,但心头也有一方明镜在,能辨得清善恶忠奸,还知晓这后宫中的站队之事。
这大胤朝的后宫里,抛开瑶淑妃这个异类不言,其余的妃嫔们,要不是以左贵妃马首是瞻,要不便是同林昭仪狼狈为奸。
左贵妃这派,多是以自保为主,鲜少有出手害人的时候,至于林昭仪这头,那便是生怕宫中有一日安宁。一有时机,便作妖生乱,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才肯罢休。
左林两派之间,可谓正邪有别,泾渭分明,交战日久,各有胜负和折损。
顾盈盈入宫后,起先并无站队之意,只是在谋算夏氏之时,无意中拉了林昭仪下水,使得她丢了协理六宫之机。
林昭仪此人,无仇都是要报的,更遑论此番有仇,顾盈盈既将林昭仪得罪了,那便索性得罪彻底,如此一来,为求自保,就只有向左贵妃一派靠拢了。
思及此,顾盈盈继续讲道:“娘娘聪慧,便是这个理,这……”
她话还未讲完,便被人打断道:“江湖中人,莫论是□□也好,还是白道也罢,说穿了都是一群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的草莽匪类。如今朝廷正当在扫匪除恶,不论□□白道,但凡不按律上税、作奸犯科、触犯国法的,便都是该被清扫的恶。”
来者一至,宫人便跪了一室,顾盈盈也忙下跪,连皇后都起身施了一礼,她原是想称“表叔”的,但见来者面色不佳,便小声地道了一句“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今日着了一身玄服,金丝绣的龙张牙舞爪,威严十分,头戴金龙夺珠冠,不怒自威。顾盈盈头几回见皇帝,皇帝多是穿的白袍素服,潇洒有之,气势略显不足,可如今这玄色龙袍上身,哪怕面上带了三分笑意,也叫人心头不禁惶恐,不敢轻之戏之,只得敬之畏之。
岳皇后一让出主位,皇帝便撩袍坐下,刚坐下,便见桌案上的画册,面无表情地翻阅起来,翻看了数页,重重合上,冷道:“顾宝林,你可知罪?”
“臣妾知罪。”
“罪在何处?”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不该跟皇后娘娘讲江湖上的匪类之事,臣妾有教唆国母作奸犯科之嫌,实乃死罪。”
岳皇后欲开口为顾盈盈辩解,却见皇帝轻抬手,这便是让她闭嘴的意思,再说分明些便是,朕同她算了账,再来收拾你这小丫头片子。
岳皇后不怕太师爷爷,也不怕太后姑奶奶,就怕表叔发火。她的表叔平日里脾气极好,鲜少有发火的时候,但要是真发起火来,那便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皇帝道:“这只是其一。”
此刻,顾盈盈面上惶恐至极,心头却起了疑。
皇帝早不至晚不至,怎会恰巧在这时至昭阳殿?
顾盈盈从不信巧合,心念一转,目光落至莞儿处,她见莞儿看似平和的眉间隐隐有得意之情,心头便了然了。
哪来这般多的巧合,不过是有人通风报信罢了。
刚猜出真相,便又见皇帝拿起桌案上的画册,问顾盈盈道:“这本册子是谁画的?”
顾盈盈埋头道:“街上买的。”
皇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其二欺君之罪。”
顾盈盈知晓这话骗不过皇帝,连忙改口道:“故人所赠。”
“什么故人?”
顾盈盈想到那个答案,心下一沉,片刻后,才道:“在庵堂修行时,认识的一位施主。”
皇帝挑眉道:“是寻常施主,还是不寻常的情郎?”
顾盈盈急道:“陛下多虑了,臣妾未回府前,终日在庵堂修行,几无机会能见男子,又怎会有什么情郎?”
“当真?”
“陛下明鉴。”
皇帝听了这话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岳皇后见此良机,忙上前挽着皇帝的胳膊,摇了起来,撒娇道:“表叔,这事怪不得顾宝林,是珞儿一时兴起想要听故事的。”
皇帝道:“若真是你一时兴起想听故事,她今日又怎会专程带了这本画册?分明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蛊惑你这呆丫头。”
皇帝越是不留情面点指出,侍奉在旁的莞儿听了便越是欣喜得意,心道,这顾宝林心思如此之多,就该被皇帝陛下给好好整治整治。
岳皇后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松开皇帝胳膊,鼓起嘴,道:“珞儿才不是呆丫头。表叔那日不是在慈恩寺说了吗,珞儿应当跟救命恩人分享喜爱之物,珞儿前些日子分享过了,现下便又轮到顾宝林分享了。那些话可是您说的,那今日顾宝林之举,自然便也算是奉旨行事了。”
皇帝一时竟驳不过,只得斜睨顾盈盈,冷哼道:“身为宫妃,钟爱的却是草莽之事,罪加一等。”
岳皇后也娇哼道:“表叔你好生不讲道理,您当年在顾宝林这个年岁时,不还一口一个‘江湖’的,还说过什么‘若此生能纵情江湖,便是皇帝给我,我也不做。’怎地如今就忘了旧事,反还斥责起旁人来了?”
皇帝被小丫头片子揭了老底,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斥了一句:“放肆。”轻咳一声,接着训道:“朕当年年少轻狂,说了些荒唐话,你不必真放在心上,如今表叔同你说的话,你才该铭记于心,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打打杀杀的故事更不该是你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应当听的。”
顾盈盈虽不大赞同皇帝的这番话,但却也能理解皇帝的一番苦心,只是这番苦心不像丈夫对妻子,而像是严父对闺女的。
可惜这番苦口婆心,未能入“闺女”的耳朵,反还把泪水给激出来了。
岳皇后一跺脚,眼泪就流了出来,道:“珞儿不管,珞儿就是想听,珞儿成日里被关在这宫里头,无趣极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来替珞儿解闷,表叔还不许她跟珞儿讲故事,不许就罢了,还为难她。”
皇帝一见岳皇后哭,便手足无措,一时间,哄也不是,不哄更不是,情急之下道:“朕何时为难她了?”
“您怎么没为难她?”
“朕不过就问了她几句话,这也算为难?”
岳皇后听到此眼泪止住了,擦泪珠子的衣袖挡住了嘴角的笑意,带着哭腔道:“那表叔的意思是不为难顾宝林了?”
皇帝听着这哭腔,更不好再斥,嘴巴一快,道:“朕都说了不曾为难过她。”
此话一出,岳皇后破涕为笑,对顾盈盈道:“还不快谢过陛下?”
既然不为难了,那之前的罪名,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
顾盈盈忙磕头谢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谢皇后娘娘菩萨心肠。”
听到此,皇帝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呆丫头给算计了,不由瞪大了双目,有些恼道:“你这丫头。”
岳皇后俏皮一笑,面上有了同龄人的神采,得意道:“珞儿早说了,珞儿才不是什么呆丫头。”
皇帝对这表侄女,向来是无可奈何,此时此刻,他这位天子在小孩处碰了钉子,那便唯有在顾盈盈身上找回些面子来。
他瞧着顾盈盈那难得恭顺的模样,道:“死罪可免,不过,活罪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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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更昨天的呜呜呜qaq
第30章 强迫 朕便是礼数
顾盈盈顺从道:“臣妾甘愿领罚。”
这话便听得岳皇后不乐意了, 她又挽住皇帝的胳膊,道:“表叔,您都说了不为难了, 怎还有活罪?”
皇帝推开岳皇后的小手, 肃然道:“她做错了事, 自然当罚,你做错了事, 也得罚。”
岳皇后道:“珞儿认罚, 可方才宫里人都听见了您的口谕, 您怎能出尔反尔?”
皇帝语气更为严肃, 道:“皇后,若朕今夜铁了心要罚她,你是不是便要和朕胡搅蛮缠到底。”
岳皇后听表叔唤自己为皇后,便有些不敢再言了, 她极是清楚,每每表叔在私底下正经地唤自个为皇后时, 便是发火的前兆。
久未开口的顾盈盈忽道:“陛下误会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回护的不是臣妾, 而是陛下的声誉。臣妾身死不打紧,但倘若陛下真因臣妾这事,得了个出尔反尔之名, 那臣妾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皇帝听着, 面色越发冰冷,一旁的岳皇后心也跳快起来, 不知今日这天子之怒会是何等景象。
不料下一瞬,皇帝笑了起来,道:“你们这两张小嘴, 当真是一张比一张厉害。罢了,朕说话算话,活罪也免,不过此事下不为例,莞儿。”
莞儿忙应道:“奴婢在。”
“若日后这位顾宝林还敢拿江湖上的匪类故事来教唆皇后,你便如今日这般,立马派人来报与朕听。”
“奴婢遵旨。”莞儿心头顿慌,皇帝陛下这话一说出来,她这处境可不妙了。果不其然,皇后听了这话,便朝莞儿施了一个冷眼,莞儿只能垂首,假作不见,心头已在思索过会儿如何向皇后解释此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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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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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皇后心头虽不满皇帝的决断,却也知,皇帝此举已是宽宏大量,当下不敢再言。
“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之后给朕安分一些。”皇帝说着起身,不忘叮嘱皇后。
“恭送陛下。”
送走了这座大佛,顾盈盈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却见皇帝停住脚步,将桌案上的画册拿在了手中。
那画册对于顾盈盈而言,分量非同一般,此刻见皇帝拿了,急道:“陛下。”
皇帝知晓她何意,将图册拿得更稳,对顾盈盈道:“匪类之物当缴。”
……
圣驾离去后,岳皇后见顾盈盈魂不守舍的,关切地问了几句。顾盈盈面上虽说无事,但饶是皇后这般小的年岁也猜得出,此刻的顾盈盈满心挂念着的决计是那本画册。
毕竟那是故人赠与她的珍爱之物,若不是珍爱之物,她今日又怎会拿至昭阳殿来分享?
好似,那位故人还是个已逝之人,逝者遗物,意义自然更非同一般。
岳皇后小脸上满是歉意,道:“画册的事,本宫会想法子替你讨回来的。”
顾盈盈淡笑摇头道:“此事便不必劳烦娘娘了。”
又闲谈了几句,岳皇后见顾盈盈心未在昭阳殿里,也不好再留,便吩咐莞儿将顾盈盈主仆送至殿外。
还未出殿,就见莞儿故作的恭敬中带着几分笑,道:“还望宝林真将陛下的旨意给听进去了,今日有娘娘求情,宝林得以平安脱身,但若是宝林再犯,就莫怪奴婢奉旨行事了。”
顾盈盈淡笑道:“莞儿姑姑奉旨行事,我又岂敢怪罪?说起来,今日还要谢莞儿姑姑。”
莞儿笑意僵住,道:“奴婢有什么值得宝林可谢的?”
顾盈盈道:“一谢姑姑送行。”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二谢姑姑通传。”
莞儿仍持笑意:“奴婢听不明白宝林的话。”
顾盈盈小声地在莞儿耳侧道:“倘若今日没有姑姑的通传,我又怎会有面圣之机?如今我不但见了君颜,还托姑姑的福,得了个好机会。”
莞儿一惊,笑意未持得住,脱口而出:“什么机会?”
顾盈盈微笑不答,转身离去。
莞儿站在原地,瞧着顾盈盈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冷意窜上心头。
她思忖着,这顾宝林今日过来明面上是想拿皇后当挡箭牌,推了林昭仪的鸿门宴。
可顾宝林想要讨好皇后,有无数种法子,又何必铤而走险讲什么江湖故事,且她今日不讲伟光正的少侠故事,讲的还是作恶多端的女魔头故事,这不是明摆着将把柄送到旁人跟前吗?
除非她要的便是这个把柄,她要的便是自己将此事报与陛下知,陛下知此事事关他的宝贝表侄女,定会亲自出面,如此一来,顾宝林便如愿在皇帝跟前露了脸。
最为紧要的是,她算准了皇后定会为自己求情,那今日之事,便会是有惊无险。
只不过,她这般兵行险招,仅仅只是为了能见皇帝一面?
莞儿轻摇头,直觉此事不会这般简单。
还有方才顾宝林走前说的那个机会,究竟是什么机会?
莞儿刚想到此,就听身后的小宫女霓裳忽道:“姑姑,这顾宝林也真是,好端端地讲什么江湖故事,讲故事便罢了,还带一本画册来,方才她讲故事时,奴婢在旁听着,也不觉那故事跟那画册有何干系,现下被缴了,也是活该。难不成,她还真能从陛下处将画册讨回来?”
莞儿恍然大悟。
殿外暖阳照人,但她心头寒意却不由多了几分。
……
出了昭阳殿,皇帝仪仗便径直往甘露殿赶,行至半道,队尾的一个小内侍急急地赶至了施德身旁,小声地道了两句,皇帝正倚在御撵上,闲闲地翻看着手中的那本画册。
他双眼在画册上,但耳朵却听着旁处。
施德还未报,皇帝便先问道:“出了何事?”
施德道:“回陛下的话,顾宝林追赶了上来,说要面君。”
“拦御驾?这宫里头也只有她有这般大的胆子了。”
皇帝这话说得虽冷,但却真抬手,让仪仗停了下来,从御撵下来,施德见了便心道,顾宝林胆子这般大,有一半还不是您惯出来的。
顾盈盈今日仍是一身素衣,身后仅跟着昭琳一人,在道上垂首立着,瞧着柔弱至极,宛如一朵小白花,风一吹,便倒了,雨一淋,便落了,莫论哪个男的瞧见这般的女子,都会心起怜爱之意。
她施了一礼,柔声唤道:“陛下。”
皇帝道:“宝林是嫌今日所犯之罪还不够,故而要来再添上几条?”
顾盈盈道:“臣妾自知罪愆深重,不应再有所求,但仍望陛下开恩,将画册还给臣妾,臣妾向陛下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她声软气微,盈盈抬眸,楚楚可怜,要是寻常男子,早便起了怜惜之意,心软答应,可皇帝是知晓的,眼前这位不是朵小白花,而是株黑心莲。
他将画册摆在了顾盈盈跟前,嘴角携了几分坏笑,道:“给你也不是不可。”
“谢陛下。”顾盈盈伸手欲接。
还未碰到画册,皇帝又将之藏在了背后,道:“只要你能从朕手里头抢过去,朕便给你。”
顾盈盈垂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又恭顺地将头埋低几分,小声道:“臣妾不敢。”
“当真不敢?”
皇帝将画册又拿到了顾盈盈眼前晃悠。
他越是晃悠,顾盈盈便将头埋得越低,这画册分明近在咫尺,可顾盈盈却视而不见,始终不出手。
皇帝见此又道:“既然你没这个胆子,那便莫怪朕……”
话音未落,顾盈盈的玉手迅疾而出,探至画册一角,只是她还未来得及使力夺走,便见皇帝的长手将画册高举在了头顶,如此一来,顾盈盈再次扑了一个空。
皇帝早有所料,高举画册,眉目含笑,无须折扇佩玉,便已自携潇洒,这般的男子,落入旁人眼中,自然唯有“俊逸无双”四个字,可在顾盈盈瞧来,只有“可恶至极”。
他此刻虽未开口,但观之神情,便能明白其意思“若是你能够得到,朕便给你。”
顾盈盈身量决计算不得矮,但奈何皇帝人高手长,任凭顾盈盈如何够,也够不着,她碍于妃嫔礼数,又不敢踮脚。
皇帝见顾盈盈又止了动作,道:“竟还懂得攻其不备,朕原以为顾宝林莫论何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顾盈盈被这一激,再隐忍不住,起了脾性,踮起脚,伸长玉手去够,眼看着要够着了,皇帝竟也踮起了脚。
僵持片刻,画册还没够着,顾盈盈忽觉腰身被人一握,一时颤栗,未立得稳,落入了眼前人的怀中。
皇帝的怀抱厚实温暖,叫人觉安稳极了,但却不容顾盈盈沉醉其间,不过片刻,她便清醒过来,挣扎地想要离开,可她越是挣扎,皇帝便将她搂得越紧。
她平日里遇事都能冷静对之,可一旦遭逢这种事,便六神无主,心道,此刻就是咬舌自尽,也比真被这个言行无状的浪子轻薄了好。
但眼前的金绣龙纹又叫她转瞬醒悟,既已入了这深宫,便该料到有这一天,此刻反抗,不过是无谓矫情罢了。
顾盈盈忙柔声道:“陛下,大庭广众,这么多人瞧着,不合礼数。”
说完这话,她余光微瞥,便知自己这话是白说了。
随侍御驾的宫人们早转过了身,连昭琳都在施德的提点下低垂了脑袋,偶尔想悄悄抬头看上两眼,便被施德的眼色给制止住了。
主子间的打情骂俏,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怎敢窥看?哪怕真有声音入了耳,也得左耳进,右耳出。
皇帝闻后一笑,低声道:“朕便是礼数。”
此话落,顾盈盈心头更乱。
皇帝却是软玉温香在怀,龙心甚悦,他见顾盈盈娇羞模样,煞是可爱,便又起了捉弄心思。
“朕身后的内侍里有随身携带明黄帐幔的,宝林可知那是做什么用的?”
帐幔自然是用来遮挡的。
光天化日之下,做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要遮着掩着。
顾盈盈理智再失,在皇帝的左臂上捏了一下,她力道不轻,惹得皇帝一阵吃痛,随后,单手一松,顾盈盈趁此机会逃离了魔爪,只是还不曾走远两步,左手又被皇帝给拿住,拽了回去。
“顾宝林以为自己能逃到何处去?
她一抬眼,就对上皇帝的目光,隐含冷意。
“臣……臣妾方才一时情急,伤了龙体,还望陛下降罪。”
皇帝将她的手锢得更紧,问道:“入宫前,是哪位女官教你的宫中礼仪?”
他见顾盈盈不答,冷声道:“朕瞧着,那位女官好似教你教得并不尽心,以至于你如今连宫妃该做些什么,都不明白。”
顾盈盈道:“臣妾身为宫妃,最大的职责自然是侍奉陛下。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陛下是圣明天子,断不能为了臣妾,做这等荒唐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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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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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朕今日非要为你当一回昏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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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存稿丢了qaq,没来得及更新,今天补上,晚上十二点还有一更
独孤大哥输就输在不会撩妹~
第31章 风寒 陛下的苦心
言到最后, 皇帝的俊脸离顾盈盈又近了几分,眼瞧着薄唇便要落在她的脸上。
便在这时,顾盈盈猛地咳嗽了起来, 久久不停, 本就羞红的脸, 就跟涂了一层胭脂似的。
皇帝一怔,还未回过神来, 又让顾盈盈给挣脱了出去。
待从魔爪里出来后, 顾盈盈才故作可怜道:“前几日, 臣妾救了淑妃娘娘后, 未及时更换衣衫,不幸染了风寒。臣妾方才百般拒之,不是不愿侍奉陛下,而是怕将病气过给陛下, 有损龙体。”
皇帝冷道:“方才你还生龙活虎的,有力气掐朕, 如今却同朕说你染了风寒,宝林这是把朕当三岁孩童吗?”
顾盈盈道:“臣妾方才不说, 是觉这风寒不算打紧事,更不愿叫陛下和皇后娘娘因此事,而觉得臣妾矫情。”
皇帝闻后沉默, 似在想此话的真假, 片刻后,皱眉道:“你说你染了风寒, 可朕怎不曾听闻翠微宫近来传过太医?”
顾盈盈道:“臣妾自知身份微贱,不敢因这等小事便劳烦太医。再来,风寒小病, 于臣妾而言,又何须服药?睡上几日,醒来便痊愈了。”
皇帝似多信了几分,问道:“当真病了?”
“臣妾不敢欺君。”言罢,顾盈盈又应景地咳了一声。
片刻思索后,皇帝笑道:“好,那朕今日便看看,你是真患了风寒,还是又犯了欺君之罪。施德,让平太医去甘露殿候着。”
顾盈盈听了这话,面色立马白了几分,皇帝见之,似已料到,笑意更深。
他轻拍了拍顾盈盈的脸,低声道:“如今说实话还来得及。”
顾盈盈只是咳嗽,不敢答话。
皇帝吩咐后,施德上前,如常应下,他身后的大徒弟仁宝听了,心头却极是不解。
这平太医不早就领了旨意在甘露殿等候多时了吗?
……
甘露殿乃天子居所,殿宇之大,内里浮华自非寻常宫室所能较,入目所见,便是梁柱气派,藻井金耀,白玉铺地,珍宝晃眼,古董字画,琳琅满目,琉璃制的灯,珐琅造的炉,巧手织的毯。
殿内殿外宫人无数,皆是垂首而立,除开寻常宫人,还有一列护卫禁军日夜在甘露殿前值守。
御前值守,哪怕站在最末处,那也是禁军们艳羡的地界。在天子跟前当差,自然远胜看守寻常宫室宫门,这等肥差,寻常禁军自然是捞不着的,能安排到此处的,要不是家世显赫,上面有意提拔,要不便是本事过硬,有真材实料。
独孤野本事虽够,但因无家世,又入伍不久,自然轮不到这好事,蓝亭家世是够了,但本事上还有所欠缺,故而也跟御前无缘。
但说来也怪,自上回在御花园同蒙面刺客交过手后,未过多久,两人便接到了上头的指令,安排他们每隔七日便轮一次御前值守,其余时候一切如常。
初时,蓝亭还以为是家里面的人跟殿前司塞了银子,可归家一问,家中人都说不知此事,还纷纷夸赞他出息了。
眼见蓝亭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有了长进,平威侯心头最喜,便顺势真又往殿前司处打点了一番,好叫蓝亭值守时候的位置离殿门近些,如此一来,更好在天子跟前混个脸熟。
但最让蓝亭觉奇的是,他有老爹替自己打点,可独孤野无父无母的,哪来银钱弄这些旁门左道?可真到了御前当值的那一日,蓝亭竟见独孤野站在自己身旁,且比他还靠近殿门些。
下值那晚,蓝亭便笑问独孤野什么时候发了横财,居然有钱贿赂殿前司了,独孤野听后,只给了好友一记白眼,但心头也对这调动大感好奇。
他隐隐觉得,此番调动似与那夜御花园中的刺客有关,却一时想不出这关联在何处。
蓝亭倒不曾多想这些,比之调动背后的缘由,他对天子更有兴致,以往值守的地界,几难见一回天颜,便是瞧见,也是远远相望,如今却不同了,可时时目睹,只是他每偷瞥一回,神色便会黯然一分。
这日下午,又轮二人值守御前,御驾到了甘露殿外,禁军们按制行礼,每每这时,独孤野皆是谨遵礼法,目不斜视。天子生得什么模样,今日又是何打扮,与他何干?
礼未毕,他便听左侧的蓝亭轻咳了一声,独孤野余光瞧去,只见蓝亭在给他递眼色,让他往殿门那边看。独孤野本不欲理会,但到底少年心性,抑不住好奇,偷瞧了一眼。
不过一眼,便如刀割。
握佩剑的手抖得厉害。
一旁的蓝亭,将之收入眼底,未动半点声色。
……
皇帝一路走来,皆牵着顾盈盈的手,任顾盈盈面红如烧,他也只作不见,时不时还会用拇指在顾盈盈掌中摩挲,惹得她又痒又羞,说不出半句话来。
直至到了寝殿,皇帝才停下脚步,松开了玉手,顾盈盈不发一言,也未曾像寻常妃嫔那般好奇偷瞧,只是低着脑袋。
平太医已等候多时,得了传召,踏入寝殿,按规矩行礼请脉。
把完脉后,平太医道:“回陛下,宝林小主确然有风寒在身。”
皇帝面上露出些许讶异,剑眉微皱,半晌后,问道:“那以你之见,她是服了药后并未见好,还是从未服过药?”
平太医道:“看小主脉象,小主似不曾服过药。”
那日顾盈盈是将黑衣男子给的药拿回了翠微宫,也吩咐了昭琳将药熬好后端来,但当药真至了顾盈盈眼前,她却又转了心思,将满满的一碗药,悉数倒在了庭中树下。
她顾盈盈怎能喝一来历不明之人施舍的药?
若真服下了这碗药,那便言明自己承了这个人的情,日后要是再想下手杀他,便会因念着此节,而动摇心志。
顾盈盈心志虽坚,但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得了风寒不吃药,虽不至让病情越拖越险,但到底是要比服药之人痊愈得慢些。但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比风寒惨烈千百倍的病痛,她都受过,怎会允准这小小风寒使得自己闲在宫里,进而影响自己的大计?
于是,便一直在常人面前强忍咳嗽,扮作无病的样子,想着再拖个几日,自然而然就痊愈了。
此刻殿内,皇帝听平太医这一说,面色又难看了几分,道:“药开好后,派人给翠微宫送去。”
“微臣遵旨。”
平太医刚要退下,又听皇帝道:“且慢。”
平太医转身恭敬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道:“先熬一碗药,送来甘露殿。”
……
施德和仁宝将平太医送出了甘露殿,仁宝便问道:“师父,您说陛下是不是早便知晓了顾宝林身患风寒的事?”
施德笑道:“废话,若不知晓,平太医会早早便在甘露殿候着?”
仁宝不解道:“陛下既然知晓顾宝林身患风寒,那直接下令,让太医诊治便是,为什么还扮装不知,偏偏要顾宝林自己道出身患风寒的事?”
施德道:“你是什么人?”
仁宝一愣,答道:“徒弟只是个小奴才。”
施德又道:“陛下是什么人?”
仁宝道:“陛下是九五之尊,是天子。”
施德拍了一下仁宝的后脑勺,道:“这便对了,你一个小奴才也配去窥测天子的心思?”
仁宝捂着被打痛的后脑勺,陪笑道:“徒儿这不也是好奇吗?”
施德一听这话,又给了仁宝一记,道:“平日里教你的都学到何处去了,老实当差,少说少听少看少想。”
仁宝忙点头,一脸受教。
话虽如此,但今日这事,施德也不大想得通。
皇帝陛下今日大费周章地演了一出轻薄戏,不为旁的,竟只为让那位胆大包天的宝林主动承认自己身患风寒。
陛下这是图什么?
是图自己太闲,还是图自己吃得太饱?
……
放值后,独孤野和蓝亭回了禁军房更换衣衫,蓝亭道:“今日那位娘娘生得确然是美,难怪能让皇帝亲手将她拉入甘露殿,听闻就连宫里头最得宠的那位昭仪娘娘都不曾有过这待遇。”
独孤野默然听着,兀自解着衣甲。
蓝亭仍在旁絮絮说着:“也不知那位娘娘是哪宫的主子,说来也怪,那位娘娘瞧着竟有几分面熟。”
言罢,他发觉自己一直在唱独角戏,心生不满,给了独孤野一记轻拳,道:“你今日怎么了,自打看了美人后,就魂不守舍的,难不成那美人是你的旧情人?”
独孤野仍一言不发,半晌后,正色道:“我说过,我从不曾有过什么旧情人。”
衣甲滑落,掷地有声。
……
平太医退下后,皇帝又遣退了其余宫人,昭琳想留,但也被遣了下去。寝殿内,仅留皇帝和顾盈盈二人,此情此景,像极了翠微宫上药那夜。</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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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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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默然不语,皇帝先道:“是不是日后你每回生了病,都要等着朕来亲自替你喂药上药?”
顾盈盈忙道:“臣妾不敢。”
“什么事都做尽了,还‘不敢’?”
顾盈盈又垂首不再言了,她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说好听些,叫慈眉善目有佛性,说难听些,当真如皇帝讥讽的那般如丧考妣。
在这宫里头,能位及高位的,抛开家世不谈,都有足以让男子动心之处,林昭仪妩媚热情,左贵妃蕙质兰心,皇后娇蛮可爱,饶是清冷的瑶淑妃,初入宫时,也有少女娇俏的一面。
而顾盈盈,唯有真遇到了生死攸关的事,才会展露锋芒,机辩巧言,卖乖扮巧,其余时候,皆如死水,无波无澜。
顾侍郎当初的那番考量实则也不无道理,这般无趣至极的女子入宫后又哪里会博得圣心呢?
这样的女子非但博不来圣心,怕还会一味等着皇帝去逗弄她、讨好她。
他不动,她更不会动。
皇帝见顾盈盈果真又成死水,无奈至极。
顾盈盈虽低着脑袋,但眼角余光却一直停留在画册上。入殿后,皇帝就把那本画册随手扔在了一方桌案上。
看了许久,她盈盈一拜,诚恳道:“请陛下将画册还给臣妾。”
皇帝听了这话,似才想起这茬来,转过身,将画册拿起,又在顾盈盈眼前晃悠了一下,随即走至龙床前,将画册往龙床最里处一扔。
“朕说了,想要便自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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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套路与反套路
小剧场
蓝亭: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他在里面撩妹,你在外面看门
独孤野:快闭嘴吧你
第32章 哭诉 欲擒故纵
顾盈盈抬眸看去, 两旁明黄帷帐此刻已被琉璃金钩挂起,龙床光景展露无疑,极是宽大, 画册在最里处, 若她伸手, 定是够不着的,唯一的法子, 便是爬上龙床。
若是寻常床, 爬便爬了, 可这是龙床, 一旦上去,恐怕就难以下来了。
再看皇帝,正立在床边,嘴角噙笑, 一副稳操胜券的可恶模样。
顾盈盈心又沉了几分,小声道:“臣妾不敢。”
皇帝道:“既然不敢, 那画册便也就莫要了。”
言罢,皇帝又走至顾盈盈跟前, 在她左手背上轻抚,低声道:“朕不会嫌你衣衫脏。”
顾盈盈长这般大,何时受过这样的逗弄轻薄, 藏于袖中的右手早握成了拳, 强忍冲天怒火,本该冰冷的脸早便红得不能看了。
一边是故人遗物, 一边是女子清白,既然她为了故人,死也甘愿, 哪这点清白又算得了什么?顾盈盈心一横,脱下绣鞋,上了龙床,却也只敢在床边上跪着,不敢再往里去,越是深入虎穴,越难脱身。
顾盈盈伸手一够,手还没够着画册,便被人给一把扑倒,头稳稳地落在蚕丝金线枕上。
下一瞬,顾盈盈双手被紧紧地锢住,瞪大了双目,惊怒交织,皇帝则撑在她身上,满是笑意。
“宝林就这般急不可耐地爬上龙床?”
瞧这恶人先告状的模样,顾盈盈气到极处,唯有偏转脑袋,不去看那登徒浪子,面上还要柔声细语道:“陛下,方才平太医都说了,臣妾染了风寒,万不敢将病气过给陛下。”
皇帝不以为意道:“不过小小风寒罢了,又有何惧?方才在外头,你怕伤面子,可如今到了这甘露殿,朕瞧瞧你还有什么借口。”
顾盈盈便又咳了几声,扮作虚弱模样,她本就十分姿色,莫论淡妆还是浓抹,不论是柔弱时分,还是冷面相迎,落至皇帝眼中,皆是说不出的娇美动人。
皇帝本只是作戏,但见美人这般颜色,不禁真动了点龌龊心思,他方才未曾一亲芳泽,现下再无旁人打扰,自然要偷吃些肉,找回补偿,如此想着,薄唇又欺近了一些。
便在这时,仁宝捧着药碗,垂首进了寝宫,道:“陛下,药熬好了。”
说完这话,仁宝才抬头。这抬头一瞧,龙床上的香艳景象便入了双目,仁宝立马低头,恨不得自己从未踏入过这寝殿。
撞破皇帝陛下的好事,等会儿定然少不得有他好果子吃。
平日里,这亲自送药的差事,都是师父施德一手操办。难怪今日师父突然转性,叫他送药,自己那人精师父恐怕早便料到了此刻送药极有可能撞破皇帝好事,坏了皇帝兴致,于是便将这得罪人的差事交给了自己,正是为了罚自己方才的多嘴多舌。
“退下。”一听皇帝声中含了愠意,仁宝更为惶恐,赶忙转身离去。
被仁宝这一撞破,皇帝好似失了兴致,长手拿过顾盈盈身侧的画册,起了身,似笑非笑道:“都到了这时候,宝林还同朕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顾盈盈心头一惊,忙道:“臣妾当真只是怕将病气过给了陛下。”
皇帝面色转冷,道:“千荷池那晚,你以为朕当真瞧不出那把破琴里面的端倪?你故意将弦调得紧绷,不就是为了让朕弹断,好叫朕对你心生愧意?淑妃落水那日,你在瑶华宫湿着身子忙前忙后,不也是为了能见朕一面,好叫朕莫忘了你?今日宝林又故意将这本画册带至昭阳殿,不就是为了让朕收缴了去,好让你如今能借机爬上龙床吗?朕多次顺了你的意思,是因朕对你是有兴致,但你也莫要给朕得寸进尺。”
皇帝这番话里,有些确然说中了顾盈盈的用意,但有些事,纯属是皇帝的妄揣。就拿这画册一事来说,顾盈盈是另有计较,但从不曾想过皇帝会这般急色,一见得不到美人,还恼羞成怒,怒火中烧,当真是非一般的可恶。
若他不是皇帝,哪个女子会搭理这登徒子?
顾盈盈虽是这般想,但一见皇帝的容貌是挑不出错处的好看,冷面时最是俊逸,面色不禁又红了几分,转念一想,如今计还未成,自己倒先把皇帝给惹怒了,如此一来,莫说是计成了,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她双目一闭,哀怨忧愁齐上心头,再睁开眼时,目中已有泪光点点。
皇帝见美人眼中含了泪,怒色稍退,道:“这是怎么了?”
“臣妾自知身份微贱,可到底身家清白,在顾府时,臣妾便恪守礼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庵堂时,臣妾也不敢忘官家闺秀的身份,日日潜心礼佛,连跟外人都不敢多攀谈一句。陛下今日这般作贱戏弄臣妾,是将臣妾当成了只卖皮囊的烟花女子,还是自甘下贱的柳巷姑娘?若臣妾在陛下眼中,是这般好轻贱的人,那陛下不如赐臣妾一死,臣妾此刻清清白白地去了,也比被陛下当成了心机深沉的红尘女子要强。”
顾盈盈一开口,便携了哭腔,她低声说话时,本就娇柔悦耳,现下半诉半泣,更叫人万分怜惜,这话中本有许多不合情理、与实不符的地方,但叫她这般说出来,还有哪个男子会去纠其中错处?
皇帝面色早缓,含了愧意,欲要上前去牵顾盈盈的玉手,盈盈又退了一步,泪还在落。
他温声道:“盈盈,今日之事又是朕唐突了,你莫要哭了。”
顾盈盈从龙床上坐了起来,泪仍不停,又道:“臣妾是宫妃,自知该侍奉陛下,陛下给臣妾的这些恩宠,臣妾也极是感激,但臣妾……臣妾却也怕极了。”
皇帝一怔,问道:“你怕什么?”
顾盈盈道:“陛下高坐龙庭,深宫中的那些险恶污秽事自然到不了您眼前。可臣妾刚入深宫,便撞见了高婕妤之死,未过多久,夏美人又在翠微宫自尽了。若说她们之死,是因无圣宠庇护,易叫人轻贱,那淑妃娘娘……”
皇帝皱眉道:“淑妃怎么了,她不是一时失足吗?”
顾盈盈想到那日的情景,眼泪又冒得厉害了些,道:“娘娘那日不是失足,而是……”
“而是什么?”
“是自尽。”顾盈盈面容悲戚,好似欲自尽之人不是瑶淑妃,而是她自个。
皇帝惊道:“怎会如此?”
顾盈盈边擦拭眼泪,边将那日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番,该详则详,该省便省,讲至最后,皇帝的面色已是铁青。
“出了这般大的事,淑妃便打算一直瞒下去,她便这么信不过朕?”
顾盈盈忙道:“淑妃娘娘隐而不报,绝非是因不信陛下,而是怕陛下忧心。再来妃嫔自裁终究是大不敬之罪,那下毒之人,正是算中了此点,好叫淑妃娘娘吃这哑巴亏。”
“陛下试想,倘若淑妃娘娘要将此事告知陛下,那便定要先讲出自裁一事,到那时,便又要叫陛下左右为难了,陛下若是不罚淑妃娘娘,六宫难免会生口舌,说陛下处事不公,包庇淑妃,但假使陛下真因自裁一事罚了淑妃娘娘,落入凶手算计不说,陛下又于心何忍呢?”
她字字有理,句句情真,听得皇帝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顾盈盈见皇帝不言,又挤出眼泪,道:“淑妃娘娘有圣宠庇佑,平日里又与世无争,从不曾害过什么人,都落得如此下场,臣妾不过一小小宝林,日后真不知该如何自处,才能苟延残喘。”</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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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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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见顾盈盈又垂了泪,叫人不忍至极,伸手替她轻轻拭去,慢且温柔。
顾盈盈似深受此举感动,主动将头埋入了皇帝的胸前,道:“还望陛下莫要怪责淑妃娘娘。”
“她是受奸人所害,才一时鬼迷心窍,生了自尽之念,朕又岂会怪罪?”
顾盈盈听得出来,皇帝说得宽宏大量,但言语间却是藏不住的疏离之感。
一个妃嫔欲要自尽,那便言明她对深宫已然绝望,对天子更是已绝了情谊。
天子又岂会看不穿内里缘由,一个对自己无情到宁愿去死的女子,哪怕容颜生得再美,哪怕自己再宽心大度,终归还是会因此事削减对其的喜爱,生出一层难消的隔阂来。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生了如此歹毒的心肠?”言罢,顾盈盈又故作不解道:“臣妾还记得,那日平太医好似说,淑妃娘娘中的是一种西域奇毒,可这大胤朝后宫里,又何以会有西域奇毒呢?”
顾盈盈不说这话,皇帝心头就有了猜测,她一说这话,皇帝再无怀疑,冷声道:“施德。”
施德应声而入,躬身待令。
“立刻带人去重华宫,阖宫盘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施德大惊失色,心道,重华宫可是林昭仪的居所,林昭仪这是犯了何事,才会让陛下如此大动肝火?
而怀中的顾盈盈听了这话,却是如愿以偿,躲在暗处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且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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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心机girl
第33章 追究 卖惨撩妹
施德退下后, 顾盈盈也适时地从皇帝怀里出来,轻声道:“陛下息怒。”
美人软语相劝,皇帝的气才消了大半, 端起桌案上的那碗药, 笑道:“你将这碗药喝了, 朕的怒便算息了。”
顾盈盈听出其间的调戏之意,又红了秀脸, 接过药碗, 小声问道:“陛下, 那画册?”
“待你将病养好了再说。”
……
林昭仪入宫也不过一年的光景, 但她明面上做出的跋扈事、暗地里搞出的阴险勾当,委实是数不胜数。
皇帝忙于朝政,后宫之事插手不多,对林昭仪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顶多在她捅了娄子后,提点告诫几句, 像今日这般让施德带人去重华宫盘查,可谓绝无前例。
顾盈盈今日未如林昭仪所愿去听戏, 已然使得林昭仪心头有火,却一时发作不得,此刻又遭遇这般阵仗, 更是气得秀脸煞白,
待林昭仪弄清楚这事原委后,当即便冷笑出声, 道:“若本宫当真有这奇毒在手,哪里还容得这些个贱人日日在本宫面前碍眼。”
说完这话,林昭仪便叫宫人将她那浓妆给卸了去, 云鬓上的金钗步摇也悉数摘下,又往面上涂了层粉,顶着这般故作出来的憔悴模样奔去了甘露殿叫屈。
她后脚还未踏进甘露殿,便撞上了前脚刚从里面出来的顾盈盈。
顾盈盈见惯了林昭仪浓妆艳抹的模样,此刻瞧她这副“天然去雕饰”的模样,不由暗自一愣,只觉其白得近乎透明,棕色瞳孔如玛瑙,日光一照,更为夺目,当真是美得极是新鲜
顾盈盈福身一礼,林昭仪冷笑一声,低声道:“宝林这般本事,怕是过不了多久,便该轮着本宫给宝林请安了。”言罢,便径直朝甘露殿去了。
顾盈盈回首,望了望林昭仪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忽觉林昭仪的那双眸子有些熟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
未出一个时辰,瑶淑妃中毒之事便传得六宫皆知。
待施德来报,重华宫未查出端倪后,皇帝又令人严查瑶华宫、太医院上下,可折腾一通,搜寻多时,却仍连蛛丝马迹都未寻得出。
何人下毒,又是如何下的毒,终成一道谜题,无人能解。
瑶淑妃中毒一事虽没寻出真凶,也未搜获切实证据,但凡是宫中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此事跟重华宫定脱不了干系,除却重华宫的那位主儿,还有谁有这般大的胆子和本事,行这恶毒的事?
真凶是何人,瑶淑妃好似并不挂念在心,倒是她身边的人极是愤愤不平,其间以明珠最甚。
明珠一寻空当,便朝彩玉怨道:“宫里面,人人都知凶手是谁,可陛下偏偏要护着她。”
彩玉平静道:“陛下护着那位主儿又不是一时了。”
明珠道:“凭什么,就凭她最会狐媚惑主?”
彩玉皱眉道:“慎言。”
明珠哼道:“听闻她那日在甘露殿哭得肝肠寸断,还以死相逼,说什么此事一出,她的清白之名便无端地被毁去了,与其如此,还不如一死了之算了,这才最终换来了陛下的垂怜。”
彩玉道:“就算她不去甘露殿叫冤,人证物证都没有,也定不了她的罪。”
明珠冷笑道:“谁知是不是陛下有意包庇,将那些证据通通暗地里销毁了。”
彩玉苦笑道:“真是这般又能如何?陛下想杀的人,谁能留得住?同理,陛下想保的人,谁有又能杀得了?”
明珠叹了一口气,道:“倘若主子她也会这些招数便好了,到了那时候,这宫里头哪里还会有那位的立足之地?”
彩玉也知是这道理,但自家主子的脾性又岂会这般轻易便更改的?
皇帝未能给瑶淑妃一个交代,但于情于理,还是来了一趟瑶华宫,探望了一番。
如此良机,只要瑶淑妃肯稍稍服软,流下几滴眼泪,定能赢得皇帝怜惜,复宠有望,但瑶淑妃仍是应答冷淡,丝毫未把皇帝的关切放在眼中。
皇帝在瑶淑妃面前,向来是一副温润君子的做派,被如此对之,也不愠不恼,微笑道:“日后心头若遇了事,千万莫要一味憋着,有些事憋在心里头憋久了,哪怕无奸人下毒,也是会积郁成疾的。”
瑶淑妃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皇帝又轻唤她闺名,道:“若朕未记错,珊儿今年才十七,正值大好年华,怎能……”
瑶淑妃淡漠打断道:“臣妾晓得了。”
如此这般,皇帝又自讨无趣,悻悻而去,但他今日的一番话,倒是说动了瑶淑妃。
有时郁结在心,确然是该找个可倾述之人,但瑶淑妃在宫里头独来独往惯了,从不喜与人结交,现下想要寻一个可相谈的妃嫔都寻不着,而有些话,同明珠和彩玉说了,她们也未必能懂。
瑶淑妃寻不到倾述之机,便只能同往日一般寄情于诗词,从古人神思中获取些慰藉。
皇帝走后,瑶淑妃叫彩玉备笔墨,待笔墨齐备,她便将心中愁情全数托于诗词,随性落笔,便默了一首《春宫怨》,默完之后,她瞧了良久,忽而醒转,忙将眼前这张白宣揉作一团,扔至地上。
又写了几首,心绪稍舒,彩玉进来道:“娘娘,顾宝林求见。”
瑶淑妃柳眉轻皱,道:“不见。”
彩玉道:“娘娘,奴婢听闻这位顾宝林也算是位才女,诗词上的事,您同奴婢和明珠说,那便是对牛弹琴,但您若是同这顾宝林相谈,说不准便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侍奉在旁的明珠本是不喜顾盈盈的,可后来得知这位顾宝林竟大着胆子将淑妃中毒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皇帝,便不由对她高看了几分。且,明珠还听闻顾盈盈那日在甘露殿本是有侍寝之机的,但她竟宁愿弃了侍寝之机,冒着触犯天威的大险,也要直言其事,不由又添了几分感激。
可以说,若无顾盈盈的莽撞告状,便无之后的严查,哪怕严查之下并无真相,但也总比让此事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好。
故而明珠也帮着道:“奴婢知晓娘娘不喜宝林的花花肠子多,奴婢也不喜欢得紧。但这位顾宝林终归还是救了娘娘两回命,若我们瑶华宫还把她拒之门外,难免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凉薄骂名。”
大约是真寂寞久了,也大约是心中念着些事,良久沉默后,瑶淑妃答应了见顾盈盈。
顾盈盈入殿后,见完礼,便关切问道:“娘娘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瑶淑妃并未抬首,仍专注笔墨,道:“老样子。”
“娘娘在默什么诗?”
瑶淑妃不答,顾盈盈上前瞧去,见是李太白的一首《清平调》,她轻声念了出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念罢一笑,道:“不曾想,淑妃娘娘默的竟是这首诗。”
瑶淑妃搁下手中笔,道:“听你这意思,本宫不该默这首诗。”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觉这诗是描写大美人的,娘娘默着有些古怪。”
明珠是个急性子,一听就斥道:“大胆。”
顾盈盈道:“明珠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臣妾的意思是这样的诗本该是旁人写来赞颂娘娘美貌的,可如今娘娘却自己默了这诗,自然叫人觉得古怪。”
瑶淑妃有些听不明白,道:“古怪在何处?”
“娘娘您默这诗,是想赞颂一位美人,娘娘又是个自谦之人,那么这赞颂的美人自然不会是娘娘自个,可倘若是旁人也说不通,难道这世上还有谁的美貌竟值得娘娘这样的大美人亲笔来赞颂?”</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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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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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淑妃听出了顾盈盈拐弯抹角的夸赞之意,再是冷傲的脾性,此刻也止不住掩嘴一笑。
“你倒是会说话。”
顾盈盈道:“臣妾不会说话,若臣妾会说话,在府上就不会那般不受待见了。”
瑶淑妃问道:“你在府上过得不好?”
顾盈盈苦笑道:“臣妾是庶女,生母去得早。”
瑶淑妃在府上时是掌上明珠,未曾体验过庶女的日子,但或多或少也耳闻过一些,知晓同是一个府上的女儿,这嫡庶之间的地位和待遇相差还是不小的,倘若遇上生母不在人世,那这庶女的日子会更难熬。
瑶淑妃想到此,不禁心生同情,神情已不似那般淡漠。
顾盈盈见后,心头一笑,目露感伤,道:“不瞒娘娘,臣妾八岁那年便同家人走散,直至十六岁,才重回了府上。”
瑶淑妃头回听说此事,惊讶道:“这是如何一回事?”
……
瑶淑妃一事后,林昭仪虽未受惩处,但免不得元气大伤。
重华宫近来门庭冷落,客少上门,有些客,不见无妨,但有些客,哪怕不上门,林昭仪也是要去寻的。
当顾盈盈去瑶华宫寻淑妃时,林昭仪又乔装改扮,找了一个僻静地,同那宫女相会。
宫女今日仍带着一方面具,纵使未在深夜,也看不清她面容。
宫女一见林昭仪,劈头便是一句:“东方氏的事当真不是你所为?”
林昭仪坏事做尽,但被人诬陷,仍不免恼道:“说了不是那便不是。”
宫女知林昭仪是个敢作敢当的性子,一时陷入沉思,喃喃道:“倘若真不是你,哪又会是何人?”
林昭仪翻了个白眼,道:“我怎么知道是何人?反正你莫要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不是我要将这脏水往你身上泼,而是这脏水确然就非得往你身上泼不可。”
林昭仪更恼,瞪大美目,宫女视而不见,接着道:“你想想,能拿到这西域奇毒已是难事一桩,还要每日将之下到药碗里,事后竟不留一点痕迹,此事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再来,你莫要忘了,这东方氏虽失了圣宠,但到底位分还在,寻常宫妃们哪有这个胆子和手段?放眼六宫,除了你,我委实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大本事的人。”
林昭仪嘲道:“你可别忘了,这宫里头还有一位,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
宫女摇头道:“东方氏倒了,对她并无多大好处,就算她真如你所料想的有如此心计,也犯不着用在此事上。”
林昭仪急了,道:“既不是我,也不是她,难不成此事是东方珊那贱人演的一出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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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颜冲:卖惨撩妹可耻→_→
顾盈盈:总比某人撩不到强╭(╯^╰)╮
第34章 铁证 我与淑妃孰美
瑶华宫的寝殿里, 顾盈盈就着清茶,将昔日之事娓娓道出。
大多时候,顾盈盈的面容极是宁和, 而这宁和的面容极易叫人觉得她是个宁和之人, 宁和之人道出的话自然也多是可信的。
瑶淑妃初时还心存怀疑, 待听到后来,目中只留同情。
“倘若臣妾这个做姐姐的, 不自作聪明, 去寻什么《江湖笑》的谱子, 那妹妹她今日也不会落至如此下场。”待说及顾湘夺曲之事时, 顾盈盈宁和的面容上满布自责之情。
瑶淑妃劝慰道:“是她夺曲在先,自作自受,你又何须如此自责?”
顾盈盈叹道:“臣妾与湘儿到底是姐妹一场,她落至如此下场, 臣妾见了,心头始终不是滋味。”
瑶淑妃道:“你这人便是心肠太好, 顾家如此待你,你心头竟无一丝怨恨之情。”
顾盈盈道:“骨肉之情, 血浓于水,就算彼此之间是有些隔阂和龃龉,又岂会真生出什么深仇大恨来?”
瑶淑妃观顾盈盈面容宁和依旧, 眉宇间隐有慈悲之意, 再一想,眼前这女子救过自己两回, 哪怕真有所图谋,光凭这两回的救命之恩和今日的袒露心扉之举,自己也决计没有再高高在上、将人再拒之门外的道理。
听到此, 她轻点头道:“你能这般想,也是好事,人活于世,无嫉无恨,便也能无怨无悲。”
顾盈盈似觉此言极合自己心意,道:“今日臣妾叨扰娘娘许久,还胡说了这一通有的没的,当真是叫娘娘见笑了。”
瑶淑妃也是个不善言谈的内敛性子,一时间,想同顾盈盈多言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美目见着桌案上的笔墨,道:“听闻顾宝林是位大才女,不知你平日里可爱诵读诗歌?”
顾盈盈似被人提及喜爱之事,眼睛一亮,道:“臣妾平日里除开诵读佛经外,最爱做的事便是品读旧人诗词,有时也会像娘娘这般,提笔默几首。”
瑶淑妃有意探顾盈盈的底,一听这话,便将狼毫笔递了过去,顾盈盈接过笔,谦笑道:“那便叫娘娘见笑了。”
顾盈盈回府后,府上人极为不解的便是,顾盈盈流落江湖多年,何以通晓诗书,落笔也是闺阁气相?瑶淑妃在旁,赏看起顾盈盈的书法,只觉其字不但娟秀,还较之寻常闺秀多了几分大气,与其手头所用的狼毫笔极是相衬。
她先是默了一首李白的《清平调》,默完笑道:“唯有娘娘这样的美人才当得起‘云想衣裳花想容’。”瑶淑妃含羞一笑,斥了她一句“贫嘴”,斥罢,又道:“你的字是好的,再默一首罢。”
顾盈盈领命,又落笔如游龙:“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待整首诗尽显纸上后,顾盈盈才回过去题名,道:“杜荀鹤的《春宫怨》,这首诗虽不如《清平调》那般绝妙无比、久负盛名,但落至臣妾眼中,却是妙极。不知娘娘可曾读过这诗?”
言罢,她将狼毫笔放回青瓷笔枕上,抬首回望,只见瑶淑妃神情呆滞,面色早白了几分。
“娘娘。”
瑶淑妃回神,笑意消散,摇头道:“不曾。”
顾盈盈道:“那娘娘不妨品品,这首诗委实将宫中女子的凄清寂寥道了个彻底出来,臣妾过往读此诗,只觉是诗人的无病呻吟,如今再看,竟有些不忍猝读了。”
瑶淑妃淡笑道:“深宫既已如此寂寥,若再读这些个宫怨诗、闺怨诗,只会徒增无谓感伤,要叫本宫瞧着,这些个诗,还是少读为妙。”
“娘娘说的极是,是臣妾思虑不周了。”言罢,顾盈盈便将墨迹仍未干的《春宫怨》揉成团,放到了一边,同瑶淑妃方才捏的那个纸团做了伴。两个纸团旁,则是两叠已然默好的诗。
瑶淑妃道:“本宫今日也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顾盈盈微微一怔,不料淑妃这便下了逐客令,恭敬道:“那臣妾告退。”
走前,顾盈盈将桌案上的纸团放进了衣袖中,道:“臣妾拙作不敢留在此,怕伤娘娘的眼,便也一并拿走。”
瑶淑妃颔首允了,良久沉默后,她忽小声道:“若你日后有空,便多来瑶华宫坐坐。”
明珠和彩玉一听这话,皆是一惊,心想,自家主子入宫这般久了,还是头回主动相邀,这顾宝林是当真有本事。
顾盈盈抬首笑道:“臣妾求之不得。”
……
从瑶华宫出来,没走几步,昭琳便道:“奴婢记得,小主今日写的那首诗便是那紫色手帕上的。”
昭琳虽不知那紫色手帕是何人之物,也不知那手帕与何人有关,但她觉察得到,这手帕于顾盈盈而言无比紧要,若非如此,顾盈盈又怎会时常将手帕取出,若有所思地赏看良久呢?
顾盈盈笑道:“不错,正是那首《春宫怨》。我问你,在你瞧来,那位淑妃娘娘可曾读过这首诗?”
昭琳老实道:“那位淑妃娘娘不是同小主说,她不曾读过吗?”
顾盈盈道:“傻丫头,别人说不曾,你便真当不曾了?”
昭琳委屈道:“奴婢脑子笨,许多时候,别人说什么,奴婢便信什么。”
顾盈盈道:“这首《春宫怨》并非什么偏诗歪诗,而瑶淑妃也是个喜爱诗词之人,她又岂会没读过这诗?”
昭琳奇道:“那淑妃娘娘今日为什么要说谎呢?”
“大约是因她怕。”
“她怕什么?”
顾盈盈不答反问道:“你便不觉淑妃桌上的那个纸团有些突兀古怪吗?”
昭琳想着,道:“淑妃娘娘写出一幅字来,并不满意,便将之揉成了纸团,算不得什么突兀古怪吧。”
顾盈盈笑着摇头,道:“不知你可曾瞧见,淑妃的桌案上摆了三叠纸,一叠是未被墨水玷污过的白宣,另一叠则是默写好了的诗稿。”
“那还有一叠呢?”
“还有一叠也是诗稿,只不过这叠诗稿放着的皆是写后觉不满意,亦或是写至一半便弃了不写的。若真如你所说,纸团是淑妃不满意之作,那她将之如常放在一旁便是,又为什么要揉作一团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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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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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琳前面还听得云里雾里的,可此刻好奇心却被引了出来,道:“对呀,这是为什么?”
顾盈盈道:“所以我才说那纸团有蹊跷,最为可能的是,纸上的东西是淑妃无意中写下,但写下后又不愿再瞧,亦或是不愿意被旁人瞧见的。”
昭琳好奇之心又旺了几分,但一想到那纸团还在瑶华宫,便叹息道:“可惜,淑妃娘娘究竟写了什么,我们是瞧不见了。”
顾盈盈道:“谁说瞧不见?”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团,拿至昭琳眼前,昭琳又惊又喜道:“小主什么时候偷出来的?”
顾盈盈淡淡道:“我是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的。”
昭琳回想起顾盈盈临走前的举动,拍掌一笑,道:“奴婢想起来了,原来方才小主拿走的不是自己的纸团,而是瑶淑妃本就放在桌上的。”
顾盈盈道:“长进了。”
昭琳道:“小主这般聪明,奴婢跟在小主身边,自然也得聪明起来,不能拖小主的后腿。”
言谈间,顾盈盈笑着将手中纸团打了开来,笑意顿时凝住。
那团纸上仍是一首《春宫怨》,只不过纸上的那首《春宫怨》并非出自顾盈盈之手。
转瞬默然,顾盈盈将纸团又捏紧,昭琳未看得清,问道:“小主,那位淑妃娘娘究竟写了什么?”
顾盈盈淡笑道:“没什么。”
笑意背后是藏不住的冷意。
如此一来,她已然认定,瑶淑妃便是那手帕的主人,而手帕的主人定与兄长之死脱不了干系。
……
已是入夏时节,夜里再无寒风,可顾盈盈心头仍是一片冰凉。
她不喜饮酒,但今夜却吩咐昭琳取了一壶女儿红来,遣退宫人,在庭院中自斟自酌,坐了片刻,觉庭院里不自在,便又从后门偷溜,去了浮碧亭,高婕妤当日便是死在亭旁的池子里。
浮碧亭本就是这御花园里最偏僻、最冷清的地方,高婕妤死后,宫里人觉得此地晦气,久之,还有传闻说夜里高婕妤和内侍康宝的鬼魂会在这亭边池畔游荡,长此以往,更无人敢在夜里踏足此地。
顾盈盈从不信鬼,也不怕鬼,只怕比鬼神更险恶的人心,巧便巧在这宫里头,抛开顾盈盈,还有个胆大不怕鬼的,愿意在深夜里踏足此地。
顾盈盈饮酒时向来不喜用杯,就着酒壶口往嘴里倒,一壶下去,已有三分醉意,双颊略红,她刚放下手中酒壶,酒壶还未触到石桌的面,便被人拿了去。
那人拿着酒壶,摇了半晌,见摇不出动静,叹道:“看来,我来迟一步,错过了与任左使共饮之机。”
顾盈盈虽有醉意,但脑子是清醒的,她一听这催发内力变动过的古怪声音,便知来者是谁了。
那日送药之后,此人消失了几夜,可这人的消失向来都是暂时的,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甩也甩他不掉。
黑衣男子不请自来,不请便自觉落座在顾盈盈身旁,把玩了片刻酒壶,似觉无趣,又放回了桌上。
“我原以为任左使今日该是春风得意,可怎么瞧着这般憔悴伤情?”
正如黑衣男子所言,顾盈盈今夜确然很是伤情。
待她确认瑶淑妃与兄长之死脱不了干系后,一颗心便如掉进了冰窟,一时间,连她也说不清,心头的哀痛来自何处。
大约是因她怕。
她怕自己的兄长当真同后妃有勾结,她怕这真相背后并无端倪和猫腻。
若一切当真如传闻那般,如果皇帝当真只是惩治奸夫,并无错处,那她的所谓洗冤复仇岂非可笑至极?
那么,畏惧的背后又是因什么呢?
大约是因瑶淑妃生得委实太美,太易俘获男人的心。
大约又是因那方手帕太像如山铁证。
三分醉意侵袭了脑袋,顾盈盈忽开口问道:“你见过瑶淑妃吗?”
黑衣男子一愣,道:“我既然在宫里头当差,那自然是见过的。”
“那你说,她是不是生得很美?”
黑衣男子笑道:“京城第一美人,自然是极美的,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
顾盈盈听到这番如实夸赞,面上露出失望之情,从黑衣男子手中夺过酒壶,又往嘴里倒,发觉倒不出来,才肯罢手。
“那……你说……”顾盈盈愤中带了几分羞。
“说什么?”
“我和瑶淑妃相较,谁生得更美一些?”
-----------------------
作者有话说:黑衣男子:死亡提问,该怎么答?在线等,急!
第35章 真凶 动机最大的不是重华宫,而是翠微……
颜冲今日又扮作黑衣人过来, 本是另有话要说,谁知撞上了美人独酌。
对于男子而言,美人醉酒本是美事一桩, 但奈何眼前这位美人哪怕醉了, 也是朵刺玫瑰, 轻易招惹不得,更遑论如今的顾盈盈瞧着只是微醺, 可没有真喝醉。
至于方才那个问题, 叫颜冲瞧来, 委实有些难答。
瑶淑妃是公认的绝色, 而顾盈盈自然也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佳人,照理说论容貌,二者应是不分上下,只不过……
顾盈盈见颜冲久不答, 自嘲一笑道:“我便晓得,她容颜绝色, 是我及不上的。”
颜冲斟酌了一番言辞,道:“如果真要较五官, 淑妃是一张瓜子脸,而你则是一张鹅蛋脸。”
“瓜子脸如何,鹅蛋脸又如何?”
“这瓜子嘛, 自然要比鹅蛋小。”
言下之意, 瑶淑妃的脸比她小便是了。
顾盈盈面色顿冷。
颜冲并未瞧出,接着如实道:“还有便是, 你身量比她高,这人身量一高,骨架自然便大了, 所以你瞧着不如她小巧玲珑。”
言下之意,瑶淑妃是小巧玲珑、小鸟依人,而她则是五大三粗了。
顾盈盈面色更冷。
颜冲瞧顾盈盈面色不对,忙轻咳一声,改口道:“常言道,各花入各眼,在世人眼中,许是瑶淑妃更胜一筹,但在我瞧来,还是左使生得更合心意。
这可恶的刺客还真蹬鼻子上脸品评起自己相貌来,顾盈盈暗啐一口,冷哼道:“合你的心意又有何用,你不过一个小小禁军罢了。”
颜冲调笑道:“那照左使来看,要合谁的心意才管用?”
“那……自然是陛下的心意。”说这话时,顾盈盈面上露出几分莫名的娇羞之意。
颜冲最爱瞧的便是顾盈盈娇羞时的模样,见之不由一喜,道:“说不准皇帝的眼光同我一样。”
他一时得意忘形,再看顾盈盈时,便见她双目微眯,满是探寻之意,似对他的身份生了旁的猜测。
颜冲轻咳一声,转了话头:“言而总之,左使和淑妃各有千秋,没什么好比的地方。”
顾盈盈早便清醒,放下酒壶,道:“说了这般多,你今夜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了吗?”
顾盈盈冷道:“不说就滚。”
颜冲拿过酒壶把玩,笑道:“瑶淑妃一事,左使有何见解?”
顾盈盈淡笑道:“皇帝派人严查审讯后都查不出个所以然的悬案,我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见解?”
颜冲嘲道:“任左使可不是什么寻常女流。要破解此案,关键是要知晓这凶手是如何下的毒,左使以为我这话可对?”
顾盈盈道:“不错。”
“可怪就怪在,查遍重华宫、瑶华宫、太医院,就是查不出这下毒之法,听宫里头的人说,莫要说是下毒之法了,连那所谓的西域奇毒都不曾搜到过丁点。”
顾盈盈道:“这有什么古怪的?不过是凶手抢在圣旨之前,将罪证全数抹干净罢了。”
颜冲否道:“先不论凶手怎知此事何时会败露,就算他当真未卜先知,又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罪证全数消除?”
顾盈盈道:“如果那凶手权势遮天,也并非没这个可能。”
颜冲道:“好,我们暂且不谈凶手手法,先来瞧瞧动机。依左使来看,此事一出,谁获利最大?”
顾盈盈平静道“倘若淑妃不幸身死,那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林昭仪,淑妃一去,她头顶上便又少了一尊大佛。但如今,淑妃好生生地活着,那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淑妃自己。”
颜冲道:“何利可获?”
顾盈盈道:“圣宠,苦肉计最易勾得男子怜惜。”
颜冲斩钉截铁道:“错。此事一出,她非但得不了圣宠,还会失去不少。”
顾盈盈装傻道:“此话何解?”
颜冲笑道:“左使又何须明知故问呢?妃嫔自裁,莫论缘由是什么,都会使皇帝心中生梗。再来,我听闻淑妃事后对皇帝冷淡如故,若她真心念圣宠,大可直接对皇帝献媚,何必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顾盈盈听见最后那句“俗话”很是不喜,皱了皱眉,冷道:“如此看来,这事动机最大的还数重华宫。”
颜冲道:“又错。”</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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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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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在何处?”
“动机最大的不是重华宫,而是翠微宫。”
翠微宫现下只剩顾盈盈一位主子,颜冲嘴巴里的翠微宫自然同“顾盈盈”成了同一个意思。
顾盈盈神情自若,道:“翠微宫?淑妃自裁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颜冲道:“对左使而言,好处多了去了。一来,你贼喊抓贼,主动在旁提醒淑妃药中有毒,无形中,便又算将淑妃救了一回。常言道,事不过三,哪怕淑妃再铁石心肠,这事一过,她或多或少会对你心怀感激,承下你这个人情。”
“二来,此事一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林昭仪,就算林昭仪能洗刷冤屈,全身而退,但到底还是会惹上一身骚。最为紧要的是,此事过后,瑶淑妃深信林昭仪要夺她性命,而林昭仪查探无果后,定会觉得是瑶淑妃演了一出苦肉戏嫁祸于她。如此一来,瑶淑妃和林昭仪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仇人,再无结盟的可能。你这离间计一出,既削弱了林昭仪的势力,又使得瑶淑妃日后在宫中多了一个敌人,还绝了她们将来互相扶持之机,当真是绝妙至极。”
顾盈盈目中醉意又消散了几分,淡笑道:“我离间她们意义何在?”
颜冲摸着下巴,道:“夏美人一事中,你间接让林昭仪失了协理六宫之机,这仇怨便算是结下了,你算准了林昭仪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既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施下此计,好让林昭仪元气大伤,心生戒备,短期内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动你。”
说到此,他明亮的双目中露出疑惑:“至于瑶淑妃那边,我也想不太通。照理说,人家同你无冤无仇的,也没见何处得罪了你,可你对她却是两幅面孔,明面上接近她,想要同她当好姐妹,暗地里又想尽法子阴她。”
顾盈盈辩道:“我何时阴了她?”
颜冲见顾盈盈嘴巴这么硬,苦笑道:“你先是给她树了林昭仪这个敌人,随后还告诉皇帝,淑妃有过自裁之举,表面上是想展现出你同淑妃的姐妹情深,叫皇帝替你的好姐妹做主,心里头想的却是让皇帝因自裁之事,心里头对淑妃生出隔阂来。如果这都不算阴,那我便委实想不出什么才算了?”
顾盈盈道:“难怪你方才说我同淑妃不是一路人,左右在你眼中淑妃是个与世无争的天仙,而我便是株成日里想着害人、算计人的黑心莲。”
颜冲心道,你这丫头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但面上却是不敢说的。
颜冲道:“左使这是不认?”
顾盈盈冷笑道:“好,就如你所言,放眼六宫,我动机最大。但你好生想想,我入宫还不到一月光景,而淑妃服下这药已是一月有余,我再是神通广大,又岂能身在宫外,而操控宫中之事?”
颜冲道:“就是因人人都是你这般想的,故而都忽略了一个关键地方。”
“什么地方?”
颜冲道:“如果打从一开始,瑶淑妃就未中毒呢?她只是久居深宫,对皇帝早失念想,郁结于心,一时间没想通,便有了自裁之举。她本是一时之错,而你却用言语多方误导,使得她以为自己心起轻生之念,是因被奸人所害中了奇毒。”
此话一落,顾盈盈镇定惯了的面上闪过一丝惊诧。
颜冲继续道:“如果瑶淑妃从始至终就不曾中过毒,那任左使要办的事便简单多了,你根本无需从一月多前开始下毒,只需在你去往瑶华宫的当日亲手下毒,这计便成了。”
“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
“听闻淑妃向来喜静,平日里,不喜宫人在旁伺候着,说不准那日的寝宫里,只有你、她两人,顶多再算上两个贴身宫女,又哪里算得上是众目睽睽呢?假如我没猜错,左使应当是在瑶淑妃服药前,借故替她尝药。”
颜冲说着,左手拿起酒壶作药碗,右手假作拿了个勺子,道:“你们宫中女子的衣袖宽大,就像这般,你用衣袖遮挡住了药碗,叫瑶淑妃瞧不见,便在这时,你便趁机将藏在衣袖中的毒倒入了药碗中,再用勺子略一搅拌,便叫人看不出蹊跷之处了。淑妃只当你是替她尝药,决计不会想到,你尝药后觉察出来的毒,本就是在尝药时投放进去的。”
说到此,颜冲忽又笑了。
“皇帝和宫中众人想的都是宫人们在熬药送药之时动了手脚,谁又会想到,这毒是位客人在品药之时所下的?如此一来,便也可解释,何以搜遍两宫一院都不曾发现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因为打从一开始,所查的方向便错了,南辕北辙,哪怕之后所做的事再多,也自然都成了无用之功。”
顾盈盈平静地听着,但此刻,眉宇间已生淡淡杀意,颜冲瞧了出来,起身一跃,便在数步之外,嬉笑道:“还望任左使莫要动不动就想着杀人灭口。”
顾盈盈强压怒火,假笑道:“我不过一小小宝林,又能从何处弄到那西域奇毒?”
颜冲道:“任左使神通广大,江湖上人人皆知,哪怕你如今金盆洗手了,但想要弄到这西域毒物,想来也并非什么难事。还有一点便是,提及西域毒物,人人都会往林昭仪那遭想,这是因林昭仪有一半西域血统,但这深宫中,又不仅仅只有她一人有西域血统。就拿你身边那位小丫头来说,生得高鼻深目,全不是寻常汉人的模样,应当也是有西域血统的吧。”
事已至此,顾盈盈懒得伪装,凶相毕露:“难不成你以为光凭这些说辞便能威胁到我?”
这便是认了的意思。
颜冲道:“我从不曾想过威胁左使,也威胁不了左使,这些说到底不过是我的推测罢了,因为左使终究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顾盈盈一听这话,有了底气,讥讽道:“如果真如你所言,我既然下了毒,那自然是藏了毒在身,若是你有本事将翠微宫搜个遍,兴许会有所获。”
颜冲也笑道:“若是有毒,兴许会有所获,但倘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西域奇毒呢?那便是搜遍六宫,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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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继续反转(#^.^#)
第36章 缺席 急着侍寝
颜冲道:“我的意思是, 或许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使人心气郁结的西域奇毒,一切不过是左使编造出来的连篇谎话罢了。”
顾盈盈道:“可你方才还说,我在药碗里下了毒。”
颜冲摸了摸鼻子, 道:“你大约真在药碗中下了些东西, 但那未必是什么西域奇毒。”
顾盈盈问道:“不是西域奇毒, 那又是什么?”
颜冲将手中的空酒壶壶嘴朝着桌上,倒了许久, 才倒出一滴酒来。
“如果我是你, 兴许会在尝药时, 往药中放入些许茶粉, 再哄骗瑶淑妃说,这毒饮下后舌尖会留有茶香。人总是愿意相信当下所见所闻,哪怕往日里,她服药时从未觉察出药中有什么茶香, 但只要今日尝出了,那便会深信不疑。”
顾盈盈听到此, 强压心头的惊意,平静地拍起掌来, 笑道:“好生精彩的推理,但你莫忘了,药里面混进去的究竟是茶粉, 还是西域奇毒, 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太医说了算。”
颜冲语出惊人:“倘若太医也是你的人呢?”
顾盈盈惊在当场, 片刻后,大笑起来:“阁下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颜冲瞧得出,顾盈盈虽在笑, 但笑意背后是藏不住的杀意。
她笑声越大,杀意自也越大。
颜冲又退了几步,道:“异想天开也好,真有其事也罢,左使都不必担心。我早便说了,若我想害左使,左使早就横着出宫去了。”
顾盈盈敛去笑意,冷道:“那你今夜来说这些,是何用意?”
颜冲笑道:“没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故友之间的闲谈罢了。”
顾盈盈声音冷得渗人:“你这般的故友,没有也罢。”
“总有一日,左使会发现,有我这位故友,是左使前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这话,颜冲便没了踪影,独留顾盈盈一人在亭中。
她望着夜色,静默良久,似在回味方才颜冲的那句话。
良久后,顾盈盈呸了一声。
……
回了翠微宫,醒酒汤都不必喝,顾盈盈的醉意便消散了一大半,遣退其余侍奉的宫人,便对昭琳道:“你明日替我打听打听,昨夜皇帝宿在了何处。”
昭琳觉得此令有些古怪,心道,自家小主平日里对皇帝毫不关心,怎地今日还打听起他宿到何处去了?
言罢,顾盈盈又从妆奁盒中取出一小包粉末,小声吩咐道:“今夜替我将这东西处理掉,记住,千万莫要留下一点痕迹。”
昭琳点头应下,出寝宫后,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将那小包打了开来,见里面是些绿色粉末,捧至鼻前,轻轻一嗅。
一股茶香迎面而来。
……
第二日午后,昭琳便将昨夜顾盈盈嘱咐的事打探了来,道:“昨夜皇帝陛下宿在了英婕妤的宫里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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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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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秀眉微蹙,道:“可是一直都在?”
昭琳道:“今晨上朝时才走的。”
顾盈盈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些许愁色,昭琳见之,便打趣道:“小主这是着急了。”
顾盈盈一怔,奇道:“我着急什么?”
“自然是急着侍寝。”昭琳也是个黄花大闺女,道出“侍寝”两字后,俏脸便红了。
“胡说什么。”顾盈盈一听这话,脸也红了,刹那间,满脑子都是皇帝那日在甘露殿与她纠缠的场景,挥之不去。
昭琳道:“若小主不是着急侍寝,又怎会让奴婢去打听昨夜陛下宿在了何处?”
有些事,顾盈盈不愿解释,也解释不清,听罢只是假作镇定,淡然一笑,昭琳便当她是默认了。
一说到皇帝,昭琳忽想起一事:“说起来,小主上回的故事还不曾讲完呢。”
顾盈盈愣道:“什么故事?”
昭琳道:“陛下的故事,上回小主只讲到先皇立了二皇子为太子,还不曾讲陛下后来何以会被放逐到江湖上去。”
顾盈盈一听,双目忽亮,心头顿时有了新的计较。
“小主何时才能把这故事讲完?”
顾盈盈微笑道:“待时机成熟。”
昭琳急问道:“怎地讲个故事还要看什么时机?”
顾盈盈又不答了。
昭琳早已习惯,又想起一事,道:“小主,方才贵妃娘娘宫里头的人来传了话,贵妃娘娘邀小主明日午后去千荷池旁赴宴。”
顾盈盈道:“什么宴?”
昭琳道:“赏荷宴。”
……
那日,左贵妃陪皇后闲逛御花园,逛至千荷池畔,见池中荷花竟已有半数绽放,披红带绿,荷香远飘。
左贵妃并非是个爱莲之人,但见了此等景象,也极是欢喜,心头便生了个想法,在千荷池畔设宴,邀宫中众妃品茶赏荷。
她将这想法说与了岳皇后听,岳皇后正处在爱热闹的年岁,一听这新鲜事,当即便准了,将这荷花宴全权交与左贵妃操办,自己便仍旧当个甩手掌柜,等到设宴之日,前来坐镇,负责吃喝便是了。
左贵妃年岁同顾盈盈相仿,算是妃嫔里年岁最长的,年岁长的人,办起事来自然要稳妥不少,她打理起后宫,便是太后也难从其中挑出错处来。
不过短短一日时光,千荷池畔便设好了帷障,摆好了桌椅,连消暑用的冰鉴也已备好,就等时辰到,众妃落座。
岳皇后本想着今日是去吃喝玩乐的,可穿着打扮随意些,只是她态还没表得完,便被莞儿给打断了。
“今日这赏荷宴虽是由左贵妃操办的,但名义上的主人仍是娘娘您,娘娘您这个主人又怎能在客人面前失了体面?”
岳皇后说不过莞儿,只得小嘴一撇,老实地换上了厚重无比的凤袍,头顶上又满簪金钗,好似这般便能将后宫之主的气势给堆砌出来。
重负之下,气势是出来了,却压得人难喘气。
凤驾到时,场中几近满座。
今日这赏荷宴的东道主既然是左贵妃,按理说,林昭仪本不应来自讨不快的,可她今日却来了。
非但来了,还是盛装出席,绛红色的宫裙,配上她唇间朱红,远远望去,炽热如火,近近观赏,艳丽如瑰,妩媚如常,傲慢如常,不见一丝颓意。
不该来的来了,该来的却未来。
左贵妃办今日的赏荷宴,一方面确然是因被千荷池中的景象所打动,另一方面,却是存了投其所好的心思,她知晓瑶淑妃喜荷花,常日里也爱在千荷池畔晃悠,就连自裁都选在了此处。既如此,那自己今日在这千荷池畔设宴,于情于理,瑶淑妃好似都应赴宴。
但叫左贵妃失望的是,瑶淑妃仍称病不来,
岳皇后听闻此事后,也无可奈何地叹道:“淑妃这脾性,又辜负贵妃一番苦心了。”
叹完,岳皇后见时辰已到,但场中还有两个空位,一个次于林昭仪,另一个则在末尾的地方,不由有些奇。
岳皇后初时还以为其中一个空位是瑶淑妃的,但转念一想,瑶淑妃既已拒了此事,那左贵妃自也不会为其安排位置,一时也未想到,那两个空位是何人的。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远处传来内侍唱念:“陛下驾到。”
众妃忙起身接驾,心头大喜。
千荷池日日在此,要想看荷花,何时不能看,独赏之时还自在一些。可皇帝陛下便不一样了,他本就忙于朝政,少以踏足后宫,就算真踏足了,恩宠也多落至那寥寥数人身上,旁的宫妃当真只有“缦立远视,而望幸焉”了。
这看人自然比看荷花有意趣多了。
皇帝又是一身常服,蓝锦月白缎,上绣双龙抢珠暗纹,手持一把折扇,衬得他更如玉树芝兰一般,微微一笑,明目一眨,无须权势傍身,便能惹得场中女子芳心大乱。
“都起来吧,今日这宴会是你们的,莫要因朕来了,便坏了雅兴。”
众女心道,你来怎会是败兴,分明是助兴才对。
岳皇后和左贵妃一左一右将皇帝给迎到了主位上,随后,左贵妃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岳皇后,她便独自站在皇帝身旁伺候,面容温和,尽显贤淑。
皇帝接过左贵妃奉上的茶,抬眼看了看场中人,忽道:“怎未见英婕妤?”
一听皇帝提及“英婕妤”三个字,众妃目光顿生变化,或妒或羡,或嫉或慕。
掐指一算,这届新秀入宫也快有一月光景了,可皇帝独独只翻了英婕妤一人的牌子,翻她一人牌子便罢,兴致来时,竟一连翻了三日,如此恩宠,将昔日里宠冠六宫的林昭仪都给比了下去。
若说林昭仪是因容颜异于常人,加之浑身上下又有股狐媚劲,故而勾住了皇帝的心,可反观英婕妤,论容貌,算不得绝色,论身段,也算不得玲珑有致,浑身上下更是寻不着一点儿媚劲,有时候举止作风还像极了男子。
这样的女子凭什么能获天子宠爱?
难不成就因她有个殿帅爹?
皇帝知晓此宴真正的主人是谁,不问皇后,而是瞧向左贵妃,道:“怎么,今日你未邀英婕妤?”
左贵妃忙柔声道:“臣妾是邀了英婕妤的,英婕妤也答应了要来,可为何这到了时辰还不见人影,臣妾也很是不解。”
皇帝见林昭仪旁是有个空座,便知左贵妃此话不假,笑道:“英婕妤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人,朕瞧着,她未及时赶到,应当是有什么正事耽搁了。”
众妃一听,心头皆不是滋味,皇帝陛下这包庇之意未免太过明显,迟到便是迟到,还能有什么正事来耽搁?
皇帝自无空去理六宫之怨,他龙目一扫,不想又寻出了一个空位来。
“还有个空位是谁的?”
左贵妃回道:“是顾宝林的。”
皇帝面上本带三分笑意,听了这话,笑意顿散,冷道,“皇后设宴,她一个末等宝林,竟有迟到的道理?委实没把宫中礼数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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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顾盈盈:举报双标→_→
第37章 水榭 将计就计
英婕妤迟到是有正事耽搁, 顾宝林迟到便是未把皇后放在眼里,这两相比照,众妃们更觉皇帝陛下偏心偏到了骨子里。
一提这顾宝林, 众妃们便有些摸不透圣意了。
若说皇帝对顾宝林无意, 那之前又岂会为她惩治夏美人, 冷落一段时日后,又忽将之光明正大地带入了甘露殿?可倘若说皇帝对顾宝林有意, 又怎地至今未宣她侍寝?
秦墨馨同六宫众人一般, 思前想后, 也只想到一种可能, 那便是顾宝林此人空有美貌,却不通人情,到了陛下面前,仍是一副无欲无求的做派, 丧着一张脸,这样的女子自然求不来圣宠。
如今秦墨馨听皇帝提及顾宝林时, 语气这般冷淡,心头更为笃定, 若她不是得罪了陛下,又怎会原封不动地被送出甘露殿?
看来此人确然不足为惧。
见皇帝面色不善,左贵妃温和笑道:“陛下息怒, 臣妾这便派人去催催两位妹妹。”
皇帝折扇一收, 道:“不必,朕倒是要瞧瞧这宝林要拖到几时才肯现身。”
左贵妃话中是两人皆迟, 可到了皇帝嘴巴里,又成了顾宝林一人有罪。
众妃听了这话,心头不免对顾盈盈添了几分同情, 同情归同情,却也无人敢在这时触皇帝霉头,去替顾盈盈叫冤。
唯独林昭仪还不忘火上浇油道:“宝林有陛下护着,自然便恃宠生娇了。”
皇帝笑道:“怎么,你这是吃味了?”
林昭仪见皇帝肯搭她的腔,笑得娇媚了几分,道:“臣妾就是吃味了。”
“既然吃味了,那便多吃些甜的,去去嘴巴里的酸。”
皇帝这话,五分打趣,五分嘲弄,使得林昭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接,便又沉默了。
左贵妃听皇帝说到了甜点,便轻拍手,等候多时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将备好的糕点一一奉至众人桌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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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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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那份,则是左贵妃亲手呈上的,只见淡绿釉莲花纹方碟里齐整放着糕点,糕点上洒了一层茶粉,瞧着绿油油的,与那碟子极是相衬。
左贵妃亲自伺候皇帝用了一块,糕点入嘴,皇帝便赞道:“入口即化,冰冰凉凉的,茶香里竟还夹着淡淡荷香,朕还是头回尝到,这东西可有何说法?”
左贵妃听得夸赞,喜上眉梢,道:“回陛下,这是荷叶糕。”
“荷叶糕,朕过往还真不曾听说过。”
左贵妃面上有些羞,道:“这荷叶糕是臣妾闲着无事时,自个捣鼓出来的,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是将荷叶碾碎,和在了面里。若真要说有什么不寻常之处,那便是糕点中所需的荷叶,皆是臣妾同宫人们从这千荷池里采摘来的。糕点出炉后,臣妾念着近来炎热,便又将之放在了冰鉴里冻着,上桌前,才叫人取了出来,臣妾不敢奢求陛下谬赞,只愿陛下用后,能略微消消暑意,那臣妾的一番心意便不算白费了。”
林昭仪听左贵妃说完,当即翻了一个白眼,旁人不曾留意到,独独秦墨馨瞧见了。皇帝自也不会瞧见,只顾笑着对左贵妃道:“朕往日怎未发觉你这巧思?”
岳皇后帮着,说起了官话:“左贵妃的巧思可多了,陛下若是常来后宫,自然能发现。”
皇帝笑而不语,又用了几块糕点,仍未等来该来的人,他面上倒也不急,道:“今日既是赏荷宴,光在此坐着吃着,远远看荷,未免不大尽兴。”
左贵妃笑道:“臣妾早便料到了。”
“料到什么?”
“料到陛下若今日来了这赏荷宴,定会说这句话。”
皇帝奇道:“如此说来,贵妃还有后招?”
左贵妃道:“陛下请。”
皇帝起身,跟着左贵妃一路到了池边上,妃嫔宫人们也紧随其后。
方才远观千荷池,皇帝便觉景色怡人,如今近看,更觉悦目,他立在池畔,还未来得及赞叹几句,便听身后的林昭仪道:“臣妾觉得,这一池荷花像极了宫中美人。”
“哦?”
林昭仪借机上前,站在皇帝左侧,指着池中荷花,道:“陛下您瞧,这荷花有的开得正盛,极尽妍态,而有的却含苞待放,只待为陛下而开,正如宫中美人,容貌姿态虽不一,但既然到了这宫里头,便终究是要由陛下采摘的。”
林昭仪的这番话极富隐喻,尤其是“含苞待放”四个字太易惹得人想入非非。
她当众说这般露骨的话便罢了,竟还冲皇帝一笑,媚眼如丝,勾人之意,再明了不过。
皇帝也回之一笑,道:“你这比喻不妥,这莲花生得是美,但却也是高洁之物,虽有美人之姿,却无惑人之心,到了你嘴巴里,倒是变味了。”
林昭仪笑意顿凝,眼中媚意也散得厉害,皇帝这话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拂了她的面子,若她再多言,便是不知好歹,自讨无趣了。
皇帝不再理会林昭仪,转头笑看左贵妃道:“你说的后招在何处?”
左贵妃指着东侧,笑道:“陛下您瞧。”
……
林昭仪的赏荷宴是摆在千荷池的南侧,而顾盈盈从翠微宫到千荷池,要经北侧,沿池行走一段路,才能至宴席处。
早在一炷香前,顾盈盈便到了千荷池北侧,却被个内侍给拦住了。
昭琳见这内侍是个生面孔,问道:“你是哪个宫里头的?”
“奴才是贵妃娘娘宫中的,奉贵妃娘娘之命,在此恭候小主上船。”
顾盈盈听了,朝池面瞧去,果见池上停着一艘精致十分的红木小船,船身上刻有龙纹凤图,以显是皇家之物。
“上船去何处?”
内侍道:“池心水榭。”
千荷池虽名为池,但若真要计较起来,凭它的大小,说是个湖,也是使得的,最像湖之处,莫过于池中心修筑起了一水榭。这水榭同爱莲亭一般,皆是先帝为讨好一位喜爱莲花的妃子而修筑出来。
前往水榭,须得乘船,故而平日里,宫中妃嫔都是在千荷池畔游走赏玩,极少会去那水榭。
顾盈盈道:“宴会在千荷池北侧举行,此刻去池中心的水榭作甚?”
“贵妃娘娘有紧要的私密事,须得找个僻静地方,同宝林相谈,而那水榭再适宜不过。”
昭琳总觉这内侍里里外外透着古怪,心道,连她都觉其中有些问题,难不成自家小主还瞧不出?
这种境况,还是不做理会,继续前行得好,左右都要到宴席处了,到时候便知,这左贵妃究竟有没有在水榭里候着。
谁知下一瞬,昭琳却听顾盈盈道:“劳烦公公了。”
言罢,顾盈盈走至湖畔,提起裙角,秀足一踩,船身微晃,另一足再踩,便上了船。
昭琳立在岸边,愣道:“小主,这……”
顾盈盈微笑回望道:“贵妃娘娘待我不薄,她既同我有话要说,那自是刀山火海也要去。”
“可小主……”
“无需多言。”
顾盈盈去意已决,昭琳无奈,也只得跟着上了小船。
见主仆上船,内侍便划动起船桨。
船随水行,碧波不止,船头开道,拂开群莲,船尾断后,挥别荷叶,时不时还会惊起停在尖尖角上的蜻蜓。
昭琳何曾有过这等新奇体验,本还有的几分忧虑,此刻尽数被抛到了脑后,一味只顾周遭这或绽或含的荷花,她赏玩不够,还拼命地嗅,似欲将这满池荷香全数吸入了鼻子里,才肯罢休。
顾盈盈见了,只是微笑瞧着,一时恍神,似觉重回了往昔。
那时也是一方小舟,行于莲花荷叶间。
“这池子大极了,说不准跟宫里头的千荷池都有的一较,池子里全是莲花,你左侧便有一朵开得正好的。”
顾盈盈一听这话,下意识一躲。
那人有些惊:“我还是头回见人躲莲花的,这莲花又不是什么暗器毒物,值得你如此小心翼翼吗?”
顾盈盈冷哼道:“我也是头回见你这般怪人,追兵在后,竟还有心思赏莲?”
那人朗笑道:“正是因有追兵在后,才该赏莲。”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邪说?”
“追兵在后,便言明,我们有性命之危。说不准过不了多久,我俩便真成刀下亡魂了,既然你我极有可能丧命于敌手,那为何如今不及时行乐?该多看两眼的,便多看两眼。至于你,便多闻闻,闻闻这荷香也算有个慰藉,不枉此行了。”
那时顾盈盈听了这话,恨不得立马拔剑将那划船的可恶之人给削成八块,可现下回想,厌恶不再,唯余丝丝难以启齿的甜蜜。
想到此,顾盈盈面上笑意更深,欣喜一时,一阵清风携着荷香拂过,将她吹清醒了,清醒过后,满面愁怨。
音容仍在,但故人却已再寻不见。
一路平安,内侍将船停靠在了水榭旁,请顾盈盈主仆下船。
昭琳见她们都下船了,而这内侍还在上头,手握着船桨,狐疑道:“你不跟着我们上岸?”
内侍道:“姑娘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个摆渡人,将小主送到了这里,还得赶回去,接别的主子。”
昭琳一听这话,便感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何处。
片刻后,昭琳心道,你不是说贵妃娘娘邀我家小主谈私密事,怎还有什么别的主子?话未来得及问出,她便跟着顾盈盈往里头走了。
昭琳越走,便越觉不对劲,心头生出不好预感,但见顾盈盈面色如常,一时之间,又不知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再行几步,主仆俩到了阁楼外,阁楼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不染阁”,同爱莲亭上挂着的牌匾一样,都是先帝的墨宝。
昭琳不懂这些,她只知阁楼的门正紧闭着,门外竟无一人看守。就算左贵妃当真在此有机密事要讲,是遣走了大多数宫人,但也决计不会像如今这般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再傻的人,到了此刻,都能瞧出这是个局。
昭琳忙奔到岸边,果不其然,那内侍已将船划远了。昭琳不死心,连呼了数声,那内侍只当听不见,连头都不曾回过。
昭琳急上心头,又奔回不染阁前,却见顾盈盈仍平静站着,似乎不觉自己中了旁人的计。
“小主,那内侍……”
顾盈盈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昭琳收声,见顾盈盈正侧耳倾听门内,也跟着侧耳过去。
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叫喊声,主仆俩相视一眼,便极有默契地将门推了开。
眼前景象,直吓得昭琳一瞬闭眼。
屋内陈设如常,古朴雅致,瞧着略显陈旧,但却并无什么异处。
令人惊诧的是屋内那两个女子。
两个女子被人用麻绳给五花大绑在了屋内梁柱上,一左一右,嘴巴里皆塞着布帛,如此一来,二人话不成句,只能挤声呼喊,盼望着水榭来人。
左边那位是宫女装扮,昭琳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知晓她是英婕妤的贴身婢女,好似名唤山泉,同昭琳一样也是府上陪嫁过来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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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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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右边柱子上那位,用了两根麻绳,才将之严实绑住。此人虽身陷囫囵,但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惧色,也不曾发出什么呼救声。
有这般胆色和镇定的,不是英婕妤古娉婷,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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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么么
第38章 诬陷 血口喷人
湖上迎面来了数艘小船, 与顾盈盈方才乘坐的那艘制式相同,为了好观周遭景物,并未设船仓, 连遮风避雨的顶都没有。
皇帝一见来船, 便会意, 朝左贵妃笑道:“泛舟湖上,游荡莲间, 够风雅, 够有意趣, 你这心思当真是巧。”
左贵妃被夸得羞, 低下脑袋,道:“陛下谬赞了。”
因着船身小,抛开侍奉之人,一艘船上顶多载两位主子, 照常理,皇帝应当是与皇后共乘一船, 但今日,左贵妃这东道主将宴会操办得如此体面, 皇帝自要给其面子,便与她乘了一船,皇后便唯有同林昭仪共乘。
林昭仪一到小船上, 便阴阳怪气地将左贵妃嘲了一通, 岳皇后微笑听着,只不过是左耳进, 右耳出。小船在千荷池上游了一圈,待赏看得差不离后,左贵妃笑问道:“陛下可要歇歇?”
皇帝笑道:“若朕说不歇, 你怕也不会同意。”
左贵妃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陛下。”
皇帝抬眼,往水榭那边瞧去,道:“说吧,那上面有什么安排?”
左贵妃卖起关子,道:“陛下去了便晓得了。”
……
不染阁中,两对主仆,一对行动自如,另一对还绑在梁柱上。
阁楼正中摆放着一张玉桌,桌上放着一个象牙缠枝莲八仙纹单层盒,若是寻常时候,顾盈盈见这盒子如此突兀地摆在楼中,定会上前探个究竟,但如今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愣着做什么?”
顾盈盈一声斥,这才将昭琳从惊诧中唤了回来。
二人立马上前,先将布帛从古娉婷和山泉的嘴巴里取出来,随后解起麻绳。
麻绳系得是死结,顾盈盈和昭琳费了大半天功夫,仍未能将之解开,二人解累了,又停下了动作。
歇息时,顾盈盈打量起古娉婷来,目光自脚往上,待落至青丝时,灵机一动,道了一声“得罪了”,便将她头上的那支金钗给摘了下来,用尖端处摩擦麻绳,又折腾许久,麻绳才断。
待见古娉婷重拾自由,顾盈盈施了一礼后,恭敬问道:“婕妤娘娘,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古娉婷不答,只是认真地瞧着顾盈盈,似在思索些紧要之事。
做主子的不答,山泉这个当奴才的自然也守口如瓶,始终不发一言。
顾盈盈道:“娘娘既不愿说,臣妾自也不会多问,但待臣妾从水榭回去后,定会如实向陛下禀明今日的所见所闻。”
古娉婷仍不答。
便在这时,她耳朵微动,听到阁楼外传来脚步声,冷漠的面上,忽展露一笑:“你想知晓这是如何一回事?”
她捡起方才那根解完麻绳后便被顾盈盈随手扔在地上的金钗,朝顾盈盈晃了晃,下一瞬,古娉婷竟拿着金钗在自己的左脸上狠狠地划了一痕,鲜血顿流,渗人得紧。
“那我如今便告诉你。”
语落,沾染血迹的金钗落在了地上。
虚掩着的大门被人推开,一行人进了不染阁。
皇帝走在最正中,身旁是左贵妃,面上本温和的笑意,因惊惧而凝住。
还未等屋内人行礼,皇帝笑意早便消散,冷声道:“这便是你给朕的惊喜?”
左贵妃立马跪下,道:“臣妾不知,臣妾委实不知这是如何一回事,臣妾的惊喜是那象牙盒子里的一瓶四蒸四酿的西域葡萄酒。”
皇帝使了个眼色,随侍在后的施德忙上前,打开了象牙盒,从里头取出了一个碧绿玻璃瓶,将木塞打开,一股浓郁香醇的酒气,顿时充盈室内。
皇帝知左贵妃未说谎,这便将她虚扶了起来。
言谈间,林昭仪和岳皇后也到了水榭,林昭仪一见这场景,便惊呼出声:“英婕妤的脸,这是……”
划痕之下,血流不断,这等惨样,不必皇帝亲口道传太医,施德便先一步令人去传旨了。
“你们今日怎会在此,你脸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待顾盈盈开口,古娉婷先道:“臣妾今日本是来赴赏荷宴的,不曾想走至千荷池北侧,便被一位内侍给拦下,那内侍说,左贵妃娘娘有私密事要同臣妾讲,须得寻个隐秘之处,于是便选在了池中心的水榭里等臣妾。”
左贵妃忙道:“陛下,臣妾今日从未到过水榭,更不曾吩咐过什么内侍。”说着,又欲跪下,皇帝拦住了她,道:“莫急,且听英婕妤继续往下说。”
古娉婷道:“臣妾和山泉到了水榭后,还未进这不染阁,便被人从后头偷袭,打晕了过去,待我们醒来后,便发现被人用麻绳绑在了柱子上。”
皇帝道:“可知是何人绑得你?”
古娉婷道:“臣妾惭愧,空有一身武艺,但一遭人暗算,便无计可施,连下手之人,都不曾看见。”
“如此说来,你脸上的伤,也不知是拜何人所赐了?”
听到这话,古娉婷目中顿现恨意,看向了顾盈盈。
“不,臣妾知晓是拜何人所赐。”
“何人?”
“顾宝林。”
昭琳又惊又慌,道:“婕妤娘娘,我们小主救了你,你自残便罢了,为什么还要血口喷人?”
施德斥道:“大胆,陛下问话,岂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上,拖下去。”
几个内侍上前,将挣扎着的昭琳给押了出去,她越是欲言,越是将她的嘴捂得极紧。
皇帝问道:“你亲眼所见?”
古娉婷认真道:“亲眼所见。”
皇帝道:“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古娉婷道:“臣妾醒来后,便瞧见了顾宝林也在这不染阁里,臣妾求宝林救臣妾主仆,宝林先是爽快应下,还取下了臣妾金钗,来磨麻绳,眼见要大功告成了,顾宝林却改了主意,她说……”
皇帝见地上真有麻绳,亲自弯腰捡了起来,果见麻绳断处是有金钗磨损的痕迹。
皇帝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那日臣妾在畅春阁故意与她为难,害得她险些失了入宫之机,既如此,那她为何还要救臣妾?倒不如将错就错,再给臣妾补上一刀,事后便装什么都不知。”
左贵妃和皇后不知畅春阁的事,皇帝和秦墨馨等人却是清楚的。秦墨馨来后,初时还奇怪这顾宝林原不是一心礼佛、与世无争吗,又怎会下手这般急切狠辣?现下一听才知,原来这顾宝林是个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能忍之人。
既有因,那果的说服力自也强上了不少。
皇帝继续问道:“那你之后是如何挣脱出来的?”
“臣妾侥幸,曾学过武防身,力道比寻常女子大,加之那麻绳已被宝林给磨损得差不离了了。”
皇帝将麻绳狠狠扔在了地上,冷眼看向了顾盈盈,道:“顾宝林,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顾盈盈平静道:“臣妾冤枉。”
此话之外,再无旁的辩解之词。
林昭仪笑得极美,道:“人证物证俱在,宝林还有脸说冤枉?倒是本宫糊涂了,这天牢里的,哪个不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还是说,难不成英婕妤将自己的面容毁去,就是为了冤枉你这个小小宝林”
此话一出,连皇后都有些动摇了,她虽知,顾盈盈决计不会是做出这等心狠手辣、冲动鲁莽之事的人,但她也确然不信,英婕妤竟愿用自己的美貌来换顾盈盈的性命。
于后宫女子而言,美貌可比性命还要弥足珍贵。
皇帝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可能寻得出证据自证清白?”
顾盈盈摇头道:“婕妤娘娘既一口咬定是臣妾所为,那再多的证据也无济于事了。”
左贵妃皱起了眉头,似为这二人深感遗憾,道:“那便是寻不出证据的意思?”
顾盈盈又陷沉默。
左贵妃道:“不过陛下,今日之事,也不过是英婕妤的一面之词,为不使任何一人受冤,真相如何,还需再查。”
事已至此,皇帝也该做个决断。
他轻颔首,冷声道:“顾宝林禁足翠微宫,无旨不得探视,待一切查得水落石出后,再论其罪。”
……
禁足翠微宫的日子,昭琳最是焦急,可反观顾盈盈,一切如常,好似并不曾被此事所困扰过。
“小主,我们当真便只能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诬陷吗?”
顾盈盈反问道:“人证面前,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昭琳一时答不出,唯有道:“小主是奴婢见过最聪颖的人,您一定有法子自证清白的。”
顾盈盈平静笑道:“我是不笨,却也不是神人,更有走至山穷水尽的时候。”言罢,她又至佛龛前,诵经念佛去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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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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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就寝时分,昭琳欲伺候顾盈盈,顾盈盈却忽道:“你那日不是说想将陛下的故事听完吗?”
昭琳见自家小主都到了朝不保夕的时候,早便无心听劳什子的故事了。
她无心去听故事,顾盈盈却来了兴致讲。
顾盈盈携着昭琳到了庭院中,坐在亭中石凳上,问道:“上回讲到了何处?”
昭琳强打起精神,回想了片刻,道:“讲到先帝立了二皇子为太子。”
顾盈盈道:“原是这里,不过这之后的故事,还得从前头说起。那日我同你说了,陛下也就是六皇子,他虽跟三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二人间关系却很是寻常。”
昭琳问道:“这是为什么?”
顾盈盈道:“大约是性情不合吧,三皇子一生钻营,苦心筹谋,就为了能登上帝位。可六皇子,却偏偏无心朝堂,听闻三皇子本指望着自己这个亲六弟能成为自己夺嫡路上的好助力,可却被六皇子一口回绝了。”
“最让三皇子气急的是,自己的同胞亲弟弟竟跟二皇子交好,待二皇子被立为储君后,三皇子便更瞧自家弟弟不顺眼,以为是六皇子暗中助了二皇子夺得储位。”
昭琳跟在顾盈盈身边久了,也多出了些灵性,听到此,会意道:“六皇子与三皇子走不到一道,是因三皇子贪恋权势,可六皇子又为什么会同太子殿下交好呢?难道太子殿下便不贪图权位了吗?”
顾盈盈面上露出赞许之色,道:“这位太子殿下为人正直宽厚,行政清廉,爱民如子,与三皇子的善于心计、急功近利不同,太子殿下是个真想为百姓干实事、谋福祉的主。”
昭琳知晓,自家主子骨子里是个极傲的人,鲜少有夸人的时候,此刻她能真诚地夸赞前朝那位太子殿下,那便言明那位太子殿下确然是个了不得的人。
“最为紧要的是,太子也极擅音律,听闻六皇子的一手琴技,便是从太子处袭得的,只是六皇子后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昭琳追问道:“那再后来呢?太子是出了什么事吗?”倘若不出事,那真正继位的又怎会是如今的六皇子?
“太子入主东宫未到一年,便因谋逆罪入了大狱。”
昭琳大惊道:“谋逆?他都是太子了,又怎会谋逆?”
第39章 轻狂 为六皇子谱曲
顾盈盈道:“世人皆是你这般想法, 但在先帝瞧来,太子勾结前朝余孽山水教,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谋逆罪前, 再无“亲情”二字, 一夜之间,太子府上妻儿仆役, 东宫里的门客官吏, 尽受株连, 下了大狱。”
昭琳道:“那朝中大臣呢?难道便没有一人愿替太子殿下叫屈吗?”
顾盈盈叹道:“朝堂上无人敢滩这潭浑水, 生怕触了先帝的逆鳞,落得个同谋之罪,一时间,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
“可便在这时,向来不问朝政的六皇子上了朝, 当堂呈上了千余字的陈情表,直言太子决计无谋反之意, 此案乃千古奇冤。六皇子此举无疑是在众臣面前,质疑先帝的权威,一国之君, 最忌讳的便是天威被人冒犯。呵, 自古君王,皆是如此, 哪怕知晓自己有错,事后也决计不会承认,只会杀更多的无辜之人, 来掩盖自己的错误。”
顾盈盈说到此,闭上双目,兄长清俊的面容,又显眼前。
昭琳不曾觉察,顾盈盈的一只手已然握成了拳头,更听不出她这话的言外之意。
“先帝听了那洋洋洒洒的陈情表,当即勃然大怒,叫六皇子住嘴,并说,倘若六皇子此刻知趣退下,他便既往不咎,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皇后听闻自己的小儿子竟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在大殿之上顶撞自己的父亲,也赶了过去求情,哭着劝说六皇子改口。可六皇子仍挺直腰板站在殿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句话。”
昭琳问道:“什么话?”
“但求真相,死又何妨?”
要在大殿之上对天子说出这句话,需要何等勇气,何等胆魄,非誓死如归不能为之,饶是昭琳这样的小丫头听了,心头也不禁为之一震,对六皇子刮目相看了几分。
顾盈盈自也如此:“我年少时听闻了这事后,对六皇子大感钦佩,还曾亲自为他谱了一曲,取名为《轻狂》,只盼有朝一日,能亲自奏与他听,好让曲通情意,以显我对其的敬慕之情。”
昭琳又喜又惊道:“奴婢本以为小主对陛下只有畏和惧,却没料到陛下在小主心中竟有这般分量。小主如今既然入了宫,大可圆了这个梦,想来陛下听后也是欢喜的。”
顾盈盈淡漠道:“怕是没有那日了。”
“这是为何?”
顾盈盈道:“得知六皇子继承大统后,我便把谱子烧了。他既然成了天子,坐上了龙椅,那便不知该有多少束缚、多少不得已为之,这般的人又怎再当得起‘轻狂’二字呢?”
后半句,顾盈盈并未直接道出。
六皇子是她年少时心头的英雄,当轻狂不羁的英雄成了天下间规矩的制定者,自然再配不上她的琴曲。
“那之后呢,陛下便是因这事被流放到江湖上去的吗?”
顾盈盈摇头道:“先帝虽从未考虑过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却也是爱极了这个幼子,只将他先囚在府上。先帝和皇后虽极力回护,可这六皇子并不领情,回到府上后,竟暗自将贴身仆役改扮成了自己的模样,而他却溜到江湖上去了。”
昭琳疑惑道:“照小主这般说,陛下这也称不上是‘放逐’呀。”
顾盈盈淡笑道:“你听完了便知晓称不称得上了。”
昭琳轻点头,继续往下听。
“三月后,太子问斩。问斩前夜,禁足府上的六皇子,不知从何处纠集来了一群江湖高手,夜闯天牢,试图劫狱。”
昭琳瞪大双目,道:“天牢都敢闯,好生胡闹,也好生厉害。”
顾盈盈道:“六皇子一见太子便道:‘臣弟无能,无法为皇兄洗刷冤屈,便只能出此下策。’太子虽感激六皇子的仗义出手,但理智尚存,道;‘既知是下策,还不速速离去。’六皇子道:‘事情既到了如此境地,皇兄又何必这般迂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世上没什么事是比性命更紧要的。’”
顾盈盈说这段故事时,将两人神情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跟亲眼所见一般,听得昭琳极是入戏。
“太子笑道:‘若你当真认为这世上没什么事是比性命更紧要的,那你今日便不会舍下性命,犯这大逆不道之罪。’这劫天牢的狱自然是大逆不道的事,哪怕六皇子真将太子劫了出去,余生便也只得当个亡命之徒了。六皇子听了这话,语塞半晌,又道:‘君子之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皇兄当真甘心蒙冤而亡吗?’太子苦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千古规矩,何人能改?’”
昭琳道:“听小主这般说,这位太子殿下不走,实则也是为了护六皇子,不愿将之拖下水。”
顾盈盈欣慰笑道:“长进了。六皇子也明白其间道理,但委实不愿见兄长含冤九泉之下,仍旧劝道:‘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着才能有日后,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太子面容坦然,平静道:‘冲儿,你可曾想过,我若这时同你闯了出去,就算有朝一日真能洗刷谋逆冤屈,可今日这越狱之罪也是板上钉钉,洗刷不掉的。六皇子再难平静,道;‘皇兄,你为什么不明白,但凡父皇在位一日,你这冤屈便洗刷不了。倘若父皇不在位了,到了那时,龙椅之上坐着的便是这冤屈的始作俑者,你这冤屈只会被史官添油加醋地记下,恶名垂青史传千古。既如此,何不索性将错就错,将那劳什子律法规矩抛到九霄云外,能苟活于世,也是好的’”
昭琳打断,不解道:“为什么太子的冤屈于先帝在位时便洗刷不掉呢?”
顾盈盈道:“因为没有高高在上的君王愿意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错误。太子谋逆,这便言明,先帝已然在储君一事上错了一回,倘若这谋逆还是被冤的,日后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评判这位陛下呢?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此刻再悔,已是晚矣。”
“天牢内,一个苦口相劝,一个稳如磐石,僵持之际,先帝带着禁军亲自赶来了天牢。禁军围攻,任凭六皇子再神通广大,此刻也插翅难飞,太下为保住六皇子的性命,在先帝跟前认下所有罪状,言罢当场自刎,鲜血飞溅,甘愿落得个畏罪自尽的污名。”
昭琳不曾料到太子竟这般决绝,捂住小嘴,“呀”了一声。
顾盈盈仍极是平静,叙道:“六皇子呆若木鸡,良久后,上前抱住太子的尸身,失声痛哭,而先帝见了此等凄恻景象,本欲严惩的心,也软了下来,留了六皇子一命,冷眼扫过江湖上的那些草莽英雄,对六皇子道:‘你既喜欢与草莽为伍,那朕便遂了你的心意,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六皇子,只有庶人颜冲,给朕滚去你的江湖,余生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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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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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琳听到此,心头已是说不出的憾然,感慨道:“陛下当年原是这般被放逐在江湖上去的。””
顾盈盈淡笑点头,不再开口。
昭琳见没了后文,急问道:“陛下既然都被贬为庶人、赶出京城了,那之后又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呢?”
果不出昭琳所料,每到这关键当头,顾盈盈便笑道:“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昭琳急得撒娇跺脚,道:“小主。”
顾盈盈伸手摸了摸昭琳的脑袋,以作安抚,道:“夜都这么深了,去歇着吧。”
话说到这份上,昭琳便知再哀求也是无用了,只能将好奇之心给收回去,道:“奴婢伺候小主更衣。”
顾盈盈道:“你先去歇着,我再在这庭院里坐上片刻。”
“奴婢陪着小主。”
顾盈盈轻摇头,昭琳见劝说不动,拗不过自家小主的意思,便施了一礼,听话地回了寝殿。
见昭琳关上了寝殿的门,顾盈盈才抬首,对着夜空,淡笑问道:“故事可听够了?”
“意犹未尽,想听下文。”应对的又是那熟悉至极的男声。
“昭琳那丫头未听过下文,是因成日里在府上干活,不曾读过什么书,也识不得几个字,难不成这下文你也不曾听过?”
那人笑道:“从左使嘴巴里讲出来的下文,自然和我过往所听的下文不同。”
顾盈盈听出他的调笑之意,冷面道:“天下没有白听的故事。”
“听左使的意思,莫不是还要我给你扔点碎银,叫你拿去买碗凉茶,润润嗓子?”
顾盈盈面色更冷道:“碎银就不必了,你还是留着点好,免得日后棺材本不够。”
那人一怔,复笑道:“左使嘴巴当真是毒。”
顾盈盈也强挤笑颜,道:“你既然听了故事,便该说说感想。”
“什么感想?”
“如若你是当年的六皇子,面对这等局面,又会如何做呢?”
那人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明哲保身了。”
顾盈盈笑意顿散:“所以六皇子能登龙庭,而你只能当个禁军。”
那人道:“你这话可不对了,倘若六皇子身上流着的不是皇室血脉,纵使他再有勇有谋,也决计没机会能触及皇位。但倘若我是皇子,哪怕再平庸无为,也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顾盈盈皱眉道:“此话何意?”
那人嘲弄道:“通俗明了一些便是,今上能继位,不过是靠着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并无甚了不得之处。至于你所称赞的那些往事,也不过是他仗着年少,便不计后果的轻狂之举罢了,此等行为,倒是合了他名字。”
顾盈盈的满腔热血好似顿被人冲淡,惹得她极是不满道:“你还有脸说陛下当年胆大,我瞧着这宫里头最是胆大轻狂的不是旁人,就是你。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来这翠微宫?”
那人笑道:“我艺高,胆子自然便大了起来,再来禁足在这翠微宫的是你,我又有什么不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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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盈小姐姐大型粉转黑现场
第40章 出谋 将心思多花在陛下身上
话音落, 只见翠微宫的檐上坐着一位黑衣人,仅露出一双眸子,月色之下, 极是耀目。
顾盈盈足尖轻点, 飞身一跃, 便也到了檐上,脚踩着片片琉璃瓦。
随后, 她难得主动, 不待邀约, 便坐在了颜冲身旁, 好似这般,便能同身边人一样,丝毫不必忧心如此胆大妄为之举会被禁军给瞧见。
颜冲见顾盈盈轻功不输当年,潇洒俊俏得紧, 便随口一夸:“左使宝刀未老。”
顾盈盈听后,冷瞪一眼过去, 道:“我这年岁放在宫中妃嫔里,是老了一些, 但同你相较,怕是年轻了不少。”
颜冲这才醒觉自己方才那随口一言,提及了女子最不喜提及的一件物事“年纪”, 本是想赔罪, 但见顾盈盈娇俏的模样,不由又起调笑之意。
“当年在江湖上, □□中人提到你,都要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人家,我如今说一句‘宝刀未来’, 自也算有情有理。”
顾盈盈知晓辩不过这人,便也难得去辩。
“你今夜来,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
颜冲一怔,道:“左使不过是被一时禁足,怎就成了最后一面?”
顾盈盈淡笑道:“我毁了陛下爱妃的脸,就算最后陛下能开恩,留我一命,但这翠微宫定也是待不下去的了。你我下回再见,大约便是在冷宫了。”
颜冲听到此,难得正色,问道:“当真是你毁去了英婕妤的面容?”
顾盈盈反问道:“我毁去她面容,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听闻你同她在畅春阁起了争执,借机报仇,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顾盈盈道:“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蠢钝之人吗?若我真欲动手,也是在暗中,又岂会这般光明正大的,还叫她知晓了去,这不摆明着是将把柄送至她手上?”
颜冲道:“不是你动手,那是何人动的?”
顾盈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颜冲,道:“倘若我说,是她自己动的手,自损容颜,只为陷害于我,你可信?”
颜冲一时未答,顾盈盈便冷哼道:“我便知,你嘴巴上一口一个左使叫得亲切,实则还是同宫中众人一般,皆不信我说的话。”
这声冷哼中竟带了几分女子娇气,听得颜冲心头一颤,赔笑道:“并非我不信,而是这容颜对宫妃而言再紧要不过,宫中众人也是一个想法,若日后英婕妤的脸上真因此留了疤,又该如何侍君呢?就算皇帝并非好色之徒,但也定会因此事心生芥蒂。”
顾盈盈笑道:“如果她本就无心侍君呢?既无心侍君,那容颜如何自然便不紧要了。英婕妤今日之举,一来令我身陷囹圄,二来则为她日后的有意避宠寻了个最好借口。”
畅春阁中的事,颜冲一清二楚,古娉婷那日在阁里对顾盈盈说了这仇她记下了,那便是真记下了,于古娉婷瞧来,顾群死了,那仇自然便算在了他亲人身上,此刻得了机会,欲报复顾盈盈确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颜冲这般想着,又问道:“那你今日又为何会在那不染阁里?”
顾盈盈如实道出了前因。
颜冲听后皱起眉头,问道:“你那时就不觉其间有蹊跷吗?”
顾盈盈叹道:“今日之事,细细回想,确然是我疏忽了,一听是左贵妃相邀,就不疑有它。”
颜冲道:“瞧着你同左贵妃还挺投缘的。”
顾盈盈道:“这宫里头左右就左林两派,皇后娘娘年岁小,说句不敬的话,那便是名存实不存。我入宫后,既然已将林昭仪给得罪彻底了,那便自然唯有抱紧左贵妃的大腿了。”
颜冲目中露出几分不喜,道:“我要是你,就不该将心思放在这站队之上,与其去抱她们的大腿,倒不如将心思多花在另一人身上。”
顾盈盈略愣,问道:“花在何人身上?”
颜冲轻咳一声,道:“自然是皇帝身上。但凡你肯多在皇帝身上花些心思,平日里娇声软语些,莫要一到御前便丧着脸,那今日便也不会有如此下场。”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忠告”,又将惹得顾盈盈不悦,岂料顾盈盈竟轻点了点头。
顾盈盈神情柔和许多,叹息道:“你说的话确然有理,只可惜,我如今才明白这个道理,委实太迟了。英婕妤之事一出,我在陛下心中,早便成了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颜冲心道,不必等此事一出,你也是这般的女子,但嘴巴却不受控,脱口而出,道:“谁说晚了?”
顾盈盈眉宇间的愁怨又添了几分,道:“怎不算晚?英婕妤一口咬定是我,陛下对我也早过了新鲜劲,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法子能助我洗刷冤屈?”
颜冲立马应道:“那自然是……”话至一半,改口道:“没有了,我不过是这宫里头当差的,哪里有这般大的本事?”
顾盈盈又是一声叹息,道:“我便知晓你是没这个本事的,倘若你真能助我出了此劫,我便……”
颜冲急问道:“你便如何?”
“我便承认你这个故友,我虽已经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但江湖上的道义还是铭记于心的,我既认了你这个故友,日后若需我相帮,我定义不容辞。
颜冲闻听顾盈盈说得情真意切,又见那双正凝注着自己的美目,心头一颤,险些一口答应。
好在他未忘记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是笑道:“我虽没这个本事,但有人却有。”
“何人?”
“宫里头的事也好,天下的事也罢,是对是错,不过在天子的一念之间,他若认定了你有罪,哪怕你何事都未做,自也成了有罪之身。”说到此,颜冲目中尽是自嘲之意。
顾盈盈接道:“反之,就算英婕妤真是被我所害,只要他愿袒护我,自然能寻出替罪羊来了。”
“左使聪颖,一点就通。”</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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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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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愁云未散,道:“可我如今困在这翠微宫里,哪还有面圣的机会?”
颜冲道:“左使是不是前段时日脑子用多了?”
顾盈盈茫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颜冲笑道:“以至于你现下脑子不大好使了。”
顾盈盈恼意顿生,道:“你!”但又不好动手,只能强忍着。
“左使出不了翠微宫,难道旁人也出不去吗?”
顾盈盈仍是一脸茫然。
颜冲点得更明:“左使若是能送对些东西,兴许能得面圣之机。”
“圣意难测,我又怎知什么东西是对,什么东西又是错?”
“投其所好,总不当有错。”
顾盈盈迟疑道:“可陛下所好甚多。”
“我问你,你同皇帝是因何结缘的?”
顾盈盈略一思索,便道:“琴。”
颜冲道:“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左使应当知晓该怎么做了吧。”
言罢,他也不再留,脚步轻快,潇洒离去,满是欢喜,一时竟不知在欢喜什么。
屋顶上的顾盈盈望着那背影,面上茫然之情早便消散无踪,只余得逞的冷笑。
鱼儿又如愿上钩了。
……
第二日清晨,顾盈盈便让昭琳将旧琴取出来,她一边闭目奏琴,一边提笔将调子记在了纸上。昭琳不通乐理,但也听得出,此曲与顾盈盈常日里所奏曲目大相径庭,时而高昂如人攀险峰,时而低吟若船行溪流,该缓则缓,该急则急,端的是一个激扬澎湃,恣肆潇洒。
待一曲弹完,一叠谱子便也成了。
顾盈盈将墨香尚存的琴谱整理好,交到了昭琳手上,道:“将这谱子送出去。”
昭琳问道:“送到何处?”
顾盈盈道:“甘露殿。”
……
英婕妤出事前,皇帝便时常翻她牌子,如今出了事,皇帝心存怜惜,更是隔三差五往她宫里跑,嘘寒问暖。
古娉婷那日在不染阁时,对自己下的手极狠,脸上留下的那道划痕极深极重。太医们看完诊后,皆是一个说法,哪怕用尽世上最好的膏药,仍无法将之全然消去,痊愈之后,总是要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以后只得靠脂粉遮掩了。
皇帝本是不信的,说天下之大,宫中神丹妙药如此之多,又岂会没法子让英婕妤面容如初?待听平太医也是这个说法,只得惋惜一叹,还叫太医管住嘴巴,切不可将此事泄与英婕妤听。
皇帝对英婕妤的宠爱,是六宫可见的,照常理,他有多宠英婕妤,便该有多憎恶顾宝林,但叫六宫想不通的是,铁证分明如山,可陛下仍仅将顾盈盈禁足翠微宫,始终未定她的罪。
这日晚膳后,皇帝探完古娉婷,便摆驾回了甘露殿。
施德今日未伴圣驾,只是因领了旨意,要去接一人来甘露殿。
此刻,施德正在殿外候着,见皇帝来了,低声回道:“陛下,人到了。”
皇帝勾唇一笑,往寝宫里走,一至寝宫,便见紫檀木嵌玉石金龙屏前坐着位女子,素白衣衫,青丝披至腰间,仅用一根绿丝带绾着,粉黛薄施,面容憔悴,却难掩其十分姿色,美人跟前摆着一张旧琴,琴上众弦皆旧,唯有一根是新换上的。
顾盈盈见皇帝来了,忙起身施礼,低首道:“臣妾冤枉。”
皇帝一听这话,便不喜了,走至她跟前,冷道:“朕今夜愿见你,是想听曲,而不是来听你喊冤的。”
“若陛下肯给臣妾一些时日,臣妾便能寻到证据自证清白。”顾盈盈好不容易得此良机,似不甘心,继续想着伸冤。
只是话还未说得完,右手便被人一握。
紧接着,跟前人略一用力,便又将她拉入了怀中,让她的头贴在了龙袍上,声音低哑。
“证不证据,朕不看重,朕看重的是,顾宝林今夜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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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继续套路~
第41章 试探 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顾盈盈又羞红了脸, 忙从皇帝怀中出来,坐回了琴前,小声道:“臣妾今夜定会好生奏曲。”
皇帝本挂笑意的脸, 顿冷下几分, 道:“还是那般不通情趣。”
顾盈盈只当不闻, 道:“陛下操劳政事,臣妾愿抚琴一曲, 为陛下解乏, 不知陛下欲听什么曲子?”
皇帝又讨没趣, 也不再戏弄, 闲倚在了榻上,淡淡道:“你叫宫人送来的那首谱子,有几分意思,朕自问遍识群谱, 却未曾见过。”
顾盈盈道:“那曲是臣妾自己谱的。”
“当真?”
顾盈盈秀脸又红几分,道:“是臣妾年少时为陛下谱的。”
皇帝是第二回 听到这番话, 心头喜悦,难以描述, 头回他是躲在暗处偷听,这回是美人亲口对自己道出,其间差异, 更非同一般。
“那便奏这一曲。”
顾盈盈领旨而奏, 她琴技高明,本就远胜常人, 加之此曲,本就是她所作,弹奏起来, 更易将心中之情融于琴曲之中。
那日她同昭琳讲的那些个故事,真要计较起来,并非是讲给昭琳听,而是为了讲给躲在暗处的那人听。故而在所讲的故事里,顾盈盈编了许多,也造了许多,但有一处却是真的。
她年少时,当真钦佩过那位六皇子殿下,也当真曾为他作过一曲。
只是彼时,她尚是个草莽中人,岂有机会接触到庙堂皇子?
年少时的心愿也不过是心愿罢了,岂料今日竟真让她有了机会,亲自在这位贵人面前奏曲。
可惜的是,物是人非,她对这位贵人早便不是钦佩之情,而是难以消却的憎恶之意。
一曲未了,皇帝便打断道:“曲是好曲,奏琴的也是妙人,不过朕观琴谱,直觉此曲本应讲的是一个‘潇洒轻狂’,怎地宝林奏至后面,愁怨之情反倒盖住了曲中的洒脱之意?”
顾盈盈一时未察,竟当真把心头所思弹入了琴中,大呼不妙,忙起身道:“臣妾惶恐。”
皇帝笑道:“你惶恐什么?”
顾盈盈道:“御前献曲,本就该惶恐,况且,陛下还是琴道大家,臣妾琴技微末,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自然更是惶恐万分了。”
言罢,她见皇帝只是瞧着她,并不开口,又道:“请陛下恩准臣妾再奏一回。”
皇帝从榻上起身,走至她跟前,手搭在了玉手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顾盈盈本欲抽走,但一念及她今日的来意,便只能受着,任由皇帝吃尽豆腐。
“宝林今夜心思不在琴上,就不必再抚了。”
“臣妾……”
皇帝听出顾盈盈语中颤音,温声道:“宝林大可放心,若朕真要你侍寝,会光明正大地翻你牌子。”
顾盈盈听到此,暗自松下一口气,道:“陛下,英婕妤一事,臣妾当真是……”
“朕不妨坦白告诉你,你所呈上来的曲子好坏,朕不看重,朕看重的是你对朕的这份心思。”
顾盈盈挤出笑,道:“臣妾对陛下……”
皇帝又打断道:“那些奉承的假话,便不用说了,朕今夜召你来,也是想叫你明白一事,”见顾盈盈低着头,便用食指勾起了她的下巴,叫她躲无可躲,非得瞧着自己的脸不可,沉声道:“在这宫里头,只有朕能真正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四目相对,又是无言。
威逼有之,柔顺有之,但终究不过是试探与较量。
片刻后,顾盈盈又低下了头,扮矜持娇羞,皇帝也拿开了不规矩的手,道:“英婕妤之事,朕会如你所愿,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膳,朕救了你,自也要从你身上取出些好处来。”
……
数日后,英婕妤一事有了结果,用金钗划伤她脸颊的并非顾盈盈,而是一名在左贵妃宫里头当差的内侍,那内侍先是借左贵妃之名将英婕妤和顾宝林哄骗到了岛上,再将英婕妤主仆捆绑,随后又将此事栽赃在后至水榭的顾宝林身上。
事发后,内侍畏罪自尽,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招供出了他那日的种种罪状,并说所为一切皆是因他对皇室心怀怨恨,并未受任何人的指使。
此事一传出,六宫皆惊,明面上虽不敢置喙陛下的决断,但暗地里皆觉内藏猫腻。
那日英婕妤分明一口咬定是顾宝林所为,如今却出了个内侍将罪名全然顶下,叫他们如何信服?
秦墨馨听了这事后,只觉此事仅有两种可能,对来宫中闲坐的两位密友,道:“一来顾宝林是清白的,英婕妤明知自己是被内侍所害,却将此事推至顾宝林身上,但皇帝陛下知晓真相后,并未怪她欺君,还为她藏着掩着。另一种可能便是,英婕妤并未撒谎,此事确然是顾宝林所为,但皇帝陛下对这宝林仍有兴致,便拉了一头替罪羊出来,好让她脱身。”
何璎和余思秋听秦墨馨这般一说,皆觉有理。
何璎还道:“我前两日从宫人嘴巴里听来一事,说前几夜,陛下面上虽是去了英婕妤宫里头探病,但暗地里却又遣了施总管亲自去翠微宫。”</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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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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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思秋问道:“去翠微宫作甚?”
何璎道:“去将顾宝林给接到甘露殿。”
余思秋一惊道:“此事当真?”
何璎道:“真与假,我也说不清,但正是自那夜之后,未多久,便传来了那名内侍畏罪自尽的消息。”
余思秋道:“如此便就说得通了,定是那顾宝林到了甘露殿后,吹起了枕边风,这才使得陛下替她周旋。此女面上看着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深沉,现下还抓住了陛下的宠爱,委实不是个省油的灯,秦姐姐,您瞧着,我们是不是该……”
秦墨馨打断道:“不急。”
三女待字闺中时,说是不分彼此的密友,但到底家世间有高下之分,既有高下之分,那这相处起来,自然也就生出了从属干系。余、何二女过往便听惯了秦墨馨发号施令,现今入宫后,三女之间位分相差无几,本应当是平起平坐,但下意识里仍觉该以秦墨馨马首是瞻。
再来,二女坚信,以秦墨馨的家世,决计不会止步于小小才人,正如飞凤在地,定有展翅高飞、一鸣惊人的一日。
此刻听秦墨馨这般一说,二女便不再言。
“莫论陛下对她是何心思,只要她一日未侍寝,便不值得我们太过放在心上。”
……
翠微宫的禁足解后,昭琳也是满腹疑惑,那位内侍之死更让她觉得蹊跷极了,说是背后无人指使,她定是头一个说不信。
每每她有不解之处,便会去“叨扰”顾盈盈:“小主,你说此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是英婕妤吗?”
顾盈盈道:“英婕妤是有害我之心,但不过是借力打力、将计就计罢了,将她骗到水榭去的是旁人,将我们骗去水榭的也是旁人,那内侍背后的自然也是那位‘旁人’。”
昭琳问道:“那位旁人究竟是何人?”
顾盈盈想起那夜月下,不由一笑道:“有个可恶之人说过,要查真相,须得先看动机。”
“动机?”
“我问你,此事若真成了,谁获利最大?”
昭琳想了想道:“这事若真成了,一来英婕妤脸毁了,对日后的争宠必有影响。二来小主背了这口黑锅,轻则打入冷宫,重则性命难保,小主的前程自然也算毁了。”
顾盈盈接道:“三来,那内侍是左贵妃宫里头的人,哪怕事后查出,此事同左贵妃无关,但到底一盆脏水还是先泼过去了。再者,左贵妃身为赏荷宴的东道主,宫妃们在赴宴的路上出了岔子,于情于理,她也难辞其咎。”
昭琳道:“好一招一箭三雕。英婕妤入宫后,恩宠太盛,六宫谁不嫉妒她,从这点来瞧,六宫中人人皆有可能。至于小主,入宫后得罪的最厉害的人是林昭仪。左贵妃出了事,受益最大的也是林昭仪,这么说来,幕后之人便是……”
顾盈盈赞许道:“不错,最紧要的是,这条所谓的‘一箭三雕’之计委实太蠢了,像极了林昭仪的作风。”
入宫不过月余,顾盈盈便瞧破了林昭仪害人的那些伎俩,这位异域美人性子就跟她容貌一般张扬,害人之心向来写在脸上,害人的法子也极是简单粗暴,左不过是买凶。杀人、先斩后奏罢了。
先是将人强行带至水榭,再将人用麻绳捆绑住,这等粗暴伎俩也唯有林昭仪才想得出来了。
“就像你那日所言,只要我那时多走几步路,走至赏荷宴上,问明左贵妃当下在何处,便不会中这个计了。不过……”
她回想起那内侍划船时,臂膀极是有力,又道:“那内侍是有武艺在身的,倘若那时我不主动前去,他定会出手,将我们打晕在船,我料想,英婕妤是个警惕之人,绝不会老实上船,定是被打晕后送来的。只是……
想到此,顾盈盈眉头微蹙,心道,以林昭仪的作风,待英婕妤和自己都被骗到不染阁后,她便会叫人放火一烧了之,来个死无对证,又怎会留两人性命?
留下两人性命,只有一个缘由,那便是算准了古娉婷对自己的恨意,想借这恨意闹出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般高深的城府,林昭仪应当是没有的,如此看来,她的背后还有高人指点。
昭琳没有这般百转千回的想法,听了顾盈盈的话,便道:“我那日还说小主为什么会老老实实上船,奴婢都瞧得出那内侍有问题,小主又怎会瞧不出,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原是小主瞧出了那内侍有功夫,想着与其被他打晕过去、失了知觉,还不如配合一些,清醒着看他玩什么花样。”
顾盈盈道:“这点你倒说错了,我那日确然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昭琳惊道:“这是为什么?”心想,世上之人皆是想法设法地保自己平安,小主又怎会偏偏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顾盈盈微笑道:“因为我要试探一个人的身份。”
昭琳道:“身份,谁的身份?”
顾盈盈笑而不语。
唯有当她身陷囹圄时,才可看出那人对她的态度。
唯有看出了那人对她的态度,才能进而推知那人的身份。
昭琳知晓顾盈盈不会说,便又问道:“那小主可试探出了?”
顾盈盈道:“试探出了。”
昭琳喜道:“那便好,小主这般厉害,想要试探谁,谁都只有入坑的份。”
顾盈盈面露嘲弄之意,道:“这人狡猾得很,就跟只狐狸一般,我如此试探,也只试探出了六成。”
“六成那也够了。”
“对他,六成远远不够。”
主仆俩正相谈着,翠微宫里伺候的宫女初澄匆匆赶了进来,面上喜色难掩,昭琳一见便道:“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般高兴?”
初澄行了一礼,开口便有些喘意,可见当真有些急,道:“小主大喜。”
顾盈盈道:“喜在何处?”
“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第42章 共枕 妾余生所愿,唯君安好尔
按规矩, 妃嫔侍寝,先是沐浴洁身,待身洁体净后, 便有车马来接, 将之送去甘露殿。若是得宠的妃嫔侍寝, 兴许会被皇帝赐浴汤泉。能在御池之中沐浴,对于宫妃们而言, 自是无上荣宠。六宫里头, 数来数去, 也就左贵妃、瑶淑妃、林昭仪有过这般的恩宠。
施德早便瞧出了皇帝陛下对这位宝林不一般, 明面上虽若即若离的,但心头却很是爱重的,原以为今日头回侍寝,陛下会赐她沐浴汤泉, 谁知陛下从始至终并未提及此事。施德揣摩着圣意,还问了一句, 却被斥了一句“多嘴”,慌得他连连自掌了几下嘴巴, 此事才算完。
美人被送至甘露殿后,皇帝仍在正殿里不急不忙地批着折子,就这般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皇帝才放下手中折子, 道:“安置吧。”令宫人们伺候皇帝更衣,施德则侍奉在旁, 等着皇帝另一道旨意,却也不知,这道旨意今日是否会下。
眼见着皇帝衣衫要更完了, 旨意却仍旧未下,施德心道,这顾宝林果真不一般。
正如此想着,身旁令声响起:“如常安排。”
“是。”
皇帝想了想,又道:“再给朕寻一本书过来。”
令出即遵,待皇帝到寝宫时,手头确然拿着一本闲书。
绕过屏风,便至龙床,床中美人已被帐幔掩住。床前立着两个宫人,见皇帝来了,施了一礼,便将帐幔拉开,待见皇帝上了龙床后,才将帐幔合上,并自觉退下。
龙床之上,美人如玉,半遮半掩,最是惑人。
顾盈盈衣衫早已退尽,裹在了锦被之中,只露出锁骨,光瞧一眼,便知里间是大好春色,谁料皇帝目不斜视,上了龙床后,便只看手中闲书,不看身旁的佳人。
寝宫里安静至极,帐幔里外更是仿若两处天地,唯余皇帝翻书声。
这翻书声落至顾盈盈耳中,与行刑前的判决声无异,待声音一无,便该轮着她受刑了。
如此想着,顾盈盈将双目闭得更紧,身子更是不住地轻颤着。
既然入了宫,本该想着有这一日,可待这一日当真来临时,饶是镇定如顾盈盈,心头也是慌张的。
任她平日里智计百出,一碰这男女之事,便同个小姑娘般,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哪怕她这十数年里经历了常人难以料想的风雨,但终究是个还未满双十的女子,终究是头回将身子全然坦呈在一个陌生男子的眼前,且还要静候他的雨露。若眼前之人是她的情郎,那惧意定会退去不少,可此人非但不是情郎,还是其厌之怨之的人。
翻书声仍延续着,逗弄得顾盈盈心神更为不安,与其被如此折磨,不如来个痛快,她把心一横,伸出玉臂拉扯了一下皇帝的寝衣,轻轻地唤了一声。
“陛下。”
皇帝就跟不曾听见一般,又翻了一页书。
顾盈盈又拉扯了一下衣衫,道:“陛下。”
皇帝这才止了翻书,转过头,淡笑道:“朕原以为顾宝林今日会想尽法子,躲过这侍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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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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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顾盈盈心头是这个想法,但御前唯有假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盼着侍寝都来不及,又岂会去想法子躲?”
“你当真愿侍寝?”
顾盈盈口是心非:“这是自然。”
皇帝怎瞧不出来她心头想法?
朗笑一声,唤来了施德,施德早备好多时,一听谕令,便从帐幔外递了一个白玉碗进来,到了皇帝手头。
顾盈盈一时好奇,心道,莫非这皇帝是个不行的,须得借助药物才能尽兴?
可待皇帝将碗拿在手上后,并未喝下,而是直起身子,将碗中东西悉数倒在了龙床上,只见鲜血从白玉碗里流出,顿时染红了放置在龙床上的那抹白帛。
顾盈盈一惊。
皇帝看着那染红的布帛,随后将碗递出了帐幔,这才转头对顾盈盈笑道:“顾宝林的清白没了。”
顾盈盈虽未经人事,但在入宫前,也在甄女官处学了侍寝之道、男女之事。
她头回侍寝,事后宫人们自然要查验布帛上有无血迹,留了血迹,便言明这寝是侍了的,而她自此后也再非完璧之身。
顾盈盈心头想过成百上千回今夜侍寝的事,可不曾料到竟是这般,不由又羞又恼,又气又愤,她分明何事都未做,在世人眼中,清白竟这般便没了。
委实可恶,委实可恶。
她心里头虽将皇帝骂了千遍万遍,可面上却挤出了泪水,道:“臣妾……”
皇帝又拿起了手里头的闲书,道:“宝林有书好看吗?”
顾盈盈小声道:“臣妾自知蒲柳之姿,难入陛下……”
皇帝笑道:“既然没书好看,那朕为什么要看你?”
顾盈盈一时竟无言以对,心里头又将皇帝咒骂了无数遍。
片刻后,皇帝忽道:“宝林可困了?”
顾盈盈知晓这妃嫔侍寝之时,先皇帝而睡是大忌,忙答道:“臣妾清醒得很。”
皇帝笑道:“可朕有些许困了。”
顾盈盈心道:困了就赶紧睡。
“但朕手头的这本书又正看在兴头上,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顾盈盈便知晓皇帝不会这般轻易放过自己。
“不如宝林替朕念念。”说完,也不待顾盈盈吭声,便将手头的闲书递了过去。
皇帝有令,她一个小小宝林,哪敢抗旨?唯有老实接过。
躺着念书伤眼,她眼力本就不好,便撑起了身子,谁知刚起身,面上的锦被便顺着娇躯滑落。
顾盈盈手快,连忙用空着的手将锦被拉了上来,锁骨都不敢露,只留了大半截雪白脖子。她一念及方才那片刻,定被皇帝瞧了个遍,全身转瞬就滚烫起来,抬眸看去,果见皇帝正含笑瞧她,大有诡计得逞之意。
顾盈盈暗骂一声“可恶”,便瞧起了手头的闲书,她略略看了几眼,便知是个书生编出来骗银钱的江湖故事,这类故事多是讲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在江湖上历练闯荡,最终功成名就、位极高位,抱得美人归。为博人眼球,多卖些银钱,这些书中免不得会有些香艳描写。
待顾盈盈细看书上内容,脸顿时又红,仅看了两眼,便立马将手里头书合上,心头明白了,皇帝今夜召她侍寝是假,想要借机作弄羞辱她才是真。
那书上所写的不是旁事,正是香艳桥段,讲的是一位冰清玉洁的圣女中了奇毒,须得与一位男子行夫妻之礼才可解毒,圣女走投无路之下,唯有求着少年侠客替她解毒,偏生这少年侠客矫情得很,百转千回的心思悉数被写至了书上,他一面想着自己是正人君子,绝不能趁人之危,另一面又想,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从了那圣女,共度良宵一夜。
最叫人难以启齿的便是,那圣女为求解毒,在少年侠客面前所说的那些话,当真是极尽放浪之能事。这写书之人,确然将男子心头所想摸得彻底,知晓这越是冰清玉洁的圣女,一旦展露出放浪之面,越叫男子欢喜。
这般龌龊的书,也亏皇帝能看得津津有味,他看得津津有味便罢了,竟还让她念出来。顾盈盈在男女之事上,本就比常人脸皮子薄,此刻被这般羞辱,眼中顿冒泪光,
皇帝见顾盈盈久无动静,侧头看去,脸色一白,立马点了顾盈盈的穴,瞧顾盈盈那神情举止,像极了要咬舌自尽。皇帝虽不信顾盈盈会这般轻易便将自己的性命给了结了,但万事须防,若真因他一时捉弄,酿成惨剧,那日后便是再如何悔恨,也无济于事了。
他从她顾盈盈手中拿过闲书,扔至一旁,道:“不读便不读,怎做起傻事来了,不许做傻事,听明白了吗?”
顾盈盈眨了眨眼,便是同意的意思,只是这一眨,泪珠子便出来了。
皇帝将她穴道解开后,温声宽慰道:“朕也不是存心为难你,只是见你年纪轻轻,成日里便古板做派,便想逗弄逗弄你,叫你像个寻常少女的模样。”
顾盈盈一听“逗弄”二字,又露委屈,好似下一瞬,便要垂泪。
皇帝一见,忙道:“罢了罢了,不逗弄,不逗弄了。”
顾盈盈听了这话,面色才缓和一些,皇帝见她面色缓和了,才略松一口气。
分明他才是该被伺候着的人,可这贼丫头偏偏矫情得很,动不动就以死相逼,动不动就委屈垂泪,弄得他哄也不是,不哄更不是,还越发就吃准了他。
肉本就是吃不成的,但今夜若不寻回些什么,那他未免也太亏了些。
念及此,皇帝道:“既然你不肯读那书,那便叫声‘冲哥’来听听,这个要求,总不算朕在欺你了吧。”
直呼皇帝名讳是大罪,顾盈盈道:“臣妾不敢。”
颜冲道:“此处又没旁人,守那些礼法作甚?”
顾盈盈今日是矫情了些,也知皇帝耐性是有限的,咬咬牙,鼓足勇气,便才小声唤了一句:“冲哥。”
颜冲一听,喜上心头,情不自禁地在顾盈盈左面上落了一吻,笑道:“好盈盈。”
薄唇柔软,顾盈盈被这一吻,心跳得飞快,羞得转过了身子,再不敢看颜冲一眼,颜冲见后,调笑道:“这般怕羞,日后真到了你洞房的时候,岂不是要一直缩在被子里。”顾盈盈正处羞意满心的时刻,浑不觉这“洞房”二字用在此有何古怪之处,听后也不答,只将脑袋又往锦被里缩了了几分。
待她羞意退去不少后,见颜冲久无下文,又想着自己现下仍是宫妃,才又转过身,小声道:“陛下,侍寝之事……”
颜冲看着这羞红面的大美人,道:“你都怕成这样了,还侍什么寝?”
顾盈盈又口是心非道:“臣妾不怕。”
“不怕?方才朕翻书时,一直在瞧你,你浑身都在发颤,还说不怕?”
顾盈盈听了这话,便不言了。
颜冲宽慰道:“你放心,朕绝非强人所难之辈。”
言罢,他翻身欲下床,顾盈盈见人真就这般走了,好似又有些不舍,道:“陛下这是……”
颜冲道:“朕还有些折子未批,你也担惊受怕了一夜,好生歇着吧。”
“可……”
颜冲晓得顾盈盈在忧虑何事,宫妃未侍寝便被送回,传出去是要叫满宫笑话的。
他道:“你不必担心朕此举会伤了你面子,今夜之事是会记档的,”说到此,颜冲故意拿起那方染红的布帛,笑道:“毕竟,有此为证。”
顾盈盈脸又红几分,娇哼一声,侧过身子,不再看颜冲。
颜冲既不怪罪,也不多留,将龙床大度地让给了佳人,下床后,披上了施德早备好的外衫,便又返了主殿,坐下忙公务。
深夜寂寥,案牍劳形,方才在龙床之上,颜冲虽不曾碰过美人,但要说没瞧见内里风光,那自是在撒谎的。
如此美人,如此玉体,若他再在龙床上头躺会儿,怕当真便要把持不住,享用起一池春色来了,所幸心头清明胜过一时春意上脑。
看了几封折子,躁意是消去了不少,但那玉颜胴体,仍存脑海,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声“冲哥”,更是叫颜冲在心头反复咀嚼,笑意和燥意一并顿生。
折子是瞧不下去了,颜冲又回了寝宫,走至黑漆描金飞龙小柜前,先是在左上一格敲了数下,后又在右下一格敲了数下,如此重复变化了几轮,只听一声响,底部弹出一个小抽屉,
这般精致的机关,所藏的却并非什么绝世珍宝,而仅仅是个简陋的盒子。那盒子是用寻常木头制成的,盒面上连一处雕饰的地方都寻不到。
颜冲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信。他拿出信,轻轻地展了开来,生怕动作一大,有丝毫损坏。
宫灯之下,只见字迹娟秀,上书字几行。
“闻君将离,京城路远,天威难测,朝堂诡谲,怎及寄情江湖惬意潇洒?然君志坚,妾多言无益。妾无长物,独谱相赠,助君清心,望君惜之,莫负妾之心意。妾余生所愿,唯君安好尔。”</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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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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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后,是如常的落款,仅有两个字。
“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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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喜欢盈盈呜呜呜qaq
第43章 主动 留下陪臣妾
颜冲将手中信瞧了许久, 似忆起久远往事,面露一笑,随后一阵轻摇头, 又将信纸塞回盒子, 放回抽屉, 推了进去。
见一切如常后,他本欲在榻上将就一夜, 但不觉中又至了龙床前, 揭开帐幔, 佳人美目紧闭着, 似已然睡着了,身上锦被光滑,已从脖颈处落至了丰盈处,大好风光若隐若现, 假使再往下一些,那便能一览无遗了。
颜冲见了, 一声轻叹,伸手将那锦被往上拉, 盖住了顾盈盈的双肩,似怕她睡姿不雅,还拢了拢背角, 办完这些, 颜冲转身正欲离去,左臂便被人一握, 那人好巧不巧正握住了他受伤的地方。
顾盈盈那夜的金钗刺得极狠极深,若颜冲是照常日般光明正大地传太医来诊,再敷上好的药膏, 喝治本的汤药,那他臂上的伤应当早便好了,可经这贼丫头一番贼喊捉贼,弄得满宫皆知那刺客左臂上有伤,到了这时候,若再让人知晓他左臂有伤,保不齐宫里面会生出些什么传闻来。
六宫中人如何传,颜冲并不在意,他怕的还是被那贼丫头看出端倪来。
故而这段时日,颜冲让平太医开了方子后,便在深夜里自己上药,偷偷摸摸就跟做贼一般,沐浴时更是一人,遣退伺候宫人。好在颜冲本就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主,无人伺候,他也并无什么不惯之处。
这般下来,就连施德都只知陛下身上有了伤,却不知他伤在了何处。
今夜还未好全的伤处忽被人这般一握,不由吃痛,眉头还未轻皱,便低首看去,只见顾盈盈睁大了美目,正瞧着自己。
颜冲一眼便看穿了顾盈盈的心思,她这看似随手一握,实则是冲着自己伤处去的,为的便是瞧自己全无防备之时的真实反应。
他忍住疼痛,舒展眉头,笑道:“怎还未睡着?”
顾盈盈见他神色未变,眼中闪过一抹疑色,松开了手,道:“陛下都在为政事操劳,臣妾怎敢先陛下而就寝?”
颜冲道:“朕叫你睡便睡。”
顾盈盈从不是个听话的,反问道:“陛下的政事可忙完了?”
颜冲笑道:“政事从来便没有忙完的说法。今日完了,还有明日,明日完了,还有后日,一日复一日,日日何其多。”
顾盈盈闻后一怔,道:“那陛下如今可以就寝了?”
颜冲点头笑道:“朕去榻上歇着,你在此老实睡便是。”
顾盈盈见颜冲一件单薄寝衣,连外衫都未披,柔声道:“榻上凉,睡着伤龙体。”
颜冲心头一热,道:“再过些时日,都该去行宫避暑了,现今榻上睡,最是舒适。”
说完,颜冲又欲走,步子还未跨出,手又被牵住了,只是这回,顾盈盈不再像方才那般使力了。
“留下陪臣妾。”她声音低不可闻,不知是踌躇了多久,才敢红着脸将这话给道出。
此话果有奇效,颜冲转身,敛去惊意,挑眉一笑道:“再道一遍。”
顾盈盈哪里还有脸面说?只红着脸,闭口不言,她见颜冲未有举动,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了地方,以举止代言行。
美人相邀至此,颜冲若再拒,那便就真跟那本书里面的少年侠客一般矫情了,所幸他向来便称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心里头自也无甚包袱,便再上龙床,同顾盈盈并排睡着。顾盈盈见颜冲上来了,又主动朝他那处移了移。
仅是相移,再无旁的举动,却已惹得枕边人心猿意马。
馨香萦鼻,再是燥热,也须得忍住,这一夜,睡得颜冲委实艰辛,忍得他格外痛苦。
颜冲不知,那锦被并非是恰好滑落到了那尴尬地,而是顾盈盈有意为之,她欲瞧瞧今夜这明面上装正人君子的皇帝,在无人时会是什么模样。她料想,就凭皇帝那龌龊心思,定会趁美人不备之时,掀开锦被,将内里风光看个过瘾,事后便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但皇帝所为,却出乎顾盈盈意料,他非但未将锦被掀开,竟还将它往上拉了一番。
她分明是等着皇帝露出小人作态,可如今并未等到,心头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恼意。
随后,她又邀皇帝陪在身侧,岂知皇帝仍如柳下惠一般,也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如此想着,不多时,顾盈盈便真睡了过去。
大约因是有人在侧,今夜的顾盈盈睡得格外沉。
……
一觉醒来,皇帝早便去上朝了,顾盈盈得了恩宠,在甘露殿用了早膳,还免了去昭阳宫请安。
回翠微宫后,难得热闹,伺候的宫人们个个面上皆是喜色,昭琳明白,这些个宫人们心头想的定是,自家主子熬出了头,他们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了。
只是这阖宫喜悦未持多久,又归为平静,之后的日子,与过往无异,皇帝既未晋顾盈盈位分,也再未宣她侍过寝。
英婕妤一事上,秦墨馨便已隐隐觉得皇帝对这位顾宝林极不一般,原以为顾宝林此番侍寝后,莫论日后恩宠多少,至少如今也该给她晋晋位分,谁知侍了一回寝后,便无下文了。
连侍寝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这样的人留在宫里头,又有何用?
顾盈盈并不在意宫中人的口舌,照旧行事,一有空闲,便往淑妃的瑶华宫跑。
初时,淑妃表现得仍很是淡漠,但日子一久,便知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全因一张脸生得清冷,叫人难以接近,但性子却是极好的,熟识起来后,闲谈之时,倒也算话多。
她这性情倒是同顾盈盈有几分相似。
瑶淑妃中毒之事未曾查出真凶,于宫中来人,便是个信号,这位淑妃娘娘当真是失宠了。若是宠爱还在,又岂会连个替罪羊,陛下都不曾为她寻出来?宫中之人最擅见风使舵,明白此事后,瑶华宫便更为凄清,有时连月例都是缺斤少两的,明珠常常抱怨此事,瑶淑妃听了,仍无动于衷,任由缺之少之。
顾盈盈知晓了这些,不免又生相劝之意,劝瑶淑妃去争争圣宠,一旦有圣宠庇佑,怎会到此地步?只是每每待她提及此事时,瑶淑妃的面色便生变化,轻则不欲多言,重则便下逐客令。
这日顾盈盈又来瑶华宫闲坐,明珠奉茶入内,顾盈盈一抬眼便见明珠秀丽的面上,竟有五指掌印,惊道:“明珠姑娘脸上这是……”
瑶淑妃闻声看去,也是一惊,道:“明珠,你脸上是如何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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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再更,么么
第44章 怂恿 求己不如求人
明珠捂住脸, 垂下脑袋,欲言又止,一幅极是为难的模样。
瑶淑妃这才瞧得更清楚, 见明珠不仅脸是红的, 连眼圈也是红的, 显是大哭过的。
她语气缓和许多,道:“明珠, 在我跟前有什么不敢说的。”
明珠犹豫了半晌, 这才开口道:“昨日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衣衫, 奴婢数着, 发觉比往日里少了些,今日早上便去了尚衣局理论这事。”
瑶淑妃听到此,淡笑道:“身外之物,少便少了, 日后再遇此事,不必如此麻烦。”
明珠瞥了顾盈盈一眼, 又听瑶淑妃道:“这般说来,是尚衣局的人为难了你?”
明珠摇头道:“尚衣局的奴才们胆子是长了起来, 还不曾大到这地步。”
瑶淑妃道:“那你脸上的这出红又是如何来的?”
瑶淑妃面上虽淡然,但内里还是心疼的,毕竟这明珠是自小便跟在她身边的丫头, 情分之深, 不是寻常宫人能较的。
明珠又成欲言又止的模样,良久后, 才道:“奴婢正与尚衣局的人理论时,恰巧被来尚衣局领衣衫的香雪给瞧见了。”
瑶淑妃道:“香雪?”
她觉这个名字很是耳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是哪个宫里的丫头。
顾盈盈听后, 道:“若臣妾未记错,这位香雪姑娘可是林昭仪宫里的人?”
明珠道:“正是,是林昭仪的陪嫁丫头。”
林昭仪本就是个跋扈性子,又有恩宠在身,连带着她宫里头的人气焰都要比旁人旺上许多,她陪嫁丫头的脾性自然更随其主。
想到此,瑶淑妃了然道:“如此看来,你是与那香雪起了争执?本宫早便说了你那冲动性子要改。”
明珠俏脸上满是委屈,道:“奴婢往日里性子是冲动了些,但入宫后,在娘娘的多番警醒下已有所收敛。今日奴婢本是去尚衣局理论的,奴婢理论奴婢的,她林昭仪宫里头的人取她宫里头的衣衫,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奴婢瞧见了她宫里头的人,也当未见,可那香雪偏偏要来寻奴婢的麻烦。”
瑶淑妃问道:“她如何寻你的麻烦?”
明珠道:“香雪一见奴婢,便走了过来,阴阳怪气道:‘我就说这地方怎地如此闹人,原是有只狗在此狂吠。’我听了便恼:‘你说何人是狗?’香雪冷笑道:‘谁应了谁便是狗。’奴婢叫她嘴巴放干净些,她不听,还越发猖狂,奴婢便又还了几句嘴。她嘴巴笨,说不过奴婢,恼羞成怒下,便给了奴婢一巴掌。奴婢本想要还手,奈何今日自己是孤身一人,她那边却是人多势众,奴婢在众人面前全然讨不了好,只能生生地挨下这一巴掌。最可恶的是,她扇了奴婢一巴掌便罢,竟还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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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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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淑妃道:“还说什么?”
“她说,在我跟前顶嘴,也不瞧瞧你家主子现下是个什么境况?说是个妃位,实则连个婕妤、宝林都不如。别家的婕妤、宝林出了事,陛下还百般回护,你家主子被人害的连小命都快丢了,可陛下莫说真凶了,连只替罪羊都没给你们寻出来。自家主子不争气,还敢跑来人尚衣局这里撒野。”
瑶淑妃虽未言,但本算平和的面上多了几分冷色。
明珠又委屈道:“那尚衣局的人方才挨了奴婢的骂,有怨在心,此刻听了香雪的话,便以为有林昭仪给她们撑腰,也猖狂了起来,两方的人同气连枝,又将瑶华宫好生数落了一通。奴婢说不过她们,更打不过她们,只能这般回来了。”
瑶淑妃神情本已极是难看,似是勃然大怒的前兆,但良久后,却又见她面色恢复如常,道:“这事委屈你了,你去将本宫处的药膏取来敷上。”
明珠又是委屈,又是感动,道:“奴婢不委屈,只是替娘娘感到不值,娘娘分明是这宫里头的第三人,可却被一些底下的人给踩着,娘娘当真甘心吗?”
瑶淑妃仍笑得淡然:“你又不是刚入宫,林昭仪那性子还不明白吗?日后躲着她们些便是。”
明珠不甘道:“娘娘!”
瑶淑妃道:“左右还是因你性子冲动了些,日后瑶华宫外的事,你便不要插手了,还是交与彩玉去办,她性子到底是要稳妥些。”
明珠小脸上尽是惊意,又瞥了一眼顾盈盈,顾盈盈轻轻朝其摇头。
“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此令一下,明珠再是不甘,顾盈盈再是无辜,也只得退下。
一出寝宫,明珠就跟变脸一般,面上委屈不再,极是不满。
她在顾盈盈这个宝林面前,毫不觉自己是个奴婢,轻哼一声道:道:“我便知你这法子没什么用处,没用便罢了,还叫我白白挨了一巴掌。”
说到此,她反思了一番,又道:“还是说,我今日这一巴掌扇得不够狠,还不足以让娘娘动恻隐之心?”
顾盈盈微笑摇头道:“明珠姑娘莫急,你今日的戏是演足了的,但常言道,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来日方长,积少成多,淑妃娘娘她总有一日是会更改心意的。”
明珠揉着自己的俏脸,道:“但愿你这话是对的。”
这些日子,顾盈盈早便瞧出瑶淑妃虽无心争宠,但她宫里头的那些人个个都盼望着自家主子能重振旗鼓,将陛下的恩宠的给夺回来。毕竟在这宫里头,当主子的有了恩宠,底下做奴才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走至何处,也无须再看旁人的脸色了。
放眼整个瑶华宫,便数明珠的这个心思最重。
顾盈盈便暗中寻至了明珠,问她可盼着让瑶淑妃回心转意、重夺圣宠,明珠一听就点头,顾盈盈便献上了这出苦肉计,叫明珠道出了方才那番说辞,将一切坏事全数推到林昭仪宫里头的人身上。
明珠那时听了这出苦肉计,先是觉值得一试,但想了想,又问道:“倘若到时候,娘娘让我们同林昭仪宫里头的人对质,那这出戏不就穿了吗?”
顾盈盈淡笑道:“明珠姑娘跟在娘娘身边的日子久,应当比我更清楚娘娘的性子,一来,这种事应当还不值得让娘娘杀去重华宫找人对质,二来,找人对质这种事,也从来不是娘娘的作风。”
明珠边听边点头,可又有几分做贼心虚,道:“娘娘听后,当真不会怀疑我们话中有假吗?”
顾盈盈又笑着摇头道:“若我们‘遇上’的是寻常宫妃旁伺候的宫人们,娘娘兴许会有所怀疑,但好在林昭仪在宫里头跋扈惯了,那么她身旁服侍的人染上几分习气,做出这等跋扈之举来,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再来林昭仪过往恶事做多了,以至于现下莫论宫里头出了什么水落难石出的恶事,都叫人爱下意识地往她那处想。淑妃娘娘是宫中人,自也不能免俗。”
明珠听到此更觉有理,第二日从外头回来,便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痛是痛了些,但只要能叫自家主子振作起来,便是再痛,她也忍得,剧痛之下,又挤出了许多泪水,好叫自己眼圈泛红。如此假扮一番,果如顾盈盈所料,得到了瑶淑妃的怜惜。
现下,明珠又问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办?苦肉计还要使吗?”
“什么苦肉计?”
此话一出,明珠顿时一慌,只见彩玉面带愠色,走了过来。
明珠忙道:“没什么。”
方才那些话,彩玉早在暗处听了个七七八八,她性情看似柔顺,但实则是个极刚强正直的人,向来不大见得这些个手段,此刻一撞破,便不留情面斥道:“明珠,你怎可这般欺骗娘娘?”
明珠在顾盈盈跟前趾高气扬,一到彩玉跟前,傲气便烟消云散,道:“我这般做也是为了娘娘好。”
彩玉义正辞严道:“为了娘娘好?娘娘本就是个不慕名利、心思不在争宠上的人,这是你我早便知晓的事,她心意如此,我们又何必叫她为难呢?”
明珠知自己今日算计娘娘,确然是有错,但也确然是在理的,道:“话虽如此,可彩玉你当真便忍心瞧娘娘这般自暴自弃、不思进取吗?我今日是不曾被人扇过巴掌,可六宫对瑶华宫的怠慢是肉眼可见的,前几日,各局送来的份例难道当真就不成缺斤少两吗?再这般下去,瑶华宫早晚都会成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地方。”
明珠所言是实情,由是如此,彩玉便沉默了。
顾盈盈适时开口道:“淑妃娘娘年少气盛,一时想不通,实属常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该助娘娘走出歧途。一旦娘娘能想通此事,不论是对瑶华宫上下,还是对娘娘自己,都是大有益处。”
彩玉虽知顾盈盈这番话是对的,但却心起疑惑,笑问道:“宝林怎对我们这瑶华宫的事如此上心?”
顾盈盈微笑道:“若我说不求回报,那自然是假的。不妨坦白告诉二位,我在宫里头无依无靠、无朋无友的,如此殷勤相助,自然是盼着淑妃娘娘博得恩宠后,能提携一番,好叫我也能分一杯羹。”
彩玉见顾盈盈这般实诚道出,而不是遮遮掩掩的,心头也觉踏实了不少,但面上仍笑得疏离,带着几分戒备之意。
“如此瞧来,宝林也并非像是传闻中的那个礼佛之人。”
顾盈盈叹道:“我本也只是想安心礼佛,只可惜,才入宫,便将不该得罪之人给得罪了,现如今,与其求佛,不如寻求他人庇护,好苟延残喘,多活些时日。”
彩玉笑中带了淡淡讽意,道:“以宝林的容貌和本事,又何须‘寄人篱下’呢?奴婢瞧着,宝林大可‘自成一派’。”
顾盈盈道:“彩玉姑娘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自成一派’?”
彩玉道:“就凭宝林侍过寝,是有恩宠在身的人。”
顾盈盈苦笑道:“一回侍寝罢了,陛下也不过是贪一时新鲜。自上回侍寝后,我便再也不曾见过陛下了,陛下大约早便将我给忘了。”
话音刚落,便见殿外不远处施德正领着一群宫人朝瑶华宫这头来,他一至殿前,便笑道:“可算寻到顾宝林了。”
顾盈盈芳心一跳,问道:“总管寻我所为何事?”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陛下传您去伴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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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六下午再更(*  ̄3)(e ̄ *)么么
第45章 伴驾 先泼水,再给糖
甘露殿里, 皇帝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折,听施德说人带到了,也未放下折子, 继续埋头盯着。施德侍奉皇帝多时, 自然明白圣意, 他领着宫人悄然退下,留顾盈盈一人在殿里立着。
正殿空旷威严, 金地玉柱晃眼, 皇帝道完“平身”后, 便无下文, 顾盈盈便这般站在殿中央,上也不是,不上更不是。
犹豫良久,她走上前去, 立在皇帝身侧,又没了下文。
若是寻常妃嫔, 一听伴驾,已是十分欢喜, 到了御驾前,自然也是百般殷勤,成全一桩红袖添香的美事, 但顾盈盈就是不解这风情, 亦或是分明解了,便就是不愿主动侍奉。
僵持良久, 皇帝将手头折子放下,道:“看来是朕高估了宝林,不曾想你不知侍寝便是了, 连如何伴驾都不知。”
“侍寝”二字一出,顾盈盈俏脸微红,忙道:“臣妾有罪。”
“既知有罪,便应改之。”
言罢,皇帝的目光落至方墨上,顾盈盈再是不解风情,此刻也应明了,皇帝是何意思了。
她轻挽衣袖,替皇帝磨起墨来,墨香杂着女子体香,送入皇帝鼻间,这才换来他些许笑意,又拿起新一份折子端详了起来,看至一半,还不忘用朱笔故意在顾盈盈正研墨的砚台里转了几圈,也不知是在蘸墨,还是想多染些女子芳香。
皇帝面上的笑意被顾盈盈瞧见,惹得她在心头大骂“无耻淫。贼”,但面上却平和、温顺得很。
又过了良久,皇帝放下朱笔,捏了捏自己右肩,若是旁人瞧见了,早便上前替他揉按,可顾盈盈却视若不见,仍旧低头磨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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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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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右肩倒是有些发酸。”
这些话本不该他亲口道出,但现下都撇下面子,这般明示了,可顾盈盈却道:“那陛下便歇一歇。”
皇帝笑意渐敛,冷道:“宝林是当真不会伴驾? ”
顾盈盈柔声道:“那臣妾传太医来替陛下捏捏。”不知晓的,还以为她多善解人意。
皇帝面色又沉了几分,看来有些话,当真要说出来,这贼丫头才有觉悟。
“你便不能替朕揉揉?”
顾盈盈道:“臣妾不通这推拿之术,还是请太医来替陛下推拿要稳妥一些,若陛下等不及太医,那臣妾便去唤施总管。”
言罢,便是转身,一副真要出去请太医、唤施德的架势。
步子还未迈出,皇帝便伸手将人拉了回来,道:“没良心的东西,朕先是在英婕妤一事上,将你捞了出来,后又在侍寝那夜,尊重你意愿,不曾动你,你现今便是这般报答朕的?”
顾盈盈正色道:“英婕妤之事,臣妾本就是冤枉的,陛下这话说的就跟臣妾本有罪似的。至于……侍寝那夜,”说着,眼含委屈:“陛下还有脸说,分明没碰臣妾,还叫六宫人知晓臣妾的清白没了。”
“到了宝林嘴里,千错万错倒还真成了朕的错。”
顾盈盈又平静道:“本就是陛下的错。”
如此顶撞之语说出来,皇帝本是应勃然大怒,轻则让顾盈盈滚出甘露殿,要是再严重一些,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也是可能的。但一见顾盈盈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面孔,便如一碗冰水浇至头顶,心中怒火又去无影踪。
颜冲早便料到,上回英婕妤一事,他露了太多马脚,已叫贼丫头猜出许多,否则,她又怎会在自己面前越发矫情放肆了?
可莫论这贼丫头再如何矫情放肆,自己顶多便也只是禁她的足、冷落她、不去瞧她,最令颜冲愤懑的便是,他不去瞧她,她还乐得自在,同瑶淑妃做起了好姐妹。
今日这美人服侍,皇帝是无福消受了,他便转而说起了旁事来。
旁事未说,先自夸道:“朕早便料到了,召你来伴驾,只能讨个无趣。”
顾盈盈道:“陛下圣明。”
她竟还恬不知耻地认下了,皇帝又是无言,半晌后,才正色道:“已至六月,再过几日,便要按祖制去行宫避暑了,诸多事宜,早已安排妥当,只是这随行后妃的名单,朕还未定下来。”
顾盈盈道:“若陛下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妨问问皇后娘娘或贵妃娘娘的意思。”
“朕今日召你过来,便是欲问问你的意思。”
顾盈盈假作惶恐,道:“臣妾人微言轻,岂配置喙此事?”
皇帝含笑道:“朕让你说,你便说。”
顾盈盈犹豫良久,见推脱不过,唯有小声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定是要陪着陛下去的。”
“不错。”
“贵妃娘娘执掌凤印,性子又稳重,本是应留在宫中坐镇的,但正是因贵妃娘娘平日里就为宫中琐事操劳,说一句劳苦功高也不为过,可现今旁的宫妃们都跟着陛下去行宫消暑快活了,仍留她看守后宫,贵妃娘娘面上虽不会有所怨言,但心头定还是会生出几分寒意的。所以,依臣妾愚见,此番还是应邀贵妃娘娘同行的。”
皇帝笑道:“在理。”
顾盈盈又道:“至于林昭仪和英婕妤都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自然也该跟着去。”说这话时,顾盈盈故意拉高了音调。
皇帝一听,就喜道:“朕从宝林这话里怎听出了一股子酸味?”
顾盈盈轻轻哼了一声,别过了头,面上又红,道:“臣妾话里头哪里有什么酸味?”这般不认账的模样,又添了几分娇意,看得皇帝极是欢喜。
“至于秦才人也是该去的。”她话中的秦才人说的便是秦墨馨。
皇帝明知故问道:“这是为何?”
话言至此,顾盈盈一时倒有些踌躇,不知之后的话会否惹着皇帝,但话都出了口,便唯有说下去了。
“秦才人终归是太后娘家的人,若是此番不带上她,太后娘娘知了,难免心头会……”
话说至此,果见皇帝神情生变。
顾盈盈虽不懂朝堂上的那些纠葛纷争,但也瞧得出这秦墨馨入宫后,皇帝是存了冷落之意的,秦墨馨容颜才德皆属上品,无一处比古娉婷差,但沦落至此,归根究底还是因其出身。
皇帝尚是六皇子之时,便与岳太师不是一路人,岳太师和太后寄予厚望的也从来都是三皇子。
至于后来辅佐六皇子上位,全然是无可奈何之举,事情到了那时的地步,两人唯有顺水推舟,转而辅佐六皇子上位,才能使龙椅上坐着的人流有他们岳家血脉。
顾盈盈料想,由是这般,皇帝与太后间并无那般母慈子孝,他同岳太师间也并无那般君臣相洽。太后和岳太师将岳皇后塞入后宫一事,本已使得皇帝心生芥蒂,岳皇后虽有名分,但却因着年岁太小,在皇嗣上还使不出助力。故而今年选秀,岳家又将当年皇后的备选秦墨馨给塞了进来,皇后年岁小,又是晚辈,皇帝哪怕心头再多不满,自也不会将怒意挥洒在一个女童上,但秦墨馨这位表妹便不同了,皇帝虽也不至于迁怒于她,但冷落却还是难免的。
顾盈盈本已做好请罪的准备,谁知半晌后,却见皇帝微微一笑,道:“朕的这位母后,人虽在宫外礼佛,但耳朵向来是灵通的,你说的不错,若朕这回未带她的外甥女去,她说不准连礼佛都礼得不安生。”
顾盈盈听出皇帝话里有些许嘲意,也只是听着,不敢发声。
皇帝笑着感叹道:“说起来,朕也是有一段时日未瞧见过这位表妹了。”他说这话,本是想叫顾盈盈吃味,可顾盈盈面容却平静得很。
皇帝这是又讨了没趣。
良久沉默后,顾盈盈道:“还有一人也该去。”
“何人?”
皇帝面上又现笑意,心道,这贼丫头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贼丫头本就脸皮薄,要她说出自己的名,定又是一副娇羞的模样,可他最爱的便是她娇羞万分时的模样。
顾盈盈道:“淑妃娘娘。”
皇帝一怔。
“她?”他原以为到了这时,顾盈盈应当会道出自己的名字,半晌后,皱眉道:“淑妃身子才好未多久,朕怕她难受这舟车劳顿之苦。”
顾盈盈平静道:“臣妾正是想着淑妃娘娘身子,才有此见。在这宫里头,常人待久了,都免不得会心生憋闷之情,更遑论娘娘本就是个中了毒的人,心病难痊愈,困在一处地界,对玉体更无益处,不若借此机会,叫淑妃娘娘换个地界养病,好让心中积郁散得快一些。”
皇帝听她柔声细语的,不由在其白嫩光滑的手背上摸了一把,才笑道:“有理,接着说。”
“臣妾要说的便说完了。”
皇帝又是一怔,道:“完了?”
顾盈盈道:“陛下此去行宫,仍是要忙政事的,所跟去的宫妃多了,难免会使陛下分心,这些个娘娘们跟着陛下去,臣妾便觉已然足矣。”
皇帝笑意凝住,将手改摸为捏,道:“那你呢?你便不愿跟着朕去行宫?”
顾盈盈有意将落入皇帝掌中的手抽出,奈何拗不过他那手劲,唯有道:“臣妾不过是个小小宝林,又有何资格跟着陛下去行宫?”
“你便说愿还是不愿?”
皇帝早打定了主意,莫论她答愿还是不愿,都是要将之带上的。
他本以为贼丫头又要万般矫情推脱,谁知这回她却对上了皇帝那双明亮的眸子,木讷的面上忽露娇俏一笑。
“臣妾愿意。”
皇帝见了,心头大喜,只道这贼丫头开窍了,却不知,这份娇俏仍是算计。
冷水泼多了,再给颗糖吃,那这颗糖于人而言,自然成了珍贵之物。
倘若一来,便给糖吃,那再甜的糖,也索然无味了。
顾盈盈见皇帝目中痴迷之意果真多了几分,正值暗自得意之际,却又听皇帝开口。
“莫要高兴得太早,到了行宫,朕会重新指个女官过来,让你好生将这侍君之道重新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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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谈一章恋爱,再走剧情,以及又迟到了qaq
第46章 仪仗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随行名单出来后, 并无激起多大波澜,合情合理,如宫中众人所料, 左右宫里头有宠有位分的, 就这几位主子, 这几位主子不去,还有何人能去?
临行前, 顾盈盈又如常去了瑶华宫, 明珠和彩玉知晓了自家主子能去行宫, 皆是一脸喜色, 瑶淑妃却依旧是一副周遭之事同她无关的模样。
顾盈盈一同瑶淑妃照面,便恭贺道:“陛下这回出行还是将娘娘带上了,可见在陛下心头,娘娘的位分始终如初。”
瑶淑妃面露冷意, 只“呵”了一声。
顾盈盈早便跟皇帝一般,惯了在这位淑妃娘娘跟前贴冷屁股, 又道:“听闻那行宫傍山傍水,景多开阔, 到时候,臣妾多陪娘娘走走逛逛,也好叫娘娘心头沉郁散得快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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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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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淑妃淡笑道:“傍山傍水又如何, 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困着。”
顾盈盈似想起一事, 微笑道:“从皇宫到行宫路程不短,劳顿不说, 若寻不出有意趣的事,在路上便要憋着。臣妾听宫里头的老人说,有些妃子在路上闲到极处, 便会给自己找些事做,娘娘猜猜都是些什么事?”
瑶淑妃道:“除开神游,还有何事能做?”
顾盈盈道:“娘娘此言差矣,除却神游,马车里的妃嫔们还能推开车窗,好生瞧瞧久不曾见的宫外风光,这可比神游有意趣多了。
瑶淑妃听到此,确然有些意动,道:“本宫是有些日子,不曾瞧见过方寸之外的山山水水了。”
顾盈盈打趣地小声道:“若娘娘看久了山山水水,到时候还能看看旁的。”
瑶淑妃不解道:“旁的?什么旁的?”
顾盈盈小声道:“臣妾听闻,到时候随行在车马旁的禁军,个个都生得俊朗英武。”
瑶淑妃一听“禁军”二字,神色顿变,顾盈盈将这细微变化收入了眼底,又听瑶淑妃低声斥道:“你说这话,胆子倒是大。”
顾盈盈声音更小:“陛下坐拥后宫三千,享尽各色美人,而我们不过闲来观观青年才俊,打发些时辰,又无逾矩之举,算得了什么错处。自然,这些个话,臣妾在这宫里头也只敢同娘娘讲。若是同旁人讲,臣妾被打入冷宫怕都是轻的。”
瑶淑妃淡笑道:“你知这轻重便好,以后不得再胡言了。”
顾盈盈连连称是,半晌后,瑶淑妃道:“若本宫未记错,你的兄长曾也是宫里头的禁军,还很得陛下看重。”
此话一出,顾盈盈面上的笑意再强作不得,痴愣着,半个字都说不出。
瑶淑妃如个局外人一般,轻声喟叹:“只可惜,他……”
“娘娘,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顾盈盈垂首,声音已然生了变化,再无常日平静。
瑶淑妃见之,不好再言,语含歉意,道:“方才是本宫失言了。”
再抬头时,顾盈盈又成寻常平静模样。
“是臣妾方才多嘴,好端端地,非要提什么禁军,禁军生得再俊逸轩昂又如何,既然入了宫,我们心头那便只能有陛下一人。”
瑶淑妃听了这话,大有所触,喃喃道:“不错,再生得俊逸轩昂又如何,君既已在心中,又岂会这般轻易便更改的?”
……
从瑶华宫出来后,昭琳便觉顾盈盈不大对劲,先是步子变缓,再抬眼看时,便见她面色已是惨白,不禁大惊,上前扶住,道:“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顾盈盈摆脱昭琳相扶,道:“无事。”
她将左手又藏在了衣袖中,此刻的掌心中早已有数道血痕。
那是方才在瑶华宫时,用指甲深掐的。
唯有疼痛,才能叫人清醒,唯有清醒,才不至于在人前失了分寸。
……
吉日吉时一至,仪仗便从皇宫出来,百官随行,宫妃在后,出了京城,便往行宫去。
皇帝仪仗浩荡威严,叫人难用言语描述其分毫,为首的乃是导驾,高官六引,十二面大旗,遮天蔽日,更有一队禁军,负责清场开路,扫除目前阻碍。随后的是引驾,同行文武官员多在其间,大鼓激打,笛箫不断,各类乐声,交叠震天,幡幢飘扬,威风阵阵,御马踏踏,兵戈冷冷。
引驾之后,便是皇帝车驾,皇帝居于玉辂之中,高官武将随侍在侧,玉辂后跟着的也是身怀绝顶功夫之人,力保皇帝安危。这等阵仗,哪怕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齐聚,也只得落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顾盈盈在宫妃之列,虽未能亲眼见到皇帝仪仗的宏伟壮阔,却也能感知一二,心下暗叹,这般千骑万乘的大排场,已极易叫人忘我难持,沿途还受尽臣民叩拜,更增人心头豪情,无怪乎古往今来,莫论英雄小人,都难过“权势”这关。身处江湖的也好,居于庙堂的也罢,到头来,眼睛里盯着的仍是“权位”二字。
过往,顾盈盈只一味觉那些为此机关算尽的人,太过可悲,现下倒有了几分理解。待一人真尝到了权势的味道,又怎会轻易便将之戒掉呢?
待仪仗到了郊外官道上,顾盈盈推开车窗,往外瞧了几眼,心头这想法才随田埂山水消去。
不由自嘲一笑,笑自己在深宫大院里待久了,竟一时鬼迷心窍,垂涎起权势来。
待她正欲将车窗关上时,手忽地一愣,只见她这辆车旁随行的禁军,不是旁人,正是独孤野。独孤野骑在一匹黑马上,目视前方,听见细微响动,头略左转,余光便对上了顾盈盈的娇美面容。
一瞥之后,又看前方,再不敢扭转头颅。
倒是顾盈盈多看了几眼,黑甲英挺,鼻高如刻,眉宇冷然,分明只是个禁军小将,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顾盈盈心道,若有朝一日,独孤大哥能换上锦衣华服,决计不会输那无耻淫.贼。
她瞧的是独孤野,但脑海中冒出却是皇帝那张脸,一时间,脸又红,移开目光,往前看去,只见前面那辆车的窗竟也是开着的。
照理说,前面那车里坐着的应当是位分仅在顾盈盈之上的秦墨馨,但因着方才瑶淑妃身子有些不适,叫马车停了片刻,瑶淑妃的马车能停,但整个仪仗不能停,这便让之后马车跟了上去,她那辆则落至了秦墨馨后面,到了顾盈盈前头。
同是行途开窗人,也不知她赏的是景,还是人。
思及此,顾盈盈神色忽变。
她忙伸手轻扣了两下车窗,独孤野是何等敏锐之人,一听此声,目光便移了过来,果见顾盈盈双目正落至他面上,似有万语千言要述。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为寥寥数字,被顾盈盈用食指轻轻写在了窗上,独孤野一字未漏,全数认了出来,他先是轻皱了皱眉头,复又归冷面冷颜。
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他定将竭尽全力办到。
……
今年御驾所幸行宫,乃是华清宫,这华清宫倚骊山而筑,山上山下,金宇亭台,四散遍布,紫殿朱楼,望之数重。
登至骊山入云高处,似有仙人乘风归去之感,落至骊山及地脚下,又见原野万千炊烟袅袅。
朝时,初光普照琉璃砖瓦,金碧夺目,夜幕,霞光草木交相辉映,一日之景,视时而变,一隅之貌,视宫室而换。
其间最叫人称道的还数遍布骊山的汤泉,无须过多斧凿,便成一处景致,入泉浸泡,更叫人疲乏尽消,前朝有位昏君,最爱的便是同其妃嫔在这汤泉里嬉闹耍玩,以至于朝政荒废,为后世覆灭种下祸根。
听了这前朝旧事后,顾盈盈便一个劲地腹诽,也不知那无耻淫.贼今年选这华清宫临幸,会否便是想学那昏君,也欲同美人们在汤池里胡闹。她脑子里一口一个无耻淫.贼,好似全然忘了这“淫.贼”在侍寝之日并未因贪一时之欢,便强人所难。
到行宫后,宫人们将各位主子领至了新的居所,这居所是左贵妃早便定好了的,拟完旨后,呈到了皇帝跟前,皇帝准了旨,底下人便照之来办。
林昭仪行事向来是爱憎分明,若她来操持此事,定当给自己的寝殿安排得离皇帝居所最近,再将左贵妃、顾宝林这些个心头大患的居所往最偏远处安放。
可安排此事的并非林昭仪,而是左贵妃,左贵妃处事公正,是出了名的,有时公正得还近乎古板。
便拿此番来言,左贵妃并未借机报复,将林昭仪赶往偏处,也未心存讨好之意,将圣眷正隆的英婕妤安置得离皇帝近。从始至终,她全然是按位分来排的,好比皇后位分最高,那居所自然离皇帝寝殿最近,而顾宝林处在最末位,那居所自然便也偏了。
顾盈盈所居的是日月殿,除开去瑶淑妃居处略微远了一些,旁的地方都叫顾盈盈满意,偏远幽静,支窗而望,可远观山,近看水,群莲竞绽,亭台雅致。
最妙的是,深夜在周遭闲逛,几近无撞上人的可能。
但倘若是有人专程来探,那便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了。
到行宫后的第二个深夜,顾盈盈正独自在日月殿近处的亭子里抚琴,又见那可恶的黑衣男子悠闲地坐在远远的屋檐上,当个听客。
顾盈盈一见他来,心头就烦闷,没了抚琴的兴致,冷声问道:“怎么我一至何处,你便跟到何处?”
黑衣男子仍是那副变过的腔调道:“若非职责所在,我也不愿大老远地从皇宫跑来这行宫。”
顾盈盈道:“你莫要以为到了这行宫,守卫戒备便松懈了。”
黑衣男子道:“我从不曾有过这想法。”
话音落,两人同时听着脚步声,不消顾盈盈开口,黑衣男子纵身数跃,失了踪影。
来者是昭琳,一脸急色,显是小跑过来的。
顾盈盈问道:“发生了何事?”
“陛下到日月殿了。”
第47章 动摇 更衣
话音刚落, 顾盈盈还未来得及回日月殿,便见人从日月殿那处地来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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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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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见来者,恭恭敬敬福身一礼, 道:“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有武艺在身, 脚步极快, 早把奴才们甩在了后面,过了一会儿, 施德等人才赶了上来, 额头渗汗, 小喘着气, 心头极是不解,陛下怎忽地便健步如飞了,往不好处想,就跟慌着要抓。奸一般。
也由是这步速, 才杀了顾盈盈一个猝不及防。
她心头虽惊,但面容仍平静得很。
“宝林深夜至此, 倒是有雅兴。”皇帝话一脱口,便夹了三分冷意。
顾盈盈垂首如常:“臣妾也是夜里无眠, 闲庭几步,便打算回屋子里就寝。”
皇帝道:“孤身一人,连宫人都不带着, 宝林便不怕再撞上刺客?”
顾盈盈道:“陛下说笑了, 天子所临之地,自是守卫森严, 怎会有什么刺客?”
皇帝近前几步,似笑非笑道:“朕听宫人说,宝林好似很爱深夜外出, 且不带宫人。朕便想,宝林兴许撞上的不是刺客,而是情郎。”
话音一落,顾盈盈便欲跪下,只是膝盖离地还远,就被皇帝给扶住了。
“陛下再借臣妾上百个胆子,臣妾也断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臣妾在千荷池畔,便对陛下说了,臣妾心中的情郎只有陛下一人。”
这句假话,落至皇帝耳中,却也受用。
他笑道:“朕方才不过说句玩笑话,宝林又何须如此紧张?”
顾盈盈秀美的面上顿露委屈,道:“女子最紧要的便是清白,身为宫妃更是如此,事关臣妾清白,臣妾又怎能嬉笑对之?”
“如此说来,倒又成朕的错了?”
“臣妾不敢。”
她嘴上说不敢,但眉梢眼角已然尽是怪责之意。
皇帝也不理会,负手在这周遭走了一圈,一圈下来,确无所获,又至顾盈盈跟前。
“此处真就你一人?”
“臣妾不敢欺君。”
皇帝半是笑,半是嘲道:“就算真有旁人,怕是也溜之大吉了吧。”
顾盈盈见口说无凭,举手立誓:“若臣妾今夜真私会了旁人,便叫那人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皇帝脸色略变,道:“朕还是头回见这发誓之人,将誓词应在旁人身上的。”
顾盈盈道:“既然陛下认定了臣妾真有什么情郎,若那情郎不得好死,那臣妾自然也会为之悲泣,大感生不如死,那这毒誓便也算是应在臣妾头上了。”
皇帝辩不过她,敲了下她脑门。
“又跟朕诡辩。”
“臣妾并非诡辩,不过是在自证清白罢了。”
“今夜,朕便放过你,日后少给朕深夜在外头闲逛,次数多了,难保宫里头不会传出些闲话。”
顾盈盈正色道:“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
也亏这贼丫头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来。
皇帝心头哂笑,转了身。
顾盈盈一见皇帝转身,便道:“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听了这话,停住步子,又转过身,挑眉道:“宝林这是在给朕下逐客令?”
“臣妾不敢。”
皇帝露了三分笑意,道:“朕说了要走吗?”
这话一出,顾盈盈大呼不妙。
当晚,皇帝果真留宿在了日月殿。
临睡前,皇帝衣衫未换,便遣走了内侍,就留了顾盈盈一人。
“宝林身为宫妃,应当知晓现今该做何事?”
宫人都走了,那这伺候皇帝更衣的事自然便落在了顾盈盈头上。
可更衣,便意味着不但要瞧男子身躯,还要去摸去触,顾盈盈越想越羞,羞至最后,又成呆立。
“宝林。”皇帝起了催促之意。
“是。”
顾盈盈低回一声,便上前去,先是解下纹龙外袍,待外袍落地,便是内里衣衫,内衫之下,便是顾盈盈不愿瞧见的地方了。
她闭目解衣,玉手轻点,脱下衣袖时,她的手滑过皇帝左臂,竟觉光滑无痕,顾盈盈一惊,又垂眸略看了一瞬,只见左臂上当真不曾有一点伤痕。
顾盈盈一直闭目,皇帝却始终睁着眼,将她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
此举一出,皇帝便含笑低声道:“此处只朕与你二人,若宝林想看,大可直视,朕恕你无罪。”
顾盈盈抑住惊意,又闭紧双眼,从屏风上取下寝衣,试探着,摸索着,给皇帝穿上。
皇帝本想借机再戏耍她一番,偷吃些豆腐,但见顾盈盈既惊又羞,心下生出怜惜,便不再为难她,乖乖地静候她伺候。
寝衣着好,皇帝笑道:“礼尚往来,宝林可需朕朕伺候你更衣?”
顾盈盈忙道:“臣妾卑贱,便不劳陛下伺候了。”
心道:若真要这轻薄之徒替她宽衣,还不如叫她咬舌自尽。
半晌沉默。
“也罢,那你速速更衣,朕……”皇帝双目故意瞧向了床榻,笑道:“在此处等你。”
顾盈盈片刻都不敢再留,溜到了一个皇帝瞧不见的角落里,换好寝衣,这便才敢过去。
侍寝那夜,皇帝还装了一番君子,愿去睡榻,今夜他便也懒得再装,躺在床上,等着同佳人共枕。
一夜过去,也仅是共枕。
这夜,佳人馨香在旁,皇帝睡得极是安稳。
顾盈盈却是久久无眠,不惯极了。
侍寝那晚,龙床宽大,躺上两人也不觉挤,可今夜这日月殿的床,本就狭小,躺上两人,若不紧挨着,那是决计办不到的。
她不愿挨着身边人,起先还动了动,一动便被身边装睡的人给拿住了手。
“若宝林再动,就莫怪朕动你了。”
身旁人说完这话,又将嘴和眼闭得紧紧的,当真就跟已入眠一般,好似方才那话不过是梦中呓语。
莫论是不是梦中呓语,左右顾盈盈听了这话,便不敢轻易动弹,生怕再动,真将枕边人给惊动。
顾盈盈深知,枕边人向来言出必行,到时候真夜半睁眼,指不定又生出什么花样,弄得自己今夜安眠不得。
辗转不得,也睡不着,顾盈盈便睁开了眼,帷帐一遮,便无处可瞧,便唯有看着枕边人俊美的睡颜。
这一看,她恼怒又生,意动不断,越是意动,便越是恼怒。
意动和恼怒到了最后,竟使得顾盈盈有些动摇。
心头念想万千:他当真是那人吗?可倘若是,又何以会做至如此地步?是为一时欢好,还是真因情爱二字?
念及情爱二字,悲戚之意,顿生心头。
她此生的情爱终究是错付了。
错付之后,唯余恨意。
恨意源头便在她枕边,若她此时动手,大仇顷刻便报,只是……
顾盈盈又将双目合上,绝了杀戮的念头。
她不仅要报仇,更要求得一个真相,就像当年在朝堂上奏《陈情表》的六皇子一般。
……
同过往一般,每每皇帝临幸了顾盈盈之后,便有一段时日,不再踏足她的宫殿。叫满宫之人,委实难猜天子对这位顾宝林的真正心意。
前些日子临行前,皇帝曾说到了行宫后,要给顾盈盈指派个教引女官,顾盈盈那时只当皇帝说笑,未把这事给放在心上,谁知到行宫后没几日,真有位姚姓女官背指来了日月殿,重新教顾盈盈礼数。
顾盈盈虽爱在皇帝跟前讨价还价、机辩巧言,但在寻常人面前,还是一副清心寡欲、好相与的模样,对待女官也是礼数周全。女官如何教,顾盈盈便也如何做,非但听话懂事,还学得又快又好。
往往姚女官只教一遍,顾盈盈便能照做,且无错处,使得女官常常挂笑。初时姚女官的称赞,还是出于礼节,到了后来,那夸赞便是始于内心了。
姚女官还很是不解,这位宝林小主,分明乖巧懂事,聪颖好学,抛开有些寡言外,并无何缺处,怎地到了皇帝陛下嘴巴里,便成了个桀骜不驯、难以相处的人,亏她之前还费了好大的功夫尽心准备,如今看来,之前的忧虑,全是多虑。
每日训完后,姚女官还要至皇帝跟前,细细回禀,对顾盈盈,她不吝言辞夸赞。皇帝听后却并无喜意,总是一句:给朕教仔细些,莫要被她那张佛面给骗了。
姚女官便更觉古怪了,出殿后,还同相送她的施德说:“施总管,你说这陛下认定顾宝林是个佛口蛇心的人,每每言及,也带了憎恶之色,可暗地里,怎又这般关照?”
施德笑着道:“这便是圣意,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是少猜为好。”
姚女官点头称是。
施德又道:“姚姑姑只要尽心将那位宝林主子给教好,不仅陛下这边有赏,顾宝林那头自也会记得你这些日子里的悉心教导。”
姚女官听出施德的话外之音,这便是在言,顾宝林日后前途无量,自己若是在这时同其打好关系,待顾宝林高升之后,便也有好处可得。
姚女官便又道了声谢。
……
连训数日下来,顾盈盈似有些吃不消,便想同姚女官告一天假。</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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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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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女官本是不会轻易答允的,可她一念及那日施德所言,便转了心思,答应放顾盈盈一日,皇帝那头,便也由她去说。
这日无训,顾盈盈也并未闲着,稍稍装扮了一番,便往瑶淑妃宫里头去了。
瑶淑妃在宫里头得了皇帝的恩宠,择的是一处僻静地,到了这行宫,殿宇之事,全由左贵妃操办,便由不得瑶淑妃特殊了,按位分,给瑶淑妃指的地方说偏远不偏远,说离皇帝居处近也不近,加之殿宇四周也无甚景色可观,落至最后,便唯有一个字“闷”。
顾盈盈进殿,瑶淑妃刚午眠醒来,她只扫了顾盈盈一眼,便觉其与往日里不大一样。
平日里顾盈盈皆是一副无欲无求、无波无澜的面孔,可今日却是显而易见的心念旁事,面有愁色。
瑶淑妃虽是清冷性子,但这些时日来,已将顾盈盈视做可谈心之人,见顾盈盈今日如此,便不由关切问道:“你心头可是藏了什么事?”
顾盈盈叹息一声,道:“此事本不应说与娘娘听的,怕污了娘娘的耳。”
瑶淑妃道:“本宫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过往对本宫有恩,如今若真有求于本宫,本宫又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直言便是了。”
顾盈盈沉默了许久,似下定了巨大决心,才小声道:“不瞒娘娘,未入宫前,臣妾心头想着的并非是陛下。”
饶是瑶淑妃,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宫妃们未入宫前,心中所念的是旁人,本是人之常情,但如顾盈盈这般入宫后,敢亲口道出的却是少见。
瑶淑妃心道,她既能在自己面前,这般坦诚相告,可见确然是将自己当做了一路人。念及此,瑶淑妃便将身边宫婢遣走,连明珠彩玉都不留下。
宫人走后,她才柔声道:“你放心,此事本宫定会守口如瓶。”
顾盈盈得了保证,放心不少,便讲起往事:“那时,臣妾心里头挂念着的是一位少年侠士。臣妾尚未归府前,曾落入贼手,险些性命不保,幸得那少年侠士施以援手,救臣妾于危困之间。
瑶淑妃淡笑道:“好一个英雄救美。”
顾盈盈面生红意,道:“臣妾便是在那时对他芳心暗许的。”
“后来呢?”
“臣妾原以为自己同这少年侠士只有萍水相逢的缘,不曾想,待臣妾归家回府后,竟又同这少年侠士遇上了。彼时,他已凭借一身武艺,入了朝堂,领了官职,还成了……”
“成了什么?”
顾盈盈小声道:“臣妾兄长的手下,再度见面,便是因兄长将其领至家中饮酒。”
瑶淑妃终归也是个十七八的少女,听到此,并无异色,反生了兴致,打趣道:“你们二人倒也有缘,你说你早便对他芳心暗许,那少年侠士对你呢,可也心生了爱慕之情?”
顾盈盈听见“爱慕”二字,面色顿红,害羞地点了点头。
“既有缘,又有情,怎不曾在一起?”瑶淑妃想了想,问道:“难不成是因家中人反对?”
“他并非豪门世家,却也算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而臣妾家境不俗,却也只是一个庶女,配他也不算低嫁。”
瑶淑妃问道:“那何以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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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迟来的更新,以及并没有爆更,发完就顶锅盖跑qaq
第48章 说服 你真能助我?
顾盈盈道:“半年前, 他本欲同我提亲的,连庚帖都写好了,可谁料兄长遭逢了那事, 一时间, 顾府上下人心惶惶, 风声鹤唳。”
瑶淑妃道:“他便因此退却了?”
顾盈盈摇头道:“倘若他真是因此事而退却了,那臣妾决计早便将他抛至脑后了。并非他退却, 而是因兄长对臣妾情深义重, 哪怕他犯下滔天大罪, 臣妾也依旧愿为他守孝, 如此一来,臣妾便也没了成亲的心思。谁知这一拖……”
听到此,瑶淑妃算是明白了。
“一拖便拖至了选秀之日,再后来, 你中选入宫,便有了如今这宫墙相隔。”
瑶淑妃轻叹一声, 又道:“你虽入深宫,可‘情’之一字又是如何能轻易放下的呢?”
顾盈盈道:“知臣妾者, 非娘娘莫属。”
“只是本宫不解,你今日何以会忽提及此事呢?”
“实不相瞒,他后来所任官职, 并非旁的, 正是宿卫禁军。”
瑶淑妃听到此,神色略变。
顾盈盈接着道:“此番来行宫, 他身为禁军,自也在随行之列,可昨夜, 臣妾听闻他下值后和一位同僚喝酒,两人醉后误了差事,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如今还不知能不能保住官位。”
说到此,顾盈盈目中隐有泪光。
“他本就无什么家世,全靠自身本领和兄长举荐,才入了官场。现下兄长不在了,任凭他本领再是高强,在这官场中,一旦无人帮衬,遭逢恶事后又哪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道理?”
顾盈盈道这番话时,似经了切肤之痛,泪再难忍,顺着面颊滴滴垂下。
“虽说后宫不得干前朝之政,但此等小事,若真有贵人暗地里去疏通做主,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只可惜,臣妾论位分,只是个小小宝林,论家世,也是个不得宠爱、嫁妆薄浅的庶出之女,如何能帮的了他?如今看他遭逢劫难,臣妾唯一可做之事,便是为他垂下些无用之泪。”
瑶淑妃听到此,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安慰话,便只能轻叹一声。
顾盈盈又道:“再来,臣妾的那位旧人不比他的那位同僚,两人虽犯的是一事,可他那位同僚是平威侯之子。”
“平威侯之子?”瑶淑妃脱口而出。
话音落后,她才觉自己失态了。
“不错,此子姓蓝,单名一个……”顾盈盈想了想,似想不起来。
“娘娘认识他?”
瑶淑妃又成淡然之态,道:“本宫不认识。”
顾盈盈似不疑有他,接着道:“这人出了事,只需府上人去殿前司打一声招呼,那醉酒误差之事便可一笔勾销,哪像我那位旧人……”
顾盈盈又絮絮说着,只是瑶淑妃已然不及方才听得那般认真了。
“娘娘,您说臣妾讲的可对?”
方才顾盈盈说的话,她一句都不曾听进去,这时候被顾盈盈一问,痴愣许久,答非所问道:“你……你的那位旧人所犯之事,当真很是严重?”
她方才还言之凿凿,现有改了口:“具体事态如何,臣妾也不是很明了。”
瑶淑妃没有却听出其间蹊跷,顾盈盈轻唤了一声“娘娘。”
瑶淑妃这才回过神,眉间却生了忧色。
“臣妾自知此事不应叨扰娘娘,可娘娘若是能略施援手,臣妾日后便任由娘娘驱使。”
瑶淑妃道:“不是本宫不愿帮你,只是本宫也人微言轻。”
“娘娘位列妃位,怎会是‘人微言轻’?”
瑶淑妃听罢,自嘲一笑,她入宫也不过一年,但这深宫中的人情冷暖,早被她摸了清楚。
“在这宫里头,有位分又有何用,唯有得了恩宠,才能有说得上话的资格。”
顾盈盈道:“娘娘若想夺得恩宠,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瑶淑妃道:“这便是你的天真之处了,本宫也原以为入宫后,便该忘却前事,一心只顾侍君,可君心似铁,从不曾动摇,又有何值得留恋之处?”
顾盈盈忆起瑶淑妃落水后皇帝前来慰问的景象,不觉其间有假,不解道:“陛下对娘娘的情分,臣妾是看在眼中,不知娘娘何出此言?”
瑶淑妃道:“倘若本宫说,自本宫进宫后便从未侍过寝,你可信?”
顾盈盈惊地捂住了嘴。
只是瑶淑妃不知,顾盈盈这份惊中,七分是假,三分是真。
真便真在,她还极是不信,面对淑妃这般的大美人,那放荡淫。贼竟当真把持得住?
一有空闲,便看那种无耻闲书,还厚颜无耻地自诩风流,心想着能得美人投怀送抱,这样的人,又岂会美人在怀而不乱?
她分明是在腹诽皇帝,可不知怎的,心头竟生出一阵莫名的欢喜。
顾盈盈说不清那欢喜源自何处,便将皇帝骂得更狠了。
瑶淑妃越说,面色越发悲戚。
“你是侍过寝的人,自然不能知本宫那明面风光、实则却独守空房的苦楚。”
顾盈盈道:“娘娘,臣妾也未真侍过寝。”
瑶淑妃一惊,道:“当真?”
“臣妾也是同娘娘一般,面上是有恩宠,但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瑶淑妃宽慰道:“你才入宫,日子还长。”
顾盈盈道:“臣妾入宫日子是短,可娘娘入宫的日子却算不得太长。”
瑶淑妃心起疑惑,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顾盈盈认真道:“娘娘如今不争,是因娘娘对陛下已然心灰意冷,情分全无,可臣妾却恰恰举觉得,越是这般,娘娘便越该去争,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颓唐沉沦。”</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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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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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了一大圈子,顾盈盈又来老生重谈。
换做前些时日,瑶淑妃早生愠意,紧接着便是一道逐客令,但今日,因着一人一事,她却有了听下去的意思。
顾盈盈接着道:“情深不寿,无欲则刚,既然娘娘对陛下无情,那便可毫无顾虑地利用他、算计他,从他身上谋取到您想要的。””
说此话时,瑶淑妃面色平静如故。
但瑶淑妃却觉直至此刻,才算是真认识了眼前这位女子。
她平静的话语下,分明藏着摄人心魂的魄力,叫人难以抗拒,但她的面容和话语却是那般温和,好似轻易便能拒之。
“唯有得到了权势,娘娘才有法子去回护自己欲回护之人,而非像臣妾这般,与心爱之人相隔宫墙,相见也唯有恪守宫中礼仪,看他落了难,也回护不得的,只能袖手旁观。”
此话委实触及到了瑶淑妃心底一片柔肠。
“若娘娘不信自己,大可信一信臣妾,臣妾愿助娘娘一臂之力。”
“宫中这般多的妃嫔,你为何偏偏要助本宫?”
顾盈盈道:“娘娘国色天香,京中第一美人,绝非虚名,哪怕林昭仪再如何浓妆艳抹,又怎及得上您的天然去雕饰?最为紧要的是,宫中妃嫔中,臣妾只信娘娘一人。”
瑶淑妃道:“你又怎知本宫是信你的?倘若本宫将你今日的这番话公之于众,明日这世上怕便无你顾盈盈了。”
“娘娘身居妃位,臣妾只是个宝林,于娘娘而言,同蝼蚁无异。假若娘娘真想将臣妾除去,早便动手了,又何必多此一举,等着臣妾今日自投罗网呢?”
瑶淑妃细思了许久,确然从顾盈盈的这番话里寻不出漏错。
良久后,她又道:“若论容颜,你并不输我,何以非要寄人篱下,而非自成一派。”
顾盈盈淡笑道:“方才臣妾对娘娘说过一句话,臣妾说,未入宫前,臣妾心头想着的并非是陛下。此话臣妾只说了一半,入宫后,臣妾想着的也不是陛下。”
瑶淑妃道:“但你方才也说了,正因无情,才能毫无顾虑。”
顾盈盈道:“这点臣妾便与娘娘不同了。”
轻吸一口气,顾盈盈面上露出一个极是阴冷的笑,叫瑶淑妃瞧着,只觉不寒而栗。
顾盈盈一字一句道:“因为臣妾对他不仅是无情,还有恨。入宫后,同皇帝的每一句交谈、每一次触碰,都叫我觉得虚伪、恶心。唯有靠着平日里的吃斋礼佛,臣妾才能将这股恨意给压在心头。”
说完这话,顾盈盈面上阴冷笑意消散,又成往日那副潜心礼佛的模样。
“臣妾今日既已同娘娘坦诚相告,还望娘娘能好生思虑臣妾所提之事。”
起身一礼,便欲出殿。
顾盈盈转身后,未行几步,便听身后人开口了。
“你……当真能助我?”
顾盈盈转身,微微一笑:“自然。”
……
昭琳一直候在殿外,待她见着顾盈盈时,顾盈盈的面上早寻不出半分悲戚之意,也无一丝阴冷,有的仍旧是平静。
顾盈盈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那日顾盈盈在马车中,问了独孤野一个问题。
她问,瑶淑妃车马落后时,车旁候着的禁军是何人,独孤野虽不知顾盈盈此举何意,但仍照办如故,很快便为顾盈盈寻着了答案,写在了纸条上,找住时机,便借昭琳之手,将纸条送至了顾盈盈的手上。
纸条上,写的是一个于顾盈盈而言尚算陌生的名字。
“蓝亭。”
再看一眼,顾盈盈便将纸条捏在指间,内力一运,指间纸转瞬便成粉末,洒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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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盈又开始套路了~
第49章 认错 冲哥,盈盈知错了
顾盈盈走后, 瑶淑妃才让明珠彩玉进来伺候。
明珠彩玉跟了瑶淑妃这么多年,说是亲人也不为过,不过几眼, 瑶淑妃便瞧出两人的神情有些许不对劲。
“出了何事?”
彩玉道:“回娘娘, 一切如常。”
瑶淑妃道:“你们二人定有事瞒着我。”
明珠忙摇头, 眨着眼睛,道:“奴婢们又怎会有事瞒着娘娘?”
瑶淑妃更为笃定道:“明珠你撒谎的时候, 最爱眨眼睛, 如今你眼睛眨得这般厉害, 看来你不但撒了谎, 还很是害怕,你在怕什么?”
到了这种关头,明珠和彩玉也知瞒不下去了。
彩玉便先问道:“娘娘,方才您与顾宝林私谈时, 应当未说什么出格之语吧。”
方才那番言谈,瑶淑妃还算克制, 顾盈盈却可谓是毫无保留,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
彩玉见瑶淑妃神色变得凝重, 吓道:“娘娘,难不成您方才真说了些……”
瑶淑妃道:“究竟出了何事?”
明珠向来都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方才……方才您与顾宝林相谈的时候,陛下来了。”
瑶淑妃面色顿白:“什么!如此大的事, 你们怎不进来通转?”
彩玉道:“陛下不曾摆驾, 来的极是突然,一入殿, 便叫奴才们不得声张,更不得通转,奴婢们又岂敢抗旨?紧接着, 陛下便独自一人到了侧殿,奴婢们本以为陛下会进去,谁料他只是在外立着。”
瑶淑妃的声音已然有些发颤:“陛下他听了多久。”
明珠道:“也没有多久,只一小会儿,陛下走后,未多久,宝林便从里头出来了,只是……”
瑶淑妃急道:“只是什么?”
彩玉低声道:“只是陛下来时还面带笑意,走的时候,面色便极为难看了,还下了严旨,叫我们不得将他今日到此之事说与娘娘听。”
听到此,瑶淑妃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顾盈盈袒露心扉的那番话,哪怕是再大度的男子听了,也决计难以释怀,更遑论是手握天下权柄的九五之尊。
天子之怒,向来是伏尸百万。
话虽如此,可顾盈盈几次救她,她又怎忍见其死得不明不白?
“彩玉,你快去明月殿,将此事告与顾宝林。”
彩玉摇头道:“来不及了。”
瑶淑妃道:“怎会来不及?”
明珠道:“陛下出了殿后,便摆驾日月殿了。”
瑶淑妃震怖之色已然不见,绝美的脸上,只余绝望。
她喃喃道:“这回当真是神仙难救了。”
……
瑶淑妃的事办妥后,顾盈盈心头畅快了不少,只觉今夜定当好眠。
但待她踏入明月殿后,便畅快不起来了。
“宝林倒是叫朕好等。”
殿内,皇帝坐在主位上,正品茗香茶,端的是一个悠闲风雅,眉眼含笑。
这份笑意,落至顾盈盈处,便成了守株待兔者的不怀好意。
“臣妾参见陛下。”
果不出顾盈盈所料,这可恶之徒一来就发难。
他放下茶盏:“这段时日,姚女官一在朕跟前提你,便是满口夸赞,说你聪颖好学,礼数周全。可朕今日一瞧,怎瞧不出你有何长进的地方?”
顾盈盈道:“臣妾愚昧,是姚女官谬赞了。”
皇帝道:“是谬赞,也有可能是欺君。”
顾盈盈不敢轻易接这话,便默然了。
皇帝的笑意渐渐消失,问道:“今日你为何不好好跟着女官学礼数?”
顾盈盈道:“臣妾只是觉许久不见淑妃娘娘,很是想念,便向姚女官告了一日假,前去拜会。”
皇帝道:“你和淑妃谈了些什么?”
顾盈盈道:“不过是女儿家的闺中闲话罢了,说出来怕陛下笑话。”
皇帝淡淡道:“若真是闺中闲话那自然是好,朕怕的是,闲话是假,教唆是真。”
顾盈盈心头一震,垂下眼眸,不敢与皇帝对视,生怕他从自己的目中真看出什么端倪。
“陛下此话言重了,臣妾岂有这胆子?”
不知怎的,向来不惧天地的顾盈盈,此刻竟莫名有些心虚,
“你没有?朕早便说了,翻遍六宫都寻不出比你胆子还大的人。如果你的胆子不大,就不会在瑶淑妃跟前,说出那番大逆不道之言。”
“臣妾……”
皇帝声冷如寒冰,又带了几分自嘲,道:“朕也不求你心头真有朕,但也不曾料到,朕在你那处只有恶心两字。”
这话一落,顾盈盈再持不住镇定,跪在地上,道:“臣妾死罪。”
皇帝冷笑道:“死罪?自你入宫起,朕已数不清你犯了多少条死罪了,而今日这条,委实叫朕难以饶恕!”
一想到顾盈盈那决绝冷冽的话语,颜冲心头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他今日一听姚女官说顾盈盈告假一日,便猜到了她又要作妖,一派人去探,便探到了她去瑶淑妃处。
顾盈盈的性子,颜冲清楚得很,宁可一辈子孤独终老、无朋无友,也决计不会主动去结交什么好姐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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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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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结交,定是有所图谋。
至于她图谋的是什么,颜冲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详查,但恰好今日政务不多,一时兴起,就想去凑个热闹,再来,见两个大美人凑在一起,于男子而言,自然也是赏心悦目的美事一桩。
谁知这一凑,便凑出了贼丫头的肺腑真言。
什么虚伪,什么恶心,什么要靠吃斋念佛才能将恨意给压住,字字句句都如尖针,扎入心头。
饶是颜冲再自诩豁达大度,可听了这话,说不寒心,那定是假的。
他明里暗里护了她这么多回,再大的篓子,都给她补上了,再多的算计,也心甘情愿地中了,结果换来的便是恶心、厌恶。
气得他恨不能连饮三百杯,才可解此愁此怒。
酒是没空当喝的,人也是舍不得杀的,但有些话有些事,他也是憋不住、忍不下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发难。
面对着这天子之怒,顾盈盈并未急于辩解。
沉默半晌后,她膝行上前,主动伸出玉手,搭在了颜冲手背上,轻柔地摸了两下。
颜冲本是应躲开的,但那冰冷触感却叫他一时又溺在了其中。
见颜冲并未排斥,顾盈盈便更大胆了一些,将手牵起来,轻轻晃了晃。
一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美目凝注着天子,内里竟满是愧疚和自责。
“冲哥,盈盈知错了。”
这话一出,本打算要将心肠硬到底的颜冲,顿时又软下心来,滔天怒火,消了大半。
顾盈盈见皇帝面色不如先前冰冷,这才道:“其实臣妾说的那些话,都是违心假话,臣妾说那么多大逆不道之言,无非是想让瑶淑妃娘娘回心转意,日后好尽心伺候陛下。”
“假话?瞧瞧你入宫后的惫懒模样,哪里有欲争宠的心思?依朕看来,你今日说的可没有一句是假话。”
“臣妾不是没有争宠的心思,而是臣妾争宠的法子同旁人不一样。”
明知这贼丫头又要开始胡编乱造,可颜冲却仍是想听。
“如何个不一样法?”
“陛下您想想,这后宫里的妃嫔们,谁不是对您百依百顺,谁不是无微不至地伺候您,若臣妾也如寻常妃嫔一般,那很快便会被您抛之脑后。可倘若臣妾剑走偏锋,故意对您若即若离,您反倒会觉臣妾新奇,因而惦记着臣妾。”
这番话,是有些道理,但皇帝是不会认的。
于是一声冷哼:“又给朕诡辩。”
她听皇帝能说出这话,便知其对自己已没了杀意,大胆起了身,放在其手背上的玉手也转而到了其胸前,为他顺起气来。
顾盈盈这些日子除了跟姚女官学些宫规外,最为紧要的还是些伺候男子的事,沏茶磨墨、红袖添香,这都是最浅显的,察言观色、蜜语巧言,便是偏深处些了的,至于最难、最叫顾盈盈不愿学,自然当属肢体触碰这类的。
揉捏推拿之术,顾盈盈还愿尽心学学,可一涉男女之事,顾盈盈便看都不愿多看,一看就羞,一羞面色就红。
在姚女官跟前红着面便罢了,但在皇帝面前红着脸,是她不愿为之的事。
好在今日生死关头,皇帝并未心生邪念,顾盈盈便只欲用些推拿之术,既叫他身体舒畅,又能让其吃些豆腐,
如此双管齐下,自然便能将皇帝给打发了。
她边替皇帝顺气,边思索着,便在这时,施德进来了。
顾盈盈脸皮终究还是薄了些,一见有旁人来,连忙将玉手从皇帝衣衫处抽开,站远了两步,又成素日里的模样。
皇帝好不容易因祸得福,享了半晌美人的温柔侍奉,却不想便这样被打断了,一时间,面色顿冷,将怒火撒至了施德身上。
“何事?”
施德道:“淑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皇帝不必见人,也能猜到淑妃此来所为何事,不由瞧斜睨了顾盈盈一眼,心道,这贼丫头当真是有本事,不到数月,竟就同淑妃真成了姐妹,也不知给人家灌了多少碗迷魂药。
沉默片刻,皇帝道:“不见。”
“是。”施德便要退下去传旨。
“等等。”
施德没走几步,又回来,恭敬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告诉淑妃,人,朕不会杀。”
顾盈盈在淑妃宫里头的大逆不道之言,仅皇帝和瑶淑妃二人听到了,故而,旨意一出,施德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心头想着,好端端的,陛下本要杀什么人?
施德也不敢多猜多想,只能照着去传话便是。
施德退下后,皇帝看向顾盈盈,冷意早已寻不见,面上又显笑意,明知故问。
“朕的好盈盈,如今是不是觉得自己又凭借机敏躲过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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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受伤了,需要盈盈撒娇才能好qaq
以及今晚木有更新qaq
第50章 家宴 四大美人陛下尽得
每每皇帝冷着脸时, 顾盈盈才会软言细语,献巧卖乖,一旦他面上稍有笑意, 便又轮着顾盈盈来摆脸色。
顾盈盈一听这话, 就委屈了:“臣妾罪也认了, 缘由也说清了,陛下还要如何罚臣妾?”
分明是她大逆不道说出那些话在先, 可如今听起来, 倒成了皇帝得理不饶人。
皇帝又吃了一个闷亏, 片刻后, 才道:“如何罚,朕一时也想不到。”
顾盈盈一时嘴快:“那便不罚了。”
皇帝一把抓住顾盈盈放在自己胸前的玉手,道:“你还真给朕蹬鼻子上脸了。”
“臣妾岂敢?”她又是不情不愿的。
皇帝无可奈何,唯有道:“朕便将你这笔账给先记下, 日后有你还的时候。”
瑶淑妃决计想不到,本该是杀头的大罪, 竟被美人轻轻巧巧的几句话给化解了,后来瑶淑妃问及此事时, 顾盈盈也只是道了一句陛下开恩,便再无多言了。
倒是昭琳问及时,顾盈盈多言了几句。
“这事换做旁人皆是死局, 可小主却平安无事, 可见陛下对小主是看重的。”
顾盈盈淡笑不语。
“只是……小主的运势确然不佳,您跟瑶淑妃的私房话, 怎地那般凑巧便被陛下听了去,而陛下所听的正当还是最为关键之处。”
顾盈盈道:“他来迟一步,并未听见最关键的地界。”
昭琳奇道:“小主既然说, 陛下未曾听见真正关键地,那小主之前可还说了些什么紧要事?”
顾盈盈平静道:“并无什么,也就同瑶淑妃讲了讲我在宫外曾有个情郎。”
昭琳更惊道:“小主何时在宫外有过情郎?”
“我这话骗骗瑶淑妃便是了,怎地你也信了?”
昭琳这才了然:“原来小主是在骗淑妃娘娘。”言罢,她又道:“那便更险了,倘若陛下听到是之前情郎那段,岂不是……”
顾盈盈道:“他不会听见的。”
昭琳一怔,不知何自家小主何以会这般笃定。
半晌后,便听她接着道:“他只会听见我欲叫他听见的话。”
言罢,目中又尽是冷意,叫人分不清此刻目中的冷意是真,还是那日在瑶淑妃宫中的冷意是真。
亦或,两者皆真。
……
宫中家宴是隔三差五便要举办一遭的,有时有名目由头,有时只是宫中主子起兴,想在掌权时,多做出些功绩来,在皇帝面前挣挣表现,显显能力,便会想着多来几回宴会。
来行宫后,左贵妃念着此番姐妹们只平日里向皇后请安时见一见,还不曾真一道聚过,便说要办一场家宴。
其实这理由细推敲起来,是有错漏的,林昭仪听了更是当着秦墨馨的面,冷笑道:“这套不就是跟着朝堂上的官员们学来的,无事搞出事,好显得她贤惠,这后宫没有白执掌。”
林昭仪如何想不紧要,紧要的是,皇帝听后怎么想。
皇帝得知这事后,并无多言,当即便允了,将家宴一事交由左贵妃全权操办,叫宫中人惊的是,陛下此番还指了古婕妤从旁协理家宴之事。
虽只是从旁协理,但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便是个信号,今日是从旁协理家宴,说不准再过得些时日,便是协理后宫了。
后宫中人本以为古婕妤面容受了损,那恩宠也应当是要受之影响的,谁知其恩宠不减反增,这事一出来,心头最不是滋味的,不用想也知是林昭仪了。
这新一届秀女一入宫,她的恩宠是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
暗骂归暗骂,但上心还是该上心的,林昭仪面上虽未将这家宴放在眼里,暗地里却是看得极重。
往大了说,能否重夺恩宠,便看此番了。
这宫里头的家宴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待吃喝到了一定时辰,宫妃们便会轮番上阵,在御前献艺,皇帝虽不会真排个高下出来,但谁得头筹,却能得见的
当夜,皇帝宿在了谁宫里头,那谁自然便是今夜的赢家。</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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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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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家宴那日,清平殿里,众妃装扮得花枝招展、极尽妍态,尽是有备而来、。
宴席大摆,但菜式却很是简单,林昭仪盛装打扮,可一见满桌子素菜,便道:“知晓的,知是家宴,不知的,还以为到庙里吃斋来了。”
宫中人皆知,皇帝爱的便是林昭仪心直口快猖狂脾性,听她这般一说,也无怒意,还笑道:“庙里的斋,哪里比得上御厨做出来的菜,若你再在此挑三拣四的,朕便真让你去庙里吃斋。”
林昭仪知皇帝在说玩笑话,娇哼一声,道:“臣妾不信陛下舍得。”
皇帝但笑不语。
左贵妃被林昭仪这般挑了刺,也不恼怒,温和一笑,认真解释道:“这回家宴并未请什么皇亲国戚,不过是陛下和宫中姐妹们一道聚聚,陛下向来倡俭,加之臣妾想着,这回家宴又不用在皇亲前显排面天威,于是臣妾在布置时,便一切从简了。
皇帝一听就冲林昭仪道:“你给朕好好听听,仔细学学。”
林昭仪又是一声娇哼:“是了,贵妃姐姐说的自然都是好的,臣妾说的,左右都是错的。”
皇帝道:“你这妮子,成日里就只晓得跟朕诡辩。”
顾盈盈坐在最末席,打扮得也最朴素,此刻听了皇帝对林昭仪的话,只觉耳熟,不由一梗,心头哂笑。
她所料不错,这位浪荡公子哥,莫论在哪个女子前,皆是这些个话语招数,好叫每个女子皆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所幸顾盈盈知晓皇帝在江湖上的那些个破事,明白这无耻之徒招数的深浅,否则,自己怕也是早已被其蜜语甜言所迷,落入其掌中了。
顾盈盈所想如何,甚至出未出席这家宴,皆无人在意,皇帝见次席又空了一个位置,便问左贵妃。
“今日瑶淑妃又告了假?”
左贵妃道:“淑妃妹妹身子骨确然是时好时弱,加之,她素日里也不爱凑这热闹。”
林昭仪笑着补了一刀:“臣妾瞧着,身子骨弱是假,不愿凑这热闹是真。”
皇帝听后并无多言,家宴便如常进行着。
酒过三巡,按照老规矩,便该妃嫔们献艺了。
左贵妃放下酒杯,说起那套老词:“光是吃喝有何意趣,这家宴还是要有歌舞助兴,才算有意趣。”
皇帝也配合道:“贵妃可是备好了舞乐?”
“梨园艺人的舞乐,想来陛下和诸位妹妹们,早便看腻了,今日不如请诸位妹妹们上场来一舞或一唱,陛下,您瞧着可好?”
皇帝笑着低声道:“今日这家宴,朕不过是来讨杯酒喝的,一切皆由你说了算。”
左贵妃的脸顿时便红了,半晌后,才道:“陛下既准了,那不知今日哪位妹妹愿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场间一片静默,宫妃们皆有意无意地在瞧林昭仪,今日林昭仪盛装,自是有备而来,加之她性子本就要强,自然要争着当这第一。
谁知,静默许久,林昭仪并未自告奋勇,而是笑道:“贵妃姐姐既是东道主,不如先上场做个示范,好叫我们这些做妹妹的知晓,之后要如何献技,才不算失了分寸。”
此话一出,场中更是静默。
众人皆知,左贵妃贤惠,执掌后宫是一把好手,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左贵妃既是贤惠才女,那在乐技舞艺上自然便要差上一些,此刻叫她先来一展才艺,无异于叫其在众人前露短。
林昭仪本以为左贵妃会婉言相拒,谁知,她竟微微一笑道:“昭仪妹妹既不嫌弃,那臣妾便当着陛下的面献丑了。”
言罢,左贵妃轻拍了拍掌,便有宫人捧来了一把琵琶。
她素手轻弹,琵琶声声,竟是如明珠落玉盘,动听十分,叫宫中人一饱耳福,这一听,便知左贵妃是下了苦功夫的。
林昭仪本是想叫左贵妃出丑,却不料叫她出尽了风头,一曲过后,林昭仪脸色变得难看许多,勉勉强强地鼓起掌来。
为难左贵妃不成,她美目一转,便又生一计。
“贵妃娘娘这个东道主确然是叫臣妾大开眼界了,也不知另一位小东道主是否也能叫臣妾开开眼界?”
这次宴会是由林昭仪和古娉婷一道操办,林昭仪口中的小东道主,自然是古娉婷无疑了。
古娉婷面上的伤,在御医的医治下,本就淡了许多,又有妆面遮掩,更是瞧不出来,今夜一身紫衫相衬,细细看去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英丽佳人,无怪乎其恩宠未失,反倒还比过往盛了些。
古娉婷一听林昭仪发难,淡淡道:“臣妾在闺中时,琴棋书画,样样皆不通。”
林昭仪笑道:“妹妹这般说可是自谦了。”
便在这时,方才正忙着吃的岳皇后开口了。
“昭仪一个劲地叫人献艺,怎地不自己上?难不成昭仪不愿在陛下跟前献艺。”
宴会虽是左贵妃操持,但坐在皇帝身侧,仍旧是皇后,莫论她年岁几何,也莫论她是否执掌凤印,她都是这大胤朝的皇后,是天下间唯一的一位女主人。
她说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林昭仪面上微露尴尬:“臣妾岂敢?”说着,又露笑颜,一双深邃眼眸瞧向皇帝,娇声道:“不若这样,待古妹妹献完,臣妾便也略展陋姿,也好叫陛下笑话臣妾。”
皇帝怎瞧不见林昭仪那媚眼,似乎很是受用,转而笑对古娉婷道:“娉婷,既然昭仪都这般说了,你若不演上一出,确然是扫兴了。”
古娉婷知再推脱不过,唯有起身道:“臣妾真不会什么歌舞,便只能舞舞剑,还望陛下和诸位娘娘莫要笑话。”
皇帝听后,笑道:“取朕佩剑来。”
殿中人又是一惊,舞剑便罢,可这舞的剑竟是皇帝的佩剑,如此恩宠,又惹得殿内众女心思百转。
古娉婷一拿佩剑,便如鱼遇水,本无甚表情的面上,竟都有了隐隐笑意,施了一礼,便作剑舞。
寻常女子剑舞,大都只得其形,不得其意,深挖其缘由,无外乎是因寻常女子并无武艺在身,故而剑舞之时,完成动作,便属不易之事,哪还有功夫去琢磨剑舞中的气韵?
而古娉婷是真练过家子的人,这习武之人,一舞起来,力道足却又不失柔美,韵律合却又不丢洒脱,不通武艺之人看了这出剑舞都觉赏心悦目,更遑论皇帝这种本是武林中人的。
剑舞罢,皇帝当先鼓起掌来,引得殿内掌声雷鸣。
待掌声停后,皇帝才由衷叹道:“朕已然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精彩的舞了,
古娉婷收剑,淡淡道:“陛下谬赞了。”
“都说好剑配英雄,朕今日却觉,这好剑应当配美人才对,这把剑,既然与你极是投缘相称,朕便赐你了。”
赐妃嫔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此乃常事,可赐妃嫔佩剑,便可谓是闻所未闻之事,这天子佩剑落至众人眼中,可比什么金银珠宝、珠钗绸缎值当多了。
如此一来,林昭仪的面色更是难看。
皇帝就似不察一般,又笑着看向林昭仪道:“既然这剑舞都演了,朕倒要瞧瞧你还要什么借口拿到朕跟前来。”
林昭仪连忙敛去面上的不豫之色,又露勾人媚笑,道:“哼,臣妾没借口了,陛下想看,臣妾就跳给陛下瞧便是了。”
言罢起身,来至殿中,莲步轻移,素手翻折,便是一出霓裳羽衣曲。
方才的琵琶和剑舞,顾盈盈都未仔细去听去看,只觉不过尔尔,但这林昭仪的《霓裳羽衣曲》一出来,顾盈盈便不再吃喝,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
林昭仪平日里爱浓妆艳抹,如此打扮出来,也不过是七八分姿色,可今日,舞动了起来,落至顾盈盈眼里,竟有十分美貌,一伸一展,足见功底,一颦一笑,百媚尽生,眉梢眼角,都是勾引之意。
最妙的是,她竟在这《霓裳羽衣曲》里面加了些许胡姬的胡旋舞步子,寻常人这般跳出来,只会叫人觉得尴尬古怪、不伦不类,可林昭仪跳出来,却是真恰到好处,与她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完美契合。
时而如古典佳人,哀怨幽惋,时而又如坊间胡姬,灵动妩媚,两者一结合,给予观者的诱惑与冲击,当真叫人此生难忘。
顾盈盈放下手中筷子,早已无心用菜,心道,如此精湛的舞技,那般妩媚撩人的神情,那般细的腰身,难怪是宫中盛宠第一人,那无耻之徒见了,自然是喜欢得很。
顾盈盈偷瞥皇帝,虽离得极远,但也能瞧得出其看得如痴如醉,他脸上的笑就不曾消散过,也不知其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龌龊想法。
皇帝看得是否如痴如醉,本是早与她无关的,可不知怎的,看见此景,顾盈盈又在心头骂了一句无耻之徒,才算解气。
林昭仪舞罢,场中还有何人能对其舞挑出错处?除了赞扬,再无旁的话语。而林昭仪,得意之色早写满了眉宇之间,方才的阴霾,早便一扫而空。
“娉婷拿了一把剑走,你今夜想从朕这里拿走何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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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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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仪故作含羞,道:“臣妾不要什么赏赐,能多些时候陪在陛下身边,便是对臣妾的最大赏赐了。”
这便是在言,今夜的侍寝之事,皇帝如何听不出,听出后,并未一口答应,而是暧昧笑道:“朕有你陪着,便也是老天对朕的赏赐。”
此话一出,林昭仪也羞红了脸,更增丽色。
归座后,林昭仪忽而看向了最末的席位,笑道:“听闻顾宝林在府上时,不仅弹得一手好琴,还很是能歌善舞,今日不在我们跟前演上些什么,那可是说不过去了。”
皇帝听了这话,似才想起殿内还有顾盈盈这号人物,微眯着眼,朝最末席的顾盈盈瞧去。
今日的她,朴素得就跟未曾打扮过一般,又是那副看淡生死的面容,皇帝见了,当场就想治她个御前失仪的罪,治罪之念止住后,皇帝才道:“宝林今日可是欲献上什么?”
“臣妾没什么可献的。”
皇帝面色顿冷,道:“此次家宴,旁人皆是有备而来,宝林如此惫懒,是不是因对朕不满?”
顾盈盈忙起身,道:“臣妾岂敢?臣妾今夜委实是无甚可献的,思前想后,便唯有向陛下道喜了。”
皇帝愣了愣,道:“道喜?喜从何来?”
“四大美人,古来君王能得其一,已是难事,可陛下却四美尽得,怎能不喜?”
皇帝来了兴致,微眯眼,道:“此话怎讲?”
“素闻昭君善琵琶,方才贵妃娘娘那一曲《出塞》,比之昭君不遑多让。且元帝昏聩,受小人欺瞒,无缘绝色,临到昭君出塞,才悔之晚矣。而陛下英明,慧眼识珠,怎会受奸佞蒙骗?故而今日,便能使得昭君侍奉君侧,此乃昭君之幸,亦是陛下之福。”
左贵妃自知自己相貌绝不算出挑,平日里也不喜奉承之语,但听顾盈盈将自己比作昭君,却也是受用的。
不由掩唇,朝皇帝浅笑道:“顾妹妹好一张巧嘴,倒听得臣妾有些惭愧了。”
皇帝回之一笑,面色早变温和,道:“落雁二字你是担得的。”
言罢,又瞧向顾盈盈,面色转冷,问道:“那二美呢?”
“古婕妤出身将门,方才一舞剑器动四方,英姿飒爽,却又不失娇媚,岂非正是乱世三国中的貂蝉?貂蝉一舞,勾得董卓父子反目,使得英雄吕布折腰。而古婕妤一舞,不为离间,只为博陛下一笑。”
古娉婷淡笑道:“臣妾可担当不起顾宝林这美誉。”
皇帝却很是满意此喻,笑道:“貂蝉此女不过是小说家之言,而娉婷是活生生的真人,叫朕瞧着,你远胜闭月。”
顾盈盈接着道:“若要说这羞花玉环,自然非昭仪娘娘莫属了。”
若她说杨贵妃,不免冲撞了左贵妃,于是将贵妃二字改作了玉环。
“且叫臣妾瞧着,昭仪娘娘之舞,绝不输玉环的霓裳羽衣曲,怕是掌中一舞的飞燕见了,都要倚仗新妆,才敢与娘娘一较。”
皇帝轻点头道:“玉环过于丰盈,昭仪身姿匀称,更胜她一分。”
顾盈盈这番夸赞,林昭仪并不领情,笑道:“按顾宝林所说,落雁闭月羞花都有了,那还剩个沉鱼,又是何人呢?莫不是妹妹你?”
众人皆觉,若顾盈盈此时点头承认,未免太不懂自谦,但又想,顾盈盈那张清冷出尘的脸,若说要和西施一较,自然也是比得的。
顾盈盈自然还未厚颜到这地步,忙摇头道:“臣妾蒲柳之姿,哪里敢玷污了这美人一词?”
皇帝问道:“那这沉鱼又是何人?”
顾盈盈笑而不答,又道:“还请陛下赐琴。”
皇帝道:“朕问你沉鱼何在,你却问朕要琴?”
皇后奇道:“难不成你要把西施给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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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次元的事实在太多了,文文停更一周qaq
第51章 西施 但为君故
岳皇后这无邪之问一出, 更引得殿中人好奇万分,皆寻思顾宝林这闷葫芦中卖着什么药。
顾盈盈淡笑如常:“娘娘圣明。传闻西施助越灭吴后,便失了踪迹, 娘娘可知这位大美人最后去了何处?”
岳皇后想了想道:“我……本宫不知, 你且说说。”
顾盈盈道:“真相如何, 臣妾也不知,只是听闻关于此事, 民间有两种说法, 一是说西施因对吴王夫差心中有愧, 祸国后自责难当, 最后于深宫自缢。”
岳皇后听得有些感伤,急问道:“哪第二种说法呢?”
顾盈盈道:“二是说西施功成身退后,便同老情人范蠡携手同归,泛舟湖上, 逍遥自在了。”
岳皇后这才又露笑颜,却听皇帝道:“那宝林更愿信哪个说法?”
顾盈盈不假思索道:“臣妾愿信其二。”
皇帝眉头微皱, 似不满此答,道:“夫差虽非西施所爱, 但对她也算情根深种,连江山都因其丢了。可范蠡,虽与西施两情相悦, 但却亲手将爱人送至他人之手, 在朕瞧来,就算西施真功成身退了, 怕也早因此事对范蠡心灰意冷。”
“陛下的话,确然在理十分,这应当也是天下众多女子的想法。但叫臣妾看来, 西施既是个无情人,却也是个痴情人。故而臣妾料想,自西施入宫之际,心头应当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顾盈盈抬首,正对着皇帝的双目,一字一句,认真道出:“但为君故,虽死无悔。”
言罢,顾盈盈不理御座上有些失神的皇帝,又是一笑:“所以今夜,臣妾便要反串一回范蠡,用琴声将西施给请出来,还望陛下赐琴。”
半晌后,皇帝目中略过一丝玩味:“准,朕倒要瞧瞧你今夜怎么个请法。”
口谕一下,未几,便有宫人摆琴置座。
顾盈盈落座琴前,素手一拨,便是一曲耳熟能详的《采莲》。
琴声悠扬,飘至殿外,不多时,便见一白衣女子从殿外走了进来,头戴纱帽,全然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探内里胜雪白肌。
那白衣女子一入殿中,便伴歌而舞,身姿婀娜,莲步妙曼,玉指纤纤,长臂舒展,比之林昭仪的霓裳羽衣曲,少了数分魅惑,比之古娉婷的剑舞,少了几分豪情,但却自富柔意温情。
正如月神下凡,俗世难近,不沾尘埃,倒还真像那位泛舟湖上、引得鱼沉的春秋佳人。
众人皆看舞看得如痴如醉,唯有岳皇后年岁小,对这舞兴致不大。
她偷偷瞧向了皇帝,只见皇帝双目虽盯着白衣美人,可左手却搁在大腿上,合着琴声打拍子,不曾有一个错拍,也不知是舞入他眼,还是那琴声更入他心。
琴声止,舞者停,众人似仍留于西子湖畔。
顾盈盈不再看琴,转而抬首,见皇帝的双目正直勾勾地瞧着白衣美人,先是心头冷笑,复又感得意,明白此计算是成了。
待皇帝回过神后,拊掌笑道:“舞是担得起沉鱼二字了,就是不知真容如何?”
白衣“西施”施了一礼,柔声道了一句“陛下万安”,便缓缓摘下纱帽,露出真容。
众人见之,俱是一惊,既惊于帽下那张绝世面孔,又惊于此人的身份。
“淑妃姐姐不是抱恙吗?”林昭仪先问道,袖中长指已半入掌中肉。
这白衣西施正是瑶淑妃,此刻的她,未施一点粉黛,面色仍白如初雪。眼神楚楚,病态微显,极是惹人怜惜,这等容姿,若要说不像捧心的西施,又像哪位佳人?
皇帝见后,又惊又喜,最是关切,连瑶淑妃闺名都唤了出来:“珊儿,你有恙在身,今夜怎来了?”
瑶淑妃微微福身,道:“臣妾的病已好得差不离了,前些日子故意谎称抱恙,便是为了能在今夜给陛下一个惊喜。”说着,又一福身,“还望陛下恕臣妾欺君之罪。”
皇帝哪有怪罪佳人的心思?转而睨了一眼顾盈盈。
顾盈盈察觉目光,忙低下头,装作在调弄琴弦。
皇帝见之,朗笑一声道:“朕瞧着,今日这欺君之罪,定是某个不知好歹的贼丫头怂恿你犯下的。”
顾盈盈既被点名,索性站了起来,走至瑶淑妃身旁,对着御座道:“还望陛下瞧在今夜骤得四美的份上,大赦天下,给臣妾留一条活路。”
皇帝挑眉:“朕奇了,她们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你又是哪位美人?是夏朝的妹喜,还是商朝的妲己?”
妲己和妹喜皆是亡国妖姬,顾盈盈怎听不出皇帝的嘲弄之意?一时间,也不知又怎么得罪了这位天子。
连向来冷淡的瑶淑妃今夜都心甘情愿地送到了他跟前,他还不满足,还有心思朝自己撒气?
当真难缠,当真可恶。
只不过,哪怕此人再难缠可恶,这等境况之下,顾盈盈仍得堆笑以对。
“陛下,您不妨瞧瞧淑妃娘娘,再瞧瞧臣妾?”
“又在朕跟前卖什么关子?”
顾盈盈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站在淑妃旁。</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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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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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众人只道瑶淑妃和顾宝林皆是肤白胜雪,此刻两人站在一起,众人才发觉,瑶淑妃竟还要白上几分,倒衬得顾盈盈面上黯淡无光了。
忽地,顾盈盈捧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举止极为不雅,更损她三分美貌,皇帝眉头微皱,笑意淡了几分。
咳了片刻后,顾盈盈这才抬首笑道:“如此陛下该明白了吧?”
皇帝已有些不悦:“说。”
顾盈盈倒是笑得没心没肺,道:“臣妾站在西施旁,自然就是效颦的东施了。”
众妃皆被逗笑,玉手掩住了嘴,左贵妃更是打趣道:“若东施生得的是顾妹妹这张脸,便不会沦为千年笑柄了。”
此话一出,满场又起娇笑声,皇帝嘴角自也浮出些许应景笑意,唯有眼底,半是嘲弄半是不喜,这嘲弄和不喜,全数落在了顾盈盈身上。
顾盈盈瞧得一清二楚,笑得却更为坦然了。
……
不出顾盈盈所料,宴会后,皇帝便去了瑶淑妃宫中,听闻气得林昭仪连摔几个上好珐琅瓶。
原本今夜,林昭仪的一支霓裳羽衣舞已是拔得头筹,风头尽出,可向来深居简出的淑妃,忽而出击,叫人委实猝不及防。
且四大美人,西施为首,这便是在言,莫论是瑶淑妃的舞,还是瑶淑妃的容颜都压了她这个“玉环”一头。
想到此,顾盈盈笑道:“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宫里头的风向要变了。”
昭琳正在旁,伺候顾盈盈卸下繁杂的头饰:“奴婢便是不解了,今日小主本来可以大出风头,做那朵红花的,为何却偏偏要去做衬托他人的绿叶。”
“红花耀目,易成为众矢之的,绿叶则不同了,隐蔽潇洒,还有红花可以倚仗。”
顾盈盈头上的饰品已然除尽,一头青丝披散着,再无点缀,随后,她亲自卸去了面上的粉,肤色竟比方才白了几分。
对镜照看,镜中女子丝毫不输今日殿上的白衣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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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次元的事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之后会慢慢恢复更新,把坑填上哒!
第52章 情郎 唯有盈盈才是我的
宴会上演了一出好戏, 说了那般多的话,顾盈盈早已有些乏,更衣躺下, 不多时就入了眠。她天性谨小慎微, 入宫后, 更深存防备之意,故而平日里睡得极浅。
谁知未眠多久, 顾盈盈就隐约听见脚步声。
她自幼习武多年, 只凭脚步声, 就能粗略判断来者是否有内力在身, 此人脚步虽轻,但每一步却极是稳健,显然是内力不俗。想到此,顾盈盈已将内力运至掌中, 以防不测。
来者到了床前,便停住脚步, 顾盈盈闭着眼,仍平躺着, 作熟睡样,且看此人要作甚。
来者站立许久不动,似在看美人, 又似在思索了什么, 良久后,来者竟掀开了被褥一角, 大大咧咧地上了床,躺在了顾盈盈身边。寝宫中的床算不得大,但顾盈盈向来喜欢睡在里处, 也是这个习惯才给了来者可趁之机。
顾盈盈早猜到了深夜闯寝宫的无耻狂徒是谁,一时间也不愿睁眼,继续闭着,谁知这无耻狂徒还蹬鼻子上脸,往自己的地界移了过来,若再多移一寸,两人双臂便会碰上,生出肌肤之亲。
一想到要与无耻狂徒生出肌肤之亲,顾盈盈便觉恶心,好在无耻狂徒尚算是读过圣贤书的伪君子,二人双臂还没碰上,无耻狂徒便没了动静。
顾盈盈暗松一口气,又过了许久,枕旁人的呼吸变得平缓绵长,心想他应当是入了梦乡,顾盈盈这才睁开了双目,往身侧看去。
明知无耻狂徒是何人,但这一睁眼,顾盈盈还是免不得暗暗一惊。
月光穿窗,勾勒出男子的轮廓,纵使心气高如顾盈盈,也不得不暗道:这无耻狂徒不说话,不打坏主意时,确然是端雅俊逸得紧。
正自这般想着,耳旁便传来可恶的男声:“你的呼吸乱了。”
无耻狂徒睁开了双眸,侧过身子,直勾勾地看着顾盈盈,顾盈盈就跟被捉了奸一般,耳根子倏忽一红,一时无计可施,索性闭了双眼。
“当着朕的面装睡,说重了便是欺君。”
果真还是那般可恶,顾盈盈只能睁开眼,四目相对,俊颜在前,弥漫床间的男子气息,叫顾盈盈好不容易稳了的心神又乱了几分。
顾盈盈故作惊诧道:“臣妾惶恐,陛下今夜不是歇在了淑妃娘娘宫中吗,怎会深夜来臣妾这儿?”
皇帝似笑非笑道:“淑妃那儿太冷了,朕寻思着这个时辰,顾宝林应当是将床给暖好了,便来你这里蹭蹭。朕果真算无遗策,宝林被窝里着实暖和。”他这话说得就跟顾盈盈在专程等他似的,气得顾盈盈耳根又红了几分。
“再者……”,皇帝故意顿了顿,打量了顾盈盈片刻,笑得促狭:“若朕此时不来,又怎能得见没涂黑粉的宝林呢?”
顾盈盈心头一虚,抿了抿嘴道:“什么黑粉,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皇帝道:“若你没涂黑粉,今日在宴席上瞧着怎会比淑妃黑上不少。”
顾盈盈道:“淑妃娘娘国色天香,是九天玄女下凡,西施转世。臣妾却是蒲柳之姿,长于乡野之间,自然没有娘娘的玉骨冰肌。”
皇帝笑中带了几分嘲弄:“你可别把朕真当傻子了,是黑是白,朕清楚得很。你今夜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当朵称职的绿叶?”
顾盈盈被拆穿,一时恼羞成怒,嗔道:“臣妾都将‘西施’献给陛下了,陛下为什么偏偏盯着臣妾这片绿叶不放?难不成连四大美人都入不了陛下的眼?”
皇帝回味了一下瑶淑妃的献舞,目中露出赞赏之意,道:“今夜的‘西施’自然是美极,说是九天玄女落入凡尘,也不为过,要真叫你上,你也定然跳不出那般仙的舞。至于另外三位美人,那也是各有千秋,叫人目不转睛。只可惜西施是范蠡的,昭君是塞外的,貂蝉是吕布的,玉环是玄宗的……”
皇帝又故意顿住,见顾盈盈平静的双眸中藏着不悦不耐,忍不住用手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认真地开了口。
“唯有盈盈才是我的。”
按照寻常话本子所写,颜冲说完这句话,应当一把将佳人揽入怀中,随后便顺理成章地共赴巫山云雨,但他的手臂只轻轻抬起了一瞬,还没触及佳人半寸,便又老实地放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而身旁诡计多端的佳人此刻竟愣愣地盯着颜冲,就跟傻了一般。
……
顾盈盈醒来时,皇帝又已是没了踪影,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总归来去匆匆,如同梦中人一般。
说来也怪,昨夜皇帝在侧,顾盈盈睡得倒是比旁日里安稳许多。
梳洗时,顾盈盈见周遭人神情如故,心头有些疑惑。这宫里头一向是主子得道,奴仆升天,倘若皇帝昨晚真驾临了这里,她殿里的宫人们早已是乐开了花,不说旁人,单就一个昭琳便要欢喜上几日。
顾盈盈便问了一句:“昨夜陛下可曾来过?”
昭琳有些疑惑:“陛下?陛下昨夜不是留宿在淑妃宫中吗?”这可是满宫皆知的事。
顾盈盈秀眉微蹙,低声道:“那昨夜你可曾听到有什么古怪动静?”
昭琳摇头道:“动静?不曾有过。”
顾盈盈眉头又紧了几分,心想难不成昨夜真是梦一场了。
“只是……”
顾盈盈道:“只是什么?”
昭琳有些难以启齿,半晌后,才小声道:“昨晚奴婢值夜时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奴婢平常值夜就算打盹也不会像昨夜那般直接倒在地上,最奇的是,和奴婢一道值夜的几人,醒来时,也发觉自己倒在了地上。”
昭琳越说越觉不对劲,忽地惊呼道:“该不会是有贼人放药迷晕了我们,潜入了小主的寝宫!”
顾盈盈的眉头已随着昭琳的话语舒展开来,淡笑道:“你这妮子莫不是以为禁军是吃素的,宫闱重地哪里会有什么贼人?若真有贼人,我又岂会平安无事地坐在此处?”
昭琳想了想点头道:“小主说的在理,是奴婢多虑了,奴婢日后值夜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会犯昨夜的错了。”
顾盈盈平和道:“你平日当值本就辛苦,值夜睡着也是人之常情,哪怕日后再犯,也无需太过自责。”
昭琳听了这话先是感激,随即又觉自家小主话中有话,听小主这意思,似乎还挺希望他们日后再犯。
想着想着,昭琳又摇了摇头,否了自己这个想法,暗道:别有隐情,才会盼着掩人耳目,可小主在这宫里头行得正坐得端,又没有什么情郎要私会,怎会希望我们这些下人都睡得不省人事?若小主真有情郎要私会,不肖人来打晕我,我便先打晕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晓。可我若打晕了自己,又有谁来替小主望风了,这样看来,我还是得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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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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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琳越想越美,笑得甜滋滋的,想到最后,她家小主还真和一位情郎双宿双飞,离了这九重宫阙。
……
自家宴过后,失宠多时的瑶淑妃便成了六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赏赐多如流水不说,最为紧要的还是能常见君颜。
皇帝是一直不大爱往后宫走的人,但近来,一有闲暇,便会去瑶淑妃宫中坐,坐得久了,时而留宿一夜,自也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众人不知的是,每回皇帝留宿瑶淑妃宫中,顾盈盈宫里头就出怪事,值夜的宫人们第二天醒来总是发现自己睡倒在地上。
宫里头的人最擅闻风而动,过往与瑶淑妃素无交情的妃嫔们皆挑了个日子上门,送礼的送礼,闲话的闲话,热络得好似深交多年。
面对那些隔三差五的笑脸,瑶淑妃依旧如常,挤出一个淡笑已能算作最大礼遇。后宫妃嫔们脸皮也没顾盈盈那般厚,见这瑶淑妃始终是一副高高在上、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贴了一两回热脸后,便也不愿再去了。
唯一每日都去请安的仍是被后宫众人暗地里戏称“脸皮厚如城墙”、“六宫第一狗腿”的顾盈盈,这些闲话久了,也传进了顾盈盈耳朵里,但她丝毫不以为忤,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顾盈盈虽靠家宴上的献策在瑶淑妃跟前立下了大功,但瑶淑妃对顾盈盈此人却始终隐隐有几分抵触之情,总觉此女心思深沉,与自己不是同道中人,但她左右在宫中太过寂寞,平日里有个说闲话的人也是好的,如此这般,两女平日里相处亦算融洽。
明珠心眼小,又最是向着自家主子,虽然面上领了顾盈盈的献策之情,但暗地里还是爱往瑶淑妃处吹耳边风。
“奴婢还是觉着,顾宝林这人面上说要助娘娘,心里头还是想着为自己的前程铺路,你瞧她日日来宫里请安,不就是因着近来陛下常来娘娘处,她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
瑶淑妃听后却驳道:“若她真存了这个心思,何以每回来时穿着都那般素雅,更有甚者,不施粉黛便过来了。”
明珠一时语塞,片刻后,道:“顾宝林诡计多端,她这样做,就是反其道而行,故意在陛下面前扮清纯,装可怜,好博得陛下的同情。”
瑶淑妃听后不言,心中另有计较。
在她瞧来,顾盈盈想要夺得恩宠,不过是反掌之间的事,但她要的并非是恩宠,而是旁的东西,这也正是顾盈盈可怕之处。
可至今为止,瑶淑妃也猜不出顾盈盈究竟想要什么。
庸人既然自扰,索性还是不闻不问。
今日午后,顾盈盈又来了瑶淑妃处,穿着素雅便算了,还素面朝天,连眉毛都懒得勾勒。
瑶淑妃虽是见怪不怪,但也劝过顾盈盈几次:“如若你这副样子被陛下瞧着了,怕是要治你个御前失仪的罪。”
顾盈盈笑得亲切:“臣妾也只有在娘娘跟前才敢如此,娘娘宽宏大量,不跟臣妾计较这些,让臣妾将妆扮的时辰省了下来,好去做些旁的有益事。再者臣妾没有娘娘这个福分,自家宴后,臣妾便再没见过陛下了。”
宫人皆知,家宴过后,瑶淑妃集三千宠爱在一身,哪里轮得上一个小小宝林去分羹?就算顾宝林恬不知耻往瑶淑妃面前凑,陛下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瑶淑妃倒没多想,她见顾盈盈不施粉黛却依旧笑靥如花,赞道:“你也不过是仗着天生丽质,为你慵懒性子寻到了借口。”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也是因在佛寺中长大,惯了不妆扮,回府后,妆扮起来,倒不惯了。”
说着,她假意望了望殿外:“娘娘便不要责备臣妾了,臣妾来时瞧着天光大好,不若今日陪着娘娘去御园中走走?”
瑶淑妃打趣道:“你便不怕在外头撞见别的妃嫔,到时候参你一本,素面朝天,四处招摇,不成体统。”
顾盈盈笑了:“若真撞见了别的妃嫔,臣妾便装作落水,跳进御池里,到时候从池里面上来,旁人也只当臣妾的妆是被水冲花了。”
瑶淑妃赞道:“妙计一条,谁能想到你压根就不曾画过?”
两人说定,收拾一番,便朝殿门外迈。
瑶淑妃决计想不到,今日这一迈,便迈出了之后的滔天大祸。
第53章 痴醉 他的名字
独孤野向来是个寡言性子, 而蓝亭却是禁军里出了名的好人缘,除却生了一张讨人喜的脸外,一张嘴也是极能说。一个好静, 一个喜动, 以这两人的性子, 本该只是同僚之情、点头之交,决计玩不到一处去。
但谁知, 缘分使然, 每每禁军结伴巡逻, 便总会将这二人分至一处, 久而久之,便也就熟络了起来,时而也会在放值后,相约去吃菜喝酒。
这日午后, 又是二人一道巡逻。避暑行宫不及禁中大,故而, 宫人少了许多,所需避讳之处也少了不少。
蓝亭天生话多, 见四处无人,便忍不住开口找话说:“我说独孤,我怎么觉得今日你的步伐变慢了许多, 难不成你身子不爽?”
独孤野常日里皆恪守礼法, 是决计不会在巡逻时开口的,但今日倒是索性停下脚步, 答道:“是吗?我不曾觉得。”
“不知为何,我总觉你今日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你古怪在何处?”
独孤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仍平静道:“是你多想了。”
蓝亭便也不再多想,两人又行几步,前方便是这行宫中的一处盛景千寻湖,平日里,后宫妃嫔们常来此处游赏看景,妃嫔和禁军之间避讳甚多,故而禁军们一般巡逻至此处,便不好再往前了,免得扰了贵人们赏景的闲情。
两人站至湖畔不远处,本想着就此折返,不曾想,湖边立着四位女子,两位衣着寻常的应当是侍奉的宫人,而站在宫人前的两位女子,一位身着鹅黄衣衫,另一位则着浅蓝衣衫,光看背影,便已是婀娜身姿,若得回头,自是能叫六宫失了颜色。
蓝亭虽自诩风流,但在后宫中还是老实得紧,知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但今日,他却痴了,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双目凝注着那鹅黄背影,神情复杂,似悲似喜,连一双手都在轻轻颤着。
独孤野不忍打断同僚的痴愣,良久后,才出声:“走吧。”
话音未落,不知怎地,那鹅黄衣衫女子一个不稳,竟落入了湖中,扬起水花一片,溅湿周遭惊住的三女。三女还未来得及呼救,便又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飞箭一般,投入水中,不多时,便将那在水中手足无措的鹅黄衣衫女子给抱了住,带着她,往岸边游。
独孤野见身边同僚的位置已空,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先向蓝衫女子见了个礼,蓝衫女子也回了个礼,眉宇间有些惊诧,但眸底仍是一片平静,正如独孤野第一眼见她时那般。
独孤野第一眼见顾盈盈时,并不曾惊叹于她的美貌,而是她眸底深处的平静。
不论何时,她皆很平静,除了那一夜,当那个人的死讯传至顾府时,独孤野第一次在顾盈盈眸底瞧见了旁的情绪,那是可怖的杀意。
今日,独孤野又在顾盈盈眼中瞧见一抹可怖的杀意。
那边厢,蓝亭已将落入水中的鹅黄衣衫女子救了起来,紧紧抱着,不愿片刻松手,明明怀中有个贵人,但此刻,他却觉双手空空,什么都不曾抱过。
湖水打湿了衣衫,沾染了眉眼,似有一层薄雾蒙在了女子双眸上,使她看不真切,以为是在梦中。恍恍惚惚间,她伸出右手,抚上了蓝亭的脸颊,一瞬触碰的温热真实,让她陡然清醒,立马将手收了回来。
她早便不是闺阁少女了,而是这深宫大院中的一位怨妇罢了。
待瑶淑妃神志全然恢复,便从蓝亭的怀中急急起身,一旁的明珠已是又喜又急,连眼泪都出来了,忙上前去扶住,道:“娘娘,你无事吧?”
瑶淑妃站稳后,垂首柔声道:“我无事。”一抬秀脸,那张同样被水浸湿的面孔又露眼前,便又将头垂了下去。
蓝亭这才发觉二人之间的距离太过不妥,将藏在湿袖中颤抖着的手捏成了拳头,往后退了数步,恭敬执礼:“属下救驾来迟,叫娘娘受了惊。” 瑶淑妃声音又小了几分,苍白的面上多出了两抹难见的红晕,眼底藏着的尽是未出阁前的娇羞:“多……谢。”
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蓝亭,到了此刻,竟木讷到了极致,千言万语到了嘴前,却什么都道不出,好不容易想出一句不失体面的回应之语,还未开口,便听身旁的顾盈盈淡声道:“还请两位大人速速离去。”
被逐之人还未开口,明珠先是不解了:“离去?这位大人救娘娘有功,当上报陛下领赏才是。”
顾盈盈不留情面地冷声道:“糊涂!若真上报陛下,到时候这位大人领的怕就不是赏了,而是掉脑袋的大罪了。”
明珠更不明白了:“大罪,什么大罪?救人还成有罪了?”身后的昭琳也是一个想法,很是不解。
顾盈盈道:“娘娘安危固然要紧,但娘娘的清白在陛下眼中怕是更为重要。方才这位大人虽是救了娘娘性命不假,但却已然与娘娘有了肌肤之亲。”</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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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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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肌肤之亲”四个字,瑶淑妃脸上的红晕更为显眼,身前的蓝亭也早低下了头,耳根如火烧一般。
“莫说将这事上报陛下了,但凡被这宫里人知晓嚼上一两句舌根,到时候,娘娘的清白不保不说,这位大人更是会被连累其间,某日被冠上私通后妃的罪名,暗中处死也未可知。”
明珠听得有些怕:“可这位大人所作所为是为了救人,和娘娘之间也是清白得很。”
顾盈盈笑得冷然:“你如何想不紧要,紧要的是陛下如何想,倘若在陛下眼中,娘娘的清白比她的性命更为重要呢?莫忘了娘娘的清白关乎的不仅是她的名誉,更是陛下的名誉。难道你敢押上娘娘的清誉和这位大人的性命去赌,赌在陛下心中,究竟是他的千古名誉重要,还是一位美人重要?”
明珠被顾盈盈的肃然骇到,不敢再言。
瑶淑妃听了顾盈盈的话,也想明白了其间关节,忙道:“是了,你们二人速速离去吧,今日之事,切莫向旁人提起。”
蓝亭道:“是。”行了一礼,转身便欲走。
瑶淑妃瞧着背影,眸中某种异样情绪再难遮掩,只能故作平静道:“这份……恩情,本宫铭记于心,日后定会报答的。”
蓝亭也不敢回头,道:“属下分内之事,不敢求赏。”
瑶淑妃未再做回答,也未再停留,转身便往寝宫处去,顾盈盈紧跟其后,走前,并不曾多瞧独孤野一眼,只作不识。
待走远后,明珠才小声提醒道:“娘娘,您方才还没有问那位侍卫的名字。”
瑶淑妃的神思似还停留在湖中,好一会儿才回神,喃喃道:“是呀,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他的名字……”
呢喃至最后,雪白的脸侧划过一滴晶莹,已然不知是刚流的泪,还是未干的水珠子。
……
蓝亭仍站在原地,望着远处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独孤野却不再多看,而是低下头,一眼便在湖畔瞧见一件物件,上前去捡了起来,是一串白玉耳坠,素雅到了极点,也不起眼到了极点。
他思索片刻,便将耳坠藏入了怀中,这才抬头,同蓝亭一道望向远处。
而远处,顾盈盈的玉手不动声色地抚上左耳处,本该好生挂着的白玉耳坠,已然不见踪影。
她不以为怪,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而眸底藏着的仍是挥之不去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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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盈的搞事日常√
第54章 引诱 宝林这是哭过
慌忙离开, 一向如神妃仙子般的瑶淑妃此刻瞧着也煞是狼狈,浑身湿漉便罢了,最为紧要的是, 双目木然, 就跟个失了魂的傀儡似的。
哪怕是明珠这般莽撞的人也知晓其间关节, 恨不得插上翅膀,护着自家主子到殿里, 免得被不相干的人瞧见了, 徒增口舌。
可世间事, 向来便是怕什么, 来什么。
眼看着一行人便要到寝宫了,便听得一声做作的惊呼,道:“方才有奴才说,前面那人像淑妃姐姐, 妹妹还不信,不曾想, 还真是姐姐。”
这声音落至女子耳中是做作了些,但落至男子耳中, 那便是另一番勾魂滋味了,话语间都能带有一股妩媚味的,放眼六宫, 便只有林昭仪一人了。
今日的林昭仪仍妆扮得艳丽华贵, 一双极具异域风情的眸子,故意瞪得老大, 似这般才配得上方才那番惊呼。
“姐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把妹妹吓一大跳。”虽是关心之语,却全无关心之情。
明珠心顿时一沉,若遇上的是旁人还好, 偏偏碰上的是最难缠的这位主。
本来,瑶淑妃习惯了在这宫中不争不抢,故而林昭仪也不太把她放在眼中,可自那回宫宴上被抢了风头,林昭仪这才觉着自个当真小瞧了这位“寡淡”的淑妃娘娘。
林昭仪虽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得,但终究不是正统的中原模样,而瑶淑妃却是标标致致的中原美人,虽说,叫林昭仪瞧着,这位瑶淑妃的模样寡淡清冷了些,不是能勾男人的面孔,可那日宫宴上的舞姿却真叫皇帝给迷住了,
再来,这位瑶淑妃不争不抢,但论位份却是宫里头的第三人,可见恩宠还是在身的。
本来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但上回林昭仪在瑶淑妃这里吃了个鳖,那自然得寻住时机,把之前的不痛快给找回来,叫自己痛快一番。
瑶淑妃仍有些呆滞,倒是明珠开口道:“娘娘不过一时失足,便不劳昭仪挂心了。”
林昭仪冷笑出声:“本宫与姐姐谈话,何时轮得到你这奴才插嘴?”
瑶淑妃这才收回了三魄,淡淡道:“一时失足,无碍。”
“主子失足,便是当奴才的责,妹妹知晓姐姐仁厚,可这奴才都是些贱皮子,不罚始终是不长记性的。”言罢,一个眼色使去,身后的香雪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对着明珠便是两下巴掌,力道之重,使得一张俏脸上顿时留了红。
明珠过于震惊,愣了好久,才抬手指着林昭仪道:“你……”
“昭仪娘娘可也是你能指着的。”言罢,香雪还想落掌,却被身旁的一只手给制止了,抬头瞧去,见又是顾盈盈那张平静的面孔。
瑶淑妃见林昭仪如此,早生恼意,道:“本宫尚在,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
林昭仪水灵灵的双眼满是无辜,娇声道:“妹妹这不也是为姐姐着想,知晓姐姐不愿当这恶人,便替姐姐出手,好叫这奴才长长记性,原来姐姐是不喜的,那倒是妹妹自作多情了。”
一番话下来,衬得她可怜十分,若是男子听了,谁会不想将这位如猫儿般的美人揽入怀中,好言安抚?
“再说了,姐姐如今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若姐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群奴才到时候受的便不是几个巴掌了。今日姐姐生了这事,陛下定又不知要心疼多久了。”
瑶淑妃不假思索便道:“这等小事便不必惊扰陛下了。”
这番话落,倒是叫林昭仪愣了片刻,若这落水的人是自个,那她早便叫人去陛下处报信了,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知晓,这可是个邀宠的好时机,也不知这淑妃是假清高,还是另有隐情。
思索间,顾盈盈开口了:“娘娘,您衣衫还没更换,若着凉了便不好了。”
瑶淑妃会意道:“我们走吧。”
明珠顶着红肿的脸,赶忙上前去挽住瑶淑妃。
一旁的香雪倒是急了,不断朝林昭仪递眼色,很是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这般轻易就放过了这瑶淑妃,若自家主子能多拖延一番,说不准真能叫这瑶淑妃又成个名副其实的“病美人”,既成了个病美人,又哪来侍寝之机呢?
但林昭仪这次却真没阻拦,也没行礼,只是娇笑道:“姐姐慢走。”
她此番虽未阻拦,却也不急着离去,见瑶淑妃一行人走远了,嘴角的笑意消散,道:“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有这样的颜色,确是难得。”
香雪道:“那般寡淡的长相,哪里能跟娘娘比。”
林昭仪又一笑:“寡淡也是有寡淡的妙处,若是陛下见了,定要夸赞她一句‘洛神水中仙’。”
香雪道冷哼:“不过是仗着这张脸,惯爱在陛下面前摇尾乞怜罢了,奴婢记得前些日子,淑妃便落过一回水,那时候,便诱得陛下去瞧了她,今日这遭,怕又是故技重施。”
林昭仪道:“你说她前些日子便落了一回水?”
香雪道:“不错,奴婢还听说,那会儿是顾宝林将她捞起来,那顾宝林也因着这事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也由此和淑妃走得近了起来。”
林昭仪道:“竟还有这等事……如此说来,她并不会水。”
香雪道:“淑妃名门闺秀,自不可能会水,倒是那位顾宝林,听说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前两年才接回府里,也唯有这种粗鄙之辈,才会去学什么浮水。”
林昭仪边听着,新描的远山黛皱成了山。
香雪主动停了嘴,小声道:“娘娘可是有何不妥?”
林昭仪道:“方才那主仆四人里,除了淑妃,可还有人浑身湿漉?”
香雪想了想,摇头道:“奴婢若没记错,四人中似只有淑妃浑身湿漉,旁的人衣裳沾水,也应当是搀扶她时带上的。”
林昭仪道:“这便言明其余三人并未下水救人,可淑妃自个也不会浮水,那这救人的又是谁呢?”
“许是路过的旁的宫人?”
林昭仪想了想道:“你这几日派人去盯着,看淑妃有无赏什么宫人。”
言罢,她又绽了笑颜,棕色眸子,满是狡黠,如同一只偷到主人家鱼的馋猫。
“若是没打赏什么宫人,那这事便变得有趣起来了。”
周遭的宫人都有些懵,唯有林昭仪笑得更为开怀:“洛水神仙,你说,假若这神仙思了凡,便更有趣了。”
……
一回寝宫,宫人们便伺候着瑶淑妃沐了浴,顾盈盈并未急着回自己的宫里,而是代瑶淑妃下了令,令宫人们管好嘴巴,不可将今日之事往外传,更不许传到陛下耳朵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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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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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玉这边伺候完瑶淑妃,那边便又去给明珠上药了,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安抚,明珠恨得咬牙切齿,可她自个也明白,真到了被欺负时,自己就跟块木头般,全然被林昭仪那凌人的气势给压得死死的,明明自家主子位份比林昭仪高,可不知怎的,到了林昭仪跟前,就觉自家主子低了一头,说到底还是自家主子太不计较了。
想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彩玉问她,在想什么,她便又不说了。
重新梳妆后的淑妃早未把林昭仪那一遭放在心上,她只是呆呆坐着,兀自发神,宫人也不敢上前去惊扰,唯有一人胆子大,遣走了宫人,到了瑶淑妃身旁。
“娘娘与那位大人应当是旧识吧。”
顾盈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一瞬便将瑶淑妃唤醒,她神情顿时一变,道:“你胡言什么?”
顾盈盈道:“娘娘方才说这话时的调子比往日高了三分,神情也不似往日平静。”
瑶淑妃语调又高了几分:“本宫只是听你胡言,觉得恼怒罢了。”
顾盈盈淡淡道:“真是旧识又如何?臣妾便敢同娘娘交底,臣妾与今日同来的另一位大人便是旧识,但臣妾同他在宫外仅有兄妹之谊,并无儿女私情,所以臣妾不必遮掩什么。”
瑶淑妃听了这话,欲言又止,转身瞧了瞧远处,顾盈盈知晓她在忧虑什么,笑道:“娘娘放心,所有宫人都被臣妾遣远了。”
瑶淑妃平静了些,道:“你今日说这些话究竟是何意思?”
顾盈盈诚恳道:“臣妾只是可怜娘娘罢了。”
瑶淑妃道:“本宫有什么值得你可怜?”
顾盈盈面露惨然:“前些日子,臣妾一直在想方设法助娘娘得圣宠,以为娘娘有了圣宠,得了权势,便会快乐起来,但臣妾瞧着,娘娘现今的模样似还不如之前。臣妾能瞧得出,娘娘在陛下跟前的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辛酸难忍,而唯有方才,在池畔,仅仅一瞬,或许连娘娘自个都未觉察到,那一瞬,娘娘嘴角生了笑意,并非矫揉造作,而是发自内心。”
她说到动情处,眼眶竟红了:“也正是那一瞬,臣妾才明白,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是错。臣妾之前同娘娘讲,若是不爱,便该去谋取权势,可跟真情真爱相较,这世间的权势地位又是何等庸俗不堪之物。”
瑶淑妃再难遮掩心中情伤,黯然道:“可真去追寻,代价便太大了。
顾盈盈认真地看着瑶淑妃,泪已落下:“臣妾以往觉得飞蛾傻,为了一时绚烂,不惜焚烧自我。但如今,臣妾却极是佩服飞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是勘破红尘的决心,人生在世,与其忧愁意难平一辈子,不如放手一搏,哪怕只得绚烂一时,也好过一世蹉跎。”
瑶淑妃对上顾盈盈的双目,只觉其双目如同万丈深渊,明明知晓,自己若真一步踏入,便会万劫不复,可那双眸子却像是会苗疆的蛊术般,引诱着她往前,再往前些,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觉心中无憾。
她尚未回应,彩玉便急匆匆地进来,禀道:“陛下来了。”
自上回皇帝偷听到瑶淑妃和顾盈盈的私话,龙颜震怒后,瑶淑妃便跟宫人下了令,只要陛下来了,便须立刻通传,哪怕陛下不许他们通传,也得有人来悄悄通风报信,免得再出上回那档子事。
二人一听,忙敛了面上的情伤,顾盈盈更是擦拭起方才伤情之下的泪珠子,生怕被人瞧了出来,但偏偏那人眼睛毒得很。
泪痕还未擦干,话语声便入了耳朵,“看来朕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你们姐妹二人的雅兴。”皇帝又是一身常服,笑意盈盈,俊逸得就跟头牌小倌一般,叫人少了敬畏之意,反倒生了几分想要轻薄的心思。
这古怪的心思仅在顾盈盈脑中存了一瞬,便惹得她双耳生红,大骂自己脑子进水,不知廉耻至极,自己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怎会想要去轻薄一个男人,还是像无耻淫。贼这般龌龊的男人。
皇帝倒不知顾盈盈脑中想法,只是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宝林这是哭过?”
“臣……臣妾方才过于担忧淑妃娘娘,一时情难自己,便垂了泪,还叫陛下挂心了。”言至最后,顾盈盈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皇帝朗笑一声,踱步至瑶淑妃旁,坐了下来:“朕确实挂心,可挂心的不是你,而是珊儿。”
话虽如此,但他双手却老实得很,没有碰瑶淑妃分毫。
“朕听闻你今日又落了水,这是怎生回事?”
瑶淑妃不禁看了眼顾盈盈,才道:“只……只是失足,又叫陛下担忧了。”
皇帝笑道:“珊儿无碍便是,只是朕有些好奇,上回落水,是顾宝林将你救上岸的,那今日落水,又是何人救得你呢?”
第55章 醒悟 你是在教朕做事
皇帝来得这般巧这般快, 所问之题又这般尖锐,哪怕是再蠢的人都能想到,定是途中“偶遇”的那位昭仪娘娘派人去递了信。
瑶淑妃听皇帝这么一问, 脸色又白几分, 欲用眼神向顾盈盈求援, 却怕这眼神一瞥,更显心虚。
正当她慌神之际, 便听身旁的顾盈盈道:“陛下, 俗话说‘士别三日, 当刮……”
“朕问的是珊儿, 可不是顾宝林。”皇帝笑着打断,语气生变。
垂首的顾盈盈趁机用余光一瞥,这一瞥,便瞥见了皇帝笑意中藏着的杀机。
若瑶淑妃不能给出一个令其信服的答案, 那么今日之事怕是不能简单了结。
瑶淑妃仍是不语,藏在宫裙下的腿脚已然抖如筛糠, 好似下一瞬便要跪地请罪,道出一切真相。
“娘娘刚受了惊, 还是让臣妾替娘娘解……”
话未说完,顾盈盈的左臂便被皇帝握了住,大手一拉, 便被其扯到了身前, 随即,皇帝手指送力, 抬起了顾盈盈的下巴,逼她瞧着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灼热的男子气息, 顾盈盈脑中的所有说辞,顷刻间化为乌有,回神后,欲要挣脱,却被皇帝紧紧锢住,又拉近了几寸。
皇帝冷道:“宝林这么喜欢替人,那你今夜不如就替她侍寝。”
顾盈盈慌乱道:“臣……臣妾不敢。”
皇帝如今已经摸透了顾盈盈的软肋,顾盈盈虽是少女的年纪,却从心智到做派,没有一处像少女的地方,唯有在男女之事上,方能窥见到这个年纪女子独有的纯真与矫情。
见顾盈盈慌乱,皇帝心中生乐,面色好看了不少。
一旁的瑶淑妃也已从惊恐中摆脱了出来,想起方才顾盈盈那句“士别三日”,不多时,便懂了其间意思。
瑶淑妃道:“陛下,方才顾宝林的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说的确然不错。自上回臣妾落水之后,臣妾便怕,怕倘若某日又一不留神落了水,到了那时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道,再碰上顾宝林在旁相救了,于是臣妾思来想去,便去求了顾宝林一件事。”
皇帝听着,渐渐松开了紧握顾盈盈的手,转而瞧向瑶淑妃,认真听了起来。
“求她何事?”
“求她教臣妾浮水。”
“哦,竟有此事?”
顾盈盈从皇帝手中逃脱,忙站远了两步,道:“娘娘天资聪颖,未过几日,便学会了这浮水。”
瑶淑妃接道:“也是顾宝林这师父教得好,还有这行宫中的汤池够宽敞,足以让臣妾在里面折腾。”
皇帝听笑了:“珊儿你身姿柔软,学这浮水,对你而言,定然不会是一件难事。”
瑶淑妃道:“是了,臣妾如今想着,也是庆幸十分,只恨没早些学会这保命之法。”
皇帝仍是笑着,笑得很是玩味,叫人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瑶淑妃的心因此仍悬着,顾盈盈也只敢用余光偷瞥皇帝神情。
“其实,想知晓一人会不会水,是最简单的,只需轻轻将那人往池子里一推。”
此话一落,顾盈盈顿时一怔,她余光所及,瑶淑妃的左手已忍不住轻颤起来,身后的明珠和昭琳更是大气不敢出。
皇帝踱步到了瑶淑妃跟前,瑶淑妃只觉自己已至池边,眼前人只要伸手一推,她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气氛凝重至极,却听皇帝一声朗笑:“珊儿别怕,朕只不过是说笑罢了,朕怎么忍心让你再度落水呢?”
“谢……谢陛下垂怜。”
皇帝道:“既然你无事,朕也就放心了,继续好生养着身子吧。”言罢,便欲离去。
瑶淑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松一口气,施礼柔声道:“臣妾恭送陛下。”
顾盈盈也忙跟着道:“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一听这话,又停住了脚步,转身道:“宝林可还记得朕方才说了什么吗?”
顾盈盈道:“陛……陛下嘱咐淑妃娘娘好生养身子。”
皇帝道:“再往前一些。”
再往前一些,那自然便是侍寝一事了,可这话顾盈盈平日里便说不出口,更别提当下还有瑶淑妃在旁看着,于是不自觉间,顾盈盈的脸又红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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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催促着:“要不要朕替宝林想想。”
顾盈盈道:“陛下莫要取笑臣妾了,那是玩笑话,臣妾不当真的。”
皇帝敛去笑意:“玩笑?施德,送顾宝林去沐浴更衣。”
顾盈盈没忍住,惊道:“陛下!”
“君无戏言。”
但凡是入了宫的人都知晓,这沐浴更衣后紧跟着的是什么,顾盈盈是被翻过牌子的人,此间关节,更是一清二楚。可那日被翻牌子,也是在用过晚膳后,那时,天已擦黑,顾盈盈才被宫人们送去沐浴打扮的,但如今……
她看了眼窗外的骄阳,低声道:“陛下所言之事,应当是入夜,当下天光大好,正是陛下操持政事的时候。”
皇帝挑眉道:“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妾不敢。”
“朕日夜为国为民操劳,自认尽职尽责,问心无愧,哪怕今日放纵一次,又有何人敢置喙?”
言罢,皇帝朝施德使了一个眼色,施德连忙会意,到顾盈盈跟前道:“劳烦宝林跟奴才回宫梳洗。”
施德见顾盈盈不动,又小声道:“宝林莫要叫老奴为难了。”
顾盈盈这才盈盈一礼,道:“臣妾谢恩。”
随即,又朝瑶淑妃施了一礼,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皇帝出了殿门。
见皇帝和顾盈盈一行人走后,一直在旁的明珠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眉宇间皆是不满,连自称都忘了改:“我便说那顾宝林别有居心,跟在娘娘您身边,不就是为了能在陛下跟前露脸,您瞧瞧她方才那欲拒还迎的娇柔模样,明明是巴不得爬上龙榻,还非要摆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委实令人恶心。”
瑶淑妃淡淡道:“莫论如何,顾宝林对本宫有救命之恩,若方才无她,本宫如今怕是已身陷囫囵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方才他二人在娘娘面前这般……奴婢是为娘娘不平,还有陛下也是,明知娘娘在此,还跟那顾宝林如此调情。”
明珠越说越气,气到最后,见瑶淑妃仍是一脸淡漠,先是不解,忽而觉得自己开了窍,又喜道:“难不成,陛下是为了气娘娘,所以才当着娘娘的面故意与那宝林亲热?”
谁知,瑶淑妃摇了摇头道:“不,陛下对顾宝林是动了真心的。”
明珠道:“娘娘……”
瑶淑妃道:“本宫方才在陛下的眼中瞧见了光。”
“光?”
明珠懵了,抬首瞧向瑶淑妃,却见瑶淑妃笑了,那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笑,似乎自打进宫后,便再也没见瑶淑妃这般笑过。
在六宫人心中,瑶淑妃一向是如天山雪莲般清冷的,极难展露笑颜,可极少有人知晓,当她笑起来时,却如繁花盛开般灿然。
明珠看痴了,心道,若是陛下在此便好了,定也会为自家娘娘倾倒。
明珠眼中尽是瑶淑妃,可瑶淑妃眼中却是另一张脸。
千寻湖畔,相顾无言,但她却从那人眼中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光。
瑶淑妃忽然道:“明珠,在你看来,陛下对本宫如何?”
明珠不假思索道:“陛下对娘娘自然是极好的。”
瑶淑妃道:“不错,陛下对本宫是很好,可本宫觉得,陛下似乎对宫中每一个人都这般好。”
明珠还未开口替皇帝解释,又听瑶淑妃问道:“明珠,你认为陛下是个怎样的男子?
这回,明珠迟疑了半晌,才道:“陛下……陛下他自然是个极好的男子。”
瑶淑妃点头道:“是啊,陛下雄才大略,腹有乾坤,平日里温润如玉,善解人意,时而又风趣幽默,会说些俏皮话,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那一手琴技,绝不输任何一位梨园弟子,这样的谦谦君子完美得就跟话本子中的角色一样,哪家姑娘见了不会动心呢?若本宫说,本宫不曾为陛下动心过,那自然是假话。可是……”
“可是什么?”
瑶淑妃叹道:“可是他太好了,好到叫人不禁产生疑惑,那人当真是陛下吗?”
明珠更懵了:“陛下不是陛下,那是什么?”
瑶淑妃道:“我总觉得,如今我们眼前的陛下并非真正的陛下,而只是陛下想要我们瞧见的样子。陛下一至后宫,便在扮演一位完美的男子、一名可靠的丈夫,对每一位后妃都给予了应有的尊重和恰到好处的爱意,他演得很好,遮住了所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没有露出分毫破绽。”
“但就在方才,在顾宝林面前,我瞧见了陛下真实的模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但那一瞬,他眼中有了光,不再是虚伪的假笑,而是有真实的喜与怒。”
说到此,瑶淑妃也笑了:“真实的陛下应当也是个有趣的人,哪怕不像如今的这般完美,但也定会有姑娘为他着迷。说来也有些遗憾,我此生怕是见不着他真实的模样了。”
“但这无妨,毕竟我已然见过更好的光景。”言及此,瑶淑妃脑海中那人的模样又清晰了几分。
“仔细想想,顾宝林的话是不错的,原来飞蛾不是傻,只怪那烛火太过明亮。”
明珠仍旧听得云里雾里,但她隐隐觉得自家主子动了一些可怖的念头,那些念头或许会将主子推入真正的深渊。
……
瑶淑妃看出了皇帝对顾盈盈的真情,但宫殿外的顾盈盈却一瞬也不愿跟皇帝多待,一逮住时机,便道:“臣妾退下了。”
皇帝刚要上龙撵,转头道:“你要退去何处?”
顾盈盈垂首道:“臣妾遵从圣谕,这便回自己寝宫去沐浴更衣。”
皇帝倒是没搭这茬,而是走至她跟前,瞧了半晌,问道:“说来也怪,你这耳环怎只剩一边了?”
顾盈盈忙摸了摸,故作惊讶,道:“陛下不说,臣妾都不知这耳环什么时候只剩一边了,大约……是走急切了,落在路上了吧,多谢陛下提醒,臣妾这便叫人去寻。”
皇帝道:“倒也不必,朕瞧着,你这耳环也值不了几个钱,丢了便丢了,改明朕叫人往你宫里送些贵重的。”
不知为何,顾盈盈从皇帝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嘲讽的意思,心下不悦,道:“这耳环又不是越贵重便越好看,哪怕陛下送得再贵重,也未必就合臣妾的心意。”
皇帝听乐了,笑着拍了下顾盈盈的脸蛋,道:“朕好心赏赐,你不谢恩便算了,还跟朕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顾盈盈心道:也不看看是谁阴阳怪气在先。但面上却懒得与皇帝逞口舌之快,冷着脸道:“谢陛下隆恩,臣妾告……”
“退”字还没说得出,又被人拉进了怀里,耳旁被男子的唇给贴着,听其低喃道:“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朕多待片刻吗?”
顾盈盈耳根又红,理智让其继续假笑道:“陛下多虑了,臣妾也是想早些沐浴,好早些侍寝。”
她心想这话定能蒙混过关,谁知皇帝的下句话却叫她如遭五雷轰顶。
“盈盈既然如此心急,那便不必回你那偏僻地方沐浴了,跟朕回寝宫,一道沐浴。”
第56章 喜怨 不见不念
皇帝恬不知耻到了这份上, 顾盈盈也只能认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回了寝宫,后又在宫人服侍下去沐浴了。
行宫的汤池虽不及皇宫里的华奢, 但也自有一番雅致, 顾盈盈算是半个江湖粗人, 向来欣赏不来这些雅致雕琢,也不喜汤池里漂浮着的那些娇艳繁花。
照常理说, 沐浴本应是人最放松的时候, 但顾盈盈沐浴时却比寻常紧绷, 因为在她瞧来, 若是真有敌来袭,一池热汤里可摸不出一把利器,拿来御敌。
今日,她更是紧张十分, 虽然皇帝刚还在殿外一脸无耻地说,想与宝林共浴, 当一对戏水鸳鸯。可真等顾盈盈进了汤池,却并未瞧见皇帝的身影。虽然此时未见着, 但谁又能笃定过会儿这无耻淫.贼不会真下水来?
正自这般想着,便听屏风那侧有了脚步声,顾盈盈顿生不安, 试探道:“无须伺候, 且退下吧。”
果然回她的并非宫人,又是那熟悉的男声。
“倘若朕非要来伺候宝林沐浴呢?”
“臣妾怎敢有劳陛下, 臣妾已沐浴洗净,这便起身。”
顾盈盈一时着急,想着倘若说自己已沐浴完, 便不会给皇帝可趁之机,没料到,太过焦急,竟急中生错。
话音一落,顾盈盈就从汤池里站了起来,溅起一片水花,玲珑有致的身躯,隔着半透的屏风,映得彻彻底底。
皇帝见顾盈盈进去沐浴了许久,还未出来,怕有不妥,便想来催催,顺便逗弄她一番。熟不知,并非是顾盈盈沐浴太久,而是他自己平日里沐浴太快,若真将顾盈盈沐浴的时长与寻常嫔妃们一较,那定是大大不如的。
结果,这逗弄的话刚出,就见佳人出浴,光是这惊鸿一瞥,就吓得他瞪大了眼睛,耳根子蹿红,燥热无比,立马背过身,装作无事发生。
回过神的顾盈盈早已又入了水中,双臂遮挡着丰盈,大有自欺欺人之感,方才那一下,该看的和不该看的,估摸着都被无耻淫。贼看完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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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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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咳一声后,皇帝道:“既然……沐浴完了,便更衣出来,朕……咳咳咳,在外间等你。”
说完,他不敢多留,生怕又看到一些分明想看、又不愿真看到的画面。
很快,宫人替顾盈盈更了衣,叫她感到古怪的是,如今这身衣服并非是宫装,而是一件轻纱制的白衣,这式样显然不是大户人家的穿着,更像是江湖儿女的行头。
宫人们也没给顾盈盈梳上繁复的发髻、点上华贵的发簪,仅仅是将一头青丝绾了个髻,再配上那一袭白衣,当真是天然去雕饰的美貌,又比寻常闺秀多出了几分潇洒。
皇帝又不知何时到了身后,宫人们梳妆完毕,朝皇帝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殿内,就剩下二人,对视不语,暗自感叹。
皇帝感叹的自然是顾盈盈的美貌,同时也为自己挑选了这身白衣而暗暗得意着。
顾盈盈虽不愿认,却也在感叹皇帝的美貌。
今日的皇帝也换下了长袍广袖,换了身黑衣劲装,束发成高马尾,却并未束完,留了些发在额前,少了平日的庄重俊雅,多了几分健气侠气,还有一丝顾盈盈不喜的痞气。
顾盈盈看了片刻,才道:“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笑道:“怕你在行宫里待闷了,想同你去外面走走。”
顾盈盈不领情道:“臣妾在行宫里并不觉闷。”
皇帝道:“是朕觉得闷了,宝林好心陪陪朕吧。”
顾盈盈施了一礼,道:“臣妾是个无趣的人,恐怕会扫了陛下的雅兴。”
皇帝仍笑道:“听闻宝林曾有一段日子流落江湖,有你作伴,朕也不至于被江湖人欺弄。”
顾盈盈淡淡道:“臣妾那段日子虽在江湖,却也只知吃斋念佛,从未见识过什么刀光剑影。”
皇帝心道,我信你个鬼,你这人最是刀光剑影,还敢说从未见过。
这些话,他倒是憋住了,继续持着笑,然后牵过了佳人的手。
“是真吃斋念佛也好,还是刀光剑影也罢,朕不在乎那些过往,只在乎如今。今日,朕就要你陪着。”
顾盈盈一怔,受下了那袭来的大手,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悲欢。
……
下值后,蓝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问了句独孤野是否有要事在身,独孤野答无事,蓝亭便拉他去了行宫山脚下的镇上喝酒。
客栈里未坐几人,卖的酒菜也平平无奇,说书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听客们便也就着声响下酒,并不在乎说的是哪朝哪代、哪段传奇。
独孤野和蓝亭说是共饮,但几壶酒上来,独孤野没饮上几口,蓝亭倒是喝了个痛快。喝到最后半清醒半迷糊,也不知自己在何地,说起了些胡话。
“其实,我早便不想她了,早便不想她了,早便忘了她,忘了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蓝亭越说声响越大,惹得了隔壁桌的好事酒客,转身笑问道:“你说的她究竟是谁呀?”
独孤野眉头一皱,怕蓝亭祸从口出,还没出言制止,便听蓝亭转身笑答道:“她便是她,不是谁。”
好事酒客继续笑道:“兄台如此伤情,想必是不能与你口中的她长相厮守吧。”
蓝亭道:“不能长相厮守又如何,我心里始终有她,而今日,我从眼睛里瞧见了,她心里也始终有我。”
说着,他又转向独孤野,用拳头击了下独孤野的胸口,问道:“你说,你今日也看见了,你说她心里是不是有我?”
言罢,又拿起酒壶,想要一口酒下肚,独孤野夺过蓝亭手中的酒壶,低声道:“别喝了,也别说了。”
蓝亭没能喝到酒,委屈地瞧着独孤野,撇起嘴,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傻笑起来。
“不喝便不喝。”他自个乐着,回想起了过往甜蜜,笑道:“你知道吗,我与她相识是在上元佳节,那日,她与奴仆走散了,也不知怎地,迷路到了一个巷子,碰上了几个地痞无赖,地痞无赖看她生得貌美,便想欺辱她,好在这事被我撞见了,出手教训了那几个地痞无赖,将她救了出来。”
“那些无赖有兵器在身,我赤手空拳的,打斗中,还是被伤了手,但我不在乎,左右我将人救了出来,可是她在乎,她那时候摸出了一方锦帕,替我包扎了伤口,那锦帕……那锦帕……”
蓝亭的声音渐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分明是一件甜蜜往事,可提及锦帕之时,双目中却多出了一抹惊恐和愧疚。
独孤野眉头更紧,忽问道:“那锦帕怎么了?”
蓝亭又露出傻傻的笑,道:“锦帕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
语落,一头栽倒在了桌上,再不省人事了,好事的酒客见这醉鬼彻底倒了,也失了兴趣,尤其是当他瞧见独孤野那英俊十分却又很是不善的面容时,更不敢再过多窥视。
独孤野打量着醉倒的同僚,思绪回到了数日前。
那夜,顾盈盈又化作了那位貌丑宫女,在他下值时,寻到了他,说有要事望他相助。
接着,顾盈盈一张嘴,便让独孤野大惊。
“你的好同僚蓝亭蓝大人恐怕与瑶淑妃有旧情在身。”
独孤野当即问道:“何以见得?”
顾盈盈道:“仅是猜测,是否真有此事,还望独孤大哥相助。”
独孤野道:“你希望我能为你做什么?”
顾盈盈道:“希望独孤大哥能寻个午后将蓝大人领到千寻湖附近。”
独孤野皱眉问道:“你想做什么?”
顾盈盈答道:“我想看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那时候,独孤野不知这英雄救美的好戏是何意思,直至今日午后戏成,他才明白了顾盈盈的算计。
想到此,他摸出了放在怀中的白玉耳环,入手冰凉,质地坚硬。
有时候耳环未必只能是耳环,也有可能成为暗器。
瑶淑妃既然已入水过一次,再到湖畔时,必是小心翼翼,可若是有人故意用这耳环当做暗器,掷向瑶淑妃的小腿,瑶淑妃本就是一介弱女子,遭此一击,必会一个不稳,落入水中。
之后的事,便如同顾盈盈所说,是一出俗套但精彩的英雄救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行凶的白玉耳环未落入湖中,而落在了湖畔,所以独孤野捡了起来,将这唯一的罪证全然抹去,让一切变作无缝的巧合。
旧人再见,蓝亭和瑶淑妃都很是克制,但再为克制,眉宇间的情意终究是藏不住的。
宫墙阻隔,闲庭落寞,但情从心来,无计可灭,明知最好不见,但当真到了相见时,却又参不透是喜是怨。
独孤野虽然能解其中滋味,但还是想不明白,这份复燃的旧情对顾盈盈有何好处。
他叹息了一声,心头喃喃:“盈盈,你究竟想做什么?”
便在这时,客栈里来了一男一女,女子身穿白衣,男子一身黑衣,黑衣白裳再相称,于这对璧人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一时怔,独孤野手中的白玉耳环落在了桌上,桌上有酒,酒润白玉。
今日失意的果然不是独醉的一人,而是对饮的一桌人。
第57章 酒品 喝酒闹事
独孤野不敢再看, 暗自埋下了头。蓝亭既已醉倒,这酒便也无甚好喝的,独孤野结了账, 起身一把扶起蓝亭, 还没走到门槛处, 这蓝亭又醒了过来,高声发起了酒疯, 直囔囔着他没醉。
这一囔囔, 叫本想低调离开的独孤野, 竟变得比说书先生还招目光。
离说书先生最近一桌便是那对黑衣男子和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本是想坐个僻静清闲地,却拗不过黑衣男子的意思,黑衣男子一进来便道:“坐什么僻静地,离说书先生近, 听得更清楚。”
白衣女子本就对这说书无甚兴趣,此刻听门槛处有酒鬼喧哗, 抬眼一瞥,便见得那张熟悉面孔, 旋即移开目光,饮一口茶。
倒是那黑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瞧着那醉鬼,觉得面善, 一看扶着醉鬼那人的容貌, 便更觉有意思了。
只听他朗声道:“兄台不如将你友人哑穴点了,那便清静了。”
独孤野循声看去, 便见黑衣男子正含笑看他。
独孤野如今虽被调到了御前值守,但也不过立在殿外,平日里皇帝进出, 他恪尽职守,不敢肆意张望,故而这龙颜,独孤野并未真切瞧见过,只从远观知晓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逸男子。
但今日,这般四目相对,独孤野便知“自愧不如”四个字该如何写了,不论容貌、气度,还有身份,自己都远远逊于,既如此,又何必再心存妄念呢?
独孤野抑住了自嘲的笑,转过身,瞧不着那黑衣男子后,才敢道声谢,接着随手点了蓝亭哑穴,拉着其出了大门。
目送两位禁军走后,颜冲唤来小二点菜。点菜时,他没问身旁佳人一句,似把这当御膳房了,全凭自个意思,将菜给点齐了。
既有好菜,当然缺不得好酒作陪。</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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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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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本就是嗜酒如命的性子,只可惜继承大统后,成日里被政事缠着,再不敢恣意纵酒了。本来当日的政务要在当日处理完,于颜冲而言,就绝非易事,要是再大醉一夜,不理政事,一觉醒来,政务岂不是再翻一倍?
再者,他酒品委实不算好。一年多前,他被政务烦得紧了,索性破罐破摔,酩酊大醉了一回,喝醉了的人,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君王威仪、翩翩风姿,就跟方才那蓝亭一般,到处瞎囔囔,囔囔自己要是把这甘露殿拆了,是不是便不用当皇帝了?
要是瞎囔囔便也罢了,颜冲还真飞身到了甘露殿上拆起了瓦片,一边拆,一边往下扔。侍奉的宫人们上又上不去,又担心陛下要是摔下来有个闪失,到时候便不知有多少脑袋要落地了。
值守的禁军初时还以为是来了位胆大包天的刺客,围上去后,才知是醉了酒的皇帝。他们虽围了上去,可却丝毫劝不住发酒疯的颜冲,想要动手,可颜冲轻功最是卓绝,禁军里没一个能追得上,且真叫他们与皇帝动手,那也是没这个胆量的。
事已至此,禁军们便也只得将这位九五之尊给围住,眼睁睁看着皇帝大拆特拆,只要这人不掉下去,就算把甘露殿拆秃了,左右也是陛下自己的住处。
最后,还是艺高人胆大的殿帅古越亲自出马,一掌将皇帝劈晕,带回了寝宫里。
第二日,颜冲酒醒,便又成了那个假正经的皇帝,为保自己的老脸,下了严令,昨夜之事绝不可外传,至于甘露殿缺了的瓦片,便一律说是被大风给刮跑了。
因而,这些事,顾盈盈是不知晓的。
颜冲心道,这些旧事就算叫她知晓了又能如何,难不成她还能因此对自己生出些许改观?不过是徒增她几声轻蔑冷笑罢了。
想到此,颜冲又添了几分惆怅,惆怅之时,唯有一醉解愁。既然自己今日出了行宫,抛了那些政务俗事,再不小酌几杯,那便说不过去了。
颜冲豪迈问道:“小二,你们这店里最好的酒是什么?”
小二道:“少侠问得巧了,我们这儿的十年女儿红,可是远近闻名。”
颜冲道:“十年?这口气不小,那便先来两坛,让我品品你这十年足不足月。”
这楼里的小二也是人精,见惯了往来的酒客食客。眼前这对男女,模样是说不出的俊逸貌美,但观其打扮,是行走江湖的,这行走江湖的人,常年四海为家,这身外之物自然便也不会留存多少。
想到此,小二便道:“这两坛酒可不便宜,少侠不如先来一壶解解馋?”
颜冲落魄江湖时,确然有囊中羞涩买不起酒喝的时候,此刻一听小二这话,自然能懂他的言外之意,顿时皱起了眉头。
为了坐上那个位置,他都舍弃了那般多的东西,倘若还喝不起两坛十年女儿红,未免过于好笑。莫要说十年女儿红,再珍贵的酒,他要是想喝,便没有喝不着的。
颜冲道:“一壶?你这是瞧不起我的酒量,还是瞧不起我的银两?”
言罢,从怀里摸出一袋够分量的银子,小二一收银子,立马不再多嘴,尽心去备酒上菜了。
菜上齐后,顾盈盈发觉桌上的菜都是自己素日里喜欢的。她倒也没说声谢,也不觉有多喜,心头隐隐还有些不悦,心道自己竟与这无耻之徒一个喜好,当真晦气。到嘴的好菜,便也因此不香了。
颜冲瞧着顾盈盈不喜不怒的模样,便就四舍五入当她喜了。见她一喜,颜冲心头也痛快,多夹了几筷子菜,这民间菜品,自是比不得御厨手艺,却也胜在清爽解腻。
两坛酒上来后,颜冲便先开了一坛封,捧起酒坛,饮了一大口,方才放下。
顾盈盈见皇帝一番豪迈畅饮后,脸上却无喜色,道:“看来这酒不合陛……公子的心意。”
颜冲用手拭了一把嘴角的酒,道:“这女儿红别说十年了,怕是连一年都未必到。”
顾盈盈见皇帝吃瘪,开怀了不少,道:“也唯有你才会信那小二的话了。”
许是因皇帝这身江湖打扮,看得顾盈盈一时忘了眼前人的身份,连敬语都不用了。
颜冲争辩道:“这开门做买卖,讲的便是诚信二字,他都这般说了,我为何不能信?”
顾盈盈嘲笑道:“诚实做买卖的,早便关门大吉了,无奸不商才是长远之道。”
颜冲心道,这黑心丫头就算不在后宫江湖,日后去做生意,也是个大奸商。面上却笑问道:“盈盈不是常年与青灯古佛相伴吗?难不成这佛经上就教你了‘无奸不商’这四个字?”
顾盈盈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失言,便又扮作一脸超脱,淡然道:“这些事,也是妾回了顾府后才知晓的,果真人一旦离了青灯古佛,便易染这凡俗尘埃,当真罪过。”
颜冲一听顾盈盈又是这般作态,也不同她争辩了,又随意夹了几筷子菜,便抱起酒坛,边喝着酒,边听那说书人催人眠的评书。
这酒尝着,虽没有小二口中吹嘘得那般好,但酒劲委实是有些大,不一会儿,颜冲便觉这劲头上来了,躁动之气,满溢全身,一时之间,又被理智所阻,不知该从何发起。
便在此刻,说书人无大起伏的腔调,宛如魔音临世,不住往颜冲耳朵里钻,钻得他更为躁动,将手中酒坛往桌上一放,声响比那说书人抚尺拍桌还大。
只听颜冲不平道:“若你这也叫说书,那但凡有张嘴的,都能靠这谋生了。”
这说书人也知自己几斤几两,倘若自己真口技超凡,便也不用在这小地方谋生了,但被一年少之辈如此奚落,面子却也是挂不住的。
说书人道:“阁下若不喜,不听便是,又何须妨碍旁人听呢?”
颜冲道:“一来,我本也不愿听,但奈何你在我耳畔说着,我再不愿听,这声音也钻了进来。再来,我来此喝酒,这所花银子里自然也含了你这一份说书钱,难不成我花了银子,还说不得了?”
客栈里本也未坐几桌酒客,这些酒客们也未有几个在听那说书的,如今见这说书人和一位侠客打扮的男子争执了起来,反倒生了兴趣,竟都朝这边瞧,只觉这热闹可比那说的书有意思多了。
顾盈盈觉察到此点,秀眉早蹙了起来,恨不得起身便走,装作与身旁酒鬼素不相识。
说书人又道:“方才阁下说,鄙人这不叫说书,那不知在阁下眼中,这说书该是何种模样呢?”
颜冲笑道:“何种模样我也说不上来,总归不是你这模样。”
说书人冷笑一声,挑衅道:“我见阁下伶牙俐齿的,倒是个说书的好苗子,不如来上一段,也好叫鄙人开开眼界,再偷师一二。”
顾盈盈虽常腹诽皇帝是无耻淫。贼,却也知晓他这天下至尊的身份,天下至尊此刻竟要与一个说书客相争,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及此,顾盈盈好心劝道:“公子,莫要过多与他计较,有失您体面。”
谁知,颜冲半句劝都没听进去,将坛中酒一饮而尽,挑眉道:“体面算什么?能换酒喝吗?”
第58章 情难 情不能自已
言罢, 颜冲又拿起一坛没开封的酒,足尖点地,飞身一跃, 便横坐到了说书人的桌案上, 脚一踢, 手一拂,桌案上的物件尽数被他拂落。
那说书人见颜冲如此无礼, 气急道:“你这黄毛小……!”
话未言罢, 说书人便被颜冲点了哑穴, 嘴半张着, 再吐不出一个字。
颜冲笑斥道:“聒噪。”言罢,将手中坛酒开封,豪饮而下,半数入了嘴, 半数顺脖而流,湿了衣衫。
店中人, 见此场面,皆来了兴致, 连小二、掌柜都不加阻拦,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醉鬼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大半坛酒下去,颜冲兴尽了几分, 才道:“我今日要讲的是一对知己的故事。”
客人们听了皆应声起哄, 唯有顾盈盈面色不善地坐着。
颜冲道:“这故事的主角是个富商家的二儿子,这富商家大业大, 人丁虽兴旺,但其间亲情却淡薄得很,为了争夺家产利益, 常常表面一团和气,背后明争暗斗,污浊一片。这二儿子,生在其中,最是瞧不惯里面的污浊,只因他深知,家中污浊只会让家族日渐颓败,还会连累族外人不得安生。”
有位酒客听到此,叹道:“这二儿子想法虽好,却是天真了些,在这种大家大族里,你若不争,自然只能被别人害了去。”
颜冲自嘲道:“所以我说这是个故事,若是故事里都寻不得正直英雄、清流雅士了,那这样的世间未免太无意趣。”
酒客道:“所言极是。”比了手势,请颜冲继续往下讲。
颜冲又端起酒坛,发现没酒了,高呼道:“酒来。”
店小二知晓这位少侠出手阔绰,不是赊账的主,立马便又捧了几坛酒过来。颜冲一见酒来,便喜笑颜开,一边叙着,一边豪饮。
故事是好故事,故事里的二儿子也是个正直聪颖的好人,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被点了哑穴的说书人也从先前的不屑,变为了如今的自愧不如。</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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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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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讲得尽兴,喝得更尽兴,换作在宫里,醉成这样,早被宫人劝阻了,可顾盈盈却未拦他阻他,似乎他醉死在此,也与自个无关。
颜冲醉中想到这点,更添愁意,再开一坛酒,才道:“这二儿子终凭自身之力,得到了这祖业继承权,熟不知,因此成了众矢之的,族中事,家中人,皆让他烦闷不堪,人一旦烦闷了,便忍不住出去寻酒喝。这一喝,便让他遇上了一位知音。两人以乐为乐,乐音通情意,虽不知彼此身份,但只凭乐声,便足以让二人大感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顾盈盈早便猜出皇帝口中的二儿子是何人,听到此更为笃定,不由想到了一位故人,自斟了一杯酒,以敬故人。
颜冲道:“两人常日里只论乐理,不论旁事。可天意弄人,二儿子所结交的这位知音,与富商一家结着深仇大恨,而富商一家也视知音所在的江湖门派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很快,两人结交一事,便被族中旁人知晓,那人认为这是个扳倒二儿子的绝妙良机,就将此事说与了富商老爷,富商老爷一听,当即勃然大怒,但也心存疑虑,那人便设了一个局,请二儿子和其知音入鸿门宴。”
说到这里,颜冲又是一大口酒,可酒入愁肠,神情更是悲伤。
颜冲道:“二儿子和知音都以为此宴是对方所邀,未作防备,可一碰面才知,事有蹊跷,正欲离开,才觉二人已被重兵所困。富商老爷让二儿子亲手杀了他的知音,两人这才知晓彼此的身份,感叹天意弄人,却丝毫不悔能得知己如斯。知音见事已至此,便让二儿子听了他父亲的话,将自己手刃剑下,便可继续继承家业。二儿子也知唯有此举,才能自保,可这一剑却无论如何也刺不出。更何况,他本就问心无愧,绝无父亲口中所言,勾结外人,妄图弑父夺家产的意。他也不解,为何这知音之情,非要被险恶人心和功名利禄所玷污!因此,他不但不愿杀知音,最终还施计将其放了。”
不少酒客听到此,也已发觉故事中的不合理之处,若仅仅是富商大族间的家产之争,又怎会至此,这争夺的怕不是寻常家产。
某位胆大的酒客,索性开口问:“你说的这位二儿子怕不是前朝的废太子吧。”
颜冲笑问道:“是又如何?”
见颜冲未否此事,座中人神情顿生变化,眼中带上了惧意。
有一人道:“废太子勾结山水教余孽,意图篡夺江山,这是先帝盖棺定论之事,难不成其中还有冤屈?”
颜冲道:“若真有冤屈呢?”
众人都不敢搭话,在大胤朝,但凡与山水教扯上关联,便是谋逆大罪,连太子殿下都难幸免,更何况他们这种贩夫走卒。
前不久,他们还曾听闻有位大官家的女儿入宫选秀,在御前奏了一首山水教长老所作之曲,被陛下听了出来。陛下龙颜大怒,将那秀女逐出了宫,未被殃及全族,已然是皇恩浩荡,念其年少无知。
某位酒客,倒是欣赏颜冲颇具侠骨,好心提醒道:“就算少侠所言非虚又如何?当朝天子当年也与废太子交好,还因其在御前为废太子说话,而被贬为庶人,现如今他继了大统,如其中真有冤屈,说不准早替那废太子翻了案。”
颜冲自嘲一笑道:“是啊,连当朝皇帝都没能替他翻案,我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哈哈哈哈哈呢?”
狂笑之后,颜冲又欲再喝,却发觉自己又喝空了桌上的酒,高呼道:“酒来酒来酒来!”
掌柜本只是想听个热闹,如今听着听着连山水教、前朝谋逆案都出来了,便觉这位醉客不能再留了,若让他再说下去,封店事小,人头落地事大。
掌柜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这便会意,到了颜冲身前。
颜冲见小二手上没捧酒,不满的很:“酒呢?我有银子,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小二赔笑道:“客官,这不是银子的事,这不是瞧着您喝太多了,怕您……”
颜冲道:“什么太多!还不够还不够!我还要喝,还要说,说个痛快,喝个痛快!”
越说心头越不满,颜冲一挥手,将身旁的酒坛子全数挥落在了地上,吓得小二连退几步,怕被碎片给伤到。
颜冲的手继续乱挥着,眼前景象模模糊糊。他没挥着东西,反倒因此身形不稳,从桌上跌落了下来,眼看着就要着地,却被一双手给扶住,一阵幽香入鼻。
一直冷漠听着的顾盈盈,不知何时,来到了颜冲旁,将他堪堪接住,让其软倒在了自己怀中。
颜冲紧搂住了顾盈盈的腰身,头搭在了她的肩上,还不忘蹭了蹭肩上的青丝,满足道:“盈盈。”
顾盈盈道:“公子您闭目养会儿神吧。”
颜冲听话地闭上了眼,暂时消停下来。
顾盈盈对小二淡淡道:“我家公子醉了,给店家惹了不少麻烦,还劳烦开间上房,我送他上去醒酒。”又从颜冲怀中摸出一大锭银子,递给小二。
掌柜想了片刻,朝小二点了点头,小二这才敢带二人去了楼上的空房。
房门关上,顾盈盈将颜冲搀扶到了床上。
颜冲果真醉得厉害,一沾床,便大手大脚地仰躺着,脸红着,眼闭着,嘴角虽有笑,但更多的是自嘲与落寞。
顾盈盈站在床边,瞧着这张面孔,脸色渐冷,心头忽起杀意,莫论兄长之死的真相究竟如何,但到底是死在了这个人的令旨下。
平日里自己身处宫中,大内高手无数,且这皇帝本就是习武之人,若贸然出手,一来未必能一招使其毙命,二来,一旦事败,也难以逃出生天,另谋新机。
但如今,他们二人身处宫外。这皇帝也心大得很,未带暗卫便罢了,现今还喝得烂醉如泥。此时若出手,顾盈盈有十足把握使其身首异处,待朝廷中人惊觉皇帝驾崩时,自己这个弑君罪人,早便逃至天涯海角,隐姓埋名度余生了。
再者,大仇若是报了,度不度余生,又有何紧要的?
思至此,顾盈盈杀念更重,美目微眯,素手运功。
杀气当前,颜冲似恍然不觉,醉意酣然,似笑非笑。
玉手来到颜冲颈部,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让这位天子命丧黄泉,半晌后,顾盈盈的手仍未发力,只因颜冲方才的醉言醉语,尽数在脑海中浮现,乱了她的心神。
她心道,我入宫是为了查真相,洗冤屈。血债血偿,固然痛快,但如此一来,兄长的不白之名更无洗清之日,这对兄长不公,若真要这皇帝陪葬,也须得等兄长的不白之冤洗清之后。
便在这时,颜冲睁开了眼,一把握住顾盈盈停在自己颈前的玉手,笑问道:“盈盈方才……是想杀我吗?”
顾盈盈心神更乱,垂眸道:“臣妾怎会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说着,顾盈盈抽出玉手,抚上颜冲嘴畔,食指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残酒道:“臣妾只是想为陛下拭去酒渍。”
颜冲不再追问,只是笑着,任顾盈盈玉手轻抚,若他此刻当真命丧黄泉了,怕也是含笑九泉。
半晌后,他低声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意思,这样的日子好生没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见皇帝笑中带哀的模样,顾盈盈心中竟起怜惜,柔声道:“陛下。”
佳人难得的柔声,拨动颜冲心弦,叫其情难再自禁。
颜冲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在世本就该就及时行乐,哈哈哈哈哈,去他娘的隐忍,去他娘的大局,去他娘的天下。”
说罢,他抓住脸侧的玉手,用力一拽,将身前佳人拖入了怀中。
落入醉鬼怀中,顾盈盈若想挣扎,自然是易事一桩,可今日她却觉自己也像醉了一般,失了力气,明明方才还对此人心生杀意,可如今,心头怜惜占了上风,连她都不明白这其间转变何以如此之快。
仰躺在床的颜冲,附在了顾盈盈耳畔,恳求道:“盈盈,你可愿给我?”
第59章 私会 绿帽头上戴
此时此刻, 身为宫妃,于情于理,都该含羞点头, 等承雨露, 但顾盈盈偏偏在这事上最是不决, 轻抿朱唇,半晌无言。
颜冲的醉眸倒是越发清明起来, 等不来佳人首肯, 便也松开了手, 踉跄着起身。
顾盈盈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颜冲道:“醒酒。”
说罢, 颜冲便出了门,下楼向小二讨了一盆冷水,净了一把脸,飞身去了屋顶坐着, 夜黑风疾,呼在脸上, 最是醒人。
顾盈盈辗转难眠,半个时辰后, 放心不下,鬼使神差地起身去寻颜冲。她原以为颜冲还在楼下喝酒,没料到, 在屋顶瞧见了他的身影, 与月色相融,竟是难见的落寞。
倘若此刻上前陪他, 他定会欢喜,但顾盈盈仅是瞧着,到头来也未迈出那一步。
回宫已是第二日清晨的事了, 宫人们皆知顾宝林在皇帝寝宫中留了一宿,以为这位不起眼的宝林有复宠迹象,但自那日后,皇帝便病了一场,一连好几日,都不曾再踏足后宫,亦不准妃嫔去侍疾,说是怕病气过给了佳人们。</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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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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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一从昭琳口中听到这话,便暗骂了一句无耻淫.贼,但随即念及那日皇帝的落寞背影,心中微涩,他会染这病,定是因为吹了一夜冷风,心头又多了一分歉疚。他分明是皇帝,不必这般委屈自己的,可却一再顾及她的心思,一再隐忍。
思及此,她不愿再想。大仇即将得报,万不可因莫须有的心思而搅了自己的大计。
往后日子,顾盈盈还是照旧往瑶淑妃宫中走。自那日献舞之后,瑶淑妃虽又得圣宠,但对皇帝仍是忽冷忽热,近些日子,便连那份热都装不出了。
眼见瑶淑妃日渐消瘦,明珠彩玉皆为此担忧万分,顾盈盈面上自也是关怀无比,寻着法子想为瑶淑妃解愁,然收效甚微。
皇帝也知晓这位冷美人的脾性,并未多加怪罪,反还赏赐无数,让太医来瞧,太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瑶淑妃有郁在心。
待皇帝自个病好后,也亲自驾临来过问,问她在为何事烦扰,她便又强露笑颜,自言无事。
皇帝轻叹一声,又假作不经意问道:“那顾宝林不是与你最为交好吗?这几日你心绪不佳,怎不见她来为你排忧解愁?”
瑶淑妃道:“说来不巧,一炷香前,顾宝林前脚刚走,陛下后脚便来了。有时候,是陛下刚走不久,顾宝林便到了。”
皇帝轻笑道:“这般凑巧,倒像是在故意躲着朕。”
瑶淑妃也不再应声,皇帝留在此自讨无趣,叮嘱几句,便走了。
愁雨不断,连下几日,惹得瑶淑妃更是触景生情,坐在窗边,看雨溅花草,青石板湿,神思却飘得极远。
她本已早断了前缘,说服自己余生与这凄冷宫墙为伴,然那日的意外重逢,如无常勾魂,将压在心底的万千思绪全勾了出来,搅得自己难安难眠,恨不得喝了忘川之水,重活一世。
“妃嫔自裁是会祸及全族的。”
这声冷静话唤回了瑶淑妃的魂,顾盈盈已落坐在其身旁,神情冷静。
瑶淑妃淡笑道:“本宫岂会有这心思?”
顾盈盈道:“请恕臣妾直言,按娘娘这般模样,恐不消数月,便会香消玉殒。”
瑶淑妃道:“那本宫亦是因疾而逝,祸不得家人。”
顾盈盈浅笑道:“娘娘既连死亦不怕,又还有何好怕的?”
瑶淑妃问道:“你此话究竟何意?”
顾盈盈道:“若臣妾此处有法解娘娘的相思之愁,娘娘可愿一试?”
雨落模糊了瑶淑妃的眸子,她戚然一笑道:“本宫有何相思之愁?”
顾盈盈淡淡道:“臣妾饱受相思之苦折磨,又岂会瞧不出同为女子的您呢?”
瑶淑妃转过头,定定瞧着顾盈盈,欲言又止。
顾盈盈道:“且,臣妾还猜得出瑶淑妃心中所念之人便是那日落水救您之人。”
瑶淑妃一惊,怒道:“莫要胡言乱语。”
顾盈盈微笑道:“臣妾绝非胡言乱语,而是有理有据。若臣妾没记错,娘娘便是在落水那日之后犯了相思病。但臣妾料想,娘娘与那人并非是一见钟情,而是旧情复燃。”
瑶淑妃声音已变:“休得胡乱猜测!”
顾盈盈道:“臣妾曾对娘娘袒露心迹,娘娘又何妨对臣妾畅所欲言呢?娘娘仍不信任臣妾吗?”
瑶淑妃环顾了一番四周,顾盈盈收于眼底,道:“娘娘放心,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倘若娘娘能对臣妾敞开心扉,臣妾愿为娘娘解这相思之苦。”
顾盈盈那双平静的眸子如同会妖法,叫瑶淑妃刹那间便跌入其中,心念大动。
沉默半晌,瑶淑妃轻声问道:“可此事牵连甚多,若你出卖了本宫,到时候死的便不是本宫一人了。”
瑶淑妃亦不是初入宫闱的无知少女,这其间利害还是知晓的。
顾盈盈目中露出委屈,道:“臣妾为何会出卖娘娘您?臣妾与娘娘无冤无仇,这些日子来,臣妾对您不好吗?若臣妾真想害您,大可在您落水之时冷眼旁观,岂非来得更快?还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句句真挚,字字在理,让瑶淑妃心全然软了下来。
她回想起这段时日里顾盈盈的陪伴。入宫以来,自个向来特立独行,连个说话的知心人都找不着,顾盈盈的连日相伴,倒叫自己不似往日般孤寂了。再者,顾盈盈不仅帮自己夺得圣宠,还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顾盈盈见瑶淑妃已生动摇之态,乘胜追击道:“自然,臣妾也并非没有私心。偌大的后宫中,现如今臣妾能倚仗的只有娘娘一人。倘若娘娘不在了,臣妾的日子必也不好过,到时候,孤独不说,定还得受林昭仪等人欺凌。所以臣妾不能见娘娘您就这般憔悴下去,若有法子能让娘娘留恋人世间,哪怕是刀山火海,也须得闯上一闯。”
瑶淑妃玉手轻推,将窗关上,万千愁雨,隔绝在外。她神情已变,很是坚定,问道:“究竟是何法子?”
……
这日下值,蓝亭和独孤野结伴而行,行至一半,蓝亭便冲独孤野调笑道:“你那姑娘又来寻你了。”
蓝亭知晓独孤野在这宫里头常与一位宫女私会,独孤虽总说那宫女与他仅有同乡情分,但蓝亭却觉这说法过于此地无疑三百两。可那宫女不是个美人,而是个丑丫头,这倒叫蓝亭甚是不解,莫非是因心悦的女子进宫当了妃,悲愤之下,连眼光都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里那丑宫女都是一人来的,今日却带了个人,远远瞧去,姿色平平,走近了一瞧,却让蓝亭手脚冰凉,如遭雷劈,定在当场,不知身处何地,该道何言。
顾盈盈和独孤野对视一眼,便悄然离开了。
那宫女引着蓝亭到了一处隐秘地,此地是顾盈盈告知她的,顾盈盈也常与独孤野在此见面。
月影深深,将蓝亭和宫女藏于夜色之中。眼前的宫女容貌平平,但那一双美目叫蓝亭一眼便认出,她便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分明早已断念,可再见之时,又怎能不念?
相顾无言,过了好半晌,蓝亭才恢复理智,道:“娘娘,此地……”
瑶淑妃小声道:“此地隐蔽,你还是如以前那般唤我吧。”
蓝亭早情难自持,激动道:“珊儿。”
瑶淑妃东方珊也如重回待字闺中的日子,笑靥如花。顾盈盈的易容之术虽遮住了她的绝世容颜,却遮不住那一双含情美目。
“蓝大哥。”
言罢,东方珊便再顾不得宫规戒律、俗世理法,扑进了蓝亭怀中,顿觉此生无憾,哪怕此刻便下地狱也当安之如归。
相爱之人,久别重逢,自是有千言万语,诉不尽的离愁别思,久久相谈,久久不愿离。
而远处独孤野和顾盈盈瞧着二人,也并未离去。
独孤野眉头紧皱,问道:“为何要这般做?”
顾盈盈淡淡道:“若独孤大哥仍顾念你我之间的情分,便不要再问了。”
独孤野又道:“蓝亭虽瞧着像个纨绔,但也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昔日,他也与你兄长也有交情。”
言下之意,是欲让顾盈盈手下留情,但顾盈盈恍若未闻,只是瞧着,瞧着月下那对璧人,神色冷冽,心头更是刺痛无比,酸楚艳羡一道涌上,终汇成了强烈的恨与悲。
假若那时她不回顾府,假若那时她不认他为兄长,那么是否也能与他这般花前月下,许男女之情,而非兄妹之义呢?
可她和他到底是横亘着世俗之见,既如此,老天又为何要让他们二人在不知身份之时相遇呢?若不相遇,便不会有后来的情深错付,和再后来的血海深仇。
“妾余生所愿,惟君安好尔。”
可兄长终究未能如己所愿,葬身在了这深宫之中。
顾盈盈垂首,瞧着月影,在心头道:“兄长的仇,盈盈就快为你报了。”
……
第二日,明珠和彩玉都惊讶地发觉自家主子的病忽地好了。
平日里愁容满面的瑶淑妃,竟常常坐着坐着便笑了起来,如同未出阁前的思春少女。她们二人也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只知那夜主子跟着顾盈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跟换了个人般。
她们也问过顾盈盈究竟用了何妙招,顾盈盈却闭口不言,还神色郑重道:“你们若不想自家主子有事,便莫要多问,也莫要多说。”
明珠和彩玉对瑶淑妃向来是忠心耿耿的,又见顾盈盈这般正色相告,便也将她的话放在了心头。尤其是彩玉,她知晓的事比明珠多,想到了一些旧事,便也隐约猜到了一些,更是不敢多谈了。
皇帝自也发现了瑶淑妃的变化,乐见其成,还笑问道:“珊儿近日是有了什么好事,瞧着比前段时日开怀多了。”、
瑶淑妃浅笑道:“许是吃了陛下赏赐的补药,所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人便也开怀了。”
这日,顾盈盈并未故意躲着皇帝,也在瑶淑妃宫里,只因她想瞧瞧皇帝被戴了一顶大绿帽又不自知的可笑模样,委实是大快人心,一扫自己心头多日的郁结。</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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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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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心头大乐,不自觉嘴角溢了点笑,岂料这笑被皇帝给瞧见了,皇帝起身来到顾盈盈前,半笑半嘲道:“瞧着顾宝林这头似也有喜事?不妨说出来让朕也跟着乐乐。”
第60章 叛友 背后插刀
顾盈盈笑意未敛, 更增恣纵,道:“陛下的喜事,便是臣妾的喜事, 臣妾见陛下龙颜大悦了, 自然也开怀万分。”
皇帝轻哼了一声, 凝注了片刻顾盈盈,转过身, 再叮嘱了几句瑶淑妃, 便离开了。那日二人出宫微服一事, 竟跟从未有过一般。
夏暑渐消, 眼见离回宫之日愈近,瑶淑妃与蓝亭之间愈发难舍难分,相见之日越多,相见时辰亦越长, 若不是各有家世挂牵,恐怕二人早便冒杀头大罪, 拼死一搏,逃出这深宫了。
行宫耳目虽不及禁宫遍布, 但日子一长,仍难免风声走漏。这日午后,林昭仪懒得梳妆, 用完一碗冰果后, 便叫人拿来了针线,绣起了锦帕。
香雪刚从外面回来, 一见便道:“娘娘又在为铃小姐绣锦帕了。”
林昭仪脸上难得少了平日里的骄纵之色,多了几分柔和,道:“是了, 这几日暑消了,本宫瞧着离她生辰也近了。”
香雪道:“若铃小姐泉下……”话音未落,香雪便跪在了地上,慌张地自掌了几个嘴,道:“奴婢失言。”
林昭仪未瞧香雪,待听见几声脆响后,才道:“起来吧。”
香雪道了谢后,不敢再多言了,怕说多错多。
又绣了小半个时辰,林昭仪才道:“这近来宫里,可有何新鲜事?”
香雪道:“奴婢刚听来一桩事,也不知真假。”
林昭仪道:“这宫里的真事也好,假事也罢,都是听个乐子,你说便是。”
香雪道:“说是这宫里面有丫头不安分。”
林昭仪微抬美眸,道:“怎生个不安分法?”
香雪道:“炎夏燥热。”
林昭仪玩笑道:“思春了?”
香雪惊道:“娘娘竟一猜便中。”
林昭仪笑意凝了,道:“哪个宫里的?”
香雪道:“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说是个丑丫头。”
林昭仪秀眉一蹙,道:“丑丫头?能进这宫里的,还有丑的?”
香雪恍然悟道:“听娘娘一说,这事倒有些蹊跷。可要奴婢们再查查?”
林昭仪放下了针线锦帕,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龙井,道:“罢了,前几回动静闹得大,又没个好收场,已让本宫在陛下跟前丢了脸面。若这回折腾了大半天,真只是个宫女,也惹不出什么风浪来。”
香雪道:“可依奴婢来看,若这秽乱宫闱的人是某个宫里的,那这宫里的主子怕是也得被治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林昭仪冷笑道:“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晓,我们眼中的秽乱宫闱,到时候落在他眼里,便成了佳偶天成。若那些个狐媚子再在旁故作慈悲地求求情,陛下顺水推舟地赐个婚,倒叫我们成了这宫里最大的笑话。”
香雪仍有不甘,欲再劝两句,又听林昭仪道:“再来,铃儿的生辰快至了,本宫放他们一马,便也当为她积些阴德了。”
言罢,林昭仪又拿起针线,专心致志地绣起来,一针一线,饱含思念。便在这时,宫人来报,说是顾宝林求见。
林昭仪微怔后,轻颔首,叫人将顾宝林领了进来。
顾盈盈见到林昭仪,也是一怔,这还是她头回见林昭仪全然不施粉黛的模样,比之平日里的浓妆艳抹毫不逊色,难怪林昭仪平日里如此骄纵,仍圣宠不衰,说是全仗颜色,竟也叫人心服口服。顾盈盈想到此,免不得又咒骂了几句贪图美色的狗皇帝。
“怎么一直瞧着本宫,本宫脸上是有何东西?”
顾盈盈施了一礼道:“臣妾失礼,臣妾只是觉得娘娘今日瞧着很是眼熟。”
香雪一听便斥道:“大胆。娘娘容貌绝世无双,怎会和旁人相似!”
顾盈盈浅笑道:“臣妾想起来了,原来娘娘是像臣妾梦中的神妃仙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林昭仪知晓这是恭维话,心里头也不免添了一分爽利。却不知,顾盈盈这句话倒并非全然是恭维之语。
方才多瞧两眼后,顾盈盈竟觉林昭仪像她认识的某个人,可她想了又想,却一时想不出是像何人。心道,难不成是在梦里见过,便随口说了句恭维话。
林昭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如今可是瑶淑妃身边的大红人,来本宫这里作甚?就不怕被瑶淑妃知晓了,说你叛主。”
顾盈盈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是与瑶淑妃交好,可臣妾与她同为宫妃,何来主仆之说,除非臣妾给陛下戴了绿帽,那才称得上一句叛主。”
林昭仪故作愠色,道:“你胆子可真大,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
顾盈盈道:“正因为臣妾心中没鬼,对陛下忠贞不二,才能如笑谈般说出来。若是心中有鬼之人,怕是便不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林昭仪美目微眯道:“宫中姐妹哪个不是对陛下忠贞不二,又怎会心中有鬼呢?”
顾盈盈笑问道:“假若真无人心中有鬼,那家兄又为何会命丧宫中呢?”
林昭仪眸中掠过惊诧,沉吟片刻,朝香雪施了一个眼色,香雪便带着殿中宫人一并退了出去。
直至殿内只剩二人,顾盈盈才又道:“看来家兄之事,昭仪娘娘并非一无所知。”
林昭仪道:“本宫只知他秽乱宫闱,死有余辜。”
顾盈盈强忍怒意,道:“若娘娘知晓的只有这么多,那为何又要挥退宫人呢?”
林昭仪道:“为何要挥退宫人?顾宝林你应当比本宫更清楚。你既有胆子提起你的兄长,想来要说的可不仅仅只有方才那句大逆不道之言。”
顾盈盈垂眸道:“娘娘明见。今日臣妾来,确然是有所求。”
林昭仪道:“你想知晓你兄长一事的真相?”
顾盈盈道:“臣妾已经知晓了。”
林昭仪诧异道:“你已然知晓了?那与他私通的究竟是何人?”
顾盈盈道:“瑶淑妃。”
林昭仪惊道:“她?”
顾盈盈道:“难道不是她?”
林昭仪笑道:“你不必套本宫的话,本宫不妨坦白告诉你,你兄长之事,本宫知晓的未必比你更多。”
顾盈盈道:“娘娘既然坦诚如此,臣妾这一趟便也算没有白来。”
林昭仪道:“闲言说了这么多,你来究竟所为何事?”
顾盈盈脸上笑意更深,但林昭仪心中,却莫名一怵。
待顾盈盈将瑶淑妃与蓝亭一事讲完后,林昭仪未动声色,只是拨弄着蔻丹甲,千层红甲与她的素容配着唐突。
又过片刻,林昭仪才抬眸道:“这便是你给本宫的投名状?”
顾盈盈笑着摇头道:“投名状?非也。臣妾也不妨告诉娘娘,在这宫里头,臣妾谁也不欲效忠,况且,臣妾既然叛了瑶淑妃,娘娘您恐怕也不敢再用臣妾了。所以,臣妾此来,只是想卖娘娘一个人情。”
林昭仪灿然一笑,道:“有趣,当真有趣,这宫里头也只有你敢如此直白地对本宫说这般话。”
顾盈盈道:“臣妾今日告诉了娘娘臣妾的野心,岂不是好过那些明面上说着效忠娘娘,可到了紧要关头却反咬娘娘一口的白眼狼?试问娘娘是愿意跟一位伪君子打交道,还是和臣妾这般磊落小人打交道?”
林昭仪道:“本宫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因自己是个小人而沾沾喜喜的。顾宝林,你果真是个有趣的人,难怪陛下会对你青睐有加,连本宫都对你生了兴致。”
顾盈盈恳切笑道:“臣妾也很是喜欢娘娘的性子,比起那些故作孤高的虚伪小人,还是娘娘这样的人,更值得臣妾交心。”
林昭仪也未被这些话冲昏头脑,含笑问道:“你今日所说之事,是很诱人。可本宫又怎知这不是你和瑶淑妃联手设下的局呢?若本宫将此事告知了陛下,结果陛下去扑了个空,那本宫岂不是又落了个诬蔑宫妃之罪、欺君之名?”
顾盈盈道:“娘娘大可放心,此事由臣妾全权担责。”
林昭仪秀眉轻挑,道:“你担得起吗?”
顾盈盈道:“届时,臣妾会同娘娘一道前往,将此事说与陛下知,也会同陛下和娘娘一道去捉奸,若真出了岔子,担这欺君之罪的也是臣妾,而娘娘顶多落个识人不明的错名。这样做,娘娘可能放心?”
林昭仪道:“那你为何不索性自己告知陛下?非要拉上本宫?”
顾盈盈道:“一来,臣妾想要卖您这个人情。二来,臣妾只是个小小宝林,人微言轻,而娘娘您圣宠不衰,您的话可比臣妾有分量多了。”
当夜,晚膳后,皇帝才看了几本折子,就听宫人说林昭仪求见,他本是不欲见的,可一听顾宝林也跟着来了,便叫人宣了进来。
皇帝一见美人成双,便打趣道:“平日里倒不知你二人是关系亲近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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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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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仪已是浓妆妩媚,娇笑道:“瞧陛下说的,臣妾在这宫里人缘可是好极了,和哪个妹妹关系不亲近?”
皇帝大笑道:“你人缘好极?在这宫里,就数你折腾出的乱子最多。不过,这顾宝林一入宫,倒是在这折腾一事上能与你较较高下了。叫朕瞧着,你们两人站一块,可谓是出乱子界的卧龙凤雏,得其一,后宫便不得安宁,哈哈哈哈。”
林昭仪娇嗔道:“陛下!”上前几步,想要挽住皇帝的手臂,却被皇帝轻飘飘地躲开了。
林昭仪讨了无趣,又娇嗔了几句,皇帝也没心软,拿起折子,挡住了美人的攻势,调笑道:“说吧,卧龙凤雏。”
林昭仪这才老实了下来,同顾盈盈道明了来意。待听完二人所说之事后,皇帝不置一言,埋头批完一本折子后,才含笑问道:“这欺君之罪你们二人谁担?”
这话虽听着带笑意,林昭仪却不敢轻易答,倒是顾盈盈信守承诺,先道:“臣妾担。”
合上折子,皇帝抬头,凝视着顾盈盈,意味深长道:“瑶淑妃认识了顾宝林这位姐妹,可真是她的‘福气’啊。”
连林昭仪都能听出皇帝话中的讥讽不喜,可顾盈盈却似不察,道:“若瑶淑妃对陛下忠贞不二,臣妾自然仍当她是姐妹,可如今她犯下此等大罪,臣妾自不可装聋作哑,成其共犯。”
放下朱笔,皇帝站起身来,踱步至顾盈盈身前,道:“好,那朕今夜就同你们去看看,究竟是秽乱宫廷为真,还是欺君之罪为实?”
第61章 毒棋 连环计中最险亦是最毒的一步棋……
入夜, 瑶淑妃又扮作貌丑宫婢来到她与蓝亭相约之地。
二人旧情重燃,早难以自持,虽还未真做出秽乱宫闱之事, 却已觉相见相谈也难解相思之意, 可长相厮守于二人而言, 又如水中月镜中花,终此一生怕是也触碰不得。
今夜, 蓝亭迟迟未来, 瑶淑妃心下着急, 又觉不妥, 正欲离去,便被人给拦下了
……
冷月悬天,银池浮光,树荫庇人, 人影幽幽,似在窃窃私语, 还浑然不觉危机已至。
皇帝一行人站在暗处,果如顾盈盈所言, 时辰一到,湖畔树下便多了一位禁军和一位宫婢。顾盈盈曾道:“瑶淑妃为了掩人耳目,都会乔装改扮成个貌丑宫婢。”
一行人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只见这对男女仅是相谈, 并无肌肤之亲。看得皇帝神情淡淡,先是向左瞧了瞧林昭仪, 又朝右瞧了瞧顾盈盈。
两女自然知晓皇帝是何意思,虽说宫妃与禁军私会也是重罪,可若两人私会仅是交谈, 那便与顾盈盈口中的“秽乱宫闱”不大相符了。林昭仪心头也很是焦急,不愿丢这脸面,便也忍不住瞧顾盈盈,顾盈盈却始终垂首,无人瞧见她袖中的长指甲已陷进肉中。
皇帝瞧这出没后续的戏瞧得烦了,便又带笑看向了林昭仪,林昭仪立刻会意,今夜这“首当其冲”的差事又落在了她头上,左右她也扮惯了这般的角儿,便也不差这一回了。
只见林昭仪先上前一步,气势凌然,道:“好大的胆子,你二人深夜私会,可知秽乱宫闱是何重罪!”
树下两人俱是一惊,想要逃时,早已无退路,便只得跪倒在地请罪。
皇帝也已踱步至二人跟前,似笑非笑道:“今夜月色算不得好,你二人要是真想赏月,也该挑个好日子。”
那宫婢先道:“奴婢罪该万死。”
皇帝道:“抬起头来。”
那宫婢迟迟不敢抬头,林昭仪便替皇帝将宫婢的脸给抬了起来,月色下,并无顾盈盈口中的貌丑宫婢,而是一位容颜清丽的佳人。
林昭仪面色顿变,看向顾盈盈,只听顾盈盈惊道:“怎会是你?
皇帝面上早无笑意,对林昭仪道:“这便是你们信誓旦旦地所说的瑶淑妃?”
这宫婢不是旁人,正是瑶淑妃的陪嫁宫女彩玉,彩玉一听事涉自家主子忙道:“是奴婢一厢情愿,芳心暗许,淑妃娘娘对此事毫不知情。”
话音落后,跪在她身旁的男子也抬起了头。
顾盈盈在方才便已有猜测,可此刻猜测得到了验证,只觉浑身冰冷,如堕冰窟。
为何如此?为何他会背叛自己!
男子道:“罪臣独孤野,望陛下降罪。”
皇帝一见这张脸,笑意又露:“我道是谁引得宫女芳心乱许,原来是独孤卿,朕听闻独孤卿在禁军之中名望颇高,素有第一美男之称,今夜细看,果真非同一般,难怪添上了这笔桃花债。”
彩玉急道:“是奴婢对独孤大人一厢情愿,所以今夜才约了大人,想要倾述情衷。但便在方才,独孤大人就义正辞严地谢绝了奴婢的情意,若陛下要罚,便请罚奴婢一人,切莫迁怒独孤大人。”
林昭仪见今夜抓奸抓了个寂寞,早已怒上心头,道:“迁怒?他身为禁军,私会宫婢,便是有罪,何来迁怒之说!”
彩玉被这一吓,泪花不住往外冒,道:“独孤大人只是对奴婢怀了怜悯之心,才答应见奴婢一面的。”
林昭仪冷笑道:“要是这后宫里的宫婢们人人都像你这般去缠着禁军,那这后宫之中哪还有方圆,哪还成体统?”
皇帝道:“昭仪既对宫规体统了如指掌,此事如何处置,不如便交由你来定夺。”
林昭仪平日里虽然跋扈,但也不是傻子,一听皇帝说出这话,便知自己方才多言,弄得喧宾夺主,引来皇帝不喜。自己到底未掌凤印,要是今夜揽下了此事,便是越俎代庖了。
林昭仪道:“陛下说笑了,宫有宫规,此事还是应当移交慎刑司。”
后宫之中,数林昭仪最会揣摩圣心,她见皇帝嘴角微挑,就知自己这话未得圣心,便半道改了口:“但这宫规再大也大不过陛下,今夜之事还请陛下圣裁。”
皇帝笑道:“朕不如你懂宫规,要是罚得不对,还望昭仪不吝赐教。”
林昭仪吓得也是一跪,柔声道:“臣妾不敢。”
皇帝这才转而看向了跪着的彩玉,道:“你是瑶淑妃宫中的人,该如何惩治,交她定夺,但出了此事,朕要治她个管教不善的罪,罚俸半年,小惩大诫。”
皇帝踱步到独孤野身前,淡笑道:“独孤卿。”
独孤野垂首道:“罪臣在。”
皇帝继续道:“念你是初犯,便也罚俸半年,以作惩戒,若敢再犯,革职查办。”
旨意传了下去,皇帝又环视了一圈,道:“今夜之事,不得外传,若是叫朕知晓,宫中有了风声,那这溯源之人可不是罚俸这般简单了。”
众人又是一声领命,唯有顾盈盈愣在原地,恍若未闻。
皇帝瞧见顾盈盈呆若木鸡的模样,颇觉有趣,笑意更深,道:“至于朕的‘卧龙凤雏’,你们二人误信谣言,‘谎报军情’,便禁足七日,好好想想今夜之事错在何处吧。”
闹剧收场,各自散去。
回了寝宫,顾盈盈未露颓色,照旧沐浴更衣,全然不觉是个被禁足的罪人,到了该就寝的时辰,她又未老实就寝,反倒独自到了庭中,庭中早有人在候着她。
那许久不曾露面的黑衣男子闲坐在屋顶瓦片上,因遮着面,也不知他此刻是否在笑。
顾盈盈淡淡道:“怎地今夜来瞧我的笑话了?”
黑衣男子语中含笑,道:“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常算计旁人的人,自然会有一日被旁人算计。”
顾盈盈冷笑道:“算计旁人?瑶淑妃情根未断以至秽乱宫闱,我不过告发此事,以肃后宫不正之风,何来算计之说?”
黑衣男子反问道:“究竟是瑶淑妃祸乱宫闱,还是有人引诱着她情难自持?”
顾盈盈心头一怔,但面色未变。
黑衣男子道:“听闻前些日子,瑶淑妃又意外落了水。”
顾盈盈淡淡道:“是又如何?”
黑衣男子道:“我还听闻瑶淑妃此番落水是自个上了岸。”
顾盈盈道:“莫要给我拐弯抹角。”
黑衣男子道:“倘若瑶淑妃这意外落水并非意外呢?”
顾盈盈反问道:“不是意外,难不成有人推了她?”
黑衣男子道:“寻常宫妃若是遇见此事,确然只有推人这一法子。可左使便不同了,你身怀内力,只需在瑶淑妃靠近水边时,用暗器击打其膝部,瑶淑妃身娇体弱,一个不稳,必然落水。”
顾盈盈道:“我早已不是江湖中人,哪来什么随身暗器?”
黑衣男子笑道:“绝顶高手飞花便可伤人,于左使而言,最好的暗器便在你身上。”
顾盈盈道:“我身上?”
言罢,黑衣男子飞身落地,到了顾盈盈身前,顾盈盈不躲不闪,男子随手一取,便从美人耳畔取下一串耳坠。
黑衣男子道:“比如它,可惜这串大了些,我猜你那日戴着的约莫是珠粒大小,好藏身,更好击物。”
顾盈盈冷笑问道:“照你所言,若真是我让瑶淑妃落水,此事于我而言,又有什么益处?你要知晓,那日可是瑶淑妃自个爬上了岸,又不是我救的她。”</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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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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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男子道:“若救她的另有其人呢?”
顾盈盈道:“哪来的人?”
黑衣男子道:“你安排的人。”
顾盈盈道:“我安排的何人?”
黑衣男子道:“自然是瑶淑妃的情郎,也是禁军之中我的某位同僚。”
顾盈盈问道:“我怎会知她情郎是何人?”
黑衣男子道:“这些个日子,左使一有空闲便与瑶淑妃黏糊在一块,以左使的心计,旁敲侧击一番,总会有所得。”
顾盈盈秀眉轻蹙,只因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酸味,这无耻淫.贼竟还吃起了自己与瑶淑妃之间的醋,当真无耻。
顾盈盈又道:“好,就算如你所言,我真旁敲侧击出了瑶淑妃的情郎,又哪有法子能安排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黑衣男子道:“有,如果你在禁军之中也恰好有一位情郎呢?而更恰巧的是,你的这位情郎与瑶淑妃的情郎交情匪浅呢?”
顾盈盈一听“情郎”二字,恼道:“休得胡言。”
黑衣男子叹气道:“我想也是,以左使的眼光怕是瞧不起我们禁军的。那位暗中助你的禁军大约不是你的情郎,只是心悦你的人吧,而你利用的也正是他对你的爱慕之情。”
顾盈盈此番倒是未否。
黑衣男子接着道:“言而总之,你的那位‘情郎’听了你的吩咐,故意算准时机,引诱着瑶淑妃的情郎巡逻至附近,接着,你便使瑶淑妃落水,落水之人一呼救,必会将禁军引来,虽说有宫规束缚,但人命关天,那两位禁军可再顾不得这么多了,自是先救人为紧。”
顾盈盈如同个听客,问道:“然后呢?”
黑衣男子道:“随后之事,自然都在左使的掌控之中,瑶淑妃与她的情郎又是英雄救美,又是久别重逢,经得这一番戏码,自然是天雷勾地火,昔年的情啊爱啊尽数回来了。”
顾盈盈道:“那又如何?两人身份有别,就该早断念想。”
黑衣男子道:“是啊,本应早断念想,我寻思着瑶淑妃定也是这般想的,可左不过有人在旁怂恿。”
顾盈盈道:“怂恿什么?”
黑衣男子道:“怂恿她迈出这一步,与情郎旧情复燃,这便是前些日子左使竭心尽力所为之事吧。”
顾盈盈笑问道:“这又如何?”
黑衣男子陪笑道:“这不如何,君子从来论迹不论心,若瑶淑妃仅是心有他许,那便谁都定不了她的罪,但这决计不是左使要的结果。”
顾盈盈道:“我要什么结果?”
黑衣男子笑意凝住,道:“你要的是瑶淑妃死。”
顾盈盈未置可否,只是冷眼注视着眼前之人。
黑衣男子道:“瑶淑妃在你的言辞怂恿下,心生了私会之念。加之,左使的易容术放在江湖上已是破绽少有,用到这深宫中,岂非天.衣无缝?而瑶淑妃自幼长在深闺之中,又岂会什么易容之术,自然是你替她乔装改扮,后又传给了她易容之法,助她与情郎私会。”
黑衣男子又是一声叹息,接着道:“我想瑶淑妃原是只想见情郎一面,以慰相思之苦,之后便绝不再见。可人啊,终究是贪心的,见了一次,便觉食之入髓,以至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又过些日子,待你瞧见瑶淑妃已彻底陷入情网之中,便知收网之时已到,就有了今夜兴师动众的捉奸。”
许久不语的顾盈盈忽问道:“若我真想害瑶淑妃,又为何要煞费苦心地在那日宴会上替她争宠?”
黑衣男子道:“这一来嘛,是你想要取得瑶淑妃的信任。”
顾盈盈打断道:“不,你错了。”
黑衣男子奇道:“我哪里错了?”
顾盈盈笑道:“瑶淑妃从来就不曾想争宠,我所做的这一切,她也未必会感激。”
黑衣男子道:“不错,瑶淑妃或许原本不愿争宠,但你偏偏说服了她要争。”
顾盈盈问道:“这便怪了,你方才既然说我恨她,想要置她于死地,那又为何要帮她争宠?一个失宠的妃子,死在这宫里也无人问津,可相反,要是对一位宠妃下毒手,难如登天不说,事后还必会被严查。再来,要是瑶淑妃真得到了皇帝的宠爱,有了天子的慰藉,说不准就不稀罕昔年的旧情了,你口中的那些什么英雄救美、乔装改扮不也都成了无用之棋?这些事,你可否有什么解释?”
黑衣男子露出的那双眸子,紧紧盯着顾盈盈,欲从顾盈盈神情中瞧出些什么,但末了,他似什么也未瞧出,唯有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道:“我可以解释,因为这便是你的这出连环计中最险亦是最毒的一步棋。”
第62章 隐情 一错再错
顾盈盈无畏笑道:“愿闻其详。”
黑衣男子道:“常言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倘若一个妃子不得宠,那这后宫之中,怕是无人在意她的死活。但反之, 若一个妃子得了圣宠, 那六宫都会盯着她的一言一行, 但凡寻到一丝错漏,都会将之闹大。所以, 你让瑶淑妃复宠, 一来是让她再度成为六宫的眼中钉, 那日晚宴上, 你故意安排瑶淑妃夺了林昭仪的风头,便是想让林昭仪心头再生怨念,若林昭仪没有那日的积怨,今夜恐怕也不会在你的怂恿之下, 来蹚这捉奸浑水了。”
顾盈盈如在听故事般,问道:“那二来呢?”
黑衣男子道:“二来, 你在利用皇帝。不得宠的妃子秽乱宫闱,在皇帝眼中, 只是叫他落了脸面。但若是皇帝挂在心头的妃子做出这等事,伤的便不仅仅是皇帝的脸面了,还有皇帝错付的痴心。寻常人痴心错付, 皆是悲愤交加, 性情刚烈者,兴许还会因此剑走偏锋, 更遑论本就手握天下权的皇帝了。一旦东窗事发,那时候,死的怕就不仅仅是瑶淑妃, 瑶淑妃的九族定也要饱受株连。换言之,瑶淑妃越是得宠,皇帝越是喜爱她,那么待她私会情郎之事被揭晓时,其下场便越是凄惨。正如一个人站得越高,跌落时,才摔得越疼,所以我才说此计甚毒。”
顾盈盈仍只是听着,面带笑意。
黑衣男子接着道:“至于为何这是一步险棋,方才你自个也说了,若瑶淑妃有了皇帝的恩宠,说不准便不会再惦记着那位情郎了,如此一来,你的毒计便也落空了。”
言至此,男子面上露出一丝自嘲:“不过我想,以左使一贯的周全思虑,像这般的事是决计不会发生的。你定是吃准了瑶淑妃至始至终都对皇帝无情,才会拟了这条毒计,因为在你眼中,越是被一个不喜爱的男子宠幸,便越觉恶心,也便越容易思念起昔日里的情郎来。而这正是左使帮助瑶淑妃复宠的第三重原因。今夜,我这一番细细盘算下来,只觉对左使的敬佩之情又上了一层楼,当真是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啊。”
话音刚落,男子又故作憾然道:“左使是不是本也觉成竹在胸了,只可惜啊,你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到,你的捉奸大计被人察觉,那人不愿瑶淑妃和其情郎被抓个现形,便将这欺君之罪丢在了你头上。如果我没猜错,那位阻碍你大计之人,便是今夜出现的独孤兄吧。独孤兄提前为那两人通风报信,事后还和瑶淑妃的陪嫁丫头演了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码,欲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绝宫中谣疑之声。”
这黑衣男子长篇大论一通,竟将顾盈盈的计策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倒是叫她一时无言了。
片刻后,顾盈盈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瑶淑妃旧情早断,哪怕为她造出再多的机遇,她也绝不会有违宫规半分。”
黑衣男子听罢,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左使此话是将自己比作了苍蝇吗?”
顾盈盈一听自己的话被寻住了漏处,面色更冷,道:“你今夜究竟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瞧我丑态百出的?”
黑衣男子忙道:“我可没这胆子,敢问左使的罪、瞧左使的笑话。”
顾盈盈冷道:“那你一个做奴才的,倒是有闲情心疼起了宫里面的主子来了?还是说,你见瑶淑妃玉骨冰肌,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黑衣男子轻摇头道:“私恋后妃之罪,我也是万万担当不起。”
顾盈盈不信地哼了一声,这一声冷哼倒叫黑衣男子听出了一股子醋味,心神不由一晃。
黑衣男子道:“不过,左使倒是说对了一句话,我一个当奴才的,自然没有在意瑶淑妃的道理,她思慕外臣也好,秽乱宫闱也罢,都不干我事。”
顾盈盈听着这话,略感惊诧,心道这无耻淫.贼竟如此大度洒脱。
黑衣男子又道:“这后宫之中,我从始至终只在意左使一人。我今夜来此也是好奇左使为何煞费苦心,欲要置瑶淑妃于死地。”
顾盈盈淡淡道:“因为她该死。”
黑衣男子奇道:“为何该死?”
顾盈盈道:“与你何干?”
黑衣男子道:“左使也瞧见了,我既然能在宫闱之中来去自如,那便还是有些手段的。若是左使能给个叫人信服的说法,我说不准便能用些个别的好法子替你除掉瑶淑妃。”</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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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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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又露冷笑,道:“若你当真神通广大,只需告诉我一件事。”
黑衣男子大度笑道:“左使有问,我定当知无不言。”
顾盈盈道:“家兄之死的真相。”
她决计不信家兄犯下了秽乱后宫之罪!
方才还一脸笑意的黑衣男子,一听这话,顿时敛去了笑意,默然了良久。
顾盈盈冷笑道:“答不出?”
黑衣男子轻叹一口气,道:“唯独此事我……不知。”
虽说早料到有此一答,顾盈盈心头仍不免一阵失落。
果然,男子是靠不住的,莫论是背叛了自己的独孤大哥,还是眼前这个不愿坦诚相待的黑衣男子。
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男子早已离她而去。
即便在离去之前,亦从不曾属于过她。
……
数日已过,顾盈盈解了禁足,那日的捉奸闹剧,被皇帝下了严令封口,到了如今,这宫里头确然没有半点儿风声。
有无风声,顾盈盈已不在意,事情已败,那她便需知晓自己为何而败。
解禁那晚,顾盈盈便又易了容貌,扮作宫女,出了殿门,到了一处僻静之地,此处便是瑶淑妃和蓝亭私会的地方。只是今夜来的人不是蓝亭,而是独孤野。
顾盈盈一见来者便道:“我原以为独孤大哥不会来赴约了。”
独孤野道:“那日的事……”
顾盈盈淡笑道:“独孤大哥也知晓,那日之事对不住我吗?我原以为独孤大哥定是会站在我这边的。”
独孤野认真道:“我只是不愿你一错再错。”
顾盈盈笑问道:“敢问独孤大哥,何为一错再错?”
独孤野道:“你构害无辜之人,难道不是错吗?”
顾盈盈觉得好笑十分,道:“他们二人秽乱宫闱是实,这‘构害’二字又从何谈起?”
独孤野道:“他们为何会旧情复燃,这其中难道没有你的半分手笔吗?”
顾盈盈索性认道:“不错,尽数都是我的手笔。”
独孤野道:“蓝亭与我相识已久,他平日里是有些轻佻,但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且,昔年与你的兄长也交情匪浅,至于瑶淑妃娘娘,与你更是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做出此事?”
顾盈盈笑意转冷,道:“好一个交情匪浅,好一个无冤无仇,哈哈哈哈,你可知,兄长便是死于他们之手!”
独孤野皱眉道:“这话从何说起?”
便在此时,远处来了两人,一男一女,男子先道:“顾宝林,无凭无据,为什么要血口喷人?”
两人走到近处,月光照耀下,顾盈盈瞧清了两人的脸,一个貌丑,一个貌美,貌美的是蓝亭,貌丑的则是同自己一般易了容貌的瑶淑妃。
顾盈盈与二人早成鱼死网破之势,便也不再惺惺作态,守什么礼数,直言道:“凭据吗?我有。”
言罢,她从怀中摸出了一方手帕,二人一见那手帕,面色俱是一变,顾盈盈尽收眼底,似是更为笃定。
顾盈盈将手帕摊开,上面绣着的《春宫怨》清晰可见。
顾盈盈问道:“这手帕,你们二人可是瞧着眼熟。”
瑶淑妃沉吟半晌,道:“这手帕确然是我的。”
她忽地想起一事,惊道:“原来那日你故意提起《春宫怨》是在试探我!”
顾盈盈冷笑道:“我也不曾想,淑妃娘娘您一被试探,就破绽百出,分明方才还抄了一首《春宫怨》,可听我问起此诗,你却装作不知,若是心中无鬼,又怎会那般作态?”
瑶淑妃道:“不错,我确然心中有鬼,可我心中的这鬼,你现今也知晓了,我也无甚可隐瞒的,这手帕是我绣给蓝郎的,又与你兄长之死有何干系?”
顾盈盈问道:“那你们可知,为什么这方手帕会落入我手吗?手帕是兄长的恩师古殿帅交给我的,殿帅告诉我,这是他在兄长身上搜到的唯一遗物。”
瑶淑妃又是一惊,道:“我的手帕怎会成了你兄长的遗物?”
顾盈盈怒道:“事到如今,你们还要装疯扮傻吗?你们二人有私,互留信物定情,眼见事情败露,便将这手帕塞到了兄长处,以此构害兄长才是与宫妃有私之人,好当你们的替罪羊,是或不是?”
瑶淑妃不住摇头道:“我可对天发誓,我从未做过此事。”
顾盈盈道:“若无此事,那你的手帕又怎会在我的兄长处?”
瑶淑妃当真不知,便转而看向了蓝亭。只因这手帕确然是她在入宫后绣的,也确然是她在刚入宫时,冒着大不韪暗自送给蓝亭的。
沉默多时的蓝亭,认真道:“我也可对天发誓,自己从未生出过半点构陷顾兄之心,顾兄于我,亦师亦友,我蓝亭绝不是这般对不起师友之人。”
蓝亭凝目于手帕,又道:“至于手帕一事,是因顾兄他早早便看出了我对珊儿有情,也常常瞧见我拿这手帕睹物思人,那夜,我刚欲下值,顾兄便叫住了我。顾兄邀我秉烛夜谈,趁机好生将我开导了一番,劝告我定要放下过往,切莫因儿女情长,而步入万丈深渊,我听后深以为然,若我再念着珊儿,苦的不仅是我,更怕会给珊儿带来灭顶之灾。可这手帕,到底是珊儿之物,要让我毁去,我却又万万下不得手,可若是留着,又总免不得睹物思人。”
蓝亭叹道:“我正自苦恼间,顾兄主动提出,让我将手帕交给他。我下不了手将之毁去,他便替我下手,我将手帕交给顾兄后,怕心生转意,便匆忙离了宫,回了府上。谁知……谁知第二日便传来了顾兄的噩耗。我当真不知,那夜后来顾兄究竟遭遇了何事。而那手帕,我也以为顾兄早已销毁,却不知顾兄仍带在身上。恐怕是顾兄还未来得及将之毁去,便遭逢不测。”
蓝亭说着,声音颤抖了起来,道:“难不成,顾兄他当真是因为这方手帕含冤而亡的!”
瑶淑妃柔声道:“蓝郎,你多虑了。顾宝林,若按你所说,你的兄长是做了蓝郎的替死鬼,那我作为绣这手帕的祸首,必定也会遭受责罚,可如今,我却安然无事,这便言明,你兄长之死,与这手帕无关。”
顾盈盈淡淡道:“皇帝这般宠你,自然舍不得杀你,他便唯有将杀戮之怨,转至兄长身上了。”
瑶淑妃又是摇头道:“即便陛下不愿杀我,出了这事,定也要质问我一番,听我辩驳几句,可你兄长出事那晚,陛下并未召见过我,事后一月内,我也不曾见过陛下一面。”
顾盈盈道:“谁知,你是不是在说谎?”
瑶淑妃道:“都到了此时,我再说谎,又有什么意义?况且这些事,你都可找宫人核查,看看我所言是否非虚。再者,若我们真做了对不住你兄长之事,自然是想办法将你灭口,又怎会深夜冒险,来与你解释这么多呢?”
蓝亭也道:“今夜我们来此,全赖独孤兄所求。他说,你百般设计,想置我们于死地,多半是因你怀疑顾兄之死与我们有关,所以他才希望,今夜我们之间能把话讲明白,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其实,我刚得知是你想害我和珊儿时,本是不愿再与你多言的,可一想到,顾兄与我之间的往昔情分,这些话我便还是要说出来,若顾兄当真是含冤而亡,我也希望能尽绵薄之力,助你查明真相,以慰顾兄在天之灵。”
顾盈盈久久不言,只是面色越发苍白。
独孤野知晓,顾盈盈筹谋许久,到最后却发现所谓仇人,并非仇人,现下定然是备受打击,心神俱裂。
便在这时,蓝亭又道:“珊儿,你说陛下并不曾疑心于你,那他会不会是将这手帕误会成其他妃嫔之物了?”
瑶淑妃听了这话,思索了好半晌,美眸一亮,道:“蓝郎,你这么一说,倒叫我忽地想起一桩事,此事说不准与顾兄之死有关。”
第63章 成全 当了皇帝后,反倒没什么意思……
那夜过后, 瑶淑妃便一病不起,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都说是气血两亏、郁结于心, 诸多名贵药材用下去, 仍不见好转。
皇帝每回来探望, 都觉瑶淑妃又比上回所见时要消瘦。每每四目相对,瑶淑妃皆无力多言, 皇帝也不知该从何安慰。
又过得数日, 瑶淑妃自言病骨支离、形容憔悴, 连皇帝都不愿见了, 只望留于帝心的仍是常日里的绝美面容。皇帝只得隔着帐幔,嘱其保重,除叹息外,再无多言。
当夜, 瑶淑妃香消玉殒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
虽说前些日子,林昭仪就耳闻瑶淑妃时日无多, 可知晓这人当真走了,心头还是不免存了些惊诧和莫名苍凉。
一代佳人, 昔日眼中钉,就这般没了,该喜该忧, 竟一时道不大清。
瑶淑妃薨了, 皇帝今夜定不会踏足重华宫,林昭仪放心地乔装一番, 去往约定之地,那位戴着面具的神秘宫女已然到了。
林昭仪先笑道:“今日贱人去了,你我的心头大患也算是除去了一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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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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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冷声道:“你便不觉此事有何蹊跷吗?”
林昭仪道:“东方珊那贱人身子一直不好, 如今真去了,有何蹊跷的?”
宫女道:“前段时日,你不是听信了顾氏所言去捉过一场奸吗?”
林昭仪一听此事就来气,愤恨道:“你突然提这茬作甚!顾氏那贱人害我,我定也不会放过!”
宫女道:“顾氏之事暂放一边,我且问你,依你来看,东方氏是否真与外臣有私?”
林昭仪秀眉轻挑,思忖了片刻,道:“若那贱人真与外臣有私,我便不会又在御前失了体面。”
宫女冷笑道:“依我看,顾氏那日未必是想害你,若她当真想害你,大可将自己摘出去。”
林昭仪也冷笑一声:“谁知那是不是她与东方珊联手施展的一出苦肉计?”
宫女道:“倘若东方氏当真与外臣有私,而此事又恰巧被顾氏知晓了呢?还有,我记得你前段时日同我说过,那日东方氏落水之事甚是蹊跷。”
林昭仪方才怒火攻心,反倒忘了那桩紧要事,现下想起来,只觉确然甚是可疑。
她道:“不错,那日我见她落水后起来,又见周围的宫婢们并无一人衣衫是湿的,我便以为是那贱人自己爬起来的,可怪就怪在贱人并不会水,那便言明救贱人的另有人在,可寻常宫人要是救了淑妃娘娘,自然是留在原地等着领赏,可那人却不见了影踪,倒像是在避什么嫌。”
宫女淡淡道:“那么,有无一种可能,那日救东方氏之人便是她的情郎,二人也正是因那日的英雄救美才旧情复燃的。”
林昭仪点头道:“确实是有此种可能。”
言罢,她又不屑一笑,道:“左右她如今命都没了,有无情郎又有什么紧要的?你问这事作甚?”
宫女道:“倘若方才我们的推论无差,东方氏真与她的情郎旧情复燃了,两人郎情妾意,幽会宫中,好不甜蜜,试问东方氏又怎会终日郁结于心呢?”
林昭仪听到此处,豁然大悟,惊道:“难不成,东方氏是借死遁出宫,与她的情郎双宿双飞了!”
宫女道:“据我所知,顾氏此女曾是江湖中人,且来头不小,她身上带着些用于假死的药物,也绝非什么稀奇事。”
林昭仪又道:“假死也好,真死也罢,反正贱人都已出宫,不会再在我们眼前徒增晦气了。”
宫女语气更冷:“你何时变得这般菩萨心肠了?东方氏能与她的挚爱双宿双飞,我们却只能困于深宫,你甘心吗?”
林昭仪冷道:“那你是何意思?”
宫女道:“倘若你能揭穿这出假死大戏,届时非但东方氏死无葬身之地,你数日前的告发便也不再是诬告。”
林昭仪心念大动,但面上仍道:“这些不过是你的臆测。若那贱人是真死了,而我又将你的臆测告知了陛下,那陛下日后怕是再也不会踏足重华宫了。”
宫女道:“蠢。谁让你先将此事告知陛下了?最好的法子是雇人一路跟随东方氏的棺木入陵,若其间当真发生了偷梁换柱之事,你的人便可将东方氏和她的情郎一并抓获,将这对奸夫淫.妇押至御前,再令陛下圣裁。”
林昭仪虽满意这个法子,但在另一事上很是不满,道:“为何每次都是我派人?你的人呢?”
宫女冷道:“你忘了,我只出法子,动手与否,全在你。”
……
月下林中,蓝亭站在马车旁,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佳人,焦急万分,踱起步来,踱着踱着,心头更乱。
便在这时,听得远处一声娇呼:“蓝郎。”
瑶淑妃已然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衫,快步奔来,扑进了蓝亭怀中。
蓝亭道:“我原以为我……”
瑶淑妃伸出食指,阻止了蓝亭的不祥之言:“盈盈神通广大,她既答应了助我们,所定计策便不会有失。”
那夜,待瑶淑妃说出了她所知晓的顾群之死一事的线索后,顾盈盈对二人的态度骤然转变。
待她确认了瑶淑妃愿抛下身外名目、锦衣玉食,蓝亭也有为爱人自断仕途、归隐山林的决意后,作为回报,便为他们定了假死之计,乍看之下,骇人听闻,可真按顾盈盈所谋落实下来,却又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如今二人只需坐上马车,快马加鞭,便可远走高飞。可突然间,林中传来了响动,十数位黑衣杀手自暗处走出,为首那人道:“生擒。”手一挥,后面的下属纷纷上前,将蓝亭与瑶淑妃围了住。
两人见此情形,神色大变。蓝亭上前一步,挡在了瑶淑妃身前,低声道:“珊儿上车。”
言罢,蓝亭抽出佩剑,锋芒逼人。他虽有纨绔之名,但好歹是禁军出身,寻常宵小,本不该是他的对手。可今日这群杀手也并非等闲之辈,加之人数又多,蓝亭虽武艺不俗、持有好剑,可左击右抵,数十回后,便隐隐感到有些难撑了。
对面的杀手实则也大感为难,若是直接取二人性命,反倒好办,可要将他们生擒回去,这动起武来,却不敢下杀手,方才拖延至今。
瑶淑妃见蓝亭虽伤了几个刺客,可动作渐缓,更是焦急万分,只恨自己长于闺阁,从未习武,如今成了负累,唯一用处便是盼情郎平安,若蓝郎有个万一,她也只能随之共赴黄泉了,只是今日这刺客的来历,过于蹊跷,全然不在顾盈盈的谋算之中,而今顾盈盈身居深宫,又怎能救得了他们?
焦灼之际,有一杀手见蓝亭露出破绽,提剑便往其右臂一刺,想以此来卸掉蓝亭手中长剑,瑶淑妃看得胆战心惊,急呼道:“蓝郎当心!”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至,将那杀手手中剑打落,可这把长剑的主人并非蓝亭,而是另一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蒙面黑衣男子。蓝亭本以为是杀手们的增援到了,可一见那黑衣男子居然帮着他对付杀手,不由又惊又喜。
那黑衣男子用的是把普通长剑,可武艺却是非凡,远在蓝亭之上,尤其是他的身法,迅捷至极,落在杀手们眼中,仿若鬼魅,常常只见其影,不见其身。蓝亭心下纳罕,看久了,又觉这黑衣男子的身形,还有那招式身法都极是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可到底想不起来。
黑衣男子和蓝亭出手看似重,但皆没有取杀手们性命之意,杀手们自知不是对手,也无意送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都落荒而逃了。
蓝亭得了喘息之机,又受了几处轻伤,一时说不出话,瑶淑妃忙将蓝亭安置在了马车里,这才下车,对黑衣男子道:“方才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黑衣男子道:“此地不宜久留,不论何事,先出了皇城再说,还请娘娘上车吧。”
蓝亭一听黑衣男子知晓瑶淑妃身份,又生戒心,黑衣男子瞧了出来,笑道:“蓝大人勿虑,若我真有害你们之心,方才就不会出手相救了。”
瑶淑妃也低声对蓝亭道:“此人兴许是盈盈安排的。”
蓝亭戒心稍放,加之有伤在身,这黑衣男子武艺又在自己之上,此刻也只能由他“摆布”。
黑衣男子驾车,将二人送出了皇城,道:“此地安全了,我还要回去复命,就不相送了。”
蓝亭见此人一路相送,真无异心,方才彻底放下戒备,真心道:“多谢少侠!厚恩深重,日后必报。”
黑衣男子不以为意,笑道:“报恩一事向来是看缘分的。”
瑶淑妃则从方才起,神色便极不自然。她本不愿多想多猜,可到了分别时分,她还是未能忍住,道:“我有些私话,想要这位少侠帮忙传达,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黑衣男子愣了一愣后,方才答应,蓝亭也不疑有他,没有缠着,自觉地候在车上。
走远数步后,黑衣侠士先问道:“娘娘还有何事要嘱托?”
不料瑶淑妃竟跪拜在地,道:“臣妾罪犯滔天,陛下非但不问罪,却还以身犯险,竭力相救,此恩臣妾不知以何为报。”
“不知如何报的恩情,那便不必报了。”
见身份已被识破,颜冲洒脱地摘下了蒙面,音色也变作常日时分,笑问道:“你怎瞧出来的?”
瑶淑妃道:“陛下的身形和双手,臣妾过目难忘。”
颜冲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起来吧,都出宫了,就别再讲这些虚礼了。”
瑶淑妃虽在方才便识破了颜冲的身份,可如今确认此事,仍是惊诧万分。自己犯下这等大罪,却能得天子如此对待,惶恐之下,当真是叫人有些莫名了。
颜冲瞧出了身前佳人眸中的疑惑,解释道:“你不必自责,该自责的是我。你看看你们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好姑娘,本该和自己的情郎共结连理的。偏偏遇上了我登基,偏偏我还违不得祖制,将你们给选进了宫,进宫后还让你们守了这些年的活寡,能补偿的只有身外之物和几句甜言蜜语。便拿你来说,我还记得你初入宫时,性子虽清冷,但眼中到底有几分灵气在,可如今呢,老成得已有些不像样子了,足见这宫中日子是何等摧残身心。”</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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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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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淑妃听这肺腑之言,感触万分,美眸盈出泪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感激道:“陛下……”
颜冲想起些事,又笑道:“不过前几日倒是真苦了我,你日日装病,我也要故作深情,丧着脸来探望。你最后竟还学李夫人不愿示以病容,叫我真不知该如何演武帝了。”
瑶淑妃听了这话,心神顿慌:“陛下一直知晓?”
颜冲道:“后宫中事能瞒过我的少之又少,只是我懒得计较罢了。”
瑶淑妃又欲跪谢,被颜冲给拦了。
瑶淑妃不解道:“陛下即便对臣妾们心存愧疚,可您是九五之尊,大可令人暗中相助,又何必亲自现身呢?”
颜冲道:“我亲自来此,一是受人所托,二是想替你送送行,至于三来嘛,我昔年混迹江湖时,每每行侠仗义,便觉神清气爽、得趣至极,当了皇帝后,活得像尊金佛,反倒没什么意思,今夜这机会,权当过过昔年旧瘾。”
瑶淑妃赞扬道:“行侠仗义只可救数人,而陛下施行德政、奉扬仁风,救的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这才是真正的侠之大者。”
却换来了颜冲一声苦笑:“可我从未想过当大侠,只愿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哎,说到底,九五之位是牢笼,天下苍生是把锁,本来这破牢笼,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奈何锁做得太好,我一时还撬不开。”
瑶淑妃听了这世俗难以理解的糊涂话,委实不敢再接,只能换了个话头:“陛下方才说是受人所托,那人是顾宝林吧?”
颜冲爽快认了:“珊儿聪明。”
瑶淑妃娇笑道:“臣妾早瞧出来了,顾宝林才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而真正的陛下也是个极有趣的男子,难怪顾宝林那般的奇女子会对陛下动心。”
这回换颜冲惊诧了:“她对我动心?她怕是巴不得我早日入土为安!”
颜冲猜测,今夜的这批杀手,估摸着是顾盈盈怂恿林昭仪布下的,冲的不是瑶淑妃,而是自己。她这是又想故伎重演,借刀杀人,好生狠辣的心思。
瑶淑妃道:“臣妾是女子,自然比陛下更懂女子心思。她对陛下绝非面上瞧着那般冷酷。若今夜顾宝林能听得陛下的心声,定会再对陛下刮目相看的。”
颜冲苦笑道:“就算今夜这些话真叫她听见了,她也只会觉得我在惺惺作态罢了。”
瑶淑妃不知如何安慰,转而又奇道:“说起来,陛下这些年不碰宫中众女,莫不是在等顾宝林。”
颜冲似笑非笑道:“是也不是。我没碰你们,也没碰过她。”
瑶淑妃听了这话,心头更奇,但怕此间隐情关乎皇家秘辛,便也不好多问,只得万谢千恩地拜了再拜。
瑶淑妃此刻已非宫妃打扮,可落在颜冲眼中,倒比平日里的盛装模样秀美多了,看得他玩心又起。
颜冲这人虽能在后宫三千前守身如玉,可偏生嘴贱,见到美人,总想在嘴巴上占些便宜,因而误了美人终身,还常不自知。
只听他故作不悦道:“珊儿,你我好歹也算假夫妻一场,到了如今,你还一口一个陛下的,未免生分了些吧。”
瑶淑妃受教想改口,又不知该改作什么。
颜冲笑道:“我虚长你几岁,若珊儿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冲哥’吧。”
瑶淑妃爽快应声道:“冲哥。”
颜冲这才心满意足,笑着回道:“姗妹珍重,山高路远,冲哥就不送你了,日后有缘再见。”
第64章 棋子 这宫里头能帮我的便只剩你了
颜冲一回行宫, 行头不换,便径直去了顾盈盈的宫里。
月下,佳人正独坐院中, 对镜装扮。颜冲瞧着有趣, 从墙头落下, 来到镜旁,笑问道:“左使深夜梳妆, 不知是打扮给何人瞧?”
顾盈盈头也不抬, 道:“左右不是给你瞧的。”
颜冲倒是不恼, 故作叹息:“我刚为左使出生入死, 左使便连一句谢也不说吗?”
顾盈盈淡淡道:“谢。”
颜冲又道:“还是左使不曾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顾盈盈嘲弄道:“你在宫闱间出入自如,又怎会死着回来?”
颜冲一听,面色略变, 道:“左使说笑,死都死了, 哪还回得来?但若我当真不幸殒命,定不去阴间, 而是化作厉鬼,留在人世,夜夜入左使的梦, 缠着左使。”
顾盈盈冷冷道:“你是人时, 我尚且不怕,难不成你成了鬼后, 还能比做人时厉害?只不过如今形势,留着你还尚有些用处。”
颜冲听着自己“尚有用处”,心头一喜, 笑问道:“今夜的那些杀手当真不是左使派来的?”
顾盈盈一愣,道:“什么杀手?”
颜冲将今夜遭逢杀手一事说与了顾盈盈听。
顾盈盈秀眉轻蹙道:“卸磨杀驴之事,我虽做过不少,但今夜之事非我所为。”
颜冲原也认定今夜杀手是顾盈盈派来的,但在回程路上,却越想越觉其中有几处说不通的地方。
一来,今夜这批杀手与自己实力相差甚远,顾盈盈并非不知晓自己功力深浅,又岂会请一群虾兵蟹将来演闹剧,如此看来,那群杀手应当是奔着那对鸳鸯去的。二来,顾盈盈既已答应了帮瑶淑妃,那便是真心想帮,否则也没必要大费周折为她安排假死。以顾盈盈的本事,要想瑶淑妃悄无声息地死,那法子可太多了,又何必寻一群无用的杀手呢?至于三来……
顾盈盈见颜冲久不言语,难得主动道:“我在江湖之中早无势力了,放眼江湖,还愿称我一声‘左使’的,恐怕也就你这位故人了。”
颜冲挑刺道:“若左使并无江湖势力,又是为瑶淑妃从何处找来假死灵药的?”
顾盈盈拿眉笔的手一愣,抬眼瞧颜冲,颜冲仍蒙着面。顾盈盈像是什么皆瞧出了,又像是什么皆未瞧出。
她放下眉笔,美目盈盈,柔声道:“莫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宫里头能帮我的便只剩你了。”
虽知此乃假话,可颜冲仍听得心神荡漾,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
他一时不知该接何话,便顺手拿起桌上的眉笔,夹在指尖把玩起来,见顾盈盈在言谈间,面上已施粉黛,月华之下,宛若仙女,不由目眩。
颜冲更为好奇道:“顾左使还未答我,深夜梳妆,是为何人?”
顾盈盈淡笑道:“世上男子皆如你一般,最擅自作多情,总以为女子梳妆打扮是给你们瞧的,熟不知我们想梳妆便梳妆,想打扮便打扮,自己瞧着欢喜便是了,又何必念着给谁看呢?”
颜冲被此话触动,心头生出惭愧。顾盈盈见他稍稍失神,便伸出玉手去夺颜冲指尖的眉笔。颜冲回神极快,指尖飞拨,左手间的眉笔,一眨眼,便去了右手。如此一来,顾盈盈扑空的手边便顺势落在了颜冲的左手背上。
肌肤相亲,顾盈盈双耳顿红,她本应及时抽手,可今夜不知怎的,自个的手不愿离去,好似黏在了颜冲手背上,只为贪图那一丝暖意。
颜冲见状,又奇又喜,嘴上却戏弄道:“左使往日里最守男女之防,怎么今夜却……”
话音未落,颜冲左手背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巴掌,他吃痛叫了一声,这才灰溜溜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料手刚缩回去,便听顾盈盈道:“你既不愿把眉笔还我,不如便替我画眉吧。”
颜冲一惊,见顾盈盈望着自己,似乎真等着自己为她画眉。
片刻后,顾盈盈话锋一转:“不过,你我二人离得如此近,你便不怕我将你的面罩摘了?”
颜冲爽朗笑道:“左使若想摘便摘吧,我这张脸尚算能瞧。”
顾盈盈道:“这可是你说的。”
手伸到一半,却只是虚晃一枪,在面罩上停了一瞬,便又收回,道:“你愿意让我摘,我却懒得瞧了。”
颜冲笑道:“看来左使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许多事不知比知好。”
言罢,他将眉笔拿稳,凑近了几分,打量起顾盈盈的眉眼。顾盈盈的眉不画之时已然显目秀丽,这倒叫颜冲不知自己的第一笔该落至何处了。
加之,月夜之下,庭中只有数盏宫灯,颜冲瞧不太清,便只得又近一些。顾盈盈吐息如兰,颜冲无须刻意嗅,就觉神魂摇荡,手中的笔拿德更不稳了。
顾盈盈趁机夺过颜冲手中笔,颜冲方才回神,问道:“左使不愿让我画了?”
顾盈盈问道:“你可曾替女子画过眉?”
颜冲不假思索道:“不曾。”
顾盈盈听他这么一答,心中竟好似落下一块大石,可面上淡淡道:“既然你从不曾画眉,那自然是画不好眉的。”
颜冲不服道:“左使不试试,又怎知我画不好眉?”
顾盈盈冷笑道:“滚吧。”
颜冲听了逐客令,心想今夜与佳人亲近了许多,早已满足十分,便也不再纠缠,爽快地走了,只是回了寝宫后,心中却计较起今晚的行刺之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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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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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些刺客不是顾盈盈所派,那必然是宫中其他女子,后宫女子之中属林昭仪嫌疑最大,不过以林昭仪的脑子,大约是猜不到瑶淑妃假死之事的,除非背后有高人指点,可那位高人若不是顾盈盈,又是何人?
颜冲并未瞧见,待他离去时,顾盈盈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冷冷的,不含一丝情意。
颜冲的踪影彻底不见后,顾盈盈才将面上的妆容擦去,又涂涂抹抹改扮为了丑女。
方才,她说谎了,今夜的妆容并非给自己看,而正是给黑衣男子这颗喜好美色的棋子看的,如今棋子走了,她改换面容,不过是去见另一颗棋子。
独孤野早已在约定之地,等候顾盈盈许久,只是顾盈盈迟迟未来,令他心下有些不安,直至佳人现身,才道:“盈……宝林。”
顾盈盈浅笑道:“独孤大哥心中既认我是昔日的盈盈,便还是唤我盈盈吧,此处又无旁人。”
独孤野垂眸道:“宫规不可废。”
顾盈盈道:“我们都已助瑶淑妃红杏出墙、双宿双飞了,此刻还谈宫规,独孤大哥不觉有些可笑了吗?”
独孤野低声道:“盈盈,到了如今我也不知我们所做之事是对是错。我帮蓝亭,是出于一个‘义’字,我本应无悔,可到底还是有愧为人臣子的‘忠’,犯下大罪。”
顾盈盈道:“自古忠义两难全,我与独孤大哥皆出自江湖,自然该是‘义’字当先。更何况皇帝坐拥后宫三千,这本就是对后宫女子的不公不义,他既不义在先,便也不能怪我们不忠在后了。”
顾盈盈见独孤野神色犹疑,未置可否,又柔声道:“也正因独孤大哥愿以‘义’字当先,我才愿与独孤大哥相交相知,若独孤大哥舍了‘义’字,便也不是我心中的独孤野了。”
独孤野抬眸道:“我原以为那夜之后,你会对我心生埋怨。”
顾盈盈摇头道:“那夜之事,我谢独孤大哥还来不及,又怎会心生怨怼?若非独孤大哥及时拦我,又找来瑶淑妃说出真相,我这仇非但不能报,还平白多增两桩血冤。”
独孤野眸生怜惜:“可盈盈,顾兄之死一事,你若执意要查下去,往后必生更多波折。”
顾盈盈道:“独孤大哥不必多言。”
独孤野道:“我知晓你心意已决,只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日后若遇要紧之事,你不妨与我商议一番,再行决断。”
顾盈盈辞道:“怎敢再牵连独孤大哥?”
独孤野道:“瑶淑妃一事,我与你既已成共犯,又谈何牵不牵连的了。”
顾盈盈感激万分,柔声将方才庭院里说过的词又说了一遍:“独孤大哥,如今这宫里头能帮我的便只剩你了。”
独孤野听了大为感动,见佳人仰首相望,想有所回应,但到底还是发乎情止乎礼,不敢有肢体相接。
……
瑶淑妃缠绵病榻已久,故而病逝一事,于六宫而言,只觉意料之中。
在世人眼中,皇帝在瑶淑妃生前,对其已是宠爱有加,瑶淑妃离世后,更是悲戚万分,不仅在其牌位前流了清泪,还写了一首感人肺腑的悼亡诗,以祭所爱。
瑶淑妃丧事办完,避暑之行便也至尾声,浩浩荡荡的仪仗如期从行宫回了皇城。
无人知晓,在皇帝瞧来,瑶淑妃离世最大的好处便是给了他个不翻牌子的借口,问便是“痛失爱妃,心头悲戚,无意欢娱”。不过这借口拖得住一时,却拖不住一世,时日一长,太后便也明里暗里劝皇帝要尽早走出悲戚:“一花开败了,这宫里面还有无数的花等着皇帝去采摘,皇帝可不能为了一朵已经枯萎了的花,便令六宫的花都无雨露可沾。”
当晚,施德便捧着绿头牌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看着牌子,越想越是不甘,无奈嘲道:“旁的有情人都已逃出樊篱,双宿双飞了,怎么朕还在此处坐着?”
施德知晓皇帝倦了便爱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皇帝可以胡说,他却不敢胡接,只得劝道:“奴才愚笨不懂如何为陛下解乏,但宫里面的娘娘皆是解语花,陛下不如……”
皇帝叹道:“若真都是解语花便好了。”言罢,还是随手翻了个牌子。
施德见牌子已翻,松下一口气,今夜自己的活计便算成了一半,急忙令人传旨下去:“陛下今夜传顾宝林侍寝。”
第65章 假意 便将他当作是他吧
皇帝今夜虽翻了牌子, 却无就寝之意,批完折子后,又捡了本兵书来看。
施德见夜早深, 出声劝道:“陛下, 是时候就寝了, 顾宝林还候着您。”
皇帝只顾翻书页,道:“她若困了, 便自个先睡吧, 朕不怪罪。”
这侍寝的人都睡了, 那今夜这牌子翻了岂非也是白翻?
施德本欲再劝, 但见皇帝瞧兵书瞧得认真,话到嘴边,出不了声,躬身一礼, 便去传旨了。
皇帝这兵书翻到了三更,才回了寝宫, 先是阻了宫人掌灯,再悄声到了龙床前。
佳人裹在锦被中, 双眸紧闭,皇帝停在床前,驻足许久, 轻叹一声, 转身离去,便在此刻, 锦被中伸出一只玉手,牵住了皇帝的衣袖,不许他走。
只听佳人轻声道:“夜已深, 陛下为何还不就寝?”
皇帝没来得及转身,愣了半晌,道:“看来朕的步子声还是太响,吵醒了宝林。”
顾盈盈美眸已睁,淡淡道:“陛下无需自责,臣妾没有睡着。”
皇帝问道:“为何睡不着?若是因睡不惯这张床,朕便令人将你送回去。”
言罢,皇帝忽觉手背一凉,低头看去,顾盈盈的玉手不知何时已然搭在了上面。
顾盈盈道:“陛下不在身侧,臣妾寂寞,陛下今夜就别去旁的地方了。”
这声恳求落在颜冲耳中,并无寻常宫妃的哀怨,仍是寻常的淡然。
颜冲空对窗前月,自嘲一笑,笑意敛去后,这才转身,反握住了顾盈盈的玉手。
他低声道:“宝林的这句恳求,朕听着可不够诚心。”
顾盈盈冲他一笑,是难得的娇媚无匹,笑完牵着颜冲的手,落至自个的心口,道:“如今呢,陛下可能摸到臣妾的诚心?”
肌肤相接,颜冲心头大动,可停不过一瞬,便将手抽离开了,生怕多停片刻,便会毁人清白,他转念一想,在世人眼中,皇帝早已将后宫女子的清白毁了个干净,此刻固守男女之防,何尝不是种矫情?
顾盈盈不知其中计较,但见皇帝如此快抽手,心神一恍,柔声问道:“臣妾既已相许,陛下为何不愿相亲?”
颜冲不敢对上顾盈盈的美眸,又背过身,道:“男女之事,朕向来不愿勉强。”
顾盈盈道:“臣妾愿侍奉陛下,何来勉强?”
颜冲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朕瞧得出,也分得清。瑶淑妃对朕是假意,你对朕也是假意。”
如此重的话,顾盈盈却不觉惶恐,仅是一瞬失神,便淡淡道:“臣妾不敢。”
颜冲心道,又是一句假话,若自个再留在此处,除却再多听几句假话,并无益处。思及此,正欲离开,却不想佳人从身后抱了上来,娇躯贴背,双臂环腰。
瑶淑妃一事了结后,顾盈盈便知日后宫中之路会更难走,若还想为兄长报仇,那便应付出该有的代价。
而今夜之事自入宫那日起,便早该想通,可她到底是心有所属,不愿以肉身为筹。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心一横,顾盈盈将头垫在了颜冲左肩,闭上了眼眸。
若是不看那张脸,皇帝的声音与心中那人一般无二,又为何不能将之当作他呢?如此一来,她或许便可沉浸于虚假的欢愉之中,圆了自己心念许久的美梦。
她忽地想起成亲那夜,那人将自己从婚宴上抢了出来,杀出山水教的重围。
于他,那不过是江湖儿女之间的一句承诺,可于她,早已成了深种的情根。
她也曾问他:“你我既愿相许,为何不能相亲?”
那夜,许是雨声太大,她并未听见那人的回答。
后来,她才知,那是她的亲兄长,既是兄妹,又怎可相许相亲?那夜那时,又怎会有回应?
终究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情丝错结,更何况,这结下的情丝还是自己的单相思,从始至终,兄长对自己并无一丝男女之情。在相认之前,是江湖承诺,在相认之后,便成了兄妹之谊。
往事浮现,悲戚盈心,顾盈盈唯有将身前男子抱得更紧。
便将他当作是他吧。
顾盈盈柔声恳求道:“陛下,今夜便留下吧。”
良久后,颜冲道:“好,朕答应你。”
长夜更深,颜冲虽躺了下来,却并无一丝龌龊歹意。顾盈盈知晓若再强求,反易弄巧成拙,便只是搂着枕边人的手臂,就此过了一夜。
此夜过后,颜冲又连着两夜翻了顾盈盈的牌子。
这两夜,颜冲故意批折子到极晚,每每到了就寝之时,顾盈盈都似已入睡,可待他躺下后,枕边佳人便又搂住了自己的手臂。佳人投怀,弄得颜冲难耐无比,好在他内力不俗,能压住邪火,有时忍不住,便落一两个吻,不敢碰朱唇,多是落在额头上,或是脸颊上。顾盈盈感到脸上酥麻,知晓发生了何事,却又装作不知,只在手上使劲,将人搂得更紧。</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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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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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顾盈盈被送回翠微宫,就见昭琳一脸喜色道:“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一些礼,说是犒赏小主近来侍寝有功。”
岳皇后年幼,这些礼的背后怕是旁人的意。顾盈盈知而当不知,全数收下后,对昭琳道:“皇后娘娘如此大礼,我们这便去谢恩吧。”
岳皇后正当是长身子的年龄,一段时日不见,顾盈盈发觉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但面容依旧稚嫩,被凤冠金饰一压,端庄之下是孩童被压抑的活泼天性。
岳皇后许久不曾私下见顾盈盈,心头想念得紧,虽说她想念的不是人,而是人讲的故事,可若是人不来,故事便也听不着。因而,今日见顾盈盈人来了,自然是欢喜十分的,但见身边宫人俱在,又不敢表露明显。
顾盈盈按规矩谢了恩后,岳皇后赐了座,寒暄几句后,怪责道:“前段时日,你皆在瑶淑妃处,都鲜少来本宫这里了。瑶淑妃倘若没有香消玉殒,你怕是还不会想起到本宫这儿。”
顾盈盈淡笑道:“娘娘言重了。起初,臣妾确然是与瑶淑妃投缘,所以时常去她宫里。”
皇后追问道:“那后来呢?”
顾盈盈道:“后来则是因知晓她时日无几,心中之情便尽数成了怜惜,想着能多陪她些日子便陪一些。”
岳皇后道:“本宫明白了,什么时候本宫时日不多了,你也定会常来本宫这里,陪本宫说话。”
身后的宫女莞儿忙道:“娘娘洪福齐天,怎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岳皇后小嘴一撇道:“莞姐姐,你都说本宫洪福齐天了,既如此,那本宫说些不吉利的话,老天爷想来也是不会当真的,莞姐姐,你说是吧?”
莞儿知晓自个被小主子给绕进去了,可她哪有胆子说不是,只能点头称是,心头免不得将顾盈盈怪责一通,此女每回一来,皇后娘娘都不如往常那般听话了,定是因此女惯爱讲的那些江湖故事,带坏了自家娘娘。
莞儿本想又派人去寻皇帝告状,可上回告状,反倒让此女得了侍寝之机,加之,此女近来颇得圣宠,看来只能先叫此女得意一段时日了。
顾盈盈瞧见莞儿面色不虞,猜到了些什么,却声色不显,只专心应对着皇后这边。
只听顾盈盈道:“只要娘娘不嫌,日后臣妾定常来陪娘娘说话。再者,瑶淑妃福薄缘浅,又怎可和娘娘相较?”
皇后道:“算了算了,今日便不提瑶淑妃了,要是叫表叔知晓了,他又该伤心了。”
素日里,岳小皇后还是喜欢称呼皇帝为表叔。顾盈盈心道,在小皇后心头,怕是从不曾把皇帝当成夫君,如此也好。她忽而一怔,说不清楚此事好在何处,嘴巴上也忽问道:“陛下仍很是伤心吗?”
岳皇后道:“宫里人不都是这般说的吗?表叔近来都听不得‘瑶’这个字。”
顾盈盈漫不经心道:“是吗?看来臣妾日后侍奉陛下时,也须得多加留意了。”
岳皇后奇道:“这几日,不都是你在侍寝吗?你没瞧出表叔的伤心吗?”
顾盈盈道:“大约是臣妾的心不够细吧。”
岳皇后摇头道:“也大约是因为你侍奉表叔,表叔是开怀的。”
自己夜夜主动贴着那无耻之徒,他自然该开怀,一想到此事,顾盈盈双颊顿红。
岳皇后发觉顾盈盈脸红,奇道:“你脸怎么红了,是想到侍寝的事了吗?”
顾盈盈赶忙岔开话头,道:“上回的故事还未讲完,娘娘可还有兴致听?”
岳皇后兴奋道:“自然自然,这段时日,本宫有时做梦都会梦见那个故事,梦见你说的那个女魔头。”
顾盈盈问道:“娘娘梦里面的女魔头长什么模样?”
岳皇后看着顾盈盈的脸,噗嗤一笑,道:“梦中的女魔头是你的模样。”
顾盈盈一怔,陪笑道:“大约是因这个故事是臣妾讲的,娘娘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便梦着了臣妾的脸。”
“也说不准这故事里的女魔头正是宝林本人呢。”
众人闻声看去,皆跪地行礼,皇帝道了一句“起来”。
岳皇后这才喜道:“表叔,你怎么来了?”
皇帝落座后,道:“今日下朝早,便来瞧瞧你,怎么珞儿不欢迎表叔?”
岳皇后直言道:“珞儿正准备听故事,怕表叔一来,到耳边的故事便飞了。”
皇帝笑道:“你要是真想听,让顾宝林讲便是了。”
岳皇后道:“可上回表叔不还说这些草莽匪类的故事,珞儿不能听吗?”
皇帝道:“所以朕来替你把把关,同你一道听听这顾宝林讲的故事。”
第66章 缘起 也许是初见之时,亦或许是初见之……
皇帝等了片刻, 没等来顾盈盈开口,便先嘲道:“宝林为何不讲,难不成一见朕, 你舌头便打结了?”
顾盈盈道:“臣妾只是不知什么该讲, 什么不该讲。”
皇帝对身旁的岳皇后笑道:“珞儿, 你瞧瞧此女,好生油滑, 正变着法向朕讨要免罪金牌, 你日后长大了, 可不许学她, 免得……”
话说一半,皇帝顿住,惹得岳皇后生奇,道:“免得什么, 表叔的舌头也打结了不成?”
皇帝本想说“免得以后没有男子敢娶你”,话已至嘴边, 才想起,自己如今竟已是珞儿明面上的夫君, 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但皇帝心中仍愧疚不已,他向来都把岳皇后当晚辈看待, 怎会对她生出一丝男女之间的龌龊心思?
皇帝强笑道:“免得你以后也成了油滑样。”
岳皇后甜笑道:“珞儿才不油滑, 顾宝林也不油滑,油滑的是宝林故事里的一个男子。”
皇帝奇道:“哦, 宝林故事里还有个油滑男子?”
顾盈盈仍不敢开口,如哑了一般。
岳皇后急道:“表叔,你不先赦了宝林的罪, 她便什么都不愿讲了,珞儿想听的故事也听不着了。”
皇帝无奈道:“好好好,朕先赦她的罪,不论今日她讲了什么话,朕都不怪罪,你看可好?”
岳皇后拍起小手来:“好极好极!顾宝林,表叔已经赦了你的罪了,你便讲吧。”
顾盈盈平静道:“谢陛下。”
皇帝见顾盈盈一直站着,便又令人给她抬了个座。
顾盈盈道:“谢陛下赐座。”
皇帝道:“朕只是不喜欢仰着脑袋听故事。”
顾盈盈道:“臣妾可以跪着讲。”
皇帝立马道:“不必,朕更瞧不惯谁成日跪在朕跟前。”
顾盈盈听皇帝拦得那么急,落座后,冲他莞尔,看得皇帝心魂又荡了荡,半晌后才稳住,道:“说吧,你故事里那油滑男子是如何一回事?”
岳皇后是听过前面故事的,先一步道:“珞儿知道,让珞儿来讲,那时候女魔头被奸人毒害,瞎了双眼,困在了一间草屋子里,又恰巧被几位正道中人撞见。那几位正道中人依珞儿来看也算不得什么正道,几个大男人,见女魔头孤身一人,居然以多欺少。要不是因为女魔头眼瞎了瞧不见,不好施展武艺,那几个正道中人估摸着早便跑远了。”
皇帝似莫名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口中的油滑男子,便是这几个趁人之危的正道中人?”
岳皇后道:“才不是呢,表叔别急,且听珞儿慢慢道来!女魔头虽瞎了眼,但功夫可在那几个正道中人之上,光靠着听声辨位,便解决了几人,但她到底眼盲,又负了重伤,渐渐处于下风。其中一个正道中人拿住机会,正欲偷袭女魔头的命门,便在这时,来了个年轻少侠,救了女魔头一命。正道中人们让那少侠莫管闲事,说此女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你若是救她,便是与江湖正道为敌,也是与朝廷为敌。”
皇帝听到少侠出场时,眼角余光瞥了眼顾盈盈,只见她并未瞧自己,而是认真盯着岳皇后,眼底还有浅浅笑意,这笑意大约不是给岳皇后的,而是给故事里那位少侠的。
岳皇后拉了下皇帝衣袖,道:“表叔表叔,你快猜猜那少侠说了什么?”
皇帝道:“那少侠若能明辨是非,自然会说‘诸位除女魔头是义举,在下方才鲁莽不知,险些坏了诸位的大事,这便赔礼告辞。’”
岳皇后嫌道:“难怪表叔当年行走江湖,也没见能抱得美人归,美人听了你这话,早便气跑了!”
皇帝哼道:“江湖女子多是些来路不明的,倘若朕运势不佳,抱了个女魔头回来,那整个后宫岂不都被她给祸害了?”
说到“女魔头”三字时,皇帝故意瞧向了顾盈盈,顾盈盈恍若不闻,淡笑听着。
岳皇后道:“所幸那少侠不是表叔你,少侠说,他这人恰好与别的江湖人不一样,生平既瞧不起正派人士,也瞧不起朝廷,最瞧不起的是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到头来却只知以多欺少、趁人之危的烂人。哈哈哈哈,表叔你说此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皇帝淡淡道:“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一个,有什么意思?”</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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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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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皇后撇嘴道:“表叔要是再和珞儿唱反调,珞儿便不同表叔讲了。”
皇帝摸了下表侄女的小脑袋,道:“好好好,今日朕由着你。”
岳皇后这才展露笑颜,道:“那少侠不仅是嘴上功夫厉害,拳脚功夫也好,不到半炷香,便将那些个正道中人全都打跑了。打跑后,他凑到女魔头身旁邀功,还说什么平日里你都是高高在上的,怎么今日落到如此田地。女魔头本想诚心道谢,但听这少侠如此嘴贱,道谢二字便也说的不够情愿。而那少侠竟还顺杆往上爬,对女魔头说‘若你真想道谢,不如以身相许?’表叔,你说这少侠是不是油滑极了哈哈哈哈!”
皇帝愣道:“原来他才是你嘴巴里的油滑之人?”
岳皇后点头道:“是了是了,就是这少侠了,虽然他做的事是正派的,但嘴巴实在贱,所以珞儿才说他油滑!不像表叔你,你可是后宫女子们心目中的谦谦君子。”
顾盈盈一听下意识道:“是吗?”
皇帝瞪了过来,语气不善道:“朕在顾宝林心目中,难道并非是谦谦君子吗?”
顾盈盈心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头没点数吗?
面上,她仍要柔声莞尔道:“自然是了,臣妾头回见陛下,就为陛下的风雅之姿所倾倒。”
连岳皇后都听出顾盈盈在说假话,噗嗤一笑,道:“珞儿记得,表叔是登基之后才改了性子,他以往可不是什么风雅君子,而是……”
皇帝轻咳一声,打断道:“珞儿,旧事不必再提,你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岳皇后笑道:“好好好,珞儿不提,珞儿讲故事。方才说到哪儿了,哦想起了!女魔头本对少侠的仗义相救十分感激,可一听少侠如此轻浮油滑,就以为他是个无耻淫.贼,十分感激只余三分,出口也成了冷言冷语,怪责少侠多管闲事。少侠听了也不乐意了,赖在原地说‘不论你要不要我管,反正今日这桩闲事,我已经管上了,你既然已经受了我的恩,那就得记住日后要报恩。’女魔头听后,故意温柔一笑说‘不必日后,今日便能报恩。’言罢吗,女魔头又让少侠离自己近些,像少侠这种油滑男子,对于美人相邀,自然是求之不得,欣喜地凑了过去,女魔头便趁少侠不备,给他下了毒,令他护送自己回家,事成之后,再给他解药,哈哈哈哈。”
皇帝冷道:“这女魔头恩将仇报、蛮横无理,你听了还笑?”
岳皇后是女子,自然站在女子这边,道:“分明是那少侠轻浮,活该被罚,是吧顾宝林?”
顾盈盈道:“女魔头对少侠下毒,也只是想自保,情有可原。”
岳皇后点头道:“不错,女魔头情有可原,要怪就怪少侠油滑轻浮,非要去招惹女魔头。”
皇帝见二女沆瀣一气,面上虽有不悦,却也不好再驳,免得叫人觉得他在帮那故事里的少侠开脱。
岳皇后讲到此处停住,接着满目期待地瞧向顾盈盈,道:“后面的故事,顾宝林便不曾同珞儿讲过了。”
顾盈盈微笑道:“那臣妾今日便接着讲。”
顾盈盈在皇帝面前惯爱冷言淡语的,可在岳皇后面前却像是换了一个人,非但温声柔语,还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一双美眸也紧盯着岳皇后,眸子里满是欢欣与怜爱。皇帝在上首坐着,顾盈盈便是一眼也未瞧过他,当这殿里查无此人。
岳皇后这个年纪的女孩,本最爱听些情情爱爱的东西。顾盈盈虽不曾刻意在故事中提及男女之情,但岳皇后却越听越欢喜,不等故事听完,就问道:“故事最后,这女魔头是不是和那少侠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顾盈盈微微一怔,问道:“娘娘为何会有此一问?
岳皇后道:“珞儿听得出,他俩一路走来,女魔头虽嘴上嫌弃,但心里面定是钟意那少侠的,不然以女魔头的性子,早将那少侠给毒杀了。而那少侠呢,定然也是喜欢女魔头的。”
顾盈盈又是一怔,问道:“娘娘怎会觉得少侠喜欢女魔头,少侠一路护送,不过是因中了女魔头的毒,又不是真心的,况且他嘴巴里那些话,也都是些……”
岳皇后打断道:“我们都是女子,自然不知晓男子的想法,表叔,你是男子,你倒是说说少侠是不是对女魔头动了情?”
皇帝似是在神游天外,岳皇后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方才如梦初醒。
岳皇后又问了一遍,皇帝却道:“珞儿,你这个年纪,便不是该懂什么情与爱的年纪。”
岳皇后不服道:“珞儿懂,珞儿比表叔和宝林都懂,表叔,你先回答珞儿的问题,你说那少侠是不是对女魔头动了情。”
皇帝没了法子,唯有淡笑道:“大约是动了吧。”
顾盈盈忽地抬眸,正对上皇帝的灼灼目光。
她浅吸一口气,问道:“那依陛下所见,那位少侠是何时动的情?”
皇帝道:“也许是初见之时,亦或许是初见之前。”
第67章 钟意 她钟意了便是钟意,不论那人是什……
当夜, 皇帝又翻了顾盈盈的牌子。
顾盈盈早便习惯,皇帝每回翻她牌子,都装正人君子, 批折子批到半夜才来。他既要装君子, 自己也省得扮狐狸, 当枕边人来时,便装入梦, 如此一夜也算相安无事。
可今夜, 皇帝却一反常态, 顾盈盈刚沐浴完, 被送入寝宫,便见皇帝倚坐在龙床上,拿着本闲书,悠悠翻着, 目不转睛。
顾盈盈被裹在衾被里,不着片缕, 既不得动作,更不好起身, 只得任由枕边人“宰割”,可枕边人偏偏美色当前,浑不在意。
待得宫人落帷告退, 顾盈盈才挤出一句寒暄:“陛下今夜的国事操劳完了?”
皇帝翻过一页书, 道:“只要朕在位一日,这国事便是永远操劳不完的。”
顾盈盈道:“但往日里, 陛下都忙到极晚,每回臣妾都见不着陛下,便就睡着了。”
皇帝合上手中闲书, 挑眉一笑道:“那宝林每夜是盼着朕早些来,还是晚些来呢?”
顾盈盈道:“自然是晚些。”
皇帝笑意顿凝,道:“宝林这是不愿见朕?”
顾盈盈抬眸,道:“臣妾自然是想见陛下的。可陛下来得越晚,便言明陛下越是将心思放在了国事上。君王如此勤勉,是万民之福,天下之幸,所以臣妾才斗胆盼着陛下每夜都晚些来。”
皇帝拿书在顾盈盈脑袋上轻轻一敲,笑斥道:“巧舌如簧!分明是不愿见朕,还敢口口声声天下万民,朕瞧着,在你心中天下万民为重,朕却不知被你放在何处去了。”
顾盈盈轻声道:“臣妾既然嫁给了陛下,那陛下在臣妾心中自然是要紧的。”
皇帝本是有些恼的,一听这个“嫁”字,心底便又增乐。
皇帝故意道:“有多要紧,可有比故事中的那位少侠要紧?”
顾盈盈嘴快,正当要答,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个险些就落了皇帝的套。
顾盈盈淡笑道:“陛下说笑了,那位少侠不过是臣妾故事中的人物,这故事里的人,又怎能与眼前人相较呢?”
皇帝的脸忽地逼了过来,正对着顾盈盈的秀脸,双目相对,看得顾盈盈心中方寸微乱,仿佛自己藏着的心思都得叫眼前的男子给瞧了去。
皇帝道:“若说是故事,宝林讲起来时,未免太过认真了些。”
顾盈盈道:“臣妾若不讲得绘声绘色,又怎能博得皇后娘娘的欢心呢?臣妾若不能博得皇后娘娘的欢心,又怎能入得了陛下的眼呢?说到底,臣妾讲得用心,也是为了能得到侍奉陛下的机会。”
皇帝又故意逗她道:“你虽嘴巴上常说要侍奉朕,但从未见你身子行动过,可见是不实诚的。”
皇帝本是存了想看顾盈盈面红耳赤的坏心思,可谁知下一瞬,顾盈盈从被中伸出了两条白玉臂,轻巧一揽,便揽住了皇帝的脖子,冰冰凉,凉了一片,朱唇也顺势在皇帝的下巴处蜻蜓点水般落了一吻,旋即嫣然一笑,好整以暇地瞧皇帝面红耳赤的模样。
顾盈盈笑问道:“这般算是侍奉吗?”
皇帝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吻中,心狂跳不止,一时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愣了好半晌,他轻咳一声,转了话头,道:“宝林既坚称那是个故事,那朕便就当那是个故事。朕听完了你故事后也说了,那少侠大约是钟意那位女魔头的。可你还未告诉朕,那位女魔头可是钟意少侠的?”
顾盈盈脸上的笑淡了些,道:“臣妾讲的是江湖故事,又不是男女之情的故事,女魔头钟意不钟意那位少侠,于这个故事而言,无甚紧要之处。”
皇帝坚持道:“可若是朕偏要知道呢?”
可我偏要呢?
曾经,那人也对自己说过这般相似的话吧,分明是同样的声音,可眼前人,并非曾经人。
脸不一样,身份也不一样。
顾盈盈又有些痴痴然,眼神飘忽,不知飘到了何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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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半晌没等到答案,心下失落,装作不悦道:“宝林便是编也不愿编一个答案给朕吗?”
事已至此,若当真要编一个答案,那自然是不钟意,如此也省得日后被皇帝抓住什么把柄,没了分说的机会。
皇帝等得烦了,也懒得再追问,道了一句:“罢了,朕乏了,歇了。”
言罢,转过身去,闭了眼,又过得半晌,身后才传来微若蚊鸣的女声:“那女魔头……大约是钟意那位少侠的。”
她说惯了谎,什么都可以否认,可唯独这一点喜欢不行。
她钟意了便是钟意,不论那人是什么身份,和她之间相隔了什么阻碍,哪怕最后二人有缘无分,她也可以选择默默祝福他与旁的女子白头偕老,也能做到余生将这份钟意深藏心间。
可她决计不会否认,哪怕日后这份钟意已然淡去,但钟意过便是钟意过。
皇帝其实有所料,可真听见答案的一瞬,心上顿觉涌过一股暖流。
他转过了身,对上了顾盈盈痴然的目光,似隐有泪光闪烁,不由微诧。
他忙笑道:“承认钟意便是钟意了,顾宝林怎么还哭上了?朕又不会怪罪你故事中的角儿,更舍不得怪罪你。”
顾盈盈本不愿此刻作如此姿态,可一滴清泪倏忽滑落,不等自己擦拭,皇帝的手已然伸了过来,替自己擦拭了去。
顾盈盈挤笑道:“臣妾没有哭。”
皇帝道:“泪都落在朕手上了,还说没哭。”
顾盈盈辩驳道:“落泪之事是由不得人,臣妾只是……”
皇帝追问道:“只是什么?”
顾盈盈道:“只是忽而为故事所动。”
皇帝也似有所动,半晌后道:“你说故事中的女魔头大约是钟意那位少侠的,可倘若那位少侠本就不属于江湖,他瞒了女魔头太多,也骗了女魔头太多,女魔头要是知道了真相后,想必心头的钟意便也会随之烟消云散了吧。”
顾盈盈痴愣了半晌,才道:“或许会,也或许不会。但至少在那时候,假若少侠愿意抛下一切,与女魔头长相厮守,女魔头便也不会再顾什么人伦纲常。”
说到此,顾盈盈眼中的清泪已然不见,平静道:“可最后,少侠走了。陛下说那位少侠是钟意女魔头,陛下错了,少侠没有钟意过她,少侠帮她不过是因为另一种情。”
皇帝问道:“什么情?”
兄妹之情,但这个答案,顾盈盈是不愿说出口的,每说一次,便如一把利刃在心上狠狠割。
更何况,这个答案本也不该在此刻此人跟前说出,她今夜说的委实太多了,真话说的太多,故事便也不像是故事了。
顾盈盈只道:“自然是江湖义气了,少侠所作所为,不过是出于一个‘义’字。江湖儿女不比官宦权贵,不讲什么男女大防,彼此之间问心无愧,便能做到磊落行事,清白无染。”
皇帝皱眉道:“你不是少侠,怎知少侠当真问心无愧?”
顾盈盈淡淡道:“这是臣妾编的故事,故事中人钟意不钟意,问心有愧没愧,自然都是臣妾说了算。”
皇帝先是一愣,转而失笑道:“宝林今夜怎么还变得霸道起来了?”
顾盈盈道:“臣妾喜欢讲故事,是因为臣妾讲的故事能由臣妾全权做主。即便陛下是天子,陛下能做主臣妾的余生,却也不能做主臣妾的故事。”
皇帝笑道:“此话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你可知错在何处?”
顾盈盈道:“臣妾不知。”
皇帝认真看着顾盈盈,温声道:“盈盈,朕做主不得你的故事,也做主不得你的余生,你的余生如何过,该由你自个做主。”
顾盈盈听皇帝这话说得正义凛然、冠冕堂皇,不由内心冷笑,这伪君子便是伪君子,不论何时都改不得这虚伪做派。
如今的自己入了宫,分明早成了他案板上待宰的鱼肉了。
就算自己不入宫,他是皇帝,大权在握,不论是拿捏一个官家女子,还是掌控一位江湖女魔头,对他而言,都是操纵权柄便能简单办到的事。
自己还有什么余生?不过是大仇得报后一死,即便侥幸苟活,也只能留于宫墙中蹉跎余生,这样的余生,倒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顾盈盈越想,心头戾气越重,她不愿叫皇帝看出自己脸上的端倪,便将秀脸,往皇帝胸前靠。
皇帝胸口一热,又心猿意马起来,问道:“要朕来看,宝林这故事太悲,编得不好,便是街头听说书的,也惯是听喜不听悲,毕竟平常日子都这般苦了,要是花两铜板听个说书的消遣,听来的都是些悲悲戚戚的,不是更增心中烦闷吗?”
顾盈盈故作迎合道:“那依照陛下来看,怎么编才算好?”
皇帝道:“不如就照朕说的,这少侠就是钟意女魔头,他如今虽说因为旁的事走了,但说不准某一日,待他把手头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便又回来了。”
顾盈盈心头冷笑不断,觉得皇帝编的故事俗不可耐,要真让他去街头说书,也就这点水准了。
但面上,她还得问道:“那这少侠何时才能将手头事办完?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载,亦或是十年二十年?”
皇帝被问住,沉默了良久,自言自语道:“是啊,少侠何时才能将手中事办完?少侠自己也不知道啊,所以他不愿承诺什么,更不敢承诺什么,世事无常,谁能说得清下个三年五载少侠又成了哪般模样?”
顾盈盈听笑了,嘲弄道:“陛下说的这般真切,难不成入戏了,还真把自己当少侠了?”
皇帝忽而认真道:“盈盈,说不准朕当年真是个少侠呢?”
第68章 慕槿 她身上有我想要的答案
顾盈盈蓦地怔住, 如遭雷击,但也仅是半晌痴愣,复又浅笑道:“臣妾自是知晓的, 陛下当年行走江湖之时, 名声可很是不错的。”
皇帝倒是也不谦虚, 自信道:“哦,宝林知晓, 那你倒是说说, 朕哪里不错啊?”
顾盈盈仍在笑, 但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道:“听说陛下不是跟这个门派的大师姐缘许三生,便是跟那个山庄的二小姐纠缠不清,红颜知己遍地都是,怎么也不见带入宫来, 让臣妾开开眼?”
皇帝笑意凝住,干咳一声, 道:“多是些误会与传言,当不得真的。若朕真有心, 早便如你所说,将她们带回来了。”
顾盈盈道:“谁知晓陛下什么心思,说不准是觉得野花移到了家中来, 便不如在外面时那般香了。”
皇帝又敛笑, 手轻抚在顾盈盈面上,低声道:“要是江湖上真有那样一朵花, 朕也断不会移来宫中。”
顾盈盈道:“为何?”
皇帝轻声道:“不舍。”
顾盈盈问道:“不舍什么?”
皇帝道:“不舍她失去外面的天高海阔,同朕一道关进了这四方牢笼。”
……
说来也巧,没过两日, 林昭仪也病倒了,病情还跟瑶淑妃十分相似。
瑶淑妃才过世,现今林昭仪又病倒,宫中便不免会生出些传闻来,说是有邪气作祟。皇帝向来是不信这些的,惩治了几个嚼舌根的后,传闻才稍稍消停了些。
这日午后,顾盈盈收拾了一番便去探望林昭仪。
林昭仪身着寝衣,躺在床上,未施粉黛,面色苍白,昔日的异域美人,一下便没了光彩,瞧着委实病得不轻,
顾盈盈是带着探病礼来的,礼数也是周全万分。
可林昭仪一见其,便蹙起了秀眉:“如今本宫病倒了,你也来看本宫的热闹?”
顾盈盈道:“臣妾不敢,臣妾是诚心来探望娘娘的。”
林昭仪讥道:“诚心探望?本宫看你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
顾盈盈道:“娘娘明鉴,臣妾原先倚仗的是瑶淑妃,可如今瑶淑妃仙逝,现下已无靠山,而娘娘圣明,臣妾是一心想要投靠的。”
林昭仪冷哼道:“一心想要投靠,你上回谎报消息,还害得本宫不够惨吗!”
林昭仪仍记恨着上回顾盈盈带她去捉奸一事,结果奸没抓到,还让她又犯了“欺君”之罪,失了脸面与恩宠。虽说瑶淑妃一死,叫她消了不少气,但这份介怀还是在的。
顾盈盈真心道:“上回之事,臣妾也是被瑶淑妃蒙骗,谁知她早已发觉我怀有异心,反将了臣妾与娘娘一军。好在老天开眼,任凭她再多恩宠,再有心机,不也被老天爷收了去。”
林昭仪见顾盈盈提及瑶淑妃时,眼中是真有嫉恨,便也对其退了些敌意。
“也罢,本宫手下确然是少了个聪明又懂事的人,只是,像你这般的人又何必选本宫呢?本宫听闻皇后对你可是看重得很。”
顾盈盈听到此,便也不装谦逊,道:“臣妾选娘娘,自然是因为娘娘身上有臣妾所图之物。”
林昭仪道:“所图之物,你想图什么,权位还是恩宠?”
顾盈盈摇了摇头。
林昭仪奇道:“那是什么?”</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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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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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正色道:“慕槿。”
林昭仪面色瞬变,道:“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盈盈淡淡道:“可臣妾却听闻,慕槿曾在娘娘宫中当差,最受娘娘倚重,现如今娘娘又怎会不知此人呢?”
林昭仪脸上竟有一丝慌乱:“即便在本宫处当过差,可那也是曾经的事了,本宫早便忘了。”
顾盈盈道:“为何那成了曾经之事,是慕槿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得罪了娘娘吗?那她如今又去了何处?”
林昭仪道:“不错,她做事毛手毛脚,开罪了本宫,至于如今去了何处,本宫也不在意。”
顾盈盈微笑道:“臣妾明白了。”
林昭仪原以为顾盈盈会不依不饶,谁知此后顾盈盈当真不再追问,只是每日都会来她宫中走动,陪她说话,并同她说一些宫外的事。
人多了殿内热闹,林昭仪精神好了不少,可身子仍是一天天地差了下去,太医的药照样喝着,可就是不起效,而皇帝也不曾来看望过她一回,太医院的人自也没有以往那般尽心了。
林昭仪对顾盈盈原是防备冷淡的,可见的面多了,加之后宫中人见她重病失宠后,再无人来探望,唯有一个顾盈盈日日都来。久而久之,林昭仪对顾盈盈的态度便也缓和了不少,只要顾盈盈不再提那个名字。
昭琳却不解道:“小姐,林昭仪不是什么好人,她如今虎落平阳了,我们又为何这般照顾着她?”
顾盈盈道:“因为她身上有我想要的答案。”‘
这个答案便是慕槿。
瑶淑妃出宫那夜对顾盈盈道:“那夜,我觉得待房中闷,便去御园闲逛,不曾想竟撞见了你大哥同一位宫女在一块,似举止亲昵,走近了一看,只见那宫女姿容秀丽,很是眼熟,后来我便想起来了,那是林昭仪身旁最得脸的慕槿,而你兄长事发后没多久,慕槿似也失了踪影,我再不曾在宫里面见过她,我本是没有将两桩事联系一块的,只觉得许是慕槿伺候时出了差错,被林昭仪发落了,可如今看来也许其中真有些什么。至于慕槿出了事,又是因何出的事,林昭仪这个当主子的,定然不会一无所知。”
而那日,林昭仪听见“慕槿”两字后的神色,足以说明瑶淑妃所言不虚,慕槿身上藏着秘密,这个秘密与兄长之死有关。
可是,林昭仪的嘴巴并不是这般好撬开的。
这日,顾盈盈刚来林昭仪宫里,便撞上了林昭仪大发雷霆,在惩治宫人。
顾盈盈上前劝道:“娘娘何必动怒?”
林昭仪脸本就因病苍白,如今急火攻心,又白了几分。
“她们弄丢了本宫的珍贵之物!”
顾盈盈理智道:“娘娘近日来都卧病在床,想来不曾把珍贵之物带出过殿吧。”
林昭仪怒意退了些,道:“自然是不曾的,从来不曾。”
顾盈盈道:“那敢问娘娘,您的珍贵之物可值钱?”
林昭仪道:“本宫的珍贵之物,便是万金都买不着的。”
顾盈盈道:“那便是不值钱的东西,但对娘娘而言,有特别的意义。”
林昭仪点了点头道:“不错。”
顾盈盈柔笑道:“那娘娘便无需着急了,既然东西没带出过殿,东西自个又没生着腿,那自然还是在殿里。料想是被宫人给搁错了地方,这才寻不着的。再来,方才娘娘也说了,这东西虽是娘娘眼中的珍宝,但在旁人眼中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那便也无需担忧被宫中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去,他们偷去了既换不着钱,还要承受娘娘的雷霆之怒,不论怎么想,都是一桩划不着的买卖。”
林昭仪越听越觉在理,面色缓和下来了。
顾盈盈继续道:“最紧要的是,陛下待宫人们向来仁慈,忌讳妃嫔动用私刑,如果今日之事传到了陛下耳中,娘娘日后再想复宠,不又难了几分吗?娘娘不如让他们将功折罪,再在这殿中多寻寻,把娘娘的珍贵之物寻回来了,便比什么都值当。”
顾盈盈一番话情理皆在,林昭仪略一思索,便照让宫人们找顾盈盈说的办,继续去找。
又过了大半炷香,宫人们终于寻着了。
果然如顾盈盈所料,是有个宫人放错了地方。
林昭仪原是打算严惩这做错事的宫人,可一念及顾盈盈那句“陛下忌讳动用私刑”,便也作罢。
等到顾盈盈离去时,恰巧是那做错事的宫人送顾盈盈出门。
顾盈盈道:“你可知昭仪娘娘的珍贵之物究竟是什么?”
若非是顾盈盈劝了林昭一番,这宫人恐怕早已是皮开肉绽了,因而她对顾盈盈是心存感激的,听顾盈盈有事相问,便也如实答道:“是两张剪纸小人像。”
顾盈盈问道:“可是剪的她与陛下?”
宫人道:“那倒不是,剪的是两个小姑娘,一大一小。奴婢瞧那纸都有些微微发黄了,想来是娘娘入宫前的旧物。”
顾盈盈思忖了片刻,继续问道:“你家娘娘可有什么亲姐妹?”
宫人道:“娘娘是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说不准这剪纸小人便是剪的她与她妹妹!”
顾盈盈道:“那她这妹妹可是住在宫外?”
宫人摇头道:“娘娘的妹妹死了好多年了,前些日,听说是她妹妹的生忌,娘娘还在宫中偷偷祭拜了她,可见儿时两人关系定是极好的。”
“你可知娘娘的妹妹是如何死的?”
“听说是小时候随亲戚玩,遇上了山匪,跟着亲戚一道被劫杀了,一群人中也就只有娘娘吉人天相,死里逃生。”
顾盈盈心中浮现一桩巧事,追问道:“那昭仪娘娘的这位妹妹,死的时候大约是几岁?”
宫人沉思片刻,道:“奴婢也记不清了,听说极小,约莫也就六七岁吧。”
顾盈盈回到自己殿中时,昭琳也回来了,昭琳刚被顾盈盈遣去办旁的事了,一入殿便担忧问道:“小主没事吧?”
顾盈盈淡笑道:“我会有什么事?”
昭琳道:“我听说今日午后林昭仪又大发脾气,奴婢怕小主被无端牵连。”
顾盈盈道:“小事罢了,现下早已解决了。”
昭琳开心道:“不愧是小主,奴婢便知晓,这世上便没有小主不能解决的事!”
顾盈盈忽然定定地看着昭琳的双眸,问道:“你便这般相信我?”
昭琳道:“小主待我极好,奴婢自是相信小主的。”
顾盈盈道:“不论我做出何事?”
昭琳毫不迟疑道:“不论小主做出何事,奴婢永远站在小主这边。”
顾盈盈嘴半张,昭琳见后,好奇问道:“小主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片刻后,顾盈盈道:“没什么,你去忙你的事吧”
第69章 辜负 若一味强求回应,又何必执着喜欢……
林昭仪的病, 初时皇帝确然没有将之当作一回事,以为只是后宫惯用的争宠招数。加之前段时日,政务繁忙, 因而皇帝委实难以抽出空来探望。
谁曾想, 待他再见到林昭仪时, 林昭仪已是病入膏肓。
皇帝入殿时,正撞上刚问完诊的太医。他见太医一脸憾色, 便低声问道:“你如实说, 昭仪还剩多少日子?”
太医慌得跪下, 低声回道:“微臣该死, 昭仪娘娘……她……她已是油尽灯枯,约莫便是这几日了。”
皇帝皱眉道:“她往日里身子是不差的,怎会忽地到了这个境地?”
太医道:“命乃天定,许多病……来得便是这般没有缘由的。”
皇帝听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未追问,也未怪责, 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皇帝免了内殿宫人们的礼数, 悄声来到床榻前,只见榻前也罩着帷幔,跟瑶淑妃病逝前一般无二。
皇帝明白女儿家的心思, 知晓她们都想效仿李夫人, 不愿君王瞧见自个香消玉殒前的模样。
正当皇帝踌躇着,不知这头一句该说什么时, 帷幔后的林昭仪却先道:“是……陛下来了吗?”
听其声弱如蚊鸣,皇帝又上前两步,道:“朕来瞧瞧你。”
林昭仪强打起精神, 撑起了身子,道:“恕臣妾无法……”
皇帝忙打断道:“礼便免了,你且躺着吧。”
林昭仪道:“谢陛下。”
半晌后,林昭仪忽道:“臣妾还以为陛下是不会来瞧臣妾的。”
皇帝道:“是朕忙于政事,一时疏忽了。”
林昭仪却道:“陛下会疏忽,是因为陛下心中没有臣妾。”
往日里林昭仪不是没说过这般的话,只是那时的话听着满是女儿家的娇蛮,今日的话传入耳中,却是冷然得紧。
不等皇帝开口,林昭仪又道:“陛下如果心中有臣妾,为什么不愿主动揭开这道帷幔呢?”
皇帝道:“你拉上了帷幔,便言明你不愿见朕,朕又何必辜负你的苦心呢?”
半晌后,林昭仪低笑一声,道:“臣妾知晓,瑶淑妃走前,陛下探望她时,她便拉上了帷幔。她不愿让陛下瞧见她最后一面,是怕此后留在陛下心中的便是她形容枯槁的模样。可……咳咳……臣妾和她是不同的,臣妾不怕!”</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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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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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林昭仪竟用尽全力,主动拉开了帷幕。
皇帝一怔,只见帷幕后的林昭仪,面白如雪,双唇早无血色,虽无旧日的娇美殊丽,但仍是世间少见的佳人。
林昭仪的一双美眸,直愣愣地瞧着皇帝。
皇帝只好故作莞尔,道:“你与往日相比,并无什么不同,还多了几分清冷仙气,难怪你是不怕让朕瞧见的。你且好好将养着吧,等过几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林昭仪灼灼的眸光中多出一丝遗憾,道:“恢复如初又能如何呢?况且臣妾的身子,臣妾比谁都清楚。这几年来,陛下一直骗着臣妾,最后便不能对臣妾说些实话吗?”
皇帝心虚地反问道:“朕骗你什么呢?”
半晌后,林昭仪自嘲一笑道:“也是,陛下没有骗臣妾,是臣妾一直在自个骗自个。臣妾总以为陛下是喜欢臣妾的,哪怕不是爱,但喜欢总该是有的。臣妾总这般傻傻地以为,可臣妾却忘了一桩事,若陛下真喜欢臣妾,又怎会从来不碰臣妾?一个男子面对他心悦的女子,当真能固守君子德行吗?”
皇帝微笑问道:“好端端,怎么说起了这些事?”
林昭仪道:“如果臣妾此刻不说,那余生便再没有开口的机会了。臣妾便是想死个明白,想知道陛下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臣妾,哪怕陛下是在骗臣妾,只要陛下说一句喜欢,臣妾也是信的。”
皇帝静静地瞧着林昭仪的神情,纵使是在病中,那双眼眸中,也是他熟悉的倔强与骄傲。
只是这份倔强与骄傲,总令他想到那个人,也大约正因如此,他才会给予眼前的女子更多恩宠。
但这些事,他心底不愿认。
而有些话,他也绝不会说。
林昭仪见皇帝始终沉默着,了然笑道:“臣妾明白了,陛下不说便是答案。”
皇帝只能温声道:“你还病着,歇着吧,这些闲事不想也罢。”
林昭仪声音忽地拔高,道:“这些事怎能是闲事呢!这些事于臣妾而言,便是最紧要的事!臣妾不明白,如果陛下心中没有臣妾,又为什么要对臣妾这么好呢?”
皇帝叹气一声道:“朕知道,若是能选,没有人愿意困在这座深宫。朕对你们有愧,便只能从旁的事上多补偿些你们。若你……”
皇帝顿了片刻道:“最后这些日子想走,朕也能成全你。”
谁知林昭仪竟斩钉截铁道:“臣妾不愿走!臣妾就算死也要死在陛下的宫里!”
皇帝又是一怔。
林昭仪幽声道:“这座深宫,于陛下而言是囚笼,可于臣妾而言,此处却是最幸福的地方。”
林昭仪抬眸,瞧出了皇帝神情中的不解,缓缓道:“臣妾的生母是个遭人白目的胡姬,臣妾在府上虽明面是小姐,但过得却和一般下人无异。府上姐姐妹妹们不论嫡庶,都瞧不起臣妾,在她们眼中,臣妾流着胡姬血脉,便是贱种,爹爹也不喜臣妾这个女儿。从幼时起,姐姐妹妹们有的,臣妾都没有,臣妾有的,她们也能轻而易举地从臣妾处夺走。便是选秀入宫,都是因为她们不愿,才将臣妾推了出来,左右臣妾选中了,便只能老死宫中,若是选不中,回到了府上,更好被府中人嘲笑欺辱。”
林昭仪说着,嘴角浮现笑意,只是笑中藏着的不是喜,而是恨。
皇帝不发一言,只神情复杂地听她呢喃。
林昭仪接着道:“可入宫后,臣妾遇见了陛下。陛下是第一个愿意温柔以待臣妾的男子,陛下也是第一个愿意给予臣妾尊重的男子。是陛下给予臣妾的恩宠,让臣妾赢得了六宫的礼待,也让臣妾尝到了身为上位者的滋味,所以深宫于臣妾而言不是苦难,而是幸!臣妾明白,陛下不喜欢臣妾平日里的跋扈,可陛下不明白,臣妾受了那般多的苦,便总是忍不住想要旁人也去尝尝臣妾受过的苦,臣妾明白这是不对的,可臣妾……”
皇帝道:“好了,往日那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朕不会追究的。”
林昭仪坚持道:“臣妾这么做,也是有旁的心思的,如若臣妾不这般吸引陛下的注意,如果臣妾和宫中其他妃嫔一般温顺恭谦,那么陛下是不是很快便会忘了臣妾?臣妾能瞧出来,陛下喜欢的便是臣妾身上的这份恶。可陛下喜欢的又不是臣妾,那陛下是不是因为臣妾的这份恶,想到了旁人?而那个旁人才是陛下心悦之人?”
皇帝眼露怜悯,道:“朕没有想到过谁,你便是你,不论善恶,都是你,不是旁人。”
林昭仪凝注着皇帝的双眸良久:“陛下总爱说这般好听的话,又总爱这般怜悯地瞧着臣妾。陛下可知,你这副神情,会让多少女子一辈子只你念一人。
皇帝诚恳道:“朕是对不住你们,但朕从未想过辜负过谁。”
林昭仪道:“正因陛下是无心的,才会更叫人念念不忘,可陛下呢?陛下谁也不念,就算念过谁,大约也能很快抛之脑后吧。”
皇帝像是被说中心事,心跳快一瞬,仍笑得温润,如戴假面。
林昭仪叹道:“这样也好,陛下谁也不念,臣妾反倒开心,倘若陛下有一日,陛下真念着谁了,那臣妾一定做鬼都不放过她!陛下不该属于哪个女子,陛下就该是谁也得不到的!”
林昭仪又轻咳了数声,抬起美眸,哀求道:“陛下能答应臣妾吗?往后的日子谁也不念,谁也不喜欢吗?”
林昭仪清楚,这些话不过是她临终前的胡话、所谓承诺,亦是奢望。皇帝怎会答应,即便是答应了,也定是骗她的。
可谁知,皇帝沉默半晌后,竟若有所思道:“或许你说的对,朕是不该念着谁,也不该喜欢谁。”
顾盈盈本是雷打不动要来探望林昭仪的,可路上一听皇帝竟破天荒去了,便掉转头走了。
听闻皇帝走后,林昭仪精气神便好了不少。顾盈盈却猜,林昭仪的日子是真快尽了,已然都回光返照,如今只能盼着她别走得那般快。
到了夜,顾盈盈净了面,披散着长发,正欲就寝,听得院子里有动静。
她起身,推开院门,果然,只见月色下,黑衣男子又独自坐在屋檐上,手拎着一壶酒,时不时半掀面罩,小酌一口。
顾盈盈冷笑道:“喝酒便滚回自己的地盘喝,莫要醉倒在了我这里,徒增晦气。”
黑衣男子犹自出神,没有应声,只顾壶中物。
顾盈盈顿生恼意,嘲道:“怎么,得知宫中有美人命不久矣,你心生怜惜了?”
黑衣男子回神反问道:“左使近来与林昭仪走得极近,她命不久矣,你便不怜惜吗?”
顾盈盈道:“她算不得好人,又有什么值得怜惜的?”
黑衣男子笑道:“你不也算不得好人。”
顾盈盈理直气壮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也无须谁为我怜惜。”
她冷眸一扫,又道:“况且,我若是真一命呜呼了,你定然是比谁都欢喜的。”
黑衣男子叹道:“你我故人一场,我自会怜惜。”
顾盈盈道:“大可不必,你还是将你的怜惜留给你的美人们吧。”
黑衣男子又酌一口,笑道:“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美人。”
顾盈盈问道:“你若不是因为怜惜她,今夜又何必借酒消愁?”
黑衣男子反问道:“左使又怎知我是在借酒消愁?”
顾盈盈只一味想冷笑,并不愿答。
黑衣男子自知又踢到了铁块,转而问道:“左使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顾盈盈道:“与你何干?”
黑衣男子又问道:“那你可曾被人辜负过?”
顾盈盈道:“世间上的辜负有太多种,不知你说的是哪种?”
黑衣男子沉吟片刻,道:“假使你喜欢上了一个男子,可那个男子却告诉你,他对你好,只是因愧疚,而并无半分儿女之情呢。”
这句话如尖针钻进顾盈盈心口,令其憋闷难言。
过得片刻,她低声道:“这不算辜负。”
黑衣男子奇道:“为何不算?”
顾盈盈淡淡道:“我喜欢他,与他何干。他不必有所回应,甚至都不必知晓此事。”
黑衣男子微诧道:“如此喜欢,你便不觉委屈吗?”
顾盈盈听着那熟悉无比的声音,抬眸瞧黑衣男子,平静道:“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做买卖,若真喜欢,便不必强求回应。若一味强求回应,又何必执着喜欢呢?”
第70章 良配 你本该是能得良配的。
黑衣男子好似恍然顿悟, 喃喃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言罢,他又眼携狡黠, 问道:“此话听着这般深刻, 想来顾左使应当是位用情至深的伤心人。”
顾盈盈道出那番话时, 并不觉伤心,如今听男子点出, 心间确然又如小刀轻割。
她淡淡道:“儿女情长之事, 虽本不该强求回应, 可倘若能得回应, 自然是天下第一幸事。”
黑衣男子默然半晌,叹道:“奈何世间之事,又哪能尽如人意?”</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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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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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不是喜酒之人,可此间惆怅, 忽然恨不得与眼前人痛饮千杯。
若千杯不能消愁,便来万杯, 直至醉入梦中,在梦中了却人间憾事, 似也算是圆满。
她飞身上屋,落至黑衣男子身旁,轻笑一声, 凝注着他的双眼, 道:“是啊,哪有这般多的尽如人意, 不过是痴人说梦。”
言罢,她坐了下来,霸道夺过男子手中酒壶, 想要一醉方休。
谁知,酒壶到手却是轻飘飘的,往嘴边抖了抖,壶中竟是一滴都不剩了。
她不满地冷瞪了黑衣男子一眼,便欲将酒壶掷至院中,如此声响,定然会惊动旁人。
这是黑衣男子不愿见到的事,因而他出手迅疾如风,生生接住落得飞快的酒壶,稳稳当当地又放回了他的身侧。
黑衣男子低声劝道:“既如此,左使何必执着喜欢呢?你一个江湖儿女,却为了一个求不得的结果而执着,自甘困于宫墙之间,值得吗?”
她避而不答,反道:“皇命难违,我奉旨入宫,谈何自甘?”
黑衣男子反问道:“你有法子送瑶淑妃出宫,便没有法子送自己出去吗?你不是没有,只是不愿。”
顾盈盈杀念又生,他为何什么都知道,他知道的委实太多了!
在江湖上时,她便像是半个君王,君王最忌讳被人揣度圣意,像黑衣男子这般深知自己心思的狂徒,早就被她遣人灭了口。
黑衣男子也是老江湖,轻易能觉察周遭暴起的杀意,但他却浑然不畏,反而靠近了顾盈盈几分。
顾盈盈冷道:“你不怕我今夜便杀了你。”
黑衣男子道:“与虎谋皮,总是须得有胆识在的。况且左使落子从不走空,杀了我,于左使而言,没有半点好处,反增麻烦。”
顾盈盈道:“你知道的太多,却还活着,便是我最大的麻烦。”
黑衣男子道:“左使何不先反思反思自个,怎会被我知晓那般多的心思?”
他言罢,轻眨双眸,在夜色下灿然溢彩,看得人心醉。
顾盈盈稳住心神,眸色更冷,道:“你可知你这人最遭人嫌的地方在何处吗?”
黑衣男子又眨双眸,郎笑道:“愿闻其详?”
顾盈盈道:“你总爱不经意地撩人心弦。”
颜冲心头猛地一怔。
顾盈盈接着道:“你的无心风流,却不知误了多少女子的余生。像你这般的男子,比那些成心玩弄儿女情长的人更为可恶,因为你错不自知,更因被你误了的女子们,想怪都不忍怪你。”
这一瞬,颜冲眼前的顾盈盈,好似变作了林昭仪。
她躺在病榻上,看着自己,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情意,可情意之下又是什么?
是遗憾,亦或更多的是怨念。
遗憾不能得情郎的一颗真心,或是怨怼自己为何要遇见这样一位情郎。
颜冲心神大乱,眸光继而黯淡,顾盈盈将转瞬之变,尽纳眼底。
她趁机凑近几分,不等秀鼻轻嗅,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女子香便入了她的鼻。
此刻,她只需轻轻伸手,便可揭开男子的假面。
但她到底住了手,有时面纱揭得太早,便没了意趣。
她浅笑道:“好浓的女子香,你这又是去与哪位佳人缠绵了?瞧吧,我看人从未出过错,你便是这样的人。”
那是林昭仪身上的香。
林昭仪见皇帝最后一面时,不愿让皇帝闻见药味,便给自己身子熏上了一品香神女醉。
这神女醉以浓郁入脑著称,便是九天神女闻之,也会心醉,甘堕凡间。
宫妃们多喜淡雅之香,认为香过浓郁,便有狐媚之嫌,故而极少会用此香。
林昭仪常日里也是不用的,可今日,她却偏偏用了这品浓郁之香,便是想令皇帝在多年后忆起她时,比忆起旁人时,更为犹新些。
可惜,纵使浓如神女醉,也盖不住那浸染入骨的药味。
神女醉香浓过甚,确然并非颜冲所喜,因而,他一出殿门,便回寝宫更了衣裳,不曾想,尽还是留有余香。
他身在局中没闻着,反倒被顾盈盈给闻了出来。
颜冲是不愿认的,道:“来见左使时,新换的衣裳,怎会有什么女子香?左使莫要诈我。”
顾盈盈道:“你若不心虚,又何必新换了衣裳才来见我?”
颜冲叹气道:“左使有意针对,我是说不过你的。”
他又随手拿起身侧酒壶把弄,半晌后,低声道:“但左使的话并未说错,我生来辜负太多人,从来都不是良配。我既非良配,自然也不敢奢求能得良配,可你不同,你本该是能得良配的,曾经能,日后也能。”
顾盈盈道:“曾经就寻不着,日后……你的言下之意,陛下乃是良配?”
颜冲再是自满,也说不出皇帝是良配这话。
他唯有又一声叹息,道:“我既不会检举瑶淑妃死遁离宫,自然也不会检举你。”
顾盈盈道:“你是怕我继续待在宫中,日后也会像林昭仪那般不明不白地就重病不愈了?”
他道:“这宫墙之内全是些鬼蜮伎俩,待得太久,就算身子还好着,但心也早黑了。”
顾盈盈道:“我心本就是黑的,待在此处,岂非最为合适?”
颜冲知晓她心意已定,自己多言,也是白费唇舌,只好起身,道:“若有朝一日,你放下了,便告诉我,我今日之诺,永不作废。”
他飞身离开,顾盈盈也轻盈落地,落在了院子中。
月色沉沉,顾盈盈神色幽幽。
放下?若她能放下,便不会入这宫。
不,若她能放下,便不会回顾府!
就是因着那份见不得人的喜欢,她才会离开江湖,自困闺阁,学做一位官家闺秀,在长辈跟前学着恭顺,在同辈跟前习惯隐忍。
她只是想能离他近一些,哪怕能唤他的只是一声兄长。
如顾盈盈所料,林昭仪见皇帝之后的精神劲头,确然是回光返照,等到顾盈盈再见她时,佳人已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美人病危,虽不及盛装时摄人,但到底是美人,那一半胡姬血统,使其鼻梁高耸,眼窝深陷。
林昭仪轻抬眼眸,见来者顾盈盈,自嘲笑道:“本宫原以为今日不会再见着旁人了。”
顾盈盈近了两步,落座在床畔,道:“若臣妾今日再不来,岂非是功败垂成?”
林昭仪忽而闻到了什么,似是不愿信,鼻尖再一轻嗅,眸光顿怔。
她知晓皇帝不会再来了,今日便换了另一品香,可她却从顾盈盈身上嗅出了极淡的神女醉,一股嫉意悄然自心间升腾。
片刻后,她面上的自嘲之色更浓,道:“你这些日子来,对本宫的好,果真只是在逢场作戏。哼,你走吧,你想要知道的事,本宫是不会说的。”
顾盈盈道:“虽是作戏,但臣妾对娘娘的怜惜之心是真的。娘娘以前不愿说,是因顾全性命。可如今,娘娘既已是将死之人了,又还能受谁威胁?为何便不愿成人之美?死前行一善呢?”
林昭仪别过了头,冷笑道:“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本宫,本宫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从不相信什么善恶之报。什么下地狱入油锅,都是哄骗世人行善的说辞罢了。本宫最爱看的便是旁人求而不得,见着他人不舒服,本宫心头便舒坦了。”
顾盈盈笑得坦然,可眸子却是极冷的,不是仰首可见的冰山,而是幽难见底的深渊。
她道:“娘娘与臣妾真乃是同道中人,臣妾折磨别人时,也觉痛快得很。”
林昭仪被顾盈盈的眼眸一吓,心绪已乱,唯有强作不屑,道:“本宫将死之人,你还能如何折磨本宫?”
顾盈盈道:“臣妾折磨不了娘娘,却可以折磨旁人。”
林昭仪更是不屑道:“你折磨旁人又与本宫何干?”
顾盈盈拍了拍手,便闻得一首悦耳的山歌于殿内响起。歌声清脆,词虽直白,却饱含童真,如稚女低语,轻述离思。
林昭仪原是不屑一顾,可歌声入耳,神情刹变不断,起初是不信,复而是惊诧,最后竟满是思念。
她眼中噙泪,强撑起了身子,似想要下床去寻这山歌的来源。顾盈盈见了,伸手将之一按,看似轻轻,力道却不容反抗,林昭仪只得待在床榻上。
顾盈盈皮笑肉不笑道:“娘娘可要保重好身子。”
林昭仪脸色惨白,急问道:“谁,谁在唱这首歌?”
一位年轻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歌声未止,缓步来到了林昭仪床前。
林昭仪看后,诧道:“你,你不是……你怎会唱这首歌!”
顾盈盈低声道:“她平日里在娘娘跟前,多是垂首行礼,想来娘娘应当是从未细细打量过她吧?”
林昭仪声音弱了下去,道:“她……她卑贱之人,有什么好打量的!”
顾盈盈道:“娘娘再细细看看她,娘娘便不觉她越看越像一个人吗?”</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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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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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顾盈盈提,林昭仪的一双眼早已停驻在年轻女子面上良久,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可终究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因而,顾盈盈便替她说了出来。
“娘娘便不觉得她,越看越像你吗?”
第71章 阿妱 别太快来黄泉路上寻我。
林昭仪竭力凝神, 细细端详,只见眼前人确然眼深鼻高,同自己一般, 似是有一半胡人血脉。
尤其是那一双眉眼, 越看越觉相熟。
还有年岁, 也是对得上的。
林昭仪心头大撼,讷讷难言, 唯有美目氤氲, 昔年场景, 似走马灯般, 浮现脑中,虽笼阴影,但惘然间,却又有几分笃定。
她艰难伸手, 抚上眼前人的面孔,微不可闻道:“阿妱, 是你吗?”
被唤作“阿妱”之人,亦是泪盈满眶, 早不复起初的胆怯。
她声音糯糯道:“是我,阿姐是我。”
林昭仪激动念叨道:“你还活着,你竟还活着……”
女子道:“当年我被山匪掳去后, 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可没想到,福大命大, 竟遇上了恩人,将我救出了苦海。”
林昭仪问道:“何人救得你?”
女子道:“是顾家大公子!他救我时,问我叫什么, 我就记得姐姐唤我阿妱,他不知是哪个妱,便给我取了‘昭琳’这个名。他见我无处可去,又说不出家世地址,便只好将我带回了顾家,自那之后,我就在顾家做工了。”
林昭仪叹道:“难怪,难怪你会做了她的丫头。顾家对你如何?她又对你如何?”
此女正是顾盈盈的贴身侍女昭琳。
昭琳含泪微笑道:“顾家对我不薄,小主对我也是极好的。”
林昭仪放心了许多,道:“那便好,那便好。”
她虽多嘴一问,却也心如明镜。
若昭琳自幼是在险恶之境中长大的,必然不会像如今这般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见在顾家,昭琳是少吃苦的。
林昭仪心中大石落下,万语千言,反不知从何说起。
只觉这喜事来得太突然,倒像是老天在补偿她年岁轻轻,便已油尽灯枯。
昭琳悲伤道:“都怪我眼拙,一直没有认出阿姐!”
林昭仪摇头道:“不,眼拙的是我,是我啊……咳咳咳……这……定然是……老天看我作恶的报应,报应……咳咳咳……”
昭琳心疼道:“阿姐,你别说了,别说了!”
她边垂泪,边扶着林昭仪安躺下来。
林昭仪又凝注了昭琳良久,似才想起,顾盈盈在身旁。
顾盈盈落在林昭仪眼中,宛如阴间引渡者,倩影鬼魅,正细品着这出姐妹重逢的戏码,却不曾有半分感动。
终于,林昭仪道:“阿妱,你先出去一会儿,我有些话,要叮嘱顾宝林。”
昭琳不舍地含泪点头道:“过会儿,我再来陪阿姐。”
待昭琳退下,林昭仪便又变作了昔日模样,眼风都挟着一抹冷意。
她道:“你和顾家待阿妱好,我心头是感激的。但我知你这人,凡事不留闲笔,你绝不会无端大发善心,让我们姐妹相认的。”
顾盈盈道:“果然,这人啊,唯有走到尽头之时,脑子才会格外清醒些。”
林昭仪也失了冷笑的力气,问道:“你想拿阿妱威胁我。”
顾盈盈不再遮掩,道:“若你能如实相告慕瑾之事,我便发誓,日后定替你护好昭琳,可若你仍旧守口如瓶,那昭琳日后的祸福,便与我无关了。”
林昭仪早已料到,道:“好狠毒的一计。”
顾盈盈淡然笑道:“我让你姐妹二人死前相认,分明是在施恩,怎谈得上狠毒?”
林昭仪道:“看来我若不答应你,那便走也不能走得安宁了。”
顾盈盈道:“人之将死,许多旧事,又何必再藏?”
林昭仪的脸上满布哀切,细瞧之下,还隐有几分惊惧。
她道:“你不明白,即便查出真相,我看你……咳咳咳……也不能将那人如何。”
顾盈盈道:“如何不如何,皆是我的事。”
林昭仪道:“罢了,你既非要踏上这条死路,我就成全你,可你却不得连累昭琳。”
顾盈盈当即发誓道:“我定保昭琳无虞,若违此誓,便叫我挫骨扬灰,离魂成魑,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林昭仪见顾盈盈对自己竟也如何狠毒,不由纳罕。
半晌后,林昭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笑道:“好,但愿……你……别太快来黄泉路上寻我。”
……
当夜,林昭仪便薨逝了。
因病薨逝,稀松平常,除了叫人叹一句“红颜薄命”外,好似再不曾留下些什么。
过往数年来,她造过的孽,为过的祸,好似也可因这一声“红颜薄命”而一笔勾销。
雨落凄清,昭琳得知林昭仪的死讯后,竟寻了一地,偷偷哭了起来。
可她却不知为何而哭。
顾盈盈悄然近声道:“哭够了,便早些歇着吧,明日你不必当差。”
昭琳仍红着眼,泪水已冲花了妆容。
她素日里妆容浅淡,可今日,在去见林昭仪之前,顾盈盈却亲自为她上了一道妆。
这妆极是奇妙,画上之后,倒也并非是大变活人之效,昭琳仍是昭琳。
只不过,她本就有胡人血脉,经这一画,轮廓更深邃了些,再细细瞧来,竟能品出几分林昭仪的神韵。
也由是这般,林昭仪才会在瞧见昭琳时,觉得眼前面孔与自己神似。
此刻,昭琳面妆已花,可那几分神似,好似并未淡去。
昭琳道:“小主,你说林昭仪会不会真是我的姐姐?”
顾盈盈初时寻着自己,要自己来演这出戏时,昭琳是害怕的。
她怕自己不争气,露了怯,会坏了自家小主的计划。
可当小主教给自己那首歌谣时,旧时模糊的记忆,竟清晰了起来。
记忆中,好似真有这一首歌,是姐姐唱给自己的。
可姐姐的模样,却到底是记不得了。
昭琳声中有了哭腔,道:“小主,我原本是不喜欢那个林昭仪的,她那般坏,那般凶,可今日……今日看她那般对我,我当真想起了我的姐姐。我的的确确有个姐姐,可我和她分开之时,年岁太小了。我记不得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小主,你说,我的姐姐还在这人世上吗?她是不是同林昭仪一般已经去了。”
顾盈盈温柔地握住了昭琳的双臂,轻声道:“她不是你的姐姐,那不过是一出戏,戏演完了,便该出来了。你的姐姐一定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昭琳扑入了顾盈盈怀中,嚎啕出声。
顾盈盈眸光微沉,诺道:“日后,我便也是你的姐姐。”
实则,连顾盈盈也不知,昭琳是不是林昭仪的妹妹。
兴许是,世上巧合本来就多,因而林昭仪才会那般激动欣喜。
也兴许不是,那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苦心布局,让林昭仪信以为真。
更或许,林昭仪已然察觉出这是一场戏,一个局。
只不过,在生命最后一刻。
林昭仪宁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相信这是上天施舍给她的最后一丝怜悯。
屋外的雨,落得更大,更凄清了。
许是离别伤。
许是仇恨曲。
……
林昭仪这一走,后宫之中,深居高位,又颇得圣宠的,竟只剩下左贵妃一人了。
皇后年幼,执掌六宫一事,向来是左贵妃代劳。
强敌相继离世,左贵妃理应高兴才对,可近来,她却觉得心绪很是不宁。
太医来瞧后,却只道她近来忙于宫中诸事,不曾歇息好,便也只开了些安神方子。
其间皇帝来探望过一遭,也是劝她不必太过操劳,保重身子才是。
左贵妃是个听劝的,皇帝都这般说了,便给自己松乏了些,可还没松乏几日,这宫里面便又出了一桩怪事。
永巷闹鬼了。
这永巷乃囚禁失宠宫妃、责罚犯错宫人的地方。因而,也可谓是六宫之中,怨气最重所在。
怨气深重之地,难免盛行鬼怪之说。
历朝历代,若有后宫闹鬼的传闻,那事发之地多半就是在永巷。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听后,哂笑道:“以讹传讹的多了,没鬼便也有鬼了。朕敬鬼神,却不信鬼神,也容不得后宫有装神弄鬼之辈。”
皇帝都这般发话了,左贵妃身为六宫的管事人,自然当尽快派人将这闹鬼一事查个一清二楚,再将那背后装神弄鬼之辈逮出来。
可左贵妃派宫人们连查数夜下来,既寻不着鬼,更逮不着装神弄鬼之人。
左贵妃便以为,背后的鬼也好,人也罢,定是知道了其间厉害,因此是不敢继续作乱了。
可谁知,宫人们一旦不去查,便又有人说瞧见了鬼。</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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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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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查又查不出所以然,可放其不管,到底也不是个事。
左贵妃向来认为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碰了此事,一来大感晦气,二来又觉难办。
她本可以到皇帝跟前推了此事,可既怕皇帝心生不喜,更怕皇帝由此认定了她这个管事人并不得力。
思来想去后,左贵妃便在早会时,将此事当作闲谈,随意一提。
她此刻主动相提,自然是盼着有可心之人能献出良策。
可众妃皆是感叹居多,全无办法,更有几个胆小的,连听都不敢听,一个劲地转移话头。
便在左贵妃暗自感叹一群无用之辈时,便见那位衣着低调的顾宝林欲言又止。
左贵妃主动微笑道:“顾宝林,可是有什么见解?”
顾盈盈道:“臣妾怕说出来惹人笑话。”
左贵妃道:“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你大可直言,有本宫在,没人会笑话的。”
顾盈盈又故作踌躇了半晌,才道:“不瞒娘娘,臣妾昔年在宫外修行之时,曾机缘巧合下,习得一些茅山之术。”
这茅山之术,到底上不得台面,不是官家闺秀应当沾染的东西,故而,左贵妃便也明白了顾盈盈为何会欲言又止。
可往日里瞧不上的邪门歪道,放在如今却最合时宜不过。
顾盈盈接着道:“臣妾只是略通皮毛,但兴许能瞧出些个什么。”
左贵妃已是大喜,道:“依本宫来看,顾妹妹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如今此事,最缺的便是像妹妹这样的能人。”
第72章 永巷 不该再让她靠近了。
顾盈盈愿接下这活计, 左贵妃自是喜不自胜,宫中众人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林昭仪仙逝后,众人便渐渐发觉了一桩怪事:自顾盈盈进宫后, 宫里面就相继走了数位妃嫔, 好似她与谁关系好, 谁便是下一个死的,跟无常来索命一般。
顾盈盈处本就不热闹, 这个说法在宫中流传起来后, 便更是“门庭冷落”了。
现下, 她又接了这茅山道士的活, 便叫人更觉她是什么天煞孤星,命中多杀。
顾盈盈倒是不嫌这称呼,还把茅山道士当得有模有样。
她向左贵妃讨要了桃木剑和罗盘,左贵妃很快便令宫人置办好了, 交到了顾盈盈手中。
左贵妃道:“瞧着明日顾宝林便可去永巷一探究竟了。”
顾盈盈道:“事不宜迟,何须明日?”
左贵妃道:“可日落西山, 天就快黑了。”
顾盈盈道:“白日怎可见鬼,要的便是夜深人静时。”
左贵妃更诧异, 半晌后,道:“那本宫多派些人手来助你。”
顾盈盈道:“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了, 若是寻常歹人, 我们人多自是势众。可倘若遇上的不是歹人,而是些不可名状之物, 那便是再多的人跟着臣妾,也是无济于事的。”
左贵妃轻点头,道:“你的话是有理的, 只是本宫担忧,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怎好向陛下交代?要知晓,陛下可是极看重你的。”
顾盈盈听得最后一句,心莫名一跳。
片刻后,她道:“请娘娘放心,臣妾知晓自己斤两,且此地是皇宫,有真龙之气护佑,邪祟是轻易伤不得人的。”
左贵妃听到此,放心了许多。
诚如顾盈盈所言,永巷撞鬼者有之,可却从不见有谁被“鬼”所伤,又有谁被“鬼”索了命。
思及此,左贵妃便唯有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顾盈盈领走了器物,到了子时,便要出门。
昭琳见了,急忙道:“小主,我跟你去。”
顾盈盈浅笑问道:“你不怕吗?”
昭琳坚定地摇了摇头,顾盈盈便也没说什么,任由昭琳跟着。
不多时,两人一块到了永巷。
这永巷是罪人之所,安置在六宫中最偏僻、最无生气的地界。
还没踏进永巷,迎面就有一阵阴风扑面,顾盈盈镇定自若,而身旁的昭琳却瑟瑟发抖了起来。
顾盈盈瞧见了,低声问道:“你怕吗?”
昭琳壮着胆子道:“不……不怕……”
顾盈盈无奈道:“要真不怕,怎抖成了这样?”
昭琳道:“谁……谁知道这地方这么冷,我……我是被吹着了……”
顾盈盈温柔道:“好了,你若是怕,便在此地等着我吧。”
昭琳固执地挽住顾盈盈胳膊,道:“不行,我要保护小主。”
顾盈盈道:“你放心,这宫中没人能伤得着我,你跟着我进来了,许会叫我分心。”
昭琳道:“小主既然不愿我跟着,为什么方才在寝宫时会点头呢?”
顾盈盈道:“你这丫头,总是见了黄河心才死,到了近前才知怕。”
昭琳被全然说中心事,这才缓缓松了手,道:“那……小主万事当心。”
顾盈盈见昭琳眼中满是担忧,心头一暖,“嗯”了一声。
昭琳站在原地,望着顾盈盈孤身一人的背影,只觉自家小主虽未着道袍,但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持罗盘的模样,确然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度。
昭琳心想,自家小主本就是高人,可这样的高人又怎会入宫呢?
这宫中浑浊,哪比得上世外清静?
昭琳正自畅想着,浑不觉自己忘了一桩事:手中的宫灯还未递给顾盈盈。
永巷寂静,老旧的门窗,户户紧闭,时而有寒鸦惊鸣,更增阴凉之息。
未提宫灯,顾盈盈全凭月色看清前路。
她一路向前,似不知要去何处。
倏忽之间,一道白影自眼前掠过,转瞬不见。
顾盈盈蹙了蹙眉,似并不在意,继续前行,不过数步,那道白影竟到了顾盈盈跟前,一只手轻拍了下她的左肩。
若是寻常宫人瞧见这等景象,怕是早已被吓得丢了三魂,可顾盈盈面容平静,只是多了几分寒意。
她道:“何必装神弄鬼?”
白影并未应她,却又再度现身,而这一次,顾盈盈不再客气,反手一握,便拉住了白影的手臂,是实的。
白影轻巧一挣,便脱了束缚,如游鱼离网,飞至了一旁矮墙上,闲适坐下,跟把皇宫当作了自己家一般。
白影道:“这几日来,装神弄鬼之人怕是你吧,顾左使。”
声音一出,自不必说,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男子”,不过今夜他换了一身显目的白衣。
顾盈盈嘲道:“往日里,你着黑衣,隐于夜色之中,倒是便于潜逃,今夜换作白衣,可是连藏都不愿藏了,真视大内规矩如无物了?”
男子道:“这自当要谢这些日子顾左使装神弄鬼有方,使得如今永巷中人今夜不幸瞧见了我,也只会当撞了鬼。”
顾盈盈道:“你何必凭空诬蔑我?这永巷之中许是当真有鬼呢?”
男子笑道:“那为何前些年永巷之中从未有人说过见鬼,可偏偏左使一进宫便有了?为何这宫中之人都对所谓的‘鬼’束手无策,为何偏偏是左使‘恰巧’通晓茅山之术,能来降妖除魔呢?
顾盈盈冷笑不语,只恨手中的桃木剑没有开刃。
男子越说,笑意越深,道:“啧啧啧,这自导自演的戏码,左使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哈哈哈。”
顾盈盈斥道:“小声些!你想把他人引来吗!”
男子戏谑道:“那不是正好能叫大伙一块瞧瞧左使的这场捉鬼大戏?”
顾盈盈不耐道:“说吧,你今夜来此,是何用意?”
男子道:“此话应当是我来问左使吧。前些日子,我还想不通左使在宫中装神弄鬼是何用意,如今却懂了,你的用意是永巷。”
顾盈盈反道:“所以你今夜才急着跟来?”
男子大怔,顿然醒悟,自己竟中计了!
顾盈盈笑意深了一分,也冷了一分。
只听她道:“若你心中没鬼,若这永巷之中没有秘密,你又何必急着跟我来,想看我是何谋算?”
言罢,她不再前行,而是转身,朝着永巷出口走去。
男子一急,下了墙,上前轻拽住顾盈盈的臂膀。
顾盈盈拂袖,便挣脱了去,道:“放肆,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男子松手,歉然道:“是我逾越了。”
他明面既是宫中侍卫,自不该和宫妃有肌肤之亲。
顾盈盈不再回顾,径直朝前。
男子却追问道:“你……今夜不查了?”
顾盈盈哂道:“深更半夜,有何可查?”
突然,她留步了,问道:“你说这永巷之中关着的罪人们,当真都有罪吗?”
言罢,顾盈盈不等答案,脚步更快,不一会儿就将男子甩在身后。
佳人走远,颜冲却驻足原地。
儿时,他偶然间闯入了永巷,玩了许久,直至被娘亲带着宫人抓了出来。
带回寝宫后,娘亲没有训斥他,而是告诉他,永巷幽深,集六宫阴怨,里面关着的皆是有罪之人,他身为皇子,身份尊贵,不该肆意跑来这不祥之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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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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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也问出了和顾盈盈一般的问题:永巷里面关着的有罪之人当真全部有罪吗?
娘亲便不答了。
颜冲明白,所谓有罪,并非全然有罪,那些罪人大多都是斗争中的落败者。
因为斗不过、争不赢,便成了罪。
大约是自那时起,颜冲便难以喜欢上后宫这地方。
今夜再来永巷,他便更明白了六宫阴怨从何而来。
此地太危险了,因为秘密太危险了。
不该再让她靠近了。
……
昨夜顾盈盈去永巷“捉鬼”的事,在左贵妃的授意下,一大清早就传遍六宫了。
待到早会上,六宫妃嫔们无不兴致勃勃,竞相好奇顾盈盈究竟能捉出个什么玩意来。
可一见,顾盈盈衣衫如常,面色亦如常,并未急着邀功,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场中便难免暗暗有了非议,皆在嘲顾盈盈夸下海口,实则却不过如此,可见是没什么真本事的。
左贵妃也不急着问结果,而是和蔼关怀道:“顾宝林今日可是无恙?”
顾盈盈道:“幸得娘娘挂念,臣妾无恙。”
左贵妃道:“即便事情不成,只要人无恙就是好的。”
左贵妃给了台阶,顾盈盈却没有顺着下。
她道:“娘娘所托之事,并非未成,只不过……”
顾盈盈说着,抬眼环顾了一番,便不再多言。
左贵妃明白她的意思,便转而去说了旁事,等到早会散去,独留下了顾盈盈一人。
“如今,宝林大可直言了吧?”
顾盈盈道:“想要除去永巷邪祟,光靠臣妾一人之力还远远不够。”
左贵妃问道:“此话怎讲?”
顾盈盈道:“寻常邪祟多是因人离世之后有遗恨未消,才会驻留世间,积怨为鬼。对于这种邪祟,大可办法事一场,便能将其超度。可永巷之中的邪祟并非是因死者造就,相反,而是因永巷中的生者积怨所聚,凝化而成。”
左贵妃觉得顾盈盈的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不由追问道:“那该如何除去?”
顾盈盈道:“臣妾愿亲自为他们作法,消弭怨念。”
左贵妃蹙眉道:“那你口中的作法,又是如何一回事?”
顾盈盈正色道:“只需在正午时分召集永巷中人,让他们一一报上姓名和生辰八字,臣妾将之写在符纸之上,一道作法。等仪式结束,让他们各自喝下自己的符水,怨念便可随之消散了。”
顾盈盈此番话说的玄了些,倒叫左贵妃有些拿不准了。
左贵妃怀疑道:“此法当真有效?”
顾盈盈笃定道:“臣妾修行极浅,虽不敢妄称得道,但此事却是能拿性命作保的,倘若事不成,臣妾便……”
左贵妃打断道:“何必为了此事轻许生死呢。”
顾盈盈真诚道:“臣妾想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也想让六宫早日重回安宁。”
左贵妃道:“本宫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并不轻巧,本宫还是该与陛下商量一番。”
顾盈盈轻声道:“可陛下并不信鬼神之说,恐怕也不喜茅山之术,若让陛下得知此举,未必会允准,可这却是现下唯一可解燃眉之急的法子。恕臣妾直言,娘娘执掌六宫,自然是有便宜行事之权的。”
左贵妃凝视着顾盈盈的面庞,似仍在思索。
顾盈盈接着柔声道:“所以娘娘不妨先让臣妾暗中一试,若是事成,再无鬼神作祟,届时功绩便都是娘娘的了。”
左贵妃问道:“可若事不成呢?”
顾盈盈道:“那罪过也是臣妾的,娘娘大可推说,对臣妾所为毫不知情。”
左贵妃舒眉,淡笑道:“你如此为本宫着想,本宫倒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
顾盈盈行了一礼,道:“只要日后娘娘愿庇佑臣妾,便是对臣妾最大的恩赐了。”
第73章 换名 一封投名状
正午时分, 永巷一角僻静处,已设立起一个小小法坛。说是法坛,不过一张黄布桌子, 上放一个香炉, 旁摆着一叠符纸, 半碗朱砂。
为不惹人瞩目,永巷中人皆是十人一队, 分批而来。顾盈盈换了一身寻常宫人装束, 仅带了昭琳一人帮衬。
昭琳对这永巷, 是又怕又奇。上回她随顾盈盈来这永巷, 已是深夜,且她胆子小,未敢进去,便也不算来过, 今日正午时来的,虽无那夜一般畏惧, 可也觉此地比之宫中旁的地界,都要阴冷上数分。
而这永巷中人, 更叫她瞧了,大觉五味杂陈,滋味难言。
入目皆是菜色颓颜, 眼珠子里无半点神采, 衣衫虽不至褴褛,却是陈旧得很, 莫说和宫妃相较,便是与最低等的宫人来比,都显得寒碜。
这便是罪人们的下场吗?纵使肉身尚存, 可神魂说不准早便没了。
昭琳思及此,不由打了个寒颤,而她身前的顾盈盈,却如常日一般,面带淡笑,有条不紊地问姓名八字,写符作法。
作法末了,符纸烧化,落入一大碗清水中。昭琳见了,便上前,将大碗符水,分倒至五个小碗中,上前端给等候的永巷人。
永巷人接过,麻木一饮而尽,有序散去,下一拨便又上走前来,呆站在桌案前,等待着顾盈盈询问,除却所答之语,再不发一言。
队伍首列是个身量较高的女子,貌不起眼。
“姓名?”
“慕槿。”
顾盈盈抬头,凝了一瞬,便如常记下,紧接着又问下一位。
“姓名?”
“冯碧。”
顾盈盈抬头,只见此女,发丝凌乱,面色亦差,却难遮姿容秀丽,右耳垂处有一颗红痣,颇为少见,不由多凝注了片刻。
越是凝注,顾盈盈越觉其貌似一人。
正待继续询问八字,却听见远方脚步声大响,显是来了一群人,为首的竟是御前内侍施德。
顾盈盈搁下笔,上前微笑道:“不知公公驾临,有何贵干?”
施德今日接了这桩活,亦是为难得紧,可既然陛下都指定了要他来当这个“恶人”,他又岂敢抗旨不遵呢?
他可不是眼前这位贵主,能惹得陛下又怨又爱的。
施德妥帖一笑,道:“奴才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话音落,众人悉数跪下,唯独顾盈盈站着,浅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是天子,若是瞧见了顾盈盈违了礼制,兴许会责备两句。
施德却没这么大的胆子,来为难这位贵主。
他低声道:“陛下素来不信鬼神玄说,亦不信什么茅山之术。小主今日之举,是大大犯了陛下忌讳,也违了宫中规矩。”
顾盈盈道:“可永巷闹鬼,六宫皆知,我今日之举,也是想着为陛下分忧。”
施德耐心劝道:“陛下只是派奴才来传这道口谕,并未惩罚小主,可见陛下心头极是看重小主的,还望小主珍重。”
这便是在提点顾盈盈不要不识抬举,顾盈盈自是能听懂其间意思,也不愿叫施德这个传话人为难。
“可是……这仪式也差不离大半了,不如公公再宽限些时候,好叫我能功成,除却永巷之患。”
顾盈盈面露为难之色,施德只觉更为难,道:“陛下口谕是让小主如今便离开永巷,求小主开恩,莫要叫奴才难作。”
顾盈盈道:“我知公公难处,但永巷之患不除……”
施德道:“陛下说此事会安排他人去办。”说着抬手,朝着永巷外,比了一个“请”。
顾盈盈道:“且容我收拾一番。”言罢,她低头收拾起桌案之物,昭琳忙上前来帮忙。
施德却道:“这些琐事,便不劳小主了,自有下人收拾。”
顾盈盈道:“那便有劳了。”
顾盈盈放下了手中符纸,领着昭琳离去,当她路过那一列永巷罪人时,又朝慕槿所在方位,凝注了一眼,像是要把眼前之景,全数镶入脑中。
左贵妃不放心顾盈盈所为,待其作法之时,便安插了眼线在周遭窥探。
因而,施德来传口谕之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左贵妃耳朵里。
午后,左贵妃尚未传召,顾盈盈便先来“负荆请罪”了。
她一礼后,便柔声道:“臣妾无用,没能办成这桩要事。”
左贵妃和蔼道:“宝林没事便好,本宫方才还担忧宝林的安危,若宝林遭了陛下怪罪,本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顾盈盈道:“娘娘放心,便是到了陛下跟前,臣妾也定当一口咬定,此事是臣妾一人的意思,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左贵妃的眼线早便来回禀过了,说顾盈盈在施德跟前守口如瓶,并未点出作法一事背后有左贵妃的意思。
左贵妃知顾盈盈没有说谎,神色更和悦了。
顾盈盈见之,又故作忧愁,道:“臣妾到底无能,未能除却永巷之患。”
左贵妃唯有道:“罢了,既然咱们的陛下都开金口,说此事自有办法了,我看啊,我们也不必去弄巧成拙。”</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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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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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点了点头,道:“还是娘娘大智,臣妾都听娘娘的。”
左贵妃见顾盈盈和顺听话至此,心头自是欢喜的,想着若是揽为己用,也未尝不可。
她道:“莫论如何说,宝林愿主动站出来,为本宫解忧,这份情,本宫就承下了。”
顾盈盈诚挚道:“愿为娘娘马首是瞻。”
顾盈盈离去后,左贵妃拨弄起桌案上的茶盏,凝目盏中嫩叶,心头计较起来。
顾盈盈此女,看似易拿捏,又并无甚威胁,可自她进宫后,宫中便白事不断,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更何况,顾盈盈到底是顾氏女。
顾氏啊,一想到那位顾家人,左贵妃的心间就升出难言惋伤。
他便那般走了,即便他的走,与自己脱不得干系。
“砰”一声,左贵妃盖上了茶盏。
她当初既已心硬,如今便不该心软。
……
深夜,永巷道上是冷的,而屋内也未必见得热乎。
罪人之所,宫墙多是年久失修,窗户关不严实,风轻易入屋,刺骨如坠冰库,屋内人也唯有将薄被拢紧些许。
一屋内通铺睡十人,慕槿睡在靠门外这侧,离门近,便愈冷,好在她右侧还有一人,正正临门。
慕槿素日里觉就浅,今夜忽被一阵风响吹醒,她惯了强风袭门,便也懒得睁眼,只顾身子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但渐渐地,她便觉察不对,除了风声之外,似还有旁的动静,动静是从靠门一侧传来的,是身边人起夜了吗?
可那人好似没有起夜习惯,念至此,慕槿偷偷睁开了眼,右侧被中已无人影。
慕槿没有声张,又闭上了眼,心道,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
……
冯碧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永巷陋室被中,而是已到了一口枯井前,朝井口望去,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一旦摔下,必然粉身碎骨。
冯碧慌乱万分,想开口呼救,可一只手早落至其后颈死穴上,制住了她。
身后人低声道:“若你敢高呼,这就送你下去。”
是个女声,声音嘶哑,像个老妪。
冯碧语至嘴边,急急收住,低声道:“你……你想做什么!”
身后人道:“你以为换了名,便能躲过劫数吗?”
冯碧道:“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身后人道:“你虽能与人交换姓名,但却换不得这张脸。故去的林昭仪是个爱美之人,她身旁侍奉的宫人,姿容都尚可,像你这般姿容之人,能在林昭仪身旁侍奉才说得过去吧,慕槿?”
“冯碧”一听“慕槿”二字,浑身剧颤。
她仍嘴硬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是冯碧啊!你寻错人了!我身旁那位才是慕槿。”
身后人道:“林昭仪早便同我说了,慕槿除却姿容秀丽之外,右耳垂处还有一颗红痣。”
冯碧紧闭双唇,好似这般便不会再说出些不应当说的话。
身后人接着淡淡道:“虽不知你是如何说服冯碧与你交换姓名的,但你若心中无鬼,又岂会更换姓名!”
话挑明至此,“冯碧”终于道:“就算我是慕槿又如何,我已落至这般田地,又有何价值!”
身后人道:“你没有价值,但你所知之事有价值,你自然该知道我所言是何事。”
慕槿道:“知道又如何!”
身后人将慕槿往井口猛地一推,慕槿防无可防,眼见就要落入其中,慕槿吓得闭上了眼。
身后人又急伸两指,拎住其衣领,让其站直了身。
“若不想死就说!”
慕槿惊魂未定,半晌后才幽声道:“你想知道顾群之死?”
语落,慕槿便觉一阵寒意,寒意不是来自咫尺间的枯井,而是自身后之人。
慕槿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顾……顾家人吗!”
身后人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群到底为何会死,他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慕槿凄声道:“你找错人了!他的死怎会与我有关!”
身后人冷声道:“若与你无关,你又怎会从林昭仪身前的得脸红人,变作永巷罪人!”
慕槿道:“我是冤枉的!”
身后人道:“冤枉?”
慕槿道:“在贵人们眼中,我们这些宫婢,命如草芥,生来就是给贵人们背黑锅的。”
身后人疑道:“你想说,你为林昭仪背了黑锅,还成了一颗弃子?”
慕槿听到此,面上惧意已渐褪。
她往日里是怕死,可如今瞧着这口枯井,好似又没那般害怕了。
林昭仪都死了,那她又该什么时候死呢?与其苟活,不如……
慕槿道:“我不单单是颗弃子,更是她的一封投名状。”
顾盈盈听到此,已有些失神,道:“给谁的投名状!”
然而,就在此间,小院外竟响起脚步声。
顾盈盈耳朵微动,便听出来者不下五人。她即刻飞身而起,数位禁军眨眼间,便冲入小院,为首者道:“拿下二人!”
可待到顾盈盈掠身至宫墙之上,便听得“砰”一声巨响,有人落井了。
她回首看,井边已不见慕槿身影。
禁军们也已飞身上殿,顾盈盈不敢分神,几个纵跃,并未回自己宫中,反而朝着守卫森严的天子寝宫飞去。
身后禁军本是紧追不舍,眼见“贼人”朝天子居所飞去,不由怯然,怕稍有不慎,惊了天子好梦,罪无可赦。
为首者更是厉声道:“不得让贼子惊了陛下。”言罢,又提一口气,离贼人近了不少。
顾盈盈见禁军依旧穷追不舍,秀眉微蹙,若再近前,必将惊动护卫御前的禁军,届时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她飞落至庭院中一角,脚刚沾地,一只手便自身后,将其拉住。
第74章 胭脂 用,但不能本宫一个人用。……
顾盈盈没有反抗, 任由那人将自己拉入了殿中。
殿中灯火通明,顾盈盈抬首,便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这时, 外殿传来了是施德的声音:“陛下可大安?”
皇帝应声道:“朕无恙。
顿了片刻, 皇帝声中带了些愠意:“还有, 让不相干的人安生些,朕方才都听见殿外面的响动了。”
施德道:“奴才该死, 这便叫他们退下。”
皇帝淡淡道:“你也去外面候着。”
施德听到此, 更觉不妙, 陛下用这个语气说话, 常是发作的前兆。
他便忙道:“奴才遵旨。”
施德一出殿,殿外候着的正是方才那队紧追顾盈盈不放的禁军。
为首那人道:“陛下可安好?”
施德道:“陛下自然安好。”
为首者道:“可方才臣等确然发现了一位可疑的宫人到了此地,怕惊了陛下……”
施德打断道:“你们已经惊了陛下的安眠,还不速速退下。”
禁军们听罢, 亦不敢再多言,惶恐万分地退下了。
追兵之事轻易解决, 殿内这头,皇帝瞧着眼前佳人, 笑道:“朕又救了你一回。”
顾盈盈道:“那些禁军,难道不是陛下派去的吗?”
皇帝挑眉道:“胆子大了,敢质问朕了?朕还没问宝林, 为何大半夜的会被禁军当作刺客。”
顾盈盈道:“臣妾有罪。”
顾盈盈嘴巴上认了嘴, 可神色淡漠至极,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般。皇帝本还想玩笑几句, 可这么一瞧,心底怜惜顿生。
他问:“宝林今夜怎么不辩驳了?”
顾盈盈淡声道:“有罪便是有罪,但凭陛下责罚。”
言罢, 她就要屈膝跪下,皇帝自然舍不得,忙把她扶住。
皇帝好声道:“分明是你有错在先,怎生瞧着反像是朕欺负了你?”
顾盈盈仍紧抿着嘴,不声不响,忽地扑入了皇帝怀中。
颜冲大震,一双手不知所措,好似揽也不是,不揽也不是,半晌后,他的手还是轻轻放在了佳人的后背上。
他温声道:“怎委屈成了这样?”
顾盈盈不语,只是靠着。这一时无言,早胜过千言万语。
颜冲素日里,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可此时此刻,一张巧嘴好似被上了锁,半晌挤不出一句安慰之语来。
宫灯耀目,却照不清她的心,亦或者,早便照清,只是他不愿揭开那层罩。
或许,他还是迟了,因而才会让她走到了这一步。
……
宫里面的风声向来最快,即便贼人夜闯永巷之事,被皇帝下了令封口,但消息还是传至了左贵妃耳中。
像这般的事,左贵妃自己心如明镜便好,自不当去声张什么,惹得龙颜不悦。
左贵妃不愿声张,但免不得有人也有所耳闻。
早会上,众女正自说着话,秦墨馨忽道:“臣妾听闻,昨夜永巷又生了动静。”
另一人道:“竟有此事?臣妾记得顾宝林前几日不是请缨降魔了吗,何以永巷还是不干不净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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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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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馨道:“兴许不是魔,而是人呢?说起来,今早怎不见顾宝林。”
有人玩笑道:“该不会是被魔给降住了吧?”
左贵妃道:“好了,私议旁人,可非后妃应有的德行。陛下也已下了口谕,永巷之事,无须我等理会。”
她顿了片刻,瞧向秦墨馨道:“至于昨夜的动静,也不知你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秦墨馨柔声道:“臣妾也是听宫人们胡说的。”
左贵妃严色道:“你都知是宫人们胡言了,就不该以讹传讹。”
秦墨馨忙乖觉道:“臣妾受教。”
这时候,顾盈盈才姗姗来迟,她本不愿迟来的,可今晨却被那人给纠缠住,拉扯了好一会儿才过来。
那时候,皇帝还无耻低声道:“你昨夜都侍寝了,按规矩早会可免。”
他们昨夜依旧是同床共枕而眠,除此之外,再无旁事发生,何来侍寝一说?
顾盈盈早便心知肚明,对待皇帝这般的无耻之徒,要比他更无耻。
故而,她灵机一动,一只手就落在了皇帝的胸膛上,纤纤玉指打起了圈,还有向下之势。
顾盈盈声中带了几分魅意,道:“臣妾昨夜没有侍寝,但如今可以。”
皇帝可经不住这般的挑弄,忙抓住了顾盈盈不老实的手,道:“白日宣淫,可非明君所为。”
顾盈盈道:“可陛下曾经不是说了愿意为臣妾当一回昏君吗?”
皇帝被顾盈盈这一番反客为主后,脸也有些红了。
他低声道:“你便不怕朕真……”
顾盈盈淡淡道:“陛下若当真有意,便不会说这么些个话了。”
颜冲暗想,这个贼丫头总是将他的心思吃得准准的。
可他亦不愿这般认输,趁着起身之际,飞快地在顾盈盈右脸落了一吻。
吻罢,他含笑道:“朕要去上朝了。早会你想去便去,若不愿去,朕就让施德去贵妃处传话。”
说着,颜冲已起了身,正要唤施德进来更衣,却不料,身后的顾盈盈亦坐起了身,一双玉臂,环在了颜冲脖子上,臻首自他身后探出,也飞快地落了一吻在颜冲的右脸。
颜冲心魂荡漾,微微转首,便见顾盈盈眼含情意,凝注自己,嘴角轻扬,带着“报复”得逞的浅笑。
颜冲不敢再看,拂开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道:“走了。”
他本是想藏着喜色的,可话音出,便是掩不住的快意,脑中不断回味方才顾盈盈的那个眼神,那个浅笑。
那一刻,她眼中的情意太真,真到让自己不由动摇数日前暗下过的决心。
思绪收回,这当头顾盈盈已到了早会上。
她一来便恭顺请罪道:“臣妾来迟,还请娘娘责罚。”
左贵妃道:“陛下那边早派人来传话了,说你昨夜侍寝,早会便是不到也是无妨的。”
这话一出,惹得众妃神色各异。
左贵妃又讲了几句闲话,便叫众人散了。左贵妃不曾叫顾盈盈留下,顾盈盈便也随着众人散去。
一路上,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专生在她耳旁响起,她亦当作未闻,径直回了自己的宫。
快到宫门前,她见桃花开了,灼灼一片,不住驻足了片刻。
昭琳见了也赞道:“好美。”
顾盈盈轻踮脚,摘下了一朵,道:“是啊,这样美的花,可不能独独这般开了便又谢了。”
昭琳听得一头雾水,自家小姐这是又起了什么心思吗?
顾盈盈道:“你去拿个篮子,我们摘些回去。”
昭琳不解道:“可小主,桃花离了树,不是枯得更快吗?”
顾盈盈道:“我自有法子叫它留下来。”
过得两三日,顾盈盈便又主动来拜访左贵妃。
左贵妃一见顾盈盈,便极是热络,满面笑意,顾盈盈自然不会冷脸,面容都和善了许多。
左贵妃道:“今日宝林来此,可是来找本宫叙些闲话的。”
顾盈盈道:“既是想叙闲话,也是想送娘娘一件礼。”
左贵妃道:“本宫没能帮得到你什么,这份礼怕是受之有愧了。”
顾盈盈道:“那日早会上的话,臣妾都听得一清二楚,是贵妃娘娘替臣妾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左贵妃叹道:“说到底永巷邪祟之事,该是本宫的难题,是你主动愿替本宫分忧,本宫又怎可落井下石呢?”
顾盈盈感激道:“还是娘娘慈悲。”
左贵妃道:“更何况,你的作法并非无效,自你那日作法之后,永巷之中好似便再没人说自个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事还是本宫该谢你才对。”
顾盈盈谦逊道:“想来还是因为陛下龙威震住了邪祟,臣妾纵使有功,也不过是微末之绩罢了。”
左贵妃见顾盈盈如此谦逊,又含笑道:“事后,陛下并未怪罪你,本宫也就放心了,否则本宫可就真对不住了你。”
顾盈盈从昭琳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道:“臣妾感激娘娘,可又身无长物,好在通些药理,手也不算太蠢,因而便只好献上此物,还望娘娘笑纳。”
左贵妃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方脂粉,道:“好美的颜色。”细细一嗅,又喜道:“竟还有些花香、药香。”
顾盈盈道:“前些日子,我见宫中桃花开了,颜色美极,便采了一些回去,研磨成粉,又向太医院讨了一些养颜的药材,一道调配出了这道胭脂粉,还为它取了个名。”
左贵妃道:“哦?”
顾盈盈道:“臣妾唤它桃花笑,娘娘原就是天仙颜色,用了它定能比宫中百花更娇艳。”
左贵妃掩嘴一笑道:“你这张嘴啊!难怪往日里连性子冷情的瑶舒妃,都能同你处得来。”
顾盈盈见左贵妃既未一口谢绝,但也没有笑纳之意,便猜到了她在忧心什么,于是主动用食指一抹,取了一些胭脂,涂在了自己脸颊上。
顾盈盈道:“这胭脂放盒里的颜色,瞧着还是与涂在人面上不同的,娘娘瞧瞧如何?”
左贵妃端详了片刻,心动道:“果真是好东西,涂在面上,淡而不寡,娇而不艳。”
顾盈盈主动把胭脂往左贵妃前一推,道:“娘娘不嫌弃就好。”
左贵妃颔首道:“好吧,你的心意本宫就收下了,可一时间,本宫却又找不到更好的回礼。若是送些黄白之物,怕是俗了,对不住你这手作的苦心。”
顾盈盈道:“能为娘娘效力,便是娘娘给臣妾的最大回礼。”
左贵妃道:“此处也没什么外人了,宝林不妨同本宫说些敞亮话。”
顾盈盈默然片刻,好似鼓足勇气一般,道:“贵妃娘娘如此直爽,臣妾便也不瞒娘娘了。臣妾入宫也有一些日子了,可始终是个宝林。”
她细声说着,又面露为难道:“臣妾也并非是个贪图名利之人,可仍盼……”
左贵妃了然一笑,打断道:“宝林的意思,本宫明白,人往高处走,后宫也好,前朝也罢,想着往高处走,绝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念想。”
顾盈盈欣喜道:“谢娘娘理解。”
左贵妃道:“虽说本宫未必能承诺你什么,但日后定会多在陛下跟前替你美言。自然,这事成与不成,也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顾盈盈大喜,施了一礼,闲话了几句后,便退下了。
左贵妃瞧着桌案上的那盒“桃花笑”,伸出食指,捻了丁点,拿至鼻间,轻嗅了嗅,赞道:“东西是好的。”
宫女青莲却道:“娘娘当真要用吗?”
左贵妃淡笑道:“用,但不能本宫一个人用。”
第75章 巨变 皇后中毒,贵妃也……
隔了几日, 岳皇后派人来召顾盈盈,顾盈盈知这丫头片子念的是什么,备好了故事就去了。
果不其然, 岳皇后一见顾盈盈, 便谴退了众人。
方才她还故作端庄, 如今见旁人不在了,只留顾盈盈一人, 一下子便有了这个年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只见她兴奋道:“本宫许久没听故事了, 碍事的人, 都被我谴走了, 你今日可讲得自在些了!””
顾盈盈莞尔,道:“女魔头的故事已差不离讲完了,娘娘想听什么新故事呢?”
岳皇后眼珠子一转,道:“本宫……本宫想听一些讲述男女之情的故事。”
这话倒是出乎顾盈盈意料, 也难住了她。
自然,岳皇后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想听言情故事,无可厚非。
相反, 她顾盈盈才是个异类。
顾盈盈在没遇见那人前,最不爱听的便是江湖上的痴男怨女之事,最不信的便是男女之间的海枯石烂。
后来遇见了他, 她的“情”字便系在了一人身上。可她与他的故事, 已然讲尽,剩下的痴念与遗憾, 讲出来不过是刀割心扉。
岳皇后见顾盈盈迟迟不答,问道:“是没有吗?”
顾盈盈不想糊弄小姑娘,答道:“臣妾今日准备的故事里, 确然没有讲述男女之情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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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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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皇后抿了抿嘴,道:“那好吧,旁的故事也行。”
顾盈盈得了旨意,便同岳皇后讲起了自己早便准备好的游侠故事。
顾盈盈自觉这些故事足够曲折精彩,可岳皇后却听得意兴阑珊。
末了,顾盈盈突然问道:“娘娘有心悦的男子吗?”
岳皇后一怔,道:“本宫……本宫没有。”
她话虽如此,可耳根却略有些红了。
岳皇后又故作正色,道:“何况本宫是皇后了,本宫已有夫君了,该心悦之人自然是本宫的夫君。”
顾盈盈笑问道:“娘娘当真心悦的是陛下吗?”
此问一出,岳皇后的正色便扮不下去了。
她道:“我自幼都是将陛下当长辈,陛下也是把我当作小孩子来看的,他怎会喜欢我呢?我……自然也不会喜欢他的。”
不知怎的,顾盈盈虽已猜到岳皇后心中所想,可亲耳听见,到底不同,心头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好似唯恐紧要之物被夺走。
岳皇后言罢,颇觉失言,又道:“这话你可不得对旁人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顾盈盈举手道:“臣妾发誓,决计守口如瓶。”
岳皇后娇憨一笑,看得顾盈盈无端觉得亲近,心道,若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是决计舍不得让她进宫的,即便位尊至母仪天下,也不过是囚徒。
岳皇后见顾盈盈怔住了,用手在她目前挥了挥,问道:“你怎么出神了?”
顾盈盈笑中带了一丝宠溺,道:“臣妾只是在想,娘娘今日比往日瞧着更好看了。”
岳皇后脸红道:“怎么连你也开始说这些恭维话?”
顾盈盈道:“臣妾不是恭维,而是发自肺腑。”
岳皇后笑道:“这其实是你的功劳。”
顾盈盈惑道:“臣妾有什么功劳?”
岳皇后道:“前几日,你不是送了一方名唤桃花笑的胭脂给左贵妃吗,她用着觉得是好东西,就转而给了本宫,本宫今日就抹了它,所以你瞧,我脸蛋是不是更粉嫩了些。”
顾盈盈大震,暗道自己果真还是低估了左贵妃的心眼。
她忙问道:“娘娘这几日可是都在用?”
岳皇后想了想道:“本宫素日里也不喜欢往脸上抹这些东西,也就第一日试了试色,然后今日想着要见你,便又抹了一些。”
顾盈盈听后稍稍松了口气,微笑道:“娘娘可愿听臣妾一言。”
岳皇后道:“你说吧,本宫是信你的。”
顾盈盈道:“娘娘还是先莫要用它了。”
岳皇后不解道:“为什么?你觉得我抹了后不好看吗?”
顾盈盈摇头道:“自然不是不好,而是该更好。”
岳皇后道:“该更好?”
顾盈盈道:“这胭脂是臣妾为左贵妃备的,调制时,按的是她的年岁和喜好。而娘娘您,年岁更轻,对香的喜好也应当与左贵妃不同。”
岳皇后思忖道:“嗯,你说的有道理,这胭脂的香闻着虽好,可却不是本宫最喜欢的。”
顾盈盈道:“那娘娘不妨告诉臣妾,您最喜欢的香,臣妾这便回去为娘娘重新调制一品。”
岳皇后高兴道:“好呀!”
顾盈盈见小皇后这般无邪,心头又增了几分喜欢,不由接着方才的念想暗道,若以后能有个这样乖巧的女儿便好了,复又转念道,即便自己大仇得报,幸能逃出宫闱,又怎会成婚?
这世上已无所爱,不如不成。
顾盈盈暗斥自己痴心妄想,却又听岳皇后道:“顾姐姐。”
顾盈盈连忙道:“尊卑有别,娘娘不可如此唤臣妾。”
岳皇后道:“你和旁的宫妃不一样,你是表叔喜欢的人,我信表叔是不会瞧错人的。”
顾盈盈道:“陛下是天子,坐拥后宫无数,喜欢的恐怕不止是臣妾一个人吧。”
岳皇后道:“你别瞧着表叔风流多情,他真喜欢一人时,是藏不住的。”
顾盈盈道:“娘娘这番话,就跟你曾喜欢过人一般。”
岳皇后嘴快道:“你怎知我……”
语至一半,她笃定道:“总之我就是能瞧出!”
顾盈盈见其少女娇羞,不禁噗嗤一笑道:“好,我信,你的话我都信。”
顾盈盈今日来时虽满腹心事,可此刻却觉心头涌出一道热流,消融了不少诡谲念想。
……
顾盈盈答应了要给岳皇后重新调胭脂,回了宫后,便动起手来。
一直到了深夜,顾盈盈见昭琳打盹了,叩了下她的脑袋,道:“若是困了,便先睡吧。”
昭琳顿然精神,道:“不困,一点都不困!”
顾盈盈莞尔,可下一瞬,笑意顿止,神色森然。
昭琳觉察出不对劲之处,问道:“小主怎么了?”
顾盈盈忙回身,到了妆镜前,打开一个朴素的妆奁盒,从盒子底层拿出了一个锦囊。
昭琳困惑道:“小主这是?”
顾盈盈将锦囊塞至昭琳手中,低声叮嘱道:“若我此番不能回来,你便依照锦囊行事。”
昭琳急道:“小主,你……你怎会回不来!”
顾盈盈平静淡笑,好似死生无畏。
她道:“事已至此,也该有个了断了。
言罢,她推开后殿窗门,一跃而出,几个翻飞,便不见了踪影。
昭琳满面担忧,焦急之际,唯有将锦囊收好,再把窗门紧紧关上。
昭琳稳住心神,这才出了殿,只见几个宫人,领着一队禁军来此。
昭琳哪里见过这般的阵仗,慌急万分,但一念及顾盈盈的叮嘱,又努力摆出镇定模样,心道,虽不知小主为什么要那样做,但自己一定不能拖了小主的后腿。
为首宫人神情严肃,道:“你们家主子呢?”
昭琳见过此人,她是皇后宫中的。
昭琳试探问道:“皇后娘娘这是要深夜召见小主吗?”
宫人道:“顾盈盈毒害皇后,罪同谋逆,按律即刻押送大理寺。”
昭琳大惊道:“小主……小主怎会毒害皇后!小主不会的,她一定是被人诬陷的。”
宫人道:“她人呢!让她出来!”
昭琳伸开双臂,竭力拦着,道:“小主……小主她……”
为首的是宫中老人了,自然无心与小丫头片子争辩,伸手就将昭琳推开,昭琳连退了几步,幸而稳住未摔。
一群人冲入殿中,可早不见顾盈盈的身影,宫人怒问道:“她人呢!”
殿内其余宫人亦是一头雾水,一个胆大的道:“小主方才还在寝殿内的。”
宫人道:“那为何会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无人应声,昭琳低头立在角落,嘴巴闭得更紧了。
……
独孤野的性子,原就不喜结交,在禁军中,也就与顾群和蓝亭最是交好,可惜如今,一个早逝,一个与所爱双宿双栖。
最终,就留得他一人仍在宫中。
幸而,他早便习惯了凡事一人,倒也不觉寂寞。
今夜到了换值点,他刚换完衣衫出来,就瞧见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古越。古越也正好换完常服,正微笑候着他。
独孤野恭敬行礼道:“参见殿帅。”
古越道:“下值之后,便不要讲这么多礼数了。”
独孤野道:“是。”
古越道:“若不着急归家,不妨一道去喝一杯。”
独孤野虽如往日一般应下,但心中不解尚存。
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古越忽对自己关照了起来。
独孤野并不愿怀疑古越。
古越为人师,值得人敬,古越为人帅,也值得人尊。
但或许是因独孤野习惯了无人关心,因而当关心突然其来,反是手足无措。
古越的关照,倒也不涉官场之事,只是时不时约其小酌一杯,便是到了酒桌上,二人也从不谈公事,只说些家常闲话。
独孤野孑然一身,记忆全失,也唠不出什么家常。古越话也不多,常常也是问他近况如何,可有遇见什么心爱女子,若是有,大可告诉自己,自己许能帮他成就一番姻缘。
每每这时,独孤野便只是摇头,可心中那道身影,愈发清晰。
只是因自己是顾群引荐入宫之人,所以古越爱屋及乌?亦或另有隐情?
正当二人要一道出宫之际,却被两位传话的御前禁军给匆忙留住了。
“殿帅留步。”
古越回首,问道:“出了何事!”
禁军道:“皇后中毒,贵妃也……也……”
古越斥道:“也什么?”
第76章 挟持 我身为宫妃,如今不还挟持了娘娘……
太后在外礼佛, 尚未回宫,六宫之权,本就在左贵妃手中。如今皇后一倒, 左贵妃自然更成了说一不二的第一人。
左贵妃得知此事后, 立马到了皇后宫中主持大局, 直至皇帝匆忙赶到后,才让左贵妃可回宫暂歇。</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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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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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贵妃眼含泪道:“臣妾放心不下皇后娘娘。”
皇帝道:“你并非太医, 留在此处, 也帮不得皇后什么。”
不知为何, 皇帝这句实话落至左贵妃耳中, 多了几分寒凉之意,左贵妃的心不由一沉。
但她向来以“贤良淑德”著称,皇帝都这般说了,她若再继续留着, 委实便有些不识抬举了。
左贵妃恭顺一礼后,便退下了。她为表诚心, 来皇后殿中时,没乘撵轿, 如今回去,本是想乘撵轿,可见殿外并未停着皇帝的撵轿, 就知皇帝也是步行来此, 小皇后现下命悬一线,若此刻自己乘撵轿回去, 传入皇帝和太后耳中,难免会引来不喜。
一番计较后,左贵妃决定步行回宫。幸在她的宫殿离皇后宫殿算不得远, 而这宫中亦向来没有歹人敢当她的面作祟。
然而,她却漏算了一桩事。
有的人,并不属于这深宫,纵得卑躬屈膝,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伪装。
当其假面揭开之际,当其再无顾忌之时,便会露出獠牙,撕裂万般所恶。
左贵妃只觉一切仿佛发生在一瞬,当她回神之际,已被人自身后提起,凌空而行,不过眨眼,便到了方自出来的中宫。
只是这回,左贵妃不在殿内,而在殿外,不是地上,而在檐上。
她自小便是养在深闺的官家千金,即便见过不少大世面,可也从不曾遭遇过这般险境,慌得脸色煞白。
她微微回首,便瞧见了顾盈盈,只见其在夜色下,双目美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左贵妃低声道:“顾宝林,你这是在挟持本宫吗!”
顾盈盈道:“娘娘以为呢?”
左贵妃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
顾盈盈道:“哦,若是当真无冤无仇,为何皇后会突然中毒,又为何会有一队禁军来我殿中捉人呢?”
顾盈盈是江湖中人,耳力远胜常人,通过脚步声,便能推断来者武艺深浅,方才她在殿中,听得来者是一队身怀武艺之人。寻常宫人,自没这般武艺,来者只会是禁军。可禁军平日里是不会踏入后妃居所的,除非是有人犯了谋逆之罪。因罪大恶极,不在宫规辖制之内,才会召来禁军,将之押送至大理寺发落。
想到此,顾盈盈就猜到了发生了何事。
左贵妃的宫人们发觉主子被擒,一路追到了皇后宫前,可殿宇那般高,他们皆非习武之人,见左贵妃被顾盈盈所擒,也唯有在殿外,仰头干着急。
只有左贵妃最信赖的大宫女青莲,尚算镇定,知晓派人入殿,告知皇帝此事,请禁军救人。
青莲一见皇帝,就跪下道:“求陛下救救贵妃娘娘。”
皇帝问道:“她怎么了?”
青莲道:“顾宝林大逆不道,非但毒害了皇后,现今还挟持了贵妃娘娘。”
皇帝今夜得知皇后中了剧毒,已是大震,现下又听闻此事,脸色再难看了几分,连施德都觉天子已然极怒,更遑论余下宫人,个个都只得垂首,大气都不敢轻喘。
皇帝冷道:“她们在何处?”
青莲道:“就……就在中宫殿上。”
皇帝听罢,便出了殿,抬头看,果见顾盈盈双指扣在了左贵妃的命穴上,以她的功力,只需轻轻一发,左贵妃必定顷刻间去见阎罗。
左贵妃见皇帝来了,禁军们也悉数来了,心下顿安,底气也足了。
她高声道:“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分明是你毒害了皇后娘娘。”
顾盈盈平声道:“那娘娘便说说,我是如何毒害皇后的?”
左贵妃仍大声道:“太医查出是你给本宫的胭脂中暗藏剧毒,此事也是本宫思虑不周,竟轻信了你,这才害了皇后娘娘。”
深夜寂静,左贵妃又刻意大声,所言之语,自然足以被皇帝听见。
皇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前来护驾的禁军们也已赶到。
宫中出了这等大事,禁军统领殿前司都指挥使古越自然也到了。
他看着顾盈盈,也是百感交织。
顾盈盈是因何入宫,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可不曾想,她竟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莫论真相如何,她如此行举,便是陛下也护她不得了。
而古越身后的独孤野,面色更是凝重似铁。
禁军早入潮水,将顾盈盈层层围住,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或许便能救出左贵妃。
可皇帝却迟迟没下令,古越也好似不急,试了一个眼色,让众人切莫轻举妄动。
顾盈盈自然瞧见了下面的大阵仗,她无畏道:“不错,我给你的胭脂的确有毒。”
左贵妃没料到顾盈盈竟承认得这般快,一时失措。
顾盈盈接着道:“但我所下之毒,并非剧毒,也绝不致死。”
左贵妃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想要毒害本宫!”
顾盈盈道:“因为顾群。”
左贵妃假作困惑,低声道:“顾群?他,本宫与他素不相识!”
顾盈盈道:“那慕槿呢?”
左贵妃心虚,若谎称不认识,怕是骗不得皇帝。
因而,她正色道:“她……曾经不是林昭仪宫的人吗?”
顾盈盈道:“那娘娘便不觉得慕槿像一个人吗?”
左贵妃镇定道:“本宫只记得这个名,对此人相貌早便没了印象。”
顾盈盈道:“哦,我不久前才见过她,瞧见她第一眼时,我便想到了娘娘您。”
左贵妃身子颤了下,道:“即便她有几分福分像本宫,可那又如何?”
顾盈盈道:“我听闻慕槿被贬入永巷,是因与禁军有私,姑且不论这位禁军到底是何人。可当我在永巷里见到慕槿时,她却……”
左贵妃急急打断道:“你身为宫妃,怎能去永巷?”
顾盈盈轻笑道:“我身为宫妃,如今不还挟持了娘娘你吗?”
左贵妃那双搭在命穴上的手,力道又重了两分,不由慌急道:“求陛下救救臣妾。”
听了良久的皇帝,转头对古越道:“叫众人退下吧。”
古越耳力远胜场中人,早便听清了殿上二女所言,知晓此中涉及宫闱隐秘,家丑怎能轻易外扬呢?
他声如洪钟,道:“退下。”
古越治军甚严,令出如山,禁军们心中虽有所惑,却不敢有违,片刻后便齐整退下了。
左贵妃大惊,一时竟不知皇帝是为了护全自己颜面,还是有何旁的打算。
只见皇帝纵身跃起,落在了宫瓦上。
左贵妃见皇帝竟肯为了自己以身犯险,独自上来,惊诧之下,又感胆怯。她畏顾盈盈余下的话,会被皇帝听见。
左贵妃双目湿润,道:“陛下,小心您的安危,不必为了臣妾……”
可皇帝却并没看她,淡淡道:“贵妃多虑了,朕不是为了你。”
左贵妃如遭雷劈,皇帝看着顾盈盈道:“你继续说。”
顾盈盈道:“慕槿临死前告诉我,她是林昭仪的弃子,亦是投名状。‘弃子’二字倒好解释,若非‘弃子’,她又岂会沦落至永巷。可为何她又会是‘投名状’呢?‘投名状’三字便足以说明,慕槿会入永巷,或许并非是因为林昭仪犯了错,需要人替罪,而是因为旁人犯了错,林昭仪让慕槿当了那人的替罪羔羊,如此一来,‘投名状’一说才算成立。”
左贵妃道:“你想说那人是……我?”
皇帝就在跟前,左贵妃不敢再称“本宫”二字了,用上“我”字更易增其怜惜。
顾盈盈压低声音,道:“瑶淑妃走前告诉我,她曾撞见顾群与一位宫女私会,那位宫女好似正是林昭仪宫中的慕槿。可那时正是深夜,即便有月,但隔着距离,未必能叫人看得太真切。倘若瑶淑妃瞧见的那人并非慕槿,而是与慕槿容貌相似之人呢?既是私会,自当换装打扮,于贵妃娘娘而言,打扮成一名宫女,绝非难事吧。正因瑶淑妃想不到这一层,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将那人当作慕槿。而东窗事发后,你便也想到了拿慕槿来当这个替罪羔羊,替你担下一切罪责。”
左贵妃道:“六宫皆知,我与林昭仪并不对付。她行事一向跋扈,岂会服我,又岂会向我递投名状!”
顾盈盈道:“又错。你与林昭仪看似在这宫中分庭抗礼,但实则,这不过是你们协商好的把戏罢了。你们从始至终都是一派人。你们故作两派,不过是为了削弱宫中其余势力。如此行事,对林昭仪心有不满之人,便会投效你,反之亦然,长此以往,宫妃们只得依附你,或是效忠她,再难自成一派,产生新的势力。”
左贵妃道:“荒谬,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盈盈道:“最初,我是在古婕妤被绑一事时起疑的,以林昭仪的脾性,她只会想着放一把火,把我俩都烧了。她决计想不到,可以利用古婕妤自毁其容一事来构陷我,如此便可将自己完完本本摘出去。这般懂得人心的谋算,足见林昭仪身后有一位高人指点。那这位高人该是谁呢?我便又想到了这一局的大前提是,那日的赏荷宴。若无那场赏荷宴,一切谋算便无从谈起,而那场赏荷宴,不正是娘娘你主动提出筹办的吗?六宫只知你与林昭仪不对盘,只会怀疑是她想一箭双雕,既离间了我与古婕妤,又毁了贵妃的赏荷宴。可谁又能想到,你办这场赏荷宴的初衷,就是为了除去我和古婕妤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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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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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贵妃望着皇帝,垂泪道:“陛下,她满嘴胡言,污蔑臣妾,陛下可不能轻信啊。”
顾盈盈道:“尔后,等到瑶淑妃出宫之际……
左贵妃惊道:“瑶淑妃不是已经薨逝了吗,她……她怎会出宫!”
顾盈盈全不理会左贵妃的争辩,抬眼看向皇帝,淡淡道:“她遭遇了一群刺客,可那群刺客并非想取她性命,反而是想活捉她。我猜想,你想要的不单单是瑶淑妃的命,而是让其人赃并获。到了那时候,即便你不出面,想必也会将这个人情卖给林昭仪,让她拿此事去御前邀功吧。”
第77章 无关 顾群之死与我无关
左贵妃含泪道:“陛下, 臣妾全然听不懂顾宝林所言。”
皇帝却听得极认真,似在思忖。
顾盈盈道:“好在瑶淑妃运势佳,遇上了一位路见不平的侠士, 才能逃出生天。”
左贵妃道:“陛下, 如果顾宝林所言不假, 那她助瑶淑妃死遁,已是罪无可赦。”
顾盈盈道:“我本就罪无可赦, 可惜你啊, 也好不到何处去。林昭仪之死, 未必是病, 许是毒吧。因为她知晓你太多秘密了!瑶淑妃既然都不在宫中了,林昭仪自然也不该活得太久。而等到林昭仪也死后,这宫中唯一能对你构成威胁的便也只剩皇后了。”
左贵妃道:“陛下明查,臣妾与皇后娘娘从无隔阂。”
顾盈盈淡笑道:“如今没有, 是因为皇后年岁还小,既不会掌管六宫, 更不会诞育皇嗣。可等到皇后及笄之后,你手中的六宫大权还留得住吗?太后必然会令你交出大权, 也必然会催促皇后诞育嫡长子。”
顾盈盈看不见身前左贵妃的面色,亦故意不去瞧皇帝。
顾盈盈接着道:“等到那时候,宫中哪里还有你的位置。你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 趁着我这个替罪羊还在宫中, 便假借我之手,将皇后除去, 一石二鸟,岂非妙极?至于我为何会确信你与林昭仪暗中勾结,自然是因为我跟踪过你, 亲眼瞧见你扮作宫人,戴个面具,与她相会。”
左贵妃面色惨白,颤声道:“你胡言!”
顾盈盈淡然道:“其实你在宫中,想要对付谁、谋害谁,都与我无关,我管不着,也不愿管。可是……”
她一顿,恨声道:“我兄长是因你而死!”
左贵妃尖声道:“顾群之死与我无关!”
顾盈盈道:“那与谁有关!”
左贵妃咬唇不语。
“够了。”
沉默多时的皇帝开口。
左贵妃求救道:“陛下,求您为我做主。”
皇帝沉声道:“贵妃,你应当清楚,朕无法为你做主。”
左贵妃道:“难道您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皇帝道:“朕当初让你掌管后宫,是看你行事稳重,为人端方。可渐渐地,朕却发觉自己看走了眼,这些日子来,你和林昭仪在暗地里到底做了多少祸事,你以为朕当真不知吗!朕只是怜惜你们困在深宫,想给你们体面,今夜朕谴退众人,亦是如此。但朕万万没想到,朕的纵容,换来了你的变本加厉。你居然会想到对皇后下手!”
左贵妃震惊万分道:“陛下,你当真不信臣妾,而是信这个罪人吗!”
皇帝不再答,转而对顾盈盈道:“盈盈,放手吧,你的手上不该再沾鲜血了。”
顾盈盈道:“我是不愿再沾鲜血了,但她必须死!”
左贵妃听得皇帝所言,已然万念俱灰,生死当前,她忽而放声大笑起来,昔日的端庄也好,故作的柔顺也罢,顷刻间,荡然无存。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又何必伪装!
左贵妃的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癫。
连顾盈盈都不由冷道:“你笑什么!”
左贵妃道:“我笑你自以为寻到了真相,殊不知仍被蒙在鼓里。你真以为顾群是因我而死吗!”
顾盈盈道:“瑶淑妃那夜瞧见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左贵妃敛去了笑,神色忽变得平宁。
或许是因人到了此刻,很难不宁。
她道:“对,我承认,瑶淑妃那夜瞧见的人是我,是我扮作宫女私会他。因为我喜欢他,在我没出阁之前就一直喜欢他!我想嫁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可新皇登基,爹爹告诉我,我的使命是进宫,是争宠,是坐上高位,成为左家的靠山。那好吧,既然命运如此,我与他有缘无分,那我便入宫,接受命运。”
左贵妃抬眸,凝注皇帝。
她道:“我原以为入宫之后,有了陛下,就会渐渐忘记顾群。可陛下呢,您给足了我所有尊重与体面,可您从来不曾施舍过我丁点喜欢。我曾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会求不来您的怜爱。可谁知,您不单单对我如此,对林昭仪如此,对瑶淑妃好似也是如此。您从来就不曾把我们当作您的女人。林昭仪的话不错,她说,您看似对谁都有情,可实则对谁都无情。”
皇帝默然,林昭仪临终前的那番话,好似又在耳边响起。
他道:“此事,是朕对不起你们。”
左贵妃道:“是啊,全都是您的错!所以,我才会又想起了顾群,又念起了他!可是他……他心中也不曾有过我。”
顾盈盈听到此蹙眉道:“所以你便因爱生恨,构害了他!”
左贵妃的泪不知何时溢出,不过此番的泪,不是方才为求帝心的弄虚作假,而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她道:“纵使他心中没有我,可我还是喜欢他的。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总能有回应的,因为得不到回应,便否定曾经的喜欢吗?不,我不会否定的!”
顾盈盈听左贵妃心境竟与自己如此相似,语调也不似方才那般冷然。
顾盈盈问道:“可他到底是因为你的贪心而死!”
左贵妃道:“我说了,顾群不是因我而死。慕槿替我认下了罪后,此事便算翻了篇,陛下开恩,并未追究顾群的罪责,所以我对陛下也是感激的。”
顾盈盈道:“那兄长他……”
左贵妃道:“你不懂为何,我也不懂为何!你以为这些日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查此事吗!我也在查!”
顾盈盈忽觉心跳加快,某种猜测生根发芽,令她开口都夹了些微颤音。
“那你……可查到了什么?”
左贵妃侧首,看向顾盈盈,道:“你方才说我想毒杀皇后,是因为我觊觎后位,你错了,我毒杀她不是因为觊觎后位,而是因为……”
余下的字,左贵妃尚未出口,便觉身上一疼,原是要穴被点,非但动弹不得,也口不能言了。
她半张着嘴,看着眼前二人,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顾盈盈和皇帝就已经过交起手来。
左贵妃不是习武之人,只觉眼花缭乱,她瞧不清二人的招式,更辨不出二者的武艺高低,只觉疾风扑面,杀意凌然。
顾盈盈同左贵妃一般,早摘下了宫妃的温顺假面,变作当年在江湖上的模样。
她早年在山水教,年岁虽小,却能稳坐左使,抛却义母对她的偏爱,更因她天生便是练武奇才,能将教中那些阴诡心法和招式,运用自如,兼具心狠手辣,一招既出,从不留余地。
事已至此,顾盈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杀了眼前这个碍事之人,只要能求得真相,她便是死也瞑目了。
故而她不再掩藏实力,一招一式,倾注全力,杀戮滔天,阴毒至极。
颜冲见状,更不敢掉以轻心,也只得全力以赴,稍一分神,便会成为女魔头的手下亡魂。
他不忘劝道:“盈盈,住手吧,这是皇宫,你纵使杀了我,也查不出真相,只会为我陪葬。”
顾盈盈听得皇帝那与兄长一般的声音,恨意陡生。
她怒道:“不许唤我盈盈!”
她早便受够了自己假作恭顺、虚与委蛇的模样,也早便忍够了愚蠢至极的宫规礼法。
她不愿再向谁卑躬屈膝,也不愿再唤什么娘娘陛下,更不愿再困在这座囚笼之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她要真相,要复仇,也奢望能离开!
狗皇帝凭什么唤自己盈盈,那个和自己血缘关系的所谓爹爹,也没有资格。
这世上,只有收养她的义母,以及她所爱的兄长顾群有资格。
剩余之人,全都该死!
狗皇帝最是该死!
她厉声道:“就算兄长之死另有隐情,他也是因你的旨意而死!”
颜冲看出顾盈盈已然杀红了眼,不觉中,心神也乱了,既要阻她,却又不能伤她。
他心神一乱,便被顾盈盈找到了可乘之机,随之一记毒掌,正中颜冲胸口。颜冲顿觉喉头腥甜,强运内力,压住了鲜血上涌。
顾盈盈本应再接一掌,攻其命门,却不知因何,她竟迟疑了,扪心自问,眼前之人,虽是万分可恶,可这些日子,确然帮了自己不少,便是如今宁愿同自己单打独斗,也不愿唤来禁军相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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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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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早便无法回头了。
心念一转,顾盈盈又出手如风。颜冲情急之下,只得使出回影步,转至顾盈盈身后。
顾盈盈面色煞白,大惊之下,手已不听使唤,下一瞬,颜冲一掌劈在了顾盈盈后颈,她只觉眼前一黑,便要不醒人事。
可她不甘心。
为何如此!为何他会回影步!
难道一直以来自己都错了吗!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全错了吗!
……
颜冲急急揽住晕倒的顾盈盈,生怕她摔着了。
禁军们得了旨意,若无传召,不得来此,但古越到底担忧颜冲安危,因而待其听见打斗声愈发激烈时,便还是提气来了。
古越到时,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颜冲使了一招回影步,若非到了生死之际,颜冲是决计不会使出此招的,可见这位顾家女交战之时是下足了死手。
但眼前的这位天子,明知此女对自己心怀杀意,却仍不愿伤其分毫。
古越心下感慨万千,面上如常,上前道:“陛下,臣救驾来迟。”
颜冲道:“无妨,朕无碍。”
言罢,他紊乱多时的内息,再强压不住那股腥甜,猛地一咳,便是一滩骇人鲜血。
古越吓极,忙上前来,点住了颜冲周身几道大穴,忧心道:“陛下,不可再运功了。”
颜冲强笑道:“朕……无妨……”
古越道了一句“臣冒犯”,便握住颜冲的左腕,把起了脉,面色愈加凝重。
他低声道:“陛下伤势极重,还请速传太医。”
颜冲摇了摇头道:“今夜之事,不得外泄一个字。”
古越道:“臣遵旨。那……她们二人呢?”
颜冲道:“你传朕旨意,左贵妃遭此惊吓,需居宫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古越暗瞥了一眼左贵妃,心道,虽不知贵妃犯了何错,但这便是幽禁之意了。
古越接着问道:“那她呢?”
颜冲看着自己怀中的佳人,心一横道:“顾氏女挟持贵妃,大逆不道,被禁军当场剿杀。”
第78章 往事 世上之人往往会因一句真话心动……
顾盈盈做了一场长梦。
梦里面, 她还不是顾氏女,而是令江湖正邪两道皆闻风丧胆的山水教左使。
像她这般的显眼人物,自然是正道人士的眼中钉肉中刺。
于顾盈盈瞧来, 那些个正道中人, 个个都打着“惩奸除恶”的行善名号, 实则皆不过是想扬名的小人罢了。
若非是一群小人,又岂会先给她下毒, 让她双目失明, 后又群聚而上, 全不管“以多欺少”是否合江湖道义。
那人便是在这时现身的。
所谓的群雄道:“此女可是山水教女魔头, 你要是护她,便是与整个江湖正道作对。”
那人嬉笑道:“如果江湖正道都是你们这般以多欺少的鼠辈,那我可就偏要与这正道作对一番不可了。”
彼时顾盈盈双目已瞎,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光是声音便已悦耳十分, 更遑论那一番话也说得有理有据。
大约便在那一刻,她芳心已动。
可她向来是骄傲惯了的, 最不喜领受他人恩情。
她冷道:“不想死,就快滚。”
那人道:“小姑娘,我可是来救你的。”
她冷道:“多管闲事。”
那人笑道:“偏巧我这人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偏偏最爱管漂亮姑娘的闲事。”
听听这张嘴, 一开口便知是个风流浪子,这样唐突的话, 也不知对多少个女子说过。
顾盈盈心头刚升起的一丝好感,转眼间便荡然无存。
她道:“你若再管,我先杀了你。”
可那人仍赖着不走, 非但不走,还带着她杀出了重围。
自然,他们能这杀出重围,也并非他一人功劳。
顾盈盈眼睛虽看不见了,但耳朵依旧好使。山水教中藏有各派武学秘籍,顾盈盈自幼熟读,就算不能尽数习得,却也能一一辨认,即便是听,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在那一场恶战中,顾盈盈便成了那人的另一双眼,替他指出敌人的招式,好叫他能及时拆招。
待到二人逃了出来,那人才寻得时机,夸赞道:“左使果然厉害,天下武学怕是尽入你毂中了。”
顾盈盈听见吹捧,并不觉喜,冷哼了一声。
只因方才那人使出了一招,竟叫她不能辨出。
顾盈盈既好奇得很,可又高傲得很,暗觉,倘若主动开口相问,岂不是向此人示弱,自己堂堂山水教左使,怎可向个无名小卒示弱?
可那人竟似能看透自己心思一般,主动道:“左使可是想问,我方才的那一招是什么功法?”
顾盈盈骄傲道:“你若不想说便算了。”
那人道:“左使有意知晓,我岂会相瞒?那一招叫回影步,是我的独门功法,这天下间,只有我一人会。”
顾盈盈嘲道:“若只你一人会,那你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那人伤感道:“教我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人说,此招是逃命用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展露,左使方才能瞧见,亦算是有福了。”
顾盈盈觉得此话有暗嘲之意,面色冷了一分。
那人道:“对不住,我失言了,我忘了左使是瞧不见的。”
顾盈盈暗想,这话不说还好,道出来了更是可恶。
她道:“你跟踪我有何目的?”
那人道:“我只是路见不平。”
顾盈盈冷哼道:“哪来这般巧的事,定是你一路跟踪。”
那人这才承认道:“不愧是左使,果真冰雪聪明,我想求见一人。”
顾盈盈道:“何人?”
那人道:“山水教教主。听闻教主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教中之人都极少见过,能知她行踪的更是少之又少,但恰好左使便是其一。”
山水教教主正是顾盈盈的义母,自幼收养她,传授她功法之人。
顾盈盈心生警惕,道:“我就知你不安好心。”
那人委屈道:“我不过是想求见教主,为何就被左使扣了个不安好心的帽子。”
顾盈盈道:“这江湖上,想要求见教主之人,十个里面少说有九个都是想取她性命的。”
那人道:“可我恰恰是第十个。”
顾盈盈道:“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得,日后我会报,但我不会带你去见教主。”
那人道:“左使现今双目失明,还能去哪儿?”
顾盈盈道:“我双目虽瞧不见,可耳朵却比你好使。”
那人道:“我左右也闲着无事,不如便陪左使走一遭,待左使医好了眼睛,我再告辞如何?”
顾盈盈冷道:“你还想打什么如意算盘?”
那人道:“你们江湖中人不都是讲究行侠仗义吗?我见你有难,出手相助,行侠一番,左使为何总觉我有所图谋呢?”
顾盈盈轻轻嗅了嗅身旁人的气息,道:“你身上没有江湖的味道。”
那人道:“哦,那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顾盈盈道:“朝廷走狗。”
那人也不藏,道:“左使好灵敏的鼻子。”
山水教是朝廷眼中的前朝余孽,顾盈盈自然也厌恶和朝廷中人打交道。
顾盈盈道:“你走吧,朝廷走狗,我见一个杀一个。”
那人却道:“即便同是朝廷走狗,效忠的也未必是一个主子。”
这话倒是勾起了顾盈盈的兴致。
顾盈盈道:“你效忠的不是昏君,还能是谁?”
那人道:“先太子。”
顾盈盈心道,若他效忠的是先太子,那此人倒是可信几分。先太子是义母都曾夸赞过的贤君,可惜他与山水教中长老分明只是君子之交,却被人污蔑为勾结前朝余孽,妄图谋逆,非但因此丢了太子之位,还自尽狱中。顾盈盈获知先太子遭遇后,惋惜无比,恨不得能提剑上朝,亲手斩了皇座上那位糊涂天子。
顾盈盈语气好了几分,道:“先太子正因勾结山水教而死,你一个朝廷中人,便不怕同他一个死法吗?”
那人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先太子是死在他是个得民心的好太子。”
顾盈盈不自觉一笑道:“哼,你倒不傻。”
不错,义母也曾告诉过她:“先太子是个贤德的大善人,名声早就盖过了他父皇。再者,先太子心中有自己的坚持,屡次与老皇帝政见不和,长此以往,更叫老皇帝生出了忌惮之心,生怕再过些时日,先太子便会请自己先退位。老皇帝也渐渐起了移储之意,不过因先太子名声太好,老皇帝寻不着能堵住天下万民嘴巴的借口,才一直未能付诸行动,后来老皇帝知晓了先太子与我教中长老有私交之后,便立刻拿此事做起了文章。”
只听那人又叹道:“唉,像这样忠奸不分的朝廷,我早就不想效忠了,不如来这江湖潇洒自在。只是自在之前,故人所托之事,我得先办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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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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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盈问道:“你……要办何事?”
那人道:“先太子有一件旧物留在了山水教中,唯有尊教主知晓旧物藏在何处。”
顾盈盈道:“你想将旧物取回?”
那人道:“先太子临终前只说,他只想知晓那件旧物是否安在,至于旧物回与不回,便看旧物自己的心思了。”
顾盈盈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便道:“你口中这桩旧物听着不像是物,反像是什么人。”
那人道:“是人是物,这就不便告知左使了,有些事,真知晓了,未必是福,而是祸。”
顾盈盈道:“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我却不知你是谁。这可不是买卖人该有的诚意。”
那人爽朗一笑道:“我叫顾群。”
顾盈盈觉得自己好似听过这个名,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她不喜与庙堂中人打交道,因而对庙堂中事,亦是仅晓个大概。
而庙堂中那些个人物,便是大有名气的,在顾盈盈眼中,也尽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就先太子得过义母夸赞,尚叫人敬佩,还有那位愿意为先太子上谏的六皇子颜冲,算是个侠义之士。顾盈盈前些日子还听闻六皇子因此事,被贬为了庶民。叫顾盈盈瞧来,离了庙堂之高,这倒算是好事一桩,就是不知六皇子本人是何想法。
想到此,顾盈盈暗骂自己,委实多心,六皇子如何,与自己有什么干系?
江湖上的所谓正道,有时比邪魔外教还要难缠,他们此番虽围剿顾盈盈不成,但料想,顾盈盈双目已瞎,便又举着正义旗号,派出了不少人马来,势要取顾盈盈项上人头。
谁知顾盈盈竟找了个帮手来,且实力超凡,如此一来,这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正道之徒,反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跳梁小丑。
一路走来,顾盈盈虽觉顾群油滑嘴贱,但一至生死关头,却又觉他分外稳妥。
她的毒未解,双目一直瞧不见,顾群便成了她的眼,引着她一路前行,可对她,又从不曾有逾越过半点男女之防的举动。
倘若顾群没生那张嘴,只看行举,亦算是个翩翩君子了。
久之,原是对男子容貌无甚兴趣的顾盈盈,竟也好奇起顾群的相貌来。
这样的一个人,该是如何模样?是俊秀,还是貌丑,亦或只是寻常?
可惜她瞧不见,便时而在脑海中描摹,每每脑中成画,却又觉欠缺。
她突然想快些,再快一些回到山水教解毒。因为毒解清后,自己便能瞧见顾群是何模样了。
可她又怕太快这日来得太快了,因为等到了山水教,定然便是两人分别之时了。
路有尽头,不过月余,两人便还是到了山水教。
山水教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教,可惜先太子一事后,山水教遭受牵连,被朝廷发兵围剿。
大战之后,总坛覆灭,只有修为不俗的弟子幸而留存,后多四散江湖,各奔东西,唯有数位教中长老,随着教主到了一处隐秘地居住。
山水教藏于山间,教主常年于山岩瀑泉修行,这几年来,教主身子一向不好,山水教覆灭之后,更是每况愈下。
顾盈盈的医术是跟着教主学的,可医者向来不能自医,顾盈盈偏不信命,她此番离教千里,冒着性命之危,正是为了去替教主求药。
顾群得知此事后问她:“这般危险值吗?”
顾盈盈道:“义母给了我再生之恩,我这条命本就是她的,莫说是双目失明,即便没了性命,能换来义母寿数,也是值的。”
顾群又嘴快道:“我如今也算是左使的救命恩人了,左使日后又当如何报答我呢?”
顾盈盈认真道:“若你有一日不明不白死了,我发誓必为你查出真相,替你手刃仇人。”
顾群玩笑道:“左使还是别开口了,你一开口,怎地就是在咒人?”
顾盈盈正色道:“我立誓,就绝无虚言,所以你最好别死,否则我会为了你杀很多人。”
半晌后,只听顾群叹了一口气道:“左使日后还是少说这样的话了。”
顾盈盈道:“为何?”
顾群道:“你可知这世上之人往往会因一句真话心动,然后……”
顾盈盈虽少年老成,可从不知男女之情的滋味,此刻懵懂得很。
她道:“然后如何?”
顾群道:“万劫不复。”
言罢,两人已到了山崖之上,顾盈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惊喜道:“义母!”
她看不见义母的面色,也不知其病可有好转,焦急得很。
义母反而先发觉了顾盈盈的眼睛异样,急切道:“怎会如此?”
顾盈盈道:“我没事,盈盈把天灵芝带回来了,您先用药。”
义母道:“若不将你的眼疾治好,我是不会用药的。”
她言罢,转而又问:“此人是谁?”
顾群道:“晚辈顾群,受故人所托,想来教中探望故人之物。”
义母道:“盈盈素日里对教外之人最是防备,她既然愿意带你这个外人来见我,想来少侠这一路上,应当是帮了她不少。”
顾群道:“我不过有所求,担不起一个‘侠’字。”
顾盈盈道:“若无他相助,我大约是见不着义母了。”
这些日子下来,顾群也明白了顾盈盈的性子。此女明面上瞧着清冷难近,性子还有些许别扭,可一旦于她有恩,她的冷清便会化作柔肠。
义母道:“好,你随我来。”
顾群随着义母谈了约莫一炷香后便出来了。
义母和顾群都未主动提及二人所议何事,顾盈盈便也没有追问。虽瞧不见神情,顾盈盈却能隐约觉察出,顾群没能见到故人所托之物。
顾盈盈问道:“你要走了?”
顾群道:“此地风景虽美,但却不是我的归处。”
顾盈盈道:“哦。”
不知怎地,她听得此言,心间竟感失落。
顾群道:“而且我看啊,此地也未必是左使的归处。”
顾盈盈道:“这里有我的亲人,怎会不是我的归处?”
顾群叹道:“希望是我多心了。”
入夜,义母替顾盈盈医治双眼时,突然问道:“盈盈,你可还曾记得你的家人?”
顾盈盈道:“您便是我的家人。”
义母却道:“是……你曾在顾家的家人。”
顾盈盈冷道:“他们不配!您怎会突然提及那群人!”
义母道:“你觉得顾群此人如何?”
顾盈盈道:“虽油嘴滑舌,但尚算侠肝义胆。”
义母道:“你可是喜欢他?”
顾盈盈脸瞬时便红了,道:“我……岂会!”
义母道:“若是没有自然最好,若是当真喜欢,你们啊,也是不可能的。”
顾盈盈下意识道:“为何……不能?因为他是庙堂中人。”
义母道:“他姓顾。”
顾盈盈道:“姓顾又如何!如今早便没了同姓不婚的礼法。”
义母道:“他是你的亲大哥。”
顾盈盈如被雷劈,只觉一颗心,瞬时跌入谷底。
对啊,是不能的。
他们是不能的。
义母又道:“轻舟这孩子很好,也一直喜欢你,教中众人也都盼着你们能结成眷属。”
顾盈盈道:“轻舟哥哥是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轻舟同她一样,都是被义母收养的孤儿,两人自幼一块长大,彼此也算信任。
顾盈盈道:“我一向都把他当哥哥。”
义母轻叹了一口气。
顾盈盈看不见义母模样,但却能从中听出惆怅之意。
顾盈盈以为自己回了山水教,便可得片刻安宁,谁知那夜之后的变故,竟叫她猝不及防。
原来自己外出寻药的这些日子里,义母已然油尽灯枯,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想等她归来,见其最后一面。
义母故去,教主之位传给了顾盈盈。
但她眼疾未愈,教中许多事需交由长老们操持,而同在外寻药的轻舟,也在此时回来了。
即便顾盈盈和轻舟皆是当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到底年岁尚轻,若遇强敌来犯,恐难支撑。而前任教主离世一事,也决计无法永远瞒下去。
因而,长老们便拿出教中一套邪门秘法,此秘法须由一位至阴女子与一位至阳男子先结为夫妻,再行修炼。
秘法虽邪,可却能在最短时间内令二位修行者功法突飞猛进。
当年前任教主收养顾盈盈和轻舟时,便存了这个心思,希望二人能在山水教危急存亡之秋,修行这门秘术。
顾盈盈得知此事,一口应下。
义母对其恩重如山,自己又已担教主之位,她自然要倾尽全力,搏得一线生机。
至于轻舟哥哥……
此前,顾盈盈从未想到男女之事,只觉婚姻之事,听义母安排即可,轻舟哥哥也好,旁的什么人也罢,只要是义母之意,她便都遵从。</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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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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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从遇见顾群起,她脑子全乱了,心中竟生出了从不曾有过的念想:她不愿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共度余生了。
而她喜欢的男子……偏巧他还一直不走。到了她成亲前夜,顾群还拿了一壶酒来,邀她共饮。
他道:“明日我便走了,今日想请教主赏脸为我饯行。”
顾盈盈道:“你不喝完喜酒再走吗?”
顾群道:“教主的喜酒,我本当是要喝的,不过嘛……”
顾盈盈道:“不过什么,话莫要总说一半。”
顾盈盈眼疾还是未好,瞧不见顾群脸色,只能从顾群口中听出了一丝莫名的酸意。
顾群没再答,碰了个杯,道:“祝教主百年好合。”
顾盈盈道:“我怎么从你口中听不出祝愿之意?”
顾群反问道:“那位轻舟公子当真是教主的心悦之人吗?”
顾盈盈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顾群道:“若并非心悦之人,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顾盈盈道:“这是为了大局计,我并不觉委屈,何况轻舟哥哥很好。”
顾群道:“可人活一世,自当潇洒,若为大局所困,那便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他人而活。教主你啊,被情义二字困住了。”
顾盈盈道:“难道你就当真潇洒自在,不被情义所困,若不被情义所困,你又何必来这山水教,又何必救我呢?”
顾群自嘲道:“不错,我也是个被情义所困之人,又有何资格说教主呢?只盼有朝一日,你我皆能寻得解脱,畅游山水之间吧。”
顾盈盈道:“人活于世,除死之外,不得解脱。”
可言罢,她又拿出了一个锦囊,较之寻常锦囊大上不少,约莫有两个手掌一般大。
顾群道:“这是临别赠物?”
顾盈盈耳根一红,道:“嗯,一些心意。”
顾群接过,便要打开。
顾盈盈道:“不许打开。”
顾群笑道:“既是心意,为何不许我打开?”
顾盈盈道:“不许现在打开。”
顾群问道:“那该何时打开呢?”
顾盈盈道:“等……等你回京之后,再过个三年五载,等你快要忘记我时,才许打开。”
顾群道:“好古怪的规定。”
顾盈盈嗔道:“若你不遵守,便还给我。”
顾群道:“好好好,教主所言,我定当遵守。可我若是遵守了,怕是这辈子下辈子都没有机会打开这个锦囊了。”
顾盈盈奇道:“为何?”
顾群笑道:“教主说,要等我快要忘记教主时才能打开,可又怎会忘记教主你呢?莫说是这辈子了,纵使是下辈子都决计不会的。”
顾盈盈娇容生绯,道:“你的这些甜言蜜语,便不要再同我说了,留着去同你日后的娇妻美妾说吧。”
顾群酸道:“我孤身一人,仗剑江湖,是不会有姑娘瞧上我的,日后自不会有什么娇妻美妾。可不像教主,马上就能与如意郎君终成眷属了。”
顾盈盈思量会儿,道:“好吧,那不必等你快要忘记我时再打开。”
顾群道:“那该何时打开呢?”
顾盈盈悄然一笑,低声道:“等你想我的时候,便打开吧。”
第79章 错过 没有结果,何必强求
那夜喝完酒后, 顾群就告辞了。
顾盈盈原以为这一别后,此生都不会再与顾群相见,谁知婚宴之上, 正当她要与轻舟拜堂之际, 顾群竟闯了进来, 拉住她的手,道:“这个亲不能成。”
然而, 随之而来接下来的惨痛, 便是顾盈盈不愿再梦见的。
顾群此番回来, 并非是为了抢亲, 而是为了通风报信,可无奈,他察觉此事还是太晚。
朝廷大军联手正道弟子们,早已围了山水教, 欲要将山水教斩草除根,就算教中高手无数, 可又有谁能独抗千军万马,更何况顾盈盈还没痊愈。
顾群拼尽全力救出了顾盈盈, 却救不得教中其余人,山水教就此彻底覆灭,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长老, 轻舟也在此战中失了踪迹, 生死未卜。
顾盈盈痛彻心扉,悔恨无比, 可泪却从未掉过一滴。
她冷静道:“你可助我复仇?事成之后,以命相报。”
顾群问道:“如何相助?”
顾群诧然。
顾盈盈道:“义母早已同我说了,我是当年顾家走失的庶女, 你是我那位一直在外修行的大哥,故而我们此前从未相见过。”
顾群默然许久,道:“其实我……”
顾盈盈打断道:“我早已查出,当年构陷先太子与山水教行谋逆之事的正是当朝四皇子。今日之事必然也是他所为,只要剿灭了山水教,便可抹除他旧日的那些勾当。”
顾群道:“你想孤身行刺?”
顾盈盈道:“死太便宜他了。他做了这么多恶事,不就是为了皇位吗。所以我不但要他死,还要他死在离皇位最近的那一刻。”
顾群问道:“可你一个江湖中人,如何左右庙堂之事?”
顾盈盈道:“我是无法左右,可你认识的人却能。”
顾群道:“我?”
顾盈盈道:“义母已同我说了,你是京中顾家的大公子,与六皇子交情甚笃。六皇子当初既然为了替先太子伸冤,心甘情愿流落江湖,如今知晓构害先太子的真凶,怎能坐视不理?”
顾群沉吟许久,道:“不错,事关先太子,六皇子颜冲不会不管的。”
顾盈盈冷道:“若我们能助他夺得皇位,便能借他的手除去四皇子,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昏君!”
顾群道:“可据我所知,六皇子虽愿复仇,但却未必有坐拥天下之意。”
顾盈盈激愤道:“可先太子离世后,余下的几个皇子不是坏,就是蠢。倘若六皇子不坐皇位,又该谁坐呢!生于皇室,这便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数!”
顾群叹道:“若你这话被六皇子听见了,他恐怕会很是伤心了。”
顾盈盈正色道:“请你转告六皇子,民女虽无策谋之才,却是一把杀人的好刀,愿为他暗中效力,除却奸邪。”
语罢,顾群沉吟得更久了。
顾盈盈道:“你不愿帮这个忙?”
良久后,顾群叹息道:“既是教主的心愿,我自愿相帮。但我可舍不得让教主来当这把刀。我也曾领受过先太子的恩情,所以我答应教主,我会为先太子,也会为山水教报仇。”
顾盈盈心头大石落下,柔声道:“山水教覆灭,我已不是什么教主,若你不嫌,便唤我的名吧。”
“好。”
顾群应下后,舌头却跟打结一般,片刻后,才轻轻唤道:“盈盈。”
顾盈盈听得这两字,只觉心神荡漾,恨不得当即袒露心意,告诉他,自己心悦他,想要与他白头偕老。
可血脉相连,如何偕老?
顾盈盈转念又想,即便两人只能做兄妹,可余生只要能一直见着他,陪着他,便也算老天待自己不薄。
顾盈盈就这般跟着她眼中的“顾群”回了京。
顾群将她安置在京郊外山林深处的一处雅居,也请了大夫,来治她的眼疾。
奈何顾盈盈的眼疾拖得太久,一路上又遭逢变故太多,虽说如今再治,并非也全无希望,但恐怕也是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
顾盈盈双目不能视物,好在听力尚存。每到用膳的点,顾群也安排了人来送饭,因而顾盈盈素日里独自一人在小筑中,也过得习惯。
更何况,顾群皆是白日出门办事,入夜前,便会回到这方小筑,告知顾盈盈,他与六皇子所谋之事。
据顾群所言,六皇子果真如顾盈盈所料,拿到四皇子构陷先太子的罪证后,便起了夺位之心,誓要替自己最敬重的兄长报仇,纵使四皇子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顾盈盈听后赞道:“六皇子不愧是有个情义皆在的好男儿。”
顾群道:“哦,盈盈很欣赏他?”
顾盈盈道:“他能替山水教复仇,为天下百姓谋一方福祉,我自然欣赏。”
顾群道:“若他不能呢?”
顾盈盈道:“那他便是个只懂明哲保身的伪君子了,在我眼中,猪狗不如,索性一剑将之杀了,还来得痛快。”
顾群大笑道:“你这爱憎可太分明了。”
顾盈盈道:“我本就是这般性子。”
顾群道:“嗯,我欣赏的也正是你这般性子。”
顾盈盈嗔道:“哼,谁稀得你的欣赏?”
两人平日里除却这般斗嘴外,也会论及正事,顾盈盈自谦并无策谋之才,却时时能给顾群点拨之语,叫其茅塞顿开。
他们二人入夜便共居一室,就跟寻常夫妻一般,但二人又极守男女礼法,行举上从不曾有过半分逾越,更从不曾提及男女之情的事。
顾盈盈总是在想,若日子能永远这般过下去便好了,只有他们二人,再无旁人打扰。</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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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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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间事,怎会一成不变呢?
六皇子颜冲的成功来得比二人的计划还快,四皇子身死,老皇帝也被其幽禁,写下了退位诏书,不日颜冲便将登基为帝,这个天下也将迎来一位明君。
顾盈盈眼见大仇得报,本以为自己会欣喜万分,可心中却无来由多出担忧:也许功成之际,便是自己与顾群分别之时。
顾盈盈的双目仍未见好,仍瞧不见顾群面容,可她却隐隐觉察,近些日子,顾群颇为心不在焉,也不知在为何事忧愁。
终于,在六皇子登基前夕,顾群又来到小筑中。
若顾盈盈此刻双目痊愈,便能瞧见顾群今日的十分正色。
“盈盈,你……可愿进宫?”
顾盈盈心中大震,他为何会有此问,莫非是想将自己献给六皇子?
她反问道:“我怎会进宫!”
顾群叹道:“我想便是,你惯了江湖潇洒,怎会想不开去深宫那种腌臜地方。”
顾盈盈追问道:“这是新帝的旨意?他想见我?若你为难,我大可亲自去说……”
顾群犹豫道:“其实……”
顾盈盈道:“就算他是九五之尊,我也有无数种法子让他死心的!我是不可能嫁给皇帝的!也绝不会踏入深宫半步!若他威逼,我就与他玉石俱焚!”
顾群忙道:“好了好了,盈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什么性子,我不知晓吗?我岂会逼你呢?你猜的不错,六皇子是对你有意,但他也不是什么强取豪夺之辈,你要是不愿进宫,他是决计不会勉强你的。”
顾盈盈从顾群话中听出了失落之意,心头似有千万针扎。
她暗自思忖道:他为何会失落,莫非他真盼着自己与新帝结成眷属,亦或者,他已然知道了我与他是兄妹,故而他才会盼着我有个好归宿?
顾盈盈越想越恼,道:“咱们的这位新帝倒是好笑,我与他素不相识,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他喜欢我什么,我又该喜欢他什么呢!”
顾群道:“是啊,你都不曾见过他的面,又岂会对他有意呢?不过你没见过他,可他却是曾见过你的。”
顾盈盈追问道:“何时之事?他来过这里?”
顾群道:“早在江湖之上时,六皇子就见过你了。”
顾盈盈回想了一番自己在江湖上遇见过的年轻男子,并没有令其印象尤深的,想来那位传言中的六皇子实则也不过尔尔,不曾有民间所言的那般俊美无匹,否则自己怎会见过后全无印象呢?
亦或是那位六皇子曾躲在暗处窥视过自己!
如此一来,那便更可恶了!果然庙堂之上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思及此,顾盈盈冷道:“我助他成就大业,他帮我报了仇,我与他已是两不相欠,烦请他日后莫要再惦念着我,他日后有他的后宫三千,我也有我的江湖潇洒,我们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再是强求也不会有结果的。”
顾群喃喃道:“是啊,没有结果,何必强求……”
顾盈盈未听清顾群的低喃。
到了此刻,她竟将礼义廉耻全数抛到了脑后,壮足胆量,问道:“他登基为帝,那你呢,日后有什么打算?是要留下来辅佐他,还是随我一道去浪迹江湖?”
顾群道:“我也想随你浪迹江湖。可事已至此,我已经被大义二字困住,脱不开身了。”
顾盈盈并非没有猜到答案,可亲耳听见,依旧难受得紧。
半晌后,她道:“你不强求我,我也不会强求你,你我之间,本也不曾有过什么。不过我到底欠了你一条性命,若你日后想要我还了,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顾群道:“教主豪爽!好,若有朝一日,我能脱身了,便来寻教主讨这份债。”
顾盈盈笑道:“好,等你。”
当真能等到他吗?大约不过是句客套之语罢了,毕竟这分别之日,他都不愿唤自己盈盈了。
二人之间的界限终究是划清了。
顾盈盈双目重拾光明之时,是在一日午后。
那会儿,顾群出门未归,她便也不再等了,只留了“珍重”二字,便独自离开了。
既已注定不得相守,又何必见其真容呢?倒不如只记得一个声音,亦算是有个念想。
可就在顾盈盈下山途中,顾群现身了。
他热情地唤道:“盈盈。”
眼前的顾群,比顾盈盈心中所想还要英俊几分,正气凌然得叫她有些不敢认。
是他吗?
这个声音,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
可为何……
顾盈盈总觉此人有些许不同,却也说不上是何处不同。
顾群道:“盈盈,我想好了,我还是不愿你流落江湖,你还是随我回家吧。”
顾盈盈道:“家?山水教已灭,我早没了家。”
顾群道:“可你姓顾啊。”
顾盈盈顷刻心碎。
她暗道:他知道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也对,世上怎会有男子不求回报,悉心照顾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呢?自然是因他早知道了我们是兄妹,这些日子才会如此尽心照顾我。这些日子,我究竟在自作多情什么!这世上男女缘分,又并非只有男女之情,还有兄妹之谊啊。
顾群见顾盈盈犹豫,主动牵起她的手。
顾群的手是暖和,一如他的话,亦是温柔。
“盈盈,随大哥回家吧。你在外漂泊太久,是顾家对不起你,日后大哥定然好好补偿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只要同意,不就能日日瞧见他了吗?自己的心愿不就能达成了吗?等到将来有一日,自己不想再瞧他,亦或他有了归宿后,自己再悄然离去,不也很好吗?
顾盈盈凝望着顾群英俊的面容,终于点了点头,将周身邪气藏了起来,摇身一变为顾家小姐。
顾群没有失诺。
纵使顾家主母和顾湘对顾盈盈多有针对,顾父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也谈不上有多喜欢,但顾群却对顾盈盈是极好的。
不论府上起了什么争执,顾群皆是站在顾盈盈一侧,为她据理力争,不容府上旁人欺悔她。
顾盈盈自是能觉察到顾群对自己的好,但她却总觉这份“好”,变得与往日不同了。
顾群不再像往日那般爱玩笑了,变得沉稳许多,温雅许多。他也再不曾提起过昔日江湖上的那些旧事。
顾盈盈也曾有过怀疑,如今眼前的顾群,当真是自己双目失明之际所遇的顾群吗?
可她查过,这个顾群确然是自己的哥哥,是顾家的顾群无疑。
如果这个顾群是真的,那个顾群便是假的。
可倘若那个顾群是假的,他又会是谁呢?
顾盈盈面上瞧着冰冷,可但凡有谁对她好,她便会加倍对那人好。
不论现今的这个顾群还是不是当初江湖上那人,但他现今对自己的好,也是毋庸置疑的,顾盈盈心中感激,可却少了些本应有的悸动。
即便得知顾群有心悦之人时,顾盈盈也对未来嫂子生不出半分嫉妒之情来。
渐渐地,她终于接受了顾群是自己兄长的事实,她也欢喜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
直至惨剧发生。
直至她失去了顾群,那股埋藏已久的爱意,再度破土而出,化作为了悲愤与狂怒。
她誓要查出真相,令那些夺走自己兄长性命之人血债血偿。
被仇恨蒙蔽了头脑,她便连昔日那份怀疑都丢了。
直至她入了宫,直至她再度听见同样的声音。
是他吗?
可倘若是他,当初又为何要骗自己!
恼与愤又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不如就此一道算了。
第80章 夫妻 你可愿与我成亲?
顾盈盈醒转时, 天光已亮。她脑中乱作一片,倒不觉周身之痛了。
她睁眼,眼前之景, 令她片刻茫然。
这是何处?是天牢还是地狱?可这两处地界又岂会有光?
她抬眼瞧了一圈, 发觉竟是当年顾群带她居住的那方小筑。
自己已经出了宫, 谁送自己出的宫?
答案自是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愿认, 比这个答案更不愿认下的, 自是他那个人。
“醒了?”
又是熟悉的声音, 可听着却比昨夜虚弱了几分。
顾盈盈暗道, 定是因自己昨夜那一掌,若我能再早一些察觉,便不会有那一掌了。
她心头悔恨万分,又不解万分。
未入顾府之前, 她曾想过,若能再与他相逢, 该说些什么,可今日, 当真相逢,千言万语,好似无从道出。
当黑暗尽褪, 顾盈盈再度瞧清眼前人面容时, 早已无法自持,激动之下, 身子不受控地紧紧拥住了他。
颜冲大惊,如被施咒一般,动弹不得。
他唯有低低唤了一声:“盈盈。”
顾盈盈问道:“为什么你当年不愿等我, 倘若我能早些瞧见你的容貌,你我之间就不会蹉跎这般久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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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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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道:“我知你不愿被困深宫,而我也不愿久久坐在皇位上,本打算大事办完,退位之后,来寻你的。”
顾盈盈道:“你便不怕还未等得到你退位,我便嫁人了吗?”
颜冲叹道:“若你当真移情别恋,我自也不会棒打鸳鸯。若你是被迫嫁的,此事也断不会发生,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勉强得了你?可我万万也未料到,你会主动入宫,意志还那般坚决。”
顾盈盈道:“所以选秀那日你故意阻我!可我入宫之后,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颜冲道:“因为我着实不知,你心中之人究竟是江湖上时遇见的‘顾群’,还是你入了顾府之后的兄长‘顾群’,若你所念之人是你兄长,我又何必跳出来自作多情呢?我是本想寻个法子,赶你出去的,可待你真进了宫,真瞧见了你,便又舍不得了,想日日看你,偷偷瞧你,还想抱你亲你。”
颜冲原以为此话一出,只能讨得冷言恶语。
谁知冰山早便消融,顾盈盈脸红道:“你真是太蠢了!我心中之人自然是江湖上的你!自你那日将我从拜堂处抢出来时,我便知往后余生都认定你一人了。刀山火海,我都愿跟着你走,哪里怕什么宫闱。”
颜冲愕然,他虽知顾盈盈对自己有意,却不知她的情意竟来得那般早,植根得那般深。
他心头又喜又愧,道:“盈盈,是我蠢,是我自以为是,负了你。”
一听颜冲认错,顾盈盈心肠更软,反倒自责起来:“你当皇帝本就寂寞不易,若我能早些陪着你便好了,可我入宫后,非但没有为你解忧,还处处惹你生气、让你委屈。”
颜冲更是五味杂陈:“盈盈,有你今日这句话,就算我日后委屈十年、二十年……”
话说至一半,便被顾盈盈的玉手堵住了嘴。
顾盈盈认真道:“不许你胡说,我发誓,从今日起绝不叫你委屈,谁敢让你委屈,我便让谁委屈,所以……”
顾盈盈双面更红,终于再无顾忌地唤出了那两字“冲哥!”
颜冲惊喜应道:“我在!”
顾盈盈娇笑道:“你可愿与我成亲?”
此话,她想了多年,也念了多年,如今发觉自己所爱之人,还活在世上!原来自己所爱男子,并非是自己的兄长!
那他们之间还有何阻隔?那她又还何可犹疑之处!
此刻便该尽诉情长!
她顾盈盈本就是这般敢恨更敢爱的女子。
颜冲常日里嘴贱惯了,这会儿听得这话,反不知该如何应对。
顾盈盈见他迟疑,问道:“你我两情相悦不就该成亲吗?难道陛下嫌我身份低微?”
颜冲道:“我是怕你嫌我,毕竟我名义上不单单成了亲,还有后宫无数。”
顾盈盈莞尔道:“但我知道,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小皇后都对我说了,你对她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颜冲苦恼道:“名分上的事,到底麻烦。”
顾盈盈道:“等你大事办完,都不必当皇帝了,还会烦忧这些事吗?”
颜冲笑道:“哈哈哈哈,是我不及盈盈通透了。”
顾盈盈道:“冲哥,你只需告诉我,你是愿,还是不愿?”
颜冲认真道:“心甘情愿。”
顾盈盈夙愿达成,只觉此生除却顾群之事外再无遗憾。
当夜,二人便拜堂成亲,行了夫妻之礼。
礼成,二人仍沉浸在缠绵的余韵之中,只觉从心到身,都泡进了蜜罐子里。
顾盈盈倚在颜冲怀中,忽问道:“冲哥,我一直有一事不解。”
颜冲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不解之事吗?”
顾盈盈道:“你都当了皇帝,后宫佳人无数,是怎忍得住的?”
颜冲道:“自然是为了日后能与你再续前缘,怕自己没了贞洁,会遭你嫌。”
顾盈盈噗嗤笑道:“怎说得我这般霸道古板”
颜冲道:“难道你还能大度不嫌吗?”
顾盈盈道:“自然会嫌。”
颜冲失笑道:“那看来还是我更有先见之明。”
顾盈盈道:“那为何在宫中之时,有好几回,我明明觉察到你情动了,可却依旧没有碰我呢?”
颜冲故作委屈道:“你都觉察到了,还故意诱我?你可知我那几回忍得有多苦。”
顾盈盈安慰地吻了他一口,低声道:“你可知我也忍得很苦。”
否则,她今夜怎会急着成亲?她也是寻常女子,遇见喜欢的男子,自然止不住想与之相亲。
颜冲深知此点,心头自是大喜,只觉今日是他登基以来,乃至于此生最快乐的一日。
但面上,他却自嘲道:“我以为你恨毒了我这个皇帝。”
顾盈盈沉吟许久,才认真道:“其实,我在宫中时,早不知不觉中,便对你动了心,只是碍于你我身份,也碍于兄长之仇,我不愿承认罢了。冲哥,你说老天是不是很坏,不论你是顾群,还是皇帝,都能令我心悦。”
颜冲笑着将怀中人揽得更紧,道:“不是老天坏,而是你这人太痴情,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一人。”
顾盈盈顿觉全身暖洋洋的:“我说了这般多的话,还没听你说呢!”
颜冲叹了一口气道:“盈盈,其实那时我不碰你,是因不愿留后。”
顾盈盈问道:“为何?”
颜冲道:“应当说,我不愿在位时有后。”
顾盈盈道:“此事可是与先太子有关吗?”
颜冲点头道:“盈盈聪明。”
顾盈盈道:“你不愿留后,是因想把皇位传给先太子的血脉。可若是你有了后,按照祖宗规矩,皇位便该传给自己的血脉了。”
颜冲道:“这皇位本就该是先太子的,自然也该由他的血脉继承。”
顾盈盈道:“但若我没记错,当年先太子是被判了满门抄斩的,府上血脉一个不留。”
她说着,转而道:“莫非先太子有血脉流落民间。”
颜冲又点了点头,道:“当年二哥,也就是你口中的先太子游历江湖时,曾与山水教中一位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等到多年后,二哥才知道,那夜之后,女子便有了他的骨肉,此事极为隐秘,只有二哥最信任的几个人才知,我便是其一。当年我来山水教,便是受二哥临终所托。二哥希望我能寻到这位女子,还有他的骨肉。”
顾盈盈思忖道:“他们后来都留在了山水教中吗?”
颜冲颔首道:“可惜,那位女子早便病逝,留下的孩子,则被你的义母收养了。”
顾盈盈惊道:“是轻舟哥哥!”
颜冲道:“不错,轻舟正是二哥流落在外的骨肉。我在教中之时,便与他相认了。”
顾盈盈道:“你找他,是因为希望他来当这个皇帝?”
颜冲道:“若非奸人所害、先帝昏庸,这天下本就该是二哥的!他是二哥遗留在世的血脉,便理应继承二哥该继承的位置。而且我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瞧不起皇帝,自然更当不好。”
顾盈盈道:“冲哥切莫妄自菲薄。即便在宫中的时候,我对你有诸多埋怨,却也得承认一事,你是个好皇帝。”
颜冲笑道:“哈哈哈哈,盈盈这话说的,也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了。唉,我那时便在想,只要能助轻舟登上帝位,我这个小皇叔,自然就能功成身退、快意江湖了。”
顾盈盈又道:“那后来呢,轻舟哥哥答应你了吗?”
颜冲道:“轻舟说,此事太过重大,也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不能给我答复。我也知此事急不得,可没过几日,他便告诉我,教中长老希望他与你成亲。我得知此事后,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伤心地喝了几夜酒。”
顾盈盈嗔道:“我才不信,你那时定是寻着这个借口,想多喝几杯罢了。”
颜冲正色道:“若轻舟对你并无男女之意,此事还好办。我大可不理会教中那些碍事长老,将你夺走,可他却说,他喜欢之人一直是你,能与你成婚,是他多年心愿。”
说到此,颜冲叹气道:“我那时心头极是矛盾,一边在想,自己欠了二哥委实太多,怎能横刀夺爱他儿子呢?更何况你们还是青梅竹马,你对他自然比对我亲近太多了。另一边我又在想,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为何要将她拱手让人呢?”
顾盈盈道:“所以你便赶在我们成亲前离开了。”
颜冲自嘲道:“是啊,我抉择不下,只能当个缩头乌龟,偷偷离开,可一下山,我就后悔了!我舍不下你,这个亲,我一定要抢,于是便又折返了回来。”
顾盈盈道:“然而,你却在折返途中,遇见了朝廷大军,便急忙来通风报信了。”
颜冲道:“可我还是发觉得太迟了,最终也只救下了你一人,使得轻舟至今下落不明。我……对不起二哥。”
顾盈盈道:“冲哥不必自责,人各有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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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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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神色沉重了数分:“也是自那日之后,我才发觉,人只有握住了权势,才能主宰命运,无权之辈,便只得叫人宰割。所以如你所说,那个位置,我必须要争,不能叫其落入小人之手了。”
后面的事,顾盈盈自然一清二楚。
颜冲夺位中的不少阴毒计策,都是顾盈盈所想。
也是她怂恿的颜冲,让他走上了一条最险的弑亲之路。
颜冲道:“可是,我也早已想到,得到那个位置,多半要失去你。你同我一样,是绝不喜欢被困深宫的。因而,我唯一的指望便是继续寻找轻舟。”
顾盈盈惊讶道:“轻舟哥哥还活着?”
颜冲道:“事变之后,我令人去搜寻山水教中人的尸身,好叫他们入土为安,但派去的人却说,他们始终没能找到轻舟的尸身。后来,我又问了教中幸存者,也全数表示,并未亲眼见到轻舟身死。”
顾盈盈欣喜道:“如此看来,轻舟哥哥应当还活在世上!”
颜冲故意醋道:“你这么欢喜,可是因为也心悦他?”
顾盈盈道:“得知哥哥还在人世,我自然欢喜。”
“哥哥”二字便是在撇清关系,颜冲心头稍慰。
颜冲道:“于是这几年来,我便一直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倘若真能将他迎回朝堂,辅佐他登上帝位,我便也能离开这座樊笼,来寻你了。可谁知你却先进来了。”
说到此,二人便又默然,因为再说下去,终究是绕不开“顾群”二字。
顾盈盈问道:“那么当日兄长接我回顾府,可是你的意思?”
颜冲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昔年你的母亲对他有恩,他也一直挂念你这位素未蒙面的幼妹,当年得知你走失后,也四处寻过你,遗憾没有结果。如今,他既然得知了你的下落,便不肯再让你在外面受苦了。我劝过他,说以你的性子,未必过得惯官家小姐的日子,他向我保证,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顾盈盈感念道:“兄长他做到了,在顾府时,他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突然她正色问道:“冲哥,兄长是你杀的吗?”
颜冲道:“不是。”
片刻后,他眼含愧色道:“但我也无法亲口告诉你真相。”
顾盈盈略松一口气,道:“冲哥,你不说,那必是有难言之隐。但兄长对我有恩,所以,他的事,我还是要继续查。”
颜冲道:“好,我不拦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桩事。”
顾盈盈道:嗯?”
颜冲道:“等我伤好之后,你再去查。”
两人新婚燕尔,又几无外人打扰,每日每夜,皆是甜蜜无限。
这段时日,颜冲以伤重为由,罢了早朝,只是每日的紧要折子,还是令人送来了小筑中,在大事上不敢有半点松懈。
颜冲的伤到底是顾盈盈一手造的,如今二人又结为了夫妻,顾盈盈愧爱交织之下,便担起了大夫的责,每日亲自为煎药换药。
得了顾盈盈的悉心照料,纵然颜冲不愿好得这般快,转眼间,也已无大碍了。
颜冲愁容渐生,顾盈盈却是坦然的。
临别前,她真心道:“冲哥放心,不论兄长之事真相如何,我心悦你这件事,生生世世都是不会变的。”
颜冲大为感动,久久难以言语。
看来,他也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了。
第81章 真相 老天自有安排
在世人眼中, 顾盈盈已经是个毒害皇后不成、又转而挟持贵妃的十恶不赦之徒,像这般的恶徒,早已被处死了。
顾盈盈那夜殊死一搏, 也存的是玉石俱焚的念头, 可谁知到头来, 她依旧寻错了人,直至今夜, 她才想明白自己真正该找的人是谁。
顾盈盈不愿相信这个答案, 但事到如今, 总该面对。
寂静深夜, 她再度入了深宫,而这回,她的目的地唯有一个——当朝皇后的居所。
踏入殿中,四下早无宫人, 连岳皇后也不在其中。高居主座的是位年过不惑的端方妇人,纵然已被年岁蹉跎, 但仍旧是位难见的大美人。
选秀那日,顾盈盈要扮明礼不争的官家闺秀, 因而未曾多抬眸看此人。
选秀之后,此人便又回庙里清修了,不住宫中, 由是这般, 顾盈盈也不再曾见过。
今夜,顾盈盈已并非宫中女, 也再不认自己是顾家闺秀,自然便不必再守什么礼法,她便能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妇人——当朝太后。
天下皆知, 当年太后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个是四皇子颜平,一个是六皇子颜冲。寻常做父母的,多是偏爱幼子,但太后却恰恰相反,对四皇子更亲,反对幼子多是不闻不问。
当颜冲与先太子走得近后,太后对这位幼子更是增了几分厌恶,认为颜冲冷血无情,竟不帮同胞兄弟,反去帮一个异母兄长。
因而,坊间也有传闻,说颜冲未必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而是她从某个被偶然临幸的宫人处抱养来的。
可今夜,顾盈盈瞧清太后面容后,便觉坊间传闻定是无稽之谈。
因为太后相貌与颜冲是相像的,尤其是一双眉眼,像足了十分。
他们二人自然是亲母子,但许多时候,即便血脉相连,亦有可能成陌路仇敌,好比顾盈盈与她的生身父亲,父女之间,便谈不上一个“亲”字。
太后早已得知此女之事,如今又瞧见此女见她不拜,冷声道:“看来当初是哀家瞧走了眼,亲手把你这个恶徒给纵进了宫。”
顾盈盈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太后娘娘真是个吃斋念佛的修行人,便不会怕我。”
太后淡淡道:“哀家自然不怕你。”
顾盈盈道:“那您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呢?皇后娘娘去了何处呢?”
到了此刻,顾盈盈依旧用的是“您”,并非是因瞧在她是尊贵的太后份上,只是因她到底是自家夫君的生母,若非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她不愿自己所爱之人太过为难。
太后道:“皇后年岁太小,又心地单纯,许多事,她不懂,也不便说。”
顾盈盈道:“所以这些事,便由您来说吗?”
太后道:“哀家知道你在查什么,也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哀家还是奉劝你,有些事,知道了却不如不知。”
顾盈盈道:“我既然已经来了,便一定要亲口听见答案。”
太后遗憾道:“哀家只能告诉你,顾群罪该万死。”
顾盈盈明知故问道:“为何该死!”
太后道:“他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自然该死!”
顾盈盈道:“那皇后呢,她便一无所知、全然无辜吗?”
太后道:“皇后自然无辜!她……”
太后沉默了半晌,才道:“非但无辜,还是受害之人!”
顾盈盈步步紧逼道:“您想说,是我的兄长顾群害了她。”
太后道:“此事事关皇室颜面、国母之尊,哀家不愿,也不该对人道出。但皇帝说,你执意要知道,那么哀家只能让你死心。”
顾盈盈不语,静待着太后的答案。
太后沉痛万分道:“你兄长顾群人面兽心,毁了皇后清誉,这便是答案。”
顾盈盈并未露出丝毫震惊之色。
太后道:“你不信?”
顾盈盈道:“我能猜到您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太后道:“如何猜到?”
顾盈盈道:“世人都说兄长是死于与宫妃有染,可为何却没有人能说出这位宫妃是谁。而自兄长离世后,亦没有任何宫妃受到责罚。初时,我以为,或许是因为这位宫妃位高权重,且得到了皇帝的偏宠,所以我最初怀疑之人是深居简出的瑶淑妃。听闻她一向对皇帝冷淡,若说她与兄长暗通曲款,也并非说不通。可一番周折后,我知晓了她真正心悦之人,才发现自己错了。”
太后道:“接着你便怀疑上了左贵妃?”
顾盈盈颔首道:“可我依旧错了。既然不是瑶淑妃,又不是左贵妃,更不是林昭仪,那这宫里面还有谁既位高权重,又让皇帝舍不得动呢?到了此刻,纵然我再不愿相信,但摆在跟前的真相,却是唯一的。是的,那么便只剩下皇后娘娘了。皇后不单单是一国之母,更是您的表孙女,陛下的表侄女。故而,不论她做错了什么,您与陛下都会替她瞒下此事的。”
太后声中多出恼意,道:“哀家说了,皇后没有做错过什么!她年岁那么小,她是受害者,是你的兄长罪该万死。”
顾盈盈平静道:“如果皇后没有做错什么,那为什么左贵妃会想千方百计杀她呢。”
太后微诧道:“你……在说什么!”
顾盈盈道:“左贵妃喜欢的是我的兄长,她甚至曾扮作宫女,与我兄长私会,可兄长深知,左贵妃入宫之后,便与自己身份有别,故人再见,彼此之间也不敢有半点逾越之举。试问像兄长这样的人,又怎会对皇后做出禽兽之举呢!”</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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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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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不敢对左贵妃如何,不过是因为他不喜欢左贵妃。你兄长就是个禽兽,他就是喜欢年幼稚女!”
若是往日,有人敢骂顾群禽兽,顾盈盈必将叫那人付出惨痛代价。
但今夜,顾盈盈沉稳了,理智了,不会轻易被言语动摇。
她道:“我和左贵妃都不是傻子,若兄长真是禽兽,又岂会让我们甘心为他报仇呢?”
太后道:“是你们识人不明,被他轻易骗去了心。”
顾盈盈道:“是啊,我和左贵妃都被他骗了去了‘心’,那皇后呢,她便没有吗?”
太后斥道:“你在胡言什么!皇后还没及笄,她懂什么男女之情!”
顾盈盈道:“禁宫守卫森严,宫妃们身边都有无数仆役看着,就算顾群武艺超群,就算他心存歹意,又怎能轻易近得了皇后的身?左贵妃能与顾群私会,是因为她主动纡尊降贵,扮作了寻常宫人,孤身前去。而皇后身为国母,尊贵更胜左贵妃,若非她有意传召,顾群哪里能见着她!”
太后冷道:“我早就告诉了皇帝,即便告诉了你真相,你心有偏袒,也是不会信的。现今瞧来,你确如我所料,只会胡搅蛮缠,为你的兄长开脱。”
顾盈盈道:“究竟是我胡搅蛮缠,还是您在极力掩盖?您为什么不肯让皇后来见我,您是怕她说出什么吗!”
太后道:“我说了!”
话音未落,禁闭的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角,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缝中进来。
“姑祖母,求您别再说了。”
顾盈盈回头看去,来者正是岳皇后。
今夜的小皇后素面无妆,脑袋上也不再顶着沉重的发髻,青丝皆散落在身后,恢复了她这个年岁应有的稚嫩模样。
她光着脚,眼含泪,一步一步走到了身侧。
太后大惊道:“哀家不是说了吗!今夜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必理会!”
岳皇后道:“姑祖母,我知道您是一心为了我好,可是我不想再骗旁人了,更不愿再骗自己了。”
太后已经站起了身,朝小皇后走来。
她厉声斥道:“胡闹!还不赶快回去。”
顾盈盈上前一步,挡在了岳皇后身前。
“太后娘娘,您以为这样护着她,便是为了她好吗!也对,在您心中,除却她,还有皇室的颜面、岳家的颜面要维护,您是容不得这样的丑闻传出分毫的,哪怕错在皇家。”
太后恼声道:“皇家有什么错!是顾群胆大包天,引诱皇后。”
“不是的,是我……是我喜欢顾大哥,是我……也是我……”
身后的哽咽声愈发大,顾盈盈不忍地侧首回看,只见岳皇后满面是泪。
太后道:“你住口!你是皇后,是国母!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不会有错,你也不能有错!”
岳皇后哭道:“可我从来就不愿当这个皇后!表叔一向把我当晚辈宠爱,我也只是把表叔当长辈。我们怎能结为夫妻呢!我们又怎会想要结为夫妻呢!都是你,还有外祖父,是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被迫我和表叔走到了这一步。这不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
太后尖声道:“够了!外人面前怎可这般失了分寸。”
岳皇后大哭道:“我不要什么分寸,我只想要顾大哥!”
“冥顽不宁
太后扬手,想朝岳皇后脸上挥去,可她再快,也快不过顾盈盈这个习武之人。
顾盈盈拿住了太后的手,顺势点了她的穴,令太后动弹不得。
顾盈盈平静道:“您又何必气急败坏呢?还是安静听皇后娘娘将话说完吧。”
岳皇后抽泣道:“盈盈姐姐,是我对不起顾大哥,是我鬼迷心窍害了他……”
顾盈盈低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岳皇后道:“我喜欢顾大哥,可在他眼中,我只是皇后。哪怕我不是皇后,顾大哥也只把我当作小妹妹,他眼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我。可我好不甘心,我不甘心被困在宫里,不甘心跟不爱的人假扮夫妻,我想要任性一次,一次就好,只要能得到顾大哥。”
岳皇后的泪好似已流尽,脸上绽放出一个得逞的笑。
她道:“所以那夜,我将顾大哥骗到了寝宫,寝宫里早就点好了迷香。不一会儿,我与他脑子就都晕乎乎的,全身也热热的,只想着不断靠近彼此。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身份也好,喜不喜欢也罢,全被迷香烧尽了。醒来后,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顾盈盈瞧着岳皇后满面甜蜜,心中诧异,无可复加。
从左贵妃对岳皇后的恨,她便猜到了兄长之死与顾群有关。
从岳皇后对自己的亲昵态度,她也猜到了或许岳皇后对顾群有情。
可莫论如何,她都猜不到,事情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哑声问道:“那么……后来呢?”
岳皇后脸上甜蜜消失,眸光黯淡,如同坏掉的人偶:“顾大哥醒来后,自觉无颜面对表叔,更无颜面对未婚妻,情义两失,便当着我的面自尽了。”
顾盈盈的面色与心一道沉到了谷底。
岳皇后凄声道:“他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看着他的身子逐渐冰冷下去,直至那时我才明白自己错了。姑祖母是最先知晓这事的,她让我在表叔跟前,一定咬要死是顾大哥对我图谋不轨。可表叔……表叔这么聪明的人,稍微一查,便能得出真相,知晓是我害了顾大哥。表叔……表叔对我失望至极,但最后,他还是原谅了我,替我保守了秘密。”
顾盈盈暗道:难怪不论我如何追问,冲哥都不愿说出真相。这样的真相该叫他如何说出口!犯事之人,的的确确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如果表侄女不是嫁给了他,又怎会犯下这桩大错?冲哥作为长辈,对这个表侄女,本就是愧疚万分的,纵然表侄女犯下这样的错事,也怕是难以怪责了。除此之外……
顾盈盈冷道:“陛下替你瞒下,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皇室颜面,岳家颜面。只需牺牲一名臣子,便能周全余下这么多人与事,这确然是笔好买卖。”
在入宫之前,顾盈盈心头想过,不管最后的真相如何,她既然已与颜冲结为夫妻,她便要偏袒、回护颜冲到底,绝不会怪他分毫。
可一想到顾群在顾府时,对自己的百般关照,又想到顾群竟是因为一个孩子的错惨死宫中,满腔愤怨,又不由涌上心头。
太后冷道:“即便有皇后下药在先,顾群自己把持不住,也是他该死。”
“姑祖母,求您莫要再说了。”
言罢,岳皇后拉起顾盈盈的衣袖,哭道:“盈盈姐姐,是我对不起顾大哥,也对不起你。表叔是喜欢你的,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怪他好不好。你杀了我吧,我原本以为自己是能死在你的手上的。 ”
顾盈盈愣了一瞬,道:“那盒胭脂,你是故意中毒的!”
岳皇后道:“当你告诉我,不要用那盒胭脂时,我便猜到了那盒胭脂中或许被人下了毒。所以我不但将它用在了脸上,还吃了不少。我想,如果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是愿意的。”
“那你可曾想过,你如果因那盒胭脂而死,你的盈盈姐姐,同样会遭你连累。”
殿门又开了一角,这回入内的不是旁人,正是颜冲。
岳皇后呆然道:“我……”
颜冲苦笑道:“珞儿,你也该长大了,我们能护得住你一时,却护不住你一世。当初没能阻你进宫,是我对不起你,既然你不喜欢这深宫,那便还是离开吧。”
岳皇后听呆了,从没料到,自己犯了这般大的罪,还能离开。
太后已是怒不可遏,道:“皇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颜冲道:“明日儿臣就会昭告天下,皇后薨逝。”
太后吼道:“荒谬,难不成,你还要立这个恶女为皇后!”
颜冲道:“她若有意,儿臣自然便要立她。可惜,现下瞧着,她好似并无此意。就像儿臣,对这个皇位也没多大兴趣。”
太后恼道:“若你无意,当初何必要争,还为之杀了你的同胞兄长!”
颜冲道:“儿臣争,是因为见不得天下落到宵小之徒手中。”
太后道:“你四哥哪里对不起你!”
颜冲道:“可他对不起先太子,是他构害了先太子,毁了一位本应继承皇位的明君。”
太后无言,半晌后才道:“罢了,这些旧事,哀家也不愿当着外人的面,同你争辩。”
颜冲上前,站在了顾盈盈身旁,道:“她不是外人,她是我颜冲此生唯一的妻子。待皇后薨逝后,儿臣便会遣散六宫。”
太后怒道:“荒唐!没了六宫,你如何绵延后嗣,就靠她一人吗!没有后嗣,国本如何能稳!”
颜冲微笑道:“儿臣不需要后嗣,因为儿臣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太后脸色一白,道:“何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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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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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道:“母后自然知道是何人。”
太后慌道:“冲儿,你可切莫犯傻,便宜了旁人。”
颜冲道:“他是先太子的血脉,是儿臣的亲侄子,不算旁人。”
太后道:“但他身上没有流着我们岳家的血。”
颜冲道:“所以母后便设计杀了顾群吗?”
此话一落,顾盈盈和岳皇后皆是大惊,不可置信地瞧向颜冲。
太后却道:“顾群死有余辜,与此事何干!”
颜冲失望道:“珞儿,当初你是怎么得到那份鸳鸯散的?”
岳皇后道:“是……是我骗了姑祖母,说想要得到表叔的心。姑祖母信了,便给了我。”
颜冲道:“母后,你行事历来谨慎,为何那日会因珞儿一面之词,就给了她那样的东西?”
太后道:“也怪哀家太过偏爱珞儿,从不曾想,她会糊涂地将鸳鸯散下给外人。”
颜冲道:“可那时,母后尚坐镇宫中,珞儿身边的宫人,又哪个不是你的人!她想要私会顾群,她想给顾群下药,母后怎会一点风声都收不到?若是收不到半点风声,母后为何能在事发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灭口众人!”
太后道:“哀家是觉察得太晚了。”
颜冲道:“不,母后是觉察得太早了。母后知道,儿臣继位以来,便一直在派顾群暗中调查何事,你比儿臣更早得知顾群所查之事已有眉目。若你直接将顾群杀了,必将招惹儿臣怀疑。恰在这时,你从宫人嘴中得知,珞儿对顾群有意,还想行此糊涂之举,因而便借了她这把好刀,让顾群身死。”
太后冷道:“好荒唐的推测,分明是珞儿主动来向哀家求的鸳鸯散。”
颜冲问道:“珞儿小小年纪,若不是有人相告,她怎会知道这世上还有鸳鸯散!”
岳皇后顿悟道:“是……是一位宫人偶然间提了这事,我才知道的。”
颜冲道:“那位宫人想必正是母后安插在珞儿身边的一枚棋子吧。”
岳皇后看向太后,痴痴道:“姑祖母,表叔说的话是真的吗!是你故意利用了我,逼死了顾大哥吗!”
太后怒道:“是你自己不知廉耻!身为皇后,犯下重罪,哀家极力保下了你,你就便该千恩万谢了!”
听到此,顾盈盈猜测道:“倘若这一切都在太后的算计之中,您又怎么可能舍得让皇后的清白被外臣毁去?哪怕只有万一可能,您也绝不会允许皇室血脉被混淆吧!”
岳皇后瞪大眼眸。
颜冲点头道:“盈盈所言,亦是我所想。其实那夜,顾群和珞儿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母后给珞儿的大约也只是普通迷药,只需等到两人昏迷后,派人将他们的衣衫褪尽,便能伪造出二人有私的景象,从而逼杀顾群!”
顾盈盈接道:“如此一来,皇后便也有了把柄在太后手里。即便日后她长大了,能掌管六宫之事了,可因着有这个把柄在太后手中,也定然只能对太后娘娘您言听计从了。”
太后怒极之后,已复平静:“就算你们所言都是真的,但那又如何,顾群早就死了!皇帝,莫非你还要问罪哀家不成吗!亦或者,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为了报仇,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吗!”
颜冲面上露出为难之色,然而比之更深切的还是一抹哀色。
他道:“事到如今,母后就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太后淡声道:“是珞儿不争气,非要喜欢不该喜欢之人,哀家就算利用了她,也不过是在成全她的痴念,亦是好叫她看清楚,强求一个不该强求的人,结果会是什么。”
颜冲道:“那对顾群呢!”
太后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哀家毫无缘由赐死了他,哀家也没有任何错。”
颜冲听到此,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母后吃斋念佛了这么多年,心肠还是如儿臣幼时记忆中一般硬。”
太后皱眉道:“哀家也以为,你登上帝位后,就该行事更稳妥,更以大局为重。”
颜冲歉然道:“那看来是没法子了,儿臣只能叫你失望了,毕竟儿臣自幼便让你失望,也不差这一遭了。”
太后如感胁迫般,问道:“皇帝,你在说什么!”
颜冲到:“母后以为杀了顾群,儿臣便找不到想找的人了吗?顾群身死,但他在临终前,还是将消息传了出来,儿臣如今已经找到了先太子的血脉!”
太后呵斥道:“糊涂!哀家做这么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保住你的皇位!”
颜冲淡笑道:“母后想保的还有你的太后之位吧。你当年疼爱四哥,冷落儿臣,不就是因为四哥有野心,有望夺嫡吗?等到四哥事败后,大局到了儿臣手中,一向冷落儿臣的母后,便突然和儿臣演起了‘母慈子孝’的戏码。儿臣比四哥聪明一些,儿臣知道,母后从来都不爱四哥,也不爱儿臣,母后爱的只有自己,我和四哥不过都是你争权夺利的棋子,谁能让你体面地安享晚年,谁便是你的好儿子。”
太后听到这番话,并未有半分失落。
她冷静淡然道:“那又如何?哀家生了你,养了你,想要从你身上讨要回报,难道也算错吗?”
颜冲也平静道:“这自然不算错。我朝自古都是以孝治天下,于情于理,儿臣都不会对母后如何。”
太后冷眼扫向顾盈盈,问道:“那她呢?”
顾盈盈道:“冲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现今也与他成了亲,于礼,你是我的婆婆,所以,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太后道:“那你今夜来……”
顾盈盈道:“我就是来求个真相,未必就要报这个仇。”
太后露出了一丝不信,而一旁的岳皇后仍是一脸呆愣。
“冲哥铁了心要将皇位传给先太子的血脉,怕是对于你而言,比杀了你还要痛苦吧。”
言罢,她转而抱了一下岳皇后。
岳皇后啜泣道:“对不起,盈盈姐。”
顾盈盈道:“我不会怪你的,你不该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顾盈盈口中“其人”自然便是太后。
岳皇后听了,懵懂的面容,忽而生出一瞬了然与坚定。
言罢,顾盈盈转而对颜冲道:“冲哥,我们走吧。”
她一牵住颜冲的手,颜冲话到嘴边,便又沉默了。
顾盈盈道:“冲哥放心,一炷香后,太后娘娘的穴位自会解开。”
出了大殿,颜冲仍不放心道:“盈盈,你当真放下了吗?”
顾盈盈悠然一笑道:“我信老天自有安排。”
她今夜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来,更不会空手走。
临走前,她留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在殿内,余下的,就如她所说,老天自有安排。
第82章 结局 自在逍遥,笑傲余生……
就在这时, 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颜冲连忙松了手,折回了殿内,可是晚了。
殿内弥漫出血腥味, 方才还活着的二人, 已然变作了两具尸身。
太后喉咙处被刺穿, 血流不止,颤巍巍地倒在了地上。
而岳皇后得手之后, 又将手中金钗刺入了自己的喉管, 同样鲜红的血落在了金玉地板上。
两摊血很快流为一滩, 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就如这两具在世人眼中最尊贵无比的女子尸身, 很快一并断了气,分不清谁先谁后了。
只是太后面容因惊诧而狰狞,死不瞑目,而岳皇后, 在生命最后一刻,替自己作了一回主, 面带笑意,满足地离开了。
那支金钗, 便是顾盈盈在拥抱时分,送给岳皇后的“礼物”。
送礼者没有入殿,她仍在殿外静静等着, 直至那道落寞身影出了殿。
顾盈盈主动道:“冲哥……”
颜冲好似知晓顾盈盈要坦白一般, 用拥抱打断了她的话语,将她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一些说, 不必说,也不该说。
若当真说出口,日后还如何相对, 不如装作不知,不如装作不晓。
顾盈盈明白了颜冲之意,诧然之下,尽是感动。
大仇得报,爱人在怀,即便此刻身死,她也无怨无悔、了无遗憾了。
她也不再多言,手抚上了爱人的后背,让二人又近了一些。
只听得爱人低声道:“盈盈,我只剩你了。”
顾盈盈柔声道:“今后余生,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
这些日子来,独孤野同世人一般惊讶。
太后与皇后竟在同一日因病薨逝,未过多久,左贵妃也因病薨逝了。
皇帝因此不顾百官劝阻,下了罪己诏,自称为无德之君,才会招致上苍降罪。
当百官之首岳太师问他无德在何处时。
皇帝便道:“朕无德在登临大统之后,碍于孝悌二字,碍于先帝颜面,而未能及时还先太子一个公道。”
岳太师攫然色变,道:“先太子一案,早便在先帝一朝时盖棺定论。”</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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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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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棺是盖了,但论却不能定。”
随即,皇帝让宫人们将一桩桩卷宗,分发给了群臣,令他们互相传阅。
“这便是朕继位以来,搜集到的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当年先太子并未勾结山水教行谋逆之事,亦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他身死,是因遭到先四皇子颜平的构害,也是因先帝的疑心。”
百官纷纷传阅,神色各异。
岳太师却一字未看,便愠怒道:“陛下为人子,是想要论先帝的罪吗!”
皇帝道:“太师所言甚是,朕为人子,怎能轻易论先帝的罪呢?朕若论他的罪,便是朕有罪,朕大逆不道。但太师,难不成您忘了,朕今日已经下了罪己诏了。”
岳太师道:“老臣看来,陛下应当是因一连痛失两位至亲,悲痛欲绝,才会暂失理智,说出今日这番话。”
皇帝道:“太师敢当着朕的面,说出这番话!朕瞧着,失了理智之人是太师您吧。太师是在怕吗,怕这些证据中有你的名字!”
岳太师哑然,只觉身后群臣的目光如针刺一般。
皇帝正色道:“朕意已决,众卿也不必再劝了。朕就是要重查先太子谋逆一案,还有冤之人一个公道,让有罪之人背上该背的罪名。”
颜冲道出这一番话,顿觉继位以来积攒的所有愁怨,一扫而空。
他沉默太久,隐忍太久,也被“大局”二字困了太久,是与顾盈盈的重逢,叫他想通了,他不单单是皇帝,更是当年那个敢御前顶撞、仗剑江湖的颜冲。
如今,束缚皆解,后招已备,所以他便能重拾当年的勇气,大胆点,再大胆点,把所谓礼法,所谓纲常,尽数踩在脚下。
只为八个字“有冤必伸,有罪必罚”。
“还有,朕已经寻回了先太子的血脉,若他有意继承大统,朕会把这个江山还给他。”
道出此话,颜冲不再理会朝野,乃至于天下会如何震动。
他轻松一笑,道了一句:“退朝吧。”
然后,颜冲从尊贵的御座上起身,走下高高的陛阶,走过诧然的百官,最后大步跨出门槛。
殿外,天光正好。
……
皇室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的白事,但于当值的禁军而言,这些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他们连一声喟叹都不会送上。
独孤野便是这样的一位禁军。
宫中走了这么多人,他在意的只有顾盈盈一人。
顾盈盈明面上,已因挟持贵妃,葬身于禁军之手。
顾家上下也受她牵连,顾父丢了官位,全家都被流放岭南了。
但独孤野便是禁军,若顾盈盈当真葬身禁军之手,他应当能瞧见尸身,也能从同僚口中得知一二。
故而,他坚信,顾盈盈还活着,只是不知她如今在何处。她可是出了宫?太后和皇后之死,会否又与她有关?
他满腹疑惑,却又无人能告知他答案。
往日里,他还能与蓝亭一醉,倾诉一番,现下蓝亭也不在了。
古殿帅倒是时常来寻他小酌,但在殿帅跟前,许多话自是不便说的。
这日下值,古殿帅并未同行,只给了独孤野一个地址,让独孤野独自赴约。
独孤野向来话少,没有多问,那处地界有何人在。
反是古殿帅问道:“你不好奇谁在哪里候着你吗?”
独孤野道:“殿帅不说自有殿帅的道理,我信殿帅不会害我。”
古殿帅欣慰道:“且去吧,去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古殿帅所言之地,是京郊山上一方小筑,沿着一条小径走,小筑近在眼前。
独孤野瞧见一颇为眼熟的身影,刚从小筑出来,近前一看,原是昭琳。
昭琳高兴道:“独孤大哥!”
独孤野皱眉道:“你怎会在此?”
昭琳道:“那夜小主临别前,给了我一个锦囊。她说,如若她回不来了,就让我打开锦囊。我听闻小主出事后,便急忙将锦囊打开,锦囊中有一封信和一颗药。小主信上说,只要我服下药,后续便会有人将我给送出宫来。”
独孤野心道,想必那药服下后,人便如假死一般吧。
“我服下药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到了宫外一处宅子里。救我那人竟然是宫里面的平太医。平太医说,这方宅子是小主留给我的,她盼我能在宫外好好活着。我问平太医,小主在哪儿,平太医说,他现下也不知道,但他叫我放心,说小主不会有事的。我便一直这样等着,就在昨日,平太医说,风波已过,我可以见小主了,所以我今日便来了这里。”
昭琳越说越喜。
独孤野忙问道:“那你家小主可安好?”
语落,独孤野便瞧见了昭琳身后那方人影,正倚门前,朝他微笑。
刹那间,独孤野好似听不见昭琳的回答,直愣愣走上前。
再见佳人,独孤野颇有恍如隔世之感,只觉眼前的顾盈盈是顾盈盈,却又不是,她眉宇间的戾气没了,整个人都变得平和许多。
顾盈盈微笑道:“独孤大哥。”
独孤野道:“你……”
顾盈盈知晓他要问什么,答道:“我不但活着,也报了仇了。”
独孤野道:“那很好。”
顾盈盈道:“今日请独孤大哥来此,不单单是为了向独孤大哥报平安。”
独孤野道:“凡你所求,我皆会尽力而为。”
顾盈盈柔笑道:“不是我有所求,而是他。”
话音刚落,独孤野便觉右肩上搭了一只手,回首看去,竟是颜冲,冲着他笑。
独孤野大惊,忙道:“陛下。”
颜冲道:“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顾盈盈笑着推开了院门,将二人迎了进来。
她不忘嗔道:“是你邀独孤大哥来的,怎地还迟到了?”
颜冲道:“好好好,是我错了,今夜怎么罚,全凭夫人做主。”
顾盈盈给了他一记轻拳,道:“不知羞。”
顾盈盈虽语带埋怨,但看向颜冲的眸子里,全是甜蜜,看得独孤野心头一沉。
仿佛数年前,也曾有见过这般景象,也曾有过这般的失落。
可当年的失落之后又是什么呢,独孤野的脑子忽又疼了起来。
内屋布置简单,颜冲和独孤野对坐,顾盈盈奉上了一杯茶,便落座颜冲身侧。
颜冲道:“怎么就一杯茶?”
顾盈盈笑道:“独孤大哥是客,这杯茶是给他的。你要喝,自己倒去,莫不是还指望我伺候你?”
颜冲忙道:“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伺候夫人的份,哪敢让夫人伺候?”
顾盈盈道:“知道就好。”
颜冲假意叹道:“好在出宫前,我水是喝够了的。”
顾盈盈道:“少说废话,讲正事吧。”
颜冲这才对独孤野道:“如你所见,在我们这儿,不讲君臣礼数,都是自家人。”
独孤野惶恐道:“臣不敢。”
颜冲道:“我说这话不是客套,是因你的确是我的血亲。”
独孤野大震。
颜冲道:“我听盈盈说,在你入禁军前,曾失忆过,以往的事,全给忘了,便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独孤野颔首道:“是有此事。”
颜冲道:“而且自那之后,你就得了怪病,每每想要回忆往事时,就会头疼欲裂。”
独孤野道:“是。”
顾盈盈自责道:“是了,这就是易骨之术的后遗症。往日里,我怎么从未往这处想过。”
颜冲安慰道:“只因你先入为主,以为他早已离世。”
“易骨之术?”
独孤野只觉这四字莫名熟悉,可又不曾想过在何处听过。
顾盈盈道:“易骨之术是山水教中一道极其诡异的秘术。受术者的容貌、身形、声音皆会大变,犹如脱胎换骨一般,化作了另一个人。只是此术有违天道,因而代价是受术者记忆全失,且每当他想回忆旧事时,便会头疼欲裂。”
独孤野皱眉道:“可为何是我……”
顾盈盈道:“轻舟哥哥,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我了吗?”
“轻舟”二字又令独孤野头疼起来。
他道:“我……我只是醒来后,便觉与你一见如故。”
顾盈盈认真道:“因为我们本就是一道长大的义兄妹。你也是我在教中,除了义母外,最信任的人。”
她对轻舟哥哥的兄妹之情不掺半点旁的杂思,纵然夫君在旁,也能坦诚道出。
独孤野却茫然了,原来他对她的念,只是出于这份兄妹之情吗?亦或者,在当年,他对她便不愿只做兄妹。
莫论当年如何,可现今一切都成定局。
待到心绪稍平,独孤野才道:“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盈盈将当年之事一一道出:“那日之后,我们就失去了你的行踪。这几年来,冲哥也一直在派人寻你。”</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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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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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冲接道:“直至数月前,我从顾群的遗讯中得知,当年你得救后,教中长老怕你会被歹人所害,便对你施展了易骨术,将你变作了独孤野。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致使你与他们失联,兜兜转转又被顾群捡到,还带回了禁军之中。”
独孤野脑中虽乱,但却仍能寻住蹊跷之处。
只听他问道:“可当初,为何朝廷非要对山水教赶尽杀绝?”
“因为教中有你。”
独孤野问:“为何会是我?”
颜冲长叹一声,接着道:“当年,我的母后和岳太师,为了帮四皇兄夺得皇位,使得先太子全族被灭。可他们还觉不够,得知先太子还有血脉流落民间后,便立誓要掘地三尺,将之赶尽杀绝。”
独孤野恍惚道:“那个人……是我?”
颜冲点头道:“你正是先太子早年游历江湖,与山水教中一位长老结缘后,流下的血脉。虽说我与你差不了几岁,但按辈分,你却得唤我一声叔叔。”
顾盈盈道:“轻舟哥哥,也正因你这个身份,所以当年教中长老,才会对你施展易骨术,好叫太后他们再也寻不着你,以此来护你周全。”
独孤野哑声道:“可这些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顾盈盈道:“轻舟哥哥放心。我曾听义母说过,这易骨术的后遗症,并非无计可消,我会想法子替你恢复记忆的。”
独孤野道:“然后呢?”
颜冲道:“我会将属于你的位置还给你。”
顾盈盈听到此,主动起身,出了屋门。
后面的事,便是他们颜家人的事了。那些个皇权朝政之事,她听着烦,也懒得听,索性出门透口气,寻个自在。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屋门再开,独孤野神色凝重。
他未再多言,朝颜冲顾顾盈盈夫妇二人道了一句“再会”后,便离开了。
顾盈盈问道:“瞧着轻舟哥哥并未答应。”
颜冲苦笑道:“当年他就没有答应我,现今也未必会。”
顾盈盈道:“可当年轻舟哥哥也并未一口回绝你。此事太过重大,他也需要时间,多加考量。”
颜冲点了点头,可又面露惆怅。
顾盈盈关切道:“怎么了,冲哥?”
颜冲道:“盈盈,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自己不想当这皇帝,便非要鼓动旁人来当这皇帝。我口口声声说,先太子是正统,还位于他的血脉,才是正道。但实则啊,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
顾盈盈点头道:“当年先太子被废之后,便已不算是正统了,相反你和四皇子是中宫皇后所出,你们继承皇位,才来得更名正言顺。”
颜冲笑道:“盈盈将我的心思点得真透。是啊,我常常在想,我生出了寻找二哥血脉的念头,不过是因为我不想当着皇帝。假若我和四皇兄一样,都醉心于权力,舍不得这皇位,还会去找二哥的血脉吗?纵然找到了,也能容得下他吗?”
顾盈盈温柔道:“冲哥,你和四皇子是不同的。你豁达侠义,是个好少侠,也是个好皇帝。退一步讲,若你和四皇子是一类人,早在江湖上的时候,我恐怕就送你归天了。现今又怎会和你结为夫妻?我虽不是个好人,但我瞧上的夫君一定得是个顶好的人。”
颜冲失笑道:“你听听你这话,哪有把自个不是好人,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
顾盈盈假意恼道:“我就是这般性子,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
颜冲揽住妻子腰身,吻了一嘴侧脸,低声道:“喜欢的就是你坏性子,若你真成了朵白莲花,那真真是无趣极了。”
顾盈盈溺在了蜜语中,好半晌,才转而道:“可冲哥,倘若轻舟哥哥始终不答应此事呢,难道你要逼他吗?”
颜冲道:“我将皇位传给轻舟,本应是报恩。若他愿意,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他不愿,我却一意孤行,那就不是报恩,而是报仇了。等百年后,到了地底下,我都没有脸面见二哥了。”
顾盈盈又道:“倘若轻舟哥哥并非明君,亦或者,他登上御座,被权力腐化,做出了许多对不起百姓的事,你又当如何呢?”
顾盈盈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可皆非故意刁难,而是设身处地在为颜冲思量。
颜冲心头感激,这些难题,他并非不曾想过,可左思右想,答案却只有一个。
因而,他才不愿、也不敢,轻易给顾盈盈承诺,
他怕顾盈盈会因这份承诺,而被他困在深宫一辈子。
如今,他们既已结为夫妻,颜冲自不愿再说谎。
顾盈盈担忧道:“我并非不信轻舟哥哥,只是权力总会腐蚀人心。”
颜冲就知盈盈的多疑性子,是改不掉的,自然他也不是什么心大之人。
他自信道:“盈盈放心,对于此事,我早留有后手。若他是个英明的好皇帝,我们便只顾安然无忧地潇洒余生就是了。”
“可假若他不是,亦或者他不放心你呢?”
颜冲长叹道:“那便唯有幸苦你同我一道二进宫了,等到日后东宫长大继位,我们再去潇洒余生了”
顾盈盈道:“你倒是想得长远。”
颜冲道:“但愿不是后者。”
顾盈盈突然牵起颜冲的手。
二人的手,皆不算热和,可紧紧相握,自有一股暖意传递。
她道:“即便真走到了那一步也无妨。”
颜冲奇道:“哦?”
顾盈盈认真道:“我以前不喜深宫、怕被困深宫,是因为身边无人相依,是怕帝心不可靠、也不可信。可如今我爱你,也信你,只要有你相伴,浪迹江湖也好,深宫蹉跎也罢,于我皆是一样的。”
颜冲大喜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在琢磨,要不这皇位不给旁人了,接着坐下去便是了,左右也坐习惯了,顺道还能叫你尝尝当皇后的滋味。”
顾盈盈道:“皇后滋味尝不尝不紧要,紧要的是宫中可不能再有旁人了。”
颜冲道:“我岂敢,若有旁人,早便死于左使手下了。”
顾盈盈轻敲了下颜冲胸口,假嗔道:“所以你想好了吗?这个皇位到底还要不要?”
颜冲并未急着给答案,只顾凝注着顾盈盈的双目,感受着掌中暖意。
答案早便不重要了。
只要有一人信你、爱你,愿与你执手到老。
那便不论身处江湖之上,还是位居庙堂之高,皆能自在逍遥,笑傲余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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