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里的白月光》 第1章 《金笼里的白月光》作者:楚执【完结】 文案: 1. 陆雪锦第一次见到慕容钺,是一个雪天。 那日雪落满盛京城,少年因为犯了错,在雪地里受刑长跪不起。 身为前朝太子,在新王的仁慈施舍中活下来,被迫仰人鼻息夹缝生存,慕容钺在宫中的日子艰难无比。 他见少年衣衫被鲜血浸透,血滴雪地一片,撑伞为少年挡了一方风雪,递了一张手帕给少年。 自那以后,他便经常碰到慕容钺。 少年在狩猎场上为他摘红梅、天不亮为他去取露茶,千方百计地跨过层层宫闱只为给他送上一纸难言情意的书信。 直到听到下人唤他“君后”,少年手中红梅落地,那一日在他宫门外站了许久,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2. 慕容钺喜欢一个人。 那人是他的恩人——也是当今圣上不顾朝臣反对封的君后。他屈居人下,要喊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圣上为义父,也要唤那人一声君后。 他在殿外听过那人的喘息,那人被困在宫殿中只能低声呜咽,他心里的野兽在疯狂叫嚣,在内心里早已把里面的男人碎尸万段。 日日夜夜,他在皇宫里受人欺辱,在敌人膝下忍辱负重。 他在宫中的岁月,全部都在名为痛苦的两个字中度过,只有那人的笑容支撑着他活下去。 终于,他用铁骑踏破了金銮殿,亲手斩了他义父的首级。 他亲手解开了那人脖子上的枷锁。 若这皇宫将他束之高阁,他便亲手斩断锁链,将天下送至他面前,任他为所欲为。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朝堂 白月光 救赎 主角:陆雪锦 慕容钺 一句话简介:愿为你奉上一切。 立意:卧薪尝胆 第1章 正月初八,盛京落雪。 “这景是好景,却有杂音扰此美景,远处是什么动静?”清冷的声音响起,陆雪锦略微侧目,转出一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眸。 紫烟在陆雪锦身侧已经待了十年有余,如今还是被晃了心神。她家公子如此貌美,世间恐无人能及。 前方的青年美人面相,眉眼静沉,清冷犹如林间苍竹,褐茶色的眼眸像是沙漠上的一场雪,眉眼折出几分弧度,肩侧的牡丹花愈发暗淡,衬得他身弱寒孱。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了几分,眉眼倒是愈发的明艳了。 “公子,那位……那位您知道的,”紫烟说,“那位正是圣上网开一面留下来的前朝皇子。您想必还未见过他,前段时间,因为圣上发怒,关了他三月的禁闭,如今方放出来,又在此地受罚。” 前朝皇子?陆雪锦想了片刻,朝中皇子他见过数位,若说没见过的,只有那位年纪虽小,却被先帝藏于离都的九皇子。先帝慎重,临死之前才颁布圣旨,只可惜储君方立,叛军便攻下了盛京城。 “因何事受罚?”陆雪锦问。 “这……”紫烟面色古怪,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来是随意寻了个缘由,陆雪锦轻声道,“你直说便是。” 紫烟:“圣上令九皇子临摹圣人之训,因九皇子写得不好……便罚他在雪地里跪上一日。” 他们话音方落,已经远远地能瞧到金銮殿外一道小小的人影。厚重的雪压着肃穆的屋檐,朱红映底,雪色覆盖而出一道单薄的身影,少年背影笔直,长发落在身侧,地上隐隐可见一片血迹。 那一片血迹紫烟自然也瞧见了,她低声道:“如今圣上不待见他,乐得瞧见下人搓磨他。越是这般,下人们都以此来令圣上开心,对他做得越发过分。” 空中的风雪直直往人脸上扑,眼下皮肤顿时变得刺疼。陆雪锦在原地站定,他远远地看过去,那群下人个个都在屋檐下躲着,三两聚在一起,唯有雪中的少年在屋檐之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衫。 单是看衣着,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下人,谁才是皇子。 “……九皇子。”陆雪锦低声念着,想来应当也是见过的,只是时间过于久远。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双锐利至极的眸子。 “紫烟……去找下人们要把伞来。”陆雪锦开口道。 “是。”紫烟明白了陆雪锦的意思,匆匆地朝着屋檐下的方向过去了。 雪地之中,陆雪锦撑着一把长伞,他的乌发沾染雪色,睫毛几乎凝冰,撑伞的指尖蔓延出一层淡淡的绯意。 他朝着少年走过去,离得近了,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馊味。跪在地上的少年衣衫被雪浸透,整个人冻得发抖、牙根几乎在发颤。到了如此地步,少年背脊依旧笔直,在听到动静之后,朝他侧过眉眼。 陆雪锦对上一双阴沉至极的眼眸,年少时的五官已经长开,少年五官俊冷锐利,眉眼漆黑如团墨深井。身侧鬓边黑发落满白霜,苍白面色难掩生动,五官因为愤怒而显得阴郁,眼边泛着若有若无的血丝,一口虎牙仿佛要将这天地咬碎。 少年以为过来的是屋檐下的那些人,他从少年的唇形看到了一个“滚”字,而在看清是他之后,那个“滚”字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这小孩的眼神比风雪还要冷。陆雪锦心想。 “……慕容钺?”陆雪锦回想起少年的名字,半边伞为少年遮挡了一片天地,掌中手帕尚未触及。 跪在地上的少年脸颊在雪地里冻得发青,听见有人唤名,唇角动了动。他想不起来宫中有谁还记得他的名字。自从新帝登基之后,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听人唤过他。 何人知他名姓?何人会为他撑伞? 他已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尚未来得及思索,眼前瞬间天旋地转,一个“你”字尚未发出,嗓音气若游丝。他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随之变得急促起来,浑身的力气犹如被抽了去。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睫,犹如天崩一般,他双手脱力,再也支撑不住,朝陆雪锦怀里倒了去。 人晕了过去,陆雪锦下意识地接住了人。少年半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已经被冻成了冰窖。他指尖碰到了柔软之物,怀中人看上去阴沉暴戾,发丝却如绸缎一般。 若他记得不错,这孩子半年前刚过十七岁的生辰……如今半大的孩子在殿外晕倒,宫中却无一人敢上前。今日若放任在此,兴许第二日见到的便是这小孩的尸体。 “还不来人?”陆雪锦朝廊下看过去,眉眼略微冷淡,原本看热闹的下人们纷纷变了脸色。 紫烟重新撑了一把伞出来,剩余的下人在他身后鱼贯而出,个个低着头。 “陆公子,您要把他带哪去?圣上原本下了令……九皇子需在这跪着,哪儿也不能去。”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敢去看陆雪锦。 “圣上当真说了?他这般说……我待会亲自找他确认,如何?”陆雪锦微笑道。 他原本就生了副好皮相,吟吟一笑宛如画中仙,只是笑意见皮不见骨。 “这……陆公子。兴许是小人听错了。小人该死,小人这耳朵多是不中用的时候。”宫人一边说着,一边揪自己的耳朵。 眼见着耳朵要揪红了,紫烟在一旁开口道:“我家公子未曾问责,既是听错了,还不赶紧为公子带路。” “是。”宫人们纷纷为陆雪锦让开了路。 “他住在哪里?”陆雪锦问道。 “禀陆公子,九皇子目前住在偏殿,就在靠近冷宫不远处。因位置偏僻,原本没有名字,圣上也未曾赐名。”宫人一边说着一边瞧着陆雪锦抱人,抱起人轻飘飘的,险些忘了陆雪锦是武家出生。 “这般。”陆雪锦随口应一声,从金銮殿到冷宫的路程并不近,一路上紫烟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下人们沉默不语。 他们到了地方,这所谓的偏殿,是原本伺候冷宫妃子嬷嬷所住的地方。门牌上字迹已不清晰,庭院中清冷空荡,积了一片厚厚的雪,里院更是冷清,破旧的门窗抵挡不住正月的风寒。 陆雪锦打量了四处,见床上只有一层褥子,便询问道:“今年大寒,圣上体恤关怀,宫中下人每月亦有炭火份额,你们院中可有炉子?” 下人们哪里还不明白陆雪锦的意思,其中一名立刻应声道:“这便去为公子准备。” 陆雪锦抱人抱了一路,怀中小孩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总是皱着,轻轻地抓着他的衣角。 他正盯着人看,忽而怀中少年唇畔动了动,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俯身,怀中少年骤然睁眼,少年漆黑的眼淬火,两颗虎牙一晃而过。他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一声“贱人”,紧接着耳朵传来痛意。小孩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随即呜呼晕过去了。 “公子!”紫烟在一旁惊呼出声。 陆雪锦略微侧脸,雪白的耳尖上多了两道血印子,怀里少年虎牙沾上了血迹。 …… 慕容钺察觉到自己置身在温暖的怀抱中,他晕过去之前见到了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庞。鼻尖传来淡淡的香气,凌霄花的味道……这宫中人人欺辱他,想必是他出现了幻觉,错以为有仙人下凡前来救他。 第2章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当真被人抱着,而抱着他的神仙他未曾见过。虽说他很不喜欢这样的姿势,但是神仙的气息却是极其令人欢喜的。 像是娘身上的味道。 他一定是在做梦。这皇宫之中如今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人却与他隔着血海深仇。怎么可能会有人朝他伸出援手。前朝太子如今不过是弃子一枚,人人厌弃他,他并不值得。 耳畔传来清冷温柔的低语,过耳犹如仙乐。他喜欢身边人的气息,仅仅是触摸到,便十足地吸引他。 眼前若有若无地晃过一张脸,茶褐色的眼眸,冷淡温柔的笑意……忽地,眼前人消失,他又被丢进冰冷之中,整个人如同被巨大的无形之力砸中。 无数道身影晃过,宫中人的影子……兄长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还有那位当今圣上。那位假仁假义……背叛他父王,残害他全族的表兄。 “贱人!”他咬牙切齿道,恨不得将那人抽筋剥皮,用他全部的力气将那人咬死。想象之中的鲜血并未溅出,仇人的面容转瞬消失,他却结结实实地咬了人。 ——唇畔传来柔软的触感,一阵清冷的香气钻入鼻,他眼前晃过的皮肤如雪一般幽白,他未曾触碰过这样的柔软之物,尖齿碰上仿佛要化开。他若是再使劲些,兴许能将对方的耳骨咬碎。 金銮殿中。 殿中气氛冰冷,一阵森寒笼罩。一众朝臣跪在地上,几名老臣年岁已大,不知跪了多久,身躯摇摇欲坠。 为首的老臣半头白发,颤巍巍地摘下了乌纱帽,朝着主位磕头。 “封后万万不可……陆雪锦乃前朝状元,才行品情诸臣有目共睹……长佑之才当世无人能及……他理应报效朝廷为国效力……如何……如何能让他屈居人下!圣上莫要糊涂啊。此一事有损圣上阴德,望圣上开恩,莫要折损他。他……他不应沦落至如此地步!” “若圣上执意如此,恐陆宰相死不瞑目……您……您……” “朕只有这一个心愿,怎么你们个个都要来阻拦朕。”低沉的嗓音传来,主位上的男人静静开口,殿中骤然冷了几分。 “圣上……此事实属天理难容,千古之罪,莫不过此!” “长佑啊……长佑……”跪地的老臣呜咽出声,留下两滴残烛之泪,随即一头撞向梁柱。 地上血与泪融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日更早6点 第2章 紫烟:“公子。李太傅……他去了。” 半天没有得到回复,紫烟抬头看去。窗边的青年脸色苍白,虽长身而立,却犹如化成了一叠纸团,风雪一吹便散了。 “……”陆雪锦良久没有开口,闭了闭眼道,“薛熠说了些什么?” “圣上不愿收回旨意。昨日李太傅携群臣在殿中劝谏,圣上似乎发了怒,李太傅以死明谏……末了圣上也未曾松口,只是吩咐人大办李太傅的丧事。”紫烟如实说了情况。 “公子您……不要难过。”紫烟轻声道。从新政至今,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人离去,昔日旧人如同轻飘飘的云团一般散去。 “不必担心我,”陆雪锦摇了摇头,他已记不清李太傅笑起的模样。若此时乱了分寸,日后如何为李太傅沉冤昭雪。 “九皇子那处,如何了?” 紫烟:“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让藤萝送了些东西过去,也找了大夫。大夫说还好公子送回来的及时,为他祛除寒气之后已无大碍,只是这几日不得见风寒。公子且放心,有藤萝在那里守着,不会再有人为难他。” 忽地,门外传来动静,紫烟顿时收了话音。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 “长佑何时回来的?” “禀圣上……陆公子昨日便回来了。” 随着房门被推开,男人侧身而立。他喜黑沉暗色,登位之后仍然未改习惯,唯一的变化便是玄色衣袍多了九爪龙纹。登位之前他与陆雪锦同在宰相府,两人性子一沉一静,陆雪锦是美人冷面,他却是生了俊美的柔面,一双细长的眼天生带着笑意,总是能够轻易地获取人的信任。 “回来了为何不派人通知朕一声?”薛熠随意地问道,他眼皮垂下去,眼下的泪痣在垂眸时总是格外黑沉,声音轻柔地如同在跟妻子讲话。 薛熠进来便遮住了门外的光线,殿中瞬间暗了几分。 陆雪锦视线从门外收回,他未曾提起李太傅之事,对待薛熠亦如从前一般,仿佛他们还是同门兄弟。他静静回复薛熠道:“昨日舟车劳顿,未曾来得及。” “……先前你回来,总是第一时间来见朕,”薛熠说起过去的事,停住沉默了片刻,又对他道, “半月不见,怎得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话音方落,他察觉到一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检查物品完好无损一般,从他的身体到他的侧脸。 “……兴许是忧虑过重。”他随意地回答。他们二人如今已不是能互通心意的关系。薛熠明明对此事心知肚明,却又总问他忧愁。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又何必再问。 薛熠闻言询问他,“长佑为何事忧虑?朕能否听听……若是能为长佑分担一二再好不过……你若是不说,朕总是不知你在想什么。” 说着,薛熠的目光突然落在他耳侧,殿中气息骤然发生了变化,男人黑沉双目眯起。 “这是被哪个狗崽子咬了。”沉沉的涎香气息传来,黑影压下来,他的耳侧一凉,薛熠轻轻地碰上面的牙印。 皮肤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这么近的距离。他轻描淡写地抬眼,和薛熠对上目光,他在薛熠眼里看到波澜不惊的自己。被咬的是他,薛熠如此反应。面前人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撕裂,眼底蔓延出一片恐怖的暗色。 “昨天碰到个小孩。他在雪地里晕了过去,我扶他起来的时候咬了我一口,”陆雪锦皱眉道,装作没有注意到薛熠的异常,“说起来,不知是谁令他在大雪天跪在殿外。他尚未弱冠的年纪……我听闻是兄长下令。” 他唤薛熠一声兄长,仿佛他们还在宰相府那般……或者是在军营时。 “……”不知哪两个字动了薛熠的弦,薛熠的气息平复了些许。 “是我下的令。长佑怜惜他,我日后不罚他便是……”薛熠微微侧眸,指尖敲了敲,“只是这牙印实在看着碍眼。他对你不敬,我倒真想拔了他的利齿。” “他年纪不过十八,你我见他时他尚且是个娃娃。若我记得没错……应当是许多年前,我们一同在宫宴上曾见过他一面。”陆雪锦说道,脑海中依稀闪过几道画面,说起慕容钺还是奶娃娃的时候,那时小孩约摸七八岁。他提起这些,不过是想提醒薛熠一二。 然而眼前人似乎并未听进去他的话,心思全都放在了别的地方。 “……”薛熠指尖触及一片柔软之物,见陆雪锦唇畔一张一合,所言所语未能入耳。那一声“兄长”令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眼中只剩下眼前青年。对方不过是坐在椅子上,清冷双目平静地看着他,倒映出来他几乎要克制不住的姿态。他眼底愈发深黑,点墨般想要侵染面前的青年。 长佑……长佑……长佑啊。 他的情绪变化虽然极为克制,但仍旧令面前人察觉到。执念化成丝丝缕缕的欲-望,几乎遮掩不住地从他身体缝隙里冒出来,恨不得把面前人分解得分崩离析。 “薛熠。”陆雪锦叫了他的名字,眼底没有任何神情,对方几乎不因他产生情绪。 像是对待路边发-情的狗那样打发他。 “该回去了。”陆雪锦开口道。 …… 慕容钺睁开眼,他脑袋沉甸甸的。 一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冻醒的,只有今天不是,他怀疑自己是发烧烧糊涂了。前一天也做了莫名其妙的梦。梦……直到他触摸到柔软的被子,入目的依旧是他的小偏殿,不过这被子……不再是薄薄的一层。 还有褥子……原本是没有褥子的。房间里也很暖和。 这当真是神仙变出来的? 慕容钺很快脸色变得阴沉,他肯定是脑子烧坏了,自然不可能是神仙变出来的。他转瞬之间反应过来,看来前一日的不是梦,当真有人救了他。他只依稀记得对方的面容。 “您醒啦!九皇子!?”欢快的女声传来。 慕容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脑袋青筋鼓了鼓,床边的藤萝凑了过来,好奇地瞅着他,朝他笑了一下。 “您可算醒了!我帮您把这殿里收拾了一番,您起来看看满不满意?您一直没醒,奴婢老担心您了,我家公子那边可是记挂着您……现在您醒了,我也好回去向公子复命!”藤萝一连串地说道。 慕容钺抓到了几个关键词……公子,前一日救了他的人,这是对方命人来照顾他吗?还有他殿中,突然添置了许多家具,中间的炭火烧得正旺。 第3章 “还有啊!大夫刚刚过来为您驱了寒,您的膝盖伤得不轻,这几日不能见寒!您的衣裳没有能穿的……奴婢方才就注意到了,所以从我家公子那里拿了几件旧衣服过来。九皇子你可不要嫌弃,我家公子的衣裳您肯定穿得上……对了这事我还没有跟公子讲。”藤萝拍了一下脑袋,她一股脑把想起来的都说了,还有剩下的不记得了。回去要再问问主子才行。 慕容钺耳边嗡嗡地响,他看见了衣柜旁挂着的氅衣,往日里他何曾穿过别人的旧衣。如今……如今有人愿赠予他衣物,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你家公子……你家公子是谁?”他问道。 “啊!奴婢可算想起来了,方才忘记了自我介绍。我叫藤萝,九皇子您叫我藤萝就好了,这段时间我会经常过来的,奴婢奉了公子的旨意来照顾您。”藤萝说道。 “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昨日抱着您回来的。您就算没有见过我家公子……也一定听说过我家公子的名声。我家公子便是陆宰相之子,三元及第的亲授状元郎陆雪锦。他当年可是与当今圣上、卫家大小姐并称京中三冠,我家公子便是三冠之首。” 慕容钺常年呆在离都,自他有记忆以来,都是和娘亲待在一起,对朝中之事所知甚少。当朝状元郎……如此说,应当是在朝中当值。这么看对方救他情有可原……只是不知薛熠是否会因此事牵连对方。 “你家公子……如今在宫中吗?”慕容钺问道。 宫殿在藏经阁附近,沿着幽径一直往前走,便能见到一座名为芳泽的偏殿。慕容钺走在路上时,听见了路边宫人低声议论。 “听闻圣上执意如此……若立了男后,日后那位便是宫中的主子。” “这……这当真是闻所未闻。” “十年寒窗……便换来如此境遇。可喜可叹。可悲可叹。纵有旷世之才,难抵命运之诘。” 慕容钺听了一耳,不知这传闻是真是假,若是薛熠当真要立男后……他简直要冷笑出声。此等自毁之事,他亲眼目睹必定喜形于色。 他来到了芳泽殿外,前一日的情景一直浮现在脑海里。如今仍是雪天,他身上穿的是对方赠送的衣物,膝盖几乎仍在隐隐作痛,提醒他昨日发生的一切。他侥幸捡回了一命,如今正在恩人殿外。 据说这是对方十七岁时穿的衣裳,想来年少时喜艳色,红色的氅衣与宫墙相映。他低头略微苦恼,怀中抱了一束在冷宫外折的梅花。来见恩人……他如今空无一物,只折了寒梅来见,如何告知对方他已铭记在心? 陆雪锦方推开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少年穿了他年少时的鹤氅,面若桃扇,唇若朱丹,整张脸徒增艳丽,只是如今正有烦恼,抱着梅花眉眼阴郁。倏地,少年察觉到了什么看过来,他们撞上了视线。 “……”和他对视,慕容钺顿时变了脸色,怀中的梅花险些抱不住,脸上骤然变红,两颗虎牙再次冒了出来。 陆雪锦盯着小孩的虎牙看,突然感觉耳朵有点疼。 “……进来吧。”陆雪锦说道。 小孩跟在他身后进来,空气中传来梅花的幽香。 “听说是你救了我。”慕容钺跟在人身后斟酌着开口,进门时略微顿住。这房间里的气息,和昨日他闻见的一样,甚至更加浓郁了些。总有种离对方更近的错觉。 ……前一日的确实不是梦,撑伞的人正在眼前。他眼角倏然扫到了什么,目光在陆雪锦侧脸处顿住,想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嗯……举手之劳。”陆雪锦并不知道小孩在想什么,只是见小孩突然盯着他看,脸变得更红了。他压下心底淡淡的疑惑,想来这梅花是为他摘的,鲜少有人知道他喜欢梅花。 “是给我的?”陆雪锦问道,他看向少年怀中之物,自己未曾发现语气之中有淡淡的欢喜。他一并看到了慕容钺受伤的手指,想来是摘花时蹭到了树枝,两只手都蹭破了皮。 昨日才从鬼门关回来,今日这小孩又受了伤。陆雪锦沉思之间,碰上了少年的伤处。 ……这殿中实在是太香了,慕容钺手背传来触感,他感觉一阵眩晕席卷他,他似乎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殿中不知烧的是什么香,缭绕在身侧,慕容钺脸颊发烫,听闻陆雪锦关心他,他心中蓦地泛起丝丝缕缕的情绪。 “我出院子时,见梅花开得正好,便折了几枝过来。这是小伤……并不碍事。” 兴许是他离对方太近了,近的能够瞧见衣领处的鹤纹。面前青年微微颔首,触及他手背伤处,茶褐之眸温柔安宁,关怀他时犹如神佛之面,一滴无声之水注入湖面,周遭随之安静了,只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上次有人这么关心他……是什么时候? 是娘亲还在世的时候。叛军攻城,娘亲郁郁寡欢也随着去了。只留下他在这偌大冷清的皇宫之中,他在此地无亲无故……当了不到一月的太子,便沦为了宫中囚犯。眼见高楼起,眼见宫墙塌,他经历了重大的人生变故,原本心境已变得阴郁暴-戾,仇恨这世间的一切……为何一触碰到眼前之人,便会平静下来? 是因为他们二人有缘吗? 慕容钺想到这里,又想起来前些日子宫人的议论。他虽过得辛苦,却并不委屈自己。凡是有人苛待作践他、他必然睚眦必报,宫人们说他性格极端,还说他面目凶煞……渐渐地都不愿意接近他。 他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的脸,担心自己模样凶神恶煞。他也未曾离人这么近过,总觉得耳根也在发烫。 “我便在此谢过九殿下。我这殿中空着,放几株梅花正好。倒是殿下的伤势……纵是小伤,冬日森寒,不多注意兴许日后会生成冻疮。”陆雪锦说道。 “殿下在我这里上完药再走。如何?” 青年声音不急不缓,温润动听,落在耳边犹如雪天飞鸟展翅清灵之声,能够驱散人内心深处的深重雾霾。 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唤他殿下。九殿下。九殿下。他在离都的子民日日唤他,如今不知他的子民是否还记挂着他。他手指无意识地绷紧,低声应了个“好”。 冰冷的药膏沾上皮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年少时,母亲喜好离都,不愿随父前往盛京,只在盛京待了几年。他的少年时期堪称无忧无虑,双手用来握剑提笔写字。如今下人的活他全都自己干,不知不觉留下了许多细碎的伤口。 平日里未曾在意……如今被青年注视,却莫名在意起来。 “不必担忧,可还记得大夫的话?你膝盖尚且伤着,好好休息才是,眼前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见他低头出神,青年温柔的低音传来,对方手掌放在了他额头上。 额头传来柔软的触感,这人指骨修长,看上去骨节清晰,相触却如此柔软。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直,他的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一样缴械投降了。 他对上了青年眼底,明目如同净潭,静深幽邃,褐色眼珠如同厚重的舍利之色,坚定不疑而璀璨夺目。 青年的掌心温暖舒适,落在额首处,令他不知不觉变得温顺,仿佛贪恋这温色一般,想要再停留多一些时间。 陆雪锦见少年神色低落,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不由得几分恍惚。他不知如何安慰人才好,想起紫烟对待弟弟那般,便照着做了。 他的动作似乎让慕容钺吓了一跳,对方身体变得僵硬起来,面容阴郁犹疑不定。没一会又松了口气般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地用脑袋贴着他的手掌,他不由得觉得好笑。 “九殿下……许多年前,我们在宫宴上见过,你还有没有印象?”陆雪锦若有所思道,“那时你母亲……便是丽妃要回离都。先帝为丽妃办了场宫宴,那一日我也去了,见到了你。你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我那年十五。九殿下你当时粘着丽妃要吃团子,还因为先帝不给拽着丽妃的袖子哭了。” 说到这里,陆雪锦约莫有了印象,当时他和薛熠听见哭声,见到了一张稚嫩的哭脸,他们那时正是叛逆的年纪,只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薛熠甚至还故意拿了团子,在慕容钺面前晃了两圈便走了。当时小孩哭得整座宫宴上的人都能听见,盖过了乐师的琴声。 他讲出来,原本是想让慕容钺开心一些。 “公子兴许是记错了,我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哭鼻子。”慕容钺说道。 不知哪句戳中了少年,少年冷着的脸透出一片红,青一阵白一阵,锐利的眼侧过来,认真地盯着他看道:“定是公子记错了,我小时候也不爱吃团子。” 陆雪锦略微侧目,他头一次产生逗人的心思,面上神情未有变化,点点头道,“那兴许是我记错了。” 少年的虎牙时不时地露出来,看人时很凶,却又有些招人怜爱。他倒是想上手摸一摸,不知触感如何。上次他抱人时,指尖蹭过少年的发丝,柔软如同绸缎,与面相完全不同。牙齿不是发丝,想来坚硬之物,不会有什么不同……倒是很锋利。咬了他一口,至今耳侧伤势未好。 第4章 “……”思考间,他将慕容钺的两只手包扎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像两块肿起来的馒头。 慕容钺问他:“我日后还能过来吗?”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轻笑一声:“自然,随时欢迎殿下。” 这一笑,慕容钺眼前只剩下眼前人的面容。青年不笑时清冷莫测,冷如窗前杯中寒雪,笑起来吹散了矜冷,至明至净,美若不可方物。对方雪白的侧脸一晃而过,白腻的耳骨映出一片齿痕。齿痕已经结痂了。 他内心里有情绪一晃而过,快得他未曾捕捉到。 慕容钺出了芳泽殿。他盯着自己的馒头手看,殿外是冰天雪地,身体骤然感受到寒冷,吹得他膝盖一疼。殿外没有那般好闻的气息了,他低头凑近去闻,轻轻地嗅了嗅,纱布上还残留了一些。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立刻僵住了。随之放下了自己的馒头双手,此处已经离冷宫不远。 藤萝过来之后,他对于这处住处没有那么抗拒了。刚走到殿前,他的脚步一顿,屋檐上的雪厚的盖过屋檐,瓦片支撑不住落地。雪一并砸了下来,不远处黑靴的主人随之转身。 “……回来了?”男声传来,院中低压一片,薛熠听见动静侧头,细长双目微弯,眼下小痣如同雪中墨点。 慕容钺在原地站定,瓦片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落下,未曾伤及他,他衣侧落了一层雪。 一场大火烧毁了城门。 “九弟,他若留你,必定忍辱负重……莫要忘了哥哥的教诲。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难,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长姐无能,未能保住父兄弟妹。今日血溅城门前,他日必定化做亡焰烧毁薛氏贼子!” “小九啊……小九……小九。” 他慕容氏的英灵,悉数倒挂在城墙前。鲜血滴了三天三夜,因独独留了他的性命,他跪在城前,守了三日父兄的尸首。 长姐生前名声英烈,死后城墙前一片默哀,朝臣无人前来看前朝公主被动物蚕食的尸首,为他长姐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却亲眼所见,犹如置身地狱一般,瞧着那些秃鹫、乌鸦,野狗前来分食,啄食他姐姐的面庞,直到剩余的残渣被大雪覆盖。 脑海里的画面经久不散,薛熠站在他面前,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置薛熠。此贼子性沉难测,不知被秃鹫啃食是如何场景? 他感受到自己的骨血在一点点地从冷变热,想到那副画面,他内心里已经掩盖不住凶戾之欲。那份疯狂之色几乎要从他眼底爬出来,将面前的人折磨至死,再痛饮其鲜血。 慕容钺侧目,肩侧的雪遮住了氅衣鹤纹。他的情绪悉数收敛,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俊冷的面容散去阴郁,恭敬地向薛熠行礼。 “见过圣上。” “今日我路过此地,才想起未为你封宫,”薛熠眉眼转向他,“听闻你前日在殿前晕倒……不过是跪了,跪了几个时辰来着?” 身旁侍卫回答道:“圣上,整四个时辰。” “谢圣上体恤。昨日雪地之中……我在四个时辰里反省思过,字如何才能写好、何处应断锋、何处应藏芒,亏得圣上指点,如今已开悟。”慕容钺说道,他的语气之中,听不出来丝毫不忿。 仿若前一天发生的事轻飘飘地便放下了。 “避锋敛芒?”薛熠轻轻提起这四个字,像是在询问,又像是随意念出来。 “是。我以圣恩得以存活,自是感激不尽。若有锋有芒,兴许会招惹圣上不喜,枉顾圣上网开一面。”慕容钺说道。 他抬眸间眉眼黑白分明,想起阴沟里的老鼠如何存活,他得以效仿那副蠢态。 “……”薛熠微微眯眼,盯着他肩侧鹤氅看了片刻道,“如今你在宫中仍是皇子,朕也在思索,与你之间应如何相对。” 按照辈分,薛熠是他表兄,薛熠出身谢王府,谢王曾立下赫赫战功,先帝特封异姓王。后来谢王夫妇早逝,薛熠由陆宰相收留。 “朕不能许你燕云十六州,却也不忍你尸骨无存,这可如何是好。”薛熠佯装为难地叹了口气。 空气中安静下来,后唐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认契丹皇帝为父。薛熠提起此典故,意欲何为。 慕容钺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他眉心之中阴戾一晃而过。他想起父兄临死之前的叮嘱,在心里默念数遍。 一字一句如刀子在他心中反复横刻。 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难,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雪花散在他衣袍,无声的屈辱压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折便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内心万千怒火化为人前笑意,唇畔弯起,仿若得了天大的赏赐。 “……儿臣见过父王。父王赦免之恩,儿臣永生难忘。日后必定谨听圣言,不负父王圣恩浩典。” “起来吧,”薛熠含笑,临走之前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这衣裳于你并不合身……明日朕让人送新的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今天是出殡的日子?”陆雪锦问道。 整座李府挂了孝布,纯白之色从天垂落,行人之间低声言语,伴随着妇人的哭音。 “正是今日,公子可要进去看看。”紫烟在一旁问道。他们二人隐在人群之中。 陆雪锦盯着不远处李氏夫人通红的眼角,他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白色长袍与孝布别无二致。 “今日还是早些回去。”陆雪锦停留了好一会,看向身后的方向,街道上行人忙碌,隐隐有黑影转瞬而逝。 “若是进去了,难免再给李府招惹麻烦。” 紫烟也随着往身后看去,她注意到人群之中的暗卫,对陆雪锦道,“已经跟了有一会了,在茶楼里。” “让他们跟着便是……薛熠近日见了些什么人。”陆雪锦问道。 紫烟:“圣上近日在找崔大人的下落。除了命人去找崔大人,还分别见了司命会与礼缙会的人,兴许是在算合适的日子。” “……”在算什么日子,陆雪锦沉默片刻,不愿再提此事。 他与紫烟路过卖云灯的铺子,瞧见了梅花图案的云灯。他屋里的梅花,不过几日便凋零了。 紫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两人都没有提起。 一路回宫,他们途径知章殿,紫烟才开了口,“圣上让九殿下去了太傅那里,近日似乎在随着朝臣之子念书。” 末了,紫烟又补了一句,“还是以皇子的身份。” 陆雪锦瞧着不远处的宫殿,上书知章殿三字,字迹凌厉连贯,气势逼人。 这是先帝在时,他得了头赏提的字。薛熠登基之后换了许多宫殿的陈设,这处还留着。 “皇子?”陆雪锦念着这两个字,他不由得叹口气。兴许是他想的那般,不知换了什么新的法子折辱小孩。 想起慕容钺,他便想到了对方跪在雪地里的身影,抱着梅花时手足无措的模样。他莫名联想到年画上怒目圆睁的娃娃,净是些招人怜爱的景象。 “公子可要进去瞧瞧。学生们可是上书了几回让公子前去授课。”紫烟问他道。 陆雪锦脚步微顿,他不过是停留了片刻,眉眼不由得转向身侧少女。 “紫烟,这里面的如今都是新贵之子,你说他在学堂里会如何。” 紫烟:“九皇子聪慧谦让,定然会得到太傅赏识。” 他们话音方落,远远地便瞅见了人。知章殿为亲政学府,进此殿门需要圣上亲授。换而言之,如今在里面的,多为新帝亲臣。 李太傅前几日去了,知章殿现任的是赵太傅。 知章殿外生长的柳树已有百年,冬日里垂柳枯燥,只有几缕绿叶探出枝头,翠生生的娇艳欲滴。 殿内红色官袍的太傅正在讲课,燃烧的沉香伴随着书册之韵。尚未出正月,慕容钺人在殿外,站在小窗前,上面倒是放了一柄小册子。 少年身影笔直,背景若抽枝的枫柏,远远看去眉眼认真,耳朵和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执册子的手掌仍裹着纱布。 陆雪锦和紫烟在柳树之后,屋檐正好遮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影。眼见着到了休息的时间,三三两两的人影从殿中出来。 出门时路过慕容钺,人人避之不及。赵太傅从正门出来,同身侧学生讲话,仿若殿外的少年是空气。 “喂,你们知道丧家之犬的犬字怎么写吗?”随着一声嗤笑,殿门前多了几道人影。 “我知道怎么写,首先呐,需父亲兄长挂城前,其次啊,再放一把大火烧了自家屋檐,再然后,俯低做小,朝着主人弯腰摇尾巴。叫两声‘父亲大人’。” 几名少年悉数笑起来,讥讽之笑穿堂而过,为首的少年擦着慕容钺过去,重重地撞在慕容钺肩膀,令慕容钺手中的书册掉落在地。 “……”陆雪锦亲眼目睹此场景,他问道,“为首的少年是谁。” 第5章 紫烟:“回公子,是礼缙部刘大人的外甥刘明德。刘大人对于封后之事极力赞成,如今正得圣上赏识。” “……薛熠如此随性,想来你我若是在朝中当值,亦能得势。”陆雪锦说道。 紫烟在一旁没有回应,眼见着远处少年俯身捡拾书册,随即被刘明德踩中指骨。她瞧着自家公子的神色,不知公子能旁观至何时。 “太傅不允你进殿上课,本公子可以。只要你从我胯-下钻过去,再叫两声刘少爷听听。我便考虑一下,如何?” 知章殿外。刘明德身旁围了一群少年少女,最年长的约摸二十,最小的不过十四。他们在宫中少年知事,早已学会何时看戏何时捧场。对待面前如今落势的前朝皇子,无人放在眼里。 “……”慕容钺抬了抬眼皮,眼底压着一片郁色。 处理这等蠢货……若是被薛熠知晓了,必然会招惹麻烦。 “刘少爷……是哪位刘少爷?” 他正思索间,倏然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空气中突然一片安静,他察觉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 垂柳之下,青年长身而立,背后的绿柳宫墙为衬,那张面容明俊雪净,气质沉静如翡,清冷的月色一般洒落,令人自惭形秽。 ……何种变化。 慕容钺尚未反应过来,原本为难他的少年整个人被击中一般,转眼间后退了数步。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陆大人……我……我……”名唤刘明德的少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原地变得手足无措,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俯身为他捡起书册。 “陆大人……我方才只是同他开玩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捡了书册递给他。 慕容钺在原地未动,身后的一群少男少女纷纷变得拘谨起来。原本冷漠的神色消失不见,个个如坐针毡,变得紧张起来。 何种变化。使卑劣者以羞愧难当。 刘明德:“原本我们写了好几封信,圣上未曾理会……还以为您不会过来。” 一众少年少女看着陆雪锦,面上羞涩而好奇。状元郎的名字已被写入史册,他写的文章日日都有人反复念诵,他们许多人进入知章殿,便是为了能够见陆雪锦一面。 陆雪锦:“小少爷言过了……我未在朝中当值,不必唤我大人。我恰巧路过此地,见有人于殿外听讲。不知他犯了什么错……为何受了赵太傅的罚。” “若不是不可原谅之错,我倒是想为他求求情。学海苦作舟,微弱之错,不至于将他拒于知识殿堂之外。诸位觉得呢?”陆雪锦询问道。 “他……他什么错都没有犯。若说他犯了什么错,兴许是苟且偷生之错。陆大人想必知道他是谁,太傅文人气节,见不得没有骨气的鼠辈,自然也不愿意收他为学生。您方才也看见了! 他面对羞辱毫不改色……若不是您过来,兴许他当真会钻我……会钻我□□。”刘明德对于那两个字羞于启齿,不知为何,总觉得在青年面前讲出来污秽之言是一种亵渎。 “您不必为他求情才是……我看他对学海也没有什么兴趣。太傅虽拒他于门外,他却作势不理不应。若他前去向太傅求情,太傅又怎会拒他于门外!”刘明德扬声道。 “……”慕容钺旁听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于他之前两幅面孔,实在是令人作呕。他受人欺辱时尚未动怒,但见面前这人朝着青年撒娇卖乖,令他心中莫名起了无名之火。 那团火焰方出来,又被青年接下来的话音按了下去。 “这般,且不论太傅举止。他可对诸位做了什么惹诸位不快?”陆雪锦问道。 陆雪锦:“仅凭传闻,所言罪证,皆为不实之证。若诸位只听尔尔之言,会踏入一条浑浊的河流,难以在其中找出真相。君子不以自高而欺弱势之地,诸位求见我,我今日便来到了这里。想来是我与诸位有缘……所谓不情之请,便是请诸位今日不再为难他,如何?” “我们未曾为难他。”刘明德止住了话音。 慕容钺仍然保持着单膝落地的姿势,青年站在他身前,单薄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前人的视线。 他盯着青年的背影,从发丝到侧脸,到对方雪白的颈边皮肤。眼前这人……不论旁人如何诋毁他,对方仍然相信他,认为他并非苟且偷生之辈。 青年朝他伸出手,他手掌仍然留着前些日子对方为他包裹的纱布,他不知为何一直没拆。 “跟我来。”陆雪锦对他道。 他随之起身,陆雪锦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掌心触及的温度犹如火炉,蓦地在他心底烫了一下。那本书册在他掌中,他阴郁的想法退去,心底转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您……您为何会在这里。”他问出来,眉眼闪烁不定。 “当真是路过,”陆雪锦说,“正好瞧见你在殿外。赵太傅讲课如何?你在殿外可听得进去课?” 慕容钺盯着青年的手掌看,心不在焉地回答:“尚能听懂。” 娘亲与长姐死后……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温暖。在这权势跌宕令人窒息的皇宫之中,在青年身边莫名让他得以喘息。青年身上的气息落在他身侧,那些原本因为不公的怒意全部散了去,转变成了留恋温暖的贪念。 “……这般,在殿外到底不是长久之事,”陆雪锦说道,他牵着小孩,小孩的手冷冰冰的,前些日子膝盖的伤还没有好,如今又受冻了,不知伤势如何。 他讲出来,身后的少年半天没反应。他侧目去看,不知慕容钺在想些什么,今日之事可能会留下阴影。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不受师长待见,又遭同窗欺辱,他想到这里,不知如何安慰人才好。 陆雪锦静静想了半天,他若有所思道:“他人之言不必放在心上。我并不认为像他们说的那般。在我看来,殿下已十分了不起。” 这般会不会说的有点重了?陆雪锦思索着,身后人脚步停下来,下一秒他不由得顿住。 慕容钺抱住了他。 他察觉到少年的鼻尖蹭在他脖颈处,一道冷香骤然侵入,自他年少起,从未跟人距离如此之近,对方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整个人在原地站着,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这小孩兴许是因为感激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九殿下。”陆雪锦侧头唤了一声人。 少年闷在他身上不讲话,他喊了一声没反应,只抱着他不愿意撒开。他这是带了块年糕回来。他不由得轻轻出声。 “……殿下,这是在向我撒娇吗。”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公子,这是新送来的红梅,除了梅花,九殿下还送了露茶过来。”紫烟抱着红梅说道。 红梅安置在花瓶里,正好和窗外景色相映。陆雪锦殿中多素色,红梅含苞欲放,为殿中添了亮色,有了几分人气。 “他离梅苑倒是近……露茶?”陆雪锦触碰着梅花花瓣,想起前段时间他们分别。临走前少年脸颊红透,从那以后常来送东西,送完东西急匆匆地便走了。 “不知从何处听说的,公子喜欢露茶,想来是听藤萝所说,”紫烟说道,“公子,这些换下来的梅花枝如何安置。” “放在院中……兴许来年能见梅树。”陆雪锦说道。 少年找了圆滚滚的玉壶装露水。陆雪锦看着壶身,壶身笨重,上面的圆盖像是帽檐,这玉壶也越看越欢喜,想来是少年聪颖知事,总是能猜中他的喜好。 “……”紫烟见陆雪锦盯着露水瞧了半天,她在一旁未曾出声。她家公子平日里沉静内敛,难以窥其思。她在陆雪锦身旁多年,如今才能窥见一二。 平日里殿中陈设简易,何曾放过枯败的花枝? “公子,这玉壶应当是向藤萝借的。”紫烟说道,上回她已经看过了,九殿下殿中一穷二白,什么装饰都没有,多余的都是她们送去的。 “这般?他倒是会选……偏偏选了最招人的一只。形似老钟,憨态可掬。”陆雪锦眉眼扬起,问道,“他近来在书院如何?” “公子前一日方问过,”紫烟说了一句,又道,“今日赵太傅也未曾让他出去。从公子去过之后,便让他入门了,目前来看风平浪静……九殿下无事。” 剩余的话紫烟没有说。慕容钺无事,不代表其他人无事。知章殿里的学生们,前一日以刘明德为首,在休息时间各自收到了一封约诗的信函。不少人前去了,有的无事,有的得到了未做完的诗句。其中,刘明德前去之后落水,被人发现时险些溺死在湖边。 当时慕容钺在金銮殿外,无人怀疑到他身上。幕后之凶,如今仍然是谜团。 “崔大人那边……公子打算何时送他出宫?”紫烟问道。 崔如浩,前朝官员,此人性格偏激,行事风格激进极左,先帝在时崔如浩虽受群臣排挤,仍然得到赏识重用。薛熠上位之后满贯清洗,此人残喘半年,凭借茶楼暗巷散布文章,一己之力让复辟势力再次冒头。 第6章 “再等一等,如今不是时候。薛熠派了谁查此事?”陆雪锦问道。 紫烟:“……宋诏宋大人。” 偏偏是此人……昔日同窗纷纷站在薛熠身侧。他倒是有些想问宋诏,此人当真会是他倾力辅佐的明君? “今日宫宴……公子可要前去。卫小姐命人传了话过来,想要见您。”紫烟说。 “自然去不得。紫烟……日后不必再见她的人。”陆雪锦说道。 凡是他见过的朝臣,不出一月悉数没了姓名。有的面临牢狱之灾,有的一夜消失,有的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纵使是卫宁,与他和薛熠有着深交的至交好友,他并不认为薛熠会心慈手软。 当日夜晚。由于太傅丧事,正月十五的宫宴往后推迟了半月有余。宫中一片热闹景象,芳泽殿依旧清冷。 陆雪锦找到了那些被紫烟放置在角落的树枝,梅花已经悉数凋零,只剩下先前留在枝头的小芽。他拿了一把小刀把尾部枯萎的地方切断,梅花枝露出淡绿色的健康根部。如此放在泥土里,兴许有存活的可能性。 房间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阵酒气传来,他眼角扫到了黑金衣袍。手中梅枝方放下去,酒气连带着热气便落在他耳侧,对方的气息悉数压了下来。沾着酒气混乱的吻落在他发丝,他被薛熠从后抱住,他们二人发丝纠缠在一起。 “……”他侧目看去,薛熠下颌蹭在他肩侧的位置,吻从他发丝落至他耳畔。平日里素不会如此越矩,不知这是真醉酒还是借酒意。 “男女之情,当真如此有趣?”陆雪锦问出来,他茶褐色的眼底注视着薛熠,任薛熠在他身上磨蹭。他越是冷静,越是衬映着薛熠的急不可耐,仿佛被喝的酒烧毁了神智一般。 他问出来,薛熠仍然抱着他,闻言黑暗之中细长双目睁开,与他对视时,嗓音便低哑了几分。 “长佑……我若说有趣,你当如何。” 薛熠坐在他身后的位置,手掌拢住他掌心,这样如同他背后的壳一样长在他身上。他想起年少时他们二人一起看书,薛熠少时身体不好,看书看累了便这般靠在他身上。他时常觉得肩侧笨重,兴许是常常托着薛熠的缘故。 “这般,我若说无趣,你当如何。”陆雪锦静静问出来,他瞥向薛熠,注意力未曾放在薛熠身上,反倒是护着未修剪的那些枝桠,注意力在梅花枝上。 空气中安静下来,他静目浮沉如同一尊神像,觑得凡世之人的爱慕心思,未曾一语道破。 薛熠眼底欲-色沉沉如墨,几乎要滴出来,想要将眼前青年牵扯进浓墨之中,与他乱成一团。只一碰到对方眼底清透之色,他便如同被灼伤一般,所有的渴念化作烈火焚身。他不由得闭眼,脸色苍白了几分。 “你若觉得无趣,朕便不做。” “……”陆雪锦闻言看向他,片刻才轻飘飘道,“如此,我该道谢才是。” 眼前人可望不可触及,分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觉得距离甚远。哪怕将人抱在怀里,仍然不够……不知是不是给他喂了某种毒药,长佑总是令他难以自持。总是想要更多,想要那双眼长久地注视着他,而非注视死物那般。 “长佑……你可是在生朕的气?”薛熠问出来。 他注视着青年,青年随之叹口气,回他道,“未曾,兄长便是兄长,今日虽有冒犯,我并不会放在心上。” “倒是兄长……可是有什么烦恼?” “……”薛熠再次闭眼,眼前人如今一片温色,他若看得久了,兴许会难以克制。 陆雪锦又问:“今日宫宴可还顺利。” “长佑,朕不想在此地与你谈论朝中之事。我们已经有许久未曾说过话……你若想知道朝中之事,亲自前往金銮殿便是……如何。”薛熠说道。他眸子紧盯着人,自他登位以来,只要他不来,陆雪锦绝不会前去见他。 他若不来,见他都成了痴心妄想。 好不容易以权力编织而出一张通天之网,他只需耐心等待便是。等到剪去鸟儿所有羽翼那一日,将他束之高阁……到时青年自会主动朝他张开双-腿。 一阵冷风吹进来,薛熠咳嗽起来,酒意被吹散了些许。他一咳嗽,身侧的青年便起身,他仿佛看到一道少年的影子转瞬变成青年,对方一如既往地为他寻来氅衣,担心他在冬日着凉。 “兄长,可有好些?”陆雪锦问他道。 薛熠片刻出神,他止住了咳嗽,掌间碰到氅衣的温度,青年眼底淡淡的关怀之意令他掌心颤动。 “你既不想谈论宫宴……我们下盘棋如何?”陆雪锦提议道。 陆雪锦:“我虽在文识方面擅长,读的都是些优柔文章,于现实之中毫无益处。论谋略布局,远不如兄长。近日我想起此,总觉怅然。” “……”薛熠未曾言语,他们二人形魂相似,若是论起能力自是不相上下。他不愿成为对手,只愿对方做他掌中雀。 一场棋结束,几乎到了天亮,陆雪锦亲自送人出殿。 远远地看着人走了,陆雪锦收回目光,他倏地扫见了什么,看见了年画娃娃的耳朵。 “殿下?” 现在天尚且没亮,他一出声,慕容钺从朱墙之后探出脑袋来,少年俊冷的面容颇为拘谨,怀中仍然抱着一束红梅。 原先因为薛熠产生的倦意在此刻一扫而尽。 陆雪锦看见少年绷紧的小脸,配上冻得通红的耳朵和脸颊,他唇畔便情不自禁地稍弯,“这么早便过来了……冷不冷。” “好几日未曾见到殿下,我甚是担忧。殿下近来如何。”陆雪锦话音落下,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有些多了,兴许他也被薛熠的酒意冲昏了,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他的情绪自然能够感染少年,慕容钺锐利的眉眼侧过来,盯着他道:“你……你在担心我吗?” 陆雪锦见小孩回话,他便镇定下来了,说,“自然,我日日担忧殿下,只见梅花,未曾见到殿下人影。我还以为……殿下是在躲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触及慕容钺耳垂。少年天不亮便前去梅苑,沾染了一身寒意,耳朵浮现出一片霜红。他碰到少年冰凉凉的皮肤。 离都接壤胡族蛮夷之地,胡族有穿耳习俗,离都亦保留了一部分,慕容钺侧耳便有耳洞。他想象着少年若是戴起耳饰,红彤彤的一片,想来倒真的成了剪纸上的娃娃。 “我未曾躲你,”慕容钺向他解释,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突然泛红,“近日忙于功课,才没有进殿。” 他略微扬眉,小孩在他眼里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他盯着猫儿瞧,对方避开他的目光,没一会自己收起来了獠牙,朝他慢悠悠地摇起了尾巴。 “既然你想见我……那我日后过来便是了。” 陆雪锦不由得轻笑出声,他侧目看向少年耳侧,他稍一挑拨,对方便晕乎乎地不知如何是好,反应慢了半拍。 “嗯……日后不必来这么早,若是殿下过来了,一定要来见我。”他状似无意地收回手,指尖触感分明而清晰。 朱墙之下,一道身影长身而立,直至两人声色远去,袖侧龙纹转瞬掩藏消失。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日子定在下月春猎,到时送崔大人出宫。”紫烟说道。 紫烟:“只有一事,前两日宫宴上,宋诏大人特意问了您。您当日不在,圣上似乎因此不喜,和宋大人在宴上多喝了些酒。” “……”陆雪锦略微思索道,“我与他关系浅薄,不似他与薛熠。他既问了,想必起了疑心,近来多加小心。” 紫烟:“是……奴婢知道了。” “春猎,圣上批了让九皇子一并前去。如今史官日日向百姓陈书,写了一些圣上救下九皇子的文章,坊间多传闻圣上菩萨心肠……尽是美言。圣上知晓之后,便准了九皇子一并前去。”紫烟说道。 想来史官如何写,完全看圣上的心情。薛熠留下慕容钺性命只是为了美名,无论如何……少年如今还在便是幸事。 紫烟方说完,外面出现了一道人影,近来已是常客。 “奴婢先告退了。”紫烟行了一礼,随之下去了。 陆雪锦远远地瞧见了人,他说让人过来之后,慕容钺便日日过来。从父亲逝世到薛熠登基,他原本未曾觉得日子有什么变化……除了偶尔思念父亲母亲之外,剩余的一如既往。未曾因受困于局而起波澜。 如今慕容钺日日过来,倒是令他隐约有些新鲜。他想起少时看书空闲间,突然出现在他窗台上的小猫,他少时被小猫吸引注意力,如今与年少情景十分相似。 远处少年神情阴色难辨,待人走近了,才瞧见少年脸上的伤口,像是跟人打架输了的模样。 “跟人打架了?”他不由得问道。 少年那张俊冷的脸青了一片,一直蔓延至唇角的位置。进门时原本神情阴郁,到了他身侧,乖乖地又收了神情,只是盯着他瞧,坐在他身侧颇有些不自在。 第7章 “还是上回的同窗又欺负你了?”陆雪锦问,少年皮肤白皙,那块青紫斑驳映在脸边有些吓人。他不过几日没有瞧见,便又受伤了,只觉那些伤痕十分碍眼。 “不小心磕着了……这些小伤并不碍事。”慕容钺说道,眼底冷笑一闪而过,很快眼底又恢复了平静。 “到底怎么回事……若是等到我问人,也能问出来缘由。我倒是更想听殿下说说。”陆雪锦说道。他倒是也不勉强,盯着人瞧,不由得叹了口气。 “疼不疼?”陆雪锦触碰到少年伤处,对方任他动作,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疼。”少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对他道,“今日碰到了刘大人。便是那位刘明德的舅舅,他同侍卫在一起,说要考考我。问的问题我没有答上来,便命人教训我。我不情愿听命于他,所以挨了一巴掌……后来太傅过来了,此事便了了。”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往日他在学府时,他眼中只有学业文章,未曾在意过同窗之间的关系。如此看来,后来多数同窗都与薛熠更加亲近,想来情有可原。 “礼缙部的刘大人?我对此人无甚印象,只是他如此折辱于你……”陆雪锦剩余的话没有说,若有人欺负小猫,他自然不喜。他静静地思衬着对策,一边用木棒沾了霜膏为慕容钺擦药,碰到少年嘴角,少年下意识地咧嘴。 陆雪锦便停了动作,“疼?” “不疼。”慕容钺注视着他,安静地待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瞧了片刻,蓦地,他眉心一凉,少年指尖修长覆有薄茧,触碰到他眉心。 “你不要皱眉……我当真没事,日后再有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少年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似在安慰他,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他。 陆雪锦在慕容钺眼底看见了自己,平日里他素不会敛眉入神,如今少年眼中的他垂目而坐,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 “这般……殿下能否跟我说说,什么样的应对之法?”陆雪锦问出来,他触碰到少年唇边的伤口,指腹在少年的虎牙蹭过。原本心思在别的地方,一触碰到少年,便又转了个心思。 指尖碰到了某种奇异的触感,略有些硬,尖锐地抵着他的食指,他略微侧头,看向慕容钺。 “自然是有法子……下次便不会挨打了。我娘亲先前也教过我,我不会将此番小事放在心上。”慕容钺说道。 “殿下的意思是……自有分寸。我明白了……张嘴我瞧瞧。”陆雪锦捏住了慕容钺的脸。 眼见着青年距离越来越近,慕容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鼻尖前都是对方的气息,他发现自己对这气味有些过敏,一沾染了便喘不过气来,只能假装维持镇定,实际上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掌心出了一层汗。 他对于自身的伤势毫无所觉,唯有见青年担忧他时……他既想要看对方担忧他的模样,却又不忍青年皱眉。 被打的时候脸是麻的,但是嘴巴应该没事。陆雪锦让他张嘴,他便下意识地张嘴。 慕容钺对上一双茶褐色的眼底。青年模样瞧着认真,他的脸被捏住,这样的姿势让他十分不适。他虎牙是天生的,他娘说正好顺了属虎的属相,朝着青年张开嘴巴又有些不自在,他担心伤到陆雪锦,便收了利齿。 他的目光从青年的面容到耳垂,对方模样生得太好,原本他做梦就总把陆雪锦当成神仙,他盯着陆雪锦瞧便会下意识脸红。如今视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好,从青年的耳垂到脖颈的位置……对方耳垂白腻一片,脖颈修长延绵至衣领之中。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牙齿有些痒,想要咬什么东西。 分明早就过了磨牙的年纪……他的脸还被陆雪锦捏着,总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布娃娃,任青年摆布。对方好几次摸到他虎牙,他张嘴也不是,咬人也不是,嘴唇几次蹭到青年的手指,感觉这殿中莫名有些热。 眼前人有这样的魔力……原本遭受的一切,一旦来到这里,全部都能忘记了。他眼前只剩下青年,鼻尖好闻的气息,凑近时修长的指尖,还有对方波澜不惊的面容。他察觉到耳畔越来越热,热得他的呼吸乱了几分。 他不禁有些懊恼,心底隐有几分暴躁的情绪浮现出来。每次他都想在这人面前保持镇定,每次都以难以自持收场。 “……好了吗?”他不禁问道,漆黑双目瞧着面前人。若是再继续下去,他兴许要忍不住咬人。 等到青年松开他,他心跳才慢了几分,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没事,倒是殿下的脸,我是不是捏疼殿下了?”陆雪锦若有所思地盯着指尖看,又侧过眉眼看他。 慕容钺整个人要晕过去了,他耳朵很热,自己兴许长了冻疮,冻疮发作从耳根到脸颊,明明两腮是麻的。青年一问,他下意识地摇摇脑袋。 “不疼。” “公子,圣上来了。”紫烟突然道。 “……”陆雪锦看向门外,随之对他道,“劳烦殿下先藏一藏,去里屋里,如何?” 慕容钺原本还在担心,若是在此地见到薛熠,难免会连累陆雪锦。陆雪锦如此提议正好,他由紫烟领着去了里屋。 先前从未踏入过青年的寝殿。对方寝殿如他想的那般简易而雅致,几乎只有灰白两色。寝殿之中燃了好闻的线香,屏风上是飞鸟临天图,屏风之后挂了一件青年的外衫。银色的外袍,上绣白云烟鹤,对方似乎很喜欢鹤纹。想来气质亦如雪鹤那般……冷淡纤尘,分毫不染。 慕容钺走到屏风后面,原本想触碰青年的外袍,他方碰上,那件摇摇欲坠的外袍从屏风掉下来,他被盖了满头。 对方衣裳上除了好闻的云杉气息之外,还有一层莫名的香气,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凑过去仔细闻了闻,里面裹夹着的腰带随之掉落,他连忙接住了那条雪白的缎带。 主殿中。 陆雪锦走出门外,薛熠见到他,深黑眼眸略微停顿,对他道,“自从入宫以来,长佑从未前来迎接过朕,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陆雪锦脑海里晃过慕容钺那张脸,闻言回复道,“圣上日日前来,想来对于芳泽殿来说便是逢喜。” “今日圣上前来所为何事。”陆雪锦问道。 薛熠瞧见他屋中放置的红梅,方要上手触碰,他立刻开口,“这是野地里采的红梅,圣上还是莫要触碰为好,当心伤了手。” “……这红梅颜色过于鲜艳,于你屋中并不合适。”薛熠用手一碰,红梅的花瓣便散了。 陆雪锦茶褐色眼底无波无澜,倒映着散落的红梅,想来是殿下折来的花枝,搁置起来不容易,摧毁倒是易事。 “我倒是很喜欢……合不合适又如何。兄长说呢?”陆雪锦微侧眼眸,眼底映出一片冷淡之色。 “你若是喜欢,朕日后日日命人送便是。”薛熠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纵容。 “薛熠,”陆雪锦喊了人名,他面上看不出来不耐烦,仍旧富有耐心道,“你前来便是为了此事?如宫妇一般指点殿中之物,想来不应是兄长作风。” 薛熠闻言并未生气,点墨般的眼珠垂下,眼下小痣清晰浮现,稍叹了口气。 “春猎在即,朕命了侍卫搜查行宫……长佑这处朕自然放心。只是宫令已下,朕全权交给宋诏负责,金銮殿尚在其中。近些日子……长佑先与朕同住如何?” 这幅模样十分熟悉。陆雪锦想起来年少时候,每回薛熠若是弄花了他的书册,或者是浇坏了他养的花草,便会如此作态。薛熠知晓自身面容弱势,佯装病弱少年之姿,他每每见到薛熠如此作态,诸事便不了了之。 如今倒是学会了得寸进尺。 “兄长所言极是,”陆雪锦佯装体贴,他将掌心放置在薛熠手背上,引得薛熠侧目看他。 薛熠眼底浮现出一片墨色,那抹墨色似要将他侵染,不断地朝他腐蚀蔓延,拉着他一并朝着无尽深渊走去。 此心幽惧,难以相惜。 “确实应当一视同仁才是,”陆雪锦说道,“近来正好快到了母亲忌日,我便回府看看,此地便劳烦兄长操心。” 母亲去世已有十余年,想来是时岁太久,薛熠忙于政事,忘了倒是正常。 空气中安静一片,薛熠看着他好一会,道了个“好”字。 送走了薛熠,陆雪锦看着人离开,他殿中平日里十分安静,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动静,他才想起来慕容钺还在。 “九殿下?”他瞧着慕容钺从寝殿出来,不知为何,少年的脸颊莫名红透,俊脸紧绷着,嗓音几乎是一路飘过来。 “我先回去了……藤萝应当在等我烧饭。”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陆雪锦瞧着慕容钺的背影,他走进寝殿,屏风上挂了一件他的外衫,他寝殿之中应当没有可憎可恨之物,也不知为何把殿下吓跑了。 到了晚上紫烟才告诉他,他的腰带不见了。 第8章 第7章 “藤萝,准备得如何了?”少年音传来,紧接着透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 藤萝被吓了一跳,她已在慕容钺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仍然时不时地被吓到。第一因为她总是想事情,第二因为九皇子总是像道幽魂一样飘过来。 “殿下,你要吓死奴婢吗?”藤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慕容钺道,“很快就好了,殿下不要着急。” “出宫需要准备周全一些,虽说圣上已经允了,但是可没有答应让殿下一并出去。公子先前不会这般莽撞,若是被发现了……”藤萝碎碎念道。 说着,藤萝眼角没有瞅见人,不由得“咦”了一声,“殿下,你要去哪?” 慕容钺:“很快回来。” 她不由得叹口气,总觉得九皇子神出鬼没。每次回来不是沉着一张脸便是心情不愉,估计很快又有人遭殃了。她已经瞧出来了,虽说九殿下表面看上去镇定安分,实际上不似她家公子那般心沉宽怀。分明性格完全不同,为何近来如此亲近? 慕容钺大部分时间在知章殿中,除此之外,便是通往狩猎场的梅苑。他日日摘红梅,已经将附近的地形摸的清楚。这一代的宫闱他已熟知,知道每座宫殿细分哪些职责、宫道通往何处,以及哪些宫人负责。 在膳房与供房的中间,有一座上敬殿。这座殿中负责运送宫中赏赐给朝臣的封赏。因与食物挂钩,有些是酒类,有些是茶,这些没办法放在库房,通过层层的盘查筛选,最后都留在上敬殿。 慕容钺在此地已经观察了半月有余,此地有侍卫看守,没有人会前来大费周折地偷拿上敬殿的东西。倒是由于登记名册丢失,进出频繁,有时是圣上赏赐了这位大人茗茶,有时是哪位大人上供圣上吩咐暂且搁置……他只花费了一些巧思,便得到了预留的名册。 至于此地留守的下人,有一部分是后来被任命在这里。宫中的下人每年都会换上一批,生前伺候皇帝的宫人已经全部清洗,而那些侍奉妃子的下人,有些侥幸留得活路。 慕容钺来到了后厨的小门处。他母家势力悉数在离都,离都在南境离京城甚远。这宫中生前伺候他母亲的下人,如今仍然为他传信。 他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三下,门“嘎吱”一声开了,扫地老翁为他开了门。老翁年岁半百,在宫中已经待了二十多年,又瞎又聋,负责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 慕容钺:“三叔,近来可好……我有事要拜托您。” 老翁颤颤巍巍地要跪下来向他行礼,他连忙扶着人起来了,他们二人双手相握,慕容钺握紧了老人的手掌。 “您放心便是……您的心愿我自会为您实现。” 礼缙会刘大人、司命会张大人,乐府孟大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想来都是新上任的官员,拥护新王的羽翼。如此,若是一连死了三位,宫中必然会因此变得热闹起来。 慕容钺盯着名册看,名册是他母家寄过来的,上面有朝臣名姓,各自的阵营都十分清楚。他在上面轻轻划掉了三人的名字……目光忽而一顿,停留在陆雪锦三字上。 对方的名册在单独的一页,既不归于前朝,也不落在新政。 他离开时,与运送货物的宫人擦肩而过。 “都闪开点……这是明日要送给刘大人的湘酒,若是碰坏了,你们都得掉脑袋!” 宫人从他身侧走过,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不由得让开地方,盯着那些酒看,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眼底郁色浓重。 “没长眼睛啊!”宫人方出声,在夜色之间对上一张似鬼的面容,眼前少年盯着他看,虽是少年面孔,却眉目阴郁寒意深重,笑起来时更是鬼意森森,与之对视令人心惊。 “……真晦气。”宫人啐了一口。 第二日。 “藤萝,我穿这身衣裳如何。”慕容钺问道。 藤萝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镜前的少年,平日里前往知章殿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今日要陪她家公子出门了,反而在意起来了衣着?有空她要跟紫烟说说。 “殿下模样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藤萝说道。 慕容钺今日穿了一身红衣,她瞧着圆领上的鹤纹,总觉得像是陆雪锦平日里爱穿的衣裳。少年面目俊朗,眉眼分明锐利,侧颜如同一抹艳色兑勾出来鲜红,落在肩侧成为与鹤纹交织的牡丹花丛,抬眸间阴稠生澧。 她夸了人,也没见人有多高兴。直到出宫的马车到了他们偏殿前,她眼瞧着九皇子面容上的阴郁一扫而尽,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神态……她居然在少年身上看到几分拘谨。 甚至令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九皇子平日里有这么有人气吗?整个人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平日里像是路边潮湿暗淡的牡丹,如今改头换面变成了折头枝争艳的红梅。 “愣着做什么呢?”紫烟唤她。 她还在盯着九皇子的方向瞧,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跟紫烟许久未曾见面,要说的事情太多,被九皇子这么一扰,全然忘记了。 紫烟朝着马车里道:“公子,今日宋大人执勤,封锁了城门。我们兴许会与他照面。” 陆雪锦出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三位大人。今天下午的事,礼缙会刘大人、司命会张大人,乐府孟大人……三位大人在今日一同去了。圣上那边派了宋诏大人彻查此事。宋大人第一时间封锁了宫门。” “既然有这等事?”陆雪锦若有所思道,“不知是巧合还是内有隐情,未曾听闻三位大人之间不和。” 陆雪锦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少年。少年今日穿的十分喜庆,他见着人,想起窗前剪纸红色的娃娃,顿觉可爱。他与紫烟说话时,慕容钺在身侧瞧着他,仿佛对他们二人的话题并不关心。 “罢了。那边的事留给宋诏操心便是。”陆雪锦说道。 “殿下,脸上的伤好了吗?”他问道,瞧着少年半张脸,已经看不出来印子了。 “好得差不多了,”慕容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对他道,“近日严查,你带我出去……会不会惹圣上不快。” “兴许会,一会我们躲一下便是了,今日宫中忙碌,想来顾不上我们,”陆雪锦说,“未曾听过殿下提起出宫之事,殿下觉得宫内宫外……更喜欢哪个?” 他随意地问起,对面的少年闻言稍稍停顿,看向窗外的宫墙,眸色之间暗了些许。 “我未曾觉得宫中哪里不好,除了如今境遇与先前不同……”慕容钺略微侧头,对他道,“我在这里出生,这里自然属于我。” “……”陆雪锦听出来了几分不同。少年并不向往宫外景色,纵沦落此番境地,天生出生在帝王之家适应这宫中法则。 “你呢?你更喜欢宫外。”慕容钺黑白分明的眼底映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 “殿下问我,我兴许与殿下相同。在我看来,有家人在的地方,便是欢喜之地。”陆雪锦说道。原先母亲去世的早,父亲照顾他与薛熠,有父亲在的地方令他安心。后来父亲逝世,薛熠登基之后,他便陪着薛熠一并进了宫中。 “我们现在是要去你家吗?”慕容钺问他道,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之色,又隐隐有些欢喜在其中。 “嗯。”陆雪锦应声,他们走到了城门处,远远地一众侍卫的身影鬼魅一般与夜色相融。 “劳烦殿下暂且躲起来,只需片刻即可。”陆雪锦开口道。 他从一侧拿了一条褥子,颜色鲜亮的花锦被。长长的褥子将慕容钺遮住,从外边看不清楚。马车缓缓地停下,窗帘之外,探出昔日同窗之面。 宋诏,其人如名。气质清明如昭昭明月,品性端庄有礼,行事严谨缜密。青年一双月牙眼如同皓潭映月,鼻梁横断白净之面,唇色崩若紧弦。这般周正之相,如神台前判官,天生肃然,令人见之生畏。 “宋大人。”陆雪锦这么喊了一句,便算是寒暄了。 “许久不见,”宋诏开口道,于沉沉夜色之中看向马车之内,“例行检查,望陆大人见谅。” “陆大人前往前宰相府,携了两名宫女。今晚出发……何时回来?”宋诏询问他道。 陆雪锦身侧碰到那一角锦被,他察觉到少年不大安分,黑暗之中,他掌侧触碰到少年指尖,十指相扣,如此稍稍安抚身下少年。 “尚且不知何时回来,兴许要等到宋大人搜查结束,”陆雪锦沉吟道,“……应当用不了几日。” 宋诏单手执笔,另一手拿着文书,头也不抬道,“在下三日之内便会搜查结束,陆大人三日内回至宫中。” 陆雪锦并未作声,他不回复,此事尚作不得数。他见昔日同窗面容冷淡,忽地放下朱笔。 “还有一事。听闻你近来殿中养了许多枯弱梅枝……此次搜查,那些红梅悉数都被在下折了去,见谅。”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8章 慕容钺触及青年的体温,他与陆雪锦十指相扣。这锦被将他整个人遮住,他唇畔轻轻蹭过青年衣衫,往上瞧着青年讲话,对方的唇畔一张一合。 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青年脖颈的曲线,修长白净,延伸至衣领里。衣领处有两颗若有若无的小痣。 “还有一事。听闻你近来殿中养了许多枯弱梅枝……此次搜查,那些红梅悉数都被在下折了去,见谅。” 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眸色微顿。 上回他前往青年殿中,便见了角落里那些重新种上的树苗,看上去十分眼熟。未曾想真的是他送来的那些梅枝。 这般……这般…… 那些分明是轻贱之物,并不值得被这人珍视。 他掌侧略微绷紧,青年以为他是受了惊吓,隔着锦被手掌放在他脑袋上。他半跪在青年面前,原本小心翼翼地当心碰到人。 “好了,殿下……” 随着马车继续行驶,晃晃悠悠地一个不稳,他整个人朝前撞去,脸颊隔着衣衫贴在青年腿侧,顿时抱住了对方的小腿。 青年在此时掀开锦被,慕容钺在对方眼底瞧见了自己。掌中异样的触感令他原本压抑的气息蔓延而出,化成充血的绯色从耳根蔓延至脸颊。 “殿下……脸怎么又这么红。”陆雪锦朝他忽而一笑,掌侧触及他脸颊,若有若无的清许之声落在他耳畔。 “闷着了?” 慕容钺努力地维持着镇定,对方一触及他,他总是这般失态。偏偏青年见他这样又带着纵容之意。他瞧见自己红透的耳根,觉得有几分丢脸,咬着牙也没法让热意消下去。 “没有。你……你莫要再摸了。”他嗓音低了几分,只觉那股热意难以抵消,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忽地,他鼻腔一热,面前几滴鲜血沾染青年衣袍。 “……殿下?” “公子,怎么了?”紫烟听见动静询问道。 陆雪锦有些惊讶,眼见着少年脸色变幻,一会阴起一会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好笑又心疼。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找紫烟要了条手帕,遮掩了慕容钺鼻尖。 “怎么回事这是?殿下不必紧张,我们已经出了宫。紫烟,再拿点水来。”他对窗外道。 紫烟应了一声“是”,递了水进来。 少年依旧在他腿侧边坐着,盯着他的衣衫看。他的小腿倒是有些不适,没看出来少年力气如此大,如今双腿隐隐酸痛。 他碰到那一片染红的血迹,对慕容钺道:“无妨,待会换一身便是。” 藤萝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一问紫烟才知道是九皇子流血了。她不由得拍拍脑门,对紫烟道:“平日里殿下口味清淡,未曾吃什么烈性食,无缘无故地怎么会上火。” 现在正是阳春三月,盛京依旧冷得要命,也不知九皇子这火气从何而来。 藤萝转瞬想到,九皇子平日里总是神情阴郁,兴许内心有郁结,她便理解了。 到了酒楼,陆雪锦和慕容钺一前一后从马车下来。藤萝远远地瞧着,九皇子面上有些苍白,又是平日里不高兴的模样,前面的青年一转头,九皇子面上的不高兴便散了去,转而变得温和羞涩。 这是……当真是两副模样。她瞧着简直惊呆了。 “怎么了?”紫烟问她。 “没……没什么。”藤萝连忙摇摇头,“我瞧着,今日公子似乎很高兴。” 紫烟:“近来公子确实笑的多了。” “殿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四处看看才是。”陆雪锦询问道。 慕容钺对他道:“我想去你府中看看。” 陆雪锦:“我家中如今已不住人,空荡一片,殿下不觉冷清,晚上便一同过去吧。” 他这么说着,想来是第一次带外人回自己家。年少时卫宁常常过来,只是他们三人一起,他未曾与谁关系近到如此地步。 如今带九殿下回去……他眉眼转向身侧的少年,换衣裳时未曾避人,他们二人隔了一扇屏风。 少年瞧见他,下意识地便收回视线不看他。他顿觉好笑,想起来问道,“殿下前些年在离都,可有去过军营?” “去过,”慕容钺,“我常常前去,那处不似京城军队这般,相较来说有趣得多。” “殿下喜剑?还是更喜戟。”他问道。 “我喜欢长戟,剑刺中敌人时血会溅在身上,不如长戟方便。”慕容钺回复他道。 他想象着少年费力拿长戟的模样,长戟笨重,使起来并不容易。那画面在脑海里活灵活现,引得他出神。 他换下来衣裳,待他们出门时,慕容钺脚步一顿,对他道:“我马上回来。” 他瞧着少年又回去了。 藤萝和紫烟一起在楼下等着,她瞧着九皇子没一会又下来了,怀里多了个包子,九皇子把包子给了她。 “殿下,这是什么?”她好奇问道。 “买的东西,”慕容钺说,又对她道,“你放起来便是,不准偷看。” 藤萝“哦”一声,她把包子放了起来,一拍脑袋总算想起来了,要跟紫烟说什么。她要告诉紫烟,九皇子天天捡一些破烂,上回还拿了不知谁的腰带回来。 “怎么了?”紫烟问她道。 “我方才想起来……你问我我又忘了。”藤萝哎呀一声,很快又抛到了脑后。 正月十五一过,百姓忙碌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朱红墙绿瓦天,红溜溜的灯笼往下坠。车水马龙穿行其中、商贩叫卖声往来不绝,酒楼琴声滴叮外翻。 陆雪锦此次出来,他要与卫宁见一面。一是为了崔如浩之事,二是今日宫中三位朝臣丧命之案。 如今还未到约定的时间,他瞧着街上少年少女们一起出行,卖点心的地方好些人,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少年。 “殿下,点心要不要?” “……”慕容钺,“不要。” 他一问,少年自然回答不要。他想要这里,还是牵着人过去了。 “殿下,跟我来。” 慕容钺看向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他道,“都是些孩子喜欢的东西,我今年已经十七了。” “这般,是我想要尝尝,殿下陪我一起去。如何?” 他这样说了,慕容钺乖乖地任他牵着。人来人往之间,这般领着小孩,令他感觉新鲜。他瞧着少年绷紧一张小脸,跟猫儿一样。时而看看他,时而又瞅向一旁的少男少女,少年看向那群小孩时,眸光若有停顿。 “你家中可有弟弟妹妹?”慕容钺问他道。 “没有弟弟妹妹,”陆雪锦回答道,“倒是有一兄长。” 慕容钺: “兄长?” “嗯,与我年纪相差不大。” 他说完,见慕容钺陷入沉思之间,少年安静了片刻,问他道,“他如今还好吗?” 陆雪锦见慕容钺如此神色,忽然想起兴许触及少年的伤心事,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息。他眉眼垂落,低低地安慰身侧少年。 “殿下,莫要难过。” 少年没有作声,于人群间只是紧紧牵着他,传来的体温滚烫灼人。 商贩将点心做成了动物形状,各式各样惟妙惟肖。他瞧了瞧,小猫形状的点心被前几个少女卖了去,他从中选了一只兔子给慕容钺,又分别给紫烟藤萝买了两只。 “哇!!公子,这闻起来好香。”藤萝惊叹道,凑过去和紫烟手里的放在一起,拿在掌中瞧了好一会,舍不得吃。 陆雪锦:“你若是喜欢,回去路上多带点回去便是。” 紫烟在一旁笑起来,“这月公子给你留了好些银子,你若喜欢便说,都由公子付账。” 陆雪锦瞧着身侧少年,慕容钺盯着兔子瞧上两眼,一口便把兔子头咬掉了。剩下兔子半边身子,残留着少年虎牙印。 眼见着少年三两下吃完了,点心盒认真地包在手帕里,后面的藤萝立刻警惕地瞪大了眼。 “殿下,这也要留着?” 藤萝一问,慕容钺锐利的眉眼阴恻恻地瞅过来,这一看,藤萝便说不下去了,总觉得背后发凉。 “喜欢这些盒子?”陆雪锦耐心问道。 他一问出来,慕容钺安静片刻,那点心盒被仔仔细细地包在手帕里。少年阴郁的眉眼散开些许,倏然耳畔泛上一抹红。 “总觉得留下来更合适。” “……”陆雪锦瞧着慕容钺耳朵,不知少年这是什么体质,总是脸红耳朵红。少年瞧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装作不甚在意地把手帕藏进怀里。 如此模样……实在引人在意。 他一直盯着人看,倏地,少年在他身侧停住脚步,他的双目随之被遮上,对方的气息从他身后传来。 “不要再看我了,看路。”慕容钺在他耳侧低声道。 他不由得略微侧身,双目前的手掌遮挡视线,少年身高比他稍矮一些,站在他身后半揽着他,像抱娃娃一样抱着他。 第10章 “吁——”路边惊扰了一辆马车。 陆雪锦听见了拉扯缰绳的声音,他腰肢随之一紧,慕容钺带着他往后退开,他察觉到自己耳侧蹭过柔软之物。 “小心。” 回神间眉眼展出缝隙,少年锐利分明的眼底倒映着他,虎牙蹭过他耳尖,引得他动作略微一滞。 “……还好吗?”他好一会没有反应,慕容钺侧头问他。 他回过神来,静静道:“还好。” 第9章 宫中。 宋诏关押了上敬殿从上至下几百人,仔仔细细地盘问,盘问到了送货的几名宫人。三位大人死在私宴上,宴上喝的酒正是薛熠赏赐的湘酒。湘酒在运送进宫之前一层层筛过,确认无误才得以入库,没想到最后在这里出了问题。 “你们再仔细地想一想,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有没有见过先前没见过的人,或者是可疑之人。”宋诏说道。 “哎! 大人,您饶了我们吧。我们成日起早贪黑的,从运送酒到登记入册,那是一点也没有马虎!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我看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您问我们……我们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运送货物的宫人言辞真切,盘问下来口径几乎一致。 “自然是有人动了手脚,”宋诏说道,“所以本官才会来到这里。诸位都是掌握线索的关键人物,劳请诸位好好想想……此事关乎人命。兴许些许线索,便能解开悬案迷雾。” “这……”跪着的宫人四目相对,其中一个忽然回忆起来了什么,“若说形迹可疑的人……倒是见过一个。” “运送湘酒的前一晚……就在膳房后面,我们似乎撞见了人。当时天太黑了,我只记得那人面容凌厉可憎,气息阴森,就跟……就跟……”宫人想了半天,瞧见了牢房对面贴着的修罗鬼面,不禁道,“没错,准没错!是他!” “跟那修罗厉鬼一模一样……定是来寻仇的。那几位丧命的大人兴许是被索命鬼夺了魂去。如此便说得通了!” 如此荒唐言论,宋诏不疾不徐,问道:“你可有看清那修罗鬼的模样?” 一边说着,宋诏一边打开了画像,“可是此人。” 画像上展现出青年身姿。青年面容雪白俊逸,气质沉静清许,茶褐色双眸略微侧过,肩侧红梅熠熠生辉,美人如月台前明辉夺目绚烂,晃得数人都花了眼。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宫人虽然记不清修罗面容,却也看出不是此人,不知宋诏是何意。 “大人……小人才学浅薄。不知这是哪位下凡的天神?” 宋诏:“你说的修罗之面,不是此人?” “这……”宫人犹豫道,“虽说奴才眼拙。但是鬼神还是分得清的。奴才明白您的意思,您认为是修罗之面……便是修罗之面。奴才记错了,兴许便是此人。” 酒楼附近十分热闹,陆雪锦携着紫烟、藤萝,慕容钺逛了好几圈,直到甩去了身后的侍卫。他们才踏入酒楼。 慕容钺看出来了名堂,询问道:“今日可是要见人?” “要见我一故交好友,殿下兴许见过她。她名唤做卫宁,殿下可有听说过。”陆雪锦道。 “……”慕容钺安静了片刻,侧头问道,“可是我长姐故友?那个卫宁?” “正是,”陆雪锦叹息道,“长公主明烈,与卫宁性情相投,公主去世之后,卫宁数月未曾出门……我也有好些时间没见过她。” 慕容钺:“我虽与长姐相距甚远,长姐常常写信给我,书信之中提及卫宁数次。” “……她来了。” 他们在二楼上,一楼入门处,有女子入门。女子黑发乌眼,长髻梳落身后,一身黑色纱衣勾出纤长身形。她戴了斗笠遮住半张脸,只隐隐可见柳叶美目。她手腕处的黑色护腕十分醒目,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 陆雪锦回忆起来,小时候薛熠总是生病,他常常为此忧心。少时卫宁承诺,若是薛熠提前走了,她定为薛熠戴三年孝布。如今卫宁戴上了孝布,悼念的另有其人。 “……长佑?”卫宁上了二楼,先是唤了一声人,看到陆雪锦身旁少年,随即目光一顿。 “你是……九殿下?”卫宁缓缓摘下了面纱,露出脸颊边大片的烧伤。 烧伤触目惊心,陆雪锦目光稍滞,不由得问道:“不过数月没见……这是怎么回事。” “我爹近来在筹备我的婚事,想来是薛熠的意思。他一登基便迫不及待要为我说亲……倒像是他的作风。”卫宁还盯着慕容钺看,对陆雪锦道,“不必担心我,我划了脸,此事便不了了之。薛熠应当等着……他最好不要活到我前去刺杀他那一日。” 说着,卫宁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清儿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近些年在离都可好。” “她总写信提到你……说九弟冰雪可爱,她抱着便难以撒手。如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倒是真快。” 慕容钺回道:“卫小姐……我近来一切都好,谢卫小姐关心。见到您……我也很高兴。” “我见到你,便总想到清儿。我与她情同姐妹,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知音。九殿下……若日后有事拜托我卫宁,刀山火海卫宁万死不辞。”卫宁拱手道。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陆雪锦拦住了人,眉侧轻轻蹙起,“日子还长,殿下什么事需要你去送命。不知道的以为你倒是像道别。” 卫宁这一番话倒是让慕容钺不知如何反应。眼见着少年看向他,他对慕容钺道:“九殿下……暂且等我片刻。如何?” 慕容钺点点头,他瞧着少年乖巧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软,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瞧着人。 他跟卫宁一前一后地进了玄关处。 卫宁在他身后问道:“为何不让他一同前来。” “他如今年纪尚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不想牵连于他。”陆雪锦回道。 卫宁闻言眸色变幻,对他道:“你若是同意,今夜我便去与薛熠同归于尽。管这天下谁做皇帝……我与他之间的账已难以算清,只有生死足以了结。” “……”卫宁性格直率,少时便是他们三人之中最有主见的那个,易嗔易怒却最为心软。薛熠深谙此道,对待卫宁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清楚薛熠到底是看情分,还是因为了解卫宁而有把握。 “他的生死轮不到你我干涉,卫宁,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静下心来。静则生慧,若是你我难以镇静,受他影响,便会落于他鼓掌之间。”陆雪锦说道。 “故人之死难以长忆,”陆雪锦稍稍上前,他掀开卫宁的斗笠,茶褐色眼底沉静分明,“你且往前看才是。” “春猎宴上,我会命人送崔如浩出宫,此人有大才大能,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到时需要你接应。” “今日死了三位大人,若不是你做的,兴许是薛熠生疑。如今宋诏已经怀疑至我身上,虽说此事不是我所为,这三个人死了对我们大有益处。待我回宫想必难以再见你,若需传信……交给藤萝便是。” “……梦嫦?”陆雪锦说了许多,见卫宁没有反应。 他瞧着面前人,才发现卫宁眼角通红,卫宁鲜少在他面前落泪,他方拿出手帕,卫宁便抓住了他的手。 “长佑……你说他是如何下得去手的。清儿分明未曾得罪他。他为何非要取她性命不可……纵使他厌恶清儿……清儿罪不致死。” 他的手腕被卫宁紧紧地抓着,那一块孝布蹭到他手腕,他垂眸看了好一会。 兴许……只因她是前朝公主。自然留不得。 “……”陆雪锦说道,“梦嫦,你不必怪罪于自己……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明白你心有不甘,你若难以忘怀,更应顺承她遗志。” “无论什么时候,还有我在,莫要再讲轻贱性命之言。卫宁,你务必要好好活下去。”他将卫宁扶起来,同卫宁掌间相握,传递温暖与信念。 房间外面,慕容钺和藤萝待在一处。他时不时地便朝里看看,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自幼便相识?”他问道。 “公子与卫小姐从小便认识,他们是知己好友。”藤萝说道,她手里拿了好些陆雪锦给他买的点心,拿起来朝远处看看,又哼着小曲收回来。 慕容钺:“我听闻他还有一兄长,他们三人一同长大?” 藤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不知道她家公子还有其他兄弟姐妹,然后想了想,兴许说的便是圣上。公子的事公子自己愿意说便说,她在此时立刻机灵起来,回复道,“您自己问公子便是。” 慕容钺:“……”什么事还需要他自己问,可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已经瞧出来了,藤萝平日里啰啰嗦嗦,面对正事总是敷衍他。 “不是亲兄弟?”他问了出来。 “殿下,您在离都未曾听过我家公子名声吗?我家公子才情品行盛京皆知,想来是还未传到离都。”藤萝感叹道。 第11章 慕容钺回忆起来,先帝在世时,和他母亲都很纵容疼爱他。他在离都不问京城之事,日日在军营之中撒欢,直到接了受封东宫的圣旨才回京城。如今倒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他早些过来,便能早些见到陆雪锦。 他想问他们关系如何,看来十分密切。对方年少时的过往,他一无所知。他越想心底犹如一根小刺置在中央。 没一会,人便出来了。卫宁先行离去,戴着斗笠匆匆而别。 青年送完人回来便瞧见了他,见他不言不语,青年便凑了过来。 陆雪锦眼底倒映着他,关心他道:“这是怎么了……一会没瞧见的功夫。想长姐了?” 一听见青年的声音,那根小刺自己便收了回去,只是心底还是有些在意。他摇摇头,对方一关心他,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泛起波澜。他努力地按耐下去,面上强装镇定。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青年牵着他走,然而对方并没有牵他。他低头看两眼空荡荡的掌心,不自觉地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前方青年轻飘飘的话音传来。 “差不多到了回府的时间。今日委屈殿下,同我睡在一处,如何?”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原先的宰相府热闹恢弘,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几名老人守在这里,门可罗雀。陆雪锦收拾了两间房间出来,藤萝紫烟就在他们隔壁。 他的屋子简朴而不失雅致,先父清贫,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待陈设无浮华奢靡喜好。屋子里最多的便是陈列的书架,从入门处到寝台围绕着墙展开,既有他从小到大收集的书籍,又有一些他自己喜欢的物件。 “我……我可以进来吗?”慕容钺站在门口道,在原地一寸寸地打量他的房间。 陆雪锦:“自然,殿下请。” “原先听闻你考取功名,只是落入耳边,没有实感。见到这些书……实在是令人震撼的程度。”慕容钺看着满排的书架,问道,“我能看看吗。” “殿下随意,”陆雪锦闻言道,怎么进门倒变得生疏了。” 至于那些书,他只是瞧上一眼,便静静地收回目光。 “我年少时喜欢看书,如今越觉……越看越无用。”他说道。 慕容钺眸中带着淡淡疑惑,询问道:“怎会如此……书自是读的越多越好。” “……”陆雪锦笑了一下,“这么说也没错。只是过于痴迷书籍之中,便离真实的尘世越来越远。书中道理万千,皆是虚幻,最后仍然要归于现实之中。” 他盯着那些书册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茶褐色眼底一片幽寂。他眼角扫着慕容钺拿起书册,每一页都有他曾经写过的哲思。 “我与我娘一样,都不喜欢看书,”慕容钺对他道,“娘亲过去跟我说,若是某人真心实意喜欢做某件事,这份欢喜本身无比珍贵,远胜于此物带来的益处。不然……人生空空如也,只剩一片虚无。我认为她说的有些道理。” 他闻言稍稍停顿,听出来了少年在宽慰他。这种感觉倒是十分新鲜,常常是他宽慰别人。 “丽妃娘娘通透,我远不及她。” “我娘从不想往后与过去,只看今日今朝。我不觉得娘亲那般便是好……只是借娘亲之言,若能减轻你的烦扰最好。” “嗯,我知晓殿下的意思,”陆雪锦神情柔和了许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慕容钺说道。 “说起来……你比我年长一些,我应当如何称呼你。学他们叫你公子,总觉得有些奇怪,”慕容钺与他对上目光之后又看向书册,对他道,“……叫长佑哥。如何?” 长佑。 少年低低的尾音落在耳边,如同一滴水珠落在湖面上,令他心中莫名产生某种奇异的感觉。若是形容起来,便是窗台那只他注视着的猫儿走近他,向他伸出来爪子,在他心底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 “随殿下心意,”他回复道,眉眼稍稍垂下,眼珠将少年整个包裹其中。 少年认真地看那些书册,修长的指尖绷紧,闻言稍稍松一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眸不经意地转向他,又问他,“长佑哥,我们今日睡一张床吗?” 他点点头,“今日匆匆回府,只让人收拾了两间屋子。” 慕容钺:“除了我娘和舅舅……我未曾和别人同睡过。” 陆雪锦在军营里待过一段时间,对待此事并不在意。何况他的床空间十分宽裕,再睡两个慕容钺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倒是看出来了慕容钺有几分拘谨,晚上睡觉时与他隔得很远,少年背对着他与他保持距离。 他只觉好笑,少年背影团成一团,变成了年画娃娃守在他深身边。 闭上眼之后,他很快睡过去。不知是不是今日回府的缘故,还是母亲忌日将近。他梦到了许久以前的事情。 梦里也是在他房间里,一模一样的窗子。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父亲去世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他未曾梦见过,今日突然梦见,他胸口骤然一窒。梦里父亲看着他的面容令他莫名揪心,记忆中的暴雨湿漉漉地朝着他蔓延,将他整个人浇湿,那股寒冷之意似要侵入他骨髓。 ……父亲可是有话要跟他说。 他整日忙于书写文章,未曾注意过父亲怀有心事。 笔下所思所想,既救不了父亲性命,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他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梦中的那场雨浇湿,彻骨的寒意笼罩着他,令他骨髓深处长出锈迹斑斑的纹路。这梦令他身心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佑……长佑……” 他看着梦里的自己走出大门,拿了一把赤伞前去寻人。他推开了军营的门,薛熠在那里等着他。 “长佑哥——” 他骤然睁开双眼,冷汗浸透全身,眼前凑过来一张少年面容。 慕容钺眼中倒映着他,神情阴郁莫测,见他醒来那份郁色才消了去。他额头传来温度,少年掌心落在上面,低沉的嗓音传来,“哥,你做噩梦了。” “可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慢慢地反应过来,看向窗外,夜色之间一片阴云,要下雨了。 “没事……吓到你了吗?想来是近来思虑过重,才会做起噩梦。” “殿下是被我吵醒了?”他问道。 “未曾,我方才没有睡着,见你面色苍白,担心你被噩梦所扰,”慕容钺说着,对他道,“不知你做的什么噩梦……有我在身旁守着,哥不必害怕。” 他的掌心骤然传来温度,昏暗不清的黑暗中,少年侧目望他,漆黑锐利的眉眼笼罩着他,唇畔往上扬起。 “……哥继续睡便是。” 少年掌心滚烫而灼热,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他静静地瞧着,不知是不是少年的话语起了作用,令他心安些许。他想说什么,因了困意没能说出口。只知道自己临睡前未曾松开人。 梦里的那场雨离他越来越远,连带着父亲的面容一并消失。 睡前他察觉到自己指尖传来触感,灼热的指腹擦过他指尖缝隙,从手掌到手腕的每一处,都被摩擦着蹭过去,像是要留下热意一般,令他蜷缩指骨,如同手掌每一处都被侵-占了。 第二日。 清早,陆雪锦醒了过来,他床侧已经没了人。 他回忆起来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睡前宽慰他的少年消失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前去寻人,出门见到了藤萝正费劲地提着水桶。 “九殿下呢?”他问道,见藤萝满脸的不高兴,又关心藤萝,“怎么了这是?” 藤萝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大清早被叫醒,殿下只会使唤她。她见到自家公子,立刻告状道:“殿下去了小屋,大清早起来要洗澡,吵着要奴婢给他备水。” “昨天刚洗过的,临走前奴婢给他烧的水,现在又要洗澡。先前在宫中未曾见殿下这么爱干净。”藤萝气呼呼地抬着水。 “这般……”陆雪锦不知少年习惯,他见藤萝不乐意抬,便接过了水桶,“我来便是,你再去睡会。” 第12章 “公子……”藤萝说着,她不好意思道,“奴婢来便是了。” 陆雪锦:“无妨,你去休息便是。” 他抬着水去了小屋,刚走到门外,里面传来熟悉的少年音色。 “放外面就行,不准进来。” 陆雪锦原本就要进来看人,担心少年受了凉。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推开了门。 “殿下?” 房间里少年衣服刚脱下来,墨发散开,俊冷面容稍侧,正随意地靠在水池边。长袍挂在一侧,近成男的身体展露无遗,其上未着寸缕。 陆雪锦视线在某处停顿,想起九殿下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清早如此,并非不能理解。 他隔着空气与少年对视,不过三秒,少年全身红了个透。 前一日少年在他做噩梦时陪在身侧,他枕侧依稀残余少年的体温。 ”……水放在这里了。“他说道,静静地把水桶留下,装作不甚在意地出去。 走出门,脑海里的画面经久不散,紫烟凑过来跟他说话,他才回过神。 紫烟问道:“公子,现在去祠堂?” 他应声,在外面等了片刻才等到少年出来。少年耳朵仍然红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便出来了。 与他对视,慕容钺立刻看向别处,眉眼闪烁不定,他们二人之间弥漫着无声的尴尬气氛。 他不由得叹口气,让紫烟拿了一件衣裳过来。银色的氅衣鹤纹流转,他喜展翅高飞的鸟类,圣洁而自由。 “殿下,莫要着凉了。”他将氅衣披在慕容钺身上。 他眸底倒映着少年神色,不知如何缓解气氛,思衬半天,对少年道:“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方才的事我已经忘了。” “你我同为男子,不必介怀。” “……”慕容钺侧眸看他,“哥,你还见过别人的?” 这问题把他问住了,在军营里大家都是一起洗澡,没人会在意这些事。他闻言回复道:“偶然见过一些。” 他说完,少年莫名不高兴了。那双眼中怒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瞧着少年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叹气。 “殿下,可要与我一起去祠堂?” 慕容钺闻言朝他看过来,他开口道:“若是不想去,殿下在此地等我便是。” “……我要去。”慕容钺对他道,“我跟哥一起。” 少年经过他时碰到他指尖,肌肤相触,他指骨莫名一缩。他想起前一日睡梦之中的触感,掌心莫名浮现出一层粘腻,被裹出汗似的发颤。兴许是那温度过于灼热,他碰到时下意识地避开。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宋诏,你看这菊花如何?”薛熠问道。 他掌中拿着一束瑞云殿,菊花洁白的蕊丝往下垂落,珠丝一般的丝绸质地,白色绣球三五团成束,印在他黑纹袖口,纯白而圣洁。 宋诏回复道:“圣上喜欢,自然是极好的。” 薛熠抚摸着花瓣,“这瑞云殿气质像他。只可惜他并不喜欢,总认为此物不吉利。” “各花入各眼,人的喜好也总会变。臣少时喜欢蝴蝶兰,如今再看,觉得艳俗至极。“宋诏说道。 薛熠闻言看向宋诏,“你不必安慰朕。说说你那边查的如何了。” “前日……臣前去上敬殿搜查,此案约莫和陆雪锦无关。”宋诏说道。 “如此,朕倒是放心了。”薛熠抚摸着菊花的花瓣,他眼下小痣压着,沉吟之中松了口气。 “……”宋诏在一旁道,“兴许查不出来凶手,圣上当如何。”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往宰相府,在宰相府门口停下,薛熠没有立刻回答宋诏的问题。门口守着的下人瞧见了他,仍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大少爷”,他朝下人笑了一下,将菊花藏在身后。 “我回来看看,长佑可是前一日回来了?” 下人:“回圣上,小少爷前一日回来的,如今应该方起。” “你们不必多礼,我回来看看,待会见到长佑,他自然就知道我回来了。”薛熠说道。 下人明白了他不让知会,道了一声是,他领着宋诏踏入府中。宋诏在他身后,进门时脚步略微停顿。 薛熠问道:“怎么了?” “没事,”宋诏说,“只是想起来……我上回随圣上回府,已经过去了一年。” “春日且不等人……说回方才说的,你问朕当如何,”薛熠说道,眉眼稍眯了眯,“查不出来倒是好事。宋诏,你觉得朕待你如何。” 宋诏被问起这个问题,想也不想道,“我与圣上于公是主君与朝臣,于私是知己好友,臣会竭尽全力效力于圣上。” “你一片诚心,朕自然知晓,赤胆忠心莫过于此。朕非草木,此心清明。朕双耳可听,双目能见……这朝堂之上,谁待朕真心谁敷衍于朕,悉数感受得到。想来能做出此事的不过那几个人,悬案难查。其上无名正好可以变为你我手中一把利刃。” 薛熠:“至于这利刃刺向谁,朕尚在考虑之中。” 宋诏微微俯身:“臣明白了。”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薛熠在前,低头看着掌中菊花,眼中生出几分怜惜。 “朕近来过于忙碌,忘了母亲的忌日。宋诏……你说他会不会心里怪我。”薛熠询问道,他掌中摩挲着菊花,少时他最喜欢白菊。陆雪锦常说不吉利,还是为他摘了好些回来,用朱笔在上面点上颜色。 “陆大人心善,”宋诏说道,“想来不会责怪圣上。” 薛熠方进门,远远地瞧见了人。 不远处陆雪锦带了人回来。这是他们两人一起长大的府邸,从未见过陆雪锦带人回来。他瞧着陆雪锦拿了氅衣为少年披上,对面的少年眼中情绪过于直白,那情绪他非常熟悉。 同他手里的菊花相似,过于纯白洁净,总是招惹觊觎的蚊虫。 偏偏青年毫无所觉。对方一举一动前扰他的心绪,一道无声的墨点落在他心头,令他被腐蚀得一疼,翻涌而出无数墨色。 “宋诏……你说朕当初是不是不应该留他性命。”薛熠询问道,嗓音听不出来情绪。 那束菊花被扔在地上。 当日回宫。 陆雪锦临走前给少年买了花灯,鲜红色的瞧着非常喜庆,眼见着慕容钺绷着张脸,画出来丑丑的两朵莲花,藤萝在旁边哈哈笑起来。他和紫烟倒是没笑,只是不自觉地唇畔扬起,少年画的莲花十分喜庆。 “希望伯母在地下平安,哥能日日欢喜。”慕容钺对他道。 不过唤了一天的哥,喊得这么顺口,落在他耳边轻飘飘的,总觉得心间的乌云一并被吹走了。 他的思绪在回到芳泽殿时烟消云散,芳泽殿前,薛熠于夜色之间瞧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黑夜里,薛熠面色苍白,眼下痣若灯下黑影,形同鬼魅一般询问他道:“回来了?” “兄长?”他稍顿了顿,想来是宋诏传了信。他对薛熠道,“兄长来的正好,我带了云吞回来,我们二人一齐吃吧。” 他母亲生前喜欢吃云吞,后来母亲逝世,父亲总是在忌日当天带他们两人去城东那里买一份母亲爱吃的云吞。这份习惯保留至今,他回宫前带了两份云吞回来。 “……”薛熠静静地瞧着人,眼前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任他心绪万千,这人能轻易地抚平那些翻起的褶皱。 薛熠:“我原本以为,长佑出了宫,便不会记得我了。” “这般,我也以为我出了宫,兄长便不会记得我了,”陆雪锦毫无波澜地回复道,“兄长忙于政事,我倒是担心耽误你的时间。” 一边说着,陆雪锦认真地把那两份云吞拿出来,他特意让人煮得生分,回到宫中不至于捂得粘在一起。他打开盖桶瞧了瞧,胖乎乎的云吞浮起来,香味扑鼻,看样子还不错。 他松了口气,挑了完整无损的那份给薛熠。 对面的人默不作声,陆雪锦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份视线像是夏日的秋雨一样黏腻,上上下下地仿佛要将他盯穿。他不知道薛熠在想什么,以往便是,薛熠心思敏感,却又不喜同他人倾诉。 他想了想问道:“可是为朝臣之事烦扰?” 三位朝臣的命案尚未查出水花,兴许是因为这件事。除此之外,若是因为他出宫薛熠不悦,他倒觉得不像。 “未曾,我不觉朝中之事值得烦忧。”薛熠说着,收回目光道,“听闻今日街上有花灯庙会,长佑没有过去看看?” “自然看了。街上都是些小孩,我们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凑热闹。现在倒觉得不怎么新鲜。”陆雪锦回复道。 他和薛熠慢吞吞地吃着云吞,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等他吃完东西,薛熠自然而然地用手帕为他擦嘴。他不由得有些无奈,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手帕蹭到他唇畔,他稍稍往后。 “兄长,我自己来便是。” 第13章 他唇畔蹭过薛熠指尖,薛熠眼底深邃一片,他说完薛熠未曾收手,下颌随即传来力道,薛熠掰过他的脸,垂眼细细地瞧着他。 “放你外出,我总不放心。不是担心你磕着碰着,就是担心你被宫外的景色迷住。”薛熠低声叹道,“……真想里里外外都好好检查一遍。” 烛光晃荡着他们二人的面庞,强势的气息骤然侵入。陆雪锦侧过脸,他眸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眼见薛熠神情危险,对方的指尖几乎探入他唇齿之中,指腹蹭过他唇肉,碰到了他的牙齿。 他看着薛熠道:“兄长想做便做。” “……”薛熠,“此话当真。” “自然,”陆雪锦眼中似有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冷淡道,“圣上想做便做。” 他用的是“圣上”,周遭的气氛发生了变化。薛熠与寻常人不同,寻常人生气眉目分憎,薛熠动气时面色苍白,发丝衬得眉眼愈发黑沉,犹如白皮面鬼一般,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如此……你我二人成礼之前,早些熟悉些好。免得到时长佑承受不住,我又要为长佑心忧。” 一阵寒意席卷陆雪锦,下颌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冰凉的触感传来,薛熠仔仔细细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朕在梦中日日侵-犯长佑,长佑可会生气?” 话音落下,他耳尖骤然一疼,薛熠咬在了他耳朵上。他心绪一向平静,薛熠偏偏要引他动怒。他唤了一声“薛熠”,耳尖湿润的触感陌生而幽暗,同薛熠身体接触,他整个人如同淋了一场湿淋淋的雨。 “……薛厌离。” 那个离字方出口,一道阴影压上他,他唇畔随即被堵住了。薛熠的气息传来,细绕的蛇一般席卷他,朝着他深处不断地蔓延侵蚀。他们唇齿交融,他方才未曾注意,薛熠吃了整碗的醋,如今醋意混合着血腥气,他嘴巴被咬出了血。 他未曾挣扎,茶褐色眼眸倒映着薛熠幽寂之色。薛熠见状,愈要引他动情,他们两人如同少时比看谁下棋先赢一般。一个坐怀不乱,另一个思绪纷离。 吻落在他脖颈之处,他指尖按着梨花木的桌椅,上面漆色发亮,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潮湿的水汽,水汽愈发密集,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瞧着人,整个人被薛熠压着,薛熠平日里内敛有礼,一触碰到他变得举止轻浮。 “……长佑。”薛熠从背后抱住他,嗓音低-哑了几分,用牙齿蹭过他的后颈,尾音扫过他耳畔。 “帮帮我。”薛熠在他耳边道,抱着他不愿意撒手,方才的强势一扫而尽,变回了年少时那个病弱的少年,碰到不想做的事情便总会央求他。 他嘴唇尚在发麻,闭了闭眼道,“出去。” 指尖传来粘腻的触感,薛熠唇畔碰到他掌侧,轻轻地在上面磨蹭。薛熠苍白的脸颊泛上单薄的红晕,像是有生命的纸人,因了情-欲渲染,眼尾散出一抹艳色。 “……长佑,”薛熠在他身后喘气,艳鬼般挂在他身上,细长双目倒映着他,随着动作,他察觉到眼睫一片温热。 气味随之传来,陆雪锦碰碰自己眼皮,雪白之物沾染他脸颊。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殿下,还没有起来吗?”藤萝问道。 她凑近了一瞧,房间里的灯在亮着,少年不到五更天就起来了。她在门外瞧着人拿起前两日买的花灯,那是她家公子顺手给九殿下买的。她已经撞见九殿下拿起好几回。 “殿下这么喜欢花灯吗?你若是喜欢,哪天求求公子,兴许公子会给你亲手做一个。”藤萝凑近说道。 慕容钺闻言看过去,“哥还会做花灯?” “嗯!公子做的可精致了,你没有见过……往日他给……”藤萝刚想说薛熠的名字,想起来现在那人的名字念不得,她于是又闭了嘴。 “以前过节的时候,公子经常亲手做一些花灯出来,有些烧给夫人,有些送给我们。公子最擅长做的便是莲花灯,红色的高高的一盏,像是佛台前映出来的一样。”藤萝回忆道,一边说着一边朝慕容钺比划着手势。 “这样……我在离都过节,我们那边没有这样的习俗。离都在节日里多游街燃香,每个人都会在脸上手上画上祭祀图案,以此传递祝福。”慕容钺说道,心思略微转了转,想象着青年亲手做花灯的模样。 “听起来倒是有趣,下回殿下画给我们瞧瞧,如何?”藤萝说着,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转了个方向,“殿下,粥煮好了,赶紧吃饭吧。” “听说今日圣上要前往知章殿……殿下可不要迟到。“ 慕容钺闻言放下了花灯,从他入学至今,薛熠一次没有去过。今天突然造访,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在厨房里吃了粥饭和小菜,随即前往知章殿。 天蒙蒙亮,知章殿中灯火通明,因为薛熠造访,赵太傅比平日里早来一个时辰,学生们都到齐了。他在这里近一个月,从陆雪锦来过之后,赵太傅便不再为难他,在殿中为他设了桌椅。 三位大人一死,没了舅舅的庇护,刘明德参加完葬礼便病倒了。 剩余的同窗几乎把他当成空气。除了赵太傅时不时地叹气,知晓陆雪锦照拂他之后,倒是多给了他几分关注,上课总喜欢提问他,还喊了他几次前往诗会。 他一次都没去,从小到大,他对书中文章都不甚感兴趣,倒是更喜欢在军营里练剑挥戟。 “圣上到。” 随着宫人高高的一声,慕容钺眼角扫见了一角黑金龙纹。 薛熠自宫墙朱角处出来,细长双目漆黑若点墨,素白之面苍隽俊逸,朱红唇畔微扬,气质幽侧生艳。身后夜色渲染,像是画像里的阎罗王现身了。 慕容钺近来没有见过薛熠几回,平日里此人气息沉稳,今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察觉出对方微妙的愉悦。 如此甚好,若是此人不注意他,兴许今日少一番凌辱。 在薛熠身后,跟着那日盘问他们出宫的宋大人。两人一前一后,前者如潮湿的阴霾云雾,后者如披天散开的月色。一明一暗,投映在宫墙之下。 “不必多礼,”薛熠,“都起来吧。” “朕今日碰巧路过此地,进来看看,”薛熠双目敛了敛,眼珠随之转向他的方向,“瞧朕这记性,倒是忘记你在这里了。” 慕容钺知道薛熠在点他,周围的同窗都朝他看过来,他面色如常,立刻跪下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王。” 那一声“父王”一出来,空气骤然变得安静,许多道目光朝着他投过来,连宋诏都忍不住看向他,那目光说不清道不明。 他垂着眼,静静地瞧着薛熠的黑靴底,瞧着自己食指侧面在军营之中练出来的茧子。 “宋诏,你看看,他倒是知事。”薛熠眯了眯眼,“赵太傅,九皇子平日里功课如何。朕送他过来,希望你能好好教导他。心思不能只用在如何讨好人上……他出生皇室,也该学学别的。” “……”慕容钺察觉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他稍稍松开些许,掌心攥成了拳头。周围的目光有一瞬间仿佛都变成审判他的神佛,他在原地跪着,瞧见父兄长姐的灵魂宿在其中。 这知章殿是他父亲所建,如今窃巢的斑鸠称王,教导他不必学着讨好人。当真是讽刺至极。 “回圣上,九皇子安分守己、聪慧知事,在知章殿中功课尚可,未曾让臣操心过。”赵太傅回复道。 这回答中规中矩,他察觉到赵太傅耷拉着眼皮瞧他时,空中隐隐传来一声哀叹。 想来今日便是为了折辱他而来……他跪在地上,冷冷地瞧着睥睨他的众人。 且让众人目光化为先烈英灵,百般凌辱难折他灵魂寂燃。 “如此甚好,”薛熠说道,“太傅如此夸赞你,看来你功课念得不错。朕来考考你……今日由你来为朕题诗一首……写一首婚词。若作得好,朕重重有赏。” 慕容钺如今知道了这人愉悦的缘由,想来是快要成亲了,让他做一首婚词。他只知晓薛熠要娶一个男人。对于薛熠这般自毁之态,他乐于见闻,不由得在内心里冷笑出声。 “是,儿臣知晓了。”他回复道,随即吟诗一首。 “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朝缕浮云彩,夕做伴尘月。此夜更无声,低言续弦书。白首放生前,枯荣百年岁,日明聚浮灯,两心常相难散。” 这诗原先是他娘与舅舅相问他,他花了数日写出来的。原本要送给日后要成婚之人,今日用来苟且偷生,只为博得仇人赦免。他思及此,不知为何想到了陆雪锦。 “啪”“啪”“啪”。薛熠慢悠悠地鼓掌。 “写得不错,宋诏,你觉得如何?”薛熠问身侧之人。 “……”宋诏回复道,“圣上喜欢,自然是极好的。九皇子如此用心,实属难得。” 薛熠:“前些日子从离都送来的玉镯……便赏给九皇子。朕说了都起来,只有你还一直跪着,起身便是。” 第14章 慕容钺:“是,儿臣知晓了。” 他机械地重复这一句话,听着薛熠又向太傅说了些什么,宋诏则是打听了此地的学生,询问有没有人前去过上敬殿。 直到薛熠和宋诏离开,周围学生散开,赵太傅陷入沉默之中,他在原地起身,听见了几声细微的低语。 “真是……” “可怜……” “这……寄人篱下……” 赵太傅再次叹了口气,他方起来,太傅对他道:“若不是陆大人,我当真不想让你入门。我这辈子没有收过这么没骨气的学生。” “……”慕容钺未曾言语,他静静地瞧着太傅,内心里的怒意已经化作一片焦土,他赔礼道,“谢太傅收留,日后我若惹出事端,自会与知章殿撇清关系。” 赵太傅听完并没有回应,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走了。 薛熠赏的镯子产自离都,离都盛产玉石美玉,镯子通体碧绿,清透翠净欲滴。他盯着镯子看了半天,下意识地便想起了陆雪锦。虽说是薛熠赏赐之物……却是他如今手中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拿着镯子去了芳泽殿。 美玉与美人相配,那人的品性如这玉石一般坚磐而易碎。 “九殿下?”他刚走到殿前,紫烟看见了他,唤了他一声。 紫烟:“今日来这么早。” 慕容钺:“今天结束的早,哥……他在吗?” 闻言紫烟面露难色,对他道,“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殿下今日恐怕见不着。” “九殿下?”话音方落,殿中传来人声,陆雪锦瞧见了人,对紫烟道,“让他进来便是。” “是,”紫烟行了一礼,“殿下请。” “长佑哥。”慕容钺抱着镯子来到人前,他只瞧见青年的侧脸,见青年脸色不怎么好,不像是生病了,倒像是有忧思烦恼。 这么想着,他注意到陆雪锦穿着的氅衣,平日里殿中燃着火炉,殿中气温比外面高很多,不至于需要穿氅衣的地步。裳衣几乎遮住青年的下巴,只露出眉眼,静静地瞧着他。 “殿下可是来送红梅?”陆雪锦嗓音之中多了几分柔意。 青年乌黑发丝散落至身后,银色氅衣落下,雪白的面容带着柔和的情意,茶褐色双眸倒映着他,如染了一层霜的明月,令月色晦暗了几分。 “今天不送红梅,起来的晚了,没有前往梅苑。”慕容钺解释道。 他看着青年,总觉得掌心里的玉镯又有些差强人意,美玉在前,非死物能够比拟。 “不送梅花,我来送镯子。哥今天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回宫受了寒?”他询问道,指尖摩挲片刻,想要碰碰青年的脸,让对方不再心忧。 “镯子?”陆雪锦问道,略带几分好奇,回复他道,“我没事,并没有受寒……只是觉得倒春寒令殿中生潮,这两日就多穿了些衣裳。倒是殿下,回来路上冷不冷?” 说着,青年咳嗽了两声,倒真像是受寒气所扰。 慕容钺在陆雪锦低头的空隙侧眸看过去,氅衣遮挡之处,青年脖颈星星点点,红色的痕迹蜿蜒如桃花掠过。 掌间的镯子骤然一冰,他怔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陆雪锦注意到少年盯着他瞧了半天,不知道慕容钺想到了什么,眉目之侧变得幽寂,空气随之安静了几分。 “哥,你还好吗?”在他咳嗽的空隙,慕容钺抓住了他的手腕。 低低的嗓音传来,少年面上担心他,锐利双目漆沉,修长的指尖搭在他手腕,手腕骤然一疼,力道大的他险些出声。他手腕细弱枯瘦,在少年掌中犹如一朵凋零之花,轻而易举地便能被捏碎。 “我没什么事,”陆雪锦动了动手腕,有些无奈地瞧着人,“殿下,先松手。” 他一说,慕容钺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不好意思道,“我方才有点着急……长佑哥,我弄疼你了吗?方才想事有些出神。” 说着,慕容钺略微侧眸盯着他看,黑沉之眸生郁,变得无比鲜活。少年虎牙显露出来,落在唇边若隐若现。 “未曾,”陆雪锦说道,兴许是他年纪大了,少年正是活泼的年纪,一撒手就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两道红印子。 “殿下在想什么事情?”他问道,随即有些担心,“今日在学堂如何。听闻今日圣上过去了,他可有为难你?” 他左右瞧瞧慕容钺,想来是没有过于为难,脸颊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挨打,剩余的地方,若是受了欺负他也瞧不出来。 “圣上没有为难我,他只待了一会就走了。”慕容钺,“倒是哥脸色不好……哥脖子上多了好些红印子,可是昨日让蚊虫咬了?” 说着,少年指了指他脖颈之处,氅衣里面若隐若现。少年眉眼浮映着他,眼中一片坦然,仿佛当真不知这痕迹意味着什么。 “……”陆雪锦想见人,见到人了难免会问,少年纯真的模样令他触动,他想遮住小孩双眼,不让小孩去瞧那些污秽之物。 “昨日吃坏了东西,身上起了些疹子。”他说道。 第一次撒谎,对象居然是比他小了八岁的九殿下。陆雪锦不由得心中感叹,稍稍掠开了氅衣,好让少年瞧得清楚一些。 “这些疹子疼不疼?哥吃哪些东西受不住,我若知晓了,日后好好注意才是。”慕容钺说着,朝他凑近去看那些红印。察觉到少年靠近,他在原地没动,呼吸稍轻了些许。 “不疼,前日吃了些相冲的点心。过了季也不会再有了。”他说道。少年关心这些痕迹的模样,莫名引他心中产生异样的情绪。他脑海里晃过薛熠的面容,眉头不由得蹙紧又松开。 若有若无的呼吸落在他肌肤之侧,少年的气息逼近,脖颈骤然一烫,少年指尖落在他颈侧,令他不由得侧眸。 慕容钺眉眼低垂,浓密眼睫扇落,遮住了眼珠里的情绪。脖颈处的温度灼热,少年指尖上有层茧子,烙在他皮肤上令人在意。脖颈十分脆弱,平日里没有人会碰,这般倒像是少年在掌控他。 “殿下?”他出声唤了人,脖颈贴在少年掌侧,随着他讲话起伏颤动。 “嗯?”慕容钺应一声,他一喊人便收了手。 少年关心他道:“长佑哥,我帮你涂药吧。这些疹子看起来实在碍眼……总觉得不应该出现在哥身上,我希望哥快点好起来。” 少年嗓音听不出情绪,人还凑在他身前。他撒了谎,如今若要圆过去只得继续骗小孩。闻言他轻轻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让紫烟拿了消肿的药膏过来。他瞧着少年认真的模样,到底还是选择了哄人。 “殿下不必担心,过几日就能好。”他对人道。 慕容钺在他身后,他身后传来凉意,后面的印子他瞧不见,只能察觉到少年的气息,对方的手掌轻轻蹭在他耳侧。不轻不重的力道擦在耳尖,每回少年碰他耳朵,他总觉不自在。 “殿下,好了吗?”他问道。 身后的少年没有回复他,后颈传来温度,少年指尖落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揉捏,片刻凑在他耳根道,“哥,看着不容易好。这几日我都过来帮你,如何?” “……”陆雪锦被慕容钺的提议问住,他在心里叹口气,想来先前父亲说过不可撒谎,如今倒是印证了。他对于殿下的提议,只有答应的份。 “殿下随时可以过来。”他说道。 只是慕容钺在他身上摸摸碰碰的时间有些难熬,他年纪大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有劲的时候。少年像个小火炉一样,呼吸灼热,手掌滚烫。触及他皮肤的地方悉数残留热意。 他送走了人才稍稍松口气。 冷宫偏院。 他们这处院子鲜少有人来,藤萝乐得清净。她哼着小曲收拾东西,听见动静知道是九殿下回来了。 宫门处显出少年身影来,随之传来阴冷气息。“叮当”一声响,什么清脆的东西骤然裂开了。她瞅见了绿色的环状玉,被少年摔得四分五裂。 藤萝:“哎哟,殿下……这好好的镯子,怎么给扔了?”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瞧摔坏的东西。黑靴落在她身前,她抬眼间便对上一张阴晴不定的面容,少年眉目之间淬有郁火,神情之间活像是要把人吃了。 少年咬牙道:“不许捡!” 瞧瞧,这小鬼日日在她家公子面前装作良善模样,公子不在时便不再遮掩。她倒是想知道,哪一日九殿下才会露出黑心的馅。 听闻是圣上赏的镯子,她还以为这镯子会拿回来,毕竟九殿下捡了好些东西回来。她瞧着少年风风火火地走进那间最里的仓库,还是她临时收拾出来的,用来给九殿下放置东西。 她平常不进去,今日有些担心,担心九殿下一不高兴把整个殿给砸了。 镯子的碎片她收拾完整,随之悄悄地跟过去,透过窗子看到了了一片漆黑。内里没有点灯,少年在原地站着,看着墙面之物。 第15章 夜幕之间瞧不清楚,待她用力朝里看,才看清模糊的轮廓,墙面放置的是几座压抑的牌位。少年在牌位前镇定下来,整个人几乎与黑暗相融,鬼魅似的阴沉森寒。 第二日。 由于春猎接近,加上上回宫中出了命案,近来四处宫门设有暗卫,每个宫前都有侍卫到点巡逻。藤萝瞧见了好几回,她大清早地又看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花了眼,看见了侍卫给九殿下传信。 兴许是她家公子的人?她这么想着,瞧着少年接下信面无表情,很快想到了自己还有活没干,一拍脑袋立刻去干活了。 春猎前一日。 慕容钺日日前来芳泽殿,陆雪锦身上的印子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知晓此次慕容钺也要前往狩猎场,到时未必瞧得见人,给了少年一张地图和护心镜。 银色的镜子质地光滑,上面刻有锦翠牡丹,细小闪烁之物嵌满内里,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光晕。 慕容钺拿在掌心里看了许久,询问道,“哥,当真要送我?” “原先我在舅舅那里见过,这里面镶嵌的钻石极其坚硬,几乎可挡龙弩之箭。由于工艺艰涩,天下不过几块而已。”慕容钺说道。 “殿下见多识广……这是原先我父亲留下来的,名为日月之镜。当年胡族使者来魏时送来了两块,辗转到了我父亲手中。胡族与离都接壤,想来在离都并不少见。”陆雪锦说道。 这日月之镜,他和薛熠一人一块,一黑一白,他手中的这块为日镜。如今送给了慕容钺,他瞧着少年拿着镜子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恍惚,记起自己第一回见护心镜的模样。 陆雪锦:“狩猎场上,我未必见得到殿下。殿下总是令人担心……此物交予殿下,未必派得上用场,只是能让我安心些许。” 他这一番话从心而出自然而然,他当真关怀九殿下。奈何言语极其温柔,温言细语落在少年耳侧,少年将护心镜捧在掌心,面上神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哥,我也同样担心你。” 一阵冷香扑面而来,少年随即抱住了他,感此言良久立,他触碰到慕容钺的体温。这不过一月有余,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少年长高了些。他腰肢被揽住,小孩抱他时使劲,勒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我原先在离都,最擅长骑射。这宫中的猎物,若是哥想要,要多少我便能射下来多少。”少年抱着他道。 他察觉出来少年欢喜,见少年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他,少年提起旧事眉目张扬,虎牙略侧过来,轻轻蹭在他脖侧,总有自己要被叼住的错觉。 “我知道了,九殿下,不必送那些猎物。若是碰见可爱的动物,我倒是更情愿殿下放生。”他说道。 “哥喜欢哪些动物?我若碰见了给哥抓回来。”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到了老虎,眼前少年形态似小虎一样虎虎生威,生气时露出虎牙瞧着人,高兴时便左右撒娇。 “你去了好好玩便是,我已吩咐了宫人跟随你,不要跟他们分开。”他叮嘱道。 说着,他碰到怀中少年的发丝,方碰上去,慕容钺骤然抬眼,某一瞬间侧出锐利之色。那神色转瞬而逝,少年视线一点点地下移,从他的唇角到下颌线,再到他脖颈之处。 他们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少年盯着他瞧,对他道,“长佑哥,你这里……与常人不同。” 他唇形天生稍弯,唇中央有一颗唇珠,唇畔冷薄,不笑时也不显得严苛,倒是多了几分柔善。 少年指尖落在他唇畔,碰到唇珠轻轻摩挲而过,他被揉蹭过的地方转眼便红了。他尚未反应过来,少年仿佛只是好奇收回了手,触感犹如错觉。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春猎当日。 “去年秋日,连城半年没有下雨,直至今年春,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这回春猎上的猎物都用来祭祀,为连城祈雨。”紫烟说道。 “他倒是会做场面事,连城的几位大人可有进谏?”陆雪锦问道。 紫烟:“连城的大人们过来,圣上批了官银过去……只是银子一层层地过去,到了百姓手里所剩无几。加上负责官银的几位都是拥护圣上的世家,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陆雪锦在心中叹息,对紫烟道,“不提此事了。卫宁那边怎么样了?” 紫烟:“卫小姐传了信过来,今日会前往梅苑。” “还有一事,”紫烟瞧着自家公子的神色,在一旁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陆雪锦看出来了紫烟的神色。 紫烟:“圣上让公子一同前去。侍卫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闻言陆雪锦稍侧眸,这几日他都未曾见薛熠。提及此他又想起那天的事情,面色冷淡了些许。 “如此,让侍卫等着便是。” 陆雪锦与紫烟出门时远远地瞧见了御辇。他没有过去,侍卫受了薛熠的吩咐,未曾前来询问他,只静静地在他殿外等着。 他和紫烟绕了后门,后门那里已经有马车在等着。他尚未到马车前,不远处出现两道人影。薛熠也瞧见了他,墨黑似的眼珠远远地盯上了他。 “长佑。”薛熠唤他。 陆雪锦瞧见了人,他在原地稍微停顿片刻。想来到底君臣有别,他回了一句“圣上”。 一唤圣上,把他和薛熠的关系拉远了。薛熠闻言脸色苍白了几分,静静地瞧着他,询问他道,“长佑……你还在生朕的气?” “近来都不愿意见朕。朕知错了,你忘了那日的事便是。” 薛熠说着,细长眉眼垂下,眼下帘影遮掩小痣。在他面前恭敬有加,倒像是他欺负了人一样。 “不敢。圣上与我道歉,万万使不得。近来身体不适,并非不愿意见圣上,莫要见怪。”陆雪锦回复道。他彬彬有礼,语气之中不见情绪。 如今阳春三月,气候回暖了许多,他身上的氅衣褪去。银色的圆领长袍鹤纹飞显,兴许慕容钺为他涂的那些药膏当真有用,如今看不见丝毫痕迹。他回忆起来,只剩下少年为他上药的模样,倒是不记得印子是如何留下来的了。 陆雪锦与薛熠保持着距离。他察觉到周围气氛发生了变化,薛熠十分不喜他这般。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这人明知什么事情做不得,气性又大,自己跟自己的性子闹脾气。 他倒是无所谓,不管薛熠情绪如何,他开口道,“谢圣上好意,今日我已与卫宁有约,不便与圣上一起。我先走一步了。” 紫烟在一旁未曾出声,眼瞧着圣上面色青白,人快要晕过去了。她家公子越是纹丝不动,对圣上来说越是折磨。 陆雪锦才走了两步远,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他听见侍卫唤了一句“传太医”,在原地停了下来。 “……”他一扭头,见薛熠面色苍白,点漆似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他要再往前走一步,兴许薛熠要变成鬼随着他一同去了。 他到底还是折返回来,方走到薛熠面前,他的手腕就被死死地抓住了。薛熠苍白的面颊上浮上红晕,唤了一声“长佑”,随即倒在他肩侧。 “他这是怎么回事?近来旧疾又犯了?”陆雪锦接住了人问道。 身旁的侍卫回复他道:“回陆大人,近来圣上操劳,三位大人的案子尚未结,春猎事宜诸多,圣上已经好几日未曾合眼了。” 太医很快就赶到了,陆雪锦这回走不开了,只得和侍卫一起扶着人坐上马车。 薛熠静静地靠在他肩膀处,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层脆弱,人晕过去了倒是顺眼许多。 “圣上这是过度劳累晕过去了,这几日好好休息便是,臣开了一些安神的药物。待去了狩猎场上服下便是。”太医说道。 “我知道了,”陆雪锦说道,他仔细询问了药怎么吃,等到太医走了,他才询问侍卫,“他成夜不睡,你们便依着他?” “这,”侍卫沉默片刻道,“圣上的命令,属下不敢违背。望陆大人恕罪。” 陆雪锦:“好了……你们下去吧。” 马车晃晃悠地向前,陆雪锦盯着薛熠的脸。若有若无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微弱而轻细,薛熠这样靠着他,姿势并不舒服,睡得倒是很安稳。 原先他倒是不打算搭理人,现在瞧见人晕倒,他又放不下心。他叹了口气,在马车上自言自语道:“薛厌离,你今年几岁?还学年少时那般任性。” 人到了狩猎场上还没有醒,狩猎场已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侍卫,一众朝臣都在等着。宋诏瞧见了他,又看看晕倒的薛熠,看向他时目光带了几分戒备。 陆雪锦:“他路上晕倒了,太医方才看过了,操劳过度导致……这会睡着了还没醒。人交给你?” 宋诏闻言道:“陆大人好生照料便是。朝臣那处自有我去安排,今天才第一日,三日的时间足矣。让圣上好好休息。” 第16章 “你们守在营帐外,任陆大人差使。”宋诏吩咐道。 陆雪锦这回走不掉了。他看向不远处的营帐,未曾见到卫宁,也未曾见到九皇子。他和宋诏对视,宋诏向他恭敬地行礼。 “您照顾好圣上,有事随时通知我便是。” 他们计划的行动正是这两日,卫宁也在等着他。他注意到宋诏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面上镇定,应了一声。 “有劳宋大人。待人醒了之后,我会立刻派人去通知宋大人。” 营帐里火炉已经点上,梅苑空旷,远远地能够看见压低的云色,连接着树林丛中的枯枝。他守在薛熠身侧,紫烟在一旁煎药,他时不时地便看向窗外,外围的侍卫不到半个时辰交接一次,未曾离开过。 “紫烟,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陆雪锦问出来,他瞧着晕过去的人,这人倒是会挑时候。 “奴婢认为应该不是,”紫烟用小扇子扇着药炉,回忆起来往事,对陆雪锦道,“从以前到现在,公子同圣上打赌,每回都输在心软上。” “圣上想必不知道公子有事,只是见着公子离开,便难以承受……公子一说要见卫小姐,圣上不是生病便是有要事需公子陪着。” 这么说倒也没错。他想起来薛熠第一回生病的时候,他爹着急的不行,他们二人轮流在薛熠床前守着。薛熠从鬼门关回来一遭,醒来看见他们担忧反而很高兴,后来总是装病,这招对付他们父子最有用。 “这么看反而是我吃亏。”陆雪锦说着,岔开了话题,“九皇子几时从宫中出发?如今应该到梅苑了吧。” “这个时辰应该到了,”紫烟说道,看出来陆雪锦担心,又道,“公子不必担心,那处有我们的人在跟着。” 陆雪锦应声,眼见着天色逐渐发黑,兴许是云层过于厚重,压在他心头无端地感到不舒服。他瞧见床榻上的人似有所感,薛熠额头冒出来冷汗,兴许是做了噩梦。 他拿了热毛巾贴在薛熠额头上,换了好几回水,直到人醒来。烛光倒映着他的面容,床榻上的人眼睫扇动,苍白的面颊有了些生气,睁开眼瞧着他。 薛熠看清他,似是不确定,低低地唤他道,“……长佑?” 陆雪锦:“我在这里。兄长醒了?” “醒了,方才做梦梦见你。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你落水……我又梦到那一日。梦见你往下沉,我如何也到不了你身边。水里开了好些莲蓬,我也一并沉了下去。”薛熠说道。 那是他们十五岁的时候,十年前。他和薛熠一起游船,他被莲花吸引不慎落水,薛熠立刻便随着跳了下去,后面他上来了,反而薛熠溺水往下沉。最后还是船夫将他们两个一并捞上来。回去之后讲给父亲听,父亲一夜没有合眼。 许多往事沉溺在记忆角落,他快要遗忘时,薛熠总是能记起来,把他拉回过去的岁月,让他感到恍惚。旧事转瞬而过,眼前人眉目晕湿一片,整个人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出来。 薛熠汗湿的眉眼漆黑深沉,脸色更加青白,纸人似得苍隽鲜活。他们周遭仿佛浮上一层莲蓬,过去的水雾顺着蔓延上来。 “……长佑。”他的手腕被握住,薛熠仔细地瞧着他,眼下的小痣随着烛光晃动,眉眼愈发的浓澧,熏染着水汽一并沾染他。 “兄长,我没事。你做噩梦了……那些早就过去了。”陆雪锦说道,他被人按着,手掌碰到薛熠的脉搏,薛熠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刚从生死之关回来。 他稍稍顿住,记忆里的薛熠在他落水时一跃而下。他犹记旧时少年面庞,那颗冷然的痣浮现而出,与眼前人重叠。 薛熠将他抱起,胸膛压着他,令他感受到那一片剧烈的心跳。他任薛熠抱着,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同时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薛熠睡了大半天,到晚上才在梅苑宴上露面,陆雪锦一并陪同。 群臣已经待命,宋诏在身侧道:“圣上,都已经准备妥当。” 鲜亮的火把在夜色中点亮,成片的梅花树残余红蕴。群臣汇聚,为首的三位是司命会新上任的三位大人。 三位大人一人着红色长袍,另外两位白色长袍一尘不染。他们以长袍裹住全身,只露出来一双眼,袖口有金乌图纹,手中拿着柳枝花环。 薛熠:“今日有劳诸位前来,朕请了三位司命会监为连城祈雨。连城大旱,朕为此忧心数日,好在盼来了春猎吉日……明日狩猎场上,你们让朕好好瞧一瞧大魏朝臣的风采。” 众臣应了一声“谢主隆恩”。 司命天监随即开始做祈雨仪式。祈雨仪式一连三日,礼仪繁琐。今日第一日名为天筹铸礼。红袍天监以掌中柳枝做法,围绕着中央燃烧的火把唱唱跳跳。 陆雪锦远远地瞧着,这些仪式他从小到大参与过不少,不觉有用。倒是那两位白袍司命天监看起来像是女子。 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戴着斗笠的卫宁。隔着一层纱,卫宁也看见了他,他们远远地对视,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随即分开。 未曾看见九殿下的身影……他这么想着,忽地看见人群边缘一颗脑袋晃了一下。最边缘的地方,那里站着几名少年,其中有一道人影隐隐熟悉。 因为在最后面,慕容钺也没有瞧见他,略微转了转脑袋,在人群中找他的身影。 陆雪锦看了全程,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唇角下意识便扬起。 仪式维持了一整个小时。结束之后还有宫宴。他如今不喜人多的地方,临走前见薛熠身边围绕着群臣,眼见着要斟酒,他走了过去。 “兄长身体不适,近来还是不要饮酒为好。”陆雪锦说道,他又看向薛熠身旁的侍卫。 在他的注视下,几名侍卫同时低下了脑袋,把酒全都撤了换成了茶水。 “朕不喝,长佑莫要责怪他们。”薛熠说道,抬起眉眼瞧他,“长佑要去哪儿?” “我正要和兄长说一声,卫宁兄长可瞧见了?我与她有约先走一步,待宴会结束,兄长不要忘记服药。”陆雪锦叮嘱道。 “此事我会交与宋诏。”他说道。 “……”薛熠知道拦不住他,盯着他片刻,静静道,“长佑代朕向她问好。朕和她也许久没有见过了。” “她也年纪不小了,长佑劝劝她,早日找个夫家。”薛熠提议道。 “……”提及此事,陆雪锦回复道,“这般,兄长看我如何。若为她寻夫家,我可配得上?” 他提婚事,薛熠“啪嗒”碰翻了一侧的茶盏,对他道:“长佑与她并不合适。朕已为你寻了更好的亲事。” 身后的紫烟听着,和侍卫一齐沉默不语。这更好的亲事是哪门子亲事,简直是明知故问。 陆雪锦面色毫无变化,见着宋诏过来了,和宋诏简单交代了一番,并且告知了宋诏他要前去做什么。 他走时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幽寂而粘稠,落在他肩侧犹如背着一具幽魂。 狩猎场虽能来,却没让人出现在宫宴上。陆雪锦在自己营帐外远远地瞧见了一道身影。 慕容钺在他营帐外守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少年孤零零的背影在梅树之下,引得他略微顿住。 “殿下?”他喊了人。 慕容钺立刻扭头,瞧见了他,原本被阴影笼罩的脸上发生变化,瞬间由阴转晴。 “——长佑哥。”少年朝着他过来。 绵柔的风吹散了夜间寒意,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住了。掌间触及慕容钺衣侧,少年抬起眉眼瞧他,眉眼熠熠生辉。不过半天不见,少年如隔三秋一般,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每回被慕容钺抱着,他都觉得喘不过来气,少年的虎牙贴着他的脖颈,他像是变成了对方心爱的布娃娃一样。 何时与人如此亲近过?他若推开人,又不忍瞧见少年低落的模样,如此心软,只能受着。 陆雪锦目光在少年侧脸上微顿,询问道:“殿下在外面等了多久?晚饭可吃过了?” “我没有等多久……还未曾吃晚饭。”慕容钺一一回答他的问题,问他道,“长佑哥去了哪里?我下午过来没有找到哥。” 询问他去向时,少年眼眸翻起一片暗沉之色,看他时情绪被眼睫遮住,乖戾悉数收了起来。 “下午有事耽搁了,”陆雪锦回复,没有说是什么事,他又问少年,“殿下那边如何?梅苑热闹,没有去逛逛吗。” “我在附近转了转,没有走远,”慕容钺,“路上倒是瞧见了几只狐狸。” “这般……我路上一直担心殿下,如今见到殿下才放心许多。树林深处野兽众多,殿下不要往深处去。”陆雪锦温言道。 他关心少年,少年怔怔地盯着他瞧,随即又扑入他怀中。他下意识地接住了人,触碰到少年发丝,犹如小猫变成人钻进了怀里。 第17章 慕容钺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不知是不是春天到了,少年也变得愈发喜好与他亲近。 少年鼻尖在他脖颈处一蹭而过,连带着碰到他耳侧,他被陌生的触感席卷,眉眼侧过去看人,下意识地把乱动的人按住了。 “殿下……好了。”陆雪锦话音落下,怀里的人立刻不动了,慕容钺往下牵住他,老老实实地在他身旁待着。 指尖相触,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略微绷直,随即又沾染慕容钺掌心的汗,少年牢牢地将他裹了个结实。 “长佑哥,你待会还要走吗?”慕容钺问他道,耳朵尖红着牵着他。 “我要去见卫宁,上回殿下见过的卫小姐……殿下可要与我一同前去?若是殿下前去,她见着殿下兴许会高兴。”陆雪锦说道。 慕容钺立刻道:“我和哥一起去。” “卫宁的营帐就在前处。”陆雪锦说道。 卫宁喜好清净,选了一处最远的营帐,与他隔得并不远。 他在营帐外唤人,卫宁掀开帐帘,已摆了一桌在等着他。周围有侍卫巡逻,他进门时侍卫在看着。 “我等了你好长时间,长佑。今天可是出了事?他怎么来这么晚?”卫宁询问,一边看向慕容钺,“九殿下,请。” 慕容钺在身侧道:“多谢卫姐姐。” 他这一声姐姐,给卫宁喊得神色变了些许,卫宁瞧了他半天,伸手不客气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好孩子,再叫一声姐姐听听。” 慕容钺被捏脸,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朝着陆雪锦身后躲。 “……你不要捉弄他,”陆雪锦有几分无奈,他把少年护在身前,“今日圣上晕倒了,才耽误了时间。” 卫宁淡定地收回手,“他近日应当有的忙。罢了……反正他已经知道你我二人见面,派了众多侍卫在我营帐外守着。我们不聊朝堂之事,今日只管吃好喝好。” 至于上回他们商量的事情。 陆雪锦和卫宁对上目光,见卫宁目光闪烁,他明白了其中意思。他于是点点头,回应道,“我们也许久没见了,何苦为烦心事所扰。” “来,九殿下,坐我身旁如何。”卫宁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慕容钺下意识地看向陆雪锦,陆雪锦略微挑眉,对少年道:“随殿下心意。” “卫姐姐,我还是和长佑哥坐在一起。”慕容钺说。 “他倒是粘你,”卫宁, “我猜到九殿下要来,特意备了几道离都的菜。九殿下尝尝,与真正的离都菜差了几分。” 桌上中央是一道白菇菌汤,两侧放置了糖醋藕块、长江莲鱼、蟹黄银耳羹,松茸玉虾,酥油琵琶骨,其中虾和琵琶骨都用了香叶点缀,散发着草木香气。 慕容钺瞧见好几道熟悉的菜,不由得多看卫宁几眼。他抬眼和卫宁对上目光,发现卫宁看着他出神,像是在透过他去看故人。 “谢谢卫宁姐姐,”说着,他每道菜都尝了尝,夸赞道,“与离都的饭菜没什么区别,卫宁姐姐好手艺。” 陆雪锦闻言看少年一眼,对面的卫宁咳嗽了两声,大言不惭道:“日后九殿下馋了,去我那里就好了,我随时给殿下做。” 慕容钺点点头,他静静地听着两人讲话,讲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他在旁边用盘子剥了些虾仁和螃蟹,整整齐齐地排在陆雪锦碗边。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下厨了,”陆雪锦说,“下回我也要去尝尝卫大小姐的手艺。” 卫宁一笑了之,“随时欢迎你们来卫府。” “今天我们好不容易见上,要不是薛熠走不开,我倒也想跟他喝两杯,”卫宁说着,倒了两杯酒,“这酒是我特意带来的,前年我亲手埋的梨花酿。你尝尝如何。” 清浊的酒液晃荡而出,透过窗台月色映出晶莹剔透。卫宁推了一杯给陆雪锦,另外一杯给了慕容钺。 “殿下也尝尝。” 陆雪锦眼角侧过,瞧见少年给他剥了一堆虾兵蟹将,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不由得失笑。 “殿下,自己吃。”他碰到少年耳侧,在少年耳垂上碰了碰,又对卫宁说,“小孩子如何能喝酒。” 卫宁:“我们像殿下这个年纪常去酒楼,殿下酒量如何?” 离都没有梨花酿,慕容钺在离都喝的都是清酒,他受舅舅管着几乎不沾烈酒。如今瞧着酒液清甜,倒是有些好奇。 “长佑哥,我能尝尝吗?”慕容钺问道。 少年嗓音很低,认真地询问他,俊冷的小脸朝过来,锐利双眸倒映着他,虎牙若隐若现。 “……”陆雪锦心脏莫名被击中,劝说的话音尚未出口,转了个弯,“喝一杯未尝不可。” 卫宁笑道:“尝尝便是,一杯酒能有什么事。” 她说完了,慕容钺将那杯梨花酿一饮而尽。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少年满脸通红,双眼变得迷离起来,面上时而阴郁时而镇定。 陆雪锦顺着看过去,“啪嗒”一声,少年脑袋一歪,人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夜晚,陆雪锦将少年扶起来,营帐里静悄悄的,只有侍卫来回走动的声音。 陆雪锦:“我带他回去,你好好休息。” 他与卫宁对上视线,卫宁略微扬眉,压低声音道,“这点酒算不了什么。今天夜里我就会过去,你放心便是。” “好。”陆雪锦应声,卫宁帮他掀开营帐,一阵寒意传来,他身侧倚靠着人。少年脸颊红通通的,在他怀里犹如醉虾,沾着酒意气息朝他脖颈处扑。 “藤萝……几点了……我要去梅苑摘红梅。”低声的嘟囔落在他耳边。 陆雪锦闻言唇畔扬起来,此地狩猎场四处都是红梅,不知道哪些被慕容钺摘过,如今已看不出来。 更深露重,林中浮出一层雾色。隐约虫鸣,他身上一并染上层潮湿之意。他向不远处的林间看去,只觉曲径通幽,放眼望去一片暗色。不知怎的他看了好一会,视线一并被暗色侵染了。 直到怀里的少年将他烫醒,慕容钺的体温偏高,他已瞧出来少年的体质。温热的冷香传来,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殿下?可醒了。我送你回去。”陆雪锦低声道,他出声又担心惊扰少年,细微的声响落在少年耳边,没有叫醒人。 倒像是安眠曲一样,让人睡得更加安稳了。 “公子,可要通知藤萝?”紫烟问道。 “罢了,”陆雪锦,“先回我们营帐。” 这意思是把九殿下带回去。紫烟在身后跟着,她见陆雪锦抱着人,想起相府着火那一日,这条路与陆雪锦那一天回去的路极其相似。 他们的身影很快在林中消失。 人走之后,营帐中的卫宁换了一身衣裳。她穿了一身黑衣,趁着侍卫交接时躲在营帐之外,远远地她瞧见了一张熟面孔。 宋诏询问侍卫道:“陆雪锦走了?” “陆公子方才带着人走了,现在营帐里只有卫小姐。他们喝了酒,卫小姐如今应该睡着了,未曾听见动静。”侍卫说道。 宋诏:“守在这里,不可放松警惕。一旦她出营帐,立即通知我。” 侍卫:“是。” 卫宁收回脑袋,她随之转了个方向,侍卫未曾瞧见她,她钻进树林之中,离人声逐渐地远了。 “紫烟,烧些茶水过来。”陆雪锦说道。 他把人带了回来,少年这酒量看来堪忧。如果这么睡过去,第二日想必会头疼。 紫烟:“是。” 陆雪锦问道:“殿下第二日什么安排?” 紫烟:“似乎要前往打猎,同知章殿的学生们一起,随同的还有赵太傅。” “看样子明天不一定起得来,”陆雪锦说着,用毛巾蘸了蘸凉水,轻轻地擦拭少年脸侧和耳侧,试图将那份酒烧起来的热意褪去。 陆雪锦:“紫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回前去酒楼。当时卫宁带头,我们一起喝了烈酒,似乎没有殿下反应这么厉害。” “当时公子也被呛得不轻,和卫小姐一起喝了好多茶水,”紫烟回忆起来,“没比殿下好到哪里去。” “这般……兴许是我记错了。”陆雪锦说道。 时间过的太久,他早已习惯了烈酒,入喉不再觉得辛辣,只是受香味影响,偶尔想起第一次接触烈酒时的好奇。 紫烟:“茶水奴婢用了小火温着,公子有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 烧的茶水在咕嘟咕嘟冒烟,烛光亮起,陆雪锦掌中手帕碰到慕容钺唇角,唇畔沾染了一片梨花香,少年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小小的两颗,面上阴郁时看起来很凶,会咬人似的。 手帕在慕容钺唇角一层而过,陆雪锦盯着瞧了好一会,他似乎总是注意少年的虎牙。现在人睡着了,他盯得有点久,茶褐色眼眸倒映着少年的睡颜。 他瞧着便伸手,垂眸间指尖碰向少年唇畔。指腹摩挲着嘴唇,摸到那一角尖锐之物,他略微往上翻翻,触碰到一片温热。 第18章 “……?”慕容钺防备心极其高,在他伸手时,幽幽地醒来,周遭气氛发生了变化,他瞬间对上一道冷冰冰的目光。 少年没有瞧清人,出于身体防范逼着自己睁开眼,幽色扇形双目燃了两簇火苗,小兽一般警惕地瞧着他,他手指立刻传来痛意。 上面多了两道牙印,手指被咬出了血。 “殿下?”陆雪锦被少年咬了,他未曾喊疼,只是淡定地收回手。 这么一喊,把小孩的魂给叫回来了。慕容钺眉眼稍稍清明了些许,戒备瞬间消散,睁眼瞧着他,酒意尚未褪去,脸颊边仍然红着。 “……”慕容钺整个人仍处于混沌之中,脑袋晕乎乎的,听见了陆雪锦的温言细语,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防备悉数消散,整个人变得软绵。 他眼前出现青年受伤的手指,流血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弄的,他方才似乎咬了人,他大脑一片空白,直生生地盯着青年的手瞧。 不能让这人受伤。 慕容钺凑上前,他唇畔碰到青年手指,将上面的血珠舔了去。 “……殿下?” 手指传来温热的触感。陆雪锦因为慕容钺这番动作,久违地半陷入宕机之中。慕容钺眉眼如墨,扇形双目微微睁开,俊冷的面上染上绯红,嘴唇似花瓣一样的焉红,原本阴郁的面容在触碰他时,将那些阴沉的气质悉数收了回去,连虎牙都小心翼翼地收着,担心碰伤他。 方才还在咬人……如今又克制起来,轻轻地舔舐他的伤口。 陆雪锦想起猫科动物,他伤口处粘腻而温暖,像是两片软绵绵的云片轻轻抚弄着。少年的虎牙时不时地磕上去,不知道是不是烛光熏热了他的眉眼,令他眉眼染上一层深色。 营帐中的气氛发生了难言的变化。原先只是伤处,少年轻轻嗅在他掌心,被莫名的香味吸引,往上凑过去,鼻尖碰到他手腕,抵在他掌心处,唇畔擦着他手腕脉搏过去,轻而易举地抵达他脖颈。 慕容钺似乎找到了香气的源头,陆雪锦身体顿时传来异样的触感。少年的鼻尖蹭在肌肤上,虎牙在他耳垂处掠过,好几次差点咬上去。仿佛对少年来说成为了某种诱惑,那双锐利的眼晦暗不明,盯着他脖颈处瞧了好一会。 可是平日里习惯了与九殿下接触?他迟钝地反应过来,耳侧传来若有若无的湿热触感,他整个人一并被传染了热意,盯着少年的虎牙出神。 香气沾染之间,气息交缠在一处。陆雪锦在慕容钺要咬他时拦住了人,他尚有几分理智,按住了怀里的少年。 “九殿下。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他低低道。 好在少年此时半梦半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一出声,手掌遮住了少年双眼,没一会人就倒在了他怀里。 怀里的少年小火炉一样,他抱着人感到一阵温暖。营帐里过分安静,安静到能听清自己比平时快了几分的心跳。 他闭上双眼,难得睡得安稳。 “兄长,它又来了。” 梦里陈旧的房梁变得清晰。他原本在窗前看书,对面的房梁上出现了黑色小猫。猫儿通体漆黑,毛色黑的发亮,一双眼大而亮,虎牙尖尖地露在外面。小猫在对面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瞧他一眼,舔舔爪子在屋檐上走来走去。他瞧了好一会,指给薛熠看。 “喜欢?”薛熠问他,“我去抓回来。” “抓它做什么,它来了好几回了。每回都会在对面窝一个时辰。”他说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书册,书册上记载了狸奴,上面画的动物和对面屋檐上的长得一样,形态可掬,憨状可爱。他看一会书册又看屋檐上的黑猫,书上的看上去很温顺,屋檐上的野猫看起来凶很多。 “兄长等我一会。”他放下书册,匆匆出了屋子。 他去了厨房,找了一个小碗,还有父亲前天放起来的鱼干。他爹喜欢吃鱼干,紫烟每年都腌上很多,他家最不缺这些了。兴许小猫是知道他有鱼干,被吸引过来了。如此看,此物甚有灵性。 鱼干放进碗里,他把小碗搁在了窗台上。薛熠瞧见他的动作,静静问他道,“喂猫?晚上爹吃什么。” “若是问起来,兄长说是我吃了。”他说道。 薛熠:“好吧。” 他的鱼干在外面放了一个时辰,对面的小猫压根瞧都不瞧一眼,晒完太阳就走了。直到太阳落山,他把鱼干收了回来。 晚上鱼干重新出现在饭桌上,他还给他爹了。 “九殿下起来了?”紫烟透过帘帐瞧一眼。 慕容钺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置身在陌生的地方……陈设却十分熟悉。前一天的记忆传来,只记得自己喝晕了,后面是哥送他回来的? 剩余的全都不记得了。 “长佑哥呢?”他问道。 “公子已经起了,殿下起来洗漱一番,一起用早膳吧。”紫烟说道,放下了帘子。 慕容钺应声,他洗漱之后来到小帐里,陆雪锦已经端坐在侧。桌上放了粥和小菜,中央的位置放了一盆炸好的鱼干。 “殿下过来坐。”陆雪锦对他道。 他注意到陆雪锦大早在看书,书册放置一边,上面画了几只胖猫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 国庆小剧场: 两人一起去街上买东西。 陆雪锦为小殿下选宠物,选出来几样分别是小仓鼠、七彩瓢虫、萤火虫,小鱼和鹦鹉。 “殿下喜欢哪个?” 慕容钺哪个都不喜欢,他点了点罐子里的小鱼,见身旁人变了神色。哥的眼睛在发亮。 “为何是这些东西。这些都是小孩子捉来玩的。”他说。 陆雪锦:“瞧瞧。仓鼠吃东西的样子像殿下、七彩瓢虫像殿下睡觉的样子、殿下的眼睛时常像萤火虫一样发光,小鱼如殿下一般可爱,殿下时而也像鹦鹉一样话多。” 慕容钺:“不应像这些。我要像老虎和狮子一样,成为森林之王。” 第17章 “昨天,是哥送我回来的?”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时辰太晚了,没有去叫藤萝。殿下睡的如何?” 紫烟盛了一碗解酒汤放在慕容钺面前,慕容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复道,“我睡的很好……谢谢长佑哥。” “哥今天去不去猎场?”慕容钺问,一边低头看为他准备的解酒汤。 慕容钺端起解酒汤浅浅地尝一口,清凉之意直冲肺腑,把前一天的浊气全都散了去。前一天做的梦断断续续地浮上来,有人带他回来……自然是陆雪锦无疑。 陆雪锦:“我不去猎场。兴许会随着司命会前去放生。殿下若前去,还是早些回来。这猎场的林子连着城外深山,昨日殿下可听见了猛虎异兽的叫声?” 青年温声的话音落在耳边,他瞧着那两片唇瓣一张一合,目光落在青年的耳垂上,脑海里依稀有片段晃过,他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发疼。 “我没有听见,昨天睡得太死了。不过长佑哥你放心,我跟着同窗们一起,仪式结束了就回来。” 胸腔里的心脏莫名剧烈,令他有些不适应。 “……怎么了?”陆雪锦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碰上他额头,“头疼?” 温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蹭过他太阳穴,他抬头瞧着青年指尖,青年骨骼纤细,手指修长枯弱,落在他额头,像是一片清凉的荷叶。原先被酒精燃烧的炽热之意悉数消失了。 慕容钺:“没事,长佑哥,我前一天做了梦,现在想不起来了。” “原先我未曾喝过烈酒,不曾在人前醉酒。长佑哥……我喝醉后,有没有冒犯你?”他问道。先前他舅舅给过他几回清酒,说他喝醉后常常惹事,他至今不知真假。 闻言青年茶褐色眼眸略微闪烁,漂亮的脸上没什么变化,眼底映着他,很快归于平静之中。 “嗯……算不上是冒犯,”陆雪锦,“只是殿下以为自己变成了小猫,略有些粘人。” 慕容钺因为陆雪锦前半段话心提了起来,后半段令他稍稍愣住,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眼角扫到桌上的鱼干,他撞进青年眼底若有似无的笑意。青年模样雪白出尘,光彩夺目的眼弯起,檐上雪一样清亮逼人。他瞧着人,察觉自己心脏处长出来了一道阴影,延伸而出的阴影不断地朝着青年蔓延。 “长佑哥,这是在逗我吗。”他低声问,对青年道,“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若是我下回喝醉酒,长佑哥丢下我便是。” “嗯?”陆雪锦略微疑惑。 他低垂着眉眼,想起来他舅舅说他喝完清酒之后睡觉便不老实,他瞧见陆雪锦细弱的一截手腕,兴许使些力气就能捏碎。 “原先在军营里,舅舅总说我酒相差。我担心……不小心碰伤哥。” 他碰到了青年的手腕,轻轻摩挲着青年指骨,不知为何今日心脏一直跳个不停。他抬眼间,道出了心声,“长佑哥在我眼里……像美玉一样易碎。” 第19章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指骨骤然被抓住,他稍稍顿住。 这般轻浮的话语,偏偏九殿下一本正经地讲出来。少年俊冷的脸上神情认真,打量着他的目光像是要里里外外将他浸透。他被少年抓住手指,前一日少年在他怀里的模样一晃而过,肌肤相触的触感掠过心脏,引起心脏短时间停滞。 他一边感叹少年招人,一边又生出些许恶劣心思。 陆雪锦任由少年触碰他的指骨,询问道:“殿下说我如美玉一般……那我要问问殿下。我与美玉,哪个在殿下心里更胜三分?” 笑意清绝,悬欲入骨。 “殿下……殿下?” 藤萝瞧着人,伸手在慕容钺脸前晃了晃。她眼珠子转过去,九殿下魂飘出去已经好长时间了。怎么从公子那里回来就变成这样,头重脚轻的。 “殿下,你自己慢慢走吧,藤萝先走一步了。待会若是殿下迟到,我在太傅那边也好为殿下想个理由。”藤萝说道。 慕容钺这才回神,青年的面容一晃而出。略带笑意的神情,清隽动人,无声地撩拨他的心弦,令他分神意动。 “……”他未曾回答陆雪锦的问题。只是一直记起那人的笑容与嗓音,久久难以消散。 藤萝先行过去了,狩猎场这边,薛熠领着群臣在中央半场,他们知章殿的弟子有太傅领着在外场。 赵太傅等到了人齐,眼皮耷拉着,背着手搓念珠。让他一个文人来狩猎场,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但是这些孩子与他不同,孩子们个个瞧着都带着兴奋劲。 “好了,人齐了。我们先讲规矩,”赵太傅不紧不慢道,“中央的猎场不要去,莫要扰了圣上兴致。你们三人一组行动,每人狩猎三只即算完成任务。老夫在这里等着,交完猎物可以来找老夫背上回没背完的书。” 赵太傅轻飘飘道:“背完书才准走。” 少男少女们听完前半段异常兴奋,听了后半段个个又蔫吧了。 “太傅,今日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怎么还要背书?圣上可有规定来狩猎场也需揣着书册。”其中一名学生开口道。 “正是,太傅,书等回去再背如何?” 赵太傅摇摇头,“不可。这原本是圣上开恩让你们前来受猎神之祝。你们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使命才是。” 底下一片哀叹。 少男少女们收拾着弩箭走了,他们皆是富贵之家出生,受过六艺礼训。原本一片丧气,在踏入树林之后很快受林中景色吸引,将太傅的叮嘱抛在脑后。 三月入春,红梅已谢,桃花慢悠悠地绽出花色,树影潺潺,柳枝探出几分春绿之意。 慕容钺随同一名少年一名少女一起。少年是萧大将军萧绮的亲胞弟萧慎。少女是秉梁王之女越岚心。 这两人在学府之中极其低调,存在感极低。据他所知,萧绮与宋诏齐名,先帝在时战功显赫,后来极其坚定地倒戈于薛熠。至于秉梁王,其家族已历经三朝,多次于政变之中明哲保身。 慕容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太傅为他们挑选的都是温顺良驹。他摸摸小马的鬃毛,马儿顺带着在他掌心蹭了蹭。 他们三人一路沉默不语,草丛之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萧慎率先停了下来。 “兔子?”萧慎举起了弩箭,对准了传来动静的草丛。 越岚心:“兴许是。待你射中,自然就知道了。” 一边说着,萧慎掌间长箭飞出,“咻”地一声,长箭飞进树桩之中,吓跑了草丛中的野兔。 越岚心见状沿着野兔逃跑的方向一并射了一箭,险些射中野兔的尾巴,箭翼沾了几根雪白的毛。 萧慎:“差了一些。” 话音落下,眼见着野兔狡黠地要钻进兔子窝。他们二人身后一根长箭破空而出,箭尾在空气中震颤发出弦音,抽出一声劲响。 长箭箭尾蹭过慕容钺的侧脸,慕容钺眼皮撑开,漆黑的眼珠凝神未动,长箭于不远处落地。笔直的箭翼贯穿野兔与两只小兔,血流了一地。三只猎物落在他们身前。 萧慎与越岚心纷纷顿住,一齐朝着身后的少年看去。少年仍旧牵着马,掌中长弓收了起来,越过他们径直穿入树林之中。 慕容钺牵着马走了。原先在军营里,他最喜欢长戟,最擅长的却是骑射。他朝天际看去,树林之间,树木缝隙在天际编织出网状,鸮鸢展翼在其中一晃而过。 他盯准了雪鸮的飞行轨迹,北方才能瞧见雪鸮的身影,这在离都并不常见。 “咻”地一声,他掌中长弓弦紧,长箭飞跃而出,在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飞线。 空中传来命中的钝音,雪鸮哀叫一声,随即翅膀再也扇不动,从树林间坠落至慕容钺脚边。 慕容钺瞧见满地的鲜血,漆黑之目愈发幽暗,扇形眼皮垂下,碰见死物羽毛沾染的血渍,胸腔里隐隐有情绪涌动。 他将雪鸮放进捕物笼里,随后又射中了一只长耳鸮、黑翅鸢,黑鸢,以及一只苍鹰。 直到捕物笼装满了,他瞧着笼里空洞洞盯着他的鸟雀,倏然想起来青年的话音。 那人心善,不会随意杀生,兴许会前去放生仪式。先前他觉得此等行为装模作样,嗤之以鼻。 如今想起青年的面容身影,难得浮出异样的情绪。若是带了好些猎物回去,兴许会引那人蹙眉心忧。 慕容钺这么想着,从捕物笼里挑出来两只受轻伤的长耳鸮,随意地丢回树丛里。他这般也算是放生了,剩下两只鸟儿能不能活下来,看它们的命。 身侧林中幽寂,过于安静。他抬眼看去,不知不觉他已入林中深处。两侧树影盘旋落影,树影沙沙而动,虫鸣在此刻归于寂静之中。 “圣上,再往前兴许要踏入猛兽领地。”宋诏提醒道。 “朕倒是未曾瞧见野兽的身影。”薛熠不以为意,“瞧不见……这狩猎场上才显得无趣。” 树影沙沙晃动,薛熠突然停住了脚步。宋诏循着薛熠的目光看过去。 狩猎场上万籁俱静,风声鹤唳。不远处马儿发出不安的警告呜咽声,林间骤然传出一声浑厚的虎啸。 林木之间,黑白相间的虎纹一晃而过。虎啸低沉,威武的气势震得林间野兽纷纷逃窜。离白虎不到百米,慕容钺在原地牵着马驹,轻轻抚弄着马驹鬃毛,让马儿安定下来。 少年微微侧眸,盯着白虎瞳孔因为兴奋而发黑,眉目之间透出黑压压的阴郁,浓稠如墨雨纷至而下,气势不输山间猛虎。与人前卑躬之态完全相反。 薛熠驻足,稍稍眯起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白虎……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异兽。他们离都多盘踞的毒蛇,老虎未曾见过几头。如果舅舅知道了,一定会后悔未曾跟着他来到离都。 “别怕。”慕容钺低声对马儿道,掌心轻轻地抚弄着小马鬃毛,他眼中隐带笑意,倒映着小马恐惧的瞳孔。 “你一会可看好了,孤平常从不在人前展示。”慕容钺笑起来,他犬牙利齿落在唇边,笑容难以收住,瞧着不远处朝他扑过来的猛虎,整个人胸腔里的心脏在极速跳动。那是身体由于即将陷入危险发出的警告。 好好看一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捕猎。 白虎体长近两米,凶恶之面不到数秒便出现在眼前,几乎在慕容钺刚牵好缰绳的瞬间。虎啸随之传来,白虎獠牙对准了他的脖颈,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去。若是被抓住,兴许会当场咬断脖子。 “圣上。”宋诏在一旁情不自禁地出了声。 “怎么?”薛熠静静地瞧着,眼见着不远处少年要被老虎咬死,他略微侧眼,“你认为他没有应对的本事?” “朕倒是希望如此。不过朕瞧着方才他的气势,不像是装模作样。这么看……反倒是朕被他摆了一道。” 话音落下,不远处巨大的树木被白虎扑落。白虎兽瞳露出血腥之色,张开的口中隐隐残留着不知名动物的残渣。厚重的兽爪印扑断了树根,大树整棵倒下去,慕容钺在倒下去的瞬间滚到了一边。 他扔了掌中的长箭,锋利的匕首在地面上折射出银光。脸颊处被虎爪刮伤,几道鲜血流下来。白虎见到了鲜血,变得更加兴奋,张开虎口朝他扑过来。 速度极快,快得若是以肉眼的速度去反应,兴许他要尸首分离。 “噗呲”一声,白虎朝他扑过来的瞬间,匕首刺进了白虎的右眼,滚烫的鲜血随之蔓延而出。虎掌也随之落在他肩侧,锋利的兽甲贯穿他的肩胛骨,细密的鲜血顺着衣衫流淌。 一阵兽声怒吼传来,白虎兽息落在他脑袋边,他险些被咬碎了脑袋。越是危机来临的时刻,他反倒镇定下来,侧耳倾听到自己的心跳,掌中匕首翻转而出。他瞳孔里凝聚着白虎的面孔,白虎的动作在他眼里一点点地变慢,直到每一帧的动作都得以看清。 第20章 鲜血浇灌而出,只有大概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 他眼前只剩下大片的红与黑,红是白虎右眼流淌而出的血,血色浸染天空。黑是兽面之黑,从白虎的瞳孔到利齿,再到高高扬起的尾巴,以及黑白分明的兽皮。 “砰——”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变缓了。 白虎的利齿碰到他的脖颈,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瞬间,他掌间匕首骤然倒转方向,顺着虎皮深深地往下割去。兽皮被生生地割开,匕首瞬间贯穿白虎的心脏。白虎全身的力气被抽了去,虎目圆睁抽搐片刻,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树影沙沙而过,映出半边血色天空。一阵长风迎面吹来,慕容钺和白虎倒在一起,他气息混乱而热烈,因沾染了猛兽鲜血,整个人如同烈火焚烧一般,自血色之中鲜活地生长而出。 匕首仍然插在白虎胸口,不远处的马驹口吐白沫,看向少年时眼瞳蔓延出恐惧之色。 “……”空气中安静下来,宋诏在其侧沉默不语。 幽寂自四周蔓延而出,凝聚着比猛兽更加恐怖的气氛,肃穆的死寂一般。 “老皇帝先前将他藏于离都,想来是想让他学些东西。如今看来,他确实学得不少,”薛熠眯眯眼,看向不远处天际,“宋诏,瞧这天,要下雨了。” 他长身而立,瞳孔被层层鲜血一并染过,静静地倒映着不远处的少年。 “朕原先待在军营,虽说六艺比不上萧绮,箭法倒也不差……对了,先前你问朕。三位朝臣之事如何处理。朕思来想去,若暗处有人有谋逆之心,朕心慈手软留下来的逆子是唯一的突破口。” 薛熠拿起了黑色长弓。这长弓为黑犀木所制,通体泛出幽黑,如同一把索命之弓。他低眉瞧着远处的少年,少年在他眼中已非活物。 “只是可惜……今日要沾着鲜血回去了。” 墨色长箭破空而出,远处的少年方从地上起来,将白虎的尸体整理好,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动作停下来,先擦了擦身上的鲜血。空中传来长箭之声,方才应对白虎已筋疲力尽,最终反应还是迟了一步。 只一瞬之差,空中传来尖锐之物破裂的声音。长箭贯穿了少年的心脏,他尚保持着坐姿,整个人在原地僵立着。 慕容钺听见了护心镜碎裂的声音,漆黑长箭贯穿他胸口,穿心之痛骤然传来。他掌间虎皮尚未放下,瞧见了不远处的男人。 阴木之下,薛熠双目幽深,苍白的面色隐于树影之间,通体玄黑犹如索命来的厉鬼,冷眼生生地瞧着他。冷意瞬间无声传出,他整个人犹如被无形之物重重地砸了下去,心脏间骤疼撕开一道裂口,将他硬生生地拖了下去。 都看见了……薛熠要杀他灭口。 慕容钺嗓间一阵腥红涌出,他咬着牙,双目燃了两通幽火。火势似要将不远处的人烧成灰烬。他浑身粘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趴在地上双目眩晕。若是他要死在这里,非拉薛熠下地狱不可。 长佑……长佑哥。 他脑海里晃出青年的身影。仿佛回到了初见对方的那个雪天,漫天的大雪落在他身上,冷到全身冻僵,几乎瞧见了自己的尸体。他在金銮殿外,记忆里的人影从他身边经过,人们走走停停,很快又离去。 “这景是好景,却有杂音扰此美景,远处是什么动静?” “……慕容钺?” 不能……不可以。 他瞧着青年一并走远,在他视野里越来越远,他想抓住人,胸腔里滔天情绪蔓延而出,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随之晕了过去。 风声阵阵。 “沙——”“沙——”“沙——” “公子,要下雨了。”紫烟看着外面天色,方才还是晴天,如今黑压压的云压在眼前,凉风刮在身上,驱散了初春的暖意。 陆雪锦方从司命会那处回来。听了紫烟的话,瞧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天气作怪,他右眼跳得厉害,心里莫名不安。 “卫宁那处……如何了?”他问道。 紫烟:“方才藤萝已经传了信过来,宋大人盯得很紧,此事未必能成。若是这回送不出去,之后卫小姐会再想办法。” 陆雪锦并没有听进去,他盯着乌云看,心神莫名焦躁,他突然看向紫烟,“九殿下出门可带了伞?” 这问题把紫烟问住了,紫烟回复道,“回公子,奴婢也不知,兴许藤萝知道。” “待会儿知章殿的人就回来了,公子若是担心,前去看看便是。”紫烟说。 陆雪锦闻言应声,他撑了一把伞出了营帐。狩猎场的方向那处很快见到了人,他瞧见了赵太傅,今日回来的很早,未曾在学生里瞧见慕容钺。 “赵太傅,九殿下……您可有看见他?”陆雪锦问人道。 赵太傅早就注意到了他,原本想与他问些文章的问题,一听他说慕容钺,回答道,“早上还瞧见了。狩猎场有野兽出没,学生们都自觉回来了。我记得……他与萧慎一组。陆公子可前去问问萧慎。” “我知道了……谢谢您。”陆雪锦去找了萧慎。 萧慎:“他牵了一匹小马驹自己走了。走的方向是北边,那处方才传来了兽吼,我们都回来了……他兴许在回来的路上吧。” “公子,圣上的侍卫过来了,圣上传话要见您。”紫烟见完侍卫,向自家公子汇报道。 陆雪锦见不到慕容钺人,想起少年早上还在头疼,此时在林中不知是不是遇到了危险,他如何也放心不下。 “紫烟,备马来。” “……”紫烟停顿片刻,见陆雪锦心神已不在此处,到底没有出声提醒。 “是。”她应声道,连忙去寻了马匹。 “圣上那处……”紫烟说着,眼睁睁地瞧着陆雪锦牵着马进了狩猎场。青年面色冷淡,茶褐色眉眼翻出来,清明却浸不透人心。 她不由得叹口气。她方才没有说出口……圣上善妒,公子越是担心九皇子,九皇子的处境反而越危险。 梅苑下起了雨。 陆雪锦穿过阴径小路,雨丝在他脸颊边刮过,沾湿发丝与眼睫。他的眼眸淬洗过一般的发暗,沉甸甸地瞧着数条通往狩猎场不同方向的小路。这几条路都朝向北边,不知道慕容钺走的是哪一条。 马儿在雨中稍显不安,他修长的指尖用力一扯缰绳,眉眼扫见了树丛之中被丢弃的两只鸮鸟,随着血迹而去。 雨势愈下愈大,天公并不作美,将血迹很快冲了去。 直至天黑,陆雪锦在偌大的狩猎场兜转了两个时辰。他全身都被浇透,分明是冷意,却让他感到灼烧之痛。这漫天的雨水,变成了记忆之中烧毁相府的大火,他处在火势之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九殿下。” 倏然,他听见了雨声砸在钢铁之物的动静,草丛之中银色的日月之镜折射出银光。 他牵着马儿过去。 不远处被摧毁的树木下,少年与白虎艳尸一并倒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连绵的雨丝往下坠,雨势愈来愈大。黑夜之中雨幕遮挡视线,狩猎场夜色连天,树影在雨幕中成为纷乱的鬼影。 紫烟在营帐外守了半天。她内心焦急,直到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声,见到人从狩猎场里出来。 马上是她家公子。公子银袍缕衣,长身而立。陆雪锦墨发受雨浸湿,雨珠落在长而湿的眼睫,茶褐色的眼珠洗了一遍,清冷骇人。青年修长的手指半护着怀里的人,鲜血滴滴答答往下滴。她看清了那是九殿下,九殿下胸口中了一箭。 她不由得心惊,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陆雪锦:“命人去请贾太医。” 紫烟知道耽误不得,应了一声,匆匆过去了。 一整个夜晚营帐灯火通明。下着大雨,贾太医一脚踩进泥地里,溅出数丈泥水。他未曾管沾湿的衣袍,掀起帘子进了营帐救人。 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雨了。 离都一下雨又称之为莲城,是竹藕之乡。护城河里开了成片的莲花,白色的花瓣透出淡粉,荷叶碧绿连天。乌云笼罩整座离都,河里的溪鱼清晰可见。池子里的莲花蒙上一层雨雾,在水中半开凋零,形成残荷之景。 每到下雨天,娘会前往乌篷船上听琴女弹琵琶,咿咿呀呀的动静,都是他听不懂的曲子。胡族语言他一知半解,母亲悉数知晓。 舅舅也没有要教他的意思,丢给他鱼食,和他一起追逐去喂鱼。 “钺儿,瞧瞧这鲤鱼,最上头的那只小的像不像你。长着花斑纹,咬了同伴好几口,我方才都瞧见了。”母亲朝他笑道。 “争不过还非要争,这么小一只,只有被人吞下去的命。”舅舅开口道。 他闻言未曾和舅舅争论,瞧着那只小鱼被围起来咬住,眼看着挣扎不动要翻起鱼肚白。他用荷叶轻轻地翻动了一下,小鱼立刻又恢复了力气,追逐着同伴而去。 第21章 “瞧瞧,好着呢。”他说。 慕容钺透过水面瞧见了自己,他脸庞尚且稚嫩,初见少男轮廓。水面中的人有一双漂亮的扇形眸子,因为眼神过于锐气锋利,加上薄冷之唇总是略微往上扬起,显得阴郁而霸道。他有一对明显的虎牙,笑起来时凶相毕现。 随母亲出行,母亲为他双耳戴上耳饰。朱砂似的长坠晃荡而出,他如护在菩萨身侧的不善童子。不显情绪时俊冷活泼,一旦显出情绪,立刻露出修罗鬼刹原型。 梦境中遮挡风雨的乌篷船骤然褪去,鱼儿和莲叶全都离他远了。只有大雨泼盆落下,把他整个人浇湿。他察觉到心口处骤然一疼,蓦然的疼痛令他整个人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来。 他记起了狩猎场上发生的事情。 母亲已经去世了,弹琵琶的琴女改唱了亡国恨的曲子。咿咿呀呀的悲伤调子,他胸口处的长箭贯穿他整个人,鲜血顺着衣衫往下滴,鱼儿纷纷游了上来。他还瞧见了一张干尸白虎皮。白虎破眼珠正对着他,泡在水里散发出腥臭,湖水成为了黄泉之水。白虎和母亲在其中,他在外面。 他又瞧见了那只小鱼,小鱼被咬的残缺不全,已经死了。 小鱼的尾鳍被咬断,它已经精疲力尽,成为了黄泉上的一条死鱼。尽管如此,周围的鱼儿围上来,它立刻恶狠狠地攻击了回去。 他身上的血染红了整条河。 此地没有别人,静悄悄的十分安静。他往上瞧,只能瞧见成片的风雨,乌云遮住了天空,天空变成灰扑扑的阴色。树木在其中摇曳,那是远处的风景,母亲和舅舅,船夫全都消失不见了。 恍惚间,他瞧见了一道人影。黑乎乎的粘连在墙壁上,女子面容一点点地显示出来。女子穿着碎粉色长裙,柳眉凤眼,眉目之间贵气矜持。女子瞧见他朝他笑了一下,笑容自陈旧记忆中翻涌而出。是他长姐慕容清。 慕容清在这处风雨之地喂鱼,她静静瞧着翻出来的死鱼,掌中放置着几颗莲子。 “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湖边倒映出他与长姐的身影,他的面容完好无损,而长姐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我一直都在这里,已经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了。”慕容清微微侧头,看向他,“倒是钺儿你,突然闯入这里。可是碰见了烦心事?” 他与长姐多年书信往来,如今见到本尊,心中产生奇异的感觉。 眼前晃过一道银光,慕容清手中多了一面镜子,那是一面通体银色的护心镜,上有锦翠牡丹。如今镜子碎裂了几分。 “……烦心事,”慕容钺思索着,他见到长姐心静几分,对慕容清道,“我总觉自己一人走在路上,不知前路通向何处。” “总会想起父皇、母亲,兄长与长姐。” 此地时间仿佛停滞了,见不到蓝天白云,唯有片尺方寸之地。只有他与长姐在这里,令他感到心安。 “噗呲”一声,慕容清丢了一颗莲子进湖里,湖里的惨白死鱼翻腾而出。倒映出的乌云在其中转瞬而逝,雨水渗透他们的倒影。涟漪泛出,池中影便散了。 “……”慕容清未看他,翻动着掌间莲子,“你总记起过去之事……你瞧瞧这翻腾起的黄泉之水,尚且淙淙而过。只需往前,自然能够知晓答案。” “梦中之人,形销相涩。莫见水中倒影欲要一跃而下,水下方为深渊万里。” 慕容清看向远处天际,五官逐渐消失了,留下一道尾音。 “——回去吧。” “殿下……九殿下。”低低的嗓音落在耳边。 清润动听的嗓音,原先听见这人的声音,心脏总会快上几分。如今心脏在跳动的同时,撕扯传来生生的痛意,筋膜脱落了一层般,拉扯他进入痛苦的边缘。 他紧咬着牙根,牙根处传来酸涩之疼混合着血腥之气。额头处冒出细密的冷汗,心口处的伤势随着他呼吸,重新翻上新一轮的尖锐痛意。他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恨不能将这疼痛撕碎。 此时不必想,他也知晓自己的可怖面容。他下颌处绷紧,眼中充斥的汗渍渍得他生疼,掌间骤然传来力道,触碰到了一截清凉枯弱的指尖。 “幸好未曾伤及脏腑……有护心镜,箭尖偏了一寸。只是伤势过深……他还是要在鬼门关走上一遭。我现在为他缝合伤口,他这伤势见了水,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只能看运气。” “这般。有劳贾大人。他不过十七岁,小孩受不得疼,望贾大人下手轻些……留下病根会如何?” “他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若是留下病根,之后气血会弱一些,兴许会如同风湿一样,时不时地犯起毛病。” 针线挑起他伤处,钻心之痛传来,他脖颈间青筋顿时鼓起。一阵眩晕传来,他在此时睁眼。茶褐瞳孔中,他瞧见了自己因疼而变得阴郁暴怒的模样。 青年眼中一片平静。这人素来如此,万事在前波澜不惊。如今倒映着他,如温柔的泉水包裹着他,透出几分担忧之色。他瞧见青年蹙起的眉,对方低眉为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认真而一丝不苟。 “九殿下醒了?”陆雪锦用手帕掠过他眉眼,遮住他的视线,他瞧不见针线穿过的血肉之处。 “方才都听见了?放心便是……我向殿下保证,有我在,不会让殿下有事。” 他的手掌被握住,青年引他触碰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碰到了陆雪锦的心口,隔着衣衫感受到了青年的心跳,热烈而鲜明。 陆雪锦。陆雪锦。陆雪锦。……长佑。 他在心中默念青年的名字,这般仿佛能够减轻些许疼痛,撑着他不晕过去,不回到那片下雨的乌篷船上。 “公子。”紫烟唤了一声人。 陆雪锦未曾离开人半步,他仔细地盯着贾太医的动作,自己看的过于认真,未曾注意到掌中出了一层汗,少年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几乎疼晕过去。 他瞧见慕容钺将嘴唇咬破,愣是一声疼也没喊,不免心中叹息,又难免有些意动。 手帕为怀中少年擦去血与汗,紫烟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紫烟:“宋大人来了。” 紫烟脸色不怎么好,他于是把人交给紫烟。营帐外传来动静,他掀开营帐,外面细雨绵绵,人冒着雨来到他帐外,还带了一群侍卫。 营帐之外,宋诏撑了一把竹骨伞,伞骨三十六节,于夜色之下瞧着他,恭敬而冷漠。 宋诏:“我奉圣上的诏令前来,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九皇子有关。九皇子需与我们前去刑审会。” 人他方带回来,便要从他身边带走。当真是……一刻也不耽搁。 陆雪锦眼珠透出几分冷色,他朝宋诏一笑,笑容清翡逼人,侧眸扫出一片阴影。 “宋大人冒雨前来抓人……当真辛苦。今日我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入此营帐。即便是圣上的命令,过于强人所难,恕在下难以从命。” 陆雪锦:“宋大人……请回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宋诏:“陆雪锦,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今日若是不让开,便是违反圣上诏令……你当真要和圣上作对。” 雨丝顺着竹骨往下流淌,宋诏瞧着他,眼底翻出片刻端倪之色。身后的侍卫浸没在雨幕中,形成一堵铜墙铁壁的围墙。 “在下不敢,自然不敢和圣上作对,”陆雪锦静静回复道,“只是九皇子如今伤势惨重,宋大人不前去查明凶手,反倒来追溯前因……如此行迹不合常理。今天如果让宋大人把人带走了,我担心不但抓不到凶手,反倒再也见不到人。” “看宋大人不紧不慢,未曾因为这番变故心忧……宋大人可是知道凶手是谁?”陆雪锦询问道,似已知道答案,眼中压了几分疏冷。 “我只奉圣上的诏令,九皇子的生死不在其列。倒是陆大人你……是否对于前朝余孽过于上心。” 前朝余孽四个字,宋诏不紧不慢地说出来,还顺带着唤了一陆大人。当初他们一起在朝廷任职,日日于朝前相见,现在已今非昔比。 话音落下,宋诏往前一步。方上前,一把银色长剑剑光泛影,拦住了他的去路。陆雪锦抽出来了侍卫的长剑,见宋诏执意如此,不由得叹口气。 “宋诏。方才我便说了让你回去。你若往前一步,这刀剑倒是不长眼,”陆雪锦说着,侧目看向周围的侍卫,“还有你们……还不退下。” “啪嗒”一声。陆雪锦一声令下,周围的侍卫全都沉默不语地跪了下去,低着头陷入僵持的气氛之中。他们都是薛熠的侍卫,薛熠平日里待两位大人如何,他们最清楚。两相不能得罪,侍卫纷纷装聋作哑。 空气压出冷凝的气氛,陆雪锦面上漫不经心,实则心神在营帐里的少年身上。那把乌木之箭出自谁手,他再清楚不过。 第22章 箭弓原先是先皇赏赐给他的,先皇告诉他京城不问山上有独角异兽,不少人见到过,见他好奇,便赏赐了一把黑犀木弓。箭为沉木所制,能够轻易贯穿猛兽喉咙。他当日便拿了弓箭回去找兄长,让兄长陪他前去不问山寻独角兽。 兄长如今拿了他的箭杀人。 他想起自己在山上丛木中抓到的一窝小虎,小虎受伤了湿漉漉地瞧着他,他便心软放了。未曾瞧见独角异兽,倒是有生动活泼的小兽。 宋诏未曾动摇,他脖颈处见了血。眼见着宋诏当真要上前,陆雪锦又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气氛僵持之间,一旁的侍卫开了口。 “宋大人,圣上传您回去,有要事相商。” 陆雪锦与宋诏对视,宋诏面色掩于伞面之下,覆盖了一层阴影。映入他眼中脖颈见血,宋诏分毫不动,眼珠透过营帐去看里面的少年,又一点点地转移到他脸上。 “你如此包庇他,恐有不妥。今日留他一时……明日后日当如何留他。”宋诏说完,撑着的伞坠下雨珠,脖颈间鲜血“啪嗒”一声落在黑靴旁。 陆雪锦看着人走了,连带着一众侍卫。夜色连着雨幕,营帐周围的景色显出来。无声的寂静蔓延,他丢了掌中长剑,掀开营帐去瞧里面。 “九殿下如何了?” 紫烟:“人晕过去了。” 贾太医:“要看看明天早上的情况。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让他好好休息便是。他这两日万万不可折腾了,除了床榻之间哪里都不能去,不要说随意行动……下床都不可。你们好好照顾他。” 地上放置着一盆血水,散发出血腥味。贾太医在烛台前又写了两张方子,拿给陆雪锦,仔细地讲了用药的忌讳。 “我知道了……贾太医,您辛苦了。我让紫烟送您回去。”陆雪锦道。 “不必了,”贾太医,“能救回来人我已经很高兴了。陆大人仁慈圣心,左说右说他不过是个孩子……尚未弱冠。圣上那处我再去说说,如何也不能让他此时前去刑审会。” 陆雪锦闻言道:“此事不必您操心,圣上那处我会命人前去商量。今日有劳,待九殿下好转,改日我带九殿下亲自前去道谢。” “使不得。这原本就是我的职责,陆大人送到这里便是了。”贾太医说道。他惦着医箱,身高低了许多,眼前青年微微俯身,与他讲话时低眉姿态恭敬有加,令人心生暖意。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状元郎便是状元郎,此等人中龙凤,待他尚且如此……怎能不让人心生敬佩。 床榻前。 陆雪锦瞧着晕过去的少年。慕容钺脸色苍白、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一层血,眼睫染上霜般,挂了层细弱的脆色。伤口的位置过于刁钻,前后都有伤,人只能侧躺着,小兽一样蜷缩成团。 他盯着少年的侧脸看,从耳侧的发丝到眉眼,再到鼻梁下,翻起虎牙的唇畔。眼前少年骤然和记忆之中受伤的小虎重叠,小虎睁开眼湿漉漉地瞧着他。 年少时的自己射出一箭,如今正中少年心口。 他想伸手碰碰人,指尖伸到半空中,少年骤然因为伤势蹙起眉头,他便收回了手。 烛光晃荡着他的面容,他轻轻地触碰到慕容钺的指尖。少年无名指侧面没有茧子,反倒是食指与拇指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原先灼热的体温如今散了几分,身体冰凉凉的。脉搏十分微弱,他反复地探测,触碰到少年手腕处,整晚没有松开。 他守了慕容钺一夜。 第二日,卫宁清晨匆匆地赶过来了。 此事她尚且不知,一进营帐见一大一小都躺着,瞧见了慕容钺身上的伤势,不由得顿住。紫烟在一旁和她讲了,她听完把斗笠放了下来。 “我原本是要来告诉你好消息,原本宋诏派人在盯着我,昨天不知道为何松了戒备……我这才把人送走。崔如浩现在已转移至安全的地方。现在看来……应当是多亏了九殿下,我们才能把人送走。” 卫宁说着,捏紧了斗笠,“你放心便是,此事我一定会查清楚,背后凶手下如此狠手……我饶不了他!” “……”陆雪锦,“此事不用你去查。你不必参与进来……送走崔如浩便是完成了计划。” “那怎么可以,”卫宁察觉到了什么,紧盯着他,“陆长佑。这件事你要就这么算了?若你当真如此,我兴许要怀疑你知道是谁做的。” “是不是薛熠?薛熠记仇又心胸狭隘,他若见了你对别人如此珍重,想必难以接受。他派人来取九皇子性命?” “兄长不至如此。”陆雪锦说道。他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为薛熠辩护。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说过薛熠不好,因了薛熠寄人篱下地位低了几分,总遭旁人凝视。 他听见了便会为薛熠辩解。如今箭插在慕容钺身上,明晃晃地告诉他是薛熠做的。他垂下眉眼,不知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的缘故,还是他糊涂了。 “那我问你。日后若是我们二人所为一定不为薛熠所容……到时当如何?你从小便知,要做的事必须去做,坚定无比。到时可会受旁人所扰?”卫宁问他道。 陆雪锦:“我们已经在做了。” “我们做的还差得远,”卫宁提醒道,在一侧说,“我看他就是你的劫数。少时他生病好几回差点丢了性命……若不是你和陆宰相,兴许他没有那个福气活到现在当皇帝。到现在,你若总是心软,他心思如此之深,我们二人如何是他的对手。” “若是换一个人,兴许我们早就把崔如浩送走了,不至于等到现在。”卫宁说道。 “……卫宁,”陆雪锦瞧着人,他安静片刻道,“今日过来可是要与我吵架?” “自然不是。”卫宁叹口气,她咄咄逼人,一瞧见青年这幅模样,又心软了。从小到大她何时被男人迷惑过,眼前人出尘气质,总能令她难得生出恻隐之心。 “我只是觉得……以你之才,不应输给他。” “我走了。若九殿下醒来,替我问安。”卫宁重新戴上斗笠,面容遮住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线。 另一边。 宋诏方赶回来,前几日薛熠尚且病着,今日淋了一场雨,如今人在营帐里。他没见人,脖颈处匆匆地包扎了,问了侍卫先前交代的事。 “卫宁那处如何了?你们可有盯紧她?” 侍卫回复道:“卫小姐一直在营帐里……未曾有异动。” “一直在营帐里?”宋诏询问道,“确定她人在里面?” “这……”侍卫,“属下未曾进去看过。” 宋诏闻言道,“隔一段时间派人去看……她兴许已不在营帐中。去查她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都要查清楚。” “陆雪锦那处也要盯紧。” 交代完侍卫,司命会又派人前来,他安排了第二日的筹雨仪式。这些全都要和薛熠汇报,没等他询问侍卫圣上在何处,侍卫匆匆地赶了过来。 营帐里,一众太医围着薛熠,薛熠面色苍白,半边衣衫褪去,墨色发丝散在身侧,眉眼泛着厌沉沉的黑,见他进来瞧着他。殿中气氛阴沉。 宋诏:“臣无能,未能将九皇子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兄长,你在这里做什么?”陆雪锦方出了书院,瞧见屋檐下远远的一道黑影。 因为藏在记忆深处,人影几乎褪了色。薛熠稚嫩的脸苍白,生了病刚好,漆黑的眼睫密密匝匝地掩着眼珠。见到他,薛熠只盯着他瞧,片刻又看向别处。 薛熠:“父亲让我来接你回家。” 这自然是撒谎。书院到相府的路他已经走了百遍,什么时候需要人接过了。就算来人,也应该是侍卫过来。 “兄长前来,父亲知不知道?”他不由得问道。 闻言薛熠又不讲话了,盯着他瞧了好一会,风一吹,整个人咳嗽起来,身板看起来弱不禁风。 “我知道你是自己来的,”他说道,轻轻拍了拍薛熠的后背,“兄长不用等我,我课业结束之后便会回府。” “……”薛熠未曾言语,只是他之后在放课后常常能见到薛熠的身影。 薛熠喜暗色,似乎有意地想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暗处之中,与人群离得很远。他每回远远地看着,薛熠与朱红色的暗瓦砖墙几乎融在一起。不知道薛熠在外面等了他多久。 “……哥?”耳边传来低低的嗓音。 陆雪锦这才醒来,他睁开眼,对上一张俊冷的面容。慕容钺在他身侧,不知道醒了多久,静静地盯着他看,眼珠沉黑似墨。 “殿下?”他原本守在人身侧,看来是睡着了,薛熠少时的脸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定了定神,询问道,“殿下几时醒来的?身体如何了?伤处还疼不疼。”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慕容钺脸颊汗湿了一层,整个人湿漉漉的,闻言低头去瞧自己胸前的伤势。 第23章 “已经好多了,”慕容钺,“我也是刚醒,瞧见哥在我身侧……哥一直在照顾我?” 陆雪锦在人前守了整整三日,这三天里慕容钺中途醒了,很快又晕了过去,现在脸色看起来才好了点。 “我担心殿下的伤势,这几日一直在旁边瞧着。殿下出事那天我便总觉得心慌……殿下可看见了动手之人?”他试着询问道。 闻言慕容钺看向他,少年大病初愈,锐利的眼被洗涤过一般,眼瞳形成一片黑沉底色,泛着沉寂的幽光。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慕容钺略微侧头,低眉道:“长佑哥……那一天的事,我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瞧见了白虎,情急之下与白虎缠斗起来。我侥幸猎杀了白虎……其余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让长佑哥担心了……我能捡回来一命多亏了长佑哥。”慕容钺说着,朝他笑了一下,这笑容却是真心实意,虎牙略微显露,上前抱住了他。 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了个结实,少年环抱着他,他担心碰到少年的伤势未曾动弹。鼻尖前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慕容钺抱着他时,动作也比先前更轻了几分,如同对待珍视之物一般。 不知为何,慕容钺过分的平静,令他感到有几分古怪。 “殿下……当真没有看见射箭之人?”他静静问道。 “未曾。我倒是做梦梦见了长姐。长佑哥,你可见过我长姐?我长姐端庄有礼,我近来老是梦到过去的事,兴许是先生布置的课业太多了。可若不是圣上开恩,我也没有机会进入知章殿学到知识。”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盯着人看,少年依旧是先前的模样,仿佛生病时透露出的阴郁与滔天怒意是错觉一般。如今只是眸子变得沉了些,空洞洞地发黑,所有尖锐的情绪悉数收敛,在他面前表现的温顺活泼。 不知是当真不知凶手是谁,还是担心告知他会牵连他? “我见过长公主。长公主性情疏远有礼,令人倾佩。”陆雪锦回忆道。 他说着,垂眼瞧着少年,想要触碰少年脸颊。 “殿下……可有想过出宫?” “长佑哥,这宫中只有你仍唤我殿下,”慕容钺开口道,随即道,“出宫要去哪里?长佑哥想离开这里?” “我暂时没办法离开,往后兴许会离开。只是殿下在宫中过于危险,若是殿下愿意,我可以送殿下走。”陆雪锦说道。 他神情认真,少年笑了一下,眉眼转向营帐别处。 “宫中便是我的家,我又能去哪里?不过如果是和长佑哥一起……日后兴许可以考虑。” 陆雪锦:“是我失言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道,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面的少年似乎在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瞧着他,待他瞧过去,少年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他的指尖随即被握住。 “我知道长佑哥担心我。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若是长佑哥总是为我担心,我兴许会觉得罪孽深重。” “多亏了长佑哥,我的伤势正在愈合。”慕容钺牵着他,引他的掌心去触及心脏的位置。 雪白的里衫还透着红,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他下意识地蜷缩手指,担心碰到那处,灼热的体温传来,裹挟着他去触碰箭伤,少年端详着他,深长眼睫压住眼珠,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长佑哥摸摸,好着呢。” 陆雪锦触碰到少年的伤口,他心里蓦地翻起难言的情绪。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想起卫宁的话,又想起自己方才做的梦,不由得闭了闭眼。 “近两日我总在想。若是我那一日能随殿下前去,兴许殿下不会受伤。”他自语道。 “长佑哥,我们不提这件事了。我昏迷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可是圣上派了人来?”慕容钺问道。 “听闻我与三位朝臣的案子有关,若是我能提供线索再好不过。只是我如今伤势碍事……等再过两日,我亲自前去刑审会便是。” “此事子虚乌有,”陆雪锦,“牵扯不到殿下身上,殿下好好养伤便是。圣上那处殿下不必担心。” 慕容钺:“哥,我既然是清白的,相信圣上会明察秋毫。” 一边说着,慕容钺盯着人看。他自己说的这些自己都要信了。若不是心口处的伤势还在疼……他喉咙处隐隐泛上血腥味。在青年注意不到的地方,他攥紧了褥子,那一块褥子被他攥出了棉絮。 胸腔之中无尽的恨意翻涌而出,在触及面前青年时悉数归于平静之中。他不愿见对方蹙眉心忧。 “此事没有殿下想的那么容易,”陆雪锦看着他,不由得叹口气,“殿下心性如此单纯,我反而为殿下心忧。这般未必是好事。” “罢了……不提这些了。殿下好好休息,有我陪着,不会让他们带殿下走。” 陆雪锦的手掌放在他额头上,温暖的气息靠近他,他眸中浮现着青年茶褐色的眼眸,看他时温柔低怜的神情。他心脏处泛出情绪,引得阵阵疼痛,他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青筋隐隐浮动。 他何时心性单纯。若是此人知道三位朝臣确实是被他毒死的……不知会如何。 不知还会不会如此怜悯于他。 他见此人,犹如蚍蜉见悲观尘世的神佛。 见他神色不对,陆雪锦将他半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他触及青年的体温,在香气晕染之中心情宁静下来,暂时忽略了疼痛。 他做了梦,梦到了与舅舅在军营里。 他和舅舅下棋,总是输舅舅一筹。 “……不下了,”对方瞧着他说,“你性子易怒不安、急躁冒进,此为对局大忌。我方才不过是让你一些,你便立刻得意洋洋松懈下来,显出原形。这般行事,如何能成为赢家?” “若处于劣势,当以静制敌。没有万分把握之前,切忌行事。日后你若是回到了盛京,纵然梁王宠爱你,若你几位兄长长姐有夺嫡之心,你这心气兴许活不到回宫那一刻。” 不知是不是舅舅的话起了作用,他转而又梦到了陆雪锦。梦到他瞧见陆雪锦脖颈吻痕的那一日,心间骤然滔天怒意翻起,梦里的自己阴郁莫测,双目充血难以自持,将整座宫殿都拆了毁了。 ……不知那人是谁。 梦里的自己瞧见青年被刻上吻痕的模样,那画面反复出现,他心中的珍视珍爱之物……他在旁边冷眼瞧着,直到突然瞧见了行事之人。 透过窗户,他瞧见梦里的自己将青年压在案前,虎牙蹭过青年的脖颈,在上面宛转留下了艳红的痕迹。 雪白细腻的皮肤一晃而过。他在陆雪锦眼中瞧见了自己。都是他做的。他想留下来,所以留下来了那些痕迹。因为是他,陆雪锦才会允许。他对陆雪锦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神佛一样的人……只会允许他做那种事。 梦境里阴暗的想法翻涌而过,他骤然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环境中,外面是夜幕之色,额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察觉到除了伤势之外,还有某处在发疼。 慕容钺发觉自己仍然置身在青年的怀抱之中。他在黑暗里隐隐可见陆雪锦的轮廓。对方抱着他,传来的香气令他发热。他瞧着青年侧脸,紧盯着对方雪白的耳尖,那处莫名吸引他。 眼前画面与梦境之中重叠,他凑上前,待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舔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小宝们中秋快乐~中秋小剧场奉上: 近来京城里出现了一台古怪的机器。它长着四方方的框架,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孔,用金属制成无比坚硬,并且会发出一阵闪光。 慕容钺:“长佑哥快来看。据说这个大铁块能够照相,只要我和哥站在这里,纸上就会把我和哥的样子画下来。” 陆雪锦凑过来,他和小殿下的模样倒映在四方方的金属上,他尚未反应,一阵亮光浮现出来,身侧的少年趁乱亲他一口。 “咔嚓”一声,照片从机器掉下来,映出他侧眸瞧殿下的模样,小殿下亲他时眉眼发亮,在相纸里布灵布灵发光。 第22章 陆雪锦在半夜察觉到耳畔一片濡湿。他觉浅,在黑暗之中睁开眼。 热气熏染脖颈一片,怀中少年不知是不是在梦游。分明的触感落在肌肤上,他不由得顿住,手指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放下。耳朵被猫儿舔了两下,他尚未反应,对方似乎受了惊。 空气中安静下来,能够听见营帐外的虫鸣。虫鸣与月色融合在一起,慕容钺做完之后便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窝着,呼吸轻的过分,只是气息过分灼热,几乎要将他烫伤。 陆雪锦在黑暗环境中瞧着人,隐隐可见少年侧脸。他闭目装睡,察觉到一道无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少年掌侧碰到了他的发丝。 在少年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他装睡侧了个方向,一只手仍然抱着人。 第24章 他犹如化成了佛前燃烧的静香,总引人想要窥见神佛之面。在他侧过去之后,少年随之也在他怀里动了动,嘴唇贴上了他脖颈。 温凉的触感传来,延绵出无形的情-欲之色。他睁开了眼,沾染少年身侧的冷香,便纵容些许,忍着没有动。只是对方亲吻他的位置,隐隐感觉有些熟悉。 像是在学薛熠。 他厌恶薛熠如此行径,未曾记起触感。少年碰他时,他却纵容宠爱,因此痕迹格外分明。细雨绵密而落,遮掩了原先的夜色。 第二日一早。 陆雪锦看了眼镜子。镜子里他完好无损,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仿佛是他的一场梦。他盯着自己的耳畔和脖颈瞧,慕容钺比他醒的要早,从他身后凑近。 “长佑哥,你醒了?”慕容钺掀开了营帐。 “方才醒的。我今日起晚了,殿下不必勉强自己,再多修养几日下床也不迟。”陆雪锦说道。 慕容钺:“我知道了,哥放心便是。我早上醒了只是想试试,下床走两步。多亏了哥,伤势好了许多。只要不用力动作,不会疼了。” “哥前一天睡的好吗?”慕容钺问他道,扇形眼眸黑白分明,虎牙略微晃过。 陆雪锦瞧着小孩虎牙,想起半夜少年在他身上又亲又蹭,如今瞧着少年纯净的面容,那双眼一尘不染、不容玷污,他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尚可。”他斟酌回复道。 “公子! 九殿下。”藤萝的脑袋从营帐外探进来,瞧着他们两个,“起来了来吃早饭便是,我已经烧好啦。” 藤萝一来,营帐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早膳布置的异常丰富,平日里藤萝都是能少干就少干,许多事让九殿下自己做,如今见九殿下受伤了,板凳都提前帮人搬好,扶着少年小心翼翼地坐下。 “九殿下,你不知道奴婢这几日可担心你了。听说你受了伤,奴婢又赶不过来,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成日在屋里转来转去。你这伤这么严重,你还没瞧见是谁做的,若是你瞧见了告诉奴婢便是,奴婢一定要帮殿下讨回公道。”藤萝在一旁絮絮叨叨道。 紫烟笑起来,“这一桌都是藤萝做的,藤萝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今日祭祀方结束,大老远地从祭典那处赶过来。” “殿下吃饭可需要帮忙?”陆雪锦问道,又打趣藤萝,“若是需要帮忙,藤萝来喂九殿下吃饭便是。” “我才不要,这事该公子做。藤萝做了一大桌的饭,藤萝辛苦了,藤萝也要吃饭。”藤萝在紫烟旁边坐下了,腮帮子随之鼓起来。 “不用了,藤萝确实辛苦。我自己来便是。”慕容钺说道,朝藤萝笑了一下。 这一笑,藤萝鸡皮疙瘩起来了,吃点心险些呛着。她觉得十分诡异,她还没有告诉公子,九殿下两幅面孔。现在饭桌上与私底下完全是两个人。她知道九殿下不说凶手的缘由。好些先前折辱过他的人,后来不是死了就是重伤。 眼见着慕容钺盯着她,目光分毫情绪不显,她立刻扭过脑袋和紫烟说话,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公子没有去,没有瞧见。今日仪式上圣上的脸色瞧起来很不好。宋大人在旁边脸色也不怎么好。”藤萝说道。 “仪式繁琐,倒是辛苦你了,”陆雪锦对藤萝道,“一场下来两个时辰,想必他们二人不会觉得有趣。” “就是……奴婢在那里一直站着,也不准动,无聊得要死。”藤萝说道,紫烟给她夹了块点心,她眼睛顿时亮起来,“还是公子这里最好,紫烟也最好了。” 闻言陆雪锦眼神柔和下来,瞧向身旁动作不便的少年。少年没有动过几回筷子。 “殿下好好吃饭。”陆雪锦亲自给少年盛了一碗汤。他把汤碗端至慕容钺面前,他们指尖相触,少年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谢哥。”慕容钺道。 他的目光在慕容钺耳侧一晃而过,对方耳尖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红。 接下来几日待在营帐里相安无事,连着几天过去,少年在晚上睡觉时非常安分,仿佛那一晚上的事当真是错觉。陆雪锦揣了几天的小火炉,小火炉火势越来越大,伤势也逐渐地开始好转。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他们在三月底才回宫。 方回宫,宋诏已经在芳泽殿外等着他。 宋诏:“圣上犯了弱症,太医已经守了数日,未曾见好转。陆大人若是得了空,随我一同前往惜缘殿。” 陆雪锦静静问道:“这是圣上的意思?” “与圣上无关,是我想要请陆大人过去。”宋诏说道。 他们两人讲话风轻云淡,彼此瞧着,安静了片刻,仿佛前些日子还兵刃相见的时刻烟消云散。 “有劳宋大人操心,”陆雪锦状似理解的点点头,沉吟道,“我前去未必有用,再多让太医们想想办法才是。” 说着,陆雪锦转身要走,身后的宋诏传来话音。 “昨日圣上吐了两回血。是我要来找你,你若是不愿意去,当不知此事便是。” 闻言陆雪锦身形顿住,他回头朝宋诏看去,宋诏像是早知他会回头一般。朱墙之下月牙眼静静地倒映着他,翻转出一潭碧波倒影,模糊了他的面容情绪。 “…… ” 惜缘殿。 陆雪锦踏入薛熠寝宫。暗沉的陈设黑压压的,殿内不朝阳,门窗闭合,房梁的阴影直生生落下来,压在人身上透不过气。烛光晃荡之间,薛熠坐在床榻边,半边的衣衫脱落,上面好些银针。 见他进门,薛熠瞧见是他,苍白的脸上发生变化,眉眼翻出一片沉寂,眼睫颤动引得眼下小痣浮出。 空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薛熠皮肤白里透出暗沉的红,白生生的艳鬼穿了皮,掌缝间鲜血渗出,滴落至被褥上。牡丹花间开出了一片鲜色。 陆雪锦在不远处看着人,想起第一回薛熠生病的时候,他和他爹围绕在薛熠床边。 “爹,他为什么躲在这里?”同样类似的布局,他爹给薛熠选的屋子不住,薛熠成日跑到小屋子里,躲在这里不出门。他那时问出了口。 一群大夫围绕在少时的薛熠身边,薛熠刚被送来宰相府。听说谢王府着了火,谢王夫妇在里面被烧死了。薛熠被送来时不爱说话,像个没有感情的娃娃一样,跟在他身边不言不语,没来几天就生了大病。 他爹没有回复他,他只听见了大夫们的话音。小孩心有郁结,堆积成疾,换而言之是自己不想活了。原本身子便弱,病躯顺了主子的思想,生了一场大病,誓要让这郁结生根发烂,直至开出死亡之果为止。 一众大夫束手无策,最后只能他和他爹亲自照顾。他爹一下朝就往小屋跑,他课业一结束就回来,趴在薛熠床头守着,吃饭睡觉都在旁边。 记忆里床榻上的孩子和眼前人重叠,陆雪锦略微出神,眼前人吐了血,又变回了那个不爱说话的阴间娃娃。他小时候总觉得薛熠不像活人,身上没有任何生机,只有沉沉的死气。 他回过神,行至床榻边,一旁的太医跪地,见薛熠咳嗽不止,紧张地在原地打颤。 “兄长。”他唤了一声人,手腕随即被握住了。 薛熠细长的眼倒映着他,眉目幽深莫测,盯着他似要将他吞噬了。攥住他的力气非常大,手腕处刺疼传来,薛熠动作轻柔,却要将他的腕骨折断。 “长佑怎么会有空过来……我以为,你要忙着照顾别人,不会管我的死活。” 他手腕处顿时出现一圈青印,薛熠力道重,说出来的话也受病气所扰。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和病人一般见识。 “兄长不必生气,你先伤人在先,”陆雪锦堪称平静地说道,他任薛熠抓着他,瞧着那一片刺目的血迹,“……你的身体最重要,莫要把自己气坏了。” 说着,陆雪锦眉眼转向身侧的太医,“圣上这几日吃了些什么药?” “……”太医闻言低声道,“回陆大人,圣上忙于祭祀,未曾服药。”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转回视线,他瞧着薛熠,薛熠丝毫不觉自己有错,对他道:“……朕若是吃了药,长佑便不会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陆雪锦:“兄长已经不是孩童, 不应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若是病倒了,让一众朝臣怎么办。” 空气安静下来,一旁的太医跪地大气不敢出。陆雪锦扶着太医起来,对人道:“方子写下来便是, 之后交给我, 您回去吧。” “……这。”太医受宠若惊, “是, 方子早就写好了,劳烦陆大人。务必让圣上好好吃药才是。”后面一句,太医说得很轻。 陆雪锦看了眼方子,都是些安神化郁的药,没什么问题。他交给了侍卫, 让侍卫在殿旁现熬一碗出来。 他同侍卫交流时,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薛熠在床前盯着他,他交代完了侍卫, 转过身与薛熠对上目光。 第25章 “我已让侍卫熬了药,待兄长喝完药我便回去。九殿下伤势未愈, 他需要人照顾。”陆雪锦自然而然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未曾朝薛熠发火, 顶着薛熠愈发幽深的目光,相安无事地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册,听着侍卫煮药汤的声音,慢悠悠地翻着书册。 面前纵然是一摊白骨,他也能安然无恙, 只等白骨妖喝完药汤, 他就能走了。 薛熠身形单薄,眉眼愈发深郁,胸腔静静地起伏, 瞳孔里伏映着他,倏然笑了起来。耳侧传来一声低笑,幽幽地如同从地底缝隙钻出来的笑声。 “长佑何必费劲周折。现在去便是,朕保证不杀他,如此长佑可满意?” 陆雪锦抬眼,他对上一张冷静的面孔。薛熠瞧着脸色更加苍白,胸腔浮动,眉眼熏染出来不符平常的暗色。这人生病了说一些气话,看来当真在意此事。 他自不和病人一般见识,在心中叹一口气。 “兄长若是不想听我讲话,我就不说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方稍侧身,引得床榻上的人下意识动作。他侧目瞧过去,薛熠又低低地咳嗽起来。眼见着出了血,他连忙丢了手里的书册,拿了茶水和手帕到薛熠身前。 两人都没有讲话,陆雪锦不知自己担心的姿态做不了假。他看着人,用手帕将薛熠手指一根根地擦干净。薛熠身上的气息传来,带着金銮殿中的苦香,墨黑似的眼珠裹着他看他动作,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血是不是很脏?”薛熠问他,从他头顶上传来音色。 陆雪锦闻言瞧过去,他们两人距离这么近,他于是撒了手,“少时兄长未曾嫌脏,如今倒是有了洁癖。你若不想再见血,好好吃药才是。” 他方撒手,薛熠立刻攥住了他指骨。他的十根手指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薛熠掌中出了汗。薛熠盯着他瞧,神情瞧着冷静了许多,靠近他脑袋贴在了他肩膀处。 薛熠:“长佑。我是在问你。只有你不觉得那些血脏。” 陆雪锦肩侧骤然一沉,薛熠压在了他身上。薛熠从方才的状态走出来,现在变成了一摊缠人的艳群牡丹。他不知做了什么,引得薛熠反复无常。 他静静道:“谢兄长提醒,我回去需换身衣服才是,以免被兄长传染。” 话音方落,他侧过眉眼,薛熠缠着他,闻言将他揽在怀里,那一阵苦香笼罩着他,薛熠在他耳侧道,“传染了也好。总是长佑照顾我,何时让我照顾长佑一回。” 他像是抱了满怀的牡丹花,纷至的艳香令他喘不过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瞧着薛熠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抱着他时眉眼翻出几分生机来。他任人抱着,直到药熬好了,他才低声开口。 “薛熠,起来吃药。”他出声之后人没有回音。 他瞧过去,薛熠双眸闭上,呼吸很轻,人歪在他身上睡着了。 这是不愿意吃药算好了时间睡过去了?他这么想着,轻轻地扶着人放至枕侧。身旁的侍卫还端着药汤,他对侍卫道,“圣上醒来之后告诉我。我在芳泽殿。” 侍卫应声,陆雪锦方走出惜缘殿,侍卫又出来追他,告诉他薛熠梦魇,他不得不又回去。 “九殿下?”紫烟在殿外瞧见了人,略微惊讶。 “九殿下,你伤势未愈,好好养伤才是。公子今日出门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慕容钺已经在殿外站了好一会。那人将他带回来,照顾了他数十日,想必十分辛苦,他不应再前来打扰。只是思绪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索性在外面等着,想要瞧一眼人。 “哥不在殿中……他去了哪里?”他问道。 “圣上传唤公子,”紫烟,“公子去了圣上那处。” “圣上?”慕容钺重复道,他脑海里晃出薛熠的身影,心口处蓦然一疼,那日的记忆深深地浮映而出,令他掌间生出一层冷汗。 他面上没有变化,询问道,“我在这里等长佑哥回来。紫烟,你不必担心,哥回来之后我就走。” “这……”紫烟面上有些为难,对他道,“公子今日兴许不会回来了。殿外风寒,九殿下不必等了。” 他听出来了紫烟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在原地站定。商量什么事需要彻夜不归?可是被薛熠为难了。他尚未露面,不知道陆雪锦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了,紫烟姐姐,谢谢你。”他说道。 他往回走,并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去了上敬殿,去了后门处见三叔。扫地的白头老翁给他开了门,颤巍巍地拿出来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的有信。 “舅舅送来的?”他问道。 老头点点头,朝他比划着手势。他打开了匣子,信件上书‘阿刻律汗’四字。舅舅给他写的信多是叮嘱,他从怀里一并拿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手帕包着的物件,那是三叔拜托他找的物件,他找到了便拿过来了。 “三叔,这个给您。还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打听……关于救我的恩人。听闻他被薛熠传唤去,我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老头接过了手帕,手帕里包着两支碧绿的钗子。上面刻有年号,为前朝遗物。这是原先旧时宫女的发钗,他打听时知道了一点,是三叔先前伺候过的主子。他瞧着三叔握紧钗子,浑浊的双眼泛出几根血丝。 “三叔,还需要找什么,跟我说便是。您喜欢吃鱼……我原先不会煮,近日我那里来了个宫女姐姐很会做菜,我明日亲自给您送来。她做的鱼您一定要尝尝。”慕容钺低声道,他担心老头听不清楚,讲话讲得很慢。 老头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努力地听清了,抓着他的手拍了拍,朝他摇摇头。意思是让他照顾好自己便是。 临走时老头也塞给了他一块手帕。他走出殿门才打开,里面是几两碎银。 几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连着几日,宫里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低压的气氛笼罩着金銮殿。宋诏携着侍卫匆匆而过,春风吹过宫墙柳,引柳叶纷纷而侧。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之中出了谣言,说圣上在宫中暴-戾不堪,因政见不合处死三位朝臣,虐待先帝遗孀……这些文章臣去查了出处。文字激烈、极其蛊惑人心,是崔如浩的风格。”宋诏汇报道。 那些文章,白纸黑字,宋诏拿了一些过来。薛熠有陆雪锦看着,连吃了几天的药,如今情绪平复些许,看了那些纸上的文章。 此人性情激烈,擅长舞弄文字,将黑的说成白的倒是有一套,他若不是皇帝,兴许都要信了。 “然后呢?”薛熠静静问道。 宋诏:“最先煽动的便是京城里书院的学生们。他们写文章闹事,要求圣上给个说法。一是关于三位朝臣之死,此事臣已经前去处理。臣发布了告示,将整个案件原本陈述,证明此事与圣上毫无关系。二是关于九皇子。他们如今抓住这处大做文章……人云亦云,玷污圣上苛待九皇子。” “……”薛熠微微侧眸,“他倒是会写。可查到了他在哪里?” “臣怀疑在卫大小姐那处,”宋诏,“臣已派了人去盯着,尚未发现异常。不过……倒是有其他发现。” 眼见着宋诏欲言又止,薛熠说道:“你直说便是。若是连你也不愿向朕坦陈事实,朕如何应对他们?” 宋诏:“卫大小姐近日在办礼会,组织了京城几乎过半权贵之家的女眷。她在礼会上读了好些长公主与陆公子的文章。” “这般,”薛熠,“兴许过不了多久,朝臣要来朕这里参她一笔。” “崔如浩。若是找到了他的下落,直接处理了便是,不必再留活口。” 薛熠话音方落下,门外的侍卫进来,“圣上,九皇子在外求见。” 闻言薛熠与宋诏对视,薛熠眉眼翻起,他尚未前去抓人,人倒是自己送上门了。他瞧着宋诏,开口道:“你来的倒是时候。今日我们一起瞧瞧,看他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长佑呢?让他过来。” 侍卫去请了陆雪锦。陆雪锦来到金銮殿,发现薛熠和宋诏都在,他静静地瞧着,和薛熠对上目光,随之殿门“嘎吱”一声开了。 “儿臣见过父王。”清脆的少年音传来,门后少年的身影显出来。大半个月的时间,伤势勉强愈合,少年消瘦了几分,抬眼朝主殿看去。 薛熠在主位上坐着,眼中神情难辨。廊下阴影遮掩了另外两人的面容。陆雪锦与宋诏一左一右在薛熠身侧,两人面色各异。 “起身便是。听闻你前两日受了伤,如今是好了?”薛熠询问道。 第26章 陆雪锦见到慕容钺,瞧见少年单薄的身形,他这几天忙于与薛熠周旋,未曾和九殿下见面。现在远远地瞧见人,那一声称呼莫名刺耳,他眼睫压下情绪,注意到少年掌中拿了一张白虎皮。 与他对视,慕容钺稍顿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收敛神色不再看他,只当他并不存在。 “见过陆大人,宋大人,”慕容钺行了礼,他看向掌中虎皮,神情真挚,“儿臣的伤已无大碍。前些日子在狩猎场上未曾注意到飞来的箭尖,险些丧命,儿臣命大捡回一条命。这是我那日在狩猎场上所得的白虎皮。儿臣伤势好些,见此神兽便想到圣上,特意前来献上这白虎皮。” “我原先未曾见过这等神兽,儿臣见识浅薄,见到白虎之后就失了智,只想将其猎杀之后献给父王。” 慕容钺神情天真,在众人的凝视之下展现出天真的一面。双目诚挚分明,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掌中虎皮。 每一个字清晰地落在耳边,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盯着殿中央的少年看,身旁尚且有人,他险些失态。薛熠与宋诏的影子延伸至殿中央,仿佛能将中央的少年吞噬殆尽。这个傻子……不知要杀他的凶手就在眼前。 “白虎确实难见,难得你有这份心,倒是令朕惊讶,你那日没有见到是谁动的手?”薛熠问出来,深黑的瞳仁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将少年的每处细微表情收入眼底。 “儿臣……”慕容钺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儿臣那天只看到了一道影子。应当是一名男子,似乎不止一个人。可惜儿臣未曾见到人脸,若让我找到真凶,我自然会告诉父王,让父王为我讨个公道。” 宋诏在一旁突然出声道:“这白虎当真是你亲手所杀?” “正是。宋大人……我原先在离都,常常与刀铺的铁匠们混在一起。我不喜读书,倒喜欢与铁匠比力气。前些日子侥幸碰到白虎,儿臣已经知道如何对付这等异兽。下回若是再碰见,我兴许能带回来一整张的虎皮。”慕容钺说道,语气里隐约带着得意洋洋。 殿中少年一副炫耀的姿态,又详细地讲了自己如何猎杀野兽的过程。过程栩栩如生,比薛熠与宋诏亲眼所见的还要夸张。在描述里,慕容钺掩去了自己受伤险些丧于虎口的凶险,只讲了自己如何勇猛神威。 任谁看他,都只能看到粗俗与低贱。仿佛那一日面对猛虎时的意气风发只是一时得意畅快,眼前这粗粝的性子才是少年本性。 “你当真有心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虎皮,朕应该奖励你才是……”薛熠沉吟道,“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儿臣……”慕容钺听见奖赏二字,面上立刻露出喜色,很快遮掩起来,低声道,“儿臣伤势未愈,听闻三位朝臣之死兴许与儿臣有关。儿臣自会协助宋大人找到真凶。只是儿臣不想前去刑审会……不是儿臣不愿意去,听闻那处吃食粗劣,儿臣还是更想待在宫里。” 贪吃、愚钝、空泛、骄傲自满、胸无大志、卑躬屈膝、奴颜婢膝,少年如今将这些品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明明恩人在殿前,分毫不提是陆雪锦救的人,只努力地向薛熠揽功。宋诏将少年的姿态尽收眼底,若是真的,此人留下来毫无意义,不过是为前朝皇室蒙羞。若是假的,此人万不可留,日后恐成滔天祸患。 “长佑,你如何看?”薛熠询问道,眉眼转向身侧的人。 “这孩子不想去刑审会,可他若是日日都待在你那处……也不是办法。瞧他这模样,兴许是可塑之才,送去军营如何?” “……”陆雪锦闻言道,“送至军营并不合适,他去了想必会给萧将军添麻烦。三位朝臣之死既然和九殿下有关,让九殿下待在宋大人身旁,协同宋大人查清此事。这般也可还殿下清白。” 他提到了宋诏,隔着半空宋诏看向他。他眉眼倒映着人,宋诏生了一双月牙眼,清许分明。如今听见他的提议,宋诏沉默了好一会。 薛熠:“宋诏,你觉得如何?此事交给你,你可有把握。” “臣尽力而为。”宋诏应声道。 陆雪锦目光落在殿中少年身上,薛熠和宋诏说了什么在他耳边轻轻飘过。他瞧见少年一直跪着,地上冰凉,从进来到现在,少年只瞧了他一眼,装作不认识他。他心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薛熠开口道。 眼见着慕容钺告退,陆雪锦瞧着人离开,他方要开口,发现薛熠一直盯着他看,在他开口前出声。 薛熠:“长佑,留下来陪朕下盘棋,如何。” “……”他应了一声,对薛熠道,“兄长今日的汤药先喝了,我来原先是为了这件事。你嫌药苦,今日我让侍卫在里面放了一些蜜饯。” 侍卫将汤药端上来,有他看着,薛熠老老实实地喝完了。薛熠盯着汤碗里面的蜜饯瞧,把汤碗放了回去。 “你看起来对他的事非常上心,”薛熠盯着他看,墨黑的眼珠滚着他的面容,似是随意地提起。 “他是先帝遗孀,我理应对他上心。”陆雪锦回复道,又问,“难道我对兄长不上心?” “我只是说说,未曾责怪你,”薛熠将掌心覆盖至他手背上,对他道,“你方才一直瞧着他,我总不想让你看别人。他性子粗俗不堪难成大器……长佑还是少向朽木倾注心思。” 陆雪锦心说九殿下并非朽木,他最终没有出声,未曾和薛熠争辩。他开口道:“到兄长了,兄长莫要再提此事,我们好好下棋。” 他有心事,未曾倾注过多的注意力在棋局上。薛熠的黑子将他团团围住,他一连输了三局。 薛熠把棋子放到了一边,白净的脸色褪去死气,鲜活地瞧着他,只是眉眼依旧黑的发沉,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地浮起。 “长佑。你让朕好好下棋,你自己心思却不在这里。” “可还记得我们先前下棋输了的规矩。我要好好想想,怎么罚你才行。” 陆雪锦回神,他瞳孔中倒映着薛熠的神情。这人病好之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得密不透风,令人猜不透心思。前两日生病时外露的姿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兄长,我们下之前未曾说输了有赌注。”他静静道。 “长佑说的不错,”薛熠若有所思,“那我们再下两局如何?还是长佑现在要回去。” 陆雪锦莫名有不好的预感,这份预感从方才薛熠提起军营而起,他总觉得薛熠话里有话。他偶然记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少时他们形影不离,每回他若是交上了新朋友,薛熠总会生一场病。若是他在薛熠生病的时候出门,那时出门见谁,谁总要倒霉一番。卫宁倒霉了好几回,一次是门牙摔坏,一次是喝酒脑门被剪秃,还有一回腿险些摔断。 现在突然想起来,他不想这份霉运沾染九殿下。 “……”陆雪锦把棋子放到一边,他开口道,“什么惩罚,兄长直说便是,我认输了。” 闻言薛熠看向他,略微侧眸,细长的眼眯起来,端详着他,眼底隐有情绪一晃而过。 “我怎么会舍得罚你。左不过是想让长佑多待一会……你若当真心烦,早些回去便是。” 陆雪锦已经瞧着人喝完了药,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临走前他又叮嘱了薛熠少动气好好休息,出门时和宋诏碰上照面,两人同时停住,又同时走过去擦肩而过。 一路从金銮殿到芳泽殿,他在殿外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心底那些纷乱的情绪在此刻消散了。 “九殿下?”陆雪锦唤了一声,少年听见了动静,见到他之后眼睛亮起来。 “长佑哥。”慕容钺朝着他扑过来,他现在已经形成习惯,下意识地便接住了人。他担心碰到人伤口,连忙按住了少年。 “殿下,不要着急,小心你的伤。”他说道。 “哥……我方才在殿里看起来是不是很蠢。哥还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慕容钺上上下下地瞧他,担忧的眉目之间透出拘谨。 他将少年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蓦然一软,不由得轻轻叹气。 “我没事。殿下不用担心我。” 他略微俯身,与慕容钺平视,郑重道,“在我看来,殿下一点也不蠢。殿下方才做的很好……君子于人前藏拙,此为智慧之举。” “你能在人前表现的如此自如,我觉得很厉害。我像殿下这般年岁时,绝无如此心性。” 他的话令少年神色变幻,慕容钺扇形眼眸略微睁大,顿时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少年咬牙,虎牙显露出来,瞧着他道:“长佑哥,难道你不担心……我兴许原本便是如此品性之人。兴许我在你面前都是装出来的。” 第27章 “兴许我原本便是贪生怕死、媚上欺下之辈,并非长佑哥想的那般……” 陆雪锦没等人说完,那些词语与眼前少年毫不相干。他用拇指往下封住了少年唇畔,静静道:“殿下何必如此诋毁自己。我也并非殿下想的那般容易欺骗。在我看来,殿下是个好孩子,殿下聪慧知事、坚韧不拔,意志过人。九殿下是值得人尊敬并喜爱的存在。” “我前来寻你,正是担心你此番碰见我,便产生质疑。殿下不必担心,你若留在皇宫,我自然尊重你的选择。”陆雪锦说道。 他在慕容钺眼中瞧见了自己,少年眼底隐约浮出一层难言之色。在月色之下晦涩成为无法陈述的隐喻。 “哥。”他的衣衫骤然被拽住,慕容钺指骨蜷缩,令那一角鹤纹扭曲攥紧。少年脑袋抵在他脖颈处,对他低低道,“长佑哥,你才是……” 陆雪锦:“好了。九殿下,殿上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要随宋诏前去查明凶手,宋诏并不好应付,相比军营中的那位还是好一些。” “日后殿下若是想来芳泽殿,随时都能过来。”陆雪锦提议道,实则他仍然担心人,倒希望慕容钺能主动地过来。他如今瞧不见人反倒总是担忧。 “我知道了,哥。”慕容钺对他说道。 他指尖骤然传来触感,食指相触之后一触即分。他抬眼瞧见少年眉眼浮动,耳畔涨红,不由得略微顿住,倏然想起那一日脖颈处的吻。 “殿下,还有一事,”陆雪锦想了想道,“我问起紫烟,有几名宫女想要去殿下那里。殿下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觉得偏殿寂寞,让那几名宫女过去如何?” “……”让宫女过去做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提议之后,慕容钺瞧着他,询问他道,“哥像我这么大年岁时,都是找宫女解决吗?” 陆雪锦被问住了,他回忆起来,“我只是提议。我少时鲜少与女子接触。” 接触的最多的便是卫宁。那时候他们总商量日后怎么过,他想和薛熠卫宁一起过,但是不能他和薛熠一起娶卫宁,卫宁扬言要同时娶他和薛熠,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还因为卫宁让他做大房而思索了一段时间,少时当真认为此举可行。 “哥认为我需要宫女吗?”慕容钺问道。 “殿下,”陆雪锦叹了口气,“此事当我没说过。” 慕容钺眼底情绪闪出,笑起时虎牙一晃而过,“我会认真考虑的,多谢长佑哥。” 金銮殿内。 “见过圣上。”宋诏行礼道。 薛熠:“不必多礼。可有查出来结果?” 宋诏:“已有结果。臣审问了上下的宫人、查阅了近三月的名册,可疑之人大约三名。其中两名已经洗去嫌疑,剩下的一个,是前朝留下来的老人。此宫人姓翁名三,今年已近六十,前朝时伺候过丽妃娘娘,如今在后院做些清扫的工作。” “丽妃,”薛熠点漆的眼眸眯起,手指轻轻地在桌上点了点,“朕许久未曾听见这个名字了。”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问道。 薛熠:“既和丽妃有关,他不是前两日刚来过,交给他处理便是。” 宋诏应了一声“是”,方要告退,薛熠喊了他的名字。 年轻帝王的面容隐于梁下,似是低低叹息,询问他道,“朕想要将婚事提前,你能否帮朕一把。此事群臣无一人赞成……朕仍然要做。” 宋诏在原地站定,他应道:“自然。既是圣上的心愿,臣自当竭力完成。” “圣上尽管放心便是。” 偏殿里。藤萝正哼着小曲干活,门“嘎吱”一声开了,她知道是九皇子回来了。自从能下床之后殿下就跑来跑去,虽说看上去没有大碍,她也不免多嘴。 “殿下,你要小心你的伤势。方能下床就总是乱跑,若是伤口再裂开怎么办?”藤萝说道。 慕容钺没有理会她,瞧她一眼,丢给她两条鱼。 鱼是现成路过膳房拿的,两条鲈鱼甩着尾巴,把藤萝吓了一跳。藤萝反应过来立刻接住了。 “殿下……今晚要吃鱼?” “不吃,你做便是,这鱼我要拿去送人。一条红烧,另外一条做成软和的鱼汤,熬得越细越好。”慕容钺说道。 说完,慕容钺瞧着藤萝抱着鱼的模样,又补充道,“你若是想吃,明日我再拿鱼回来。” “九殿下,近来膳房有传闻,说丢了东西都是九殿下拿的。”藤萝说道,她猜兴许是慕容钺路过了几回,此事便栽在了慕容钺身上。 “兴许是,”慕容钺说,“既然他们都这么说,我便坐实了。你日后不必客气,想拿什么直接去拿便是。” 藤萝闻言睁大了一双眼,她少时跟在陆雪锦身旁,陆雪锦君子做派,何曾教过这些。自从跟了九皇子,与先前的生活完全不同,九殿下随心所欲,她总觉得九殿下身上有种天然的邪恶,宫中那些坏人都不是九皇子的对手。 “这……好吧,奴婢下回试试。”她花了一秒钟就接受了。 藤萝处理了两条鱼,按照慕容钺说的将一条红烧,另外一条熬成鱼汤。鱼汤熬得雪白,鱼肉在其中犹如雪银色的珍珠点缀,鱼籽成块的包在莲藕里,鱼头完好地躺在正中央。 她做完了,瞧着慕容钺认真地把两条鱼装进保温桶里。人提着保温桶出去了。 几天下来风平浪静。 紫烟:“近来皇城中四处散布谣言,圣上忙于处理此事。听说好些书院的学生们在城中聚集,要求面见圣上。” “卫宁那处可有消息。”陆雪锦问道。 紫烟:“卫小姐传了信,让公子近来不要行动,宋大人派了好些人在卫府守着。等她找到时机,自然会再联系我们。” 陆雪锦应声,他瞧着崔如浩写的文章。此人天生擅长编造故事,文字极具感染力,平实铿锵。上面写有九皇子的名姓,薛熠要在百姓前做仁君,崔如浩抓住此处大做文章,兴许此次能够保下来慕容钺的性命。 他这么想着,透过窗户瞧见了少年的身影。上回他说了随时都能过来,总能瞧见慕容钺在他殿外徘徊。如今瞧见人敲门,少年纠结不定的模样令他观望许久。 “长佑哥。”随着少年敲门,他随之收回了目光。 “九殿下进来便是。”他让人进来,少年好生生地在他面前,瞧着十分活泼。 “殿下……过来一些。”陆雪锦轻轻地唤人。他一唤人,慕容钺乖乖地走到他面前,他触碰到少年衣领,思来想去还是想瞧瞧。 少年从能下床之后就活蹦乱跳,虽说已经过去了一月的时间,想起那日的景象,还是令人担心。 “殿下让我看看伤势如何?我总担心殿下伤势没有好痊。殿下让我看一眼,我好能放下心。”陆雪锦说道。 “哥,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慕容钺说,一边仍然解开衣裳,依他所言给他看伤势。 外袍是普通的圆领衣衫,中衣的鹤纹瞧着却有些眼熟。陆雪锦认出来那是他的衣裳,兴许是藤萝拿过去的,他少时的衣裳自己都不知道收在哪里。少年脖颈处雪白鹤纹若隐若现,令他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 里衣褪去,露出少年躯体来。慕容钺身体修长有力,长发散在身侧,左侧心脏的位置蜿蜒出一道疤痕。疤痕印记清晰,慕容钺自己低头看一眼,锐利双眸里没什么情绪,倒是好整以暇地倒映着他。 “哥,你摸摸,好着呢。” 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手腕处的肌肤骤然发烫,少年体温灼热烫人,薄薄的茧子烙在他腕骨处,引他的手指触碰到胸口的位置。 陆雪锦碰到那道疤,指骨瞬间顿住。面前少年朝他笑起来,虎牙生生地露出来,眉眼绚烂夺目,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腕,凑近道,“多亏了哥,我才能捡回来一命。” 他瞳孔里映着慕容钺靠近的模样,盯着瞧了好一会,收回了手。 “殿下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虽说看起来好了……殿下还是注意一些,莫要碰到伤处。”他说道。 “我知道了,长佑哥。”他整个人又被抱住了,少年又变得粘人,仿佛刚刚的强势是错觉,他掌心仍然残留着灼烫的触感。 “哥。你先前的提议,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我不愿糟蹋女子。我近来总受情思所扰,哥来教我如何。”慕容钺在他怀里道。 陆雪锦的注意力在自己掌心,总觉得碰过慕容钺的心口之后,掌间发麻发烫。他尚未甄别少年的话音,只察觉到少年的虎牙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随时都能咬他一口。 第28章 “长佑哥。”慕容钺低低地唤他,“你不讲话,可是同意了。” “……”陆雪锦回过神来,他掌间碰到慕容钺的后颈,提溜小猫一样地轻轻扯住人,让少年稍微与他保持距离。 他轻轻扯开人,一声声的哥在他耳边叫唤,险些被迷惑了。 “殿下刚刚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他静静地问道。 “我说,哥教我。”慕容钺又重复了一遍,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他,眼里真诚热烈,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陆雪锦上回便觉得不该提起此事,他每回碰到人,少年的体温总能烫伤人。现在这样期待地瞧着他,他面对慕容钺提起的要求,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少年像是身边绽放出来开朗的花束,他若说个不字,那朵花兴许会立刻蔫巴了。 “……”他下意识地碰上少年虎牙,摸到那两片尖锐之物,垂眼瞧了片刻,温声道,“殿下如果真的好奇此事,碰到心悦的女子自然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没办法教给殿下。”他叹气道。 听他这么说,慕容钺侧眸,扇形眼皮微微垂落,“原先我没有想过这种事。自从哥提起之后,我总想起来。这宫中我信不过别人,我只想和哥做。” 陆雪锦:“……我与殿下都是男子。” 他顿了顿,反思起来是不是平常太关心少年了。九殿下年纪尚小,若因他误入歧途,他兴许无颜面对先帝。 “长佑哥。”慕容钺靠近他,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气息落在他耳边,仍然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哥。哥。哥。” 陆雪锦记起少时第一回先生表扬他时,台下的孩子们都用星星眼瞧着他,他那时在他人的目光下变得难以自持。现在的情景像是回到了第一次答出来先生问题的时候,令他心神动摇。 “九殿下。”陆雪锦叹息一声,他瞧着人,“你想怎么做?” 他一松口,面前少年眼底深意一闪而过,笑意难以掩饰,很快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耳根红通通的,像是难以藏起尾巴的小猫,狡黠地慢悠悠晃着爪子。 “我要亲哥。”慕容钺对他道。 哪有亲人还要提起通知一声的?陆雪锦瞧着人,若是这样对心悦之人,想必对方会笑出声,哪里还有气氛可言。 “殿下。”他方出声,与面前少年对上目光。慕容钺扇形眼眸睁开,唇畔略微扬起,少年模样不笑时俊冷难相接近,笑起来时锋利明艳,令人联想到宝石尖棱角在太阳下折射出的光芒。 少年鼻尖侧过,气息逼近,他随即察觉到耳畔一凉,轻柔的吻落在他耳尖。蜻蜓点水一样蹭过去,过分的轻柔,连带着湿热的触感传来,犬牙咬在了上面。 他想起第一回见人时,慕容钺咬了他一口。 耳尖传来痛感,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犬齿磨过的地方。他略微吸气,少年立刻松嘴,故作镇定地瞧着他。 “哥。疼?”慕容钺问他道。 他抬眸不由得顿住。面前少年眼底一片发亮,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眸色亮的发沉。少年脸上更是红的像炸开的小番茄,整张脸红扑扑的。 “……”陆雪锦镇定下来,他暂时忽略了耳朵的疼痛。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靠近少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慕容钺整个人像雕像一样缓缓裂开,血管毛孔一齐炸开,因为过于激动,人直接晕了过去。 第24章 一大早, 薛熠来到了芳泽殿。陆雪锦正在和紫烟讲话,眉眼隐隐带温柔的笑意。瞧见人之后,那份笑意便收敛了。 陆雪锦:“兄长?” 薛熠身形顿住,不知在原地看了他多久, 听见他的话音才进门, 对他道:“朕下完朝想起前些日子你似有心事, 就过来看看。” “何事让长佑这么高兴?”薛熠静静询问道, 眉眼不动声色地端详着他。 陆雪锦原本在和紫烟商量着养花,问起慕容钺,想起前一天少年亲过他之后晕了过去,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可能是害羞了,两天没有过来。 他的思绪转瞬而逝, 注意力放在了薛熠这边。 “没什么。想到了一只猫儿。”他回道,随即问人,“兄长这两日身体如何了?可有好些。药有没有按时吃。” “已经好了。那药实在太苦, 朕放了好些蜜饯进去。”薛熠回忆起来,又说, “原本长佑在朕身侧时, 朕未曾觉得汤药如此苦口。” “良药苦口却利于病症。”陆雪锦接了话茬。 “我也不能日日在兄长身侧盯着,我不在时兄长也该学会照顾好自己。” “朕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时常庆幸……还好有长佑在,”薛熠在他身侧坐下,“除了长佑, 无人问津朕到底有没有吃药。他们只会在意朕何时愿意上朝, 何时能批他们的折子。” 陆雪锦闻言打量着人,薛熠面上苍色褪去,只有生冷的白, 眼眸黑洞洞地幢若鬼火,病好之后变回原先的沉稳之态,令人半分窥不见情绪。 他对薛熠道:“群臣自然也关心圣上,只是关心的方式不同。” “说起来……我并不知兄长犯了弱症,此事还是宋诏告诉我的。若不是他告诉我,我不会前往惜缘殿。”陆雪锦看着人,又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有人关心兄长。兄长身旁有我、有宋诏,卫宁与萧绮。我们哪个会放任兄长不管?” 他回忆起来,少时薛熠便总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权贵之家的孩子,也包括他在内。想来此人天生便是天选之子,纵有波折,最终能轻易收获贵人相助。 “长佑没能明白朕的意思,”薛熠瞧着他道,“他们终究与长佑不同。” 陆雪锦装作不懂,他静静道:“哪里不同。兄长可曾听闻过叶公好龙的故事。成日里想要见到某样东西,自然而然地将其美化。人总是会将未曾接触过的喜爱之物想象的过于美好,制造一场幻梦般的假象。实际上无论是我与兄长,还是他人……都没什么不同。” 他讲这些,薛熠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着,等他说完,薛熠才开口道:“我倒是觉得,长佑所说的形而上之哲思,更加虚幻飘渺。在我看来,每个人于每个人都不同,有些人是泛泛之舟,有些人却是云间宫阙。” 陆雪锦:“这般……兄长随意听听便是。我忘记了我们现在已不在学堂,不必因哲思而大做文章。” 他瞧着薛熠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询问道,“近来可是在为朝中之事烦扰?” “三位朝臣之死不会与九殿下有关,此事兄长可查清楚了。” 提起九皇子,薛熠眉眼翻起,犹如散开的牡丹墨团,婉转成片漆,生生地瞧着他。某一瞬间那股死气似乎又要蔓延而出,很快又遮掩,薛熠神色如常。 “朕正为此事头疼。长佑。此事兴许和他无关,但是难免有心之人会利用他生出事端。近来宫外谣言四起,崔如浩……长佑可听闻过此人。” 提起崔如浩时,薛熠眼底倒映着他,侧身道,“此人原先藏于宫中,朕派了人搜查未曾找到人。想来是宫中有人接应他,不然这宫中处处有眼目,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朕的掌心。朕尚未查处是谁藏了他,他如今被平安送出宫,写了好些文章污蔑朕,朕这几日都忙于处理此事。” “他文章里提到了九皇子,说朕对待九皇子有所圆缺。朕为此烦扰……若是任由谣言酝酿下去,兴许很快传出朕苛待不仁的名声。” 薛熠面上烦忧,温声问他道:“长佑……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沉黑的双目,分明是枯荣的眸子,倒映他时像是窥视他的恶鬼之目,只等抓住他的破绽。那团墨色散发出幽幽之暗色,他被盯视着有些喘不过来气。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他只当听不出来薛熠话里话外的试探之意。他面上神情未变,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随圣上心意。我已许久未曾上朝,对这些事不甚清楚。兄长还是自行做决定。”陆雪锦回复道。 紫烟在此时进门,朝着薛熠行了一礼,他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她未曾僭越。她端着托盘,盘子里是一片种子与松软的泥土。 “公子,合适的土找来了。”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悄然消失,紫烟进来之后他们二人恢复了自然,仿佛方才的试探与权衡不复存在。 薛熠看见托盘中的东西,眸中略有兴致,询问道:“长佑要在院里种花?” “这宫中无聊,随意打发时间。”陆雪锦说道,“我命紫烟去找了些凌霄花的种子过来,上回路过瞧见了……意外地喜欢,打算在院中种一盆试试。” 第29章 薛熠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凌霄花?” 陆雪锦上回在宫门处瞧见了野生的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枝攀在宫墙上,花枝羸弱而凌厉,安然地朝着太阳绽放,令他想到某个人。他记起慕容钺的话,少年理直气壮,这宫中原本便是他生长的地方,为何要易地而安。 此番模样,与凌霄花别无二致。 “上回瞧见了,就让紫烟买了些种子回来。” “……可需要我帮忙?”薛熠问他道。 “兄长若是不嫌麻烦,帮我把这些泥土放进花盆里便是。好几盆……若是有虫子需要挑出来。”陆雪锦开口道。 他使唤人,薛熠未曾拒绝。紫烟拿了好几个泥盆过来,薛熠按照他所说认真地去翻那些泥土。只是一边依照他所说的做,一边静静问他,“为何偏偏是凌霄花。” “长佑近来喜欢此等张扬之物。” “嗯,兴许是年纪大了,”陆雪锦淡定道,“喜欢一些活泼的颜色。” 他话音落下,察觉到薛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阴影笼罩至他身前。薛熠寸寸地打量他的脸颊,眼下小痣随着眼睫阴影漂浮不定,低沉的嗓音一并传过来。 “长佑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少年。” 陆雪锦掌侧碰到花盆,泥土的芬香随之传来,他指尖一凉,面不改色地将种子埋进泥土里。 “兄长,我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他去拿种子,薛熠也拿种子,他们二人指尖相触,拇指被牢牢地攥住,他抬眸,撞进薛熠眼底,他动作随之顿住。 “方才的事还没有说完,”薛熠神情自然,一寸寸地摩挲着他的指骨。他的手指如同被蛇信子缠上了,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有人拿九皇子大做文章,朕思来想去,需在百姓面前让他们瞧清楚九皇子安然无恙。到时我们成亲,让他随行如何?长佑救了他,想必他愿意待在长佑身边。” 空气中安静下来,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对上薛熠眼底,薛熠半分不泄露情绪,令人琢磨不透。看起来像是按照他们计划中的那样,薛熠为了应对民意,暂且留下九殿下。只是此事过于顺利,不似薛熠的作风。 此事已经定下,现在不过是通知他一声,他想起与薛熠对棋博弈。纵使他不愿意认输,最后此人总有法子。 他随意地把花盆放下,顺带着脱离薛熠掌心,“……一切随兄长心意便是。” 薛熠盯着他掌侧看,未曾继续碰他,对他道:“这般,朕与他关系疏离,此事还需长佑亲自和他说。” 那些花盆最后整齐地摆放在庭院里,种子埋进土壤里,待薛熠走了之后,他方收回手,紫烟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主仆二人同时陷入寂静之中。 “紫烟,你说他在想什么。我现在总觉得,他犯弱症时,反而更像原先那个厌离。”陆雪锦自言自语道。 “圣上兴许有他的难处,”紫烟想了想回复道,“奴婢也不甚清楚。” 紫烟在窗前道:“奴婢不知圣上所思,只在意公子的选择。无论公子怎么做,奴婢都会追随公子。” 他们二人说着话,那处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陆雪锦瞧见了人,慕容钺似是路过,在殿外朝里面张望。 他看见慕容钺,原先纷乱的思绪悉数散了去,眸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温柔的神色。 “殿下?”他轻轻唤了人,慕容钺这才瞧见他,两日没见,前日发生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少年瞧见他脸上立刻红了,远远地炸起毛,警惕地瞧着他。 模样实在是可爱至极。凌霄花近在眼前,他不再管那些花盆。紫烟在他身后识趣地告退了。 “过来。”陆雪锦瞧着人,招了招手。他一出声,慕容钺那几分微弱的警惕心立刻退去,乖顺地走到他面前。 “听藤萝说九殿下这两天没有睡好,殿下上回晕过去吓了我一跳,现在好些了吗?”他俯身,触碰到慕容钺的脑袋,少年额头一片温凉,并没有发热。 慕容钺在他面前站定,有些抗拒他的触碰,不自在地转过身体,“藤萝为何什么事都跟哥说。我好着呢,不必哥担心。” “前一天是意外,哥不要记着了,忘了便是。”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高兴。 “我知道了,”陆雪锦瞧着少年的表情,心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他有点想笑,面上毫无波澜,镇定道,“殿下两天没有过来,我倒是有些想殿下了。瞧瞧,殿下上回咬的,还没好。” 他微微侧眸,茶褐色眼底倒映着少年脸颊,白净的耳廓一晃而过,上面残留着牙印。 眼瞧着慕容钺盯着他耳朵看,耳尖的红晕蔓延至脸颊边,又变成了熟透的蕃茄,他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哥,你不要再嘲笑我了。”少年开口道,眼中阴晴不定,很快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只是耳根依旧红着。 “我怎么会取笑殿下,”陆雪锦口是心非地说,他瞧见了少年手里提着笨重的木桶,询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这一说,提醒了慕容钺来意。慕容钺扭过脑袋,把沉重的木桶放下来,对他道,“这是给哥送的。我待会要去见宋大人,临走前给哥送些藤萝炸的零嘴。” 说着,慕容钺有些不自在,眉眼闪烁不定,“藤萝辛苦炸出来的,我觉得味道不错,就想给哥送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认真的面容,少年唇畔边小虎牙冒出来一些,低头从木桶里拿出来了东西。小鱼已经死掉了,变成了少年掌中之物。少年像变戏法一样的变出来了炸好的鱼干。 他又想起来那个漫长的午后,自己在屋檐下守了半天,最后小猫也没有过来。现在像是回到了那个午后,小猫自己叼着鱼干过来了。 “辛苦殿下特意送来,九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鱼干。”陆雪锦唇畔往上勾了些许。 闻言慕容钺顿住,审视他道:“长佑哥当真喜欢?还是在哄我高兴。” “两个都有,”陆雪锦收了少年的木桶,瞧见木桶边缘有个规整的‘九’字,兴许是九殿下自己刻上去的,少年在自己的东西上做了标记。 “我若哄着殿下,殿下当真会高兴一些吗?”陆雪锦询问道。 “……”慕容钺因为他的问题脸颊变红,在原地憋了半天讲不出话,好一会才道,“哥,宋大人还在等我,我要走了。” 临走前,慕容钺又对他道:“改日我再回来拿木桶。” 他瞧着少年一溜烟走了。等到人走了又去看桶里的鱼干。不知这鱼是不是也随了主子的性格,都变成干尸了瞧着个个还有股活泼劲。 芳泽殿外。 慕容钺没走几步,宋诏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 “宋大人。”他面上的情绪悉数收敛,装作不甚知事地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宋大人要带我去哪里?”他问道。 “前往刑审会,”宋诏看向他,“前两日九殿下亲自应承此事,早些带九殿下前去,也好还殿下清白。” 慕容钺:“如此,劳烦宋大人。宋大人可查出来了毒害朝臣的凶手?” 宋诏闻言看向他,打量着他的神色,对他道,“待九殿下见到人,自然就明白了。” 第25章 “九殿下似乎经常朝陆大人那处去, ”宋诏,“你觉得陆大人如何。” 他们一齐前往宫外,马车上慕容钺一直注意着窗外的风景。他察觉到宋诏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此人生了一双月牙之目, 垂下来时像是两道弯起的弦, 尽显窥探之色。 “陆大人温存雅致, 我见到他之后, 后悔没有早些回来瞻仰此人风光。”慕容钺回答道。 慕容钺:“我听闻宋大人与陆大人昔日同窗,想来你们更加熟悉,宋大人觉得陆大人如何。” “我与他相交甚少,”宋诏话音一转,对他道, “近来忙着前往司命会,原本应该前几日就带殿下过来……想必他应该招认了。” 马车在刑审会慢悠悠地停下,两侧种了成片的槐树, 槐树聚阴,树根受雨水浇灌蔓延出森森的黑, 与巍然的绿意胶着, 散落成片的灰影。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青砖上。慕容钺跟在宋诏身后,宋诏与他谈话仿佛随意问起,窥探他神色时仿佛洞察秋毫的魍魉之目。 “这犯人想必你认识,原先前朝时曾待在你母亲宫中一段时间。九殿下对他可有印象?” 他们踏入审问犯人的狱中,潮湿与铜锈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宋诏的话音在其中充满回声, 落在他耳边令他脚步微顿。 他面上神情未变, 镇静自如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宋大人说的是哪位。我原先待在离都,随母亲在宫中的时日并不长。” 第30章 宋诏:“此人名唤翁三,生前伺候过丽妃一段时间, 后来搬迁至陵墓负责迁坟。新朝圣上登位,开恩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后室做清扫工作。三位嫌疑人里……他在上敬殿待的时间最久,可以利用名册空隙在三位朝臣的酒里下毒。我审问了他三日,他在狱中什么都不愿意说。三日过去了,我未曾让人给他送食物,只送了一些铁锈水过去。” 铁栏杆隔开浑浊混乱的空气。黑洞洞的分裂成数个洞口,仿佛每个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吃人。顶上的积水滴落在地,无声地落在慕容钺靴边。 慕容钺看见了牢房里面的人。 他前几天刚给老头带过去的鱼,和老头一起吃了一顿饭。老头吃饭的时候不停地摸索着钗子,据说是宫外的女儿寄过来的。老头一直待在宫里,一年到头和女儿见不了一次面,自从新帝登基之后,清洗过后女儿就没消息了。 现在老头被关在牢房里,三天没有进食,充满皱皮的脸变得干瘦只剩下一层皮,浑浊的双眼翻着,空气中充满腐臭难闻的气味。不知道这些人对老头做了什么,老头受到了惊吓,在角落里静立着一动不动,和排泄物待在一起。 “您擅长这些,带我过来做什么。可是要我一同参与审问。”慕容钺冷静地询问道。 他眉眼清晰地浮现着翁三的面容,黝黑的墙壁上倒映出他与三叔的身影。他和三叔在此时一齐变成了两条摊开的死鱼。区别是三叔如今已经在砧板上,他被放在一边,看着老鱼是如何被凌迟处死,以宣告他不远的死期。 “他已经离死不远了。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此事需要有个结果。殿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宋诏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对他道:“我带九殿下前来,是想看看九殿下对此人有没有印象,兴许能够为此案提供一些线索。殿下若是不知,今日就当是来提前适应刑审会的规则。” 三叔也看见了他。隔着栏杆与他对视,空气中保持着静谧,他对上那双浑浊之目,掌心略微蜷曲,耳边听见了动静。 宋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地寻找着他的破绽。他立刻皱眉捂住了鼻子,仿佛因为空气中的气味难以忍受。 “我母亲生前宫人众多,我哪能一一记得。宋大人审问倒是辛苦了,我在这里待了一刻不到,已经要被熏晕了。这种老不死的,早些处理了便是。正好案子需要一名犯人,他年纪已经大了,正合适。如此省得再祸害别人。”他说道。 闻言宋诏面上没有表情,端详他片刻之后,对一旁的侍卫道:“既然殿下这么说了,动手便是。” 翁三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瞎耳聋,他们说的话听不很清楚,只听到了几个字,约莫从那几个字里窥见了自己的结局。在面临死亡的时刻,翁三才表现出片刻的惧怕,那张枯萎皱巴的脸因为颤抖变成了空洞洞洞的骷髅。绳索勒在脖子上,干巴巴的皮肤像是已经走向冬季的草芥,轻易地便枯萎了。 鼻腔里发出来哀拗的声音,那声音是人体传出来的,在极端恐惧以及静谧下形成混乱而沉闷的声色。翁三整个人随之扭曲了,与黝黑的墙壁与排泄物融在一起,变成了万千宫墙中缝隙中的沉屑。 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动静,老头怀里的珠钗落地,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宋诏在他身侧道:“我会向圣上禀明,此为九殿下的功劳。九殿下大公无私,对圣上尊崇明鉴,圣上也会还九皇子清白。” 耳边嗡嗡作响,慕容钺没有听清宋诏的话,只看见宋诏一张一合,话音连同整座宫墙成为了翁三溅在地上无名之血。他眼底倒映着翁三倒地的尸体,手指不断地绷紧,碰到冷冰的黑色栏杆,才令他清醒些许。 “宋大人,那地上的珠钗,我瞧着应当值钱,可以赏赐给我吗?”他询问道,眼底似是在笑,讨好地看向宋诏,“圣上已经许久没有给过我奉例。若不是陆大人送来的宫女可怜我,兴许我与他下场相同,会饿死在宫里。” “……”宋诏皱眉,侧身道,“随你。” 他当着宋诏的面,走进了监牢之中。那地上的珠钗他毫不嫌弃,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包裹好放进自己怀里。 “宋大人,这老头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宫中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似乎不多。”他对宋诏道。 “我娘说只有心善之人才能长寿,看来也不全是。这老头害死了那么多人,想必心黑着……宋大人今日也算是替天行道了。”慕容钺说着,他盯着宋诏的背影瞧,眼底泛出纯色的黑,渲染一般侵蚀着宋诏。 “宋大人,你说是不是?”他询问道。 宋诏察觉到身后的少年沉静毫无变化,与殿前别无二致,他静静思索着方才每一步。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依旧在笑着,笑意吟吟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纯粹静谧,看他时笑意更深。 “兴许是,”他对慕容钺的话毫不感兴趣,对人道,“我需向圣上陈明,就不送九殿下了。” 他走时总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背后。身后之人心性粗劣邪恶,看人时也令人心生不适。 侍卫把慕容钺送回宫之后并没有走,留守在偏殿外。一整个晚上,偏殿毫无动静,第二天天不亮,慕容钺从偏殿里出来,照常前往知章殿。 慕容钺远远地在殿外看见了赵太傅。赵太傅身侧是萧慎和越岚心。 他对这些文章礼法毫无兴趣,平日里也不主动去找赵太傅,赵太傅见了他总会叹息。他这是第一回朝赵太傅走过去,令赵太傅颇为意外。 赵太傅问他:“九殿下,可是来问功课?” 萧慎和越岚心闻言一齐看过来,这两名少年少女青梅竹马,先前在狩猎场上他们有短暂交集,两人打量着他。 “并非有功课,只是有些事情询问萧慎与越小姐。我在旁边旁听便是,顺带瞻仰先生文采。” 赵太傅眼皮一耷拉,闻言不再理会他,耐心地和两人讲解功课。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他在旁边耐心听着,知章殿里他的课业表现得无功无过,堪堪及格。 直到赵太傅走了,萧慎率先放下手中书册,问他道:“找我们做什么?” “上回的兔子,”越岚心记起前事,“我们二人拿了回来,谢了。你前段时间都没有上课,做什么去了。” “做了些好玩的事情,萧小将军和越小姐感兴趣?”慕容钺随意问道。 萧慎无所谓地翻着书册,“什么事情,能比读书更有意思。” “比读书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越岚心接话道,“都怪你要来找太傅,原本这一个时辰可以干些别的。” “怪我做什么,”萧慎耸耸肩,“谁让你非要跟我一起。” “此事倒是要请问越小姐,不过下回再说,”慕容钺说着,从怀里拿出了那张手帕,少年和少女一齐好奇地凑过来,手帕展开露出里面碎裂的钗子。 慕容钺:“我上回亲眼所见越小姐修复玉钗,能否请岚心与小慎帮忙……替我复原这钗子。” 原本他们之间有着隔阂,这称呼令越岚心略微新奇起来。上回她和萧慎就已经瞧出来,九皇子藏拙。这对于大人来说兴许值得猜忌,对于他们来说好奇多于谋虑。仿佛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一样。 “我哥都没这样叫我,你倒是厚脸皮。”萧慎说了一句,瞧着钗子道,“也不是不能修复,只是这都已经四分五裂,需要花费好些时间。” 越岚心:“九殿下既然开口,也不是不能做。” 慕容钺意会,对他们道:“有劳二位,若是能修好,下回去我偏院中坐坐如何?我那处形似迷宫,比读书有意思的多。” 萧慎与越岚心对视一眼,率先同意了。 “一言为定。” 越岚心没有去过皇宫深处,闻言道:“当真如迷宫一般?” “嗯,兴许去了便回不来了,你们敢去吗。”慕容钺问道。 “会有我去了便回不来的地方?比军营还危险吗。”萧慎不以为意。 慕容钺一笑,“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到时我们去瞧瞧,”越岚心接过了钗子,对他道,“这钗子三日之后归还于你。” “多谢,”慕容钺扫一眼他们二人拿着的书册,连城干旱颗粒无收,此事朝中一直犯难,两人看的古籍也与天灾治水有关。 “你们方才和太傅商谈的……可是与此事有关。”他问道,看向萧慎手里的书册。 “随意看看,”萧慎,“史载终究有限,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第31章 越岚心:“我听我父亲说,批到连城的官银完全不够赈灾。我家倒是捐了不少钱,城中好些世家都立世有功,此事交给他们去办,不过是左边口袋换了个位置进了右边行囊处。” “这倒是古今难题,圣上方登基需世家拥护。”慕容钺说道。 萧慎闻言立刻道:“那百姓就能不管了吗?你可曾见过京城前往连城官员写的文章,长幼妇孺一月共食半斤米。日日喝米汤度日,一月过去两个孩子都饿死了,老人一并吊死在房梁上。” “那文章尚且不知真假,”越岚心说,“有空我倒是想亲自前往连城看看。” 他们两个年纪虽轻,家世使然,日后必然会参政。 “我倒是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有意思的陈谏。”慕容钺眉眼漆黑,眼珠静静倒映着两人,两人因为他的话一齐看过来。 慕容钺:“世家不畏权,却畏千秋难存。若想让他们放出官银,不如此事以他们的名义去办,若办成便千古留名。以圣上之旨,在大旱之地开渠设道。一设南北输水之渠,二设商队之路。开渠广招民工,为当地男子提供差事,商队加强各地之间贸易往来,如此上疏下通,方可解连城旱灾。” 他话一出,萧慎与越岚心同时怔在原地。 “若即便如此,仍敷衍了事、贪污成患,那么这样的世家留在朝中便是大患,不如连根拔去。以此为明镜,照出龋齿。” 慕容钺见两人听的入神,他随之笑起来,“这些不过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不知于当朝是否适用。只是见两位为此发愁,提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说起来朝中绝不会与世家同流合污之人,我有印象的只有一位。自然是宋诏宋大人无疑。” “还有一位,”萧慎开口道,“只是他如今已不在朝中当值。” “他当值时,曾南下除患。所经之处,广受百姓喜爱。他曾经是先帝最为喜爱的臣子,当初先帝甚至为他在广誉殿中提名,受封‘长佑惠梁无量’。可惜他当初南下未及离都,殿下兴许不知此事。” “难得他受无上功禄仍心性清贫……宰相府被搜查时,未曾收获金银,只有满殿书册。” 第26章 芳泽殿内。 紫烟:“公子, 圣上让人送了婚服过来。司命会那边算了日子,兴许要不了多久了。” 托盘里陈置着一身红色喜炮,大红的布料鲜红惹眼,其上用金丝绣了飞天鹤纹, 周遭龙纹缠绕, 两相缠绕成为喜结。婚服华贵无比, 鹤纹栩栩如生, 眉眼似烙上去的,透出金粉闪闪发光。 “此事对我们来说是好机会,”紫烟说道,看向青年,“只是我听闻九殿下尚不知情。公子打算何时告诉他。” 陆雪锦坐在窗侧, 面前是卫宁送来的书信,好些是崔如浩写的文章。崔如浩写的文章在京城里几乎口口相传,有人称其为盛京鹰眼。宋诏近来在四处搜查崔如浩的下落。 “我也在思索此事, ”陆雪锦询问道,“九殿下如今在学堂?” 不知少年知道他要成亲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脑海里浮现出慕容钺的模样, 心底产生难言的情绪, 下意识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是。九殿下近来和萧将军的弟弟以及越郡主走的很近。” “我去瞧瞧他。”陆雪锦说。 他让紫烟装了些吃食,还是上回慕容钺送来的木桶。他们主仆一起前往知章殿。到了知章殿,正是下学的时刻,廊檐之下,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聚在一起。慕容钺在其中, 对面是萧慎和越岚心。不知道慕容钺说了些什么, 引得萧慎和越岚心一齐笑起来。 兴许是他盯着人视线很深,慕容钺几乎立刻便察觉了,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随即一笑。 萧慎和越岚心也瞧见了他,在原地站定,慕容钺跟两人说了些什么,朝着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慕容钺:“长佑哥!” “慢些。”慕容钺像只展翅的小鸟朝他扑过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接人,在人前少年未曾扑进他怀里,反倒瞧着他的动作,眉眼闪过几分笑意。 “哥怎么过来了?可是来看我的。”慕容钺问他道,瞧着他手里的木桶。 “今日得空,来看看殿下文章做的如何。殿下可有好好听先生授课?”他温声询问道。 实际上慕容钺写的那些文章,藤萝都有悄悄地给他送来,赵太傅也时不时地提起。少年在书院里表现的平平无奇,他却偶尔从对方字里行间窥出惊艳之笔。慕容钺的课业他都留下来了。 “自然。我在书院表现的很好,哥若是天天都来看我,我能表现的更好。”慕容钺说道。 “吃饭了没有?下午可还有课业?”陆雪锦在廊下长椅坐下来,其实他想问少年这两日去了哪里。两天没有过来,他倒是有些在意。 “还没有,我瞧瞧哥给我带了什么。”慕容钺打开了木桶,里面都是精心准备的食材,分成小碗不同装着,飘出来清香。 “哥过来是来给我送饭的吗?”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小虎牙露出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陆雪锦瞧着人,他的话音在嘴边,原本是想告诉少年,直说便是了。先前未曾觉得和兄长成婚有什么不妥,左右不是自己能够改变的局面。如今看着慕容钺的面庞,突然有些说不出来。 他盯着人看的时间有点久了,慕容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耳尖透出淡淡的粉意,低头吃饭去了,时不时地瞧他一眼。 “嗯,这两日没有瞧见殿下,殿下去了哪里?”他问道。 慕容钺:“我随宋大人去了刑审会,多亏了宋大人,找到了作案的真凶,洗清了我的清白。这两日忙于处理此事,哥想我了吗?” 这话问出来,陆雪锦与慕容钺对视,他的心被一道笨重的钟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应一声,“我担心殿下被宋大人欺负。” “……”他的话令慕容钺脸红了,少年眉眼翻起瞧着他,侧目道,“宋大人清明如许,哥竟然还担心我被他欺负,他的品性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陆雪锦,他想了想说:“虽说宋诏品行端正,终究是外人,我还是担心。幸好殿下没事,下回若是出远门,我让侍卫跟着殿下一同如何?” “我知道了,哥你待我最好。”慕容钺凑过来,夹了一片藕片放至他唇边,“多谢哥给我送饭。等我这两日忙完了自会前去找长佑哥。” 他盯着人,少年的动作自然而然,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用过的筷子,那片藕片被他叼走,少年收回了手。 藕片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他往日不知紫烟放了这么多糖,唇畔间沁出芬芳的藕香。少年很快将剩余的饭菜吃完了,在他身边没有待很久。 “哥,同窗还在等我,我回去了。”慕容钺对他道。 少年招招手走了。陆雪锦仍然在原地坐着,柳枝在他身后飘摇而过,他在原地叹了口气。今天没有说成……还是下次再告诉殿下。 另一边。 慕容钺告别了陆雪锦,面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眼珠透出一层冷淡之色,交织着阴森的墨色,黑压压的犹如恐怖的风雨。他怀里装着两人为他修复好的珠钗。 唇畔仿佛仍有青年余温,他摸到自己嘴边,又冷静下来,待走到偏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他在偏殿门口瞧见了藤萝,未曾知会藤萝,像是一道幽魂一样飘走,走路毫无动静。他走到了自己放置牌位的小屋,在门前伫立片刻,瞧着成片的死色,将珠钗仔细地一并放置其中。 宫中经常死人,有些下人被处死,有些无缘无故地便死了,这些死去的宫人有人专门送出去。沿着深处的宫墙通往宫外,有的丢进阴沟里,有的丢进乱坟岗。用黑色的麻袋一包,从头到脚瞧不出来身份,只能看出来是一具尸体。 慕容钺换了一身衣裳,他披上黑色的麻布,面庞被遮掩,只露出长发以及分明的下颌线。他们离都有戴耳饰的习俗,通体黑色孝布,总要有些色彩为故人引路。他耳畔落下朱红耳饰,上有胡族秘文,耳饰随着他行走时不时地飘荡。 他跟随在宫人身后,这处抬死人的差事嫌少有人愿意做,他混入其中无人发现。宫人们个个低着头,空气中混合着尸臭与难闻的气味。尸臭冲入天灵盖,令人头晕目眩,腐烂的气息似要一并侵蚀他们,让他们化成宫墙之下的血水。 “……这个是怎么走的。” 第32章 “听说是算错了时辰,宫中近来要有喜事,这不知好歹的自学了些三命通会,非说冲撞文曲星日后有天灾,当晚就被抹了脖子。” “瞧瞧,多事的下场。” 前面的宫人在低声议论,黑色麻袋一动不动,抹断的脖子堆积鲜血,顺着麻袋往下滴落。 鲜血落在慕容钺脚边,慕容钺略微停滞,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宫人松手,麻袋松开,一颗鲜红的头颅滚了出来。 宫外的乱葬岗在山体天坑处,他们在夜幕垂落时抵达。无尽月色之下,天坑之中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黑色的麻袋。有些是从宫里送出来的,有些是京城中府邸和驻扎军营送来的。尸体烧不完,悉数堆积在此处。 这些麻袋凸显出人形轮廓,静静地躺立着,姿势各异。远远地瞧着,像是泥塑的歪曲八扭的神佛坐在一处,静谧地等待着死亡,随着夜幕一同消逝。 此地尸臭熏天,没有人愿意多待一刻。宫人们把尸体从顶上随意地一丢,黑色的麻袋滚进天坑之中,落下去没有声响。人很快走了,远处的槐树穿透月光,只剩下他与无数具尸体待在一起。 他拿出匕首,每割开一张麻袋,底下露出颜色各异的脸。有些脸色青紫,有些死白,有些透出怒意的红,猖叱诡谲。他掌中沾染不同的血色,有黑色的乌血、有新鲜尚未凉透的热血,有干涸的褐色之血。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割开麻袋的声响。身后悄然无声,风声化作哀拗悲歌而过,一瞬间出现无数道人影在他身后盯视着他,他掌中混合泥土与枯萎的鲜血。待风声划过,身影一并消失了。 天坑之中被鲜血浸透,此地寸草不生,他无言翻找尸体至将近天明。在一众尸体之间,隐隐瞧见了一抹鲜艳的红。待他走近,发现那是绝境之中生出了一簇红梅,红梅鲜艳娇枝,于死地之中反季而生。 他割开最后一张麻袋,里面露出翁三死不瞑目的面容。待他将手轻轻地放上去,老头的眼随之合上了。 他带走了翁三的尸体和那一束红梅。红梅拟人,对方于他,如同死境之中绽放而出的春色。 …… 清早,薛熠来到芳泽殿。 那一身婚服自从送过来未曾动过,仍然搁置着。薛熠踏入殿中,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放置的婚服,视线稍稍顿住。 薛熠:“衣裳合适吗?按照长佑的身量做的。若是不合适,朕再命人改改。” 陆雪锦方从藤萝那里得知九殿下一夜未归,命了侍卫前去寻人。他闻言瞧一眼婚服,对薛熠道:“我还没有试过。不必如此麻烦,兄长把衣裳拿回去便是。我不适合艳色。当日你我二人穿常服更合适,兄长觉得呢?” “常服显不出来喜庆。长佑若是不喜欢,朕再命人换一身过来,原本是按照你少时喜欢的衣裳去做的,朕险些忘记了,如今长佑已经不穿那些颜色。只一日……长佑再考虑一番。”薛熠耐心道。 陆雪锦看向人,薛熠在他身侧,眉眼垂落瞧着他,眼珠细密不透风,将他包裹其中。薛熠掌侧落在他身前,这样的姿势仿佛要将他揽入怀中,极具侵略性的姿势。 “兄长已经算好了日子?定在几时?”他问道。 铜镜之中显出来他们二人的身形,薛熠站在他身侧,墨色发丝落在他肩头,他们二人同时看向铜镜之中。镜中的薛熠与他对视,伸出手轻轻地碰他脸颊。指尖摩挲至他唇边,细长眉眼稍抬。 “日子尚未确定,左不过月底前后。长佑喜欢哪一日便选在哪一日。如何?” “朕已经通知了卫宁,”薛熠,“她那一天一并随行。少时她总说要嫁给你,那时我听见她这么说总觉得心中烦闷。我心此感……难以向长佑述说。” 陆雪锦闻言回忆起来,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长大之后就娶卫宁为妻,然后和薛熠住的不远,无论如何想象,他们三人总在一起。现在他们仍然在一起,只是情景变得难以言喻。 “卫宁待我与兄长无甚分别,她不会介怀此事,只是介意兄长身份。兄长若还是昔日相府公子,就算兄长与十个男子成婚,想必卫宁也不会插手。” “你我喜结连理,恐日后史载晦涩。兄长成为昏君,我成为纵有皮囊未有思想的死物点缀。”陆雪锦淡淡道。 薛熠静静道:“朕不介意他们怎么说,朕倒是觉得……无论史书怎么写,只要朕以仁治世,后世自会为朕澄明。” 陆雪锦未曾言语。薛熠有如此单纯的一面,受执念笼罩住了心神,变得难辨人心。无论如何澄明,此事千古不容,难登大雅之堂。现世如此,往后百世亦然如此。 “那我便静待有人为兄长澄明那一日。”他叹息道。 薛熠于镜中瞧着他,凑过来吻他发丝,气息一并笼罩着他。镜中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年少的影子从体内生长而出,又消失在眉眼之中。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 “有时候,朕倒希望长佑放开一些,不必遵守那些礼常纲徳。” 陆雪锦侧眸道:“恐怕兄长要失望了。” 他出身正统,受礼教沾染,遵礼正法,崇尚君子之风。凡是不可为之事即是不可为,凡是可为之事当尽力而为。 “这般。”薛熠在他身侧轻轻地笑了一下,淬练的眸子翻涌出情绪,对他低声道,“不必再唤兄长了,日后需改称呼才是。” “还有你们……应当唤什么?” 那声“君后”一出来,陆雪锦即便面上镇定,茶褐色的眸子依然显出几分冷淡。他眸中似有晶莹剔透的雪色,纷纷而落压上一层霜。 殿外。 一夜未归的慕容钺方回来,他掌中拿了一束红梅,方从尸堆里出来,明知此时不合适,还是想要远远地瞧那人一眼。 他来到芳泽殿外,眼见着薛熠出入自由地踏进此地。他躲在屋檐之下,眼中压着郁色看着薛熠进去。窗外透出两人的话音。他瞧着薛熠待人过于亲密的姿态,想起青年先前身上的吻痕,几条线毫无关联又串联至一起。 直到听见下人唤了一声君后,他掌中红梅骤然落地。 第27章 一角红梅点缀, 掌中之物娇艳明媚,只是执掌它的少年脸色憔悴,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湿雾,于不远处静生生地站着。少年双眼形似蒙灰的宝石, 在阳树下变得昏暗晦涩。 陆雪锦和慕容钺对视, 他略微愣住。身侧的薛熠在此刻成为了侵蚀他的异物, 令他在少年眼中变得不再如常, 一点点地随着少年的目光而扭曲变形。 昨天一晚上没有回来,不知道人去了哪里。现在人回来了,看起来好好的,只是憔悴些许,不知去做了什么?红梅又是去何处寻来的? 陆雪锦好多问题想问, 他在某一刻想要丢下这满殿中人,前往慕容钺身边。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 “长佑, 你可有听朕的话?”薛熠的嗓音在耳边传来,对方的眉眼探出来, 细密的眸子瞧着他。 “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薛熠靠近他, 掌心放在他额头上,他耳边嗡嗡作响,由于薛熠的气息传来,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薛熠身上。 他这才回过神来,在心里轻轻叹气。身旁的下人端着喜袍上来, 那红色的艳俗之物, 他不愿意多看第二眼。 “都听兄长的便是。”他随意地回复道,语气略冷淡。 “如何能都听朕的,此事需要你我一同商议, ”薛熠垂眸道,“你既然不喜欢这个称呼,日后朕不让他们喊便是。依旧唤你公子如何?” “……”陆雪锦闻言看向人,薛熠十分有耐心,静静地瞧着他,话音之间似乎在为他考虑。他翻起眉眼,与薛熠对视,很快便收回目光。 薛熠倒是提醒他了,他如今已经不是相府公子。心神不再无忧无虑,纵然旁人假意做戏,又有何用。 “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依照兄长喜好便是。若是兄长因此高兴,此等无伤大雅之事倒是有些意义。”他说道。 “既然长佑这样说了,”薛熠问道,“那与朕的称呼也一同改改如何?” 薛熠的嗓音轻而沉,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他任人瞧着,并未立刻回应,指尖碰到茶碗,茶碗一不小心便飞了出去。 那茶碗飞溅出去,满碗的茶水飞溅至托盘中的喜服上,顷刻之间污染了衣裳,碗身落在下人旁边的墙壁碎了个稀巴烂。 碎片落在紫烟身侧,未曾伤及人。紫烟立刻低下头去,空气中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圣上想必是累了,”陆雪锦侧目道,“这才说了胡话,早些回去才是。” 第33章 “至于成婚,我方才想了想,兄长还是另找他人。你我疏浅,没有此等夫妻之缘。” “紫烟……还不送客。” 殿中气氛一片死寂。端着喜袍的宫人已经跪了下去,不敢去瞧面前的两位大人。紫烟应了一声“是”,她对薛熠道:“圣上,我送您回去。” 薛熠在陆雪锦对面,人仍然好好地坐着,丝毫不动气,只是瞧着脸色苍白了些许,开口道:“是我方才失言了,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你不喜欢,朕怎么会勉强你。” “只是瞧别人娶妻总有妻子陪伴在身侧,会夫君夫君地喊。长佑若能如此,兴许是朕三生有幸。” 陆雪锦思索道:“圣上若是娶与之心意相通的女子,自然能获此殊荣。不说心意相通,只要圣上广纳后宫,总有人为钱财爵位而来,圣上以此交换便是。你可以成为她们共同的丈夫。” “何况,”陆雪锦想到了什么,他瞧着人,“只不过是一声称呼。有些人天生不擅长此等言语,圣上何必为了自身喜好强勉于人。日后若有女子不善表达,圣上是不是只以言语来鉴其忠贞?” 他的话令薛熠沉默不语。薛熠翻出墨色眼珠,苍白的脸色淬了一层釉色,因他的话面上泛出几道裂痕。一丛牡丹花在他面前悄然失去了颜色,颓靡暗淡,形消骨瑟。 “长佑说的对,朕不应如此强求。” 低沉的嗓音传来,薛熠浓墨之目笼罩着他,起身道:“朕改日再过来。” 人走了。陆雪锦看向窗外,屋檐之下只剩一束被人丢下的红梅,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他出门,芳泽殿前空落落的,宫道上只有远去的马车。红梅的花瓣被人揪断了,他将那一束红梅捡起来,清冷之香瞬间扑面而来。 紫烟明白了什么,“公子,九殿下方才来过。” 提及此,陆雪锦叹口气。他把那一束红梅带回殿中,仔细地拿着,回忆起慕容钺在窗外看他的目光,想必都知道了。 “等他过来,我会亲自向他解释。” 陆雪锦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过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那一天之后,慕容钺没有再出现过。藤萝那边倒是传出来了消息,说是九殿下不小心掐死了两个生前欺负宫女和老人的下人。这种正义之举,他听闻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命人一并替九皇子掩盖了痕迹。 少年那日的眉眼时不时地浮现而出。他从自己院子中路过,瞧见那些被宋诏挖走的红梅枝,想起少年单薄的身影,不自觉地在院中走来走去。路过知章殿时,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知章殿中,赵太傅正在讲课。 “何为庶民。庶民便是会为了三五银两争来抢去、为了些许利益而算计他人,是横梁上的装饰之物。他们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命如草芥。你们生在富贵之家,有幸能够沾染一二君子品性。若是诸位生在贫民之处,同样难守好生品德。你们的使命便是珍惜自己原本拥有的身外之物,不以此骄奢逸淫,并努力地去改变庶民的命运。” 他透过窗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影。一放课,慕容钺和萧慎越岚心走在一起,三个小孩也瞧见了他。慕容钺这次并没有朝他走过来。 仿佛那日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慕容钺瞧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脖颈处,略微停顿收回目光,对他恭敬有礼道:“见过陆大人。” 萧慎和越岚心一并向他行礼,“见过陆大人。” “今日路过此地,顺路来瞧瞧。”陆雪锦随意地想了个理由,讲出来之后意识到似乎和前几天过来说的一样。 “九殿下用过膳了吗。现在是要回去?”他关心少年道。 慕容钺还没有出声,萧慎开口道,“我们不回去。今日我们要出宫去酒楼里吃。” 越岚心闻言补充道:“陆大人放心便是。此事我们已经征得了宋大人同意。宋大人会派侍卫跟着我们。到时我们玩完会把九殿下好好地送回来。” 这两个人抢先讲话的模样,似乎生怕他责怪九殿下。他倒是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慕容钺和两个小孩相处的不错。 陆雪锦:“要去宫外?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今日有诗会,”慕容钺,“我们准备去听听。顺便看看灯会。” “没错,”越岚心,“还有焰火。听闻近来圣上心情很好,免了京城中的禁放令。我们趁这几日出去转转,不可错过放焰火的时机。” 萧慎在一旁问道:“陆大人是来找九殿下的吗?” “是,”陆雪锦应声,“九殿下认生,原本我还担心殿下在知章殿里没有朋友。如今看来越小姐与萧小将军没少照顾殿下。” 他这番话引得慕容钺看向他。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底无波无澜,小小年纪便学会掩藏情绪,他略微顿住,开口道:“只是你们三人一起出宫,我还是担心。我与几位一同前去如何?正好我也想看看焰火。” “好啊!”萧慎立刻同意了,随之咳嗽两声,“陆大人能够随行,自然是极好的。我小时候经常看您写的诗,现在好些还留着在我书房里。我那时候不能出门,零用钱给了哥一大半,他才同意帮我捎回来陆大人的诗册。” 越岚心矜持一些,打听道:“陆大人近来可有和卫小姐见面。我上回去宴上未曾瞧见卫小姐。京城中的女子我最喜欢卫小姐。” 少年少女围绕在他身侧叽叽喳喳,他一一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我已经许多年未曾写诗了。写的多是些无病呻吟之词,小将军谬赞。”陆雪锦,“卫宁……我也许久未曾和她见过。听闻她近来总是去女眷多的宴上。越小姐若是想见她,下回我若是与她碰面,和她说说此事。” 萧慎:“怎么能说是无病呻吟之词。若是无病呻吟,我受到许多启发,才不是无病呻吟之词。” 越岚心赞成地点点头,说,“我也最喜欢陆大人的文章。若是陆大人能帮我传达再好不过。小女子这厢谢过陆大人了。” 慕容钺未曾发表意见。萧慎和越岚心却没有忽视人,和他讲完之后立刻去问慕容钺的意见。 “九殿下,让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怎么样?”萧慎问道,越岚心也紧张地看过来。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行人举止,显然九殿下更占话语权。原先他和萧绮的弟弟,越家独女没有交集,听闻过两人的性格。出生名门富有主见,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如今未曾与众人一般冷落九殿下。他不觉得两人品性如何,倒觉得九殿下值得人如此。 被问起,慕容钺道:“我没有意见。陆大人想来就来。” 说着,慕容钺停顿了一下,关心他道:“只是京城晚上行人众多,兴许会冲撞陆大人。” “你担心这个?”萧慎凑过去小声道:“喂。他和我哥一起在军营待过。别看看起来文绉绉的,实际上打翻十几个侍卫没什么问题。我哥都害怕他。” 慕容钺询问道:“当真?” 萧慎:“自然,我哥绝不会骗我。” “无妨,”陆雪锦听见了两个小孩的低声议论,对他们道,“此事我才更担心,行人众多,两位不要和侍卫走散了。” 此事就这么定下。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小孩领着他弯弯绕绕,没有从正门走,而是去了宫中南门。南门处停着一辆马车,待上车之后,萧慎坐在他身侧,慕容钺在他对面,越岚心在萧慎对面。 他注意到慕容钺很少说话。少年坐在他对面,上车之后看向窗外,几乎不与他对视,他瞧着少年侧脸,少年若有所觉地扭过来,看他一眼之后很快收回目光。 在他和萧慎越岚心讲话时,他又隐隐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那视线暗沉阴湿,像是浸湿的玉器接触到皮肤,沁出阴凉之意。 陆雪锦问道:“此事你们和宋大人商量过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按照宋诏的性子,他并不认为宋诏会随意放慕容钺出宫。 “自然是宋大人亲口应允的,”萧慎,“都是越小姐的功劳。越小姐每回一提要求,宋大人立刻便同意了。兴许不日宋诏大人要前去秉梁王府提亲……若是你成亲了,还能不能跟我出去玩?” “不要听他胡说,此事我和父亲商议过。我爹知会过宋诏,此事宋诏才会同意,”越岚心解释道,又没好气地对萧慎道,“我和宋大人话都没有说过几句,你不要玷污我的名声行不行。还有……若是我成亲了,自然不会和你见面了,你想都不要想。” 萧慎不高兴道:“谁说成亲了就不能见面了?你成亲了就算你夫君不允许,你可以偷偷来和我见面。” 第34章 “我们可以私会。” 陆雪锦察觉到指尖一热,“私会”二字落下,慕容钺碰到了他手指,灼热的触感传来,通过指缝肌肤传递至他脉搏深处。他看过去,慕容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身旁少男少女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事,听者却意有所指。 “自然不行,”越岚心好整以暇地说,“成亲之后妻子出门需要得到丈夫的允许。” 指侧被缠绕,慕容钺将他的指尖攥在掌心,修长的指骨被短暂地困住,触碰到的地方粘连少年掌心湿热的汗,热意刺入他皮肤深处。原本他心境清冷镇静,受此热意影响,分寸乱了些许。 慕容钺神情未变,玩弄着他的手指,像是第一次接触新鲜的玩具,每一寸都仔细地摸过,令他掌侧肌肤沾染湿热。 “长佑哥。”慕容钺抬眼,似是随意地询问。 “……今日出来得到允许了吗?” 灼热的温度似要烫伤他,少年很快松开了他,仿佛那份热意是错觉。他指尖残留着温度,不等他回答,少年看向窗外不看他。他掌间脱离热意,反倒感到不适。 第28章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他瞧着自己掌侧,静静问道:“殿下,在生我的气?” 他们两人绵延低语,他眉眼倒映着慕容钺。少年扇形眼皮微睁, 睫毛羽扇似的。平日里总朝他卖乖, 气质活泼可爱, 如今不再朝他示好, 五官显得邪真莫辨。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眼珠变得深黑莫测,情绪只浮现出一瞬,很快便消散了。 “自然没有。”慕容钺说。 说的是没有。少年语气平静,他看着却不似那么回事。 马车经过两侧街道, 有灯会今日格外热闹。四处是五颜六色的灯盏,柳树枝丫上红色丝带飘散。商贩往来占据道路两侧,竹竿上挂着的年画娃娃朝着他们徐徐展开。 “陆大人, 您近来一直待在宫里,我们好长时间没有见过你。你何时会来知章殿讲课?”萧慎瞧着他问。 陆雪锦回忆起来, 他似乎没有说过什么时候会去给小孩们上课。 “圣上未曾安排我去知章殿上课, 应该不会去了。”陆雪锦,“不过……我时常路过,听了一二赵太傅授课,他讲得很好。” 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三个小孩今天是出来玩的, 他们几个前前后后地下了马车。 萧慎:“那你之后可还会过来?我们下回去九殿下宫里能不能见到陆大人。” 越岚心也好奇,同样问:“陆大人去过九殿下宫里吗?” “知章殿倒是常去,殿下那处也曾去过。”陆雪锦简单回答。 “我们上回去了九殿下那里, 真是不容易找。旁边就是冷宫,去时能够听见宫里妃子的叫声。”萧慎说道。去过之后他们更加敬佩慕容钺,让他们住在那种地方,他们兴许片刻都待不下去。 “冷宫之后相隔梅苑,那里有山,时而有异兽啼叫,未必是人声。”陆雪锦解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前方的少年。慕容钺注意力没有在他们这边,正瞧着两侧的摊贩。两边街道有卖小胡笛的、有卖各式各样的花蛋,还有手工制作五彩斑斓的面具。小胡笛纹路花哨,在商贩手里吹出滴溜的曲子。煮熟腌制的鸡蛋上画了不同的花纹,专门卖给喜好新鲜的孩子。面具做的五花八门,以仿制人皮做成的人面、按照动物轮廓勾勒而出的动物面具,也有些描金贴箔画出来花舞之面。 “有喜欢的吗?”陆雪锦询问道,瞧着慕容钺盯着那些面具看。 “陆大人要给我们买吗?”萧慎和越岚心也凑过来。萧慎顺手拿了一个长着象鼻子的面具,朝着越岚心脸上比了比。 陆雪锦见少男少女如此活泼,不由得莞尔:“你们一起挑便是。” 越岚心拿起了画的最漂亮的孔雀面具,上面以碧绿色的金箔点缀,泛出莹亮的光泽。萧慎拿着象鼻子面具左看右看,询问陆雪锦道:“陆大人,你看这个如何。” 慕容钺听见动静瞧了一眼,对萧慎和越岚心掌中的面具并不感兴趣。 “我看不出来名堂,萧将军不妨问问越小姐。”陆雪锦说着,凑近前方的少年,“殿下喜欢哪个?” 他顺着慕容钺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张笑意吟吟的猪脸面具。猪脸面具通体以仿制猪皮制成,肥头大耳,看起来憨厚可欺。猪面脸盘很大,小眼睛眯起,嘴巴露出来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 越岚心拿起孔雀面具挡住了眼睛,“殿下要选个最丑的出来吓人吗?” “瞧瞧,那还有个更丑的,”萧慎说着,指向猪脸面具旁边的蟾蜍面具。蟾蜍满脸痘痕,脸肿胀着似要堆积而出,令人瞧着便心生恐惧。 慕容钺淡定地拿起蟾蜍面具,另一手拿着猪脸,似乎被手中两张面具吸引,出声询问青年道:“长佑哥,你觉得哪个好看?” 越岚心:“两个都不好看,九殿下一会若是戴上,兴许路过的孩子都要吓哭。” 萧慎:“为何非要好看,你若是只看外表,兴许没几个动物入得了眼。” 陆雪锦见少年愿意同他讲话了,他看着少年掌中面具,面具被少年修长的手指捏住,仿制皮块泛出异样的光泽。 “猪面蠢而宽厚,实则聪慧通人。蟾蜍面丑生怖、招人厌恶,实则良益于农,性情也温顺良致。” 这两种动物都不招人喜欢,外表与实际性情极为不符。他见了少年选这两张,倒莫名觉得欢喜,视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两个都好,殿下挑张更喜欢的便是。” 萧慎和越岚心在旁听着,萧慎对越岚心道:“听听陆大人怎么说的,君子不可只看外表。” 慕容钺眼瞳倒映着灯火,火焰在一片漆黑之中通明。他把蟾蜍面具放下,最后还是选了那张猪脸面具。他当着陆雪锦的面戴上那张猪脸面具,俊冷的面庞被遮住,只有漆亮的眼眸与唇畔虎牙若隐若现。 清悦明朗的少年音传来。 “瞧瞧,我如今看上去可变得蠢笨了些?” 耳畔传来鞭炮轰炸的声响,不远处的孩子们拿着长蛇似的炮仗点燃,火花肆意飞溅,落在耳边响声炸的耳侧嗡鸣,周围随之变得热闹起来。 陆雪锦眸中倒映着慕容钺的身影,少年朝他笑起来,唇畔处小虎牙扬起,眼底吟吟发散,淬洗出一层纯真的邪恶。 “殿下天生聪慧,纵有面具遮掩,难掩美玉本性。”他低声道。 他的话音只落在慕容钺耳边,被鞭炮声遮掩,另外两名少男少女未曾听清楚。 慕容钺眸子动了动,注视着他片刻,眼睫扇动遮掩了眼珠里的情绪,随即眼底恢复了冷淡之色。 “殿下瞧瞧我这个如何,”萧慎戴上了象鼻子面具,又被不远处的小孩吸引,眼睛立刻亮起来,“我也要去买炮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越岚心拿了一张孔雀面具,瞧见萧慎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九殿下,我们待会再见。” 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雪锦给商贩付了钱,三个小孩各自拿了面具,他注意到身侧的少年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道:“殿下,我年岁已高,不适合这些孩童之物。” “今日好不容易出宫,殿下想去哪里瞧瞧。可要前往诗会?” 陆雪锦问出来,侍卫仍然跟着他们。形同鬼魅一般若隐若现,在人群中注视着他们。 慕容钺戴上猪脸面具,未曾回答他的问题。人在前方走着,他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身后的摊贩便远去了,他们进入了热闹的街巷。 “殿下。,”陆雪锦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总担心人转眼进入人群中瞧不见。 话音落下,他触碰到少年指尖,思来想去,不想他们之间因此有隔阂。他对少年解释道:“先前未曾告诉殿下此事。” “是我的不对。殿下,能不能不要置气?”他低低叹道,摩挲着少年指骨。 十指相扣,总有心灵相通的错觉。他触碰到少年掌心,灼烫之意沾染肌肤。少年朝他看过来。 不言不语,静待他的下文。 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头一回面对这种局面,他细细思索,以往未曾哄过人。薛熠生气他素来不会理会,只当做先前之事没有发生。这回他却有直觉,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需要耐心向少年解释才行。 “殿下那一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天亮才回来。”他温声询问道。 第35章 “我很担心殿下……殿下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陆雪锦说着,人群中有孩子瞧见了慕容钺戴的猪脸面具,露出奶牙指了指说了句“猪妖”,慕容钺未曾辩驳,只是略微侧目而视。 他牵着人,下意识地让少年朝自己身侧靠近。 生气时便不怎么理人。少年像黑猫一样,也像窗上的年画娃娃,生气了便转过去将尾巴收起来,不怎么搭理他。 慕容钺冷落他,他只当未曾察觉,少年瞧见哪里,他就顺势看过去,给少年买了只上回同款的兔子糕。他瞧着少年拿着点心,左转右瞧。 “不喜欢?” 他试探着问道。 少年未曾挣脱他掌心,他打量着慕容钺的神色。慕容钺在原地停下来,少年清幽的眼珠转向他,微微侧头。 慕容钺问他:“哥,你喜欢男人?” 周围人声嘈杂,少年的嗓音清晰地落在他耳边。他内心某种情绪翻涌而出,听见自己平静的嗓音。 “算不上喜欢。” 慕容钺继续问:“婚事不是你自愿的?” 陆雪锦眼皮跳了跳,少年状似无意地询问,随即低头玩他的手指,只耳朵竖起来听他的回答。 “算不上不愿意。”他想了想道。 闻言慕容钺抬眼,少年眼中阴郁骤然翻涌而出,沾染的怒意从丑陋的猪脸面具缝隙透出来。 “殿下。”陆雪锦唤了人,他颇有些无奈,担心慕容钺又要丢下他走开,他牢牢地牵住了人。 “成婚对我而言可行可止,我只是根据眼下境遇去做更有利的选择。” “先前有所隐瞒,是我不对。”陆雪锦斟酌着开口,“殿下,原谅我这一回,如何?” 他瞧见慕容钺面具下下颌绷紧,周遭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深幽莫测。少年咬了咬牙,压下了眼中的怒火。与他对视,那份焰火慢慢地燃起又消失,成为一片郁色灰烬。 “我自然想原谅长佑哥,只是我这里总觉得不舒服,似有怒意难平。长佑哥,你说我当如何是好。”慕容钺引着他指骨去触及胸口的位置。 少年心跳声随即传来,眼眶中跳跃着身后明亮的灯火,盏盏墨团似幽玉化开。 他垂眸间,慕容钺凑近他耳边。少年虎牙触碰到他耳尖,轻轻地蹭过去,滚烫的气息探进他衣领深处。 “哥答应我,日后再也不欺瞒我……此事我便不计较了。”慕容钺在他耳侧道。 透出的气息莫名有几分危险,慕容钺盯视着他,他想起先前见过的白虎尸皮,若是他不答应,兴许下一秒会将他的脖子咬穿。 “我答应殿下便是。”陆雪锦说,他稍稍侧过耳畔,伸手去触碰慕容钺的面具。 “殿下可以原谅我了吗?”他问道。 原本瞧着是生气的模样,他一碰上去,像是摸到了某个开关。少年的怒火悉数消失,那一层尖锐的刺在面对他时,努力地全都收了起来。 慕容钺:“我尚且不知哥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哥若是骗我我也不知情。”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殿下信我便是。” 慕容钺:“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对慕容钺道:“我自不会做让殿下伤心的事。” 言罢他看着人,慕容钺耳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红,眉眼闪烁不定,时而阴森时而平静,不知少年心里在想什么。他欲要窥探,少年立刻扭开了脸。 “哥跟我出来,圣上不会生气吗?我原先不知圣上要与谁成亲,觉得此事无比荒唐。直到知道了是哥,”慕容钺瞧着他道,“现在看来似乎合情合理。” 陆雪锦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会如何。” 他从心所欲,想出来见人自然就出来了。 慕容钺询问道:“那看来哥并不在意。长佑哥,比起他,你更在意我?” 他听出来了少年的言外之意,今日似乎格外咄咄逼人。此番模样,他却不觉得厌烦,只觉心间似乎被猫爪轻轻地挠过。 他应声道:“自然更在意九殿下。” 说着,他碰上少年的面具,少年心思难猜,猪脸面具戴在脸上总有人瞧过来。他摸到少年耳尖,想要透过温度感知少年的情绪。 因为他这番话,慕容钺面上佯装镇定,满意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散了。 “哥说好了,以后再也不骗我。” 慕容钺再次强调道。 陆雪锦立即道: “我再也不骗殿下。”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他又能摸到小猫似的少年。少年依旧不甚满意,牵着他又松开,不让他摸耳朵,也不让他牵着。 他揉搓着指尖,未曾察觉心间蒙上了一层灰尘。因为少年疏远有些在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路过孩童手里拿着花灯,少年顺手便将那漂亮的灯盏撕碎了。孩子立刻便哭了,少年戴着猪脸面具笑起来,在黑暗的环境里形似天真的恶鬼,虎牙状似獠牙之面。 他的手掌随之被握住,慕容钺牵着他,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哥说话算数才是,若是哥下回再骗我……我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些什么。” 耳边骤然一疼,湿腻的触感传来,他耳畔生生留下两道标记一样的牙印。 第29章 金銮殿内。 殿中一片寂静, 薛熠放下奏折,他看折子看的眼睛疼。在他放下折子时,折子变成了昔日书册,身旁出现一道人影, 茶褐色眼眸的少年凝视着他, 唤了他一声“兄长”。 “兄长, 眼睛疼就不要看了。书册哪里看的完, 还是身体要紧。”陆雪锦对他道。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耳边嗡嗡作响,一会是群臣喋喋不休地进谏,一会是侍卫在他耳侧汇报的声色,一会是宫人的议论。各式各样的声音掺杂一股脑地钻进他耳缝里, 让他感到厌烦。 “宋诏,长佑呢?”他问道。 他的那些折子,宋诏一并帮他看, 筛选出来一批又一批,时逢天灾与宫中人事, 折子是如何也看不完的。闻言宋诏从一众折子中抬头。 “今日陆大人随着九殿下出宫了。”宋诏回道。 “何时出的宫, ”薛熠静静问道,“怎么不跟朕说一声。” 宋诏:“我下午便说了,圣上在见李大人,未曾应答。” “啪嗒”一声,薛熠推翻了砚台, 想起前一日陆雪锦言语, 眉眼翻出一股疲惫之色,被砚台淬洗的如同点墨枝叶上的蝴蝶。 “朕近日太忙了,昨天好不容易去一回, 又说错了话让他生气……不过是让他喊一声夫君,他讥讽了朕一番,还让朕去找别人成亲。” 薛熠无奈道:“宋诏,你认为是朕的错吗。” “……”宋诏继续看着折子,沉默片刻道,“依照陆大人的性子,圣上这么跟他说,他兴许以为圣上在折辱他。” “如此。朕在他面前总是沉不住气,因他而动摇心神,便乱了分寸。”薛熠分析道。 “他如今时常和那个逆子待在一起,朕瞧着总是不顺眼,”薛熠,“偏偏婚宴在即,要留那逆子至婚宴结束。说起来……你前些日子审问他,可有看出他的破绽。” “未曾,他表现自然,臣看不出来什么,”宋诏说,“无论是藏拙还是本性如此,臣认为,九皇子万不可留。” “朕与你想的一样。”薛熠说着,眼珠略微眯起来,他脸色好了许多。 “在他走之前,要让他瞧着我与长佑成亲。他在你我二人面前如何伪装,对长佑的心思却做不了假。” 为何他知晓。没有人比他更觊觎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想占有陆雪锦,没有人比他更爱陆雪锦。旁人瞧陆雪锦一眼,他便知对方怀有什么心思。 薛熠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宋诏看了眼时辰,“臣与越小姐说定的是戌时,应该快回来了。” “朕去长佑那处,”薛熠开口道,“这些折子暂且放着,你若是前去寻越小姐,直接去便是。” 金龙轿辇在芳泽殿停下,紫烟守在殿中,看见了薛熠,脸色稍微变了。紫烟朝薛熠行了一礼,此时她家公子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 陆雪锦低声和身侧的少年讲话,他扫见了什么,一角龙纹晃过,视线不由得顿住。 空气随之安静下来,薛熠在芳泽殿等着他,瞧见了他们二人,薛熠面色如常,眼底一片温色,仔细地打量着他。 第36章 薛熠:“回来了?” 陆雪锦留意着身侧少年,身侧少年看见了薛熠,神情变化些许。 “紫烟。”陆雪锦径直忽视了人,当做没有看见薛熠,对慕容钺道,“九殿下,今日先回去吧。” “让他回去做什么,”薛熠立即开口,对慕容钺道,“你们二人亲近,在朕面前不必拘束。” “长佑,朕先前失言,你可要怪罪朕?” 陆雪锦轻飘飘道:“我自然不敢。只是今日出宫疲乏,恐难面圣,圣上还是早些回去。” 慕容钺仍旧在原地,他守在陆雪锦身侧,闻言薛熠眼珠转向他,对他道,“你瞧瞧。他如今还在生朕的气。” “长佑,你累了朕为你解解乏,不要赶朕走。” 薛熠走到门口,差点忘了人,对慕容钺道:“你也进来。” 陆雪锦听见了薛熠的话音,他稍微顿住。两人在他身后一并进殿。 他瞧着人静静不语,薛熠镇定对他道:“朕今日什么也不做。好不容易朝事忙完,朕想来看看你。” “婚事朕已经向群臣宣召,此事收不回。你若不喜繁琐的仪式,之后朕再命人删减一二。” “此事圣上做主便是。”陆雪锦静静回复。 “我总说些你不爱听的,”薛熠低声道,目光临摹他的眉眼,柔声道,“我们不聊这个了。今日出门可有高兴些?外面热不热闹。” 陆雪锦回答道:“算得上热闹。圣上若是想知道,不如自己亲自出宫看看。” 他一再委婉拂薛熠的面子,薛熠在人前并未生气,苍白的面上一片柔意。 “长佑这是好提议,”薛熠话音一转,转向慕容钺,“朕听闻,九皇子近来与两位学生交好,常常结伴而行。今日又一起出宫……你的功课如何了?” 慕容钺在他们二人身前站着,闻言回复道:“回圣上,儿臣近来功课尚可,多亏了越小姐与萧慎。” “你倒是懂事,”薛熠问起,“长佑可和你说了婚宴之事?” 提及此,陆雪锦注意到慕容钺看向他,少年眼底翻涌出一片纯真的墨色,他想起自己方才答应的话。 他于是开口道:“殿下。到时跟着仪仗队随行,和我一起出宫。” “朕特意选了你,”薛熠微笑道,“由你来做朕与长佑成婚的见证人。” 空气安静下来,慕容钺面上神情未显,随之俯身应声,“儿臣知晓了,到时儿臣一定盛装出席。” “长佑不知,九皇子心性坚定,令人钦佩。前些日子宋诏查出来了命案之凶,是原先在九皇子宫中侍奉的下人。九皇子和宋诏一起前去办案,他瞧着人在狱中被处死,神情分毫不变。我们像他这么大的年纪,第一次见到死人尚且回府吐了半天。” 慕容钺听着,回道:“罪不容诛之人,不必儿臣怜悯。” “好。甚好。”薛熠笑起来,眼底却不见笑意,对慕容钺道,“长佑喜欢你,今日你帮朕说说好话,朕命人重新缝制了婚服。你替朕为他穿上,朕瞧瞧合不合身。” 下人随之呈上来婚服,红色的锦衫,上面的飞鹤修补了一番,瞧着龙纹交织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展翅的鸟雀缠绕窒息而死。 陆雪锦眼见着慕容钺要跪下恳求他,他瞧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不忍对方背脊弯曲。 “你想让我试衣裳直说便是,何必为难小孩。”陆雪锦说道。 薛熠在他殿中,少年像是被抽去了心神的娃娃,只听薛熠言语,既无情绪也无生机。 “陆大人,无妨,我来帮您。”慕容钺开口道。 少年主动地走到托盘前,拿起了那一身喜服,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笑起时面上有了几分生机。 “这喜服看起来很合适陆大人。雪鹤化飞天,玉锦披作绣……颜色与陆大人十分相衬。” 薛熠:“他少时喜欢艳色,可惜你未曾瞧见那般模样,与如今完全不同。” 陆雪锦并不拘谨,今日薛熠非要他试这身衣裳不可,他便顺其意。他将外袍脱下,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艳色过于惹眼,我年纪大了,不似年少时那般意气,心境变了许多。”陆雪锦说着,将外袍放在屏风上。 他没有让慕容钺帮忙,自己换上了那一身红色衣袍。侧目而视时瞧见镜中人,原先清致的面庞被红色衬得更加雪白,眼珠褐而泛乌,唇色鲜艳,像是方从画里走出来,沾染了凡世之欲。 脖颈处的鹤纹扇金飞出,他抬起眼,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无波无澜,倒是留意到身侧少年直生生地盯着他看。 “衣裳正好,之后不必劳烦匠人改动。”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身侧腰带落入薛熠掌心,薛熠抚摸着上面的金丝纹路,凑近用鼻尖碰了一下。 “你穿着十分合适,朕瞧着,倒不忍成亲那日你在人前露面。” 陆雪锦察觉出几分微妙,薛熠掌间用力,他腰际随之收紧,那一截细弱的缎带在薛熠掌间,重叠成为一道无形的锁链。 “圣上若是喜欢,自己换上便是。”他说道。 薛熠在他身后坐着,他稍稍侧目,注意到薛熠仍然盯着他看,那张苍白的脸浮上一层病弱的红晕,掌间因为使力而颤抖。 他撞上薛熠眼底,一片死气之中翻出成片的艳色,那抹艳色似要将他吞噬般,化成成片墨色焰火,令他莫名感到不妙。 “……薛熠?”陆雪锦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了薛熠的手腕,薛熠犯病时才有这样的前兆。他抓住人的手腕,薛熠随之咳嗽起来,病弱的红晕枯萎成团,握住他的手指不愿松开。 “朕没事,”薛熠胸腔上下起伏,瞧着他道,“只是有些高兴,这才犯了病。” “方才瞧着你的神情,似先前……父亲还没有去世那般,我便出了神。若是你出宫便能心情好些,日后我改芳泽宫的门禁,长佑随时都能出去。只是你出宫……我仍然不大放心,还是需让侍卫跟着。” 陆雪锦在薛熠眼中瞧见了自己肩侧的鹤纹,先前父亲为他们买过艳丽的衣裳。衣裳原本是为薛熠买的,父亲觉得薛熠总是死气沉沉,他瞧见了便试穿上,之后拉着薛熠去找父亲,那一日他们还一起前往了书院,心情如艳色一般欢愉。 他近日鲜少回忆起旧事,那些记忆被他丢进角落里;薛熠时不时地将其拽出来,令他思绪陷入纷乱之中。他眉头稍稍皱起,任薛熠抓着他,指骨被掌中冰凉沁湿。 镜中薛熠伏低抓着他的手腕,他们二人气质相融,他低头瞧着人,不知此画面落入身侧少年眼中。慕容钺的心神一并随着飞走了。 陆雪锦唇畔抿起,现在已不是前朝,不必担心他单独出门。他已经分不清薛熠是担忧他还是监视他,两种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你注意身体。病证无人可替代,若是犯起来,还是自己受罪。”他说道。 “那你可还生朕的气?”薛熠询问道,额头碰到他手掌,在他指尖处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薛熠眼中含温色,分毫不介意有人在身旁,只当是自己犯了错恳求他的原谅。 陆雪锦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他眼角扫到身侧的少年。慕容钺气息收敛,在殿中不存在一般,只是黑白分明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一切。 “没有事情值得动气,”陆雪锦指尖绷紧,他眼角倒映着少年的一双黑靴。靴子是他命藤萝送去的,少年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又缓缓地展开,攥成拳头在靴子旁倒映出阴影。 “我们下盘棋如何?让九殿下回去吧。”他说道。 他最终妥协让了一步,不知为何,不想让慕容钺再待在殿中,总觉得少年在殿中拘谨难捱。见他妥协,薛熠却瞧不出来高兴,反倒是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笑意。 “长佑都开口了……他在你面前倒是安静了许多,不似在朕面前总是逞口舌之快。” 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第37章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第30章 他们二人面前残局难解, 陆雪锦开口道:“兄长近日棋艺长进了许多。” “并非我棋艺长进,”薛熠掌中执落一子,温声道,“是长佑近来心思未曾在棋局上, 总受外物吸引。” “你先前读书时回答过此番问题。有同窗前来请教你如何能功课长进。当时你告诉他, 只需心神完全放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读书时不想读完要做什么、不想读不完当如何, 不想读完有什么用处。思绪多心神便散了, 无法专心致志。”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不容易。瞧瞧,长佑如今便分了神。”薛熠感叹道。 陆雪锦无法反驳,他脑海里充斥着慕容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少年现在去了哪里, 又担心人乱跑。他虽坐在薛熠对面,人却不在棋局之上。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钻研棋局的年岁。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是朕输了, ”薛熠,“唯有定输赢才能留你在此。你既已对棋局无心, 朕无法强求。你可要前去寻他?” “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不去找九殿下,圣上也该回去休息了。”陆雪锦说道。 看薛熠的神色,兴许会对此事介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人心并非棋局能够左右。” 薛熠倒是想在他殿中待着,他送人到门口, 人好一会没走。夜晚的风声沙沙吹过, 掀起树叶飞落的声色。 走到门口,薛熠停了下来,“待成亲之后, 长佑搬去惜缘殿如何?” 陆雪锦:“现在说将来的事,为时尚早。若是我不忙,兴许能去圣上那边常坐坐。” 后面一句,令薛熠神情发生了变化,薛熠苍白的面上多了几分俊隽之色。他的双手随即被握住,薛熠低声道,“朕等着长佑。” 陆雪锦没有应声,瞧着人走了,回到了自己殿中。殿里棋局未散,他端神凝视片刻,解了剩余的棋局。纵使解了棋局,他在夜晚毫无睡意。 在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不由得叹口气。他唤了声“紫烟”,紫烟也还没有睡,在殿外收了伞。 “公子,似乎要下雨了,”紫烟,“可要出门?” 陆雪锦接过了雨伞,他瞧一眼天色,黑压压的笼罩着乌云,月色已瞧不清楚。盛京倒是下了雨,不知这雨水何时能至连城。 “我去九殿下那处看看,很快回来。”他对紫烟道。 他沿着宫道去往偏殿,风声骤起,吹散了路过的灯盏,偶尔有两名宫人路过。还未到偏殿,雨水先落了下来,顺着伞骨滴落至他身侧。 转角之处有一道黑影,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擦肩而过,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又朝着那处看了一眼,他试探地开口。 “九殿下?” 原先整个黑影在宫墙后面,闻言黑影怔住了一瞬。黑夜中随之扭过来一张脸,慕容钺看见了他,眼中神色略微怮动。 “长佑哥……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眼见着雨水一会将人淋湿了,被赶出来如此惹人生怜。他走近撑了一边伞给少年。 “我正要去偏殿。殿下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这里距离芳泽殿不远,他和薛熠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兴许慕容钺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偏偏今天下雨,风刮得很大,他思及此,手掌贴上了慕容钺额头。 “我担心哥。圣上在哥那里,总是令人在意。”慕容钺低低道。 他撑着伞,手掌碰到少年体温。少年发丝和脸颊被打湿,眼眸生生地笼罩了一层湿气。他的手腕传来力道,少年嗓音低了几分。 “他有没有对哥做什么。” 他瞧着少年模样,着实担心他。他用手掌蹭了蹭少年额头,“未曾。我和他下了一盘棋。下完之后人就走了。” “他未曾对我做什么……倒是殿下整个人都淋湿了。我先送殿下回去,不要着凉了。” 陆雪锦手掌向下滑落,他牵住人,雨水在他们身侧缓缓落下,他瞧着少年衣侧,“下回若是不想回去……你去找紫烟便是。不必待在这里。” “瞧不见殿下,我也无法安心。”他说道。 “只是下棋?哥。他便是你先前说起的兄长吗?”慕容钺询问道。 “嗯……我与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在我家,不是亲兄弟,却如手足一般。”陆雪锦随之解释,“成婚之事,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身侧少年停下了脚步。 陆雪锦察觉到了,他一并停下来,在原地思衬着要怎么解释。他随之对上一双充满怒意与嫉妒的双眼,少年眼底的天真神色不复存在,嫉妒之色化成毒液般流淌而下,向下坠落与雨水相融。 他稍稍顿住,慕容钺察觉到了什么,努力地收敛神色,兴许是夜雨扰人,仍旧让他窥见了外泄的情绪。 “那哥……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慕容钺问他道。 他下意识道:“我担心殿下。” “只是担心。”慕容钺重复道,气息变得不同寻常,他察觉出有些危险,思考着如何让人冷静下来。没有等他想清楚,少年朝他靠近。 他掌中竹伞偏颇,又担心少年淋到雨,稍稍地倾斜,姿势如同将人半抱在怀里。他对上少年扇形眼眸,内里翻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殿下。”他叹了一声,总是拿人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等他剩余的话讲出来,慕容钺的气息侵蚀他,唇畔撞上冰冷之物。那被雨水沾湿的眼眸与他咫尺分明,他掌中雨伞掉落在地,与少年一起融入雨幕之中。 湿热充满潮意的吻。 他牙齿磕到慕容钺的虎牙,不知为何,内心骤然翻涌出片刻的情绪。那情绪令他脑海陷入空白之中,他短暂地放弃思考。黏腻分离的体温,少年体温滚烫,雨中燃起生生不息的火把一样,如何也浇不灭。他受那焰火与光明吸引,靠近时被吸引心神。 少年见他驻足,便将他一把拉入□□之中,点燃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将他心绪绕做一团。 潮湿的、绵密的、粘腻的、不灭的、无休止的、纷乱的、缠绵不休的、侵蚀着……靠近他要将他整颗心吞下去。 那嫉妒的毒液化成了潮湿的雨水,一并将他染湿,让他突然尝到了几分苦涩。撕咬牵连而出的疼,化作肉身之痛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不回应,少年似乎更加生气,那份阴郁的气息透过眼帘逼视而出。他稍稍反应,少年阴郁随之消散殆尽,他触碰到少年耳尖,滚烫之意险些令他烫伤。 吻可止痛。 待雨水将他们二人衣物悉数浸湿,热烈的潮意蔓延遮挡了雨水。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他们两人对视,空气随之陷入沉默之中。 “长佑哥。”少年做错了事一样在原地站定,瞧着他的嘴唇,郁色化成了满足的殷红。 陆雪锦重新拿起那把伞,他被咬出好几处伤口,心绪尚且混乱着。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分明受惊的应该是他。 “殿下,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走到偏殿门口,慕容钺开口道:“哥,你生气了吗?” “……”陆雪锦耳畔还有属于少年的气息,这问题实在把他问住了,眼瞧着少年认真的神色,他静静道,“算不上生气。” 他的话让人又喜又怒。慕容钺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凑过来抱住他,脸颊蹭在他衣侧边缘。 “长佑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想到他可能会这么对你,下意识也学着这么做。那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哥。” 陆雪锦原本纷乱的心绪,因为慕容钺的话音找到了源头。他闻言心中的情绪悉数消散,触碰到怀中少年的脑袋。少年拽着他一通乱蹭,在他怀里装乖,眉眼恢复了黑白分明的天真之色。 第38章 那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眉眼被雨水沾湿变得湿漉漉一片,他瞧着少年,少年像是卖乖的虎崽子,令人生不起气。 “我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哥面前我才能收敛神色,哥总是让我心静下来。兴许方才的我才是原本的我……哥你会因此再也不理我吗?” 陆雪锦尚未回复,少年在他怀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微动。想来是他先前放松了许多,未曾注意到小孩在观察他。一旦见他情绪发生变化,少年立刻便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自然不会。”他说道。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拘谨约束。” 闻言慕容钺眉眼翻出浓墨之色,朝他笑了一下,对他道:“我娘总说我性格极端偏执,喜好争强好胜。这些品质想必不为世人所喜。长佑哥在我看来十分重要……我不想让哥讨厌我。” 他想说他自然不会讨厌殿下。话音落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手掌放在少年脑袋上,最终只是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此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说说,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找哥。哥等我。”慕容钺对他道。 他应声,瞧着人进了偏殿,这才离去。即便回到了芳泽殿,他仍然睡不着,碰到自己唇畔的伤口,不由得思绪飞走片刻。 书上写,人生来分为许多个层面,有本我真我自我。自我即为自我认知,本我是他人认知,真我是人格底色。慕容钺能够轻而易举地分出每个层面,以不同的层面去应对不同的人。如此看来,小孩非常的聪明。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部分问题,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一道雷声劈落而下。暴雨纷落,天边骤然亮起,雷声贯耳。 此夜怕是无眠。他在棋局旁守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深夜他殿外灯火通明,宋诏与宫人前来请他去惜缘殿。 他每回路过惜缘殿,总觉得此地修的背阴,一到阴雨天更透不进一丝亮光。殿中只燃了两根蜡烛,烛光照亮床上人的面容,薛熠面色苍白,在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眼瞧着像是被雨水冲散凋零的牡丹,变得枯萎没有颜色。 “兄长?”他唤了一声,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触碰到薛熠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像是死人一般。这肉身像是泥塑的,体弱多病,不经风雨自动便散了。 “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他问身后的人道。 宋诏:“从你那处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待在金銮殿,我看他脸色不太放心,进去便瞧见人晕了过去。” 说着,宋诏的目光从床榻上的人移开,落在他身上,对他道:“他身体如此,你若是能稍微照顾他一二再好不过。病弱之躯,最忌心神动乱。” 宫人上了药栓,栓剂里装了混合的药汁,浸泡在毛巾里,四处缭绕着苦涩的药香。 陆雪锦把毛巾放在薛熠额头上,捏住人的下颌,在人舌下也放置了药片。他静静地听着,回道:“心神并非我能控制,有时我尚且无法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何况他人。” “此事宋大人应当最了解。”他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在他身后静立片刻,他听见细微的动静,门被关上,殿中只剩下他与薛熠。 他今夜要守在这里,瞧着床榻之人的侧脸,不由得泛起思绪。比起静心敛神,他仍然不如兄长。薛熠纵使心绪不宁,仍然会做好眼前之事,从不让旁人窥出心境。 烛光随之晃动,不知不觉他便睡了去,临睡之前碰到薛熠的脉搏,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长佑?” 清晨,他听见耳边低哑的声色,薛熠已经醒了。他掌中仍然抓着人,不知何时与薛熠十指相扣。薛熠整个人汗淋淋的,被冷汗浇透。 “辛苦你守在这里……几时了?” 陆雪锦看外面的天色,眼见着薛熠还要上朝,他开口道:“今日不必去了,朝臣那边宋诏自然会处理。倒是兄长你,身体不适好好休息才是。” 他见薛熠冷汗流出,沾湿了耳畔发丝,他低头从一侧拿出手帕,递给了人。 薛熠: “近来事务繁琐,交给他一个人朕总放心不下。好些朝臣尚且反对朕的成命,朕若不现身,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般,”陆雪锦眼中倒映着人,他毫不怀疑,现在送薛熠出去,兴许薛熠会晕倒在殿前。到时宋诏也不必再见朝臣,他们要一起去请太医。 “我留在这里。折子我帮兄长处理,如何?” 第31章 薛熠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道了个“好”字。 下人将奏折悉数呈了上来。 饶是陆雪锦预想过薛熠亲政,近来想必政务无比繁忙,他亲眼看见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不由得稍稍意外。 “长佑帮朕瞧瞧, 那些凡是提成亲之事的折子不必再看。”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在床榻边撑了一角案几, 人坐在地毯上, 背后靠着床沿。薛熠在他身后, 凑过来一并在他身后看折子,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瞧。 陆雪锦扫一眼落笔的名字,这些朝臣如今身居何位、担任何种职责,他都清楚,单单是从名字都能挑一遍出来。凡是筛掉的都是不必看的折子, 他只看名字,都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 前段日子提起崔如浩所写的文章,此事不了了之。据说宋诏抓了个可疑之人, 却并不是崔如浩本人,近来崔如浩几乎销声匿迹。薛熠以九皇子婚宴会出席之由, 盖住了那些质疑的声音。 此事回应得极快, 那些书院学生的声音立刻便被压了去。 剩余的不是连城旱灾之事,便是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只有一张折子令他在意,是一位军营里的武官呈上来的,所言之事与军营毫不相干。上面写了前几日盛京城内发生的一桩案子。 前些日子,正是他出宫那一日, 灯会之上。有两名孩童被路过马车不慎撞死在路边。一大一小, 大的不过五岁,小的三岁。 出事的人家是卖灯盏的商贩,第二天清早, 有人发现夫妇两人一齐吊死了。 此等惨案,在城内发生,他却未曾听闻宫中有人议论此事。这一页折子他瞧了半天,察觉到薛熠的气息,他静静问道:“兄长可是看过了?” “朕近来忙碌,好些折子交给宋诏处理。”薛熠也看见了,白纸黑字,简单的便陈述出一桩惊天冤情。 薛熠温声道:“长佑若是对案子感兴趣,待宋诏下朝之后问他便是。” 陆雪锦侧眸,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薛熠也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他们二人已经互相了解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此刻他猜出了此事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我想,兄长不会坐视不管。既然交给宋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的恭维之言薛熠没接,薛熠对他道:“我与长佑不同。在我能力之内,我倒是会尽量做个明君。” “此案若是交给长佑,长佑会如何处理?” 陆雪锦自然而然回答:“查明真相,按照大魏律法处理。” “那假如是我做的,长佑当如何。”薛熠问道。 “……”陆雪锦眉眼转过去,茶褐色眼底澄然若霜,“虐杀幼童、逼亡平民,我自然要大义灭亲,送兄长前往诏狱。” 薛熠苍白的面色闻言浮动,被雾熏得缭绕了一层湿气,眉眼骤黑,眼珠倒映着他笑了起来。笑声幽沉而悦耳,飘雾一样落在耳边。 “好长佑。长佑……朕为你愿做明君。” 陆雪锦未曾理会薛熠,那张折子他单独放了起来。 当日,他在离开惜缘殿之后,夜半出宫去见了卫宁。 婚宴将近,加上薛熠犯病,宋诏忙于两者之间,此刻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们约的见面地点在相府。相府有好几处他们的秘密基地,算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车缓缓地于夜幕之间停下。 朱墙之下一道人影立在那里。卫宁一身黑衣,斗笠遮住了面容,听见动静转身,瞧见他之后随之招手,掀开斗笠面上带着笑意。 “可算能瞧见你了。怎么数日不见,消瘦了许多?”卫宁问道。 陆雪锦瞧见人,心底也放松些许,对卫宁道:“最近虽说颇为操劳,膳食却没有落下。你每回见我,总要说我消瘦了。” “有吗?”卫宁回想道,“我上回就没有说。” 第39章 “九殿下呢……这次怎么没有带他过来。”卫宁看一眼他身后的马车。 上回少年亲完他,他心底正乱着,他叹了口气道:“你我二人见面危险,未曾叫他一起出门。” 卫宁心大,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这倒是……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我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卫宁说着,在夜晚打量着相府的环境,神情之中颇为怀念。 在后院菜园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在黑夜里黑漆漆的,加上草木遮掩,完全看不清楚。卫宁却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地方。 “就是这里……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三个一起从这里钻出去?” “记得,”陆雪锦远远地瞧着,月光穿透草木缝隙落下,树丛里有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萤火虫在活动。 “现在已经钻不进去了,”卫宁说着,又对他道,“话说回来……你让我守着的那位,当真是神人。” 提起这件事,卫宁不得不感叹陆雪锦的眼光。先前在她看来,崔如浩平平无奇,放在一众学生里并不算出众,哪能想此人如今能够在盛京掀起满城风雨。 陆雪锦闻言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性格非常古怪,每天只吃一顿饭,必须是用芽叶煮好的阳春面,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神出鬼没。和我们几乎不讲话,我却好几次撞见他和陌生人交谈,谈的都是些天花乱坠的逸闻。有时候说得好好的,突然便沉默下来,吃饭吃着突然就离开是常事,无法按照常人的逻辑去形容……总之就是,整个人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气质。”卫宁组织着语言道。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瞧着那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莫名想起慕容钺来。和少年倒是有些像,努力地绽放着光亮。 “卫宁……你觉得这份格格不入,是出自于哪里。为何他偏偏与常人不同,为何他让你感到奇怪。” 卫宁:“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些……长佑。你说的是性情以外的不同?” 闻言卫宁回想起来,她想着与崔如浩相处的细节,突然想起了几件事,开口道:“他似乎很容易为小事发脾气。这么说起来……他见着路上老头被冲撞会沉默不语,见到孩子受父母打骂会驻足观看,见到猪犬被欺辱怒意难平。这些都是小事,司空见惯的小事,你说的可是指这个?” “正是。”陆雪锦,“此人极其敏感,比常人更易察觉到人性中的恶意一面。他表达出来的东西,因细微而激烈,自然而简单纯粹,是极致的苍隽正义。” 卫宁不由得笑起来,哈哈大笑了一番,对他道:“长佑。你是他的伯乐。只有你会这么称赞一个怪人。若是有时间,或许你们应该见见面。” “这并非是我所言。先帝在时如此评价。”陆雪锦解释道。 卫宁:“先帝是你恩师,你这是受恩师之言被蛊惑了。我瞧着只是一个怪人,若是每件细微的事都这么在意,那么对他来说生存便是残忍。” “长佑你说说……哪一件事不残忍。人们每日饭食吃掉多少动物、那些畜生被宰杀,谁能说它们并不痛苦?父母生养孩子困难,双方成为彼此的累赘,能说哪一方更甚一些?还有人们因为漂亮宝石而去掠夺的犀角象牙。我们天生受美丽的事物吸引,如此抛弃天性去追逐良善……就算以身作则能够做到,却有无数的人仍然为了追逐欲望而猎杀屠戮。若将不能得到宝石的人之痛苦和感念之人的痛苦放在一起比较,两者称重想必是同样的重量。” 陆雪锦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鲜少见卫宁如此评价一个人。他见卫宁神色认真,在一旁应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看来你对他颇有成见。” “算不上有成见,”卫宁反应过来,对他道,“只是聊聊看法。我与他的为人处世完全不同。你让我照顾他,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只是不知日后京城中哪个女子会嫁给他这般无能的丈夫。” 卫宁半天补充道:“我看不惯有人自寻烦恼。” 陆雪锦也不由得勾唇,对卫宁道:“或许就像你说的。有人天性如此。” “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见见他。” 离婚宴剩余三日。 陆雪锦回宫之后没有立刻回芳泽殿。他路过偏殿时驻足片刻,门都忘记锁,想必是藤萝干的好事。他也好些日子没有瞧见藤萝了。他踏入殿中,藤萝在小屋里睡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 “……公子?”藤萝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藤萝比了个手势,指尖放至唇畔,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来看看九殿下。” 藤萝立刻点点脑袋,脑袋一栽,继续睡去了。 殿中没有燃灯,陆雪锦踏入其中,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一处都被人整理的非常干净。最角落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这么晚了少年并没有睡觉。他瞧见少年侧影,少年在窗前正在写东西,眉眼被烛光笼罩着,暖色难以遮掩乌漆发亮的瞳色。 “藤萝,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进来敲门。”少年出声道。 随之翻起眉眼,他们二人隔空对视。他在殿门口的位置,慕容钺看见了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中酝酿出无形的气氛。 “……长佑哥?” 方才之神态,不似原先在他面前那般,反倒有几分成男的影子。 陆雪锦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神色如常,开口道:“原本是想看看殿下,没想到殿下醒着。” “这么晚了,还在复习功课?”他随口问道。 离得近了,他瞧见是一些信件。烛光的映照下,金色烙印一闪而过,他只瞧见一眼,那些信封被少年自然而然地盖住了。他认出来那是胡文,图案晃过,某个瞬间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随便写写。先前太傅说京城流传了好些文章,我看了些,十分羡慕他们的文笔,今晚睡不着,于是起来练习写写看。”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自然瞧见了少年的动作,他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呢?”慕容钺略微侧头看他,面上一派天真,朝他笑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我还以为哥还在生气。” 这是少年的床榻,他坐在人床上,少年轻而易举地便翻身到了他身侧,手臂压在他腰上,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身侧瞧着他。 慕容钺墨色发丝散开,扇形眼漆黑点墨,吟吟笑起来时脸颊边泛出绯红,虎牙若隐若现,宫墙边傲然凌厉的凌霄花骤然朝人盛开,灼烈而明亮。 “哥……倒是你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回来?” 他盯着人看了片刻,少年模样生得好,随意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只吃饱喝足餍足的小黑猫。小黑猫如今正朝着他摊开肚皮。 “我去了卫宁那里。”他回答道。 “卫姐姐?”慕容钺,“我也十分想念她。” “长佑哥,“慕容钺搂住了他的腰,询问道,“上回的事……真的不生气了?” 少年嗓音低了几分,耳尖红通通的,眉眼之间十分肆意,偏偏知道他吃这一套,总是装作猫儿一样来哄他。 他口是心非道:“我未曾生气。” 说着,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慕容钺身上移开。从少年圆圆的耳尖到尖尖的小虎牙,再到脸颊上的红晕和红润的嘴唇。他慢慢地转移了视线。 少时总被窗前的小猫吸引,现在长大了,同样的场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着小猫走去。卫宁说的不错,有人天性如此,多年喜爱之物未曾发生变化。 闻言慕容钺朝他凑了过来,气息落在他身侧,房间里都是属于少年身上的气息。那气息炽热冷淡,幽幽之火随时都能点燃整座宫殿。少年抵上他额头,眸中的郁色化为火焰,故作镇定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长佑哥。上回我瞧见圣上身体不适……近来我查了许多书籍。听说有些借命的童子就算活下来,之后身体也会难以承受,这在坊间唤做弱症。” 慕容钺:“圣上患的,可是弱症?” 某个瞬间,眼前少年变成了比阴间修罗还要可怖的东西,少年端详着他的神色,皮囊与艳骨引诱着他,携他前往一片死地深渊。他明知前路如何,还是听从蛊惑走了过去。 先前既然已经答应过再也不骗人。 “是……他患的便是弱症。坊间多有病弱童子的传闻,那些传闻不实,他只是……从小身体就不好。” “这般,那圣上实在可怜,”慕容钺,“长佑哥和他成婚,可是因为他离死不远了?” 第40章 第32章 少年用词刻薄, 陆雪锦回答道:“并非如此。我不会因为怜悯他与他成婚。此事于理不合,不可便是不可。” 慕容钺:“可哥你还是同意了。” “这般,事物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殿下日后自然就明白了。”陆雪锦略微扬眉。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哥妥协让步。”慕容钺收紧力道, “哥既然过来了, 今晚留下来怎么样?” “我只是来看看殿下, 殿下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陆雪锦说。 慕容钺听出来了意思, “哥担心我?” “可是因为前几天的事?” 前几天薛熠在殿中折辱人,陆雪锦应声,他瞧着少年眼底似笑的神情一闪而过。 “看来是我多想了,殿下不放在心上再好不过。” 慕容钺对他道:“自然。我不会将他人之言放在心上,若我因为他的话而踌躇难眠, 那番作为是蠢货行径。” “我在意之事另有其他。哥……若是我要离开这宫中,你可会跟我一起?”慕容钺眸中泛出情绪,认真地盯着他瞧。 先前他便提过此事, 少年未曾答应。闻言他不由得神情微动,回复道:“我认为, 现在的处境, 殿下出宫再好不过。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如何?” “待我考虑清楚,自然会给殿下答复。”他说道,心中却在叹气。这深宫如鸟笼一般,将他束缚在此地,钥匙在薛熠手里。 “怎么突然想出宫了?”他问道, 又扫过那些信件。 “我只是随便问问……哥若不去我也不出去, 我要和哥待在一起。”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碰到少年的脑袋,上手摸了摸, 温声道:“若是有可能,我也想和殿下待在一起。” “婚宴那日,殿下就跟在我身旁……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长佑哥……真的不留下来吗?”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嗓音低了几分。 陆雪锦动摇了一瞬,他盯着少年耳尖瞧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 “不留下来了。殿下早些歇息。” “那我送送哥。”慕容钺对他道。 他没有让人送,藤萝已经睡下了,他悄无声息地过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少年在宫门处看着他,身形在夜幕之中化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在他走之后,慕容钺才拿出那些书信,书信有胡族金字刻纹。信上只有短短几字,悉数用胡文纂写。 ——形势不利,离宫为上。 三天的时间转瞬而逝。婚宴当日早上,那身婚服仍旧搁置在案几上,陆雪锦只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素净不染没有花纹,瞧着和官袍没什么区别。 宫内不少人知道圣上要与谁成亲,外面却不知此事。最后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圣上要成亲,成亲对象是少时发小。宫外停着华丽绸锦的花轿,上面流淌着龙爪云纹,红色的长布翻滚而下。 欢庆的焰火在白日燃起,宫人们抬起花轿,轿中却无人。风吹起帘布,只露出空荡荡的长椅,上有绣球坠地。 陆雪锦在花轿旁,他穿了一身红衣,五官清雅俊致,明艳之色衬映着更加清眷,如同莲池之中盛开的红莲,绮丽娇艳之色不显庸俗,身形修长笔直,莲台之上神佛垂眸,尽显慈悲之色。 他人在马上,掌中扯着缰绳,守在花轿旁倒更像是此桩婚事的新郎。 薛熠那条队伍率先出发,他们这条队伍随后,路线是沿着盛京长宁街走整整一圈,先后经过朱角巷、凤鸣台、万佛寺,最后至守岁山完成仪式。 他在宫门处远远地瞧见了宋诏,宋诏也瞧见了他。宋诏看看他,又看看花轿,很快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雪锦一大早起来,他原本心境无波无澜,这会儿瞧见宋诏的神情,反倒生出几分情绪,嗓音风轻云淡。 “宋大人,劳烦让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要耽误了时辰。” 宋诏站在他马儿旁,朝宫人扫过去,宫人全都低下了头。 “陆大人的聪慧,看来全都用在了今日。你这般……倒是可怜圣上,他前一日欢喜至半夜,身体尚且病着,千难万难娶了个空轿回去。” “宋大人原来也会怜悯于人,”陆雪锦冷淡道,“你若是心疼兄长,今日你坐在轿中,我送你过去。如何。” “此事可两全。” 他茶褐色眼眸泛出光色,波光粼粼地闪耀,难得他开一次玩笑,见宋诏神色不变,顿觉无趣,扯着缰绳便绕开了人。 “宋诏,回见。” 这是一场由大魏百姓见证的婚事。 他们方抵达朱角巷,四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守在街道两侧,陆雪锦瞧见了许多人。两侧由侍卫守着,防止过于拥挤,百姓们准备了好些的长命草和百合花,漫天的花束随着焰火降落下来,清冽的气息弥漫整座街道。从大红色的灯笼到百姓掌中红色的绣球,熙熙攘攘地朝他们这边推搡着,祝福之语悉数落在耳边。 “祝圣上与君后百年好合。” “愿我大魏国泰民安,太平无忧。” 百姓不知君后的意思,未曾传出娶的是谁,百姓们只以为君为姓氏。陆雪锦侧目瞧一眼,他在仪仗队的后面瞧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慕容钺跟在侍卫之后,同时也瞧见了他,努力地穿过人群朝他这边来。 眼见着小孩穿过了好几个侍卫,他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在人群之中听见了一声“陆大人”。许久没有听见百姓这么叫他,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没有找到人。 人来人往,百姓的面容一张张掠过,有些满怀笑意、有些低声细语,有些麻木不仁,还有的面露疲惫之色。他盯着那些疲惫的百姓瞧,倏然在人群之中掠过白色的纸花。因为今日是喜日,纸扎的花束并没有放在外面,而是搁置在院子里。横梁之上悬挂的白色绸布向下坠落。 他仿佛出了幻觉,依稀可见原本吊死在上面夫妻的尸体。 那白绸一晃而过,很快就被人群遮挡住了。鲜艳的纸花与今日的喜庆之色相对,一红一白,红白之事交织,令人错然。 陆雪锦人在马上,却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嗡鸣声,他依旧向方才的方向看,未曾看到那段白绸,好似凭空消失了。 “长……长佑哥。”他瞧见了一只手。 少年好不容易穿过层层侍卫来到他身侧,身侧的侍卫都紧张地盯着看,更紧张周围的百姓。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花轿之中,想要一窥新人的容颜,他们这处只有人偶尔投来目光。 陆雪锦牵住了人,慕容钺气喘吁吁,绕了老大远过来,脸上变得红扑扑的,不知为何,眉眼闪亮亮地看着他。他瞧着人,不由得问道:“出宫便这么高兴?” “自然不是。哥……哥总是。”慕容钺乌黑的眉眼发亮,低声道,“哥总是让人意外。” “哥在这里,那轿子里是谁?” “轿子里?我就在这里。”陆雪锦回答道。 慕容钺此时也透过帘布一角看见了里面,里面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片绣球。他先前所有的阴郁与嫉妒在此刻莫名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抬眸便可见青年侧脸,青年人在高处,看向百姓时垂眸而视,茶褐色的眼珠透出霜雪之色,令人联想到阖目的神明。 对方总有这样的本事,轻易令人情绪陷入灰暗的死地,也能转瞬赐予人光明和希望。 他瞧着人,只恨自己不能多几双眼,去看青年的每一处。从眉眼到鼻尖往下到嘴唇,再到修长的脖颈,脖颈由红色的衣领遮住,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朝他看过来,青年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胸腔情绪叫嚣着翻涌,那些名为嫉妒的毒液全都沸腾起来。他遮掩眼中的贪婪之色,以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人,牢牢在脑海中纂刻青年的笑容声色。这般的笑容,只有他能得到……那个病痨鬼自然瞧不见。 一想到薛熠兴许活不了几年,他那些负面情绪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全身长出脓疮般的人脸,每一张人脸上雕刻着他昔日族人的面庞,每一张人脸都在大笑,肆意地要将这整座魏宫都烧毁倾轧。 “殿下?”身侧传来温柔的嗓音。 他在此时回过神来,路过卖嫁妆的铺子,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的脸。他虎牙露出来,耳尖红红笑起来时灿烂无比,看起来一点也不聪明。他只有这么一个弱点,还好。 还好这个弱点哥喜欢。 他们路过了万佛寺。此地由朱墙做万尺围墙,其中铸造了数以万计大大小小的佛像。有些神像藏在石窟之中,有些立于砖瓦之上,有些藏在神龛缝隙。他瞧见了大臣们在此地朝拜,上面雕刻了古文。这万佛寺是他祖上修建,底下埋葬着梁王先祖。 第41章 这些篡位的逆臣如今竟然也敢朝拜先祖,神佛自然不会保佑他们,他希望这些逆臣悉数背负诅咒而死。 行至万佛寺时,陆雪锦下了马。陆雪锦没有随着朝臣一起进去朝拜,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似是回忆了什么,对他道:“先帝在时,最喜欢待在这里。” “殿下,我们走吧。” 他临走的时候扭头瞧一眼,大大小小的佛头藏于墙壁之中,一并垂眸看着他们,随着远去消失在沉雾中。 …… 一路上行程称得上顺利。 陆雪锦在马背上,他心里数着时间,直到守岁山紫烟没有过来,说明卫宁那处失手了。他在心里叹口气,问身侧的侍卫道:“圣上已经到了守岁山?” 侍卫:“听闻路上出了事故耽误了些时间,方才宋大人传消息过来,让我们先带陆大人过去。” 守岁山进行最后的仪式。山上郁郁葱葱,山道阶梯沾湿青泥,从石头缝隙里长出许多春色,探春绿叶缭绕在他身侧。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祭台前,此地空旷,作为仪式交接最为合适。到了这里,侍卫全都退去,慕容钺也只能在山下等他。 薛熠迟了半个时辰才到,不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一身喜袍换了去,穿了平日里常穿的玄色长袍,衣角沾了灰尘。 瞧见他,薛熠匆匆赶来,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悉数停滞,苍白的面色由绿意衬映着,如榴花一般脆弱,风一吹花叶便散了。墨黑的眼珠倒映着他,薛熠片刻开口道,“原本要和长佑解释一番,看来今日你我十分默契,那一身喜服算是与我们无缘。” 薛熠:“还好尚有天地作证。我们都顺利来到了这里……看来命运仍然眷顾朕,依然让朕抵达这里。” “……”陆雪锦沉默不语,他看向山壁上陈旧的贺词。这面墙不知道谁留下来了字,上面悉数是美满祝福之词,据说先前有人在这里成婚刻下祝词,保二人婚事百年长伫,爱意转世不消,与天地共存。 “长佑可有话要和朕说?”薛熠静静问他道。 陆雪锦:“兄长抵达这里想必不容易,我路上甚为担忧。见到你没事,我倒安心了。” 他盯着薛熠眼下的小痣瞧,那小痣被熏得发黑,与背后的祝词融在一起,变成成片的墨汁顺着墙壁往下腐蚀。 “朕总是让长佑担忧,是我失责。不必为此事担心。朕路上碰到了刺客,已经都解决了。今日朕好不容易出宫一回,那些想谋害朕的……自然会挑今日动手,可惜朕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似乎难以办到。”薛熠侧眸瞧着他,眸中泛出浓重的幽深之色。 陆雪锦状似理解地点头,“这般,兄长命大,此为大魏福气。” “我路上都在思念长佑。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从我们少时相识至今……长佑总在我身侧。我却总嫌不够,你少时心思在读书上、少年时期被那些晦涩的古籍吸引,长大了旁听朝事。我在你身侧,却总得不到你的注意力。就连那只猫……长佑花的心思也要多出许多。”薛熠回忆道。 “朕要与你成亲,此事仿佛犯了天下之过,无数的人前来阻拦。不过少时便如此,我活下来已经十分不易,我如今愈发坚信……这便是天命。饶是重重波折,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兴许不遂长佑的愿。我心底却还是高兴。” 薛熠整个人仿佛淋了一场雨,嗓音低沉缓慢,湿淋淋地瞧着他,脸色愈发的失色,五官却好像被墨汁摹了好几遍,颜色愈发深。 他们二人言语东西偏离,彼此却明白含义。薛熠猜到了是他指使的刺客,言语之中尽是讥讽。 他静静听着未曾言语,身侧之人被忽略,他的下颌随之被捏住了。薛熠捏着他的脸,掌中使力叹了口气。 “瞧瞧,你如今也在忽视朕。长佑……今日大喜的日子,应当多看看朕。还是你在等些别的。亡夫薛厌离驾崩。到时这么题字怎么样。” 第33章 陆雪锦:“兄长, 你在生气吗。” 层层叠叠的眼睫抬起看人,薛熠的手指碰到他脸侧,他不由得侧脸,握住薛熠的手腕, 令薛熠缓慢地松开他。 “啪嗒”一滴水落在地上。这句话是他年少时常常说的。 有一回他在外面玩的很晚, 和卫宁一起去了山里, 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回家的时候父兄都在等他。父亲瞧见薛熠的脸色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薛熠当日没有吃饭,见他回来之后直接便回了屋。 他敲门也不应,那时他在门外询问。 “兄长,你在生气吗。” 他眼中倒映着那滴水珠, 饶是天长地久的誓言,经受山水的腐蚀,日日夜夜那些字迹逐渐地消退了。 守岁山上的风雾令周围的绿植涌动, 树木的根茎扎根,顶上的树枝缝隙透出天边的云彩。他的镇定令薛熠沉默下来, 那些翻涌而出的情绪, 落在他身侧成为了无形风色。他在其中未曾动摇。 “既知不可为而为之,原本便要承受多余的代价。”陆雪锦收回手,他任薛熠凝视着他,那目光幽怨深重却又充满克制,仿佛下一秒能让他化成飞灰。 薛熠面上没有血色, 在一片绿丛之中, 成为水镜中泡发的美人之面。纵然有百般锦簇环绕,却没有人敢上前去看一眼。 他们二人路上无言,从下山到回宫至宴上。薛熠再也没有和他讲一句话。他看向窗外的风景, 时而从侍卫的身影中寻找慕容钺。 宴上来了许多人。陆雪锦对于这些上等人的宴会毫无兴致,举办一场宫宴的银子,足以让连城百姓暂且渡过大旱难关。他只待了一会,在宴会最末尾的位置瞧见了慕容钺和藤萝。 “殿下,你快尝尝,这几个味道都不错。” 宴上点心众多,藤萝每个都尝了一口。慕容钺见状,没有表情地瞧着,任旁人见他们二人没有见过世面一般传来嘲笑之音,主仆二人都未曾理会。慕容钺甚至还拿了邻座的点心都给藤萝。 “九皇子……哎!这可使不得!”宫人瞧见了慕容钺的动作,连忙叫住了。 陆雪锦在旁边看了全程,他连忙对宫人道:“去把我的那份拿过来给他们。” 慕容钺和藤萝听见熟悉的声色,一齐朝着他看过来。见了他,少年脸上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绷紧的小脸舒展起来,柔软了许多。 “长佑哥。” “公子!” “殿下可要留在宫宴?”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几乎立刻明白了陆雪锦的意思,眉眼闪烁起来,对陆雪锦道:“哥要去哪里,我跟哥一起去。” “这宫宴甚为无趣,左不过一群庸俗之臣聚在一起,商谈的也是无用之事。多少人费尽心思地谋得官职,为的并不是为朝廷效力,而是为了能在这里一起做人上人。还有的凭借继承而来的财富,那些财富他们全都用在无用之地,不是攀比便是虚荣成风。” “一群人争抢着看谁送的贺礼最珍贵、谁坐的位置最靠前,谁用的酒杯雕刻得更加精致。他们明明身处朝政中央,在这里却从来不谈论百姓之事,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新的天朝,侵蚀整个大魏,如同龋齿一般啃噬着百姓。” 慕容钺低声言语,一旁的朝臣们未曾听见,只有藤萝和陆雪锦在听着。满殿的笑声落在耳边,酒盏碰撞在一起,落在宫中成为富丽堂皇的点缀之色。 “殿下,”陆雪锦不由得叹一声,“既然不想待在这里,我们一起离开,怎么样。” “长佑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几乎不犹豫地便追随着青年。 他碰到陆雪锦的掌侧,虎口之间有厚厚的一层茧子。青年闻言侧眸瞧他,眼底隐约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雪锦:“前往与此地完全不同的殿堂。那里没有美酒、没有奏歌,没有下人,只有白色的纸花用来奠念生死。殿下可会害怕?” 他心说才不会,他如今过的便是这种日子。 “有哥在,我才不会害怕这些,长佑哥会保护我。” 陆雪锦眉眼弯弯,两人一起离开了宫宴。他们二人讲话时眉眼含笑,双手相握,看起来气氛旁人难以融入。若其中有一名是女子,会被宫人们称赞有夫妻之相。 这处他们刚走,卫宁匆匆地赶到了。卫宁没有找到陆雪锦人,倒瞧见薛熠那边围绕着群臣,宋诏在其侧,脸色并不怎么好。这两人方从波折里出来安然无恙,不知受何事困扰。 “喂,薛熠,长佑去哪里了?”卫宁去了一众朝臣中央,穿过层层人群问道。 卫宁的父亲卫良在不远处正在敬酒,眼瞧着不孝女进来了,上来第一句话就让他险些晕过去。他酒杯险些没有拿稳,颤巍巍地便要下跪。竟然直呼圣上其名,老父亲一口血险些吐出来。 第42章 “……”薛熠眼瞧着陆雪锦牵着人走了,这婚事对他而言成为了一场笑话,他面上仍然维持着静默之色,与朝臣低声言语。 听见卫宁的声音,他静静回复道:“他和人出去了。” “今日这大喜的日子他走了?想必是有急事。”卫宁分析道,他要在薛熠身旁坐下,一旁的朝臣立刻给卫大小姐让位,却被宋诏拦住。 卫宁不善地瞧着人,“宋诏,你什么意思。” “今日圣上身体不适,卫小姐在圣上身侧,臣担心圣上被惊扰。”宋诏拦着人不让卫宁近身。 “那我不近身便是了,”卫宁在宋诏身侧坐下来,“我也担心圣上。圣上可要保重身体,不要因此事置气。” 宋诏在一旁听着,看一眼身旁主子脸色。薛熠瞧着已经快晕过去了,像一株颓艳的牡丹在人群中央,陆雪锦走之后便枯萎了。 另一边。 陆雪锦领着人出了宫,他牵着马匹,少年在他身后,仪式结束之后街道上便冷清了,焰火燃烧之后整座盛京弥漫着雾气,只有宫人留在街道上做清扫工作。 “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在他身后问道。 “快到了。”陆雪锦说着,按照记忆中找到了那户人家。他瞧见了牌匾和成片的灯笼,想必便是折子上记载的那桩命案之主。 黑漆漆的房梁往下压,周围的户主都搬了去,白色的纸灯笼从门缝中显露出来。夜晚一片寂静,只偶尔隔着街道传来外侧巷子的人声。发生命案,这里尚没有侍卫守着,也无人前来取证。他想起薛熠那一日的神情,他倒要看看,这桩命案会牵扯出哪位让朝臣静声的人来。 “哥,这里是?”慕容钺在外面瞧着,跟在他身后推开了房门。看上去是寻常京城中小贩住的地方,除了死了人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陆雪锦:“是京城中卖灯笼的商贩之家,一家四口人,前些日子两个被撞死,夫妻俩一并上吊自杀。我无意间看到了此案,加上路上瞧见了里面的纸花,总惦记着,于是带殿下前来看看。” 慕容钺不由得问道:“哥对这桩案子感兴趣。” “我如今未曾亲政,难以听到百姓之声。”陆雪锦说着,摸着门横梁的位置,上面的白绸已经被人收走,原先夫妻俩正是在这里吊死的。 凡是能落在耳边的,他竭尽全力也要找出真相,为百姓掷声。 他碰到冰凉的门隔档,摸到了一片灰尘。往里缝隙处隐隐能够窥见一角菩萨的面容,里面的神龛供奉着菩萨。看到菩萨低垂的面庞之后原本要收回手,他倏然摸到了某件异物。 “长佑哥。先前我曾听萧慎和越小姐说起,你当值是南下察访……我那时大概十三左右,尚且在娘身边打滚。南下察访哥是不是抓了很多贪官?”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将摸到的异物拿出来,那是一封信件,藏在缢死的横梁之上。因为位置隐蔽,加上在梁顶,想必侍卫遗漏了。 他一边打开信件,一边回复慕容钺道:“当时先帝给了我政令,南下查访属于密行。虽说十分凶险,但是收获很多。“ 说着,信件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低眉垂目,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字迹透出压抑冤情,字字泣血,落笔有夫妻二人的署名。 当世世家有秋、卫,曲三家。秋家重财,掌握制盐之法,加上祖世光耀,在薛熠当政前便扶持谢王夫妇,薛熠谋反有秋家大功。卫家只有卫宁一个独女,加上卫老为臣忠良恭顺,薛熠当政时全数商铺几乎都上给了朝廷,如今方能保全。曲家与越王府有异曲同工,靠声望得民意,广纳贤才,四处都是曲越书院,且重世远朝,新政之后也未在清洗之列。 秋老名为秋福泽,他爹还在时由于政事交集,他见过几回秋福泽。年近五十的老头,常年受钱财沾染,市侩精明,与他们家交往甚浅。他听过一些关于秋家的秘闻,秋福泽原配未能产出郁郁而终,之后娶的几个老婆生的孩子不是夭折便是患病,直到第十一个老婆生下来一个健康的男孩,秋福泽老来得子,当时在府上大办了一场宴席,请了近半数的朝臣过去。 他爹没去。他自然也没去。 “秋雄才因幼童冲撞领恶仆将我儿女五马分尸……今日赴往黄泉死不瞑目,若见此信即为物证,替我等微弱之民洗清冤屈。”慕容钺念了出来。 说着,慕容钺回忆起舅舅给的小册子,秋这个姓氏在前列,那想必是权势之家。古往今来这种案子不在少数。 “哥要怎么做?此事宋诏大人可知晓?我看进门时没有官兵侍卫,想来此案已经了结。”慕容钺立刻便猜到了结局。 “自然要抓获凶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前去如何?”陆雪锦道。 他又仔细地查看了整座屋子,凡是有能做物证的物件,他悉数收集起来。慕容钺在旁边瞧着,学着他去找东西,他们两人静静地待在这座老房子里,静谧无声之处,仿佛可见昔日生活在此处的人家。 “长佑哥。今日不回去了吗?”慕容钺在他身侧低声问出来。 “自然要回去,我们还要见宋诏一趟。他若不同意,这人想必抓不到。”陆雪锦说。 “殿下想让我回去?” “我才没有,哥不回去最好。总觉得和哥待在一起,心不自觉地便静下来了。”慕容钺若有所思道。 陆雪锦听着没有言语,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找到人证。若是能找到人证的话再好不过。他们又亲自前往了一趟刑审会,询问了负责此案的官员,得知此案由宋诏负责无疑。他不信宋诏不知此事,宋诏代表的便是薛熠,此案棘手难办。 到一切忙完,他们两人回宫时,宫宴还没有结束,奏歌传至芳泽殿。陆雪锦未曾折转回去,只是命紫烟给卫宁传了话。 他方走到芳泽殿,芳泽殿便有人在等着了。平常他殿中未曾有访客,常来的访客正在他身侧。黑夜之中勾勒出宫人的身影,宫人稍稍驼背,圆帽遮住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瞧见他恭敬地弯下腰,双手托了碧绿的匣子。 “见过陆大人,陆大人今日奔波辛苦。这是我家主子特意命人送过来的……主子让小的传话,久闻陆大人美名,日后若有空不如去凤鸣台聚一聚,主子会备上最好的美酒佳肴。”宫人一边说着一边赔笑。 陆雪锦心底隐隐有了预感,静静问道:“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的主人是秋家老幺秋雄才。您今日特意前去查案实在是辛苦了,主子特地让小的送来精美玉如意一对。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陆大人上读万卷书,下行万里路……这玉如意是主子送您的见面礼。” ……所以,是来行贿的?这一套流程在宫中已经司空见惯。陆雪锦瞧着宫人神色飞扬,原本清秀的五官由于奴颜婢膝变得扭曲,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冷淡回复。 “替在下多谢秋公子好意,这玉如意我怕是无福消受。冤案难了……此案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大老远来到芳泽殿,实在辛苦,今日便不送了。” 慕容钺在一侧瞧着,宫人打开匣子的时候他瞄了一眼,玉的成色非常有考究,想来当真是名贵之物。他想到这里,踏入殿中又意识到,青年殿中从未出现过名贵之物,雅致格调,却都是中庸品相。一切浮华之物在这里都成了多余的点缀。 陆雪锦拒绝了人,第二日殿前多出来黑匣子。紫烟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对血淋淋的断指。 第34章 紫烟:“看着像刚切下来的, 血尚且热着。” 陆雪锦目光稍凝,开口道:“看来是今早放过来的。不知断指之人现在如何了,直接送回秋府便是。” 紫烟应了一声,将黑匣子原封不动地装好。盒子沉甸甸的, 由紫烟抱着带离了芳泽殿。 一大早, 陆雪锦得知前一天薛熠喝多了, 今天上不了早朝, 早朝取消。他瞧见了在金銮殿外等待的朝臣,问了侍卫得知宋诏已经回去了。他于是又亲自前往刑审会。 刑审会外,侍卫见了他为他放行。黑压压的悬顶被阳光晒透,宋诏人在殿中,面前的案几上堆积了好些书册。薛熠未曾来得及处理的事务都送到了这里。 “一大早前来叨扰宋大人, 还望宋大人见谅。”陆雪锦开口道。 宋诏看见了他,把折子放下来。他看出来宋诏对他颇有微词,因了他前日做的一切, 宋诏复又去看折子,对他态度冷漠。 陆雪锦见状当没有发现, 说明了来意, “前些日子我为兄长看折子,看到了灯火商贩一案。昨天我亲自去了一趟,在那里找到了商贩留下来的遗书,上书所言,字字泣血, 证据确凿。待我回宫之后, 秋雄才又向我送了两份大礼,他如此行径不打自招。这人……你不愿意抓?” 第43章 他说着,宋诏逐渐地把折子搁置在一边, 清月一样的眼眸映着他,眼中晃荡而出一弯弦月,往下的唇畔却绷直了。 宋诏:“你比我更知道其中利益关系。我若是抓了秋雄才,可能明日百姓便无盐可吃。” 陆雪锦:“我理解宋大人两权之下的艰难。可此事不可开先河,若不惩治,无疑是在以身作则告诉百姓——有钱即可买来权势,令我大魏官员伏低做小、可草菅人命,罔顾伦法。权衡之下倒情愿百姓食用粗盐。我们的祖先先前也未曾因为无盐制法走向灭亡。” “这事你若不方便做。诏令给我,我去抓人。”陆雪锦开口道。 他忽然扫见了什么,宋诏茶几上放置了一些陈上来的折子,他瞧见了一个“秋”字。他于是把那些折子拿上来,落笔明姓都是新任的官员。状告的对象都是秋家幺子。此人日日不是在酒楼寻欢作乐便是与一群纨绔弟子惹是生非。其中□□妇女数名、羞辱老人是常事,虐待下人至死……只他翻阅的这些,已经好几条人命堆在一处。 陆雪锦瞧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聚集在一起却从中渗出血来。黑色的字符化成了亡魂在其中扭曲,待他看过去,那些人脸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折子,可有给兄长看?”他问道。 宋诏:“尚未给圣上看。他如今忙不开身,加上他近来身体不好,我不想再给他添置烦恼。” “这般,兄长有你,倒是可宽心。”陆雪锦,“此事便全权交给我处理。无论是美玉还是断指,不论是谦卑还是轻贱,如何待我们都并不重要。官员尚且有官职在身,可向圣上明谏。而百姓虽在天子脚下,实际却离圣上千里之外,他们难以诉说实情。纵有冤屈,以死陈谏递上来的折子,却要看官员的心情。如此看来……谁的境地更加凄惨一眼了之。” “……”宋诏看着人,仿佛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眼前人总是成为人群中瞩目的存在,少时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赏识,天性正义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时光的腐蚀下未曾被侵蚀,此心依旧明烈炽热。 此人神态言语,如烈日高悬,将天地间的污涩与晦暗全都焚烧殆尽。 那一枚诏令搁置在桌上,陆雪锦道了一声谢,随即离开了刑审会。 陆雪锦当日带人前往秋府,他运气好,秋福泽未曾在府邸里,人前去盐场视察,府中只有秋福泽十几个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觉的秋雄才。侍卫将秋雄才拖了出来,此人与九殿下相仿的年纪,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一双吊梢眼浑浊发暗,发丝散乱的落在身侧,秋雄才只穿了一身里衣,难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脸因为常年沾酒变得浮肿,四肢也变得笨重,被侍卫拖出来时毫无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双目视人,盯着陆雪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一群狗娘养的……你们分不清谁是主子了。”秋雄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腻的痰沾染陆雪锦衣袍。 陆雪锦岿然不动,门口处一群妇人在哭,他远远地瞧见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十一二岁时,卫宁成日待在树上抓虫捕蝉。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连同这府中的下人们。他们的神色在朱红的墙壁下笼罩着,由恐惧、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种种神色汇聚在一起,将这座府邸变成炙烤人的地狱。 五年前,他当政时,抓了成片的贪官污吏。朝中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因他行事明烈,后来碰到的贵人居多,他坚信正义之举得到的回馈远比低劣行径高尚。 他未将人送回刑审会,而是直接押送至诏狱。 宫中。 虽至夏日,惜缘殿却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后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去,连带着把那份烦扰一并吐了去。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梦到陆雪锦换上了那身喜袍,红色的锦缎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着他,端的是清翡状元郎之姿,轻轻地挑开红色的盖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红色的盖头过顶,对方缠绵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他因了那一声兄长,觉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为梦中陆雪锦对他态度稍佳,他的烦扰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后便是他的长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陆雪锦带着人离宴的场景,如何看都令人觉得碍眼。他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既可屠杀猛虎,日后保不齐会危及长佑。他虽年纪不轻,见对方却会生出嫉妒之獠牙。 “摆驾,去冷宫。” …… “藤萝,何时吃饭。”慕容钺在窗户边问道。 “殿下把我当成母亲了吗?成日便只会问几时吃饭。”藤萝不大高兴道。 “自然没有,你比上我母亲可差远了。我母亲天生丽质,哪像藤萝你又矮又不大好看。”慕容钺随意道,一边在窗前打开了舅舅新寄过来的信件。 外面传来“啪嗒”一声,藤萝瞪大了眼,小火苗蹭一下就上来了。 “就算我不好看也比殿下好多了。殿下可是有两张脸,在我家公子面前用一张,在私底下用第二张。”藤萝说道。 慕容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拆出信件,信件里还有一包药粉,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胡文。他一边拿了药粉,一边给舅舅回信。 对于薛熠的弱症,此为其一大弱点,他命舅舅在坊间找克制之法。舅舅送来了两包药粉,第一包他前一天已经放入薛熠酒杯,第二包需要相隔一月之后再服食。保证两包下去,薛熠弱症病发咳嗽至死。 只是近来薛熠阴晴不定,他不知还能否在宫中待一月。若有不测,他可能会改变计划。 厨房里传来饭香,他的思绪飘至外面,信件与药粉一起收起来。他们这处地方太小,待会儿茶几要做饭桌。不知何时起,这座偏殿逐渐让他感到温馨。有藤萝和紫烟常常来照顾他,还有陆雪锦深夜来访时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都成为了温情的时刻。 “藤萝,还没好吗?”他没有听见藤萝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骤然和门外的薛熠对上目光。 薛熠刚踏入殿中,藤萝手里的汤碗险些没有拿稳,薛熠朝藤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藤萝。我今日忽然想起原先在府中旧物没有取,你前往相府一趟,替我取过来。”薛熠对藤萝道。 藤萝不敢去,却又不得不从命,她瞧见了殿中的慕容钺,应了一声。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藤萝出了偏殿门,匆匆地便去了芳泽殿的方向。 慕容钺与薛熠隔窗相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置了舅舅给的信件,烙金的印章贴着他胸口,熨贴着他心脏之处。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都难以再演戏。薛熠走入他殿中,在他茶几旁坐下来,打量着他殿中的陈设。 “先前我总在想,你父亲对长佑而言对他有恩,他自然会怜悯于你,”薛熠看向他,“我却难以容忍他与旁人过分亲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你若是知道感恩,应当离他远远的……还是你不知,他便是我的逆鳞。”薛熠眉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在思考,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此人极其擅长忧愁之态,仿佛当真为此事烦恼一般,兴许已经裁定他的生死,又何必在此做戏。他想到此,不由得觉得腻烦。 慕容钺闻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所谓是非对错,全凭掌权之人心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此天下人这才迷恋权势,正因为掌权之人可随意裁决他人生死。” “嗯?”薛熠状似好奇地问,“你对此有何高见。强者裁决弱者生死,此为天经地义。” 慕容钺眉眼翻出来,锐利之色直逼薛熠,他眼底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嗓音平静了许多。 “此不为实。只是每回当权之人都效仿先行,令此成为默认的规则。若有得权势者不迷恋权势、令无权者与有权者平等,令他人与自己平视,令清贫尊弱成为先令,令权势成为利民之器。如此历朝历代下去,会形成崭新的规则谓之天经地义。” 薛熠:“我与你想的一样。只是此等理想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方可推动一毫一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想。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看见你,我便想到年少时与长佑相处的自己。若你不是梁帝的儿子,兴许我能留你一命。让你在我麾下做事。” 第44章 薛熠叹口气道:“我和长佑一齐在军营待过,他样样出众,我却并非如此。我最擅长用匕首,此为不讨喜之利器。先前有人对长佑不利,我便用一把轻巧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话音落下,薛熠掌侧多了一把银光之匕。匕首泛出冷光,薛熠眼下小痣乌黑漆沉,墨色的眼珠化成浓墨重彩,绽放出些许端倪之色。 慕容钺反应极快,可他看到匕首的时候为时已晚。银光只在他眼前闪过一瞬,薛熠的面容在他眼前晃过,乌黑的眼珠盯着他瞧,恶鬼一般显出苍色的笑来。他心脏间骤然一疼。那把银色的匕首穿进他心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么算来,你是我第一个亲自动手杀两回的。好好歇息吧……我会命人把你和你长姐埋在一处。她临死前可还惦记着你,求我不要杀你。” “我倒是没有答应她,”薛熠低声道,“我告诉她,我会把你千刀万剐。她这才死不瞑目。” 慕容钺眼中倒映着薛熠的面容,他心间骤然一疼,□□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嗓间瞬间被鲜血浸满,血腥味贯穿他的唇齿他的耳廓,似乎要从他眼睛里冒出来。他颤抖着,因为不甘心而咬牙,被血呛着变得头晕目眩。 他眼前的仇人一并变得模糊,薛熠有备而来,见他如此惨状,饶有兴致地在旁欣赏着他的姿态。他只能在耳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嗓间难以发出声音。 ……长姐。 慕容钺脑袋磕在茶几上,人倒在血泊之中。 红色的血液,悉数从少年身上流淌而出。薛熠在其侧看着,不知为何,那些血液都变成了充满毒液的绿色,他瞧着人,嫉妒之色便翻涌而出,似压抑了万千的心绪在此刻悉数倾倒。 他盯着瞧了片刻,不由得在原地因自己的思绪叹气。 为何要与一个死人相比较。死人无法在活人的记忆待很久。过不了多久,长佑不会再记得有这么个人,他们的日子还很长。 总会有一天,长佑也会主动牵着他的手,朝他露出那样没有防备的笑容来。他等着那一日。一想到此,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红晕,病弱的躯体却难以承受,风一吹,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他用手指遮挡,低头瞧见一片红色的鲜血。 第35章 陆雪锦前往了一趟案发地, 寻了当日知事的百姓,得知了事情全貌。 当日秋雄才醉酒,灯火商贩的两个孩子不小心冲撞到人,秋雄才大怒, 命令下人将两个孩子绑在马上, 将两个幼童活生生地在地上拖死了。街巷之间都是幼童的惨叫声, 却一片噤音。 他找到了证人, 命侍卫在证人家中守着,随即去了宋诏那里。此案案发经过都已经明了,他和宋诏说了此事,宋诏显然正在为此事头疼。 宋诏:“就算抓了秋雄才,秋福泽在外, 他不会善罢甘休。我已让京中各盐商备盐,以免秋福泽不再开放盐仓,到时候我们只有放人的份。” “有劳了, ”陆雪锦,“秋家制盐之法由盐城兴起。你不如派人去一趟盐城, 盐城有一对姓毕的兄弟, 两百年前与秋家有交集。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后人,兴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闻言宋诏看向他,眼底明晃晃的神情,问他理由。 “……”陆雪锦静静道:“大概十年前,我去过他们家。我爹带着我前去参加宴席。我没去人多的地方, 和卫宁误打误撞进了秋家的藏书阁。我们两个在那里待了一下午, 看了些秋家的书。好些是发家时的日记,上面写了姓毕的兄弟为他们家里做过事,我不清楚此事真假。你派人前去查探一二, 自然就知道了。” “你记性倒是不错,”宋诏说道,提起卫宁,他静默道,“卫宁既然知情,此事兴许要劳烦她。我会命人请她去一趟盐城。” 特意把卫宁调走,显然宋诏仍然在防备他。他不由得叹口气,对宋诏道:“此事不必问我的意见,若对百姓有利,她不会说一个不字。” “今日多谢宋大人。宋大人清明皓辉之品性,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陈情。”陆雪锦若有所思道。 “……”宋诏冷淡道,“不必了。” 陆雪锦挑开了帘子,“那么……宋诏,回见。” 他为此事奔波,忙着便忘了时间,回宫时已经到了晚上。 回到芳泽殿,紫烟却不在殿里。他往里瞧了一眼,一天过去了,薛熠如此安分。方这么想着,随即踏入殿中,扫见一角玄黑的锦纹衣角。 薛熠不知何时过来的,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于夜色中央,桌子上泛出沾血的银光。那里搁置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陆雪锦不由得出声:“兄长既然过来了,为何不点灯?” 他一边询问,一边自己亲自把烛台点上了。灯火点燃,照亮他们二人的面庞,他目光落在匕首上,眼珠稍稍停顿。 薛熠:“半路杀了条鱼。我一个人在这里何必点灯。这灯盏……只有我们二人时才会亮起。” “这般。”陆雪锦想提一提今天的案子,他尚未开口,瞧见门外的侍卫进来。烛光照着薛熠的脸颊更加苍白,泛出病态的红晕来,薛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今天过来,还有个物件给长佑看。前些日子朕在外看了出戏,好些没有演完,总想让长佑也瞧瞧。” 薛熠说着,侍卫抬了个人进来。抬进来的是个面色清秀的戏子,戏子面上涂了一层白皮,天生皮肤雪白,穿的戏服半敞着,露出的皮肤若隐若现白得发腻。戏子眼尾抹了成片的红,面上徒显娇媚,双眼钩子似得。 男子做如此妆容,陆雪锦瞧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侍卫抬着人进来,旁边的宫人托盘上托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有玉脂做成的凝膏、有木根做成的状似男□□官的物件。按照大小成排的排列在一起,男戏子在殿中并未露怯,而是低低地开始唱起戏来。 状若女嗓的唱音,穿过殿中横梁,缭音落在耳侧。唱着唱着,侍卫却开始了动作,将那玉脂膏涂抹在戏子身上,碰到戏子的双腿,戏子发出了颤音。 那唱音逐渐地发生了变化,由低音宛转变成了淫词艳曲般的低声呜-咽。 陆雪锦的思绪飘在其余的地方,外面的天色发阴。不知秋雄才在狱中如何,不知他能不能将人绳之以法,不知能不能为灯火商贩夫妇洗清冤屈。 “……长佑?”薛熠见着他出神,唤了他一声。 殿中他人的呻-吟成为曲幕,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瞧着眼前所谓的好戏,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这便是兄长说的好戏?”他问道。 薛熠面上红晕未褪,红艳艳的匕首上鲜血逐渐地凝固了。他瞧着薛熠的唇畔一张一合,人却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人。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他昔日的兄长,变成了受狭隘欲-望支配的鬼怪。 鬼怪披着薛熠的皮囊,正坐在他对面,低声和他说着什么。这宫中由于权力交织住着许多怪物,那些怪物将薛熠分解了,令薛熠变成一团团黑雾组成的人形之物,模仿着昔日的薛熠讲话,好像还是先前的人一般。他能从缝隙之中瞧出不同,知晓眼前人已经将他的亲人吃掉了。 薛熠:“长佑觉得这出戏如何?” 陆雪锦瞧着白皮的戏子,戏子一并变成了沉默只会呻-吟的鬼怪。那鬼怪的叫声之中藏着尖锐的惨叫,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却听见了。 “我只看见了……有人在因兄长而受苦。” 芳泽殿后院。 紫烟和藤萝守在一起。藤萝满手的鲜血,急得眼泪快掉下来,眼见着慕容钺身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她双手发抖,忍不住问道,“大夫还没来吗?” 话音方落,他们这处的院子被人推开,大夫匆匆地赶过来。床榻上的少年已经成了血人,面色苍白发青,呼吸微弱。 藤萝这才松了手,连忙给大夫让了地方。她手上脸上都沾染了慕容钺的鲜血,哭个不停,又听见主殿里传来的戏子音,那凄凉的声色仿佛在给九殿下唱哀曲。 “藤萝,别伤心。相信九殿下。”紫烟想安慰藤萝两句,在旁却说不出来,胸腔一并憋闷着,眼前少年上回伤才好多久,这回又出了这等事。圣上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大夫,他的伤怎么样?”紫烟问道。 大夫未曾讲话,额头上冒出来一层汗,床榻上的少年已经是半死之人。他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道:“我尽力试试。” 外面阴雨交织,他们这处一片死寂。没一会,陆雪锦的亲卫推开了院门,对紫烟道:“圣上那处派了人去偏院处理九殿下的尸体。” 总需要有人过去,若是知道九殿下不见了,兴许这回真的活不下来。藤萝擦了擦眼泪,她开口道:“我去便是。” 第45章 紫烟略微意外,瞧了藤萝两眼,小丫头跟着陆雪锦没有吃过什么苦,看来是当真心疼人了,闷在尸袋里并不好受。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叹口气。 藤萝跟着侍卫走了,后院里的烛光忽闪忽灭。鲜血浇灌的伤口被一针针地缝上,眼见着血止住了,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瞧着少年微弱的气息平稳,不得不惊叹于此人顽强的生命力。 “贾大夫妙手回春,当真是再世神医。”紫烟开口道。 “哪是老夫的本事,”贾太医忍不住道,“他命不该绝,这是天意。” 他拿出来原本放置在少年胸侧的信件,上面的烫金被匕首刺入变得扭曲,亏得这金子硬物,这才救了人一命。只是这皮肉之苦,每受一回,便是在生死之界走过,万分凶险,只有个中人知晓。 瓢泼大雨落下,血水随着一并被冲了去,烛光熄灭了。 慕容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整个人昏睡过去,陷入了梦境之中。 梦里他瞧见了薛熠的匕首,却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脏。犹如长箭穿风过耳,隔着狩猎场的树木再次刺穿他胸膛。他的鲜血流入地砖缝隙之中,身体发出艰难的声色。 无法容忍之事……在他眼前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的血变成了一条河流。父亲母亲的尸体都在其中,舅舅的面庞反复出现,怒意化成死灰一般的平静,被充斥着绝望的压抑贯穿。密布的风雨连绵落下,裹挟着他的尸块朝向不知名的河流。 那些阴郁、低沉、血腥、暴戾、疼痛、懊悔,名为暗色的情绪将他吞噬,他任由自己被这些情绪五马分尸,仇人刺入心脏的匕首成为了自己行凶之物。既不可承受名为失败的屈辱,宁可化作仇敌将自己碎尸万段。 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 未曾反应过来。 始终慢人一步。始终失算。始终略逊一筹。始终难以复辟。始终难以报仇。始终难以翻身。始终卑躬屈膝。始终位于人下。始终被敌人手刃。 愤怒。无益。莽撞。匹夫之勇。忍耐。反应迟钝。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死人。已是死人。死人。被敌人手刃。输在敌人手里。败家。胜败已分。 蠢货。信念。父亲的溺爱。母亲的纵容。自以为是的聪慧。迟钝的自我。败者。败者。败者。败者。需以死明志。尸首挂于城墙前示众。慕容家绝后。没有生机。没有人来。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来世。 思绪在停顿、断断续续,混乱的记忆碎片时而浮现,忽而划过一张人脸。茶褐色的眼眸、清越的面庞,美玉般出尘的品性。令他的尸体重新拼凑在一起,想要在此人面前完整浮现。 此人。救命之恩。欢喜之人。所求之物。喜好之物。喜爱之人。如玉如翡。清眷君子。需用性命守护之人。会担忧他的人。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 父母以外最珍重之人。 彼岸之人。 会将他重新拼凑之人。 令他起死回生之人。 不可低落。不可放弃。不可绝望。不可自毁。不可示弱。不可平静地陷入绝望。不可在绝境之中迷失。 醒来。速速醒来。醒来。醒来。活下去。活下去。痛苦短暂消逝,为明月前装点之物,待时光淙淙而过,消逝成为伴月之启明星。 他仿佛听见了戏子哀唱的声音,在黑暗之中睁开眼,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他大口喘着气,心口处的痛意传来,令瞳孔失焦,几乎又看见了被分成尸块的自己。 死的并不是父母兄弟,而是他。 活下来的并不是他,而是寄生在明月身上的蛆虫。 ……哥。长佑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他瞧见自己的身体化成无数道裂缝,里面许多道人影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纷散着要逃离这幅躯体,朝着青年居住的地方而去。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扇形眼如鬼魅般睁开,由那些小鬼拖着朝着主殿而去。 哥在这里。哥在里面。长佑哥在里面。 他的身体被雨水浇湿,在雨中瞧见自己青白的脸色,鲜血被抽了去,他分不清雨水中的是人是鬼。只知道朝着主殿而去,要见留在人间唯一的亲人。 他听见了宛转的低音。窗前透出两道人影来,那低音随着动作化成了难言的呻-吟之色。他已分不清其中含义,只是胸腔处的鲜血流淌而出,落在地上污染了这殿中地砖。 兴许他已经死了,在懊悔与羞恼中死去。他在水里瞧见了那条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小鱼,小鱼奄奄一息,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就这样死掉了。 啊—— 一道闪电忽而落下,劈在他身侧,他胸腔间情绪剧烈地起伏,脆弱的身体难以承受,跪在梁柱前弯下脊背。他瞧着月色,不由得笑出声,随着里殿的声色变得凄惨。那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风雨之中消碎了。 那戏子没一会就被抬出来,侍卫随之退下了。 陆雪锦人在殿中,薛熠在殿外,两人隔着雨幕而视。雨丝分割成为一道无声的桥。无声的沉默在其中蔓延。 “原先我有话想和兄长说……如今看来,今日若是提起,恐怕惊扰了兄长的兴致。” “戏是好戏,只是我听出了几分哀怨之色。纵使是戏子,也不应受人如此轻贱。还望兄长将人带回去,好好照顾。” “回见。” 陆雪锦说完,瞧着薛熠面色苍白如纸,他未曾让步,直到瞧着人离去,他才收回目光。 往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未曾走两步,雷声滚滚而落,天边骤亮,映出倒地的少年。慕容钺倒在主殿梁柱之下,身侧雨水与血水交织密不可分。 ……不过一日未见,眼前人似乎一碰即碎了。 第36章 连着瓢泼的雨,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惊起成片的雨水。 马车里,陆雪锦怀里靠着人。少年面色青白,受雨水侵蚀, 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握着慕容钺指骨, 时而划过脉搏处,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时隐时现。 他想起薛熠放置在案前的那把匕首, 唇畔碰到了慕容钺的额头。少年体温冰凉,失温了一般。灼烫的温度全都褪去了。 他们连夜出宫,马车在宫外的一处院子停下来。 到了地方之后,陆雪锦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一旁的侍卫替他撑伞, 仔细看去,这侍卫便是方才殿中作践戏子的侍卫。 青梅竹伞落在顶上,陆雪锦开口道:“他准备了此番节目, 怎么早没有告诉我。” 侍卫在他身侧道:“圣上今日一时兴起,原先没有安排。人是临时传上来的……他的状态瞧着不对, 兴许是弱症未退。” “去九殿下那处, 圣上也是一个人去的。” “……这般,”陆雪锦听着,他们进了殿中,他对侍卫道,“你回去继续守着, 打探他的病情。” 侍卫应了一声“是”, 随之撑伞隐入黑暗之中。 殿中已经布置妥善,点燃的蜡烛映出少年青白面色。陆雪锦沿着烛光重新为少年包扎了伤口,那身湿衣衫他为少年换了去, 以热水反复地擦拭少年掌心和脖子,直到人恢复体温为止。他一直忙到半夜,少年似乎做了噩梦,时而发出低低的呓语,眉头一直皱着。 “九殿下?”他唤人,怀中人毫无反应。 “钺儿。”陆雪锦又唤了声人,他眉眼垂落,掌心放在少年额头上,那一声乳名似乎起了作用,少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些许。少年像是钻入母亲怀抱中的婴孩,在他的气息环绕中安然入睡。 “钺儿。”他唇畔绕过这两个字音,带了些温柔缠绵的意味。 钺儿。受苦的钺儿。他来迟了。 他在慕容钺身侧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前往刑审会。这处院子交给了藤萝。 如今他没有上朝的资格,只得在此地等待宋诏。宋诏在午时回来,于玄关处瞧见了他,脚步略微停顿。 “你在等我。”宋诏开口道。 陆雪锦:“我也是刚刚过来,昨日没有机会和兄长提及此事。今日上朝,宋大人可有问圣上的意思。” 宋诏在原地站定,静静地瞧了他一会,似要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片刻才道:“圣上今日在殿上晕倒了。听闻他昨夜去了你那处。我与太医忙了一上午,未曾来得及询问。” 说着,宋诏又道:“昨天秋福泽去了诏狱,命人带话过来。若是不放人,三日之后盐市改价。” 第46章 陆雪锦迎着宋诏的目光,丝毫未提薛熠的病情,只接了后茬:“卫宁那处可有消息了?三日之后不成问题,只要盐商那处尚有余盐,尚能拖一段时间。” 人自然不能放回去,今日若将秋雄才放回,日后朝臣之间互相效仿。以权势便可压律法一头,此律法又有何用。 宋诏:“卫宁已前往盐城,快马加鞭,今天晚上能到。” “如此,我相信卫宁的能力,她那处不是问题,”陆雪锦,“倒是兄长那处,劳烦宋大人。一定要将此案沉冤昭雪。” 宋诏瞧着他,眸中带着打量之色,似在询问他为何不亲自问。没一会宋诏又收回了目光,未曾提及此事。 待到人走了,守在刑审会的侍卫才开口道:“陆大人一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了您两个时辰……一上午未曾离开。” 宋诏看向不远处陆雪锦离去的背影,对方肩侧的雪鹤展翅飞出,似化成了雪白的鸟儿转瞬飞走了。 这边陆雪锦刚从刑审会离开,他方行至街巷拐角处,两名侍卫朝着他过来了。 “陆大人,我们是秋府的侍卫,我家老爷请您前往秋府一坐。” 陆雪锦在原地停住,他瞧了眼天色,“今日怕是不妥。我已有约,代我向秋老道歉。” 他说完瞧着人,两名侍卫也没有拦着他的意思,见状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为他让开了地方。 回到了宫外的院子。 紫烟在外面守着,瞧见了他,连忙过来了。 “公子。九殿下醒了,奴婢正要命人前去寻您。九殿下一直要见您。” 陆雪锦闻言瞧向里殿,小孩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刚醒来便要下床。他瞧着少年整张脸汗湿了,眉眼被墨汁清洗了一遍,扇形眼像是一双空洞亮晶的葡萄,瞳中悬着一片死寂。 “哥……长佑哥。” 陆雪锦连忙拦住了人,他尚未到床榻边,慕容钺身体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抱着人,担心触及人伤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殿下不必担心,方才是前去见了宋诏。殿下好好歇息才是。” 他解释完,怀里的少年毫无反应,贪恋他的温度一般,埋在他脖颈处贴着他的肌肤。怀里少年抬头,露出苍白的俊冷之面来。少年眉眼生生地瞧着他,蒙了一层脆弱的雾霾,那些天真与阴郁在其中都变成了碎片。 “……哥。” 他的腰肢被抱住,少年勒得他几乎呼吸困难,这样还嫌不够,耳垂碰到他的发丝,与他肌肤相贴,他们像是变成了长出四只手和四只脚的怪物。直到近得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少年凑过来逼视他的眼珠,想要努力地看清确定是他,而非梦境。 “……殿、殿下。”陆雪锦有些无奈,他任由慕容钺抱着他,少年凑近时,气息落在他嘴唇上,双眼像是尖锐的宝石,眼睫毛几乎要相融。他有某种错觉,若是不喊人,兴许他们的眼珠子要撞在一起。 他一喊人,慕容钺立即不动了,像是木偶一样停下动作,只是仍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见少年似乎受了惊吓,不由得心间泛出异样的情绪,学着少年那样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哥在呢。殿下。”陆雪锦说道,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的发丝,慕容钺微微侧过来,一会瞧着他,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看见了难以容忍之物,忽然嗓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尖叫之音。那嗓音压抑着低吼嘶鸣,像是某种幼小的兽类正在遭遇残忍的对待,几乎贯穿人的耳膜。 陆雪锦未曾动作,慕容钺的尖叫声翻过横梁,引得紫烟担忧地看过来。他朝紫烟摇摇头,耳畔嗡嗡作响,他低眉看向怀中少年,耐心安抚道:“殿下,已经没事了。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不必害怕。” “别怕。”他温声抚慰怀中少年。 “殿下,瞧瞧我。”他的嘴唇无意间碰见少年的额头,沾到湿润的气息,少年随之消音了,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瞧,胸腔尚且难以平复。 那双瞳孔由墨汁浇灌,窥不见任何情绪,不像是活人。倒像是精心雕刻的娃娃,有着栩栩如生的假人感。 陆雪锦心中莫名浮现出一层不安,他见状唇畔碰到少年的太阳穴,少年因此安静下来,混乱不安的气息停滞了片刻,随之又浮动起来。待他亲过少年的额头、鼻尖,脸颊与耳尖,少年像是一只失魂的红脸娃娃,埋进他怀里不愿意松开。 没一会在他怀里又变得不安,仿佛经历了离巢的背叛一般,在他怀里乱动。慕容钺冒出一层冷汗,抓着他的衣角,嘴唇略微挪动,却一个字讲不出来,一开口便是混乱不成声色的尖叫。 他又低头用气息安抚人,在慕容钺耳边低声细语。 唇角碰过慕容钺的鬓角,他稍稍动弹,少年像是变成了他背上的壳一样长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动,立刻不安起来,似将他怀里当成了安心的巢穴。倒是如慕容钺想的那般,自己的巢怎么会动呢?如此倒确实令人惊诧。 他便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直到慕容钺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榻上,仔细地检查了人的伤口。上回他便发现了,少年的身体愈合能力异于常人。 当日夜晚,贾大夫来到这处小院。 贾大夫仔细地翻开慕容钺的眼皮,查探了少年的伤势,加上听他的描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老夫也是第一回见。凡间有一种说法,据说对于性格过于极端之人……他们在遭受到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因为不愿意接受结果而埋怨自己……会陷入一种解离的状态里。他们不愿面对现实,从而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让过去的自己来替代现在的自己。先前书上有一例,衢州有一少年亲眼目睹母亡,因此陷入解离状态,心智状若八岁孩童,停留在母亲尚未去世的日子里。”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瞧着床榻上少年的面容,他开口道:“如何才能恢复?” 贾大夫:“此为心智受损。他自己将自己藏了起来,若想恢复,需要看天意。此类似病状坊间记录甚少……难以用作参考来推断。” “方才唯一的那一例。后来那名少年在三十年后恢复如初,削发入寺,成了坊间名僧。” 除此之外,贾大夫也瞧出来了,这九殿下善作伪装,身体却撒不了谎。 “九殿下肝火郁结,常年喜好生气。老夫为他开一些安神与去火的汤药,公子每日给他喝一碗便是。” 陆雪锦:“我知晓了……多谢贾大夫。” 紫烟在一旁听着,瞧着她家公子盯着殿下出神,出声道:“公子,奴婢前去打听打听……兴许贾大夫看错了,症状并不确切。” 贾大夫的医术自然信得过。陆雪锦对紫烟道:“无妨。就算殿下心智状若孩童,也是孩子中的天才,不必担心。” 紫烟未曾言语。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拿着药方子下去了。 烛光晃荡着陆雪锦的面容,他握住慕容钺的手,将少年指骨放至脸颊边,垂眸看着少年神色,盯着看了半晌。 他在少年身侧睡去。 第二日一早,陆雪锦尚未睁眼,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随即见慕容钺已经醒来,坐起瞧着他,不知道在身侧盯了他多久。他瞧见少年穿的里衣……发丝之处瞧见了一对红色耳坠。 在他入睡时,慕容钺醒来了,不知去何处找了一对耳坠戴上。殷红之色,衬得少年面容明靥,锐利的双眸认真地瞧着他,凑近他唤了一声“长佑哥”。 “哥。”慕容钺想说些别的,他一开口,嗓音变成了嘶哑的尖叫。明明不是他想发出的声音,除了那一声哥之外,他说不出来别的。 陆雪锦也发现了些许不同,他察觉出慕容钺想说话,可是如今讲不出来。他担心少年着急,靠近人温声道:“我在这里。殿下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先吃饭怎么样?吃完饭哥听你慢慢讲。” “殿下是乖孩子。”他凑过去亲了一下慕容钺额头。 慕容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脸上蔓延出红晕,随之摸向自己脑袋,在他的注视之下,嗓间呕哑嘲哳的尖叫偃旗息鼓。他随之被抱住了,少年又埋进他怀里,怎么也抱不够一样,又用眼珠子逼视他的瞳孔。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哥。哥——” “……” 陆雪锦眼睫扇动,他从这几声之中听不出来少年想要表达什么,神情仍旧镇定,对慕容钺道:“殿下,跟我来。” 第47章 他走一步,少年赖在他身上不愿意动,等他将慕容钺带到饭桌前,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饭桌前,人又不动了,死活不愿意和他坐两张椅子。 紫烟在旁边瞧着,不知为何,瞧出来了几分藤萝小时候不愿意吃饭的样子。不知是不是随了主子,还是主子和下人性格相投,这耍赖的模样瞧着很像。 陆雪锦见状开口道:“这般,殿下坐在这里,如何。我来喂殿下吃饭。”他指的是自己腿上。 慕容钺还是没动,用破碎的眼眸瞧着他,死寂的瞳孔倒映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忽然明白了其中意思。 陆雪锦:“紫烟,你先下去。” 紫烟:“是。” 待人走之后,慕容钺才愿意坐下来。陆雪锦的手指被抓着,少年拉着他,像是抱娃娃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他不由得扶额,任少年将他抱在怀里。 这当真是…… “长佑哥。”慕容钺郑重地喊他,算是找到了满意的姿势,发音清楚了许多,用勺子盛了汤羹放至他唇边。 陆雪锦侧眸便能瞧见少年耳侧的绯红之物,他在心中叹口气,喝了那一口汤。随即眼睁睁地瞧着,慕容钺拿回去调羹,伸出舌尖将剩余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哥——” 第37章 无边水天之界, 夏日的荷叶连天而开,风雨一来,成了一湖的残荷。 周围人来人往,商贩往来不绝, 天空灰蒙蒙的, 呈现大片的阴色。直到身侧长姐呼唤他, 慕容钺才回过神来。 “小九。在想什么呢?”慕容清凑近问他。 慕容钺陷入沉思之中, 只记得自己坐船来到了这里。船上时船夫噤声不言,他们穿过了一条死河,他随之来到了这座云边之城。这里没有太阳,天空常年灰蒙蒙的。虽是夏日,却并不炎热, 气温反倒阴凉瘆人。 “未曾……只是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慕容钺说着,看着掌中的红莲。 路过那一池的莲花, 他情不自禁地摘了一朵。莲花方才还在水墨画一样的池子里,现在他掌中凋谢了。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 总会想起来的, 慢慢想便是。”慕容清对他道,凤眼瞧过来,“我们先回去。父亲和母亲在等着。” 他回过神来,跟在长姐身后。他盯着慕容清的侧脸,长姐容貌出众, 此地虽然没有太阳, 见长姐却如见到烈阳。前方女子倏然转眸,朝他微笑。 “父亲母亲一直思念你。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留几日怎么样?”慕容清问他道。 多留几日……他从何处过来, 自己尚不知情。父亲与母亲长姐在这里,可是已经来到了地府? “我……”慕容钺开口,觉得嗓间难以出声,不知为何被堵上了,令他无法应承。 “长姐,在此地可好?”他问道。 “自然。我在此地一切都好……心静则万事宁,心不静则万事难平。”慕容清说道。 他跟在慕容清身后穿过了鼓巷,两侧墙壁上种了许多彼岸花。红色的花枝在墙缝中盛开,与阴暗的蘑菇潮湿的苔藓长在一处。他们穿过了层层的巷子,到达了偏僻的小院。院子前有许多的花,那些彼岸花被摆弄着朝着人的方向,透出些许生机。 院门随之推开,里面露出男子女子的相貌来。梁王与丽妃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微笑着瞧着他们两个,他们像是巷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钺儿。我的好钺儿,快让娘瞧瞧。”丽妃玉容慈面,待他走到母亲身前,母亲笑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他一番。 “我儿近来消瘦了些许。在人间可有好好吃饭?因何事如此烦恼。”丽妃问道。 梁王在一侧瞧着,开口道:“兴许是受业难所扰。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再提前事才是,今日是团圆的日子,来尝尝你娘的手艺。” 院中飘出饭香,慕容清把原本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今日他过来,他娘做了胡族十二名菜,他怔怔地盯着那些饭菜瞧,在长姐身侧坐下来。 “你爹说的是。钺儿,若是有烦心事不想便是。好不容易见到爹娘和姐姐,高兴一些才是。”他娘捏起他的脸,让他笑一笑。 他唇角向上扬起,在汤碗里瞧见自己的面色。那双乌黑的扇形眼睁开,里面却没有光亮,色彩犹如被夺了去。三魂丢失两魄,他触碰到自己的太阳穴,压抑的气息令他陷入低落之中。 “小九。”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慕容清出声,握住他手腕道,“好好吃饭。看看这糖花糕,都是娘娘亲手为你捏出来的。” 他面前搁置了一盘点心,娘亲将糕点捏成了老虎的形状,老虎姿态各异,瞧着凶神恶煞却炯炯有神。 “待你吃完饭,去看看我写的文章如何?”慕容清问道。 他闻言被吸引了注意力,尝了一口糖花老虎,点心是甜的,不知为何却泛出苦味。那苦涩似从他嗓间深处翻出来,点心的味道盖不住那份血腥的苦涩。 “长姐写的文章……在此地?” 慕容清:“此地没有书籍、没有文献,也没有秩序。幸好还有笔墨,所写之物只有数人可见。只要我意识尚且没有消亡……我仍然能够记录所思所想。” 丽妃:“没错。瞧瞧你长姐写的文章。你长姐在此地如今没有烦恼,写了好些东西,可惜娘不会欣赏。有钺儿在,算是能陪陪清儿了。” “你留在此地,好好休息便是。”梁王道。 慕容钺在一片温柔的欢声笑语之中吃完了饭。他吃完饭之后随着慕容清去了书法。此地没有书册,长姐凭借记忆将原先读过的诗词都记下来,一本本搁置在书架上。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这座城外有一条冥河,那条冥河便是阴阳交界。若是在黎明与夜色之间去到河边,能够窥见凡间之事。有人看书,我总会前往瞧瞧,临摹一些诗词回来。” 慕容清拿出来了一本书册,摊开便是锋利至极的字迹。 他读起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如此形容,这是长姐的描述,主角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在经历父母双亡、家族被屠戮之后,独自一人在敌人膝下生活的故事。 长姐的描述中,此少年心性坚定、满怀信心,坚韧而极富忍耐力,在长姐温柔的文字中被描述得熨贴而迷人。 他瞧着长姐的字迹,总觉得眼前浮现出一片雾霾之色。嗓间滞涩难以出声,那些文字化成了锋利的刀子堵在他嗓间,令他逐渐看不清字迹。 慕容清:“唯一的遗憾便是……我在此地难以发声。小九日后若是碰到他,替我带话才是。告诉他……他在我心中,已经是大英雄。” 宫外的院子。 陆雪锦要前往刑审会,他与慕容钺对视,少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碗里的汤药苦的要命。他喂给人,少年一声不吭地便吃下去了。 “殿下。”他刚开口,慕容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少年嗓间发出尖叫声,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腕,空洞的眉眼晃荡出恐惧之色。 “……”他不由得把汤碗放下来,安抚人道,“殿下,待会我要出门一趟,殿下随我一起如何?” 他这么一说,慕容钺立刻消了音。少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扇形眼皮睁开瞧他,葡萄似的黑漆眼眸发亮,因了他的话而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除了语言失去秩序之外,少年对待情绪变得更加敏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被盯着,总觉得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能在少年的观察中被预测出来。 就像刚刚一样,他原本要说的是出门一趟。现在看来显然不妥,他只能带着少年一起出行。他让紫烟找了一身衣服过来,那是侍卫穿的衣裳,除了衣裳之外,还有一张面具。 他过去拿衣裳,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他拿过来衣裳,慕容钺跟着他转身,在他身侧唤了一声“长佑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盯着他做事。 “……”陆雪锦瞧过去,现在像是当真变成了粘人的猫,失魂版的猫儿,除了知道跟在他身边之外,其余的事都不在意。 “殿下需要换完衣服才能出去,还要小心一些……路上不可碰到伤口。”他开口道。 慕容钺没有回应,却听明白了,安静地换完了衣裳。换完衣裳之后,慕容钺又摸摸自己的脑袋,喊一声“哥”。 他未曾理会,手腕随之被握住,慕容钺再次摸自己的额头,好奇地看向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陆雪锦察觉敷衍不了人,他凑过去在小孩脑门上亲了一下。这么一亲,殿中随之安静了。慕容钺朝他笑起来,顺带着用脑袋蹭了两下他的嘴唇。 第48章 “长。佑。哥。” 他给慕容钺戴上了面具,做侍卫打扮,少年只露出一双眼来。他对人道:“殿下待会跟在我身旁,不可以讲话,好吗?” 慕容钺听懂似得喊了一声“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牵着人,刚走出去两步,便闻见了血腥味,不由得停下来。面具之下慕容钺面色苍白,却仍然坚持跟在他身后,双目凝视着他,仿佛他眨眼间就会消失一般。 “紫烟。”他唤了人过来。 没一会紫烟又端了药过来,他又喂了人吃药,慕容钺吃完药之后乖乖地睡过去。睡过去之前仍然抓着他,他见少年此番模样,反倒不忍离去。 紫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陆雪锦道:“公子放心便是,若是殿下醒了,我立刻命人通知公子。” 纵使紫烟这么说,陆雪锦前去的路上还是加快了步伐,快马加鞭地到了刑审会。宫中那处,薛熠这回病得不轻,整座太医院两夜没有合眼。先前病症没有这么严重过,薛熠不上朝,倒给了秋福泽那处周旋的机会。 他这回一来,原本以为要等宋诏一会,没想到宋诏已经在此地等他。 宋诏那处已经收集好了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接下来只需要薛熠下旨,此案便能画上一个句号。 “圣上病危……你不进宫看看?”宋诏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陆雪锦:“太医应当比我有用。我近来没什么时间,兄长那处只得拜托宋大人多操心了。” 闻言宋诏投来淡淡的询问之色,他解释道:“近来养了一只猫……他受伤了,我需要照顾他。” 他言语之间神态认真,引得宋诏皱眉。宋诏对他道:“如此,猫儿确实更能让陆大人上心。”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便先回了。圣上若是醒来,宋大人传信给我便是。”陆雪锦起身道。 宋诏:“且慢。卫宁那处已经找到了人,现在正在路上,晚上就能到京城。” “当真?”陆雪锦又坐了回来,“她信中怎么说的。” 为了不引起宋诏起疑,卫宁没有给他通信,而是直接传信给宋诏。宋诏瞧着他的神色,见不似作假,对他道:“卫宁找到了毕家兄弟。他们兄弟俩都是残疾人……据说是祖传里带的病根,遗传的病症已有百年。他们知道制盐之法,愿意同卫宁过来。” 陆雪锦于是在刑审会守到了傍晚,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想到慕容钺那处,总不自觉地摸索着掌侧出神。 他们在夜晚见到了人。卫宁驱车而来,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从出发到盐城,加上带人回来,总共花了三天三夜。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卫宁双目通红,掌中握着马车的缰绳,远远地瞧见他们二人,唇畔却扬了起来,笑得肆意快活。 “喂!长佑!宋诏!贵客来了,快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 马车在他们二人面前缓缓停下,毕家两兄弟随之下车。两名青年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朴实,皮肤黝黑。其中一个眼珠暗淡无光,另一个天生断指。两兄弟见到了他们,朝着他们二人跪了下来。 “草民毕节见过两位大人。” “草民毕俭见过两位大人。” “快快请起。”陆雪锦和宋诏同一时间俯身,他们二人动作如出一撤,像是预演好的一样。他们彼此意识到,不由得又停下来,卫宁在旁边瞧着,哈哈大笑起来。 卫宁:“古有东施效颦,今日有宋大人学人之礼。” 宋诏面无表情地看向卫宁,收回了手。 陆雪锦未曾在意,对两人道:“辛苦两人远到京城。来之前想必卫宁已经与你们讲过了……两位可通晓制盐之法?” 毕节:“是。我们的制盐之法是通过先前祖上留下来的残卷研究出来的……虽然技法粗糙,却保证制出来的盐细致温软。这方法我们未曾告诉别人。” “没错,”毕俭,“原先在镇上展示了一番,后来便有人上门威胁,我们兄弟二人一路躲藏。若是制盐之法可入两位大人的眼……两位大人能否替我们保守秘密。” 宋诏闻言道:“若是你们当真会制盐,便是大魏功臣。我会亲自向圣上谏言,许你们奖赏封授。” 两兄弟对视一眼,颇为意外,随即又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 卫宁在一旁道:“也和圣上说说,莫忘了我和长佑的功劳才是。” 陆雪锦看向卫宁,瞧着卫宁神色,低声道:“你可是几日没有合眼了?就算紧急,也没有紧急到需要你不休息的地步。你的身体最重要。” “毕竟是为百姓办事,我也是大魏子民。此事若是能成,改日让薛熠给我封个大人才是。”卫宁说道。 两兄弟交给了宋诏,宋诏将人安排到了自己府上。卫宁见状打了个哈欠,有宋诏在,她也不好和陆雪锦多说,对两人道,“我先回去了,回见。” 陆雪锦:“宋诏,回见。” 三人这处散场,陆雪锦走出两步远,不出意外宋诏让侍卫跟着他。他和卫宁各自回家,没有会面。 回到院子,他瞧见紫烟在旁边的小屋里,屋里灯火通明,殿中慕容钺还在睡着。他在殿中守着人,半夜紫烟过来敲了门。 “公子。”紫烟缝了半夜,拿了成品过来。 在紫烟怀里抱着的,是一只与他一模一样的娃娃。娃娃用布料缝制而成,五官清雅出尘、眼珠以茶褐色宝石缝制,穿着与他相似的雪鹤白衣,唇角温柔地扬起,脑袋大身体小。绣法惟妙惟肖,像是一只缩小版的他在紫烟怀里。 紫烟抱着布娃娃,对他道:“这是奴婢为九殿下缝的小公子。日后若是公子走了,九殿下不必那么寂寞。” 陆雪锦:“……” 第38章 “兄长……?”薛熠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陷入梦魇,梦里总是梦见少时的陆雪锦。 少年陆雪锦担忧地瞧着他,手掌放至他额头上,对他道:“兄长早点醒来, 我和父亲十分担心你。你若是醒来, 我们才能安心。” 整座惜缘殿里一片死寂, 以贾太医为首, 几名大夫颤巍巍地瞧着床榻上的圣上。好几回人气息消失了,他们心脏实在承受不住。 “怎么偏偏这回如此严重?圣上若是醒不过来,反倒更危险。” 贾太医:“实在不行,只能用那一味药材了。” “这……”旁边的顾太医开口道,“这万万不可, 若是圣上醒来,得知你我开服禁药,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贾太医:“若是不用, 兴许圣上熬不过今晚。用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待圣上醒过来,我自会向他请罪。” 顾太医瞪大了一双眼, 瞧着贾太医心意已决, 不由得甩袖子叹口气。 “你医术在我们之上,按照你说的便是。若是圣上安然无恙,整座太医院陪葬亦死而无憾。” 待一碗汤药喂给薛熠,贾太医在床侧以针灸分别扎了几个穴位,薛熠身体流出黑色的血来。 贾太医瞧着银针上血, 对顾太医道:“圣上体内残留有毒。你瞧瞧这血, 黑中泛亮,稠若水银。这种毒我只在胡族典籍里见过。” 顾太医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低头擦了擦, “这……可是有人给圣上下毒?” “此事不归我们管,禀给宋诏大人便是,交由他查,”贾太医,“从今日起,圣上的膳食由太医院负责,所有送来的食物与水检验之后才能呈给圣上。” 顾太医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贾太医:“这药材烈性,若圣上意志过人,方能起死回生。” 银针收回,贾太医瞧着床榻上的圣上。前两天刚去陆雪锦那处为九殿下治病。他对待病人一视同仁,从不打听缘由,也不透露病人信息。只是不知为何……总觉这两人同时身陷囹圄,时间过于巧合了些。 宫外。 几天过去了,宫里那处没有动静,秋福泽派了好几拨人过来,分别给他和宋诏传信。请他和宋诏前往府上一坐。宋诏未曾理会,他也没有回复过。 陆雪锦仔细地检查慕容钺的伤口,上回的箭伤留了疤,这回伤势方长好,留了一道新的疤痕。他摸上去,少年立刻闷哼出声。 “哥。”慕容钺低头也看一眼自己的伤,随即又抬眼瞧他,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少年怀里抱着布娃娃,自从醒来之后瞧见了,便抱着不愿意松手了。原本是一直跟着他,现在布娃娃也要走到哪带到哪。睡觉时放在床头,吃饭时放在怀里,洗澡时也要单独用个木盆放着。 陆雪锦瞧着那与他模样别无二致的布娃娃,一边感叹紫烟手巧,眼角扫见慕容钺不停摸布娃娃的眼珠子,他不由得叹口气。 第49章 “殿下,今日跟我一起出趟门如何?” 听他说要出门,慕容钺扇形眼睁开,空洞洞地发暗,捕捉到“一起”两个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了。 开不了口。慕容钺抓着他的手,不知如何表达情绪,他于是耳朵凑过去,想听小孩讲话。 慕容钺半天讲不出来,憋了好一会,盯着他耳畔瞧了半天,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如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亲他一下。他尚未反应,少年反而脸上红透了,抱着布娃娃浑身冒烟。 “哥。长佑哥。长佑哥。” 陆雪锦接住人,慕容钺扑进他怀里,原先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连带着布娃娃一起,那眼珠子烙在他胸口的位置,他面上维持着镇定,淡定地按住激动的小孩。 “殿下。该出门了,我们早去早回。” 他话音落了,慕容钺没有反应。少年认真地抱着他,抬眼瞧他,密密匝匝的眼睫下眼珠发亮,盯着他的嘴唇看。 这是非亲不可。 他瞧出来了,不知眼前少年如今保留了哪些性情,却仍旧是聪明的。只要知道他有请求,总要一些条件来换。 只是这回没等他反应过来,慕容钺已经等不及了。对方眼底倒映着他唇畔中央的珠子。那里饱满红润,像是禁果一样吸引人。 他的嘴唇一疼,鼻尖撞在一起,慕容钺咬了上去。 方碰上,彼此的气息互相沾染,慕容钺脸上骤然涨红,眼底亮晶晶地发稠,情绪像蛛网一样变得稠密而粘腻,毫无章法地又亲又舔、像是吃到了最甘甜的果子,虎牙在他唇角处留下牙印。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想要往更深处蔓延,清淡的吻如何也无法满足,他嗓间发涩,被少年咬过的地方发痛发麻。 “……殿、殿下。”他按住了人,方拦住慕容钺的动作,慕容钺尚未嫌够,好奇地盯着他看,又在他唇畔处亲了两下。 陆雪锦一向以镇定沉稳自居,他心静而无波无澜,他的这些性格特点反倒成了让少年得寸进尺的弱势。每回在他静静思索时,九殿下已经偷亲了他好几回。 “好了,殿下,我们该出门了。”他无奈地叹口气,茶褐色眼眸翻过去,瞧见慕容钺扬起唇角,往下牵着他,一边抱紧娃娃。 他心又一软,原本要说的话讲不出来了。若是责怪人,总觉得不忍心。 “长。佑。哥。”慕容钺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念出来,又重复道。 “长。佑。长。佑。长。佑。” 陆雪锦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九殿下一边喊他的名字,咬字逐渐清楚,又轻轻地在他耳畔啄吻了一下。 凡世之景倒映在湖泊之上,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浮现出他亲陆雪锦耳畔的模样,慕容清在一旁瞧见了。 慕容清:“长佑?他如今待你视若亲人。可要回去?” 慕容钺静静地瞧着,他恋慕青年已成为本能,只是在这水天之城外,在这灰霾的天空外掩藏着某团巨大的阴影。 “……”慕容钺,“我在此地心如止水,和长姐待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静静开口,瞧着湖泊中自己追寻本能去舔吻青年,青年未曾抗拒,他视线转向别处,不去看湖泊中人。 慕容清对他道,“你如今长大了,有了心事。我自然也更情愿你多待,只是心结不解,积压久了恐怕会成病症。” “嗯,不会有那一日,”慕容钺应声道,他看着湖泊中有小鱼游过,藏在藕花深处。 慕容钺:“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长姐先回去便是。” 慕容清没有多问,对他道:“早些回去,我在家中等你。” 人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此地是他心境之中,灰蒙蒙的没有任何颜色。他盯着水墨画一样的小鱼,伸手一碰,小鱼身体破了一个大窟窿,五脏六腑都顺着窟窿往外流。 “哥。” 陆雪锦稍微走远了一点,少年在他身后不满地喊他。他拿起书册,不由得又放下来,对慕容钺道:“殿下,我在找书。若是殿下闲着,一起帮我找找怎么样?” “找一些关于解离病症的古籍。”他说道。 慕容钺闻言扭过去看书架,听他的话开始找他说的书册。 每翻两本书,总要扭头过来瞧他一眼。他注意到慕容钺灼热的目光,有点担心人脖子要扭坏了。 整个书铺逛了一圈,他只找到一本,少年怀里却抱了好几本书。好几本是兵书,其中一本是杂书,还有两本小人书。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容钺眼中黑白分明,询问道。 “哥。哥——哥?” “……”陆雪锦扶额,回应道,“可以买。殿下喜欢,都可以买。” 书铺老板看着这两人诡异的行为,因为是客户,到底没有表现出来,面带微笑地给他们两个结账。 “两位慢走。” 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怀里抱着书册非常欢喜,俊冷的面容露出笑意,眉眼闪亮而明媚。 “长。哥。佑。哥。佑。长。哥。哥。长。哥。佑。哥。佑。长。长。长。” “长佑哥哥长佑佑长哥哥佑长长佑哥哥哥哥。哥——” 慕容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陆雪锦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听不懂,只隐约从少年讲话的情绪判断一二。 “我知道了,殿下。”陆雪锦状似听懂地点点头。 “哥——”慕容钺喊他一声,在屋檐之下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他不由得顿住,碰到自己脸颊,少年抱着书册,面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小虎牙若隐若现。 书铺旁边是一间卖鱼缸的瓷器屋。他透过清亮的釉瓷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唇畔不自觉地扬起,里面的小鱼在荷叶里游来游去,似在因为他的神情而喜悦摆尾。 他正要开口,眼角突然扫见了几道身影。不远处朱红墙角之下,宋诏、萧慎,越岚心,还有一名女童,几人走在一起。 陆雪锦见状立刻噤声,他牵着身侧少年躲起来。远远地瞧着,萧慎和越岚心有说有笑,还是先前模样。女童由宋诏牵着,年龄不到十岁。 那女童应当是越岚心的表妹,李氏原本是越王府里的下人,后来受恩和越王侄女成亲,生下一女唤作李桂倾。 他之前有所耳闻,宋诏对于越岚心格外宽待,京城未曾有女子入宋诏的眼。他目光落在李桂倾身上,那女童如今面容稚嫩,却生得柳眉凤目,隐隐有几分熟悉。 这宫中柳眉凤目之容,倾城倾国之姿,唯有先梁长公主。 “……”陆雪锦盯着几人看了片刻,直到人离去,他这才收回视线。 慕容钺在他身后,少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几人一眼便继续瞧他。 陆雪锦:“好了。殿下,我们回去。” 回到小院。 陆雪锦翻看古籍,慕容钺坐在他对面,布娃娃正对着他,小人书在他面前摆开,里面讲的都是一些俗套的鬼故事。 他见慕容钺神色认真、看书看着看着揪着布娃娃不放,没一会人挪了挪椅子,坐得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人已经贴着他,慕容钺不再看小人书,凑过来看他的书,喊了他一声。 “长佑哥。” 陆雪锦这才瞧人,“书不好看?” “哥。”慕容钺稍微放开布娃娃,黑白分明的眼瞧着他,修长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腿。 陆雪锦佯装不懂,询问道:“殿下腿疼?” 少年立刻摇摇头,抓着布娃娃,在自己腿上做了个放的姿势,让娃娃坐在他腿上,然后又拿一本书,让布娃娃看书。 陆雪锦:“殿下也想看我手里的这本。还是想听故事?” 慕容钺扇形眼皮微微睁开,努力地瞧着他,见他半天不明白意思,嗓间发出低低的声色,下颌线不由得绷紧了。 “哥——” “长佑哥。”九殿下又喊了他,语气稍微有些不高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着急的模样,在一旁耐心引导。 “殿下想说什么,慢慢说,别着急。” “你如果说出来了,今日我就变成娃娃坐你怀里看书。如何?”他开口道。 慕容钺脸上立刻涨红,瞳孔小猫似的张开,唇畔张了张,嗓眼发出几声颤音。那一日的电闪雷鸣似将他的声带劈坏、将他的三魂七魄击飞,眼前青年犹如飞天的雪花,他总担心抓不到转瞬而逝。 “哥。” 慕容钺努力地想讲出来,他只发出几个沙哑的字节,连不成声。越是努力,他越是着急,急得脸上红晕蔓延至脖颈,整个人都要气得冒烟了。 “哥……”眼见着少年眼中纠结不定,急得快晕过去了。 第50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开口道:“殿下,讲不出来也没关系。不要着急,今日不行,我们明日继续练习。” “安心便是。”他碰到少年指骨,轻轻地摩挲。 这一撩拨,慕容钺整个胸腔里的火苗无处发泄,侧面绯红的耳饰一晃而过,随即没忍住恶狠狠地在他耳畔咬了一口。 湿腻的气息落在他耳侧,少年眼中燃着两簇火苗,幽黑的火焰又化成灰飞消散了。 气息随之变得剧烈起伏,似在忍耐着。 他任慕容钺抓着他的手腕,粗重的力道令他不得不绷直指骨。碰到自己耳垂,他方碰上去,像是撞上了对方的某个着火点。 那一团明烈的焰火又燃起来,他不禁怔住,少年随即欺身,压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栽,他们一同倒在床上。 第39章 陆雪锦陷入柔软的床榻里, 身侧是慕容钺睡觉的地方,鼻尖前传来一阵与少年身上相同的气味。这气息包裹着他,像是他在人怀里。 他手腕被捏住,慕容钺在他上方, 这种弱势的姿势有点危险。他眼瞧着少年按耐不住, 耳朵和脸都红了, 双目凝视着他, 逼近他眼珠似要再瞧清楚一点。 墨色的发丝往下坠落,慕容钺的虎牙碰到他脖颈处,尖锐的牙齿摩挲着他的肌肤,像是随时能咬穿他的脖颈。混乱的吐息落在他脸颊边,少年整个人陷入混乱之中, 方贴上他脖颈,他肩膀处一沉,人晕了过去。 “公子。”这时, 紫烟在外面敲门,对他道, “藤萝过来了, 说要瞧瞧九殿下。” 片刻,紫烟和藤萝一起进来,连同还有被召过来的大夫。 大夫瞧了瞧慕容钺的脉搏,对他们三人道:“小孩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多有冲动却无法缓解, 人这才晕了过去。” 陆雪锦静静地收回目光, 手掌放在慕容钺脑袋上,问道:“可有药方能治?” 闻言大夫看向紫烟和藤萝,说道:“这病不可吃药, 若是吃药反而坏事。左不过是成人之事,你们帮帮他就好了。” 紫烟和藤萝在一侧听着,两人一人面上没有表情,另一个瞪大了一双眼。 等大夫走了,藤萝立刻摆手道:“公子,这我可不在行。九殿下稚嫩,平日里奴婢也没瞧见他找宫女,这怕是憋上了。此事还是交给公子,我们男女之间授受不亲。” 紫烟也补充道:“我与殿下不甚熟悉,此事爱莫能助。” 晕过去的慕容钺尚不知晓自己毛病已经被大夫诊断出来,且当着三人的面被宣读,紫烟和藤萝一阵推搡,纷纷婉拒了。这事还是要交给陆雪锦。 “没错没错,”藤萝小声嘀咕,“九殿下平日里便总是生气,他气性大得很,现在又患了解离之症……” 藤萝瞧着床榻上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殿下心眼太多。方才便听紫烟说了,现在留下来的性子偏偏是人前装天真的那一面,最讨她家公子欢心。那个内敛阴沉的九殿下不见了,暂时将自己藏了起来。 “……”陆雪锦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他记得没错的话,不过是摸了摸人的手,少年便激动得晕过去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朝着紫烟和藤萝看过去,两个小姑娘立刻目光看向别处,生怕被他点名。 “我知道了,我会帮殿下想想办法。”他说。 藤萝和紫烟这才松一口气。 藤萝:“等殿下醒了,我给殿下做下火的汤,保证让殿下喝了无欲无求。” 紫烟:“我再去给殿下做两个娃娃。”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然后纷纷行礼告退。两道身影在门外消失,殿里只剩下陆雪锦和晕过去的九殿下。 这处人暂时晕过去了,他趁着这段时间回了一趟宫。 宫中,他在路上得知了薛熠醒来的消息。他亲自去了一趟惜缘殿。 惜缘殿外层层侍卫守着,一众太医几乎在这里住下来,从鬼门关里把薛熠的性命拉了回来。陆雪锦踏入殿中,冰冷的气息落在身侧,殿中安神香缭绕,床榻边的太医和侍卫守着。床榻之人瘦骨脱形,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人濒临绝境一般枯弱,却又显出一层极端的生命力来。 薛熠也瞧见了他,人方从死处回来,全身汗湿了一层,病弱修长的身躯几乎倒下。他眉眼翻出幽黑,眼下小痣更加深邃,洗涤而出一片苍色,皮肤渗出寡白,想要朝陆雪锦笑一下,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长佑……你来看朕了?” 低低的沙哑声色,像是鼓锣被击碎了,银铮作响。 陆雪锦已经瞧不出来这是薛熠,倒像是死人钻进了薛熠的皮囊,令薛熠焕发出一层回光返照般的生机。他瞧着人,视线看向别处,声音放缓了些许。 “兄长昏迷了好些日子。这次病症如此严重……兄长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他话音方落,薛熠咳嗽起来,一咳嗽,整个人随之颤动,乌黑的眼珠与苍白的皮肤相融,唇畔的鲜血顺着掌缝欲往下滴。床榻上的男人像是开在富贵之地的一丛凋零牡丹,水墨色黑白灰晕,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之中没有色彩。 陆雪锦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他只是盯着薛熠看的时间过久,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眼中不忍的神色。那神色反倒被薛熠瞧见,薛熠笑了起来。 “无妨。原先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瞧瞧朕,这回是遭了报应。长佑,你能不能离近一点,让朕好好瞧瞧。” 陆雪锦走近,离得近了,闻到一阵药物浸出的苦味。那苦味已经将薛熠整个人渗透,令薛熠散发出苦香。他瞧见薛熠苍白修长的手指,沾血的手指随即碰上他。 “朕晕过去之后,去了过去好些地方。然后做了一个梦……梦到长佑如今正在别处和人欢好。朕远远地瞧着,想着如何也要醒过来。朕就算是变成恶鬼,也一定得爬回来。”薛熠眉眼处翻出栩栩如生的生机来,墨色翻涌而出,细长眉眼弯起。 “我们方成亲,我这病弱之躯难以承受这喜悦之情。你近来如何?朕生病的这段时间……长佑都在做什么?”薛熠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指,掌侧沾上了薛熠的血。他想了想,回复道:“我最近在宫外。” “那你来看朕,可是来知会一声?你若是喜欢宫外,住在宫外便是……朕若是想你了,你便回来一趟。如何?” 薛熠似是根本不在意此事,拉着他引他在床榻边坐下来。墨色的发丝垂落,锦绣的被褥上,方换的被褥,好几处又沾染了薛熠的血。 陆雪锦:“我听闻兄长醒了,前来看看。另外有事和兄长商量。待我在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打算去一趟连城。” “连城?哪里受苦,长佑便要往那处去。”薛熠刚醒来,人却一点也不好糊弄。 “此事需从长计议。朕倒不是不放心长佑过去,只是我陷入噩梦之中恐慌未散。梦里……总觉得我亲手宰了的那条鱼死而复生,围绕着长佑游来游去。他若是碰一下长佑,朕的心可要碎了。” 薛熠嗓音低叹,细长的眉眼凑近逼视着他,似要从他的神色之中窥见些许变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碰到他耳侧,轻轻地在他耳垂处碰了一下。 殿中空气骤然安静,陆雪锦面上神情未变,他掌侧稍稍攥紧,掌间粘腻的鲜血似要顺着他身体缝隙钻进去。 “这般。我也不急,兄长的身体最重要。待兄长的身体好些,我们再聊这些。兄长刚醒来,倒是我给兄长寻了许多烦恼。”他说道。 “怎么会?”身侧薛熠朝他靠近,似乎又要变成鬼一样缠绕在他身侧,苦涩的气息掠过,他肩侧随之一沉,薛熠凑近他脖颈处,他皮肤随之传来冰凉的触感。 “长佑过来,朕已经十分欢喜,”薛熠嗓间透出几分惊讶,“不过……你如今是在紧张吗。瞧瞧,脖子上都出了一层汗。可是有事瞒着朕?” 薛熠拇指碰到他发丝之间,他方要开口,手腕被薛熠攥住,力道重得似要将他捏碎。他抬眼间与薛熠对视,薛熠见他冒汗,病弱之面突然泛出一层潮红,眉眼湿淋淋地翻起,像是淬了一层绵密的毒液。 那双眼玄若黑天,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随即在幽深之中转化为病态之色,薛熠凑近,将他脖颈处的汗舔了去,眸中神情似要将他全身舔遍。 “……”他立刻要起身,却又被薛熠拽住,薛熠抓着他的手指,叹口气道,“长佑。陪朕坐一会。” 说着又低低地咳嗽起来,薛熠轻轻地拍拍他,对他道:“你如今出了宫,朕却出不了金銮殿。就陪朕坐这一会,如何?” 第51章 陆雪锦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醒来之后更加捉摸不定,他扫见了搁置的棋盘,开口道:“我们下一盘棋,如何。按照兄长先前说的规则,若是我赢了,兄长听我的好好休息。若是我输了,我今日便留在惜缘殿照顾兄长。” 前半段薛熠状似无意地听着,听到了他后面一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眉眼随之眯起来。 “这是长佑自己定的。这么有信心?”薛熠问道。 陆雪锦未曾言语,他让侍卫把搁置的棋盘移过来。棋盘放置在他们两人中央,他低眉沉思,认真地看着棋局。与人博弈,先要看对手是谁,棋局因人性情而喜好不同。 他已经输给薛熠两回。少时他与薛熠一同学东西,薛熠总是比他掌握的要快,学会之后立刻便丢弃了。后来凡是他们二人触及之物,他都能做的比薛熠更好。 “兄长天资过人,易物而物。”他说道。 这一盘棋从天亮下到天黑,他心思在棋局之上,未曾注意到外面的天色。蜡烛照亮棋盘,待他落下最后一子,输赢已定。 薛熠看着他没有开口。 “我赢了,”他放下了棋子,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对薛熠道,“既然天色已晚……我便留下来照顾兄长。” 他话音落下,贾太医和顾太医也进来了,为薛熠准备了温软的食物。薛熠却没有听清他的话,听清之后看向他,翻出的病色眉眼褪去沉色,只剩一片沉默的静色。 “长佑……这可是什么新的计谋?” 陆雪锦未曾言语,眉眼低落之处映出薛熠的手臂。那上面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红色的小点般的印记,像是疹子一样烙在薛熠身上。 “兄长吃完饭早些休息,不必想我用了什么新的计谋。只当我是为了抓获犯人而亲力亲为。”陆雪锦开口道。 他命宫人在薛熠床榻边铺了一张小床。外面的满月浮现时,想起父亲母亲还在时,他生病的时候,父母守在他的小床前。母亲去世时,他与父亲守在母亲床侧。后来薛熠来到了相府,体弱多病的小孩,他和父亲常常一起守着,搭一张小床便睡下来。 今日醒来,薛熠已是强撑着,吃完饭之后便睡了过去。他在床榻边守着,瞧着薛熠垂落的手臂,青紫一片痕迹。没一会贾太医与顾太医又过来,拿了好些的针过来,扎在薛熠身上扎出来成片黑色的幽血。 他在旁边看着床榻上的人,不似是人,像是一丛岌岌可危的水性植物。浮出水面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整个身体几乎要碎裂。如此,还是要出水,非去岸边不可。 临近清晨时,他写了一封陈谏信,将灯火商贩夫妇一案完整地陈述下来。只待薛熠批了,秋雄才便离斩首不远。 回到宫外的院子,紫烟和藤萝守在院外,两人眼下都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见他回来,藤萝算是看见了救星。 “公子……你走之后殿下没多久就醒过来了,非要去找你。奴婢们拦不住人,只能让侍卫把殿下打晕,他晕了之后又醒来,醒了便吵人。最后我和紫烟给他喂了些镇静的药。” 陆雪锦脚步稍顿,他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床上也没人。倒是窗边浮现出一道黑影,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人,怀里抱着布娃娃。听见动静,扇形眼睁开,瞧见他之后嗓间便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 像是回到了那天雨天,雷雨击碎了梁上的飞云,闪电劈开了雨幕,雨水落在人身上似针一般扎人。 尖锐之声似要将少年的嗓门撕碎,从灵魂深处将痛意与晦涩之物悉数浮出。陆雪锦耳边嗡嗡作响,他走得近了,看出来人生气了,他走得越近,那声色越尖利,贯穿他的耳膜,像是无声的质问。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先帝曾问起他。何为君子。当时他回答。君子即为,不因物无声而轻视无声之物,不因人无智而轻薄无智之人。不因草木无声而轻视草木,不因沦落低迷境遇之人而轻薄对方。 “……殿下,可是在生气?”他询问道。 殿下,可是在生气? 阴阳之界,水镜之中浮现出青年的模样。慕容钺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散而出的难听声色,他如今已经和神智不清的疯病之人差不了多远。他静静地盯着湖面之中的青年瞧。 如此……可要丢弃他这疯魔之人。 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弃子,是神佛未曾眷顾的子民,是被杀了两回苟且偷生的鼠患,是陷入未知病症的疯子。 他的前方唯有被人抛弃之后的死路一条。 复辟已穷途末路……可要放弃他? 第40章 陆雪锦往前走一步, 慕容钺盯视着他,仿佛黑暗之间只剩下那双藏着怒意逼视他的双目。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模样。殿下在人前总是天真知礼,未曾展现过阴郁的一面。 他开口道:“殿下,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是我不对……我们先坐下怎么样?” 耳膜钻入一把匕首在其中穿刺, 尖锐的爆鸣声混合着血腥之色。那声音出现了颤音, 他担心慕容钺的嗓子, 慢慢地走到少年身侧, 碰上少年手腕。 任慕容钺如何尖利抗拒,与他相触之后,他和慕容钺对视。少年眼里充斥着一片燃烧之后的灰烬,无尽阴郁蔓延上来。见他无畏地走过来,那些怒意散了些许。 “我知错了。殿下不要生我的气。”陆雪锦碰到慕容钺的发丝, 气息瞬间碰撞在一起,窗前浮现出他抱着少年的模样。 虽然没有理智,却能听懂他的话。纵使神智缺失几分, 殿下仍然是天才。人群中的天才,他们总是能够捕捉到细枝末节之处。 不可因眼前人无智而轻视。不可因殿下尚未醒来而哄骗对方。 “我去了一趟宫中, 在惜缘殿待了一晚上, 将宫外的案子陈情写下来,只待圣上审批。是我不对,临走前没有告诉殿下,出门也待了太久。” 陆雪锦学着慕容钺平日里做的那样,凑近去瞧少年的眼珠。少年扇形眼皮侧目时显得锐利分明, 努力睁开时又变得天真活泼。他凑近去看, 看到了两扇暗流涌动的花窗,少年心底的情绪让瞳色变得五彩斑斓。 他低低道。 “殿下,原谅我这一回, 如何?” 唇畔碰到慕容钺的额头,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息。来到人间至今二十五有余,除了父母百姓,他从未向旁人低声道歉,他自认问心无愧。与九殿下道歉却已是第二回,殿下之神情,总让他心生愧疚。 他一碰到慕容钺,慕容钺嗓间的声色戛然而止,在黑暗之中瞧着他,气息尚且不稳,只能听见剧烈不平的呼吸声。他身侧像是有一只正在生气的小兽,哼哧哼哧喘着气。他想到此,又觉得心间变得柔软一片。 少年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见他眸色生辉,唇畔碰到的地方像是咒语。咒语立即生效,那些黑暗的情绪纷纷消散了。他的手腕随即被狠狠抓住,指骨碰到少年灼热的手指,少年牵着他,一声不吭地往自己床上带。 陆雪锦任人牵着,慕容钺带着他到了窗边,在雕花木床下面,那里缝隙的地方,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慕容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 他不知少年何时把东西藏在这里,好奇地瞧过去,见着九殿下从里面拿出来一对红耳坠,正是原先戴着的。除了红耳坠,还有一封皱巴巴带有金纹的信件,以及一条雪白的缎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物件,小鱼挂件、漂亮的石头,几张信纸。 陆雪锦若有所思地瞧着那条雪白的缎带,看起来和他的腰带有点像。他前段时间倒是丢了一条腰带……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又似乎不是这条。 他看着少年摆弄那条腰带,拿出来又放进去,到底舍不得,最后还是把腰带放回原本的位置。少年把小匣子放好,牵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左右找找,最后找到一条红色的绳子。那绳子原本是紫烟用来缝东西的。 找到了东西,慕容钺神情镇静了许多,用绳子在他手腕处打了个结,另一头放在自己手里,张开嘴巴,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哥。我的。” 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原先只会喊他的名字……如今这是,这是能说话了? “殿下,你说什么?我刚刚没有听明白,能不能再说一遍。”他扬了扬手腕,手腕处的绳子系得非常轻,松松垮垮的在他手腕处垂落。 慕容钺闻言看向他,状似不经意地碰到自己的额头,随之看他一眼,面上假装自然,拿余光看他。他不由得想笑,凑过去轻轻地在少年虎牙处亲了一下。 他一亲人,少年在他面前变得难以克制。腰肢被用力揽住,他整个人被抱起来,往后撞在了窗台边。他因为笼罩的气息而喘不过来气,气息微弱了几分,对方抱着他非常使劲,勒着他腰几乎要将他托起来。 第52章 慕容钺自下而上地看他,用眼睫毛蹭他的眼珠,虎牙在唇边磨蹭着,在他耳边重复道。 “长佑哥。我的。我的。长佑哥。” “我的。长佑。” 陆雪锦这回听清了,这姿势对他却非常不利,他又担心刺激到人,斟酌着话音道:“我知道了……殿下,先放我下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成年男子,少年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人看,想起上回还是他抱人。 “……殿下?” 他话音落下,慕容钺这才放他下来。放他下来也没有走远,在他身后半抱着他的姿势,他瞧着窗台上的人影,注意到少年长高了。他今日哪里也不能去,马上天亮了,他被慕容钺牵着到床边,要和他一起睡觉。 那个布娃娃也被慕容钺郑重地放在角落的位置,茶褐色眼眸正对着他们,少年躺下之后,布娃娃就到了怀里。 他原本以为难以睡着,沾到少年床铺上的气息,日夜相处已经非常熟悉,莫名令他感到心安,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阴界水域浮现出青年熟睡的面容,小鱼在荷花丛中游过。灰暗的天空之下,厚重的云层缝隙之间穿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不可见,却从人间抵达至此无边之界。 慕容清不知何时出现,开口道:“你若是要回去,只需沿着这岸边一直走。找到小船边的船夫,他会带你离开这里。” 慕容钺:“……长姐?” 听及此,慕容钺询问道:“可是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一年前,卫宁来过此地。她和你一样,陷入了生死之间。人虽然活着,心却离死不远。”慕容清说。 “后来我在此地也见到了长佑,长佑把她带走了。父皇尚在时,对长佑非常器重。他以君子品性闻名于世……卫宁已十分幸运,如今看来,还是小九更幸运一些。” 现世。 “殿下可还记得奴婢是谁?”藤萝指了指自己,她凑在慕容钺身边左右瞧瞧,慕容钺并不搭理他。 陆雪锦听见动静,朝着他们这处看过来,侍卫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薛熠今早亲政,他放在案边的折子薛熠没看,上朝时宋诏提及此事,薛熠也未曾给回复。醒来之后倒是第一时间下了封锁令,京城附近的几个出城处都派了重兵把守。凡是出城,需一层层经过审批。 诏狱那处反倒许久没有动静,莫名给他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信件陷入思索之中,察觉到某道视线,他抬眼看过去,慕容钺正看着他这处,片刻又收回目光。 “藤萝,你今日出宫可有看见宋诏?”他问道。 藤萝立刻应声,“瞧见了。宋大人一早就在金銮殿外等着了。圣上当时也在,奴婢远远地瞧着,担心被圣上抓住。宋大人应当说了宫外的案子,奴婢瞧见他手里拿了盐去。” “……”陆雪锦尚未开口,慕容钺仿佛察觉出了他的心思。 慕容钺:“我。哥。一起去。” 藤萝双眼不由得亮起来,不可思议道:“公子,九殿下会讲话了!” 紫烟闻言也瞧过来,慕容钺因为藤萝的话小脸绷紧,见着主仆两人活泼的模样,她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殿下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们先看看伤势,如何?”陆雪锦问道。 他开了口,慕容钺瞧着他,又把脸扭过去,看向藤萝和紫烟,按住了自己腰带的位置。 藤萝看懂了,她确定了,殿下就是殿下,哪怕丢失了魂魄,现在心眼也多。原先她给殿下打洗澡水又不是没瞧见过光膀子的模样,现在倒讲究起来了。 “殿下是未出阁的姑娘,比我们还要讲究,自然看不得。紫烟,我们出去吧。”藤萝说道。 紫烟叹口气,瞧藤萝一眼,藤萝笑嘻嘻地捂住了嘴巴,两人一起出了门。 等藤萝走了,慕容钺立刻跟陆雪锦告状,开口道,“藤萝。坏。” “殿下现在倒是记得人了,”陆雪锦有些意外,又道,“若是跟我一起出去,殿下需要扮成侍卫,且不能让人看出来。” “若是让人知道你还活着,你我可能都要有麻烦。到时候可能殿下就要与我分开了。” 伤势已经痊愈,慕容钺换上了侍卫的衣裳。镜中浮现出少年身姿来,身姿修长挺拔,玄色衣衫将恣意的气质遮掩,那一束凌霄花被浇上一层墨汁,变得内敛莫测。面具遮掩只露出一双似郁非郁的双眼。双目直生生地盯视着他。 陆雪锦:“在外不可开口。不可离我过近,我会在殿下的视线之内,殿下不可轻举妄动。” 他细细地叮嘱,慕容钺听得十分认真,最后总结道,“不动,保护哥。” 也算是这样。陆雪锦确定看不出来破绽,他领着慕容钺出了门。他们一路乘着马车前往刑审会,到了那处,宋诏已在等他。 不知是不是微妙的错觉,自从他上回等了一次宋诏,宋诏之后再也没有让他等过。每回都比他先来一步,在此地等着他。 陆雪锦:“圣上那边如何了?” 他看到宋诏案前放置的例盐,想来毕家两兄弟那边没什么问题。宋诏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他便清楚了答案。 “他刚醒来,身体不好,”宋诏,“今日我提了此事,他已经知晓,明日上朝我会再提一回。” “这般,既是你开口他尚且不做回复,想来是不想管此事。秋福泽那处也没有再请人过来。倒是兄长未曾醒来前,他日日请人过来。兄长一醒,如同找到了靠山一般……他这是认定了。薛熠不会奈他何?”陆雪锦说道。他未曾提起,自己也写了一封陈谏之信。 “……”宋诏听着,回复他道,“人在其位,恐有其难。圣上想必正在思索如何应对,给他一些时间便是。” 陆雪锦眉头轻微皱起,很快又舒展,询问道:“秋雄才近来在狱中怎么样?可还安分?” 空气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宋诏未曾作答,似在思考怎么回复他。他见状也不再与宋诏废话,折返前往诏狱。 马车之上,自出门,依照他说的那样,慕容钺一字未讲。慕容钺坐在他对面,在他烦忧时,少年碰上他额头,将他眉心处的熨纹抚平。 额头传来滚烫的温度,他稍稍顿住,碰到少年指尖,心头那一抹不平悉数消散了。 “殿下……”他叹息一声,低低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指。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 方到地方,监狱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此地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怎会有女子在这里。陆雪锦询问看守的狱卒,狱卒支支吾吾,未曾回答他。 他便亲自去看。诏狱是送审的地方,这里如今反倒成了天堂。一众犯人都趴在栏杆边瞧着,嗓间发出原始的兴奋之音。最角落关押秋雄才的那处,里面堆满了秋福泽命人送来的东西。从美酒到美食、从伺候的下人到为秋雄才取乐的女子。原先的草甸已经被人收拾了去,锦绣丝绒将狱中变成了一座华美的笼子。 空气中充斥着酒气,那酒气冲天,与这座监狱之中恶劣的灵魂相辅相成,似要把这里的漆黑都吞噬了去,替代纯然的恶与罪孽。 秋雄才在一众犯人的喧哗声中陷入了迷醉之中,他与人寻欢作乐,令旁边的犯人都兴奋起来,他越是使用暴力,那激烈的声色越是引人浑身震荡。他在这一声声中迷失了自己,连人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 “我是一个小儿郎啊~最喜人人为我哭泣……人人都叫我恶鬼,我偏偏自诩浑蛋清流,唯我活的最清醒……”秋雄才哼着歌,他未曾注意到身侧犯人的声音悉数消失了。 秋雄才只扫见了一角雪白的长袍,与来人修长枯弱的手指。他的头发随之被拽住了,对方动起手来丝毫不见文弱。他只觉头皮一阵发紧,眼球几乎要碎裂。“砰”地一声,他的脑袋撞上了墙壁,鼻梁咔嚓断裂,骤然的疼痛令他嗓间发出尖叫。 “啊——”他的牙齿被撞碎了,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了出去,重击在墙壁上,胸腔间几乎四分五裂,肋骨断折进背脊深处。 濒死的恐惧令他睁开眼,他瞧见雪白的靴子、一尘不染的衣角,往上白色长袍映出雪鹤飞天,青年清尘雅致,看他时犹如神佛落眉,见他似一株已经脏污的草木。他的牙齿在青年掌中,青年枯弱的指骨往下坠血。 第41章 整座诏狱里一片死寂。 陆雪锦将秋福泽送来的东西全部命人清理了, 被送往这里受折磨的下人与女子,他将他们都放了去。角落里墙面陷落几道裂痕,秋雄才人晕死过去,浑身在血泡里只剩下一口气。 守在此地的狱卒分明已受贿, 眼前青年如今在朝中也并无官职, 他们却无一人敢上前。眼前人浑身清正之气, 令人难以直视。 第53章 陆雪锦察觉到狱中无数双眼睛看向他, 有些隔窗看他的好戏、有些双目充满幽怨之色,有些在观察他的动静。那些目光似生长在地砖缝隙里,令不见光的诏狱生出来潮湿的苔藓与幽暗之物。 “这……陆大人。秋府日日都会派人过来。您清理了这些,还会有新的送来。”狱卒开口道。 陆雪锦:“待他们问起来,诸位只需陈述眼前所见之事实。” 看受在这里的狱卒们对视一眼, 对陆雪锦道:“陆大人若是能找些拿到授令,早些将人送往刑场才是。这几日不光有秋府的人过来,其他几位大人也来过。若是不尽早送过去……” 狱卒话还没有说完, 诏狱之中来了侍卫,侍卫袖侧有鹰爪暗纹, 狱卒认出来那是圣上亲卫。侍卫见到陆雪锦, 先向陆雪锦行了一礼,这才吩咐狱卒,要将人带走。 “圣上吩咐了,要将秋雄才带走。” “……”陆雪锦静静地看向侍卫,“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 “这, ”侍卫面上颇为为难, “陆大人,您亲自问圣上便是。” 圣上与谁成亲,宫外之人不知, 这一众亲卫却知晓。侍卫们面对陆雪锦,只低头不语,除此之外一问便是三不知,全推到薛熠那处,让人自己去问。 “这般,”陆雪锦沉吟道,“秋雄才在狱中受伤,现在带他走恐怕会延误伤势。虽说他是犯人,尚未定罪权当我大魏子民一视同仁。诏狱之中犯人受伤不可随意迁移,定罪之后方能出狱。” “若要带人出狱,圣上亲自定罪之后,我自会放人。你们可传去他的罪证,此人除了虐杀幼童、欺辱百姓,在狱中藐视律法,还妄图凭借权势通天,在狱中作恶滋事……几条罪证加起来,定哪一条都够他偿命。”陆雪锦眼珠映着一众侍卫,嗓音慢条斯理。 诏狱之中陷入一片沉默。清翡白衣在前,侍卫们不敢言谈,只对视一眼,低眉朝人道:“属下知晓了。陆大人好心,我们会传给圣上。” 有陆雪锦守着,人自然带不走。一众侍卫无功而返,陆雪锦出来时,远远地瞧着宋诏过来了。 他身后侍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少年存在感低,在阴暗的环境并不显眼。他手背上脏污之血尚未擦去,引得少年看了好一会。 宋诏已经听闻了薛熠那边的传令,这才前往昭狱,见到他出来,不知是放心还是不放心,面上表情复杂。 “圣上自有自己的考量。你……你莫要介怀。”宋诏想了想道。 陆雪锦闻言回复:“你特意过来一趟,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听闻你在狱中动了手……圣上担心你,他久病拖在朝上,命我前来看一眼。”宋诏说。 “你不用担心,此事圣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回复。” 陆雪锦听了,若有所思道:“想来不应是给我一个回复,应当是给那死去的灯火商贩一家回音。若是给我回复……仿佛此事由我插手才会不那么不了了之。这便是兄长治下之仁政,那我已无话可说。” “宋诏,辛苦你跑一趟。近来诸事……谢了。” 陆雪锦留下一道轻飘飘的谢音,随之与宋诏擦肩而过。他眉眼坚定无声,引得宋诏侧目而视。他与宋诏南北相折。 到马车上,陆雪锦坐在慕容钺对面,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这才问道:“殿下,戴着此物可觉闷热?” 一路上都表现的很好,原本他还担心,看来是他多虑了。殿下原本便聪慧过人,在外也不必他操心。 慕容钺闻言没有乱动,碰到他的指骨,摩挲着上面的血迹。闻言摇摇头,对他道,“哥。不热。” “手,疼?” 他方才动手时,慕容钺守在一旁看着。他瞧着少年认真的神情,听了不由觉得好笑,唇畔扬起些许。 “无妨。”他说道。 慕容钺闻言依旧摩挲着他的指骨,将上面的血迹擦了去,一路上握着他的指骨未曾松开。 他们回到院子。方回去,藤萝从宫里过来,在院中等着他,对他道:“公子,奴婢在宫里碰到圣上了。圣上让奴婢带话,说有事要和公子商量,让公子回宫。” 一听到回宫二字,慕容钺眉眼立刻转过来瞧着他,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变重。 他瞧向人,安抚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回去。” “此案未结,我如何能回宫?” 藤萝在一侧瞧着,几日不见,总觉得她家公子变温柔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宰相大人还在的时候。她不由得多想,九殿下哄骗她家公子,公子良善未曾发现,自己吃的不是白芝麻的汤圆,是黑芝麻馅儿的。 “紫烟,我们晚上要不吃汤圆吧?”藤萝小声嘀咕道。 “想吃汤圆了?”紫烟问道。 藤萝:“煮一些给公子吃,要黑芝麻馅儿的。” 这一晚上注定不太平。 诏狱里秋雄才被人打得半死的消息很快传出去,由于陆雪锦在那处薛熠的人没能把人带走,秋福泽前来之后,狱卒也不敢放人。秋福泽只能看着自家老幺在狱中受苦,人整个躺在血泡里,气息已经快没了。 这笔帐自然要算在陆雪锦头上。 偏院中,陆雪锦把人哄睡了,他晚上失眠了。烛台的光亮映出他的五官,这处小院是他特意找来的,自己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搬了一部分相府的书在这里。他在案前看着自己先前写的文章,左侧是他写的文章,右侧是另一人的批阅。 以前他们会玩这样的游戏,他与薛熠互相扮演君臣,薛熠扮演君主,他扮演君主身侧名臣。碰到不同的问题,他们二人按照不同的立场去设想解决办法。他与薛熠的答案总不同。 碰到不同的选择,薛熠在他的答案旁边写下批注,皆是含蓄的称赞之语。 案前凌厉的字迹,映出少年时期的薛熠模样。 :贪污之臣、权势世家,不可一举灭之,先令其无后。待主家消亡,树倒猢狲自散。若有后人,则从后人入手,断其后路,令其财富权势不可流传于世。如此身为君主,既可保证世家衷心、又可安身侧群臣之心,官禄无可不厚,身坐其位难保无效仿之心。纵使入世前清眷,朝堂之上却难鉴清浊,臣子有敬畏之心,若惩治按照律法过于分明,则令臣子过惧,与君主产生龃龉之隙。 我虽权衡至此,却多有污浊弊病,如此利于治国,恐有负百姓。 长佑之心,全倾百姓,此良善之品,我恐难及。我若当政,权善长佑,令长佑做清眷名臣。待长佑留名于世,我亦可做无名仁君。 “啪嗒”一声,烛泪滴落至案前,将上面的字迹烧灭了。 第二日晌午一过,秋府派了人过来,请陆雪锦前往秋府一趟。 陆雪锦带了慕容钺前去。他们来到秋府,秋府的侍卫拦住了人,对他们二人道:“我家老爷吩咐了,只允许陆大人一人前往。” “我家小少爷今早刚接回来,亏了陆大人出心出力,老爷特地为陆大人准备了宴席。陆大人请。”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察觉出身侧少年不安,侧身叮嘱道:“等我一个时辰便是。” 闻言他的手腕被狠狠抓住,隔着张面具,慕容钺凝视着他,朝着他轻轻摇头。 陆雪锦眼角留意着秋府侍卫,对慕容钺低声道:“可还记得我先前交代的……不必担心我。” 今日他若不亲自前来,此事难了结。纵使明知是鸿门宴,此行也非去不可。他由着少年牵着,牵扯之间在少年掌中放了一块玉环。碰到冰凉的玉环,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松开他。 凡世之景倒映在湖泊之上。 荷叶连天之处,阴沉的天色倒映出鱼儿游过的波纹。天色之间忽然下起了雨。慕容钺眼见着青年离他而去,他欲要追人而去,想起自己如今在何处,被困在这方寸意识之间。 慕容清询问他道:“可是要走了?走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就算我回不来,长姐依然在我记忆余烬之中,”慕容钺,“……他如今有危险。” “此地虽是我的归处,我却不能待在这里。长佑哥仍然在凡世……我难以安心。” 他穿过了阴阳交界的河流,待他淌入河水时,凡世之中的各种情绪重新将他缠绕。愤怒、恐惧、恶意、中伤、难平、意消、疼痛、心忧、烦躁、暴怒,猖獗……那些情绪长出人脸变成水压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沉底。走出去意味着接受自己的无能与失败、意味着可能要再经历一回穿心而过的耻辱,意味着需要抛却所有的自尊与自负,令所有的情绪抹平,像灰尘一样飞天消散。 第54章 兴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十年如一日地过耻辱的生活,兴许还会像如今这般产生自我厌弃。兴许下一回没有这样的好运,没有再将他从阴间召回的神佛。 兴许要再见一回……心上人受辱的情景。 无能之罪,难以忍受。 任耻辱在他灵魂之处留下层层烙印,但见神佛受苦,将他拖入地底千百回,他也要爬出来。 秋府前。守在门口的侍卫突然一阵寒颤飘过。他们看向面前被陆雪锦丢下的侍卫,人还是方才的人,只是气质骤然之间发生了变化。那张面具之下的双眼,方才尚且天真无害,现在像是两扇幽泊,散发出沉沉的冰冷寒意。 陆雪锦进了秋府,这府中过于寂静,像是办了一场丧事。说是为他准备了宴席,他却未曾见到秋福泽人,也没有见到下人。他走入庭院深处,在那里看到一道小小的身影。待他看清人,他明白了,此次请君入瓮,虽未曾殃及宋诏,却也目的明显。 秋府庭院里种了许多的金粉莲,一丛丛的朝着两侧盛开,花香浓郁。小人便是他上回见过的李桂倾。八岁的孩童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眼见着女娃要去碰金粉莲身上的刺,他大步走上前。 “不可。”他骤然出声,李桂倾被吓了一跳。那双稚嫩的脸随之转过来,凤眼端着瞧着他,眸中闪过畏惧的神色。 “谁带你来的这里……你表姐呢?”他询问道。 李桂倾似懂非懂,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咬着嘴唇,小手指了指花园之后的那座殿,“在那里。” 那双眼与长公主慕容清过于相似,令他也产生几分错觉。他收回目光,牵着女童朝着所指的那处地方去。无论如何,先带女娃离开这里。 他牵着人时,未曾注意到李桂倾脸色苍白,因为自己做了错事而神色游移不定。虽只有八岁,却已经能分辨出善恶行径。 “你可还记得来时的路……你家人在哪里?一个人过来的?” 陆雪锦一边询问,踏入了李桂倾所指的殿。这是一间客房,里面只摆放了简单的茶水与水果点心。两侧金粉莲盛开至此地,过于浓郁的花香遮掩了殿中的气味,待他牵着女童进门,香味散去之后,他才闻见殿中燃烧的香线。 浓重的异香遮掩口鼻,他几乎立刻感到不适。他欲要牵着女童离去,掌中却骤然一松,那双凤眼空洞发深,一瞬间眼白仿佛消失了。他周遭的朱墙宫殿也在扭曲,眼前女童变成了另一道身影,故人从他记忆之中脱形而出,在他眼前现身。 慕容清看向他,对他道:“此婚事我自然做不了主。在他眼里……你便是最好的夫婿。我对于婚事无可厚非,倒是长佑你……你不愿意娶我?” 并非如此……他并非不愿意娶公主。只是他志不在此,对公主也无情意,难作公主良夫。 无形之香呛得他咳嗽起来,他胸腔之处呼吸困难,难以回答。倒是有无数双手碰上他,让他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幽香化成沉沉的思欲焚烧着他的皮肤,令他意志逐渐消沉。 慕容清:“与我成亲,可还你陆府清白。日后你便是慕容家臣。你父亲和你兄长都可摆脱谋反之嫌。长佑,你好好想想才是。” 不知为何在此时想起先帝询问他时,薛熠在窗外听见的情景。金粉莲大片盛开,薛熠在其中却瞧不见颜色,身影添了一抹寂寥。 第42章 “长佑……长佑?” 殿中幽香缭绕, 原本无声的沉肃之殿景色消散,此地变成一座浮华之所。他南下办案时,常见官员聚集之地。烛光用剪纸倒映出绯红之色,那颜色映照着美酒醉人, 烟雾缭绕之间笑声不断。琴瑟交织着、舞女与仙童陪伴在侧, 所谓人间圣地, 不过是酒色情-欲之所。 现在他又置身在那样的场所, 身体却不听了使唤。身侧的李桂倾化成昔日故人之影,慕容清的面容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人脸不断地重叠,琴声与笑声在他耳侧晃过。 线香“啪嗒”一声断了,燃烧的香灰往下坠落。 金銮殿中, 薛熠咽下发苦的药汁,他把茶碗放在案几上。 “宋诏……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未曾要娶亲, 她如今不到岁数,臣想与她定亲, 待到她成人之后再说成亲之事。成人之前在我府上收养, 我会照顾她。”宋诏说道。 薛熠沉默片刻,瞧着面前人,他倒情愿自己没醒。方病了一场,这宫中便乱起来,先是秋家找上门来, 又是陆雪锦搬出宫, 如今宋诏又送来一道大礼给他。 “你要和一个八岁女童定亲,就算朕是皇帝,这婚怕是也赐不得。”薛熠叹息一声, “依朕看,此事你五年之后再提朕兴许会考虑一下。要么你再瞧瞧京中其他的女子,只要是十六到二十五之间的正常女子,朕都依你。” “你看卫宁如何?梦嫦是京中名门,又与我们是同窗,与你也十分合适……她一直不成亲,她爹日日来找朕哭诉,朕听的已经烦了。你若与她成亲,也算是了了卫老的一桩心愿。” 提起卫宁,宋诏想起上回卫宁还暗讽他东施效颦,他开口道:“臣没有娶卫小姐的福分。臣只要李桂倾,除了她之外,我不要别的女子。” “她在秉梁王府上不得宠爱,父亲偏宠小妾。与其在越王府看人眼色,不如接到臣府上,臣亲自照顾她。” “朕瞧着越王之女对她并不差。此事再容朕考虑考虑,如何?”薛熠眼见着宋诏神色认真,面不改色地翻篇,“长佑……长佑如何了?” “朕已经等了他数日,他这是铁了心不来见朕。”薛熠说着,碰到案前陆雪锦写的那封信。那封信他已看过,授令未曾给人。 “他这几日忙于翻案,恐怕会对圣上有所误解。”宋诏说道。 话音方落,侍卫急急忙忙地赶进来,对薛熠道:“圣上。陆大人去了秋府,秋府那处未曾与我们知会。” “……”殿中安静下来,薛熠双眼眯起,苍蔼沉沉的病气笼罩着,发散出团团死寂之色。 “朕已经放了人,他还嫌不够。” 宋诏见状道:“我去便是。圣上留在宫中,身体要紧。” “你在此地替朕见朝臣,朕亲自去一趟瞧瞧。”薛熠起身,他咳嗽两声,掌中见血,他面不改色地用手帕擦尽。 “你放心便是,朕会好好保重身体。朕若是倒下了……他们岂不是要将长佑分而食之。” 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君子践行之礼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若学轻浮之径遵循本能,此事极其容易,只是不应如此。不应沉沦于欲-望,不可玷污他人,不可纵沉声色。不可淫-秽。不可污浊。不可妄念。 秉承美德、纵掩落寞,品行如清徐美玉,德行照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他瞧不见李桂倾的身影。这药性令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心不知行,他分不清自己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耳畔是黄梁之上远道而来的琴瑟之音。靡靡之音令人心神分散、他唇畔干渴,无名之火要将他焚毁烧碎。 若他在此地迷失自己,他若是沾染了李家小姐,如此折他品性、令凡世孩童受苦,他恐要以死谢罪。 恍惚之间,他瞧见了一面镜子,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面色映出凡世情-欲之色,如此坠入深处,已与鬼魅没有差别。 他身侧李桂倾离他远远的,以一种恐惧的目光看着他。 这殿中虽然没有人,却似有千千万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朝着镜子爬过去,挣扎着去碰镜中的自己,身体似有千斤重,沉沉地往下坠。烈火焚烧着他,将他身体往不远处的幼童那里拖。不甘也好、难言也罢,只需纵容自己下沉、发泄至无声之物,即可缓解当前窘态。 如此试探他……当真是令人作呕。 “砰”地一声,他碰到那面镜子。轻轻地一推,镜子在他面前粉碎。无数的自己在面前分散,他的窘态随着镜子碎裂一并被分解了。他抓起其中的碎片,令自己目不能视,如此不见堕落之境的自己。 尖锐的碎片划破皮肤,手腕处骤然一疼,那疼痛令四周安静下来,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往下流淌渗在他衣袍上。靡靡之音在他耳侧悉数消散,他睁开双眼,眼前恢复清明之色,雪白长袍之上,雪鹤眉眼染红,在血洇之中展翅。 他掌中血肉模糊一片,见到鲜血,李桂倾顿时尖叫出声。那尖叫声唤来了一张鬼神之面,面具原本是他亲手戴上的。 “……长佑哥?”低沉的嗓音传来,慕容钺见他受伤,不由得下颌绷紧。 第55章 “有人过来了。” 陆雪锦被扶起来,他听见慕容钺的声色之后便放下了心,难得少年找到了这里。这殿中的香气缭人,他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手腕处的伤势被慕容钺按住,他由人扶着离开了此地。 离开殿门时,他仿佛见到了先帝音容。为君子不可欺弱、纵在低落之境,不可动摇……不可心神不宁。 “哥。他们派了人过来,我们先躲起来。”耳侧传来低音,他却只能瞧见自己手腕处的鲜血,血腥味令他神志昏昏沉沉,那血浸透他的衣袍,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染色。 他由着慕容钺领着躲进不知名的殿中,他们二人一起藏在柜子里。雕花之柜狭窄,形似棺木,两个成人在其中行动困难。他的手腕被慕容钺抓住,慕容钺撕开衣衫,将他手腕处简单地包扎了一番。 只是伤口过深,仍然有血色溢出,滴落至柜体边缘,令少年神色焦急。 陆雪锦未曾注意到方才对方的话音,少年已经能完整地表述清楚。他意识昏沉,在方寸之地难以周转,只是察觉到殿下异常不安,看着他手腕处的伤势,那份焦躁阴郁似乎要渗出来。 “殿下。这些小伤,没有关系。”他开口道。 待他开口,少年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视线里瞧见少年面具之下的虎牙。那尖锐之物曾在他耳侧蹭过,触感犹如一道不轻不重地痕迹,在他心间缓缓刮过。胸腔间的异样气息再度浮上来,连同手腕处的鲜血都变热了。 疼痛难以缓解。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在这狭窄的地方每一处都蔓延,从上至下,呼吸间朝他身体每一处钻。从他的耳尖、到唇畔,到他的腰际,再到他的脚踝。他眼底清许分明,以眼睫压着不去看人,只是每呼吸一寸,他灼热的气息变得难以忽视。 他掌间略微使力,指骨缓慢地绷紧,嗓间因为隐忍只发出几个音节。那音节令人不齿,他不去看面前慕容钺的神情,只庆幸眼前人如今没有醒来。 ……不愿殿下见他落魄的模样。 “长佑哥。”慕容钺突然开口,他看见少年的指骨,修长的指骨碰到他手腕处,低声询问他道,“疼?” “不疼。殿下。”他立刻按住人,不让人再乱动了。他听见自己的嗓音,随之闭上了眼睛,只察觉到有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脸上。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二人安静下来。少年离他更近,唇畔几乎要触及他脖颈,他出了一层汗,在黑暗之中勉强保持镇定。除了那几个音节之外,再也没有发出令人遐想的声色。 待搜查的侍卫走了之后,慕容钺摘下了面具,仍旧是原先的天真之色,只是眉眼深邃了几分,盯视着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陆雪锦稍微顿住,方才在殿中,李桂倾在的那处与噩梦无异。是殿下及时赶到,将他带离了那里。他想到此,凑过去在少年额头吻了一下。 俊冷的脸骤然逼近,他的嘴唇随之被咬住了。这吻压抑着凶恶与暴-戾,将他吞噬一般,粗暴地要将他咬碎。他方才努力保持的那份镇定与自制,全都被搅碎了。湿腻的汗化成了香氛,掌中冰冷的面具发硬碰到他掌心。 灼烫的体温触及他,慕容钺将他的理智全都蚕食了,让他要朝着某处而去。他脖颈上雪白的一层汗发腻,他有预感,若是纵容下去,兴许当真要被少年嚼碎了咽下去。 他尚未出声,聪明的少年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吻戛然而止。慕容钺低头吻了吻他手腕处,对他道:“哥,我们回去。” “……不行,”陆雪锦冷静下来,他已经来到了这里,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殿下,你方才进来,可瞧见了秋雄才在哪个院子?”他问道。 他给的玉环是后门钥匙,来到这里要绕上一大圈。闻言慕容钺回忆道,“下人最多的地方在西边,应该是在那里。” 陆雪锦推开柜门,他瞧见柜门之上悬挂的长剑。剑光浮现,青天明月之间泛出寒光。 “在狱中或许我应直接将人宰了,这般他被无罪释放,不必再多此一举。” “殿下在此地等我。不会太久……只需一刻钟。” 陆雪锦手腕处鲜血滴落,如此滴了一地,蜿蜒至西厢房的院子。他在路上碰到了几名下人,下人见到了他,脸色立即变了,匆匆地走开。 西院里种了大片的牡丹,意味着富贵牡丹之处,秋雄才占了最好的院子。秋雄才回到府上养伤,外面围里层层的侍卫。待他提剑前去,一众侍卫立即拦住了他。 “陆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们未曾想到人会来到这里,纷纷对视一眼,陆雪锦没把侍卫言语放在心上,他茶褐色眼眸翻出温和的笑意,脖颈往前碰上侍卫掌中长剑。 “二位若是拦我,只需在此地动手便是,让我变成一具尸体。不然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取秋雄才的性命。” 陆雪锦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起来时犹如莲色生辉,言行之间温和坚定,眸中正义如烈日高悬,脖颈碰上长剑,骤然刺破皮肤划出几滴血。 那鲜血连同他身上沾染的血色,如流淌的金色河流匆匆而过,映照着明堂清色。 门前侍卫不敢动手,因了陆雪锦的神色缴械丢了掌中长剑。他们给陆雪锦让开了地方。朝中无人不知陆大人的名声,陆大人惩恶扬善,只斩罪大恶极之人。纵然今日因失职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们的良心令他们不敢伤及眼前青年分毫。 床榻上的秋雄才尚在安心养伤,他以无罪释放,今早被接回来,脑子里全都是如何报仇。悄无声息之间,他尚且不知仇人已经化作执法的无常前来索他的命。在朝中任职,因了权力交织,总有各种缘由让罪大恶极之人钻出律法。 陆雪锦掌中长剑点地,他人在阴影之处,鲜血滴落之处形成盛开的繁花。他面容如画一般,自是化成了执掌正义的司法鬼魅,所至之处,恶人自显忧惧。 那庭院之中的白色纸花、藏在横梁上的遗书,昭昭血迹摊陈的冤案。他仿佛之间瞧见了被分尸的两名幼童,与吊死在横梁上的夫妻,他们一起瞧着床榻上的男子,似要见证沉冤昭雪之刻。 秋雄才看见了人,肿胀的双眼立刻浮现出无尽恐惧,见鬼一般发出哀惨的叫声。只是为时已晚,那把长剑已经穿入他的喉咙。执掌长剑的青年面上沉静,临死时瞧他也不过瞧无声的草木一般。 “圣上到。”随着这么一声,薛熠与秋福泽一齐到了西厢房。 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情此景。 雪色之中开出鲜红,鲜血沾染陆雪锦的脸侧与脖颈,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血与自己的血。清尘面容镇定自如,犹如佛前莲花溅上一抹血色。青年瞧见他们,翻出眉眼,因今日经历气息微弱,看上去摇摇欲坠,神色却无比清明。 “我儿——我儿——”秋福泽眼珠顿时通红,发出凄厉声色。 薛熠瞧见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人受伤了。他瞧着陆雪锦手腕处,分明的血迹变得无比刺目,恨自己不能替其受之。 “……长佑,”薛熠开口道,“到朕身边来。” 第43章 窗外的金粉莲若隐若现, 随着殿内流淌的血色轻轻飘动。 陆雪锦耳边声音消失了。他看见秋福泽抱着血泡里的人,神情激烈地指着他在说什么。他没能听清。他见薛熠走到他身前,低眉向秋福泽说了什么,他的手腕随之被轻轻握住。 那上面的鲜血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迟缓地感受到失血过多的晕眩。 薛熠低声对他道:“辛苦长佑了……我们先回宫。” 现在不能回宫, 殿下还在外面守着, 他未曾告诉殿下。他眼前薛熠身影重重叠叠, 变成了好几个,对方细长的眉眼之中,溢散而出的情绪,那份情绪思虑过重,像是千斤重的落叶压在人身上。 他晕过去之前瞧见了殿前人影, 那一抹黑色在人群之中,少年隔着面具瞧他,双目难视, 与他相距甚远。 …… “幸好圣上及时送来了……不然他这只手要废了。割出来的伤痕过深,臣在陆大人体内找到了残留具有迷惑性的线香。他吸入过多, 这才导致神智不清。”贾太医道。 一边说着, 贾太医仔细地查看了陆雪锦的伤口,额头冒出来冷汗,眉眼浮上一层担忧。 软塌上的青年面色苍白,鲜少见其脆弱的一面,如今人晕过去, 像是离众人远去, 变成了佛前的清濯莲花,低眉的神情惹人心绪难平。 “圣上打算如何处理?”宋诏在一旁询问道。 秋福泽这回专门挑了李桂倾,此事用意明显。他瞧着软塌上的青年沉睡的面庞, 对方枯弱的手腕上映出一道血色疤痕。他倒是庆幸,在那殿中的是陆雪锦。唯有陆雪锦,此人宁可自毁也不会伤人半分。 第56章 “长佑已替朕做了决策。小的死了老的自然不可留……你前去办便是。”薛熠说道。 薛熠守在陆雪锦身边,烛台一晃而过,身侧有侍卫前来换水。他眼角扫到了一道身影,侍卫蒙面不示众,他在对方靠近时,不知为何总觉得不适。 那一团黑色的阴影像是变成了死去的鱼死而复生,如今围绕着金銮殿游来游去。他目光稍稍顿住,紧盯着眼前侍卫的动作。 侍卫只按照贾太医的吩咐换水,将那一盆血水端走,未曾看床榻之人一眼。 薛熠静静道:“贾太医,他是哪个宫里的?” 此言引得宋诏也看过来,侍卫动作未曾停顿,收拾完水就下去了。 贾太医沉浸在悲伤里,头一回见陆雪锦受伤,在软塌边叹息,未曾瞧见侍卫,随意回答道:“是我们太医院里的人。圣上。陆大人近来手腕都不可提重物,也不能写字,您要好好看着才是。这手可千万不能有事……状元郎怎么能手腕受伤。” 这话提了好几回,落在宋诏耳边,宋诏盯着陆雪锦手腕看了片刻,缓缓地又收回目光。 “兴许是朕最近太紧张了,”薛熠说,“贾太医,你放心便是,朕不会让长佑有事。” 这一守便守了一下午,陆雪锦在晚上醒来。 绵长的梦令他身上汗湿,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薛熠批阅奏折的模样。薛熠将书案挪到了他身旁,见他醒来之后便放下了折子。 “长佑……醒了?伤势可还疼?” 烛光的暖色令夜晚的殿内变得温暖,那一层柔色笼罩着薛熠的眉眼,连带着薛熠面上的苍色消散了几分。薛熠想要触碰他,即将碰到他的额头,却又停滞不动了。 陆雪锦:“……兄长?” “朕在。长佑哪里不舒服?殿中是不是太热了,瞧着你冒出来一层汗,朕命人取些冰过来。”薛熠说道。 陆雪锦耳畔嗡嗡作响,闻言道:“不冷。只是做梦出了一层汗。秋福泽……?” 薛熠:“那案子已经解决了,你不必再挂心。朕交给了宋诏,秋雄才的死自是因为所触律法,按律当斩。” 他听着,意识逐渐地清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除了虚弱之外,没有其他的感受。 这么想着,他见薛熠神情,不似他想象之中的那般,他便追问道:“兄长如今知晓了他的罪证,先前为何不看我写的折子。” “这是朕的过错,”薛熠向他低低解释,“朕以为你留给朕的是离宫的信件,晚了几日看。朕有私心,此案宋诏提起时朕未曾作答。你既然插手……朕在宫中见不到长佑,便想长佑能自己回来。” “我私心不过是想让长佑前来找我,与我亲自商议此事。如今瞧见你受伤,方知此事是我不对。” “长佑觉得朕当如何?”薛熠,“我若前去找长佑,长佑兴许又要换个住处,要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腕被薛熠碰上,薛熠瞧见那处伤势便皱起眉,细长的眉眼变得乌黑,翻出浓稠的幽暗之色。那湿热的目光令他下意识地要收手。这么一动弹,疼痛瞬间传来,他的指骨随之被按住了。 “长佑,莫要再动才是。你好好养伤。” 陆雪锦指缝处穿过薛熠的指骨,薛熠与他十指相扣,温情之言引得肌肤相触,这般守在他床头,他们倒真像是互相怜惜的夫妻一般。他这么想着,眼角忽然扫到了什么。 守在惜缘殿外的身影,侍卫中间的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那是,九殿下? 他心思骤然变得混乱起来,不知九殿下如何混入这里,若是被薛熠发现了……他眼底情绪翻涌,随着虚弱的神色而浮动。他转瞬又想到少年因为担心他而冒险来到这里,明明已经历过两回生死变故。 “怎么了……长佑,你有心事。”薛熠瞧见他的神色,碰上他的脸颊。 指骨触及他脸侧,他见少年死死地盯着他们这处,他按下内心深处的不安,对薛熠道:“我累了。今日早些休息,如何?” “你休息便是,朕在你身侧守着。这些折子今日若不处理,又要堆积至明日。” 他身上披了一件薛熠的外袍,今日自然回不去了,只是门外守着的少年令他在意。他又不能让薛熠瞧出不对,思绪在其中反复,自然睡不着。 他与薛熠对视好几回,引得薛熠放下折子,又过来守着他。薛熠碰到他掌侧,唇畔落在他手背上,在他指尖吻过。 门外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横梁之木,陆雪锦收回手,他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休息。折子明日再看。” 他随口一说,薛熠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艳色,眼珠盯着他瞧,“长佑……你在关心朕?” “……”陆雪锦未曾应答,他思索好一会,才开口道,“自然,兄长大病初愈,也要保重身体。” 他的话音,令薛熠眉色之间浮现出一层柔和。薛熠对他道:“朕知道了。” 他们二人安然地度过了一晚上。薛熠在他身侧睡下,他未曾睡着,半夜时察觉到薛熠醒来,薛熠查探他手腕处的伤势,翻转看了好久,低头亲他手腕处的疤痕。每想起他与薛熠亲近,殿下兴许会受伤,思及此令他内心难以镇静。 第二日他提出离宫,并且承诺会隔几日回来,薛熠这才放他离开。 “宫中污秽,长佑好好养伤便是。有事只需传信给侍卫。”薛熠对他道。 他告别了薛熠,未曾瞧见九殿下的身影,一路上思绪纷乱,直到抵达宫外小院瞧见了人。慕容钺完好地出现在他们院子外,他这才放下心。 “殿下。宫中危险,不可前去。”他对慕容钺道。 “你若前去,下回一定要跟我商量。” 话音未落,慕容钺随即抱住了他,他被少年的气息笼罩,透过躁郁的气息感受到少年的不安。他见状不由得任少年抱着,近来人长高了许多,抱他的姿势逐渐令人承受不住,压着他似要将他推进身体缝隙里合二为一。 “我担心长佑哥。” 慕容钺在他耳边道,认真地瞧着他,像是怎么也瞧不够。眼珠里依旧是天真的情绪,只是天真之中混合着烦躁与恐惧,那些混合在一起,撕扯出一片阴暗的郁色。 “他。在殿里。亲哥。” “哥不讨厌……喜欢?”慕容钺学着失智的自己问出来,墨沉的眼珠倒映着青年的面庞,内心里的情绪悉数压下,静静等待着青年的回复。 “……”陆雪锦难以回答,不知为何,总觉得少年的问题更加刁钻。他自然不能说喜欢,何况他本来就不喜欢,可若是说了不喜欢,仿佛他在少年眼里成了能随意受人轻浮之人。 他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眼见着少年眼底浮现而出熟悉的情绪,若是回答的不好,兴许人要当着他的面被烈火焚烧成碎片。 “我与他一同长大,少时常有肢体接触……兴许逐渐习惯了。若是殿下不喜,我日后与他保持距离。”他斟酌着字句,话音一出,总觉得倒像是红杏出墙的妻子在向丈夫应承。 慕容钺闻言立即点头,“保持距离。” “哥。喜欢他,还是喜欢。我?”慕容钺追问道。 陆雪锦:“他是我兄长,殿下是殿下。殿下说的是哪种喜欢?” “所有喜欢,加起来。”慕容钺说,“他是哥兄长。那我是哥的弟弟。哥更喜欢哪一个。” “喜欢弟弟,年轻一些。”慕容钺自问自答道。 陆雪锦脚步不由得顿住,他扭头过来看人,险些撞在慕容钺身上,慕容钺立刻作势要接住他,他瞧着少年的动作,不由得思索起来。 这才几日过去,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见他陷入思索之中,慕容钺跟在他身后,小尾巴一样,拉住了他的手。 “长佑哥。”慕容钺牵着他,一粘上他如同拉丝一般,像是糖块儿粘上他。蹭过来用天真的神色瞧着他,在他耳边道,“哥也要亲我。” “今日殿下问题许多,我需要一一思索,殿下和娃娃玩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说,慕容钺还是没有放开他,仍旧抓着他的手腕,又担心弄伤他,拉扯之间几乎将他揽在怀里,令他动弹不得。他瞧着少年耳侧处的绯红,一碰上他立刻又害羞起来,与那双泛黑的眼格格不入。 眉眼似瑰丽宝石天真纯色,偶有深色泛出,璀璨的星辰转瞬而逝。 他不由得无奈,琢磨不透少年心绪,总觉得比先前变得难猜,之后要再看一回大夫才是。这么想着,他凑过去敷衍地在少年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么一碰上,像是解开了某道禁令。他被人按在怀里,慕容钺气息落在他脖颈处,顺着便咬了上去。他倒吸一口凉气,少年一触碰到他,散发出的不似天真,倒像是要故意引他出声一般,令他想起他们二人在柜中的时刻。 第57章 那时何处敏感,慕容钺便朝着哪处碰。 吻转瞬变得粗暴而难以克制,他不会发出任何声色,只是由着少年攥取他的氧气,空气因此变得稀薄了。他撞入慕容钺眼底。 天真之色略带笑意,耳侧绯红飘过,那一抹红顺着蔓延至脸颊边与脖颈,阴沉之色悉数消散了,一沾染他,像是怒意与不安的灵魂消散了,完全变成了傻子。 “长佑哥。喜欢我。我会做的更好。” 少年在他耳侧低语,压着他抓着他的手掌,黏腻的吻落在掌心,亲吻他每一处指骨。他心绪随着少年的吻变得乱七八糟,需要长时间才能维持镇定。这与先前完全不同,先前的吻毫无章法,如今倒像是变得熟知他的喜好。 “殿下——”他整个人被抱起来,不由得想要扶额,这若是被紫烟和藤萝瞧见了,他情何以堪。他对人道:“放我下来。” 慕容钺不听他的,誓要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重新演一遍,用羞耻替代他的记忆。他被少年抱着放在床上,和娃娃待在一起,大的小的一起躺在少年床上。慕容钺凑过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亲了好几回。 “……”陆雪锦手腕方抬起,碰到慕容钺脸颊,少年皮肤烫得烙人,那温度似要穿进他记忆深处,令他震颤至难以忽视。他的指骨随即被穿过,少年与他十指相扣,学着薛熠那样,守在他身侧。 薛熠行事作风,已令他习惯。现在慕容钺学人,不知为何,十指相扣时他指尖一并被传染了温度,枯弱之地散发出极其淡的一层粉色,像是让人用胭脂细细涂抹了好几遍。 “殿下。别闹了。”他低声道。 慕容钺亲吻他那变红的地方,眼珠笼罩着瞧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定要让他好好瞧清楚一般,如此日后每与薛熠接触,总能想起眼前场景。 这般哪里是失了智,倒像是妖精成仙了一般,惹他心绪动乱。 第44章 “来。娃娃。看这是红豆还是绿豆。” 一颗豆子摆在慕容钺面前, 老头指了指红豆。慕容钺说是绿豆,这下轮到老头瞪成了一双绿豆眼。 “这人还没醒嘞,瞧着不大聪明,回去好生照顾着, 多吃点鱼补补脑子。”大夫说。 陆雪锦闻言看向少年, 少年好生生地坐在大夫对面, 捏着那颗豆子放在掌心, 起身时豆子在掌心中央。 “哥。去买鱼。”慕容钺说道,又看向他手腕的位置,盯着看了好几回。 “无论是红豆还是绿豆,左不过是殿下一言之差。如此分辨甚为草率。”陆雪锦说道。 “确实如此,”慕容钺龇出来两颗虎牙, “不过……人间尔尔,多数自视甚高。分得清楚又如何,分不清楚又如何。以此事分成两极, 好像分得出来的总比分不出来的厉害一些。” “等到分出来绿豆与红豆、还有灰豆与蓝豆,紫豆与白豆……人人都是豆子, 总要比来比去。不是比颜色便是比大小, 待到颜色与大小没有差异了,又开始比何时出生、何日结果,只要有细微的差异,总有人以此为贵。比来比去,只为了和他人不同, 以此来满足卑贱自负之心。”慕容钺拿着那颗红豆穿过阳光, 睁着一只眼去瞧上面的光泽。 “……”陆雪锦在旁听着,叹为观止道,“殿下聪慧……我要多向殿下学习才是。” “哥为何要跟我学。我是小灰豆, 哥是豆子里的红豆,红豆瞧不见自己香软糯烂,反倒总觉得自己不如灰豆。”慕容钺在他身侧道。 陆雪锦听着这胡乱比喻,忍不住扯起唇角,“哪来的灰豆。殿下自然不是灰豆,若真论比较,我倒觉得只有品性好恶。殿下倒像是雪鸢……在夜晚睁着眼,总能瞧出旁人的脆弱之处来。” 慕容钺:“雪鸢是鸟儿。我不喜欢鸟儿,飞来飞去太累。我要做就做小鱼,游在清水里,自由自在。” 他们经过卖观赏鱼的铺子。铺子用一种特殊的工艺打造出来了类似玻璃的材质,那鱼缸巨大透明,其中放置了灰色的泥水与莲花根茎,泥水与上面清澈的绿色湖水上下分层。鱼缸透出小鱼红色的鱼尾来,在莲叶之中穿插而过。 陆雪锦路过瞧见了,他在鱼缸前停下来,见慕容钺一直盯着看。少年走到鱼缸前,眉眼透过鱼缸浮现而出,隔着混合不清的清澈之水与他对视。鱼尾轻轻地碰到荷叶,惊起一片波纹,在少年脸颊边荡漾开来。 绯红色的锦鲤、白色的斑纹,荷叶之间盛开的红莲,形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陆雪锦:“殿下喜欢……可要买回去?” 他问出来,街巷之间贴上了告示,有官兵在其中巡视,百姓们熙熙攘攘,讨论着关于秋家的案子。秋雄才所犯罪行昭行天下、判处死刑,已斩首。秋福泽包庇纵容,视为同犯,秋府盐场悉数收缴,财物充纳国库。 “不买。我不乱花哥的钱,”慕容钺收回目光,眼珠垂着,指尖碰到浮映而出身后青年的面容。 小鱼碰到青年的面容,瞧着像是在嘬青年的脸,他不由得唇角勾起来。 “我们不是要去见卫宁姐姐吗?她可到了?” 话音落下,商道之间酒楼门口浮现出覆面的女子身影来。因了卫宁如此装束,引得京中成为流行,如今街巷之间随处可见覆面的女子,窥不见面容,如此难以分辨,只凭令牌可辨出是哪家小姐。卫宁行动方便了许多,轻易地便甩开了监视她的侍卫。 陆雪锦注意到了卫宁身后的人。 她等得似乎不耐烦,后面的人依旧慢悠悠的。身后男子发丝散乱,驼背塌腰,气质纤弱憔悴。男子因常年待在屋子里皮肤白得异乎寻常,发丝几乎遮住眉眼,天生的垂怜之眉与忧郁下垂眼被遮住,只能瞧见眼下浓重的乌青之色。每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用袖子遮住脸,揉揉眼睛,眼睛随之红了。 陆雪锦和慕容钺隔着一条街听见了卫宁的怒吼。 “你能不能走快点!” “……”陆雪锦上回见卫宁如此,还是十几年前。京城里来了位离异的忧郁先生,因与妻子分离日日以泪洗面,卫宁成日和他与薛熠说先生坏话,上课也变得不老实许多。不过据他所知……后来先生那里收到了学生写的情书,他无意间扫到一眼,瞧着像是卫宁的字迹。 卫宁这么一吼,男子在其后肩膀颤抖起来,抹了好几回脸,小心翼翼地只踩着卫宁的影子走。 那便是崔如浩。此人瞧着忧郁低落,仿佛人一说便要低落至缝隙之中。文章却写得坚不可摧,心性亦坚定至极。他将崔如浩藏在宫里近半年,他们二人虽然没有见面,他听闻一二,有些日子为了躲避薛熠的搜查,崔如浩有两个月待在不足二十尺的暗室里,此人在暗室里吃了半月的馊馒头,只埋头写文章,从未抱怨过生存之境。 “……长佑?九……小九?” 崔如浩闻言看过来,他们二人随之对视了。隔着人群之中,陆雪锦察觉到许多事物消散了,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少时互相欣赏的文章被先生放在一起。与未曾有交集的同窗擦肩而过时的对视,灵魂从对方的文章之中产生共鸣,一起随着和瑟纷鸣的诗词轻轻跃动。 “喏。你恩师在此,还不拜谢本小姐给你见到真人的机会。”卫宁说道。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陆、陆、陆……陆雪锦大人。”崔如浩脸上涨红,由于情绪激动,当场落下泪来。 慕容钺在一旁瞧着,这是他哥的信徒。青砖石子之地,发丝散乱的男子跪地,拽住了陆雪锦的一角衣袍,触碰到那片雪白,青天白日里仿佛碰到了什么珍重之物,哭得泣不成声。 “崔令节大人请起。”陆雪锦未曾在意衣侧沾上墨汁,他恭敬地俯身,将崔如浩扶起来。崔如浩半个人倚在他身上,眼泪像是晃荡而出的湖水,嗓间压抑出一阵哀悲声色。他不由得心神随动,亲自为崔如浩擦掉眼泪。 “我在宫中,常常担心令节大人。若将我放在令节大人的处境之中,我没有自信能够坚持下去……令节大人却做到了,十分令人钦佩。我也看过你写的那些文章,令节之才,天然正气,世间少有。”陆雪锦低声道。 崔如浩:“我、我、我不过是模仿陆大人的笔迹,却写不出陆大人的清然谦卑。我在宫中听闻了那些消息,十分担忧陆大人。在我眼中,陆大人是我的恩师,并非谁的妻子、亦或是谁的丈夫,一想到陆大人的名字会跟在某个人的后面,我、我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不应如此。” 闻言陆雪锦略微意外,随之眉眼弯起,他扶起痛哭流涕的崔如浩,手掌碰到那些眼泪,灼烫而明烈,犹如散开的火焰。 “如此,令节应是我的知己。” 卫宁在一旁瞧着,眼见着崔如浩因了陆雪锦的话,哭得情难自己,仿佛这辈子的眼泪要流尽了。 第58章 “好了好了。进去再哭,成日里哭不完。”卫宁说道。 慕容钺瞧着青年低眉的模样,路过酒楼的镜子,努力地睁开双眼,摸摸自己的眼皮,扒拉两下,怎么也哭不出来。小的时候他娘打他屁股的时候他也没哭过,他若是会哭,哥应当更加喜欢他。 他摸着自己眼皮,盯着镜中的自己,正要用手指戳一下眼球,前面的陆雪锦刚好在此刻扭头看他。 陆雪锦:“殿下……在做什么呢?” 他这才收回手,对青年道:“眼睛进飞虫了,哥帮我看看。” 陆雪锦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卫宁和崔如浩先行进去了。他走过去去看少年的眼睛。少年站在比他低两节的楼梯上,凑过来抬眼瞧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球。 “长佑哥,你看看,是不是有虫子。” “……”陆雪锦俯身,他碰到小孩的眼皮,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他,没瞧见飞虫,倒是离得近了气息都落在他身侧。待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慕容钺天真之色溢出,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小虎牙翻出来,凑过来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殿下。”他被咬之后瞧着人,未曾责怪,慕容钺笑嘻嘻地瞧着他,随之又道,“哥,卫宁姐姐和哥的信徒在等着我们,快进去吧。” 陆雪锦叹口气,不由得道:“殿下这又是哪学的称呼,怎么能叫人信徒?” 他现在看不出来少年到底恢没恢复,只觉少年古灵精怪,时而聪慧,时而混乱,时而不知克制,令人猜不透心思。 慕容钺:“我知道了,要学哥叫崔大人。” 屋子里,卫宁方坐下来,崔如浩贴着卫宁坐下来,卫宁嫌弃道:“非要贴这么近不可吗,不嫌热。” 被卫宁训斥了,崔如浩未曾挪动半分,他那处被卫宁的影子笼罩,让他非常有安全感。他赖在卫宁旁边,不好意思地朝着陆雪锦笑笑,随即低落眉眼,帮卫宁端茶倒水。 “小九,过来,坐姐姐这儿来。”卫宁拍了拍身侧道。 “卫宁姐姐。”慕容钺立刻甜甜地叫了一声,坐在了陆雪锦和卫宁中间。 卫宁:“不是说去我那处看我的厨艺吗,不见你们过来。” 陆雪锦应道:“今日过来了。” “你注意安全才是,”卫宁看向他受伤的手腕,对他道,“若不是薛熠赶到及时,你可知你在秋府多么危险?” 陆雪锦回忆起来,当时殿下在他身侧,他并没有觉得多危险。卫宁说话时,崔如浩从袖中拿出随身的纸和笔,蘸了茶水在画小画。 “我有分寸,你放心便是。”他宽慰卫宁道。 卫宁:“我如何也放不了心,今日让你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薛熠铁了心要殿下的命,殿下不能再在此地待。你既然要前往连城,不如与殿下一起出京。我这里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崔如浩在一旁道:“坏消息。” “未曾让你作答。”卫宁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人,崔如浩笔下好不容易快成的形,就这么散了。 崔如浩放下了笔。 陆雪锦笑起来:“听令节的。坏消息。” “坏消息是薛熠召了萧绮回京。你们要想从京中出去,难度……约莫等于上青天。好消息是据传胡王前来拜访魏王,如今已经在进京路上。” 陆雪锦:“胡王?” 崔如浩:“他、他原名耶格、姓阿刻律汗。是先前老胡王的小儿子,据说也是、也是独子,三年前方即位、先帝在时未曾访京。如今新帝登基之后过来、时间、时间上刚好……他来这一趟、算,算是给了我们机会。”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卫宁有些意外,翻一眼身侧男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知道胡王的名字?” 崔如浩回答道:“书、书上有写。” 胡族自古游牧民族,他们原本是北方的分支,在几百年前北方寒冰融化之后搬迁至西南之境,历经百年在离都交界处与梁魏划清界限。胡族以往纷争诸多,自从老胡王当任之后平定了内乱,已许久没有动静。 陆雪锦:“……阿刻律汗。新王似乎年纪并不大,如今访魏,不知怀着何种目的。” 卫宁:“说起来,九殿下在离都,可有见过胡王?” “……”慕容钺静静道,“未曾见过。此时进京,想来是随心所欲之辈。” “耶、耶格、格今年二十八岁,尚未娶妻。他给魏王送来的信,是听闻魏王喜欢下棋,要进京和魏王切磋棋艺。还说、说,自己有个十八岁的外甥……来看看还活着没有。” “听起来当真是随心所欲,”陆雪锦,“若他当真有远亲在京城,为何先前不管不问,现在倒是突然提起,想来是掩人耳目。” “……萧绮几时进京?” 卫宁:“今晚。” 宫中。 萧绮将军要进京的消息引得宫中热闹,惜缘殿这处却一片死寂。群臣都在等着薛熠,薛熠倒在床榻边,吐了整整一盆血水出来。 贾太医:“这是上回禁药留下来的病症,圣上身体会出现药性,对此药物上瘾……圣上可万万要撑住。此药万不可再用。” 薛熠撑着床侧,病弱柳扶之风,细长双目乌黑发散,湿淋淋的汗顺着发丝落下,病症令他奄奄一息。那血水染红了他唇色与眼尾,整个人如同艳鬼一般,硬生生地从团团死气中爬出来。 “……长佑。” 他念出来青年的名字,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倾落至盆中,连同对方的名字一并染上名为执念的生死之色。 第45章 陆雪锦进宫时, 听闻宋诏在找他。 宋诏在宫门处等他,牵着的李桂倾穿了一身粉裙,发丝分成两个团子扎得歪歪扭扭,眉眼灵动可爱。她凤目好奇地瞅过来, 瞧见了是那一天流血的人, 躲在宋诏身后又好奇又害怕。 “……何事?”陆雪锦问道, 他准备进宫瞧瞧薛熠。 “我还未曾向你道谢。你救了桂倾。”宋诏正色道, 牵着李桂倾示意,李桂倾躲在宋诏身后,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陆雪锦听闻了宋诏提亲之事,他目光在李桂倾脸上稍稍停顿,随之收回目光。 “举手之劳, 不必多礼。” 宋诏:“改日我会携桂倾亲自登门。” 陆雪锦闻言不自觉地瞧过去,神情有些无奈,“不必了。你若真心谢我, 日后公事上多多担待便是。” 两人说完话了,沉默无语。宋诏盯着人看, 他尚且牵着人, 此人性情如先前一般,从不过问他人私事。 陆雪锦:“那……就此别过。我去见兄长。” “慢着,”宋诏,“你若是前去圣上,我倒有事拜托你。” 陆雪锦有些疑惑, 随即听宋诏道:“我向圣上提亲, 圣上未曾同意。你的话他能听进去,若陆大人愿意提及,宋某感激不尽。” 李桂倾也学着宋诏的话, 对陆雪锦道:“桂倾感激不尽。” “宋诏,”陆雪锦叹口气,“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你若铁了心要提亲,待到小娘子成年便是。现在时日尚早……说来,你怎么如此明确自己心意。待到十年八年之后,仍旧能够如初?” 宋诏:“我已等了十年有余。见她第一面,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你认为……我会不知自己喜好?” 陆雪锦明白了其中意思,他静静道:“这般。你既然做了决定,此事我会向兄长提提。” 他与宋诏分别时想起,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忌日。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一年时光便飞逝了。 金銮殿这处热闹得多。 萧绮一回宫,皇宫的琴瑟之声三日未绝。薛熠前两日头疼,只露了一面人就走了,第三天推脱不掉,由着萧绮拉着他在群臣面前祝酒。祝了一轮又一轮,他以茶代酒,萧绮喝多了,整得宫宴鸡飞狗跳。 “圣上。我人在军营里,却日日都想回宫,乖乖,还是宫里适合我待。你这处美女众多,比我那些兵寡子好看多了。我成日瞧见他们都要吐了。”萧绮闷灌了一口酒,吐出来一口浊气。 萧绮平民出身,父亲是屠户,早死之后亲娘带不动他和弟弟,便把他送到了军营。他在军营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凭借着果断与捉摸不透的兵法,不知打了多少回胜仗,一路从无名之卒到大将军。 他生得武夫之面,常年在军营里晒得黝黑,眼白过多,衬得眼珠窄而精微,如同兽类的眼眸,盯着人瞧时便浮现肃杀之气。往下鼻梁高挺宽厚、鬓角分明,最瞩目的便是牙齿,一笑起来雪白透亮,豪爽之气迸发而出。 “嗝。圣上。你说是不是。”萧绮喝多了,待在薛熠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舞女看。 第59章 “你若喜欢,朕都赏赐给你。”薛熠说。 “不要,”萧绮凑过来,神秘道:“原先我喜欢那些美女,如今瞧着都差点意思。这回多亏了圣上召我回京,不然连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有一事要拜托圣上。” 薛熠刚放下茶水,右眼皮子在此刻莫名跳了跳,他静静道:“朕竟不知,你何时娶了老婆。” “咳咳。”萧绮立刻咳嗽两声,“先前我同圣上去过一回凤鸣台,圣上可还记得。里面的贺小娘子?” 薛熠对此毫无印象,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记得。你与她私下成亲了?” 萧绮:“未曾。那次之后,臣又见了她数回……她与我情投意合,后来我便离京了。前几日我方知晓,她与我那个之后便有了身孕。臣兴许要当父亲了,无论如何……我得给她个名分才是。” 此事薛熠不知,侍卫却听出来了名堂,压低声音对薛熠道:“圣上。凤鸣台姓贺的只有一位,便是凤鸣台的老鸨,名唤贺汝兰,今年三十有五,比将军还要大三岁。” “……”薛熠把茶水推到了一边,他还未开口,萧绮已经抱住了他,喝酒喝的脸红眼睛也红了,大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他诉说实情。 “厌离啊……我跟我娘说了这件事,我娘死活不同意,贺小娘子不过是年岁稍微大了些,我娘带有偏见。年底我怎么也不能让汝兰挺着肚子在外面过年……我现在一提起这事我娘便威胁我,说我若与汝兰成亲直接吊死。你若是能下旨赐婚,她便无话可说了,如此我也能把汝兰接回家……厌离啊,此事只能靠你了。” “日后我女儿出生了……你就是他二叔。” 萧大将军哭的稀里哗啦,群臣伴随着宴上的二胡声瞪大眼瞧过来。眼见着他们圣上异常淡定,在萧将军的攻势下岿然不动。 薛熠:“若朕记得不错,上回我们前去凤鸣台,是一年前的事。算算日子,你走时距今也一年零三个月,十月怀胎应当已经生出来了。当真是你的孩子?” “这,”萧绮脸一红,“她后来去了军营看我,同我在军营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是臣最幸福的日子。” 薛熠听得头疼起来,这一个两个,为何都不能找正常的女子结婚。他细细思索着其中问题,对萧绮道:“崔娘子的脾气你也知晓,就算是朕前去说,未必有用。此事朕改日会帮你问问。若是崔娘子不同意,朕如何能下旨。” “我娘最喜欢你,若是你前去说,她肯定会同意。”萧绮说。 “圣上,陆大人过来了。”侍卫在薛熠耳边道。 薛熠闻言稍稍意外,反应过来对侍卫道:“你们看着萧绮,待会把人送回去。” 人在殿外等他。他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两日因为犯了弱症,时而想起对方。可是神佛听见了低语,将人主动地送到他面前来。 宫宴陆雪锦自然不进,清然月色落在屋檐之下,青年长身而立,白衣雪鹤映出修长身姿,听见动静眉眼翻过来,惊扰了昏暗交织的宫墙灯影。 陆雪锦:“……兄长?” “长佑的伤势可有好些?瞧朕,这两日忙着政事,未曾过问长佑。”他温声道,两日之间都受弱症侵扰,幸而对方是今日过来,瞧不出来他病弱模样。 原先病症时总希望对方在自己身旁,如今生了一场大病,因与药性作对,反倒不想让长佑瞧见他狼狈之态。那吐出的血水一盆又一盆,他自己看见都觉得难以忍受。 “我……”陆雪锦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上面仍然裹着一层纱布,对他道,“我的伤已经愈合了。没什么大问题。” “倒是兄长,我前日做梦,梦到兄长病重,兄长近来如何?” 薛熠觉得嗓间发痒,那血腥之色上涌,从他的脾胃里碾磨着他的气管,他尝到唇齿之间的腥味,回答道:“我近来一切都好。” “这般,”陆雪锦看向屋檐,“今日月色很美。兄长随我一起出宫走走。如何?” 不知为何。明明只有几日没见,他们两人之间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他总觉得眼前人瞧着在他面前,却又随时能在月色下消失。 他片刻之后便答应了。 “……好。” 两人一同坐上出宫的马车,身后宴会的喧嚣之色远去。薛熠瞧着窗外,目光转向对面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陆雪锦与他对视。 陆雪锦:“萧大将军回来了,这几日都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兄长瞧着却似有心事,可是因为朝政之事?” “未曾,”薛熠提起此事,回复道,“只是他与宋诏都让朕赐婚。婚事选的并不好。” 陆雪锦:“那兄长如何打算。” 薛熠:“能拖便拖着,拖到他们二人不提此事为止。” 闻言陆雪锦表情柔和了些许,今日窗外能够瞧见星星,星星与月色,都不及对面青年眼底的光晕流淌。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寂静跳动,在一片灰烬之中死灰复燃了。 年少时见过的漂亮之物,眼前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掌中翻动,欲要触及青年脸颊,陆雪锦察觉到了什么,随即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兄长,你看看外面的天色,今日像不像是我们少时上山的日子。” 他闻言向外看去,正好瞧见了湖泊边盛开的莲蓬,大片的荷叶在池畔中盛开,马车在湖畔边缓缓地停下,那里有老翁守着乌篷船。月色映在湖泊中央,莲花婉转低垂,洒落一片波光粼粼。 他们有一回上山,便是和今日别无二致的天气。老翁胡子拉碴,往下几乎要坠进湖底,白发从头皮里坠出来,戴着一张猪脸面具,似是在等人。 陆雪锦上了乌篷船,他跟在人身后一并上船。那老翁引人注目,他瞧着老翁手指粗糙,像是做了几十年载船的活,一言不发地撑起船桨,载着他们遥遥通往湖畔中央。 薛熠收回目光,瞧着人道:“长佑今日……可是特意过来看朕的。” “自然。我担心兄长的身体。”陆雪锦说道。 “此言此语,朕觉得十分荣幸,”薛熠听着,不知有几分真心在,只是青年无论真心与否,只要是甜言蜜语,纵使是裹挟着刀子,他也情愿咽下去。 他们经过莲花深处,陆雪锦往船边去,他下意识地往前。记忆里浮现出少时的陆雪锦因为看莲入迷而落水的情景,他担心人,下意识地便抓住了人的手腕。 “……长佑。” 一碰到那截枯弱的手臂,他掌心传来对方的温度,对方抬眼瞧他的模样,那双茶褐色的眉眼像是两颗琉璃宝石,他便是觊觎漂亮宝石的乌鸦,总想将宝石叼回自己巢穴去。 陆雪锦:“我没事,兄长何时才能松手。” 此刻,船突然摇晃起来,船夫不知何缘故,撑着船船嵩拍到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声响来,溅起一片水色。那溅起的水色落在船边,浇了薛熠一身,薛熠整个人被淋湿了。 “……”陆雪锦看向船夫,船夫背对着人,未曾开口,他于是扭过来关心薛熠。 “兴许是天黑瞧不清路。兄长可要进去换身衣裳?” 薛熠骤然被湖水浇了一身,寒冷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他那弱症留下来的残蕴仿佛要泛上来。他身上失温,在乌篷船侧身时瞧向水面。水面前方的老翁不知何时在水中变得模糊,翻转成了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已经死去的人在此时复活,在湖面中静静地盯着他看。 “嗯……里面可有能换的衣裳?”薛熠闻见血腥味,他遮掩住口鼻,瞧见自己掌心翻出一片血色。 “有两件粗布衣裳。兄长进去瞧瞧便是,冷不冷?”陆雪锦开口道。 乌篷船里一片漆黑,薛熠方踏进去,身后青年的手伸过来,缠绕着纱布的手腕一晃而过,陆雪锦扶了他一把。 “小心一些。” 陆雪锦在他身后点燃了一盏灯,烛光微弱的照亮船舱内,里面原先是渔夫住的地方,陈设简单,小床上放置了两件粗布衣裳。那衣裳瞧着粗糙,摸起来却干燥温暖。 “兄长先换一身衣裳,小心着凉了。”陆雪锦拿着蜡烛道。 他在青年眼底瞧见了自己,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那湖中垂落的残荷。他嗓间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重,眉眼描得生墨一样的乌黑。他身后一片漆黑,眼前唯有青年掌中有明火,照亮他一片。 暗色成为了巢穴,他的目光侵蚀着人。方攥住人的手腕,外面又传来了动静,陆雪锦注意力转向外面,对他道:“我去外面瞧瞧,兄长在这里等我片刻。” “先换了衣裳便是。”陆雪锦说着,把烛光留给他,放下了帘子。 第60章 待人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嗓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掌颤抖地碰到小床边,五脏六腑的浊气往上翻涌,他呕出来了一滩鲜血。 鲜血之中倒映着他的面庞,他病弱之态彰显无遗,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凋然的牡丹,风雨一折便往下散了。 “……兄长?”陆雪锦听闻了动静在此时进来,掀开帘帐便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 青年目光稍顿,眸中倒映着他的神色,随即出现片刻恸动,雪白的外袍脱了去,放置在地上遮掩了那一滩血色。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陆雪锦的眉眼撞入他面前,皱眉之色如同一道良药,骤然在死地之中长出,令他贫瘠的内心出现一道缝隙。他那张帝王面具在此刻碎了些许。 第46章 乌篷船摇摇晃晃, 陆雪锦掀开帘子出来,不远处的少年戴着猪脸面具,锐利双眸从面具之中透出来。那溅起的水花似在诉说不忿,莲叶察觉到少年的怒意, 纷纷卷起了叶子。 船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雪锦瞧了一眼, 随即走到少年身前。走近了, 踏进属于少年的领域,那遮掩不住的怒意与阴郁蔓延而出。 “瞧瞧。说了不让殿下过来,如今在跟这可怜的小船置气?”他叹口气道。 碰到少年握着船嵩的手,那手背上画了好些皱纹。他方碰上人,少年轻轻地往前一挣,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少年立刻接住了他,他撞入人怀里。 水花落在耳侧, 他眼角扫见乌篷船里的烛光,不由得盯着瞧, 脸颊碰到那丑陋的猪脸面具, 绳子脱落,露出底下俊冷艳丽的面容来。少年眉眼幽深,耳侧红色耳坠飘散至湖畔中央,一手揽着他,一手撑着船嵩。 “我们回去, 不管他了。”慕容钺不高兴道。 “看见他碰哥, 我恨不得在船上就宰了他。” “这般,若是殿下动手,”陆雪锦, “船后岸边的侍卫殿下可瞧见了,待会我们就会被侍卫团团围住。兴许我们能侥幸逃脱、紫烟,藤萝,还有卫宁与崔大人仍然在京中。我与殿下躲躲藏藏一辈子,还要连累他们。” 慕容钺扬眉说:“日后出京兴许也要与我躲藏一辈子。哥若是不愿意,现在去告诉他便是,告诉他我藏匿在此。” “……这是在说什么气话,”陆雪锦碰到少年耳后的绳子,重新为人将面具戴上。 “一辈子太长久,眼下殿下能安全出京才是首要。”他低声道。 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他撞到少年脸上的面具,少年虎牙咬破他的嘴唇,嫉妒的神色透过痛意传递给他,眸中淬燃的烈火似要将他的平静焚烧干净,让他一并陷入寂寥的苦涩之中。气息掠过他每一寸,他的牙齿、唇舌,都要被吞了去,成为被少年侵蚀的玩物。 他气息稍稍动乱,只因他不再镇定,少年反倒镇定下来,在他耳畔又亲又舔,在他耳边低声道。 “哥去照顾他便是。他瞧着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与死人争。” 这般恶毒的言语。少年眼中依旧倒映着天真之色,小虎牙掠出来,朝他笑了一下。每逢嫉妒之时,便显出来几分真面目。 里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陆雪锦回到了船篷之中。他进门便瞧见了薛熠吐的那一大滩血,先前病症未曾这么严重。那血色在月色之下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与薛熠的面容。 他不由得神色恸动,略微出神,仿佛在其中瞧见了父亲母亲的身影。 “长佑……厌离身体不好,你多让着他才是。” “他是我们的亲人。” 父亲的话音在耳畔掠过,他脱下外袍,将那一抹血色遮掩住,不由得问人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 “不碍事,”薛熠,“贾太医为朕换了副药材,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是瞧着吓人,实际上已经在好转。” 墨色的粗衣,穿在薛熠身上气质仍旧难以遮掩。薛熠眸中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湿冷的发丝粘在鬓边,手掌碰到了他的脸颊。 “长佑,不用担心。这景是好景,只是可惜朕的身体坏了气氛。” 陆雪锦侧目瞧过去,拿了手帕为薛熠擦干净鲜血,对人道:“未曾。此良色美景,只是点根蜡烛与兄长一起坐在这里,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今日我们先回去。改日待兄长身体好些,我们再出来瞧瞧。兄长吐了这么多血,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宫。” 他关心的模样未曾作假,引得薛熠频频瞧他,他的手腕传来力道,他对人道:“兄长放心便是,在宫中我会陪着你看太医。” 陆雪锦:“不会一回宫便离去。” 他在薛熠身侧坐下来,像是回到了少时的情形。少时他总是坐在薛熠病床前,眼下这张小床与记忆中的病床别无二致。只是当时他的鞋子碰不到地,需要费力才能爬上床,自己坐好需要一番功夫。现在他已成人,这乌篷船对他来说像是狭窄的盒子,他在其中能够轻易碰到顶上。 薛熠吐了一回血,人变得虚弱许多。月光照在荷叶上,他的肩膀处一沉,人倒在了他身上。他碰到那身粗布衣裳,瞧着闭目神色脆弱的薛熠,这人如细弱的花枝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从年少至今,却仍然垂着枯枝挣扎坚定地拼凑起来。 他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慕容钺掀开了帘帐。慕容钺看到人晕过去,掌侧翻转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在银光之下泛出冷光,贴上薛熠的脖子。 有那么一刻,陆雪锦仿佛瞧见匕首刺入薛熠脖颈的模样。他和薛熠仍然在下棋,棋不过走了半路,薛熠的将棋自动便碎了。无将难以成军,将棋一死,棋局自然不复存在。 他设想过许多回薛熠死去的模样。从小到大,每回在病床上,他都担心薛熠会死。待在阴影处的不善言语的少年,病弱苍白的模样,他轻轻地一推,人便倒下去碎了。血从薛熠身上四散而开,长出来大片带有墨汁的牡丹花丛。 “……不可。”他开口道。 慕容钺收回了匕首。他把人放置在小床上,小床对于薛熠来说刚刚好,这乌篷船上小小的船舱,狭窄阴暗之地,薛熠的气息微弱。 他在床前守着,直到乌篷船返回岸边。岸边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把人交给侍卫,对人道:“圣上吐了一回血晕了过去。贾太医如今在何处?” 按照他和薛熠说的那般,他瞧着太医们在惜缘殿中忙碌,他守在一侧,当他困乏时,慕容钺扮作侍卫悄悄地来到他身侧,用手掌碰到他脸颊,他便醒了。原先的心思在病床上,如今却又担心殿下让人发现。 少年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随出随入。他转而想到,原本便是殿下的家,殿下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守了一夜,在天亮前离去。 天不亮。他们出宫时宫门处多了许多的守卫。萧绮带了亲兵过来,前一日醉酒,军营里的作息规律,天不亮便起来,正在宫门处与亲兵聊天。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出宫的陆雪锦。 萧绮:“等到那胡小子过来,我必然要让他瞧瞧我们大魏士兵的威武,到时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能丢脸。” 士兵甲:“是!” 士兵乙:“是!” “宫中不让练操,我们军营里的习俗也不能丢。来,跟着本将军来热热身。三二一一二三。好兵不做懒汉,吃了魏民粮草便是兵。咦哈咦哈咦哈哈……那个胡小子叫什么来着,耶绿个汉?” “嘿嘿,”士兵跟着萧绮的动作,羞涩道,“将军,俺也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笑。”萧绮一脚踹在了人身上,这一踹,险些把士兵踹在马车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人,把士兵吓得不轻。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萧绮瞧着这素净的马车,细微的瞳孔仔细盯着,见侍卫未曾阻拦,他在一侧出声,“慢着。” “宫中未曾有诏令,这是哪位大人……把宫里当成自个儿家了?这般随意进出,让本将军瞧瞧。”萧绮慢悠悠地掀开了帘子。 帘子骤然被掀开,陆雪锦与萧绮见过几回,此人给他的印象便是比宋诏难对付得多。虽似武夫,心思却十分缜密,且行事诡谲多端,令人琢磨不透。 瞧见他。萧绮立即收手,在一侧赔礼道:“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瞧瞧我这喝酒喝糊涂了,都忘了陆大人还在宫里。” 第61章 萧绮说着,眼珠扫了前侧的车夫一眼,露出雪白透亮的牙齿,“陆大人可莫要责怪,原谅我这武夫才是。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改日在下定当亲自上门赔礼。” “是我应当登门拜访才是,”陆雪锦,“萧将军客气了。我如今已不在宫中,方送完圣上回来,现在要出宫……萧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陆雪锦话说的客气,礼数周全,让人半分挑不出毛病,被萧绮轻怠,也未曾表现出反感。 “自然。自然。陆大人都开口了,哪能不方便。”萧绮往后稍微退开些许,马车上的青年温言道谢,他看着人离去,那马车变成一道小黑点。 待人走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才消失了。 萧绮:“不是成亲了吗?圣上允他出宫……当真是糊涂了。” 侍卫未曾言语,这两位貌合神离,在宫中已经不是秘密。外人尚且不知薛熠成亲,他们宫中人看着这成亲的两人,成亲之前尚有几分情愫,如今却愈发地远了。 “去,你们两个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随行的车夫瞧着也眼生,一并查查。”萧绮吩咐道。 方出了宫,陆雪锦便察觉到不同,他们绕了几回路,甩开了萧绮派来的人。 “哥。可是在为此事烦恼。”慕容钺凑近他问道。 “算不上,”陆雪锦说,“只是他今日瞧见了殿下,日后殿下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最好不要在他面前现身。” “我知道了,长佑哥。有危险我便躲起来,哥放心便是。”慕容钺说道。 “哥,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 这是第一回慕容钺提出来要出门,陆雪锦安静片刻,下意识地便要问人去哪里。他注视着少年,少年笑吟吟地瞧着他,他这才察觉出来,少年有心事鲜少向他诉说。他不由得叹气,可是瞧的人久了,一说出门,他既担心,也不想让人离开视线。 “殿下要去见人?” “我自己去逛逛,长佑哥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慕容钺说。 “还是哥舍不得我?”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眼珠逼近蹭到他眼睫,他未曾因为少年的靠近而动摇,少年气息落在他脸侧,学着他先前那般朝他吹气。 “……殿下早些回来。”他说。 慕容钺应了一声,戴上面具出了院子,身影转瞬之间便不见了。 街巷之间非常热闹,慕容钺离开了小院。这地方是陆雪锦特地找的,不容易被发现,隐藏在街巷深处,周围的院子里住的都是陆雪锦的亲卫。 自从秋家倒台,盐价如今由朝廷管控,比先前降了一半有余,百姓近来为此事庆祝,街上多了盐婆婆的塑像,红灯笼映照着,到处可见盐制品。咸鸡蛋、咸鸭蛋,腌制过的鸡鱼肉,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原先这些腌制之物非常昂贵,现在价格低了许多。挂在屋檐下上面写了大大的“魏”字。 慕容钺前去了萧慎与越岚心常逛的地方。京城的护城河之间,有一道阴阳桥,两侧商贩络绎不绝、到半夜依旧热闹非凡,京城夜市繁华,行人穿梭其中,湖泊倒映着人影。桥上当真像是阴阳之界,与桥下黑影自成翻转的镜像。 他守着没一会便瞧见了少男少女的身影。听闻宫中他消失之后,萧慎与越岚心找了他好几回。他穿过人群,戴着猪脸面具出现在少男少女面前一晃而过,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你们先去别处,我和越小姐有话要说。”萧慎反应的非常快,立刻甩开了侍卫。 越岚心也明白了,对侍女道:“你们也不准听。” 这两人青梅竹马,随行的侍女与侍卫以为少男少女要偷偷亲近,不想让他们瞧见,他们便没有跟着。只是来往人众多,转眼人就不见了。 萧慎与越岚心追着那猪脸面具到无人处,待周围安静下来,少年在他们面前摘下了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殿下!”萧慎不由得出声,越岚心也十分惊讶。 “许久不见。”慕容钺上前同时抱住了两人,当真想念两人一般。他们都是相同的年纪,三名少男少女抱在一起,萧慎与越岚心却未曾和人这么亲近过,对视下来脸上都红了。 “你……你居然还活着,”萧慎不可思议道,“我和岚心听说你死了,好几日都为你担心。我们还在书院后面为你立了一座坟。” 越岚心察觉出来了与众不同之处,询问道:“九殿下。你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怕我们揭发你?” “在我看来,两位是能够信赖之人,宫中于我已是牢笼,”慕容钺,“我正是有事前来相求二位。希望二位能够帮帮我。” 第47章 陆雪锦坐在案几边, 这处院子是他特意寻来的。旁边的茶几边搁置着殿下喜欢的点心,那是藤萝特意做的,还有紫烟为殿下缝的娃娃。布娃娃被少年保护的很好,现在瞧着像是刚缝好的一样。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已到盛夏, 白日里烈阳明晰, 晚上也总能瞧见星星。屏风上挂着殿下常穿的外袍, 殿下的小盒子自己藏在床底,露出歪出来的一角。他拿起书又看,不过半个时辰,忍不住朝院外看去。 转而似乎能够瞧见慕容钺赖在他身侧的模样,吃点心的时候一口一个, 小虎牙很招人喜爱。抱着布娃娃的时候像个小朋友,总是摸娃娃的眼珠子,那处宝石被摸得透亮发光。 ……殿下不在时, 他都在院子里做什么? 他仔细地思索着,把书册放下来。原先应当是在看书, 如今已经看不下去, 瞧着慕容钺留下来的痕迹,总会心思随着飞走了。 “公子。殿下还没有回来吗?”藤萝探出脑袋问道。 陆雪锦回道:“未曾。出了什么事吗?” “附近的官兵多了好些,瞧着像是萧将军那边派了人过来。”藤萝说。 “日后出去小心一些便是。”陆雪锦说。 藤萝瞧着院子里挂着的鞋袜,对陆雪锦道:“公子,你在的时候殿下洗袜子倒是勤快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原先在偏殿里他都是随意乱扔。” 闻言陆雪锦看过去, 那些鞋袜少年搓得非常干净,自己动手洗了,未曾麻烦藤萝和紫烟。往边去看, 还有少年的里衣和亵裤,整齐地在绳子上挂着。 紫烟询问道:“公子若是担心,为何不派人跟着。” “此事需要和殿下商量一番。”陆雪锦说。他虽然担心,却总觉得不应该未经同意派人跟着人。 话音落下,那条亵裤松松垮垮地掉下来,藤萝和紫烟都没有动,自然是不愿意捡的。他于是走过去,捡起少年的亵裤,重新挂好。 他们主仆三人都在院中,方挂上去,门外便传来了动静,一声“长佑哥”从外面飘进来,连带着飘进来炸串的香气。 慕容钺回来了,手里还抱着好些吃的,都是平日里藤萝喜欢吃的。至于紫烟的喜好,他并不清楚,买了和藤萝一样的回来。人刚回来,正好撞见他把衣服放回绳子上,他手还没松开,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少年瞧着他的动作,他淡定地收回手,询问道:“街上可热闹。” “殿下——”藤萝要流口水了,瞧着慕容钺怀里抱着的食物,变成了星星眼,故作矜持道,“殿下是给奴婢买的吗?” “赏你了。”慕容钺把怀里揣着的食物给了藤萝,瞧着藤萝高兴的样,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都在陆雪锦身上,“街上十分热闹。” “哥。你摸我的小裤做什么?”慕容钺立即问道。 “才不是公子要摸,是风刮的掉下来了,公子帮你挂回去。”藤萝说。 陆雪锦未曾反驳,想来少年回来的倒是时候,他进了屋,对人道:“殿下,来日若是再出门,能否让侍卫跟着……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担心。” “下回哥跟我一起去便是了。”慕容钺随意道。 陆雪锦刚进门,身后少年贴了上来,紧跟着他,询问道:“哥,我不在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左不过出去了一个时辰,他却确实在想人。闻言回复道:“看了些书。” “只是看书?我出门时可是都在想哥。”慕容钺说着,脸颊贴上他的脸颊,蹭的他脸颊发烫,天真发亮的眼睛瞧着他。 陆雪锦瞧着一旁的书册,他看了一页不到,文章进不了脑子,先前少有这样的时刻。少年一沾上他,跟个猫团子一样扯不下来,他鼻尖蹭到人,不自在道:“我自然也想殿下。殿下……我们正常讲话,如何。” “什么叫正常讲话,如今不是在正常讲话,哥可是守了那个病鬼一夜。哥和他讲话的时候就是离这么近,他总要往哥身上贴,不是摸哥便是碰哥。”慕容钺学着薛熠伸手,触碰他脸颊边。 第62章 他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少年却又开解自己,古灵精怪一般,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被闹得不轻。 “不过哥辛苦了一天肯定累了,我们先休息。我才不会让哥累着。” “长佑哥。要不要我为你脱衣裳。” “我们一起睡觉吧。我要跟长佑哥睡在一起。” “哥。我今日去见了萧慎和越岚心,听说他们在书院后面为我修了一座坟。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觉得十分好笑。他们两个胆子也不小,我若真的死了,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并不害怕。” 陆雪锦方才还在想人,人不在的时候总想着少年,少年一回来,喋喋不休地围绕在他身侧,他瞧着少年灵动的神色,不知因为什么而高兴话变得这么多。在他脱下外袍之后,少年时不时地朝他瞧过来。 白日里睡觉少见,他们两个昨晚都没有休息。 他只剩下一身白色的里衣,见少年瞧他一眼又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静静道:“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慕容钺立即道,随即见他不脱了,问道,“哥,夏天这么热,你要穿这个睡觉吗?” 他只穿了一件里衣,这处院子凉快,他并不觉得热。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眼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慕容钺耳朵变得通红,面上虽还是镇定,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我不觉得热。”他说。 “哥……你方才摸了我的小裤。我想起来,在院子里没有见过哥的小裤。哥能不能给我看看。”慕容钺凑过来对他道。 少年小虎牙龇出来,扇形眼略微睁开,猫儿似得瞪大成铃铛,好奇地瞅着他腰际的位置,嗓音也变得黏糊糊的。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陆雪锦瞧着人,忍着没有上手摸一把,回复道:“我并非有意摸殿下的衣裳。只是好心为殿下捡起来,殿下似乎曲解了意思。” “长佑哥。让我看看。”慕容钺在他耳边道,顺带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耳侧多了一道牙印,猜不透小孩的心思,却也未曾松口。 “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若是不睡,去找藤萝玩会,我现在要休息了。”他说。 他闭上眼,察觉到身侧的少年并不老实。他眼睑下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少年贴在他脸颊边,似乎在盯着他的眼皮瞧。 那视线时而活泼时而压抑,他什么都没做,少年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 “长佑哥。他是不是看过你的小裤。我若是也生病就好了,这样哥就能照顾我,不去照顾他。”低声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陆雪锦睁开眼,便瞧见慕容钺炸起了毛,阴晴不定的模样甚是可爱。少年下颌线紧绷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天真的模样便装不下去,似怒非怒,恶狠狠地咬着空气。 他若说他们少时生活在一起,向少年解释,少年自然不会听,兴许会更加生气。 “……殿下非看不可?”他在心里叹口气,询问道。 “他看我也要看。”慕容钺说。 空气安静了片刻,陆雪锦无奈地想要扶额,慕容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耳朵尖立刻变红了,眼底的怒意一扫而尽。他任少年动作,雪白的衣襟散开些许,映出些许腰际皮肤。他的衣裳从内到外都是同样的颜色,少年不止瞧,沿着缝边挨个摸了摸。 “殿下?”他忍着半天没动,少年抱了他已经好一会,像是团糖块儿粘在他身上不动了。他方出声,被子里探出一张脸来,少年脸上通红,眼里闪烁不定,随即“啪嗒”一声,鲜血顺着滴落至他衣襟,人因为激动险些晕过去。 “……哥?” 陆雪锦定定地瞧着,无声的气氛蔓延,少年掌间一片鲜血,眼珠顿时变得沉了许多,随之咬紧了牙,因为生气脸上绯红一片,瞧着能蒸熟鸡蛋。他不由得觉得好笑,对人道:“如今看过了,可满意了?” 慕容钺眼里的小火苗腾腾地燃烧起来,又羞又恼,盯着那团血恨不得把血倒流回身体里。 他递了张手帕给慕容钺,这么一折腾,又折腾了好一会。流了半天的鼻血,小孩的自尊心在他面前被击碎了,慕容钺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入乌云之中,脸边担心血继续流还放了张手帕。 “殿下?”他喊了一声人,少年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腕一抬,从后面抱住了人,惹得慕容钺侧眼过来瞧他,随之又用被子遮住脸不让他瞧见。 “长佑哥睡觉便是。”嗓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看了?”陆雪锦抱着人,少年体温过高,在夏天里似乎能将人烫伤。他摸着却不愿意丢,碰到少年的发丝,总觉得安心许多。 慕容钺没有回复他,人在被子里,他们隔着被子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等了半天,打开被子瞧过去,少年睡了过去。 这一睡到了晚上,待他睁开眼,外面天色黑了,他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怀里的少年做了噩梦,不知被什么魇住,冒了一身的汗。少年脸色变得苍白,全身蜷缩着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嗓间发出了“嗬嗬”的声色,犹如破碎的风箱。 半夜风雨交加,他命人请了贾太医过来。贾太医同时知晓两边病症,他在宫中行医多年,秉承医德,既不向他人知会自己为哪些人看过病,也从不向他人透露病症。行事光明磊落,在宫中人缘甚广。 “这……上回我便瞧出来了,他心中郁结积压,原先是暴烈戾怒的性子,因为压抑本性似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上回又经历了生死变故,解离病症尚未好转……这是又陷在了恐惧与愤怒之中。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难得他白日里尚能保持清醒。” 陆雪锦闻言道:“前几日还好好的。未曾发作。为何又严重了。” 贾太医:“这应当问大人。他近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人和事?” 陆雪锦立刻明白了,这是见到了薛熠,所以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若是不再碰到令他陷入噩梦之人……病症能否好转?”陆雪锦不由得问道。 贾太医:“这要看他的命数。臣未曾接触过这样的案例,兴许接触过,头一回见到活下来的。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南边倒是有几位神医,臣知晓他们更擅长这类病症。若是有机会,大人可带他去南边瞧瞧,兴许有转机。” 陆雪锦:“我知道了。多谢贾太医。” 这边人走了,陆雪锦在少年床边瞧了好一会,他碰到慕容钺的额头,白天表现的那么镇定,他……他便当真以为一点事没有。 想来是他过于疏忽,殿下性情坚韧、过于懂事,让他险些忘记了,殿下不过是方十七岁的少年。 烛光忽闪忽现,他把人交给藤萝紫烟,连夜进了宫。 惜缘殿里灯火通明。 薛熠方醒来,得知前一日陆雪锦在他床侧守了一夜。方醒来人又过来了,陆雪锦又来到了他这里,为他准备了汤药与蜜饯。那汤药当着侍卫的面检验,是顾太医亲自熬出来的。 “长佑?”他瞧着面前的青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他们现在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他醒来便能见到人,青年温言温语关心他,他喝药时,案上那些堆积的折子,青年蹙眉帮他批阅。见他咳嗽,陆雪锦放下了折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雪锦:“药,苦?” “未曾,”嘴里都是苦味儿,他瞧着人,却不觉药苦。 “你进宫是……来看朕?”他静静地问出来。 陆雪锦闻言道:“我担心兄长的病情。兄长前日吐了好些的血,我难以放心,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兄长。如何?” “朕若是日日都能见到长佑,便是因祸得福了。”他低低道。 被子上的锦绣牡丹花团锦簇,他瞧着青年的侧脸,那般疏冷,无论距离得多么近,总觉得轻轻一碰便要离他而去。 “照顾兄长原本便是我应做的,”陆雪锦说,抬眼看他道,“只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兄长。” 他们相识二十年,陆雪锦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为他放下身段。对方那由天然性情堆砌而出的冷玉脊骨,在此刻倾身。 “我始终挂念连城百姓……总要前往连城一趟,还望兄长能允我前去。若能征得兄长同意,长佑感激不尽。” 第48章 惜缘殿中一片寂静, 陆雪锦低眉看见薛熠掌中的折子放至一旁。 有那么一瞬间,他耳边似乎听见了低叹声。 第63章 薛熠:“此事容朕再想想。你既然开了口,朕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是你前往连城,需要放至胡王之后。胡王不日便要进京, 等朕忙完了朝事, 亲自送你前往连城。如何?” “若是官银由你护送, 朕也能够放心。” 薛熠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病态的脸色翻出潮红,那双眼却又蒙上一层灰暗的雾霾,令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绪。 陆雪锦:“自然。兄长一字千金……前往连城搁置在胡王入京之后。到时若兄长身体好起来,随行未尝不可。若由我护送官银,我会使银两分毫不动地抵达百姓手里。” “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陆雪锦停顿片刻,开口道,“你尚且在这里, 就算我出京……也总会回来。” 他斟酌着言语,这些昔日所想, 从未说出口。如今说出来, 他的模样倒入薛熠眼帘,薛熠那张帝王面具戴的严丝合缝,窥不见半分的情绪。只引得那双细长双目弯起,薛熠浅浅地笑了一下。 “虽是这么说,可前往连城凶险。长佑也是朕唯一的亲人……朕怎么会放心你前去。” 陆雪锦:“我如今已经不是少年时。何况前往连城, 与五年前南下的路线重合许多。” 一提到此事, 他们两人都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空气中安静下来,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薛熠也闭目不语。他瞧着薛熠的神色, 眼见着咳出来的肺血沾染薛熠衣领,他用手帕沾湿去擦上面的血迹。 薛熠睁眼瞧他的动作,细弱的眼珠淬染墨汁,似在毒液里翻滚了一回。他们两人所言不多,却彼此能够感知到对方模糊的情绪。他知道薛熠如今心情不愉,薛熠也知他在骗人。 他的手腕骤然被抓住,薛熠往前一扯,他向前倾身,下颌传来力道,薛熠往下碰到他脖颈处。耳侧的指骨稍稍使力,引得他抬眼,撞入薛熠倾洒郁色的眼底,薛熠咬住他的嘴唇,磕上牙齿,那血腥味悉数传出。 与薛熠亲近时,他总觉像是碰到了另一个自己。那压抑的粘稠之色、咳出来的鲜血,苍白的肌肤,与眼下万千的情绪。他瞧见薛熠皮囊里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在空气中静静地瞧着他,无声质问。 是他自己朝着薛熠走去。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走向那张病床,上面躺着病骨成疮的小人儿。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着薛熠醒来。每回他喂薛熠吃药,少年薛熠总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药汁长出来了根枝化成情绵思绪缠绕着他,拖着他将他锁至无形的笼子里。 行事应当从一而终……他却撒手离去。 如他在佛台前念经,念经时总觉神佛之眸似睥睨着他,为他笼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经,神佛闭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动地离开庙堂,踏入那三千尘世之中,受欲-望情丝裹挟,离神佛远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顾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无言的气氛,他脸颊边蔓延着血迹,像是团散开的胭脂映在上面,他们两人一起坐至半夜,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时,陆雪锦离去,离去时与萧绮擦肩而过。 萧绮瞧着人,眼见人脸颊边成片的血,行路时却面不改色,他张嘴欲问,却又被青年平静的神色唬住,到底没有问出来。 “真是见鬼了。这状元郎就是了不起,笔杆子就是腰杆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后才看进去折子。人在他这处,纵使不言不语,依旧牵引他的神思。他听见动静,朱笔在折子上留下笔迹,萧绮进门,后面还跟了好些下人。 “圣上。听说你又病了,臣快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参来。有好几个是山上现挖的,你快瞧瞧。虽说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这多补补终究没有坏处。”萧绮爽朗一笑,一挥手,身后的下人都风尘仆仆地进入惜缘殿。 薛熠原本安静的殿中立刻变得热闹,他喜阴湿安静之地,萧绮去哪儿总要弄得乌烟瘴气。他不由得放下朱笔,对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让他们去找贾太医和顾太医。只用你留下来。” 萧绮于是差使人,“去,去。你们把东西送到太医那儿去。” “圣上一大早就诏臣过来,所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诏一同去办。胡王入京之后,朕会命长佑护送官银前往连城。不知为何……近来朕总觉得神思难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侧兴许还藏着几只老鼠。” 说着,薛熠在一众折子之中找到了名册,丢给了萧绮。 “那个逆子……朕亲自动的手,杀了他两回。兴许是朕病出幻觉了,总觉他仍然在京中、在宫中,甚至有时瞧见侍卫也觉得像他。他若是还活着,把京中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朕非瞧见他的尸首不可。” 萧绮打开名册,上面是一串串官员的字迹,全是与陆雪锦有牵连的官员。上至崔如浩与卫宁,下至原本在相府见过的官员,薛熠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只管放心。臣一定抓住他,提着他的头回来见圣上。” …… 陆雪锦出宫之后,回了一趟小院。 慕容钺那处有藤萝紫烟守着,紫烟告诉他人中间醒了一回,之后又晕过去了。他写下来一处地址,让人醒来之后可以去找他。他带了两个侍卫出门,这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萧绮出了宫中府邸,日日出入凤鸣台。 凤鸣台是盛京之中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酒巷居多,绵延乐声不绝,长灯彻夜不眠。朱红的楼层映着碧绿的苍穹,白日里树荫穿入琴瑟之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偶尔可以瞧见醉倒的酒汉。 穿着浅色罩衫与长裙的舞女三两在楼上凑在一起,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瞧见来往的客人,招呼着人往里进。 陆雪锦在酒楼前驻足,尚未决定去哪一家,这地方只有他们少时来过,在他当值之后,他抓人时才进凤鸣台。 他尚未做决定,生意最好的一处,青楼之中的老板娘已经认出了他。那老板娘正是萧绮日日来见的贺汝兰。 “陆大人?” “陆大人……可是陆大人?陆大人来这里是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进来坐坐。”贺汝兰如今身孕不过三月,她个子不高,与萧绮相比只到萧绮肩膀处,生了张圆脸,眼睛五官也是圆圆的,瞧着非常喜庆。 陆雪锦正要去找人,言谈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贺汝兰紧盯着他眼睛便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讲话也讲不利索,生怕他人走了。 “是陆大人没错吧?我瞧过您好些诗、还买了许多您的画像,自然不会认错您。您、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处坐一坐,我那处好些姑娘……啊呸,好些诗集。您一定要过去瞧瞧。” 他瞧着女子紧张的模样,点头道:“我在找吃饭的地方。你先松手……如何?” 他一开口,贺汝兰这才撒手,宝贝地把手指用手帕包住,险些走反了。 贺汝兰立刻道:“我方才就瞧见了您,还以为是在做梦。大人跟我来……五年前您抓人的时候我、我,我也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得您。” 那一双圆眼圆溜溜地转,瞧着他绽放出光亮。那神色过于耀眼,贺汝兰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他,把他领进一座浮华之殿。此地熏香飘出,香气很淡,并不惹人反感,陈设雅致,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许多名贵之物。 “姑娘们,瞧瞧是谁过来了。”贺汝兰一进门,便喊了一声,这么一声,引得楼里的姑娘都探出头来。 陆雪锦瞧见了许多女子的脸,像是花丛之中的娇花。他是其中的虫子、或者是草木,惹得花丛好奇地都朝他看过来,没一会他就被团团围住了。 “陆大人——” “陆雪锦大人——” “状元郎大人——” 整座青楼立即变得热闹起来,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面容绽放着笑容,陆雪锦被包围,脂粉气与香味混合在一起,贺汝兰在其中离他最近。他瞧着这些姑娘们,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我今日前来,并非办案,如今我也没有官职在身。姑娘们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开口道。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涂了脂粉,他在其中认不全每张脸,瞧着倒都像花。穿黄裙子爱笑的是向日葵、穿粉裙子长相甜美的是金粉莲,穿白裙子话多的是白山茶……姑娘的脑袋们都变成了一朵朵的花,在他耳边唤他。他先是回答了向日葵的问题、又告知了金粉莲自己为何来此地,接着白山茶问他去不去楼上,他说不去。 第64章 眼瞧着姑娘们都围绕着他,他却拿不出礼物来,据说来见姑娘总要送礼。他清贫得一穷二白,养殿下倒是好养活,如今未曾给姑娘们带见面礼。他转而瞧见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守在门口无人光顾,他盯着瞧了好一会。 他记着每一朵花的模样,人数在心中已经了然,去老翁那里买了二十串的糖葫芦。 陆雪锦出门时一众姑娘疑惑不解。她们凑在一起低语,原先不知状元郎模样,如今瞧见了,风姿清雅逼人,气质出尘,引人难以轻浮。她们眼瞧着那状元郎又回来,去老翁那里买了糖葫芦,自是为她们买的。 青年白衣长袍,翻出来的衣领雪鹤飞天,眉眼清尘沉静,茶褐眸色如漂亮的星辰流淌而出,掌中鲜红的糖葫芦,像是凑齐了世间最闪亮的花束。 “今日前来,未曾备礼,还望小姐们见谅。” 青楼里立即炸开了锅,那些糖葫芦被分走了,人手一串,向日葵开心地捧着,凑过去对金粉莲说,“原先我得翡翠黄金,为何没有此时开心?” “可是因为这是陆大人所赠?” 金粉莲:“并非如此。只是他人赠礼,所求有物,左不过是为情色而来。陆大人赠礼,既无所求,亦无情色之念。糖葫芦便是糖葫芦,不是用来交换美色的筹码。” “原先只有我哥哥给我买过糖葫芦,仿佛真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贺汝兰在其中拿着鲜红的糖葫芦,圆圆的脸上浮出绯红,姑娘们都凑过来唤她“兰姐”,她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您跟我来。” 陆雪锦跟着人去了楼上,他前来吃饭,只点了几道小菜与清茶。贺汝兰却为他备了最好的茶水与饭菜,他受之不得,不由得道:“您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来此,可是有话要说?” “我……”贺汝兰一直瞧着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随手所赠之物,被贺汝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子之中。 “扑通”一声,贺汝兰跪了下来。 “陆大人兴许不记得我。我却记得陆大人……五年前,陆大人来凤鸣台查办孙吉一案。当时孙吉在朝中当值、每回来青楼,总要有一些姑娘受辱。我那时尚且年轻……是其中受辱的琴女之一。彼时对我来说天昏地暗,只盼有人能将孙吉带走。后来陆大人便出现了,虽说陆大人只是为朝廷办事,于我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间的恩人。” “我日日守在此地,只盼能见到陆大人。五年来……陆大人却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台。今日、今日,一定是上天眷顾,才将陆大人送至我面前。” 陆雪锦立即将人扶起来,他不由得道:“你怀有身孕,如何能下跪?我此次前来也不过为了私心。听闻萧绮常常出入此地,我才来到这里。” “是我幸运才是。我方踏入凤鸣台,便碰见了贺小姐。贺小姐为我加餐设宴,我何德何能引贺小姐至此。” 贺汝兰双眼不由得恸动,一瞬间变成了森林中鹿儿的眼睛,鹿儿在森林之中摇摆不定,见到佛台方能安宁。眼前青年便是曾经庇护她的佛台。她在佛台前吃草饮水,佛台未曾言语,只是存在,于她来说便是一道光,驱散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陆大人点滴之恩、小女子铭记至今,我房中全是陆大人写的文章与诗,每每觉得难以度过之时日困境,总会守着那些诗册以泪洗面。我与萧将军萍水相逢之缘,不及陆大人于我之恩情。陆大人要出京……我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宁死以赴。” 第49章 陆雪锦:“贺姑娘不必多礼。我前来不过是打探将军为人, 贺姑娘与他身世差了许多,我总担心为官者轻薄于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既待贺姑娘用心,我便能放心。不枉白来一趟。” 他将贺汝兰扶起来, 一番言语令贺汝兰红了眼眶。贺汝兰面容未曾被岁月腐蚀分毫, 如今才显现些许年长之态, 握着陆雪锦的指骨, 半天不肯松开,嗓间发出几声低音。 “我们这青楼中的女子,唯有陆大人会因我们过得顺遂与否特意前来。我不知如何感谢陆大人才好……陆大人若有汝兰能做之事,尽管开口便是。” 眼见着人又要往下跪,陆雪锦拦住了人, 叹口气道:“不必了。贺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生育辛苦,少些烦忧才是。” 他们这处有围栏围着,红色的朱栏相隔, 珠帘往下垂落,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陆雪锦低眉之神态显露无疑, 琴女续续地弹着琴, 二楼能将陆雪锦从进门时的言行举止瞧得一清二楚。 琴女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耳侧红色的耳坠垂落,上面映有胡文。在琴女旁边,同样着兜帽长袍的男子坐在棋桌前, 隔着珠帘静静地瞧着两人言谈。男子袖底黑金之纹, 面上待了一张狐狸面具,双耳垂落绯红耳坠。 那耳坠犹如盛开的一团火焰,映出男子分明的下颌线与一双形似狐狸的兽瞳之目。瞧人时像是树丛之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一桌好菜上来, 陆雪锦好不容易送走了贺汝兰,眼见着萧绮今日可能不会过来。若是能知道萧绮的出入时间,总归是对他们有利。他这么想着,又想起这事侍卫也能来做,他为何自己亲自来了?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雪芽,这楼中的姑娘用了牛乳与牛奶将雪芽调制在一起,茶壶里便是一整壶的奶茶,是这楼中特色,又唤做伯牙绝弦。 他看着楼下的姑娘们,姑娘们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凑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倏地,门口探出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少年扮作侍卫的身形出现在凤鸣台。他立即瞧见了人,慕容钺向人问了他的去向,直奔奔地来了二楼。 不过他转了思绪的时间,他听见琴弦声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受什么惊扰,随之恢复如初。慕容钺已经进来他这处房间,瞧见他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听说哥出来逛窑子了,路上还在想一定是藤萝在骗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如今瞧着倒十分精神,凑在他旁边贴着他坐下,闻了闻他脖颈处,闻到了好些脂粉味,不由得眉眼翻出质问之色。 他看着少年现在的模样,想起前一日少年做噩梦时心悸之色,不由得内心泛出些许波澜,眸色变得柔软许多。 “我走到这里,不知不觉地想来看看。不是给殿下留了纸条吗?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取乐。”他温声道。 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担心少年闷着,为少年摘下了面具,询问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之处。” 慕容钺:“我好着。除了醒来见不到哥,总觉得不自在。” “就算哥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乐,也总是令人担心。这处有什么好逛的……尽是些胭脂俗粉,懒汉才喜欢此地。” 说着,慕容钺听着这楼中曲子,对他道:“这曲倒是谈得不错。哥身上臭死了,我们吃完饭回去洗澡吧。” 陆雪锦面前饭菜还没有动,眼见着少年皱着鼻子又凑过来闻他身上,他低头瞧一眼,未曾瞧见不妥之处。反倒是少年的脸离得越来越近,鼻尖碰上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先前给姑娘们送糖葫芦,兴许沾上了糖葫芦,”陆雪锦解释道,又碰上慕容钺额头,“殿下当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再去瞧瞧大夫如何。” “不瞧,”慕容钺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是见陆雪锦担心他,他又喜爱此时陆雪锦的关心,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蹭着青年的手掌不愿意挪开。 “我倒是时常觉得心口阵痛,哥摸一摸。”慕容钺指了指自己前些日子受伤的位置。 他一开口,陆雪锦信以为真,神色之间有着难以察觉的低落。待青年触及他的胸口,他顺势捉住了人,叼住人的嘴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鼻尖碰在一起,气息交织。陆雪锦怜爱少年,不自觉地便纵容人,他变成了一株沉寂的枯木,凌霄花缠绕着他攀枝,掠夺他身上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养分全部夺去,令他瞧不见太阳,抬眼只能看见凌霄花的花枝。 某个瞬间,慕容钺看清了陆雪锦眸中的神伤情绪,青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不由得令他陷入思索之中。不知道他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还是青年为他的前程担忧。无论是哪一种,他总不忍惹陆雪锦为他难过。 “哥。你不用担心,若是有神伤之事,哥告诉我便是。我替哥解决。”慕容钺讲出来,他天真的眼眸翻出几分探究之色,倒映着陆雪锦的神情,抵着人的额头遮住了眼眸,“每回瞧见长佑哥如此,我便烦躁难安。我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却总因为无能让哥为我操心。” 第65章 话还没有讲完,陆雪锦的指骨碰到他唇畔边缘,挡住了他的话音。 “殿下。何来无能之说,”陆雪锦不由得道,“我不觉得如此。只是前一日瞧见了殿下做噩梦,总觉得这里……随着殿下的烦忧一并皱起来了。” 慕容钺瞳孔里倒映着人,见青年低落神情,碰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如今才明白青年为何神伤。原来只是因为他前一天做了噩梦。原来只是为他做噩梦神伤。 每回……每回在他残破之心感到疲惫时,眼前人总是化成点亮的灯火,轻轻地熨贴着他的心口。那前一日凄惨、难言,晦涩的梦境,醒来之后见不到人的空虚,只因对方一句话全部填满了。 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团熄灭的焰火。火焰啃食着他的心脏在上面留下来烧伤的痕迹,时不时地仍然有火焰冒出来。每回小火苗冒出来,他总觉得心脏发疼,陆雪锦便提着一盏灯,走进通往他心间的道路,一路在那面心墙上缝缝补补。 “……长佑哥。”他眸中情绪翻涌而出,那些郁色与深意险些遮掩不住,阴郁之色粘连着欲-望想要把眼前青年拖入属于自己的巢穴。一触及青年,那些情绪又消散了去,眼前人是最干净、最耀眼的宝石,他凑上去,脸颊和脑袋都红起来,霸占了整颗宝石。 “哥。我做噩梦也很正常,不至于要去瞧大夫。哥陪着我,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他埋进陆雪锦怀里闷闷地说,鼻尖嗅了嗅,从一团脂粉里去闻陆雪锦身上原本的香味。 “我一会儿也要吃糖葫芦,哥给我买二十串。” “殿下要吃二十串?”陆雪锦把奶茶丢给了他,“吃多了糖会粘牙。” 他尝了一口奶茶,瞧见青年观察他吃东西,面前正好放了一盘炸鱼干,他便随手拿了一个,随之见青年目光略微顿住,倏然变得热烈起来。 “?”他不确定地又拿了一块鱼干,三两下丢进嘴巴里,虎牙碰到油汁,面前青年茶褐色的眼眸像是被清水洗涤了一遍,如星辰一样闪烁不定。 好了。这是他发现的长佑哥的一个怪癖。哥喜欢看他吃鱼干。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楼里弹着的曲子听着有些耳熟,像是以前他娘常常带他听的。背后也有些凉嗖嗖的。 他们两个吃完饭离开,慕容钺怀里揣着一包鱼干和一壶奶茶,他在房间里已经吃了好些,剩下的是带给藤萝的。 陆雪锦方领着少年出门,骤然察觉出几分不对。人群中熙熙攘攘,凤鸣台还是和先前一般热闹。他看着不远处的转角处,依稀有黑色袖口一晃而过。 “殿下,奶茶好喝吗?”他问道。 慕容钺怀里又多出来二十串糖葫芦,鲜红的糖葫芦亮晶晶的,闻言瞧过来。 陆雪锦:“我突然想起,这奶茶需要新鲜热回去才合适。殿下待在此地,再找老板娘要两壶,待煮完奶茶再回去,如何?” 转瞬之间,慕容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慕容钺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回了酒楼。陆雪锦则独自一人回去。 二楼之上。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仍然在棋盘旁,只是许久没有动,那一颗棋子硬是下了半天。身旁琴女低着眉眼,琴声恢复了正常。 “王。可要前去追人。”琴女问道。 “……不必。”耶格开口道,“我们等他写信来。这等事,他该亲口跟我说。” 一盘棋结束,耶格与琴女离开酒楼。他们下楼时正好碰到楼下热闹的景象,大魏街头,许多戴着斗笠的女子聚在一起。她们有些是尚未出阁的小姐、有些是已经成亲的夫人,因了卫宁的一封信,纷纷来到了凤鸣台。 “小姐夫人们,今日来到这里,我们要办一场诗会。写诗不比绣花琴画有意思多了。我们不比贤惠、来比谁念的书更晦涩,比谁更有学识。若是得了头筹,我们一起向圣上请愿,到时胡王入京,让他瞧瞧魏女之才。我们可是名不虚传的文明繁华孕育之地。”卫宁说道。 京中小姐以卫宁为首,卫宁在家世、美貌,才艺上样样出挑,京女多以她为榜样,诸多小姐模仿她的穿着与行事风格。她深谙人心,凡事先做成头筹、赢得名声之后开始以身作则,京女上下都依她行事。她的耳目四通八方,上至宫中下至京郊,凡有女子所在之地,便是她耳目所在。 耶格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中原文字他熟练知悉,这开口的女子嗓音婉转动听,令人想起那北春枝头啼鸣的百灵鸟。他听得入神,不小心撞见了人,撞着的正是欢笑的卫宁。 这些女子都戴着斗笠,瞧不见面容,他撞着人,卫宁这才扭过来瞧他。斗笠遮掩的面容显出来,一双傲气清独的双目翻转过来,面容疤痕瑕不掩瑜,犹如花枝上刺,鲜然醒目。 中原女子,却犹如草原上雪鸢猎鹰,那斗笠面纱为其蒙上一曾神秘的气质。 “喂。撞到本小姐还不道歉。你是哪家的下人?”卫宁不客气地问道。 她的温宁淑色,只对老弱病残孕,耶格碰上她,她见他打扮诡异,便上下打量稍稍为难了一番。 “不好了! 卫小姐,宋大人过来了!”人群中的女子开口道。 “宋诏?”卫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越岚心在最前排的位置,好不容易见到了卫宁,她半步舍不得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宁看,立刻道:“卫宁姐姐,你不用担心,宋诏大人不是来我们这里的。他是来找萧将军的。” …… 陆雪锦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院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院门前萧绮已经等候他多时。 他这处住处若论查起来的难易程度,不难也不简单,萧绮却只花了两个时辰便查出来了。算算时间,他要在殿下回来之前把人赶走才是。 陆雪锦静静问道:“萧将军前来,侍卫方才已经通知了我。我这处隐蔽,连圣上都未曾告知,将军当真神通。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萧绮守在这里,和随行的士兵已经唠了半天了,这院子方才他瞧了一眼,里面只留了两个侍女,他若是直接进去,像是他欺负人一样。 “倒也不难,原本没想前来打扰,只是圣上吩咐了差事。胡王入京非同小可,身为臣子,如何也得叫圣上安心。”萧绮笑眯眯的,牙齿展露无遗,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侍卫。 这院中周围住的都是他亲卫,方才他入巷子时便主动地跟上了他。身侧侍卫戴着一张猪脸面具,瞧上去与慕容钺戴着的那张别无二致。 萧绮:“陆大人原先在宫中,按理说不得出宫。圣上宠爱陆大人,这才放您出宫。您这处我今日来瞧瞧,我担心有宫中的逆臣混入陆大人身侧,随陆大人一并出宫。” 说起宠爱两个字,萧绮骤然感觉到一道难言的气息。对面的青年仍旧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那双清冷的双目视人令人不甚自在。仿佛他说出来的不是事实、而是什么污言秽语一般,给人这样的错觉。 他不由得叹气,右眼莫名跳起来,他尚且觉得对方气势不凡,这份差事应当交给宋诏才是。他合该老婆孩子热坑头。 “……这般,”陆雪锦若有所思道:“我不知何为逆臣。这两字还需慎用,萧将军不妨今日向在下解释解释,何为逆臣。” “我怎不知。宫中君侧何时有逆臣而众人不知。还是萧将军暗指其意……这逆臣可说的是在下?” 第50章 萧绮:“我不像你们文人那般擅长咬文弄字。陆大人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你说何为逆臣……对待圣上有风险的存在,便可称之为逆臣。” “宫中除了臣子之外,只有陆大人每日频繁进出、圣上对此番行为过于纵容,你往上瞧瞧史书, 后宫里哪个妃子成日出宫不见君?” 陆雪锦:“萧将军拿我与史书上的妃子作比, 我往上看来看去, 也看不到哪个皇帝娶过男妃。如此字眼里瞧见, 此番作为往下引人议论千秋万代。我若是妃子,这是我与兄长家事,倒是容不得萧将军插手,我也未曾见过哪个将军出宫去寻妃子踪迹。我若不是妃子,将军将我视为宫中闲客, 来我这处查人我可为将军消除疑虑,只是纵使是贫民百姓,无罪证也不因受此番僭越。” “将军只管查便是。查到我是逆臣的证据, 我自然会随将军前往刑审会证明自己清白。若是未曾找到证据,今日将军便留下来, 私闯民宅之罪……由我亲自送萧将军前往刑审会。” “……停, ”萧绮听得头疼,大致明白了意思,不由得似笑非笑道,“陆大人。你与那些妃子有所不同,你是男子, 我来查你有何不可?” 第66章 “男女有何分别?在萧将军看来, 表面上男女有别。萧将军既然按照作为某人所属之物来划分,那么如此看来没有任何分别。左右都是能够轻贱之物,如路边的草木一般, 你可会仔细看脚下的两颗草有什么区别?萧将军倒是更擅长咬文嚼字,我站在你面前,你偏偏说我是女子,待你要查我阁院,又说我是男子。左不过我的性别在萧将军那里也能随意变幻。” 陆雪锦:“将军既有将军的准则,那我也无话可说。今日我为将军让路,不管是萧将军、还是李将军,孙将军,既是守护百姓的将军,总应是受人尊敬的。将军请进便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气势分毫不让,在朱墙阴影之下如墙上孤鸿,茶褐色眉眼翻出来,背影清骨径直,雪袍上的雪鹤见他受辱,仿佛要化形而出飞往月色之间。 这一番话说下来,萧绮怀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分明让他进去了,却好像他仗势不饶人一般。好个状元郎,这些文人惯会说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不由得冷笑,看向陆雪锦身侧的猪脸侍卫道:“陆大人与我争论这么多,我若是进去了,仿佛我不是将军,今日倒成了盗贼。你唤我一声将军,我今日便以还礼。我纵然无诏令,也绝不轻易私闯民宅,若陆大人没有异心也算是还你清白。宫中擅自出入只有你一人,就算你诚心可鉴,也难保有人会借你大做文章。今日我只查你身边侍卫,待我查过之后,不待你送我前去,我自己前往刑审会请罪。”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不再言语,看向身侧侍卫。身侧侍卫与身后的一片侍卫纷纷摘下了面具,猪脸面具摘下来,脱出一张方脸来,侍卫木然地在萧绮面前低下头。他们纷纷拿出令牌,木制的陈旧令牌,都是原先在相府当值的侍卫。 那令牌上的牡丹金纹,乃是先帝亲手赠予宰相大人。萧绮认出来了那令牌,此令牌倒是可以拿去大作文章,擅自收藏前朝之物,便是死罪。 空气中安静下来,萧绮见青年神色清淡。对方生父留下来的遗物,他若拿去问罪,那他倒当真与小人无异。他看向一众侍卫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随了主的气质,个个都带着赴死的遗志,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等待着聆听自己的命运。 萧绮:“……溯洄,我们走。” “将军,且慢,”陆雪锦在身后道,“你若是怀疑我,坦言言之便是,我任将军查处。若是弯弯绕绕不言来意,我倒是容易曲解将军的意思……将军慢走。” 待萧绮走了,紫烟和藤萝才从院子里钻出来,她们两个方才听了全程。藤萝瞧着人离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生气道:“亏他还是将军,刚刚说的是哪些话?因我家公子生的貌美,便如此轻佻,当真是武夫。” “藤萝,你去拜佛,可觉得神佛观音貌美?”陆雪锦问道。 “这,”藤萝闻言回忆起来,回复道,“神佛自然不美,只是令人敬畏。” 陆雪锦:“如此……美貌引人有欲即是罪过。可若是模样普通,又会被挑出别的错处来。人瞧着远处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将人美化成神佛,待察觉到对方非十全十美,立刻便会失望而归。” 藤萝听不懂,不由得摸摸脑袋,她看着陆雪锦的侧脸,总隐隐觉得公子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她只大概知道,若是能选择,公子一定会选择模样普通,隐入尘世之中。 另一边。萧绮回去的路上又气又笑,想着自己事儿没办成,不由得窝火。他派人围着陆雪锦的院子,命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待他回到府邸里,崔娘子如今住在后院,前院住着贺娘子。他娘崔娘子不愿意瞧见他们二人,前去好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崔娘子扬言若是他不把贺娘子赶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亲娘。 他回到府,原本便心烦,瞧见贺娘子又在书房里抱着那些诗集,远近瞧着都有“陆雪锦”三个大字,全是对方念书时写的文章。原本欲要询问,瞧见贺娘子红着眼,便一句话问不出来了,他连忙给贺娘子擦眼泪。 萧绮:“我的心肝儿,谁惹了你不高兴?” “没有人惹我不高兴,只是我见到他写的这些文章,便总觉心境难平。你瞧瞧,‘引欲向平静处去,但见他人苦楚’,这文章写得多好。还有这句‘凡我所欲,昧蒙平生’。‘令神佛见我猖獗之色,无往众生引以为戒’。他的文章写得清淡,和他的性子一般。” 萧绮嗤笑一声:“你若是知道他喜欢男子,还会这么喜欢他?” 贺娘子不由得道:“你这是偏见。跟你娘的偏见一样,你娘一听见我比你岁数大,死也不同意你娶我。他喜欢男子又如何?喜欢女子又如何,我只看他写的诗,只知道他文章写得好,每读他文章,我都要落泪。” “都是些矫情的文章,什么神不神佛的,”萧绮,“你们不过是看他相貌好,对他多了几分怜爱之色。他写的那些文章与先前文昌星相比,差得甚远。我们先不论他文章写的如何,你说我有偏见……世人都是如此。你瞧瞧群臣为何劝皇帝不可将婚事公之于世,任你功过千秋万代,只要你有不符世俗的污点,日后史书载之,总会拿出此事议论。世人见人,不是看你能做多少,而是看你有没有值得议论的污点。你说他文章写得好,若传出去他喜欢男子,总有人觉得难以接受,便不会再去看他的文章。” “此事一传出去,无人再关注他的文章写得如何,都会打听他喜欢哪些人、与哪些男子交往过,人们只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秘闻。至于他才华到底如何,无人在意。我看他十分熟知人性,我今日到他府上,他一听我说他是圣上后宫里的妃子,神色都变了许多。” 萧绮:“他比我更清楚。纵使他出了宫,无论他当值时做了多少,总有人议论他与皇帝的关系如何,而非他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你今日是没瞧见他的脸色……他倒是半点没吃亏,还让我受了一肚子的气。” “你……你今日去了他府上?”贺娘子听得脸上白了几分。 萧绮:“自然。宫中若有逆臣,非他莫属。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居于人下,纵使皇帝是他亲人,也有着难言的隔阂。异心往往因隔阂而起。” 贺汝兰:“你、你……我且不论别人如何说他,他于我有恩。我才不管那些偏见,在我眼里他已如神佛一般。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我们日后也不必再见了。我出门便是,正好也遂了你娘的愿!” “娘子莫要生气才是,”萧绮连忙抱住了人,龇牙道,“这点他可比娘子聪明多了。他知我有偏见,却未曾苛责,礼节周全,临走时还要送我。娘子你可知……若要让人去除偏见,对抗可不行,以柔克刚才是。” “哥,嫂嫂,我回来了。”他们二人刚凑在一起,听见了萧慎的声音,连忙又分开了。 萧慎身后跟着越岚心,他们两个凑在房间门口,只露出半张脸。 萧绮一阵暴躁,正要对亲弟发火,瞧见了未来弟媳,火气又压了回去。 “臭小子,回来就回来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妈?你回来了还要过来说一声。” 贺汝兰狠狠地拧了萧绮一下,对萧慎道,“二少爷,你和越小姐吃饭了没有?我现在为你们准备晚膳。有没有想吃的,跟我说便是。” “嫂嫂我要喝你那里的奶茶,”越岚心道,“方才我在凤鸣台没有见到嫂嫂。嫂嫂那里的奶茶现在可出名了,我问卫宁小姐,卫宁小姐都听过。” “我也要喝,”萧慎说,又对萧绮道,“哥,过两天我和岚心要出城一趟。我们要去京郊的同窗那里。” 平日里这两人四处乱跑,做事却周全从不让人操心。萧绮摆摆手,懒得听亲弟啰嗦,此事只当是耳旁风飞走了。 萧慎和越岚心各自抱着一罐奶茶便走了。 小院。 慕容钺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一番,瞧见了青年的身影,这才进来。外面多了许多侍卫,想来是有人来过了。 “长佑哥?”他怀里还抱着陆雪锦让热的奶茶,藤萝眼尖瞧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坐在茶几边目不转睛地瞧过来。 罐罐奶茶和酒楼里的鱼干都带了回来,藤萝一打开罐子,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眼睛亮起来;紫烟在一旁拿着针线缝缝合合,快入秋了,她准备给藤萝和陆雪锦各自做一件秋衣。如今多了一位,殿下身体长得快,还要给殿下做一身衣裳。 慕容钺:“方才有人来过了?” 陆雪锦看见了人,书信放到了一边。卫宁传来的书信,待他们出宫那日卫宁在京中举办诗会,到时能够分散侍卫的注意力。 第67章 “萧将军来了一趟。我们周边多了许多侍卫,近来若是殿下出去,留意一些便是。”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长佑哥身边待着。”慕容钺说。 说着,少年拿开了猪脸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凑近他道:“哥,你心情不好?” 陆雪锦觉得自己并没有心情不好,他只是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瞧着窗外好一会,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在慕容钺瞳孔里瞧见了自己,倒映出自己的面庞,他静静道,“未曾。” 他面前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弯起,随之拉着他起来。 “那哥我们去外面坐坐。你看看藤萝,藤萝的吃相好难看,哥可想过藤萝的亲事?她这么喜欢吃东西,要不给她找个厨子嫁了算了。” 藤萝听见自己的名字,竖着耳朵偷听,听见慕容钺的提议,立刻把鱼干放了下来。 “殿下!?我才不要嫁给厨子。” 陆雪锦由慕容钺牵着到院子里去,闻言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藤萝的婚事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藤萝和紫烟到他府上的时候还是两只小不点,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紫烟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向陆雪锦。 “看来藤萝自己想过了,”陆雪锦询问道,“藤萝可有中意的人?” 陆雪锦一问,藤萝神情飘忽,双眼看向别处,奶茶放了下来,“奴婢自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与那人相隔甚远,此生怕是没有缘分。这算是一桩心事藏在奴婢心底。奴婢才不会告诉公子和殿下。” 慕容钺闻言回想起来,在偏殿的时候没见藤萝偷看过哪个侍卫,藤萝在人前常常性格散漫没个正形,倒是有一回碰到宋诏变得拘谨起来。 “你中意之人……可是宋诏?” 藤萝愣了一下,抱着奶茶瞧过来,不自在地蜷缩手指,立即装作无事的模样。 “殿下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宋大人?我与宋大人都没有见过几回。反正我不会说的。” 陆雪锦不由得瞧向身侧少年,眼见着慕容钺眉眼散漫,抓住了藤萝的小辫子一样,他觉得好笑,像是瞧见了一只坏心眼的猫。 “不说这个了,”藤萝立即扯开了话题,抱着奶茶道,“公子可听说了,这奶茶虽然味道好,喝了据说会得失眠症。”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人逐渐难以入睡、像是失魂了一样,成夜只能睁着眼看着藻井天花。等到醒来之后也恍恍惚惚,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区别。” 第51章 胡王进京正好是立秋。 每年立秋仍然不见秋意, 只有几片落叶似是察觉到了寒冷,三两往下飘落。若是掉下去的叶子和枝叶上的绿叶说,瞧,秋天来了, 那受阳光笼罩的绿叶自是不信的。秋意虽姗姗而来, 仍旧是盛夏光景。 纸窗透出来的花色五彩斑斓, 薛熠一个人在惜缘殿中熬了好几天。他受体内余毒侵扰, 那药物令人上瘾,每回发作时可要人半条性命。他没有旁的出众,从小从病根里熬出来,唯有意志力过人。在那愈发清淡的血色之中,他倒更加释然了。 陆雪锦不日就要出京, 行李是由他亲手整理的。凡是南下会经过的城池,他已经命人送去通关文牒。不论当地政官如何,监察署与驻军都要听命于人。剩余的食物、书册, 银两他都亲自备全了。 若不是他现在身体过差,一同前去未曾不可。青年离开他视线半分, 他便惴惴难安。如今病得久了, 身体与神智受病痛折磨,精神虚弱了许多,有时做梦梦见年少之事,恍惚在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圣上可在休息?”殿外传来了温柔声色。 他听见了动静,侍卫见来人, 比他还要欣喜, 连忙请人进来,他便瞧见了陆雪锦。房梁上的阴影落在青年身上,他坐在床榻边, 总觉得青年长高、长大了许多,鸟雀翻出了笼子,瞧着不再文弱,展翅时翅膀变得轻盈而飞快。 “长佑?”他透过玉器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脸色鬼怪般苍白,如盛夏落幕的最后一场雨,在秋日前便枯萎了,化成凋零的牡丹花,艳死花丛中。 陆雪锦瞧见他的脸色,来到了床榻边,眉头随之蹙了起来。他眼珠里倒映着人,青年掌心放在他额头上,唇线随之绷紧了。 他虽是死人面相,现在仍然好好的,这幅模样想必是吓到了人。 “兄长……近来怎么看起来愈发的严重了?当真有好转?”陆雪锦问道。 “确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瞧起来差,体内的瘀血已经排出不少。长佑不必担心。”他开口道。 陆雪锦在他身侧坐下来,转而瞧见了床榻上的东西,问道:“兄长,这些是为我准备的?” “嗯。交给下人准备,我总不放心。已经差不多了……到时亲自送到你那里。”他说。 陆雪锦翻动着那些玉石,好些是朝臣上供来的稀缺宝石,不知为何,他瞧见耀眼的宝石,总想到人,鬼使神差地装了些。 “兄长,带这些做什么?”陆雪锦问道。 他闻言静静道:“路上兴许有用。我兴许也是糊涂了,只是瞧着好看,想送给长佑。” 玉石倒映着他和陆雪锦的面容。他面容虚弱,身侧青年沉静,他们二人在抛光的宝石上对视,黑发黑眼凑在一起,像是一对异母异父的手足,双生子一样互相凝视着。 陆雪锦:“五颜六色的,你看黑色的这块,色泽和兄长眼下的小痣一样。” 他顺着陆雪锦指的去看,瞧见了角落里的黑色宝石。宝石是一块黑色的玉,通体幽色发亮,内里透出荧光。 “咳咳”他低低地咳嗽起来,引得身侧之人瞧着他。陆雪锦看他的目光之中,总带有自己未曾发觉的低落。仿佛他快要死了一般,为活着的他哭丧。 “长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自然没有骗你,近几日辛苦一些,却也确实在好转。我如今未曾去烦你,你不应当高兴才是?”他开口道。 陆雪锦闻言收回目光,对他道:“我未曾觉得兄长烦。兄长怎会如此误会。” “我未曾误会。如此,我让你别走了,你留在宫中,你可愿意?”他用手帕将鲜血擦了去,凑近去看陆雪锦的神情,陆雪锦神色未变。 陆雪锦:“这是两回事。” “兄长在此地,我终究还会回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照顾好自己。” 陆雪锦将他扶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花盆中的螃蟹,先腐后死。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腐烂,依稀能够闻到自己身上的尸臭。 他唇角处流出的鲜血,那难闻的污血,陆雪锦低眉用手帕擦了去。他人在污秽之中,这人却从来不嫌污秽,踏入其中将那面污浊的镜子擦拭干净,让他得以看清自己原本的模样。 “长佑。不日便要离我而去。今日,让我抱一会,如何?”他一提出要求,陆雪锦下意识地看向守在殿中的侍卫,看向宫外的耳目。 他遣散了侍卫,待触碰到青年。宝石之中映着他抱着人的模样,陆雪锦在他怀里,分明身形比他单薄许多,他鼻尖碰到熟悉的气息,像是自己还在年少时的小床上。穿着红衣的少年朝他走来,坐在他床前开始看书。 碰到青年的手腕,对方手腕处留下了一道深长的疤,幸而不用左手写字。他瞧着那处疤痕,摩挲着那处的皮肤,抱着人闭眼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已经到了时辰,怀里仍旧是一片温热,他这才瞧见陆雪锦眼下的黑眼圈,这是好几日没有睡过觉了。 他瞧着青年的手腕,总会生出幻觉来,现在反悔尚且来得及。只需为人戴上镣铐,将人锁在宫中,他便不必再心悸,日日下朝回来瞧见人方能安心。他怀里的青年睁开眼,看见是他,刚醒来尚且思绪空白。 “兄长?我前几日喝了些宫外的奶茶,好几日都失眠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可惜人并不能活在幻觉之中。青年一醒来,他便被拉入一片真实之中,无法在幻觉中存活。现实里的他,哪怕戴上了帝王面具,也做不到将人关起来,也难以凭借自己的私欲毁掉眼前人。 薛熠:“天快亮了,到了出宫的时辰。” “……来人,为朕更衣。”他出声,侍卫与宫女鱼贯而入。黑色的龙袍加身,他瞧着镜中苍弱的自己,冠冕几乎遮住面容,眼下小痣若隐若现。因他脸色过差,宫女在他脸颊与唇畔边涂了些许脂粉,如此看着才有了人气。 陆雪锦在他身后,他们隔着镜子对视,青年忽而看向窗外。窗外除了一众侍卫之外,什么都没有。 “长佑,”他走过去,碰到了陆雪锦的手腕,拢住了人的双手,“你随朕前去迎接胡王。” 第68章 红色的脂粉掩盖住薛熠的病色,令原本的俊美的姿色浮现而出,细长的双目沉静之色令病弱之态消失,瞧不出原本的支离脆弱。 陆雪锦在这里待了一夜,他原本是打算看完人就回去,自从喝了贺娘子的奶茶,他们一院一起失眠了好几天。他在这里一不小心睡过去,不知是不是薛熠殿中的安神香太浓。他睡过去倒是小事,只是殿下随他入宫,他总是在意门外的侍卫,因而分心,听不清薛熠说了些什么。 “……长佑?” 陆雪锦回过神来,对薛熠道:“我随兄长一起前去。” 薛熠:“你跟在朕身后便是。还要去见百姓,朕总有私心,不想让外人瞧见你。” 他跟在薛熠身后出了殿门,方踏出惜缘殿,便瞧见了慕容钺的身形。他瞧见人,一个不稳,二十年过去了,未曾走不稳路,今日因殿下而提起心脏,险些摔了。偏偏少年还见不得他摔倒,见他不稳立刻便上前扶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忍不住想要扶额,察觉到前方幽深莫测的视线转过来,落在慕容钺握着他的手腕处。 气氛徒然发生了变化,慕容钺反应得很快,立即便跪了下去。 “瞧瞧。有人比朕还要担心你,”薛熠眉眼翻转过去,厉鬼一样瞧着人,“来人,去砍了他的手。” “兄长,是我昏了头,莫要怪罪他才是。你如今身体不好,宫中不可见血。”他开口道。 “……是朕昏了头才是,”薛熠低头看他的手腕处,摩挲着他左手被抓出来的红印,对他道,“朕尚且舍不得碰你,他一个低贱的下人竟敢碰你。” 平日里薛熠未曾如此偏激,有时他不由觉得薛熠直觉莫测,总是能在一片迷雾之中依靠自己喜好达成目的。 陆雪锦:“兄长,如此行事不妥。今日看在胡王进宫的大喜之日,饶他一命。” 他的神情倒映在薛熠眼中,耳侧不自觉地冒出来冷汗。余光扫见跪地的少年,眼见少年指骨绷紧,他闭眼道,“兄长,再不走兴许要耽误时辰。” 薛熠瞧着他,墨黑似的眼珠透出沉沉的死气,那团死气将他笼罩在其中,脸颊边传来触感,薛熠叹口气对他道:“平日里未曾见你这么紧张。你瞧瞧,都冒冷汗了。不知道的以为朕要处置的不是一个侍卫。” “长佑既然开口了,朕如何也不能处置他。那便不必砍去双手,将他关押至水牢,待朕回来之后再做处置。” “兄长何必与一个侍卫置气。他兴许上有老下有小,养家并不容易。若是在水牢里关上一日,想必会要了半条命。”陆雪锦温声道,他掌心冒出来的汗湿漉漉粘着,他主动地碰上薛熠的指骨,与其肌肤相触。 先前这般的暗示从未有过,他未曾主动碰上薛熠,这番举止如同示弱、无声的解开禁令一般,惹得薛熠看向他,眼珠因为不确定而眯起来,隐隐散发出一层血红。 与先前他秉承的那些自尊相比,他如今瞧不得慕容钺受苦。 若因他连累九殿下旧伤复发,与他受辱相比……算不得什么。 “……长佑?”薛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倏然笑了起来,随即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他的指骨骤然被抓住,触及薛熠冰凉的体温,薛熠将他带入怀里。 “朕知道了,不处置他便是。你若如此言语,朕的心可要化了。” 陆雪锦由薛熠牵着,每走一步,总觉得身后少年的目光犹如淬了一层毒液,侵蚀着他要将他拖回去。他不由得去瞧自己手腕处的红印,屈居人下,身体便不属于自己了。他尚且未曾置气,有人却因他被触碰而生气。仿佛成了所有物一般。 他方上了马车,薛熠扯着他往后一带,他便坐进人怀中。薛熠故意要用这样的姿势,他的手腕被握住,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唇舌随即被堵上了。那病弱的气息侵蚀着他,禁令解开了,便像得了他允许一般,去触碰先前未曾允许踏入的边界。 手掌十指相扣,他那枯弱、苍白而蜷缩的指尖,仿佛要被折断了,掌心黏腻的汗交织在一起,顺着触碰到他的脖颈,轻轻地掐上去,在他脖颈处留下两道手印。 薛熠身上的死气化成了艳尸般的阴湿之物,他身上缠上了鬼一般。那阴湿的气息从他唇舌之间要钻入他五脏六腑,将他内脏搅得稀碎。他耳畔湿腻腻的,被人舔了无数回,变成了薛熠吃药时放进去的蜜饯。 他在薛熠眼珠中瞧见自己,发丝湿淋淋地粘在鬓边,耳朵和唇畔都被咬出了血,那血珠被薛熠轻轻吻了去,他努力地维持着镇定,不被薛熠眼中的自己所迷惑。薛熠见他如此,碰上他的下颌,细长眼珠氤氲而出一层魅惑的湿气。 “长佑,睁开眼。闭眼做什么,你瞧瞧……朕不过亲了你两回,你这身上出了多少汗。跟团海绵似得,一碰便出水。” 他撞见薛熠略带笑意的眼底,腰上横着的手臂似要将他拖着撞进湿热幽黑的巢穴之中。他越是挣扎,反而束缚越深。他只能由得薛熠粘在他身上,这一路上的马车之景,他瞧着窗外的景色,变得无比漫长。 “圣上,宋大人在外面等您。”侍卫开口道。 马车帘帐被掀开,陆雪锦瞧见了外面的宋诏。宋诏也看见了他,见薛熠与他举止亲密,不由得目光略微顿住,随之淡定地收回视线。 “……”陆雪锦指侧绷紧,他开口道,“圣上,该走了。” 薛熠仍旧抱着他不愿意撒手,眼珠粘在他身上,对他低声道:“你若不想出去,在这里等朕便是。朕见了胡王再来长佑这里。” 陆雪锦默不作声,薛熠粘人得紧,他未曾言语,薛熠又在他耳边说了许多,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耳畔和嘴唇都在发麻,被薛熠抱着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走了,原地只剩下他与宋诏。宋诏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故意不看他,引得他皱起眉头。 他冷淡问道:“宋大人。你如今在学掩耳盗铃?” 宋诏这才瞧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学着他的语气道:“我只是发觉陆大人不愿让我瞧见。你若是喜爱圣上半分……想必不会觉得此为失态。” “我多看你一眼,便怜悯厌离一分。” 第52章 陆雪锦:“我每瞧见宋大人, 反倒怜悯自己一分。” 他与宋诏对视,无声的气氛蔓延,宋诏瞧着他,略微皱眉, 随即收回目光。 宋诏:“你既有你的道理, 我不与你争辩。” 他们两人在宫门处, 眼见着远处的仪仗队入宫而来。阳光刺穿宫墙上的肖首, 落下威仪阵仗。萧绮为首与一众将士、宫人,侍卫一起,队伍从宫门处绵延至京城闸口。 随着笙箫乐起,远处的士兵在城门处吹起号角,鼓声一并跟着起来了。大小的鼓点如雨水一样砸落, 宫门处逐渐能瞧见人影。 胡族此行只带了一队人马,他们族人戴着动物面首,惊恐的兔子、肃穆的牛首、凶狠的鼠尾、孱弱的黑羊, 以及中央显出狡诈的狐狸之面。 那耳饰缨红飘荡,往下坠落时碰撞发出叮当声响。戴着兔子之面的女子们与牛首戴有脚环, 那脚环上的铃彩闪烁夺目, 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之光。 女子们怀中抱有花篮,那是为薛熠与萧绮的献礼。凌霄花入篮中,胡族侍女亲自为萧绮戴上花环。萧绮牙齿龇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陆雪锦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侍女的行为举止有些眼熟, 他盯着侍女开口道:“你可看出来了名堂?” 这问的是宋诏, 宋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萧绮摸着花环爱不释手。而远处胡王也摘下面具行礼,露出一张邪俊的男子面容来。 宋诏:“你说的是胡族礼仪?” 陆雪锦却不再言语, 他隐隐感到不妙,见着薛熠与胡王互相寒暄,他让侍卫调转了方向。 “去司命会。” 宋诏在他身侧道:“陆雪锦。你在此地等圣上,哪里都不能去。” “宋诏。你若前来便随我一起,不然就留在这里。我有要事要办。你们传话给圣上,我很快便会回来。”陆雪锦说道。 宋诏眼见着侍卫听命于陆雪锦,见陆雪锦神色不对,他瞧一眼薛熠那边的方向,眼见着萧绮把送给薛熠那束花拿走了,稍稍放下了心,一并跟着陆雪锦走了。 宫中侍卫基本都在薛熠那处,他们前往司命会,一路见不到什么人。司命会位于皇宫侧山之上,那处唤作广寒峰。除了大型的祭祀、铸礼,庙会之外,一年他们露不了几面。 第69章 广寒峰十分清净,远见宫殿隐在山峰之间,此地山峰并不高势,大理石修建的天梯直通宫殿。宫殿处隐有青烟飘出,自古以来,司命会除了负责礼办之外,还负责一些其余的占星研究。 宫殿清冷,陆雪锦与宋诏下来。他们二人在宫门处未曾看见侍卫,司命会的牌匾下,只有一阵青烟从殿中飘出。殿中香味清淡而熟悉。 陆雪锦闻到香气,他骤然怔住。空无一人的庭院、燃烧的焚香,盛开的大片金粉莲,还有独自一人的幼女。他陷入了那一日在秋府的回忆中。 宋诏在他身后打量着宫殿,推测道:“刑审会看守的侍卫想必今日也被调走了。” “春猎那一日,你可还记得?”陆雪锦突然问道。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进殿,殿中背光,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青铜铜炉。铜炉塑了二十鬼面,中央连着肖首,分别是鼠、兔、牛、羊,狐。刑审会的司命会监跪在地上,那袖口的金乌花纹泛着暗光,她正低头烧火,听见动静朝门外看过来。 “下官见过宋大人,陆大人。”女子朝他们行礼道。 宋诏在陆雪锦身后进门,他看见那座中央的铜炉,开口道:“这口鼎是十年前胡族送来的供奉之礼。当时先帝在位,命人送到司命会用来焚烧香火。” 陆雪锦扭头瞧宋诏一眼,不由得叹一口气,对面前的女子道:“你们殿中这燃的焚香,里面有迷-情药材,这些药材可得了授令?若我记得不错,应当需要太医院亲授批准方可拿到。” 司命会监兜帽长袍遮面,只露出一截柔美的下颌,闻言低声道:“陆大人可要看太医院批准的函书,下官这就为您呈上来。” 宋诏闻言轻轻嗅了嗅,他闻不出来名堂,不由得看向前方青年。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学了医理。如今又多了一样擅长之物。而他已经因为忙于政务,许久未曾看书。 陆雪锦:“劳烦会监。” 他话音落下,女子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药材。他在此时去看宫殿四处,巨大的梁柱后面,隐隐可见几座司命女像。司命女像长袍遮脸,隐隐透出低垂眉眼,面容慈善,神秘而充满知性。 在那神像之后,有几片衣袍一晃而过。此地因职位特殊,允许女子参与,且多为女子。 没一会司命会监从内侧出来,呈上来了一份文书。那文书正是顾太医的首笔,亲自批了部分药材给司命会用来研制药物。 陆雪锦看过文书,对司命会监道:“今日我同宋大人前来,是因为胡王入宫一事。胡王入宫需进行祈福仪式,此仪式是圣上临时起意,我们二人特地赶来,劳烦会监大人准备一番。” “祈福祝词用天筹铸礼帝王宫中第三格。此番仪式关系到我大魏与胡族关系,有劳会监费心。” 原先宋诏不太明白陆雪锦此番用意,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他不由得看向陆雪锦对面的女子,女子低着头,看上去仍然镇定,另一侧出来另一名女子,她们凑在一起低低地言语。 他们幼时所学的课程之中,最难的便是司命会礼仪祝词。不少孩童都为此所苦,上面所载古文过于生涩佶屈聱牙,因为当世很少使用,有些先生甚至将这一门课程剔除。帝王宫第三格是其中鲜少使用的祝词之一。 眼见着司命会监找来祝词,那古籍落灰沉重,他开口道:“有我们在,会监不必担忧。今日先临时排练一番,待会儿我们亲自送会监前去面圣。” 这是让她们开口念祝词的意思。尽管祝词生涩,对于魏人来说只是略微拗口,而对于胡人来说,古汉语却犹如天书。 司命会监沉默不语,女子在他们面前低头,那神像之后浮现出许多道兜帽长袍。在宫殿深处,许多道幽幽的视线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得罪了。”陆雪锦低声道,他上前抓住司命会监的手腕,女子身形不稳,长袍遮盖住的小腿露出,那脚踝上赫然一道长期佩戴圆环留下来的红印。 女子袖袍之中的银光闪过,宋诏反应极快,立刻抽出长剑,长剑沾血,匕首未曾刺上陆雪锦,人便倒了下去。 宋诏掀开女子袖袍,瞧见女子手腕深处印有胡文,确定无疑道:“是胡人。” “你如何得知胡族女子混入其中?” 陆雪锦了然,回复道:“春猎上她们跳舞时我在,与先前巫祝有所不同,直到今日见到胡族女子赠花行礼。她们舞姿相像,应当师出同门。” 他未曾说直到来此殿中闻见线香,踏入殿中几乎能够确定。他们大魏朝堂之中混入了胡族奸细。 陆雪锦:“胡王此次入京,想必有备而来。圣上那处劳烦你多操心,我不在,你照顾好他。” 殿中安静下来,陆雪锦摸了摸倒地女子的袖口,摸出来几封信件,上面刻有金文。胡族文字他认不得,那些信他收了起来。 他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宋诏对他道:“你既然担心,又何必出宫。不如再等一等,等到这事处理完。” “……”陆雪锦闻言看过去,他目光在宋诏脸上顿了顿,“我离京的日子已定。此事交给你便是,以你的能力,处理此事应当不成问题。” “还是宋大人舍不得我?”他淡定问道。 宋诏皱起眉,冷漠回复:“圣上舍不得你,我不过是替圣上惋惜。” “这般。这些信件我便不看了,我不懂胡文,全权交给宋大人便是。劳烦宋大人破解信中内容。”陆雪锦说。 他看向殿中鬼面鼎,鼎中的香物他取出来一部分,用手帕包好。在他们出来时,隐隐瞧见神像之后的女子们聚在一起,透过兜帽袍看着他们的背影。 香烟自炉子里飘然而出,宋诏吩咐了侍卫将广寒峰团团围住,保证山上的人踏不出广寒峰半步。 “此事是我疏忽,初春司命会的大人走后,新晋的名册我未曾留意,那份名册我已经命人找来,我会去查她们如何混入司命会。” 陆雪锦:“此事过于巧合,你应派人盯紧胡王那处。他若有行动,时刻留意才是。” “嗯,”宋诏应声,跟在他身后,他们二人一齐上马,周遭草木无声。他注意到草木之间堆积了许多药渣,那药渣所在之处,草木枯萎、虫蛇全都死去了。 “……你。”宋诏牵着马开口,清许眉眼翻出些许情绪,身后的绿意衬得身姿修长,那情绪随着长风一吹便散了。 陆雪锦在马上扯住缰绳,问道:“怎么了。” 宋诏片刻开口道:“你若在京中,朝臣都能安心许多。” 陆雪锦唇畔稍稍弯起,见宋诏苦苦沉思,才说出来此番话语,他不由得道:“京中无我,尚有宋大人在。朝臣一样能够安心。” “我走之后,你来接替我的位置。就像五年前一样,我相信……宋大人能够做得更好。” 他话音落下,一扯缰绳纵马离去,只留给宋诏一个背影。 眼见雪袍白衣在绿意深处消失,宋诏在原地站着,定定地瞧着陆雪锦离去的背影,低头去看那些信封。 敏锐的洞察力、过目不忘的本事,细腻之神思,他仍然差得尚远。 金銮殿中起乐,魏宫繁华,接见完胡王之后就地起宴。琴弦乐声不绝于耳,朝臣团团相聚在薛熠身后。 耶格容姿夺目,他来盛京已有一月,在京中观察汉人行为举止,如今学得彬彬有礼,令人叹为观止。 “我先前在信中写与魏王,听闻大魏之中多有擅长棋艺之辈,特地来请教一番。” 耶格在原地轻轻拍手,他身后戴着兔子面具的侍女们抬着一扇轿辇进殿。那轿辇浮华无比,以碧绿苍蓝为底色,铸有动物之面,往下刻了层层的胡族咒文,中央放置的却是一颗沾着鲜血的人头。 人头一路耽搁了许久,尽管有意保存,仍然腐烂了许多,青白之色散发出尸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殿中许多朝臣变了脸色,薛熠未曾言语,萧绮眯起眼瞧着,许多朝臣家眷闻到腐尸的味道,纷纷用手帕遮掩口鼻。 在金銮殿最角落,扮成侍卫的慕容钺未曾见到陆雪锦的人影,他眼见亲舅发疯发到盛京,见朝臣惊恐面色,不由得定定地瞧了好一会。 耶格:“这是缅王项上人头,两个月前,我们族落将士攻下缅城,我特地取了缅王项上人头,前来送给魏王。” “只下棋没什么意思。今日若是魏都有人能赢我三局,我便将缅城一并送与大魏。” 西南边境局势复杂,离都之外,有胡、缅、越、基,怀,南国与西池等十几个小国。其中胡族之外,便是缅为其中霸主。如今缅王已逝,被胡王亲手送来,这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第70章 萧绮“啪嗒”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细密而窄的眼珠眯起。这胡小子不知是性格癫狂还是前来示威,如今在他大魏宫中以城池做押,若是他们应了,难不成要以割城还礼? 偏偏他不会下棋,这若比的是武艺,他定要上去砍两个胡人脖子,让他们与那缅王作伴。 卫宁与越家小姐越岚心坐在一起,眼见着这一群胡族男女在宫宴之上聚集,他们都戴着面具,远远地瞧着散发出阴气,抬着的轿辇似是一口棺材。 群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人群之中的薛熠瞧了那一会头颅,注意到宋诏与陆雪锦不见了。 胡王如此,他不能不应,若是今日不应,传出去岂不是大魏无人。何况棋艺本就自中原之地流传至胡族。 “胡王既是我大魏座上之宾,大魏自当承礼,”薛熠未曾说输了赔给什么,这棋局自然是输不得,他看向一众朝臣,“诸位爱卿,哪位愿意与胡王对局?” 朝臣三三两两地站出来,侍卫与宫人临时在殿中央布置了棋局。殿中燃烧着安神之香,静谧的琴声悠转而出。 耶格身侧搁置着那一张狐狸面具,与远处戴着猪脸面具的侍卫对视,他瞧见了外甥,不由得笑起来,那双邪气的眼显出几分疯劲,似乎这座魏王宫殿成为了他棋局之中的赌注。 第53章 “哎哟喂, 张大人,你平日里不是经常下棋吗?这大魏山河可都在你手里。你可千万不能输。” 殿堂中央放置了一张棋桌,耶格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汉文他自然是听得懂的,只是这些朝臣担心他听懂, 说了京都方言, 令他只能捕捉一些字眼。 张大人已经擦了好几回的汗, 他们身后是那座放置着人头的轿辇、薛熠在不远处瞧着, 他压根不敢去瞧圣上。若是圣上对他失望,他兴许要一头撞死在棋桌上。他身侧围绕着赵太傅、卫老,卫宁与越岚心,萧绮等一众朝臣。一众朝臣叽叽喳喳,一会说下这里好, 一会说下那里好。 “停。”萧绮听得耳朵都要炸了,对面胡小子那边干净利落,他们这边倒像是多了一群乌鸦在吊嗓子, 恨不得把人吵死。 “你们都给我闭嘴,”萧绮, “让张大人自己思索。” “卫姐姐, 你可能看懂这棋局?”越岚心凑过去问道。 卫宁扫一眼棋桌,回复道:“不必看也知道张大人要输了。” 张大人闻言心要碎了,整个人灰蒙蒙地蒙上阴影。卫老见状连忙道:“小张啊,你别听卫宁瞎说,她不懂下棋, 你好好下便是。下错了也不要紧, 还有下一局呢。” 眼见着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输局已定。张大人那颗棋没有下去, 人半天没有说话,萧绮喊了声“张大人”,张大人一扭过来,哭的稀里哗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有泪直往官袍砸。 “萧将军……我输了。我输了……我是一头猪。我代表不了大魏——”张大人扯着萧绮的袖子,那眼泪鼻涕都蹭在上面,好在他蹭的是个不讲究的。 萧绮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张大人的后背,安慰道:“没事,这才第一局,后面还有两局。还有谁要试试?” “卫小姐啊,你要不要上棋桌?”赵太傅询问道。 朝臣立刻商议一番,商议来商议去,觉得此事可行。 “卫小姐可是我们大魏才女,先前我与卫小姐下棋下不过,那是输得心服口服。” “卫小姐可一定要为我们争口气,上去试试呗。” 卫宁没认出来对面的胡王是前几天撞到她的男子,只察觉到胡王闻言一直盯着她看。她方才已经瞧出来了,这胡王想必研究了棋艺许久,她未必是对手。 她转而瞧见了门外的人影,见到了宋诏,提议道:“让宋大人来吧。他最适合。” 宋诏方进来,就被拉到了群臣中央。他在卫宁身侧坐下,卫宁特意用方言简单地和他讲了事情经过。 “还有两次机会。宋诏,你若是能赢一局,便可为大魏赢下缅城。缅城地势千里,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卫宁说道。 萧绮在身旁道:“宋诏啊,听说你要娶一个八岁女童……此事简直天理难容。不过你若是赢了,别说八岁女童,你要娶八十岁的老头,圣上也会给你批了。” 卫宁若有所思地瞧着宋诏的面容,低声道:“喂。宋诏。你以前不是偷偷跟长佑学下棋吗。把那些招式都用出来。” 宋诏左耳边听着萧绮,右耳朵听着卫宁。他与不远处的薛熠对视,薛熠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君主信任他,他的心便安定下来。 “请胡王赐教。”宋诏行礼道。 殿中线香燃烧,乐曲在幕后缓缓而出,萧绮和卫宁紧张地瞧着,他们两人神情出奇的一致。他们两个贴着宋诏越来越近,看到后面都不说话了,担心影响到宋诏下棋。 眼见着两人要贴上来,宋诏有洁癖,闻见了萧绮身上的汗味,他开口道:“萧绮。卫宁。你们两个若是没有事做,不如去圣上那处。” 卫宁稍稍离远了些许,见上面的棋子快满了,心随之提起来。最后一枚棋子落下,宋诏和胡王打成了平局。 群臣见状都松了一口气。平局总比输了好,只是他们先前已经输了一局,下一局若是不赢回来,仍然算大魏输了。 线香缓缓地往下落去,第二局仍然是平局。宋诏盯着棋局,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局对方有意藏拙,他们平得非常顺利。 耶格微笑着,对他们道:“三局已过,看来大魏尚未派出高手来与我对局。魏王可要再来一局?” 朝臣都等着薛熠的吩咐,平局和输局无异。薛熠知晓了他们这处的战况,大魏地域辽阔,若下赌注,不得输于胡王。他于是道:“宋诏。再与他下一局。若是我们输了,划离都给胡,再附带黄金万两。” 薛熠静静道:“既新算棋局,缅城之上,再加宝石千斤。如何?” 西南之境盛产宝石,宝石五彩斑斓,可用于诸多工艺,且他们中原之地鲜少地域能见。 “没问题,魏王如此爽快,投我的喜好,”耶格笑起来,邪气深重的眉眼裹挟着情绪对向宋诏,“宋大人。再来一局?” 宋诏不言不语,又与耶格下了一局。他猜的没错,上两局此人藏拙,不知此人当真是爱棋还是要以棋局谋物。这一场毫无意外的输了。 这一输,薛熠已经开口,输的便是一座城池与万两黄金。对面的耶格仍然在棋桌上坐着,他对于赌注并不在意,只是询问大魏是否还有下棋高手。 “这……” 朝臣窃窃私语,赵太傅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不如请陆大人过来。” “陆大人素来不喜宫宴,他应当在宫中,兴许去了藏书阁。” 周遭朝臣的窃窃私语落在宋诏耳边,每提起陆雪锦的名字,他看着棋局陷入了沉思。身侧的卫宁突然凑了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宋诏。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必挂心。” 越岚心立即道:“没错,宋大人不要自责。” 宋诏冷着一张脸,回复道:“我未曾放在心上。” 对面的耶格问道:“陆大人。他是下棋高手?” “胡王稍等片刻,他平日里不喜这般的宫宴,性情如此,还望胡王见谅。我们已经命人去请了陆大人过来。” 此时的陆雪锦确实在藏书阁,他瞧见书面上的胡文,因为不认得便去了藏书阁找书。宫中有些记载胡文的典籍。藏书阁静谧无声,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倒是自在,只是没一会薛熠身侧的侍卫就找到了这里。 宫宴之上,胡族侍女突然凑过去向耶格低语。 “王。我们的人,全死了。”话音方落下,便见到了群臣口中的陆大人。 青年雪袍鹤衣,茶褐之目翻转而来,眉眼沉静、体态惊鸿之姿,掌中还拿着藏书阁中抽出来的书册。若佛前柑木、莲中曲直,此面容放在胡族也是一等一的美人,何况君子正气落怀而出。只是瞧着十分眼熟,像是他外甥上回纠缠的人。 陆雪锦踏入殿中,下意识便在侍卫里找人,瞧见了最角落的少年。与少年对视,远远的看不见情绪,他的脸颊边、嘴唇处,脖颈处,却仿佛燃烧出来一层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令他心底蓦地翻出一层难言情绪。 这殿中耳目众多,他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走向薛熠那处,薛熠瞧着他,眼珠逐渐地翻黑,拉着他坐在身侧,和他讲了当下的情况。请他过来下棋。 陆雪锦大致明白了,他见卫宁朝他招手,唇畔略微弯起,这倒引得胡王打量他。他对薛熠道:“我方才随宋大人去了一趟司命会,那处的会监是胡女。明日我便要离京,兄长自行注意,凡是胡族的东西不可再碰。” 第71章 他交代完了,便去了卫宁那处。他一出现,群臣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原先的焦急悉数消散,他在棋桌前先向胡王行礼,用的是他们胡族侍女的姿势,他学了一遍。 “臣陆雪锦,见过阿刻律汗王。” 只姿势与准确的喊出全名,令耶格神情发生了变化。耶格眸中倒映着对面青年,青年神态之姿,镇定自若,一来到群臣之间,几乎立刻成为了主心骨。连他那不争气的外甥,一看到此人,也立刻按捺不住。 “我已许久未曾下棋,今日不为别的,只以我所能,让胡王尽兴。莫说是城池与黄金、胡王若能尽兴,大魏输给胡王未曾不可。”陆雪锦说道。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卫宁嘻嘻笑起来,宋诏面无表情,萧绮似笑非笑,薛熠瞧着人,眼中全是纵容之色。 耶格认真地打量着面前青年,对面的青年未见惧色,尚未与他对局,仿佛已有十足的把握。在他观察陆雪锦时,陆雪锦认真地瞧着残局,对他道:“方才已过三局,我们接下来以五局为定,如何?” 三局五局没什么区别,耶格礼貌地回复道:“按照陆大人的意思便是。赌注也依照陆大人而定。” 陆雪锦:“离都已输给胡王,若是我输了,往北划武陵、婺州,临安与明州给胡王。” “……”萧绮在旁边坐不住了,“陆雪锦,你来当将军好不好?把武陵划给他,我可没有同意。” 卫宁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道:“萧将军,你怎么这么确定长佑会输。我站长佑这边,若是长佑输了,让我爹出那万两黄金。” 卫老这处还在安慰张大人,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把家产嚯嚯出去了。 “将军少安毋躁,放心交给我便是。”陆雪锦淡定地安慰萧绮。 陆雪锦自信之态,他认真地对局,第一局下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群臣的心都跟着提起来,殿中连奏乐之声都变得低了。琴师在外围好奇地瞧来瞧去,那藻井之下的项上人头死不瞑目、胡女们见殿中气氛如此,也踮起脚看向她们的王。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一子,他的白子被黑子围攻,做了最后的挣扎,显然徒劳无用。 “再来一局。接下来划姑苏与连城。王可要应战?”陆雪锦好整以暇地询问道。 群臣已经陷入了哀嚎,张大人扯着卫老的袖子,哭哭啼啼道:“都怪我。一定是我开了个坏头沾了屎霉运,陆大人才会输。婺州可是我老家……我还想着过年回去把老娘接过来。现在都没了……” 萧绮气得想笑:“陆大人再输两局,我要成光杆将军了。” 卫宁哈哈哈地笑起来,她在陆雪锦身侧,靠在陆雪锦身上笑的眼泪要冒出来。她听见群臣的哀嚎便止不住的想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引得胡王又看她。 第二局又毫无疑问地输了,且只用了半个时辰。陆雪锦道:“胡王好才智,在下不及。接下来划泸州与海州,往北至登州。” 卫宁瞧着群臣大眼瞪小眼,慢悠悠开口道:“还有三局,可要下注?今日正好圣上设宴,各位俸禄都发了吧,小赌怡情。” 她主动地放了万两银票到陆雪锦这边,群臣无人敢跟,只有贾太医在旁边瞧了好一会,左看右看,咬咬牙从袖中拿出来了十两银子放在银票后面。 萧绮自然不参与,瞧见卫宁那处无人问津,群臣都下到了胡王那边,他劈头盖脸道:“你们最好庆幸胡王看不懂你们的银子用在什么地方,不然要笑掉大牙。一群没志气的玩意儿。” 他们这处热闹,只有宋诏认真地瞧着棋局。他注意到陆雪锦对局的时间越来越短,像是胡王先前试探他一般,应证了某种猜测之后便立刻输给对方。除了第一局有博弈之外,剩余几局都是为了输给对方而输。 第四局陆雪锦以盛京做赌注,这边群臣已经商议着宫宴结束要一起回老家了。陆雪锦不出意外又输了,剩下第五局,他开口道:“盛京之外,我已无可下注之物。在下此生清贫,身边只剩下唯一亲人。最后一局便赌上我兄长的项上人头,如何?” 他兄长是谁,这殿中怕是没人不知道。萧绮说道:“陆大人,你行行好,用我的人头赌行不行。” “不行,萧将军还要守护百姓,用我的人头赌便是。都怪我输了。”张大人说道。 宋诏未曾言语,只是突然放了自己身上全部的银两,放在了卫宁赌桌那里,全都押给了陆雪锦。 隔着一段距离的薛熠听见青年言语,苍白的面色柔和许多,他脸上翻出虚弱成团的绯红之色。未曾为此事生气,反倒因为对方言语,眸色幽深了许多,内里情绪恨不得将青年拖入其中。 最后一场棋局,陆雪锦自始至终十分镇定,棋局之上的白子犹如诡谲多变的花枝,围绕着黑子开满。这场棋局如第一场一般,下了一整个时辰,外面天色要暗下去了。整局下来,黑子无处可落。 陆雪锦恭敬道:“我赢了。看来保住了我兄长的性命。还望胡王赐教。” 接下来又整五局,五场下来,陆雪锦以压倒之势取得胜利。往北自南,从盛京到泸州、海州、往南到姑苏连城,再到最后的离都与万两黄金,连带着缅城,他全都赢了回来。 殿中鸦雀无声,随即一声琴弦碎裂的声音传来,欢乐的乐声悠然而起,卫宁嘻嘻笑起来,过于高兴凑过去在陆雪锦脸上亲了一下。她如此大胆,引得越岚心目瞪口呆,越岚心也受气氛感染,凑过去在陆大人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要。”萧慎特意亲到越岚心亲过的地方。 “……我、我也,”张大人也要过来亲人,陆雪锦反应过来,连忙婉拒了。 “你们。”陆雪锦抱住了萧绮和越岚心,两个小孩在他怀里通红了脸,“不要跟卫宁学坏了。” 宫宴之上欢乐之景,他在人群中央,令群臣恢复了志气,言笑晏晏与交织的繁华之景。在这一片繁华之中,陆雪锦看向角落处,慕容钺已不在那里。 这一切欢乐之景,与他无关。慕容钺瞧着青年围绕在人群中央,过于瞩目,如同明月一般宣照在天空之上。 第54章 陆雪锦匆匆地离开了宴上。 他前去找人, 出了金銮殿,左看右看未曾见到人。穿过宫墙下长长的栈道,才在偏殿后门那看到人。 “殿下?”他唤了一声人。 月色笼罩在少年身上,身上穿了侍卫长袍, 修长的人影几乎与树影融在一起。墙上的凌霄花仍然没有凋谢, 少年瞧着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他的声音, 慕容钺侧过眉眼,眼中焚烧过烈火一般的死地寂静。 “长佑哥。” 陆雪锦看着人,他想问少年为什么在这里。想着自己先前随薛熠上了马车,不知为何全都问不出来了。他瞧见人便觉得心底翻出晦涩的情绪,倒不如先前生气的时候。 他虽解得了棋局, 面对少年的心绪却束手无策。 慕容钺朝他笑了一下,问他道:“长佑哥怎么出来了?如今应当正是庆祝的时刻。” “自然是担心殿下,”他开口道, 走到慕容钺身前,由着少年笼罩住他的身影。 “我在宴上瞧不见殿下, 总放不下心, 就出来找人了。殿下……可是在生气?”他询问道。 “我自然没有缘由生气,”慕容钺说,“多亏有哥。若不是哥,兴许现在我双手已被砍了去。” 慕容钺面上天真之色,未曾显露阴郁, 对他道:“我如今是何身份。我自然是清楚的, 长佑哥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怕被人瞧出破绽,这才出来。这里清静,我待会儿就回去了。” “等到宴会结束之后, 我自……” 陆雪锦没等人话说完,他碰到慕容钺的指骨,慕容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中随之安静下来,他与慕容钺对视,瞧见少年眼中泄露而出的几分郁色。少年由月光映照着脸色苍白,唇边的虎牙显露出来,咬牙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他见少年抵触,不由得愣在原地。他想起了什么,眉眼侧过去,“殿下若是不想让我碰,我不碰便是了。” “是我不对。我瞧不见殿下便担心,要殿下随我入宫,还让殿下陷入危险之中。若我再得势一些,兴许不必殿下替我辛苦。” 他一边说着,指尖被灼烧了一般,他收回手,转过去不去看人。这宫墙之上映出他们的身影,他不由得出神。他受辱时尚未觉得辛苦,如今只是少年不愿让他碰,为何总觉心口也被窒烫了一番。 “哥。”他的腰肢处多了一双手,往后一退便退进了少年怀里。慕容钺的气息落在他肩侧,以强势的姿势抱着他,他蹭过少年缨红的耳饰,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胸膛传过来,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第72章 “我未曾怪哥,哥不要生气。你方才在殿中,如明月一般耀眼。我每每见此,总觉得哥离我很远,现在的我不配站在哥身边。”慕容钺对他道。 “我只是气我自己,若是哥碰我,我总担心自己把气撒在哥身上。他对哥做什么,我心生嫉妒,总想也占有哥。长佑哥若是想和我亲近,我自然愿意……我每回一碰到长佑哥,心都要化开一层。” 低沉的嗓音落在他耳边,他耳畔若有若无地掠过慕容钺的气息。慕容钺仍然抱着他,那双手越收越紧,体温与他相触,他不知不觉有些恍惚,自己情绪一旦表现得明显,少年反倒镇定下来。 不但性情在变化、甜言蜜语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令他陷入沉思之中。 他尚未想明白,慕容钺碰到他却忍不住,凑过来啄吻他。他见少年眼中沉郁与怒意混合,变成烈火焚烧之后的寂宁,墨色灰烬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触碰到他之后,那份郁色又变得平和,转化为数不清绵延不尽的深色。 灼烫的体温温暖他、进入他,穿透他,他一碰到慕容钺,原先的镇静不复存在,总担心少年的举动。无论是亲他的手腕、还是摩挲他耳垂处、咬他的脸颊,他那被少年碰过的地方,全都火烧一般蔓延出浅浅的绯色。 每亲他一回,总要看他的表情。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一旦他的神色之间产生细微的变化,少年就会在哪里多花些功夫。他瞧见自己装出来的镇定自若,待少年虎牙轻轻地蹭过去,他立即便缴械投降了。 “他在马车上对哥做了什么?”慕容钺问道。 他仍然被抱着,少年抱他像是抱娃娃,半点空隙不给,他自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静静道:“那些事情我不想再想起,殿下莫要介怀……当时我在马车上,也只想着殿下。” “长佑哥骗我。他若是像我这般抱着哥、亲哥,哥会不会也像回应我一样回应他?”慕容钺凑在他耳边问,他察觉到少年气息低弱,一边问出来,一边似乎又不大想听他回答。 他有些恍惚,碰上少年的手掌,低声道:“未曾。旁人如何折辱我,我只当自己是草木。唯有与殿下亲近时,我方是我。” “殿下未曾察觉……我若是明月,也只独照殿下。你瞧瞧我的心跳,每回与殿下亲近,碰到殿下的体温,我便难以保持镇定。此是我年少时最害怕的事情,我总担心自己心性受他人所扰。” 他引慕容钺碰上自己的胸口,他那心脏一片炽热,与面上的镇定完全不同。他未曾察觉到他的一番言语有着多么大的魔力,引得慕容钺看向他,目光转化为烈焰一般的炽热。那情意藏在视线里、藏在体温里,藏在落在他耳侧的呼吸之处。 “长佑哥。长佑哥。长佑哥。”慕容钺如同又犯了解离症一样喊他,嗓音落在他耳侧,每一声都朝他心间钻,那吻落在他鬓边,他倏然察觉到少年抱着他,察觉到了柳枝般的硬-物。 不知道还以为少年从何处变出来了柳枝,空气中安静下来,少年不知怎么做才好,只是追着他亲他眉眼四处。他一并陷入思索之中,大脑空白了几瞬。 慕容钺反倒因此变得羞涩起来,抱着他嗓音哑了几分,“哥让我抱一会。” 已经抱了很久了,他们出来兴许有半个时辰。他任由少年抱着他,碰上少年的指骨,稍稍地摩挲片刻,少年方平复又支棱起来,他于是收回手,不再乱摸了。待他们分开,少年依依不舍地抓着他的双手,跟在他身后,又好似粘上他了。 猫儿好哄。陆雪锦对慕容钺道:“殿下稍等便是。我前去知会一声,我们直接回去。” “去马车那里等我。”陆雪锦说。 慕容钺看着人离去,这宫宴原本是为胡王而设,不远处先后传来了狐狸的叫声、兔子的微弱声音、老鼠的声音,牛羊叫声,他便转身朝着声源处过去。待他走进宫墙深处,便见到了戴着狐狸面具的耶格。 “……舅舅,许久不见。”他朝着耶格行礼,耶格上前回以他一个拥抱。 “小九。许久不见。”耶格笑起来,看了眼宫殿的方向,“你可真是找了位好情人。” “他并非是我情人,舅舅不要拿他开玩笑,”慕容钺说,“他们如何商议?当真要赔缅城过去?” 耶格见他神色认真,便不再提此事,对他道:“未曾。魏王愿许胡以制盐之法,缅城还给我,只有一项约定,胡族士兵二十年里不可踏入离都半步。” “我与魏王接触,此人极其聪明敏锐,你在宫中能侥幸存活,已是上天眷顾。只是不知你明日出宫……可需要我帮忙?”耶格问道。 “不必,我已安排好。”慕容钺说道。若是让耶格帮他,哪怕他日后当了皇帝,兴许要划个十城给耶格,亲舅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那我只需等待你的好消息,”耶格,“我在离都等你。若你能抵达离都,到时我会借你两万精兵。接下来你如何行事,我便撒手不管了。” 慕容钺应声:“谢谢舅舅……舅舅只管等我的消息便是。” 耶格瞧着他,微笑道:“小九。我姐姐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聪慧,行兵打仗未曾输给男子。你若能抵达离都,便是我姐姐在天之灵庇护你,这大魏宫殿,迟早我们还会再来。” 慕容钺未曾作声,他戴上了那丑陋的猪脸面具,转身踏入宫墙之下的黑暗之中。 “今日舅舅早些离宫,临走之前,我要送魏王一份大礼。” 金銮殿内。 陆雪锦方回来,便听见群臣一片哀嚎。原是因为卫宁在他下棋的时候让群臣下注,群臣见他输了太多,都下给了胡王,个个俸禄亏得血本无归。卫宁不费吹灰之力便在宴上赢了万两银票。 这边卫老在挨个道歉,他闺女分了些银票给他,他按照原先记着的,把银两都还了回去。 萧绮与宋诏在薛熠身侧,胡王那处已经许诺好了,缅城自然不要,还给胡王并且赠予制盐之法。如此胡族百姓若遇天灾,凭高盐高油可度过寒冬。 “长佑。”薛熠瞧见了他,唤了他的名字。 那双细长的双眼弯起笑意,柔光笼罩着他,薛熠脸上被蒸出来两团虚红,在他走近之后便拢住了他的双手。 他闻见薛熠身上的安神香,忽而脑海里映出慕容钺郁色的眼眸,心思都在别的地方,抽出了双手,与薛熠保持着距离。 胡王一走,薛熠强撑的病弱之体显出原形,低低地咳嗽起来,对他道:“你的东西朕已经为你收拾好了,待会儿让宋诏为你送去。明日离京,朕前去送你。你出京之后,朕会给你传信,你到了哪里、见到哪些官,若是碰到难事,都可以给朕写信。朕会替你处理难平之事。” “马上入秋,南下季节更替骤冷,你路上照顾好自己,贾太医那里,朕让他包了常用的几十种药材,都在你行李里放着。若是你觉得方便,带上贾太医未尝不可,有他在,若是长佑生病,朕能稍宽心。” 宋诏在一旁听着,面上未做神情。 萧绮听不下去了,担心薛熠的身体,对薛熠道:“圣上,贾太医如何能随陆大人前去。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陆大人今年二十有五了,他能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吗?” “无妨,”薛熠,“长佑不在宫里,朕的心也不在此处。出京之后……常给朕写信。” 陆雪锦应声,他瞧着薛熠的病弱之态,视线稍稍转向别处。 “我不在时,兄长照顾好自己。贾太医留在宫中便是,我南下用不到他。” “宋诏,”陆雪锦看向人,“兄长便交给你了。多注意他的膳食,莫让他过于操劳。” “宫中也有劳萧将军操心,有萧将军在,不必担心兄长安危。我此次南下……与上回已过去五年。萧将军方从那处回来,可有需要注意之事?”陆雪锦问道。 萧绮被点名,上回他们二人发生了不愉,陆雪锦君子之风只当前事未曾发生,今日又在宴上为他们大魏长脸,他原是不准备提醒的,现在人问出来了,他到底还是说了两句。 “确有一事需要注意。连城大旱三年,三年前起,自连城而起宗教盛行,各个教派势力复杂,且话语权在当地凌驾于官职之上。陆大人若要前去,做好应对准备,你的诏令可能不起作用。” 萧绮直言道:“朝廷官银久久难以批去,除了官员的问题,也有当地势力干预的缘故。陆大人此次前去,若能顺利地将官银落至百姓手中,兴许能够挽回一二朝廷威信。” “预祝陆大人此行顺利,诸事太平。” “多谢萧将军,”陆雪锦谢过人,他送薛熠回惜缘殿,对薛熠道,“听闻南下有神医,我会前去寻找神医,找出应对弱症之法。” 第73章 他低眉言语,引得宋诏看向他,宋诏眼底倒映着他,他看见自己身体里生出来一道红色的影子。年少时的自己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去触碰薛熠病弱的眉眼。 “……”宋诏皱眉收回了目光,对他们道,“臣先走一步,圣上晚上早些休息。” 方要踏出宫门,宋诏却又停下来,侧目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棋局之上可以布局。人心却与棋局不同,若将二者混合,总要噬其恶果。” 他未曾言语,与薛熠一起踏出宫门。群臣三三两两地离开,方出门,远处天际浓烟翻滚而来,侍卫三两急匆匆地朝着浓烟的方向而去。夜晚的风声绕过,“哗啦”一声,火势骤然变得猛烈,天边照出半边火光,巨大的火舌卷着浪潮匍匐至宫墙。 整座魏宫被火焰笼罩,化成一片浮华火海。那火光似要把一切烧干烧尽、燃烧的声色犹如鬼魅哭诉之声,在黑夜之中噼里啪啦作响,将宫中残留的孤魂一并烧毁了。 第55章 “着火啦——相府着火了……” 那通天的火光映照着他们二人的面庞, 侍卫急急忙忙地前去灭火。陆雪锦神思飞离,他注意到薛熠面上骤然发生了变化,薛熠面上失去颜色,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骨被攥住, 那力道几乎将要折断, 冰凉寒意透过汗意传递而来。 “兄长。不必担心, 应当是宫人疏忽, 有禁卫军在,很快就会解决。”他对薛熠道。 薛熠眉眼生墨翻开,内里的情绪裹挟着他。纵未开口,情绪却能传递而出,似乎生怕他在火灾里消失。 “……没事了。”他低低道。 对于大火, 他们两个人都有不好的回忆。他爹死于相府失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们前半段人生光景。总以为时间过的久了,便会忘记了;如今一瞧见火, 仍然会想起昔日故景。 “不必担心。萧将军与宋诏过去了,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楚。”陆雪锦摸到薛熠掌中的冷汗, 他身侧的人垂眼, 鬓边的汗珠往下滴落,他们沿着沾火的宫道走,那火焰像是变成了幽冥之火。 “……长佑,”薛熠眉眼压着情绪,被火焰一熏, 气息便乱了。 他的手指被薛熠牵引着, 薛熠引他触及心脏的位置,对他道:“近来朕总是不安,做梦梦的也多是年少之事。朕千不愿万不愿你出京, 此事却已定下……你答应朕的话可作数。可还会回来?” 陆雪锦身后火焰帘布生辉,落在他身侧映照着他的面容,他那雪白的长袍仿佛一并被火焰染红了,变成了明辉夺目之色。 “自然。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终究会重返魏宫。” “兄长只需等我便是。” 宫中失火引起动乱,萧绮与宋诏都在宫中,很快处理了此事。陆雪锦送了薛熠回到惜缘殿,他伫立在宫墙之下,瞧着一众太医围上薛熠,见薛熠进入行宫。方走到门口,薛熠又扭头看他,莫测之目情绪交织。 初秋的冷意翻窗而过,薛熠受寒咳嗽起来,掌间翻转出一滩鲜血。 陆雪锦离开了宫中。 他出宫时火势尚未完全熄灭,慕容钺已经在马车上等他。他上马车之后,少年一扯缰绳,马车缓缓地行驶。 远处的天空丝带般的绸光落下,照亮半边皇宫,金銮殿的浮华牌匾在远处熠熠生辉,由火光吞噬着未曾消逝,反而愈发地明烈,金銮殿矗立在云层之下,火光为其镀了一层金辉。 “殿下,明日出宫……”陆雪锦已经为少年安排好行程,他方开口,慕容钺扭头瞧他一眼,与他对视之后很快又收回目光。 “明日我不跟哥一起。” 他亦然如此,剖白心迹之后,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未曾像慕容钺表现得那么明显,只是瞧着少年红起的耳畔,心中翻出涟漪。他不喜自己心不静,平静了一番自己的心绪。 陆雪锦:“殿下不与我一起,自己已经计划好了?” “我们出京之后再汇合,”慕容钺,“明日哥过城门,萧绮在京中四道闸口各设了四层筛查,一共十六关。我若与长佑哥一起,反倒容易被发现。” “哥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找一个侍卫替代我,若是被查出来,也能分散萧将军的注意力。” “这是地图。”慕容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团,是他从萧慎那里要到的。萧慎画的歪歪扭扭,约莫能够看到从凤鸣台到朱角巷的关卡位置。知道了位置,能够根据早市人群想出应对之法。 陆雪锦接过了地图,他瞧着少年的侧脸,大半年的时间,成长了许多,隐隐可见成男模样。他沉思了一番,理智上知道九殿下说的不错。薛熠与萧绮如今都怀疑他,明日必定会排查他好几回。 殿下跟着他十分危险。他瞧着人出神,让小猫一个人出去历险,他却更难以放心。 他思索着两全之法,前方的少年开口道:“今日魏宫着火,明日守着关门的侍卫必定会有所调整。到时我自会见机行事。哥不必担心我,出京城往西二十里,我们在幽州汇合。” “……”陆雪锦没有讲话,他所有计划都是将殿下带在身边,现在殿下自有想法,自然是好的。他却又讲不出来舍不得人的话,总觉得今日他们两人之间气氛格外别扭。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思来想去,不知问题所在。 很快到了偏院。紫烟和藤萝在忙着收拾东西,藤萝收拾得差不多了,瞧着桌子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光亮起,陆雪锦入门便瞧见了藤萝发呆的模样,不由得问道:“藤萝,有心事?” “没有。奴婢已经将殿下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剩下娃娃和瓶瓶罐罐,等着殿下回来自己收拾。”藤萝说。 紫烟:“方才宋大人来了一躺,送来了圣上为公子准备的行李。” 慕容钺闻言道:“你既然舍不得宋大人,不如留在京中。反正我和长佑哥有紫烟姐姐也够了。” “奴婢才没说,”藤萝不高兴道,“奴婢守着公子和殿下,哪里都不去。” 藤萝脸颊瘫在桌子上,嚷嚷道:“我只是想盛京的美食。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的小丸子、我的酒酿、我的腌鸡爪、我的醋腌蒜苗、我的红豆糕、我的糖葫芦、我的荷叶鸡、我的酸枝笋,我的烤兔腿……还有我的奶茶。” 陆雪锦:“藤萝既然舍不得,明日我们走前都买来带着便是。” “现在天也凉了,明日找些冰块,应当能放些时日。” “当真?”藤萝眼睛亮起来了,凑过去抱住了陆雪锦的腰,“公子你真好。” “听闻今日宫中着火了,”藤萝松开了人,一拍脑袋道,“公子没事吧?” 陆雪锦面色如常,回复道:“没事。你们两个早点休息,我们明日早起。路途遥远,行路颠簸,休息好才能上路。” 他交代完藤萝和紫烟,便进了房间,少年在他身后跟着。平日里进门总要抱他,今日也没有粘上来。他点起烛光,看向身后的少年,慕容钺摘了面具,瞧见他的目光,自然地把面具放在桌上。 “长佑哥,你今日下棋辛苦了,我们也早点休息。” 他床榻上角落仍然放置着娃娃,待烛光熄灭,慕容钺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他身边。他身侧传来少年身上的气息,少年睡姿随意。原先未曾察觉,今日他和少年时不时地碰到,察觉到这处小床太窄了。 窄得慕容钺侧过来便能碰到他耳垂,少年手臂横过来,几乎半揽将他揽至怀中。少年的气息在他耳侧掠过,身后的少年知道他没有睡,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耳垂,手指不经意地碰上去,在他身后道:“……哥。你身上很香。” “明日和我分开,可是舍不得我?”慕容钺把玩着他的耳畔问道。 他睁开眼,只当少年在挠痒痒,静静回复道:“殿下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话音落下,腰上的手臂骤然使力,少年将他带进怀里,他发觉猫儿喜欢这样的姿势,像是把他当成了鱼干,在怀里布着不丢。他的手指被少年沿着缝隙穿过,十指相扣,他不反应便成了纵容,眼睫落下之处,呼吸变得轻盈。 慕容钺的体温偏高,掌间带来一片灼烫滚热,只是抱着他牵着他似乎不够,唇畔在他脖颈处蹭过去好几回,吻湿了他耳侧,从耳侧到脸颊边都染上了一层湿气。 秋意在夜晚显出来,他被热得脸颊蒸上淡淡的绯红,少年耳饰蹭过他肌肤,那绵密的吻没完没了,虎牙要往更危险的地方去,他不由得按住人,不让少年在他身上折腾。 “……殿下。”他轻轻叹息。 第74章 他的里衣已经散开些许,一截腰线若隐若现,领口敞开着,发丝遮住了一部分。他侧目瞧人,低声道:“明日要早起,早些休息。不准再乱动了。” 夜晚中,慕容钺的面容若隐若现,那张俊冷的脸出落的愈发优越。少年分明的下颌线绷紧,扇形眼瞧着他,郁色遮掩的干净。他一开口,少年就不乱动了。 只是仍然维持着抱他的姿势,腰际处的手掌往上抬起,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口处蹭过。 低沉的气息落在他耳侧,慕容钺对他道:“长佑哥……是我的明月。” 他被少年到处撩拨,这会人老实下来,他倒是睡不着了。他闭着眼,耳侧少年安静了一会,没一会,少年在夜晚起来,离开了床榻,动作非常轻。 “……”这么晚了可是要出门? 他一个人在床榻上,瞧着少年离去。他在黑暗环境中看着人的背影,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到底放心不下,他起身跟了上去。 院子中非常安静,藤萝和紫烟已经睡下,在主卧旁边的卧室,那原本是为殿下准备的,但是殿下生病和他住在一起之后未曾踏足。现在那里亮起了小小的一盏灯,昏暗的光线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倏然,他听见了什么动静。那压抑的喘息声自房间里传出来、声线位于少年与成男之间,变声期带来的沙哑,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动静,一声“长佑哥”落在耳侧,像是正在贴着他耳边做。 他自然听出来慕容钺如今在做什么。他仍然站在走廊上,前方那一盏模糊不清的灯光成为了不可言说的禁地。 不应前去。 不应前去。 不应前去。 他是君子,若是前去,和偷窥女子洗澡的小人有什么区别。先帝教导他远离女色,若是见过之后,总会引出情-欲。何况殿下既然半夜出来,自然是不想让人发现。 回去才是。 他这么想着,身形却一动不动。犹如猫儿正在吃鱼干一样吸引他,他思绪陷入空白,往前走了两步,便瞧见了里面的人影。 殿下灯影下修长的手指、某处缠绕着他雪白的腰带,少年掌中拿着的是他的外袍,另一手连带着污秽之物连着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被殿下藏起来的亵裤。那一块布料在少年手中,沾上了湿意。 慕容钺鼻尖蹭过他的外袍,将上面的雪鹤叼着咬湿了,五官因为汗水变得湿腻,眉眼压着烈火焚烧过的郁色,似乎要将雪鹤的脖子咬碎。连带着富有掌控欲的气势一并而出、毫不遮掩,鼻尖蹭过外袍时,眉眼被熏得深了一层。 那低低的声色、回荡在陆雪锦耳边,他在外面站着,少年做了半个时辰,他在外面看了半个时辰。 待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房间里佯装睡着,两人都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日一早,陆雪锦尚未睡醒,他耳边传来少年声色。 “长佑哥。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他睁开眼,瞧见少年面容,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他道:“哥前一天没有睡好?” 慕容钺:“瞧着没什么精神。” 陆雪锦前一天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不由得问道:“殿下休息的如何。” “我好着呢,”慕容钺瞧向他,凑过来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很快又移开了,“有哥在,我睡的很好。” 他注意到少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衣裳,这些原本是紫烟准备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少年帮他做这些。他陷入思索之中,少年咬湿的外袍赫然挂在屏风上。 而他面前的少年,慕容钺整理着自己的行李,把自己收集的那些东西,有一半都是他送给殿下的,还有他的腰带,都被少年装好。少年低眉时显出天真之色,察觉到他的目光,才不解道:“长佑哥……怎么了?” “一直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慕容钺摸着自己的脸,凑到他面前,一对黑白分明的眼要瞧进他眼珠里,瞧见他又脸上红起来,对他道,“长佑哥,你有心事吗?” “……”陆雪锦瞧着小猫天真的模样,想来原本便是如此,猫儿性子没有那么单纯……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换上了少年为他准备的衣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贴在他腿侧的布料变得湿漉漉的,兴许是他睡的晚了,出现了错觉。待他换好衣裳,慕容钺这才收回目光,凑过来抱住了他。 “哥穿这身衣裳正好,我特意为哥选的,甚是好看。待出了京城之后,由我来照顾哥。”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不敢应承,他透过少年的眼珠去瞧,只瞧见吟吟笑意,闪烁不定的情绪在其中,灼热得似要将他烫化了。 他碰上慕容钺鬓边,温声道:“若是殿下开心,未曾不可。” 第56章 “若是殿下开心, 未曾不可。” 慕容钺听到青年的温声言语,手掌放在他鬓边,无奈之中带着几分纵容。那瞧着他的眸色、像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珍重而难以放下的宝物,温柔呵护。 他胸腔里的情绪几经变化翻涌, 对方一关心他, 他便把持不住, 恨不得现在扑到人身上把人咬碎了咽下去。鼻尖前都是陆雪锦身上的气息, 他闻见青年身上的味道,犬牙发痒。可一与之对视,熄灭他心中欲-火,两相情绪在其中挣扎纠缠,他转身戴上了面具, 不去看人。 “长佑哥。我要先走了,我们随后在幽州见。”他说道。 方戴上面具,陆雪锦走到他面前, 仔细地瞧他,对他道:“路上小心些。若是情况有变, 到时去找最近的陆府侍卫。” 青年双手碰到他发丝, 把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他脸上,他透过面具看人,手掌中青年塞给了他一张木质令牌。令牌上锦绣花纹,上面有“长佑”二字。 “哥,我走了。”慕容钺将那块令牌珍重地揣进怀里, 出了院门身形很快便消失了。 陆雪锦看着少年背影离去, 紫烟对他道:“公子。卫小姐来了。” 在他院外,卫宁前来送他,见到他人开口道:“我若是与你一起离京, 薛熠兴许要派兵去追我们了。长佑,我在京中等你。” 在卫宁身后,那里有一道瘦高的身影,崔如浩在卫宁身后看着他。他眸光稍顿,崔如浩与他对视,眼眶发红,那其中不舍的情绪像是要从眼底溢出来。他不由得心神微动,分明只见过几回,却有惺惺相惜之感。 卫宁:“瞧瞧。都说了不来了,来了又哭。前两天听说你要走了,在府里已经哭了好几回。长佑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必如此感伤。” “令节,”陆雪锦温声道,“我南下各地都设有驿站。到时我会给你写信,不必担心我。若令节读到有意思的文章、有新的想法,或是有心事,都可写信于我。” “不必为离别烦扰。你记挂着我,我们来日还会重逢。” “我……”崔如浩一阵哽咽,他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嗓音之中带着哭腔,“陆大人南下,我总觉得心头空了一片。你在京中我尚且不知能为你做什么、你不在京中,我……我总担心大人的处境。” “喂,崔如浩,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脆弱,”卫宁没好气地给崔如浩递上手帕,三两下给崔如浩擦眼泪,“长佑文武双全、坚韧强大,纵然处境艰难……也自有应对之法。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宋诏现在还惦记着你项上人头呢。” 陆雪锦应声道:“我若到了连城,到时自会给令节报平安。若我遇见难题,自会给令节写信,到时劳烦令节为我分忧。” 崔如浩闻言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情绪肿胀在眼眶之中,化成泪水砸落。他立刻回握住崔如浩,他们二人袖袍交织,如同交叠的两层官印,印出赤胆明心。 “我、我没有朋友,陆大人……陆大人、陆大人是我第一个想要交往的人。我知我身份卑微,陆大人却并不嫌我、陆大人不知我心情。你前去纷争之地、我、我……我也会在京中做力所能及之事。待到来日陆大人、陆大人需要我,我想能以微弱之光……照亮一二陆大人前行之路。”崔如浩对他道。 卫宁在一旁听着,她见崔如浩讲这么多话,激动地上气不接下气,她不由得稍稍意外。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平日里从未和人说这么多话,她算了算,今日和长佑说的话,应当是和她院中下人一个月之多。 “令节如此,我心长鸣。”陆雪锦低低道,“是我幸运才是,有令节如此记挂我,我已无憾。” 第75章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恩师如此说,你可欢心了?”卫宁拍了拍崔如浩的后背,“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长佑,随时与我们通信,前两日我请人为你算了此行,恐凶多吉少,”卫宁对他道,“南方有隐曜之星浮动。多神相变动,你前去多加小心。” 陆雪锦瞧着卫宁与崔如浩上了马车离去。他们也该出发了,紫烟和藤萝已经收拾好行李,他们行李轻便,院外官银却厚重。整整一辆马车,马车里放置了大大小小的货箱,货箱里的黄金与白银造像翻出来一角,那用黄金塑成的佛像眉眼半阖,与货箱中的阴影融在一起。 他在临走之前检查了一番,一共十六个货箱,里面的数目他大致清楚。检查完之后便合上了货箱,沉重的锁链锁住马车,由侍卫牵着离京。 他们途径凤鸣台、凤鸣台那处贺娘子携着一众姑娘前来送他,那些姑娘们怀中抱着篮子,篮子里是从万佛寺那处采来的花。花瓣落在他出行的宫道上,马车翻滚着往前,娘子们纷纷跟在马车后面,令侍卫难以近身。 贺娘子如今算是在帮他,他瞧出来了,不由得感激。只是殿下并不在他身侧,这盛京十六道关,对他来说无可不可。 城门之处,萧绮对他的行李、他带的那些侍卫,逐一的检查,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定没有不妥之处,这才为他放行。城墙之上,薛熠远远地瞧着他,面容隐在冠冕之中。 这一整座皇城,化成薛熠掌中牢笼,他的马车置身在皇城的阴影之下,抬头往上瞧去,自己正离着棋盘远去。 宋诏与萧绮守在薛熠身侧,他一扯缰绳,马车行驶中,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侧目看过去,宋诏追了上来。 他不由得停下来,已经离宫一里地,询问道:“宋大人,还有东西没查完?” “未曾,是圣上命我前来送东西。”宋诏掌中拿着一个黑漆漆的匣子,把匣子递给了他。 宋诏:“圣上身边离不开你,你若是有心,便早些回来。”说了这么一句,宋诏调转了马蹄的方向,与他背地而行。 人走之后,他打开了匣子。匣子里是日月之镜的另一片。他的那片已经给了殿下,薛熠将另一半给了他。在日月之镜之下,他瞧见一片碧绿,那底下还搁置着一块令牌。姑苏宋家,原是宋诏娘家势力处。青碧的令牌上开了两扇莲花,底下刻了宋诏二字。 “走了。”陆雪锦收了匣子。 他们的马车在皇城之下变得越来越小、化成一小片漆黑的点,逐渐地消失了。 另一边。 京城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在陆雪锦那边,慕容钺这处随着萧慎和越岚心出城。他们走的是水路,到了秋天,湖畔里的莲花都开的谢了,成了一池的残荷。他在河边瞧着池中莲,萧慎和越岚心来到他身边。 “九殿下。南下应当十分有意思,之后我们可还会见面?”萧慎问道。 慕容钺回道:“自然。最多三年,我一定会返回京中。” “这可是杀头的罪,”越岚心说,“九殿下若是回来了,只当做不认识我们便是。” “我知道了……到时我便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慕容钺微笑着应声。 他们三人在船前说话,侍卫在这个时候正好进来,一句“二公子”方落下,便瞧见了船篷前的慕容钺。此人正是他们家将军全力搜查之人,没想到被二公子藏了起来。 没等侍卫抽刀,慕容钺反应更快一些,他掌中使力,使得乌篷船摇晃不停,侍卫朝着他过来时,他用匕首毫不犹豫地便刺穿了侍卫的脖颈。侍卫余下的声音没有发出来,人倒进枯败的残荷之中,血溅在船边洇湿一片。 萧慎和越岚心在一旁看呆了,更多的是惊讶与钦佩。眼见着少年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宰了的不是活生生的人,是小鱼小虾。 “先前我就想问,九殿下可是在军营里待过?不止射箭射得准,还会用刀剑。”萧慎问道。 “二位见谅,这些血迹待会我来清理,”慕容钺回道,“离都驻扎的有驻军,我常年在那里待着,与我舅舅一同习武。” “殿下的生活可比我们丰富多了,”越岚心道,“马上要到岸边了,可需要我们送殿下至幽州?” “不必了,两位送到这里便是。”慕容钺用手帕把那些血迹擦干净了,重新戴回了自己的面具。 萧慎和越岚心也学着,他们两个戴上了象牙面具与孔雀面具,在船上瞧着慕容钺离去,小船在湖边晃来晃去,少年离着他们远去了。 往西二十里便是幽州地界。 陆雪锦一行顺利抵达幽州,他们在客栈里安顿下来。他从天亮等到天黑,未曾见到慕容钺的身影,不自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随之提了起来。 待到夜幕时分,他房间外有人敲门,他打开了门,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映入眼帘,他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殿下?”他碰上少年的面具,少年摘下来面具,露出来原本的面容,眼底熠熠生辉,小虎牙不由得咧起来。 “怎么样。长佑哥,我说的不错,我们二人分开走更安全一些。”慕容钺对他道,逃离了危险的境地,再也克制不住,稍稍地散发出些许气势,抱着他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陆雪锦察觉到少年的喜悦,他整个人腾空,不由得无奈道:“我知道了。殿下厉害着,先放我下来。” 他说的话没用,慕容钺一碰到他,便沾上了难以抗拒之物,叼住他的唇畔,磨到他唇畔中央的唇珠,当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不停地咬着那处。 一亲到他,那湿润的气息碰到他唇边,他蹭到慕容钺的鼻梁,碰到少年的小虎牙,他被抱着察觉到少年耳畔越来越红。“哥”慕容钺在他耳畔喊了他一声,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前一天的画面,这一声与那一声低低的喘息声重叠。 “哥随我出宫,不再管那个病秧子了。比起他,可是更喜欢我?”慕容钺询问道。 状似无意的询问,抱着他却十分用力,手臂稍稍一抬,令他被迫坐在了腿上。陆雪锦发觉自己如今像是变成了殿下的娃娃,他有些拘谨地坐在殿下腿上,殿下一边问他一边偷亲他,他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占了便宜。 慕容钺环抱着他,漆黑的眼珠认真地凝视着他,其中的郁色悉数遮掩,只是见他未曾作声,眼底的郁色浮现些许,虎牙不由得绷紧了。 “这对哥来说很难回答吗?”慕容钺逼问他道。 陆雪锦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在书上也未曾见过,小殿下善妒,总要与薛熠做比较。他思索片刻,少年放在他腰上的手掌越收越紧,他不由得叹口气,不知是先说让殿下放手好,还是先回答问题好。 “殿下不要为难我了,我不会那些花言巧语。”他说道。 “如何是花言巧语,在宫中我只能瞧见哥跟他走,每回哥都选他,现在哥在我身边,我也担心哥随时会回去。万一那个病痨鬼骗哥说自己快死了,哥一定会回去。” 慕容钺一边说着,努力克制住情绪,对他道:“只是说一句喜欢我,对哥来说这么难。” 少年在耳边咄咄逼人,偏偏猫儿声音优越,那咄咄逼人的声色落在耳边也变成了乐曲。他不觉得烦扰,只是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若是去藏书阁,也找不出答案,在棋局之上也是如此。 殿下是他碰到最难解的棋局,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便生气。时而天真活泼,时而阴沉暴戾,时而镇定自若,时而阴晴不定,时而装作懂事,时而又暴露本性。每回装不了多久,便要撒上一回泼。 “长佑哥骗我。”慕容钺见他不愿讲话,恶狠狠地咬在他耳边,那虎牙在他耳侧蹭过去,将他耳尖咬出了血。 他与少年对视,少年眼眸转出沉郁之色,扇形眼皮微翻,天真神色退去,充满怒意地瞧着他。他今日若是不回答,兴许当真要生气了。 “殿下,我确实讲不出来,可不代表我心意不抵言语。殿下不要生我的气……殿下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他挣扎了半天,只说出来了这么一句。 眼见着慕容钺因为他的话消火,他瞧着少年面色,见少年眼底闪烁不定,瞧着像是老实了。他凑过去轻轻地在慕容钺额头吻了一下。 慕容钺立刻捂住了额头,问他道:“那哥也没有对他说过。” 陆雪锦回答道:“我为何要与兄长说这种话。” 他不知道少年成日里在瞎想什么,不由得道:“殿下,人若是成日里胡乱猜忌,在其中便会迷失方向,令恐惧成为支配心灵的魔鬼。” 第76章 慕容钺瞧着他,学着他的姿态静静对他道:“哥说的我听不懂。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反正哥只准喜欢我。” 第57章 “公子, 奴婢的胭脂盒不见了。”藤萝嚷嚷道。 大清早,陆雪锦听到藤萝翻弄东西的动静,他未曾瞧见慕容钺的身影。前一日朝他撒欢之后,半夜不知道又去了何处, 快天亮的时候回来, 没一会又不见了。 紫烟帮着一起找, 陆雪锦也翻了翻行李, 问道:“可还记得放在了何处?什么颜色的脂粉盒?” “粉色的,上面有牡丹花,奴婢上个月才买的。昨日还在行李里……”藤萝一边说着,忽然收了声。 一角红色衣袍从门外透出来,小殿下回来了。少年平日里多穿黑色、蓝色, 暗色的衣裳,今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红色显得那张俊脸更加冷俏,肩侧桃花灼灼盛开, 绷紧神情看人时冷艳阴郁。 不但换上了新衣裳、墨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两侧鬓边垂落, 耳饰飘荡而出。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今日眼尾、脸颊边,还有嘴唇都比平常红一些,小虎牙咧开,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走出来了。 藤萝瞅着殿下今日盛装打扮,瞧瞧殿下眼下卧蚕处, 询问道:“殿下, 你是不是拿了奴婢的胭脂盒。” 她想起来前一天收拾的时候,慕容钺瞧见了,当时慕容钺还说她选的颜色丑。 慕容钺:“我怎会拿你的胭脂盒。我要那个做什么?” “藤萝成日里丢三落四、自己东西不放好, 一丢了便说是我拿的。”慕容钺静静地说。 紫烟在一旁未曾言语,只是停止了找东西的动作。 “……”陆雪锦瞧着少年这不知又整的哪一出,他不由得问道,“殿下,今日可是有事要庆祝?” 藤萝哼一声,“不知道的以为是孔雀要开屏了。” 慕容钺没有理会藤萝,对陆雪锦道:“听说哥喜欢红衣裳。我今日穿这一身,长佑哥觉得如何?好不好看?” 说着,慕容钺左看看右看看,认真地瞧着他,扇形眼皮翻开,眼珠里一片灿然的郁色,凑近人,连身上的香粉都选了与他相近的味道。 陆雪锦在心里叹口气,认真作答道:“自然是好看的,殿下穿什么都好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碰碰少年眼皮,摸到了一手细腻的粉质,险些蹭花了少年脸上的胭脂。 “哥若是喜欢,以后我都穿红衣。”慕容钺说道。 他闻言不由得顿住,慕容钺抓着他的手腕不丢,他陷入沉思之中,慢慢地回过神来。他对人道:“殿下喜欢什么就穿什么,不必以我的喜好为准。颜色代表不了殿下。” “我要以长佑哥为准。”慕容钺说。 藤萝闻言凑过去和紫烟说小话,她们两个去准备早膳。这么一会儿的空档,慕容钺见两人走了,趁机偷亲了陆雪锦两回。 陆雪锦嘴巴上也被蹭了一层脂粉,脸颊上也跟着红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瞧瞧殿下活泼的模样,不由得按住了人。 “殿下,待会儿就要上路了,虽说出了京城,还是要小心一些。好好吃饭,不要乱跑。”他说道。 早膳是由藤萝和紫烟端上来的,他们四个一起吃饭。早膳上来之后,藤萝在自己的行李里找出来了胭脂盒,她又瞧瞧自家公子脸上都被亲出来了胭脂印,不由得哼声,“奴婢下回要买两盒黑色的胭脂。” 陆雪锦前一天没有说出来小孩想听的话,今天小孩就特意打扮了一番,连吃饭都要粘着他。少年贴着他坐,他们的衣袍蹭在一起,不但贴着他坐、还为他盛饭夹菜,把精贵的食物都放在了他面前。 “长佑哥,我们今日上路要走多久?昨日你睡的如何?这菜你觉得如何,若是不好吃让藤萝重做一份。长佑哥你手腕疼不疼,要不要我喂你。哥,我来喂你吧。哥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告诉我,我前些日子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哥。哥你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也要告诉我,长佑哥若是喜欢饭菜待会我们可以带上一些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待会儿上了马车我要跟长佑哥坐在一起哥等会要看一眼官银吗我和哥一起长佑哥如果不看官银我去看也可以哥不用担心昨天夜里我已经去看了一回只要是哥操心的事我都会放在心上哥这一路上不要太辛苦了我不想让哥那么辛苦交给我来做便是……” 藤萝听得目瞪口呆,紫烟淡定地吃着饭,陆雪锦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殿下,”陆雪锦喊了一声人,少年扭头瞧他,他趁着缝隙用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塞进了少年嘴巴里。 “殿下不准再说了,把饭吃完。” 他话音落下了,慕容钺老实了片刻,没一会他察觉到自己腿上多了少年的手掌,少年离他很近,顺势便摸上了他,只是动作小心翼翼的,侧目观察着他的神情。 见他不动了,慕容钺又扭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容羞涩明净,半分瞧不出来阴郁模样,小虎牙若隐若现,双眼熠熠生辉,让人一瞧便觉得可爱至极。这一笑,令他挪不开目光,眼里只剩下眼前少年。 “哥喂我。”慕容钺对他提要求道。 他这才回神,不再受少年蛊惑,淡定地收回目光。 “殿下自己吃,不可如此骄纵。” 藤萝眼见着对面少年表情变幻,时而冒出来不高兴,她眼珠子转过去,也学着公子道:“殿下自己吃,不可如此骄纵。” 他们一场饭吃的热热闹闹,吃完早膳之后便出发了。马车上,陆雪锦带了一些书册,此行漫长,如今在北境仍然安全,越往南距离京城越远,局势越难定论。 少年在马车上也要粘着他,贴着他坐,看见他看书,也拿了两本书看。那两本书还是上回在书铺里买的小人儿书,看封面便知是俗刊读物。他看见封面上有《金笼里的白月光》几个字,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小人儿,又见小殿下看的认真,时而皱眉时而脸红,他不由得出声询问。 “殿下,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这书写的太无聊了,”慕容钺凑过来让他也看,指着上面的片段说,“哥你瞧瞧,这太子在宫中一直被人欺负,太窝囊了些。这么写才没有人愿意看,怪不得卖不出去。” 陆雪锦扫了一眼,大致知道了在写什么,若有所思地询问道,“殿下认为应该怎么写?” 慕容钺想也不想道:“应该写太子神勇无敌,第一回就把自己继父打死了,然后继承养母,和养母过上幸福的生活。还有这里面的养母对太子太不热情,应当写养母百般喜欢太子,太子冷淡不常应答。” 陆雪锦不常读此类小人书,却也发觉小殿下随心所欲,他开口道:“殿下还是少看此类书籍,看多了容易迷惑心智。多读正史名著才是。”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慕容钺手里拿着小人儿书,此时离得近,脸也凑在一起。他略微侧过去,殿下的脸颊贴着他,少年的体温传来,离他越来越近,脸颊挤着他蹭到他眉眼,像是小猫在贴人。 他一开口,正顺了少年的意,少年立刻便把书丢开了,对他道:“哥,不看书,我们做些别的。” 他手里仍然拿着书册,佯装不懂,问道:“别的?” 慕容钺眼中闪烁不定,贴上他瞧着他,对他道:“长佑哥自然知道。今日还没有跟我亲过,我得了病症,长佑哥一日不亲我,我便活不下去。” “未曾听说过有这种病,殿下好好看书,看过书之后就不会再想了。”他说。 他将手里的正史名著递给少年,慕容钺捧在怀里,马车里暂时安静了一会,少年认真看书,只是时不时地看向他。 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那目光越来越得寸进尺,从他的眉眼、往下到鼻梁,再到嘴唇与下巴,往下瞧进他衣领里。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少年的目光愈发灼热,他看过去,慕容钺又收回目光,佯装在看书。 兴许他要告诉殿下才是,人的目光里也有诸多情绪,看人时若沾染欲色,对方不可能毫不察觉。他任少年这般打量他、以目光之色将他的外袍脱去,去窥他的锁骨,去看他那被衣领遮住的部分皮肤。 他被看尚未有神态溢出,看他的少年却忍不住,盯着他瞧了好一会,书册叮当落地,随即凑过来咬上了他的嘴唇。 过于急躁冒进、笨蛋一样,冲动又克制不住。 他被少年压在马车上亲,吻随着浅尝辄止越来越深、朝他喉间深处去,亲他的时候总是因为急躁而咬到他嘴唇,那虎牙轻轻地蹭过,他掌中的书册不由得摊开,接住人担心少年撞上马车。 第77章 狭窄的马车里都是慕容钺身上脂粉的气息,他察觉出今日有所不同,少年急躁地亲完之后,又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那吻落在他唇边,沿着他耳侧亲了好几回,未曾在上面留下牙印。平日里总是像小狗撒尿画圈一样,亲到哪咬到哪。今日似乎忍住了,不咬他只是舔吻,一边亲他一边瞧他的神情。 慕容钺犹豫地问道:“哥,喜欢这样的?” 这么一说,原先的气氛破坏个一干二净,陆雪锦瞧着少年咬唇不甘心的模样,他不由得勾唇,凑过去亲了一下慕容钺的脸颊,反问道:“殿下觉得呢?” “我更喜欢哪个,可猜的出来。” 慕容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被他一亲,脸上立刻红起来,眼底墨色翻涌,咬着牙克制着又想咬他。他的手掌放在少年的脖颈后面,轻轻地捏着少年的脖颈,像是提溜小猫领子一样把少年也按住了。 “今日也亲过了,殿下安分些。” 慕容钺的眼珠里倒映着他的模样,他尚且不知自己已经将人迷的神魂颠倒,少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体温升高了许多,后脖子处的皮肤要将他烫伤。他看书也看的十分辛苦,每看几页,少年总要凑过来索吻,只是亲吻还不够,总想要再做些别的。 一碰到他,如同沾染了毒药,饮鸠止渴,想要的越来越多。哪怕触碰到他、碰到他的唇角,与他接吻交换气息,抱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仍然不够。那留下的痕迹不足以解决欲-望,反倒像是羽毛搔动着更深处,引得少年蠢蠢欲动。 慕容钺瞧着青年冷淡的模样,他在青年眼珠里看见了紊乱的自己。青年坐怀不乱、而他只要一触碰到对方,便克制不住。吻过青年的眉眼、看进那对茶褐色的眼珠里,从对方耳侧蹭过去,怎么亲近也不够,总觉得对方瞧他时过于镇静,仍然离他很远。 耐心一些才是……已经出了京城,他自有办法抹掉薛熠的存在。让长佑哥只想着他,只能想着他。 晚上他们没有走到城里,只得在外面搭起营帐。藤萝和紫烟一起帮忙捡柴火,两个小小的营帐支起来,他和陆雪锦自然睡在一处。 营帐里亮起烛光,他瞧着小人儿书原本冷静下来,没一会瞧见陆雪锦进来,在他面前随意地脱下外袍。鞋袜一并脱了去,他无意间扫见青年的双脚,那脚型如身形一般清瘦,轮廓分明,雪白的脚趾如同羊脂玉一般。 “殿下,还在看书?早些休息才是。”长佑哥叫他过去睡觉了。 “……”他放下了书,眉眼颜色愈发地深,睡觉时侧过眉眼,瞧见青年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他脑海里全是混乱的想法,时而浮现出青年的面容,时而浮现出青年衣领处翻出的锁骨,时而浮现青年纵容温柔的神色。 不可轻薄对方。 不可肖想对方。 不可擅做长佑哥不喜之事。 他若总是克制不住自己,与侵-犯对方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陆雪锦的气息缠绕在他周围,纵使他在青年面前装出天真之色,对方也并不揭穿,仍然怜爱他、关心他,包容他的阴晴不定。他却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侵-犯对方。幻想着自己变成一头野兽欺辱对方。 睡在一处只是指尖相触,他碰到青年修长的指骨,烫到一般收回手。他盯着青年的面容看,一碰到人,神智变得并不清醒。 从青年的面容、到衣领处的锁骨,往下至雪白里衣翻出来的小腿,再到青年的趾骨。每一处都在吸引他,他有些可惜自己只长了一双眼,看见一处却瞧不见另一处。他碰到陆雪锦,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哥”,对方毫无反应。 他扇形眼微微睁开,在夜晚像是野猫一样亮出暗光,虎牙翻出来,凑上去在青年脚尖亲了一下。亲完仍然嫌不够,用手掌好奇地摸了上去,每一处都仔仔细细地摩挲了一遍。 第58章 宫中。 薛熠陪着胡王逛完了半边京城, 魏宫失火被烧毁,请了修复师过来,将原本烧毁的京城以金色矿石颜料彩绘,装点成了宫殿的新衣。原先天气未曾见寒, 几日过去树叶往下飘落, 一日之间便见了秋意。 他回惜缘殿时路过瞧见宫人在墙上临摹诗词, 他一瞧见便知道是长佑写的, 不由得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直到宫人刷完漆走了,他才回惜缘殿。 窗前的案台搁置着墨笔与纸砚,他蘸了墨汁开始给人写信。 长佑亲启: 蝉鸣尽绝,已见秋意。我与胡王相谈甚欢、数日游京, 昨日路过相府,归至家中。家中数不尽长佑旧物,我见长佑案前书册, 忆往昔长佑于案前之姿。先人常言,至今痛于平日方记前尘, 旧物残桓不可磨灭。我身病弱, 常常力不从心,每每提起总觉心意难平。身若枯柳,心犹残烛,日复一日,消磨于病痛之中。长佑离京, 我心南下。至京百千里路, 字迹珍重,若有来信、当字字斟读,寄我情思, 捎至心室。 陈情难言、我心忧暗,盼掩沉疴,枯木逢春。 他写到一半,开始咳嗽起来,掌中鲜血渗出,不知他体内多少乌血,怎么也吐不尽。 “圣上。”宋诏进门时见他咳嗽,上前去关了窗户,对他道,“影卫军寄了信过来。” 影卫军隶属于原先谢王府,是他父亲亲手带出来的六部禁军。自他登基之后,他便提携了萧绮,让影卫军驻扎在京外六城之中。长佑的信尚未等来,他先等到了影卫军的消息。 他打开了那封信,影卫军中奇人诸多,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暗杀。信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画,画上画了陆雪锦、藤萝,紫烟还有守着官银的侍卫,除了侍卫之外,还有一道死而复生的人影。 九皇子出现在画中,在队伍的最末尾。那条他亲手宰杀的鱼,像是他梦里那样死而复生,重新出现在陆雪锦身边。 猪脸面具。侍卫。南下。前往连城。一切串联至一起,他掌中的鲜血滴落至画纸上,那鲜血污了陆雪锦的面容。掌间骤然使力,那团纸也随之皱起,窗外的乌云成团往下坠,“哗啦”一声,整座案台被推翻了。 …… “殿下?该醒醒了。我们要出发了。”陆雪锦瞧着人,他看着慕容钺的侧脸,轻轻地用手戳了一下。 戳到少年的脸蛋,又烫又软,已经入秋还不愿意盖被子,身上只披了一件他的外袍。他戳了两下,少年身体反应比意识快,“啪嗒”一下,打了一下他的手。 他叫不起来人,不由得叹一口气。又低头瞧着少年睡觉的姿势,俊脸绷紧,眼皮软绵绵地垂下去,像是猫儿敞开了肚皮,甚是可爱。 藤萝正好在这个时候进门,瞧见人还在睡懒觉,对他道:“公子,你去洗漱便是,殿下这处交给我。” 他于是交给藤萝去洗漱了,走出门的时候扭头瞧一眼,见藤萝直接掀开了少年的被子,在少年耳边喊了一声。 “殿下,公子走了。还不赶紧起来。” 闻言床榻上的少年立刻睁开眼,刚睡醒阴沉地瞧着人,扭头与藤萝大眼瞪小眼,空气随之安静了下来。 “藤萝,谁准你进房间了。”慕容钺阴森森道。 藤萝扭头便走,“谁说是殿下的房间,我进的是公子的房间。我们要出发了,殿下赶紧起来,不要睡懒觉。” 紧接着藤萝便叫唤起来,她的簪子被慕容钺拿走丢了出去,藤萝气得要死,顺手便揍了慕容钺一拳。这么一拳,把慕容钺眼睛打肿了。 打完人藤萝赶紧道歉,“对不起、殿下,奴婢不是故意的。” 慕容钺立刻去找人告状去了。陆雪锦方收拾好,就见少年阴着张脸走过来,到他身边时阴郁已经消散,只让他瞧被藤萝揍青的左眼,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一把抱住他闷在他怀里。 “长佑哥,藤萝欺负我。” 藤萝比慕容钺晚来一步,见人已经粘上她家公子,她不由得气呼呼道:“是殿下先抢奴婢的簪子,奴婢不是故意的,殿下赖床不起来奴婢才吵醒他。” 慕容钺不理藤萝,撑开自己的眼皮,让陆雪锦瞧瞧,“哥,你快给我吹吹,打的我疼死了。” 陆雪锦在原地站着,两人一个在他左耳朵说,一个在右耳朵喋喋不休,他叹口气,凑近去给殿下吹吹伤处,藤萝力气大着,给少年眼睛锤出来了血丝。 “殿下日后不准丢藤萝的簪子,藤萝也不是故意的。” 陆雪锦又温声对藤萝道:“若是摔坏了一会儿让殿下再给你买新的便是。” 藤萝瞧着九殿下抱着公子,不高兴道:“一个怎么够,殿下最少要赔我十个。那簪子是上个月公子特地给我买的,我要一模一样的才行。” 门外紫烟已经在等着他们,陆雪锦安抚好两个小孩,慕容钺和藤萝拌嘴,少年却像受惊了似的,抱着他不愿意松手,光是眼皮已经吹三回了,还是叫唤疼,非要亲亲才能好。 第78章 他察觉到殿下长在了他身上,他变成了一面墙,殿下便是爬在他身上的凌霄花。那花枝非要缠绕着他不可,缠绕着他不留一丝缝隙。他在马车里看书,少年贴着他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没一会要坐他身上。 “长佑哥,我们一起看。”慕容钺对他道。 “……”他尚在思索中,眼见着小孩要往他怀里钻,他不由得询问道,“殿下,你今年几岁了。” 陆雪锦:“你若是三岁,我尚且能抱着你看书,你若是七八岁我也能抱得下,如今已经十七,这马车马上要装不下殿下了。” 他说着,瞧见慕容钺的面容,那双眼睛一只闭上、另外一只仍然闪亮发黑,安分地瞧着他,因他的话音变得稍稍低落,小虎牙也抿了起来。 被这么一看,他觉得自己说的话似乎重了。少年一低落,他的心被猫爪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放下了书册,捧起慕容钺的脸,认真地瞧着人,因为他的动作,慕容钺看向他。 这是骗他的,殿下兴许在观察他的反应,可他还是上当了。 他凑过去,轻轻地吻在慕容钺的眼皮上,亲吻少年受伤的那处,一点点地舔湿了少年的睫毛,令少年脸红起来,耳朵也红成了苹果的颜色。 “……长佑哥?”慕容钺眼底闪烁不定,时而天真时而翻转出郁色,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顺势缠上他。 “哥。好。”慕容钺也亲了一下他的嘴巴。 他主动亲完便老实了许多,在他身旁拿起小人书看起来。他扫一眼少年看的书,上回是跟继母,这回是与姐夫,底下还压着两本和亲爹的朋友。他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担心闲书会教坏殿下。 “公子,前方是泸州,我们可要在泸州停下?”紫烟问道。 陆雪锦应声:“在泸州可停留一日,今天走不到下一座城,可以在此地休息一天。” 他们的马车在入城时在街道上停了下来,陆雪锦买了一些消肿的伤药,是给慕容钺买的。慕容钺也顺势下了马车,他原本在药铺外面守着,街巷之间人来人往,北方城市仍然繁华,他倏然扭头看去,在街道里看到黑影转瞬即逝。 “藤萝,你和长佑哥说一声,我很快回来。”他跟藤萝说了一句,藤萝在后面追问他。 “喂,殿下——公子说了不让乱跑。”转瞬之间人就不见了。 慕容钺穿进人群之中,他的视力很好,方才瞧见的那一角黑色衣袍隐进了巷子里。那柳树叶子簌簌往下落,他侧身进入巷子里,方踏入,一道银光匕首朝着他贯穿而来。他眼珠在瞧见反光时身形便避开了去,一侧头躲掉了黑衣人的进攻。 他心脏处的两处伤疤与他的心脏长到了一处,回忆里浮现出薛熠以匕首刺入他心脏时的手法,那一幕在他记忆深处已经重现了成百上千遍。他在侍卫失手的同时,握住侍卫的手腕翻转,“噗呲”一声便穿透了侍卫的心脏。 待人没了气息倒下,他掀开侍卫的衣衫,摘下了侍卫挂着的令牌。令牌通体玄黑,上面以银色铜片刻了一个弯弦月牙的图案,下方有一个大写的“陆”。他随手把匕首丢了,令牌收了起来。 从巷子里出来,便见到远处陆雪锦在人群中找他。青年站在人群中央,眼底罕见地浮现出空白的神色,在人群里左看右看,寻找他的身影。 “长佑哥。”他喊了人,乖乖地回去了,见到他人,陆雪锦才松一口气。 “殿下去了哪里?若是需要买东西,和我一起去便是。” “瞧见一只苍蝇,就追了上去。哥看我发现了什么。”他方拿出来那块令牌,陆雪锦的面色变了些许。 “……”他的手腕随即被握住了,陆雪锦上上下下地瞧他,“殿下可有受伤?” “未曾。”他话没说完,就被青年抱在了怀里。青年似心神不定,从看见那张令牌起,他并不清楚前朝之事,只知这令牌令青年慌乱。他不由得道,“长佑哥,我没事,我方才不过是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我跟了上去,这令牌是从那死人身上摘下来的。” “它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他问道。 陆雪锦却并没有回答他,垂下的神色瞧着他,对他道:“算不上特别的来历,是从京城过来的追兵,已经盯上了我们。” “我们今日在城中待一天,明早出发,不可在此地久留。” 他闻言又瞧一眼掌中令牌,跟在陆雪锦身后回到马车上。暮色浮出,他瞧着陆雪锦看向窗外,神色似是出神。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凡是过去之事,他都不知晓,这令他感到沉郁。 他们方到客栈,驿站处便有人送了信过来。前来送信的人穿着官袍、向陆雪锦出示了令牌,声称是从京城快马加鞭寄来的信。他远远地看着,瞧见了一角红色的印章,乃是魏王的官印。他们不过离京几日,魏王便命人千里送信来。 泸州客栈门口,明亮的月色往下悬照,不知为何,他瞧着那封信,心里百般期盼青年能够不收。那是谁写的信、信上写了什么,想必是一些让人回去的话。他看着陆雪锦接过那封信,温声地和传信之人说了什么,那封信落在青年手里。 “……”夜晚,他洗漱完,瞧见青年在烛光下看信。看完那封信之后,青年拿起了笔开始回信,他见青年执笔认真写信的模样,盯着看了许久。 今日天气晴朗,却似有绵绵乌云在天空之上。他的心似乎回到了那一日,在魏宫里瓢泼的大雨落在他身上,他在芳泽殿倒下,那时瞧见了墙面倒出的人影。他不愿回忆那一日瞧见的画面、听到的动静,心底的绵绵郁色化作烧不尽的灰色往上蔓延。 不应在意。 不应在意。 不应在意。 他莫非不知,青年待他如此真心,为何还要介怀,只待他返回魏宫,杀了那人便是。何况现在人在他这里,青年南下本是为了他而出来,他还有何不满?他那阴沉的天性纵然偶尔释放出一二耐心,沾染青年时却因对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他身上而咽下铁锈般的郁色。 他在镜中瞧见了自己的容颜,因为嫉妒之色整个人变得发青,蒙上了一层丑陋的色彩。他脑海里浮现出先前青年对他说过的话,奉劝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靠近时眉眼翻过去看青年写了些什么。 察觉到他过来了,陆雪锦朝他看去,桌上摊陈的字迹明烈飞扬,左不过是一些问候之语,青年任他随意地看。 “殿下可是在意今日的侍卫?不必担心,有我在这里,今日好好休息便是。”陆雪锦安抚他道。 烛光晃过青年眼底,那温柔明净的神色抚平他的心绪,他抓住陆雪锦的指骨,只是靠近如何也不够。他恨自己不能变为鬼怪,去魑魅青年的前半生光景,若他能早些来到世上,现在不必如此苦恼。 “长佑哥,非给他回信不可吗。”他询问道。 闻言青年目光稍顿,那支笔放到了一边,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好一会陆雪锦才开口。 “并不是非回不可。只是马上要到中秋,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若往京中寄信,只能央他前去我爹娘坟前烧纸。殿下若是不喜,信不寄未尝不可。” 陆雪锦虽这么说,他与之对视,却在其中看到几分难言的情绪。那情绪令他心脏缠上一圈纱布,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59章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不让哥为难。 慕容钺冷眼瞧着那些信, 信件在他眼里成为碍事之物。他面上保持着微笑,唇畔扬起,对青年道:“哥回信便是……可惜我们中秋不能回去看伯父伯母。写完信我帮哥送去。” 因为他这一番话,陆雪锦稍稍意外, 眉眼掠过明朗的神色, 对他道:“那便劳烦殿下了。” 这人一向如此。纵知他百般嫉妒, 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 仍然信任他,愿意交给他去做。 青年写信时他守在旁边看着,温言良语,哪怕对方不是薛熠,是宋诏、崔大人, 卫宁姐姐,这人也会写出相同的字句。青年总是对身边的人温柔耐心,他瞧着陆雪锦的眉眼, 用视线轻轻地临摹着。 良苦用心,反倒惹人心生占有。 陆雪锦写完了信, 那封信被他拿走, 他未曾偷看,只是放在怀里。第二日天不亮,他就上了街,拿了一张陆雪锦的小像。小像还是从藤萝那里找到的,上面有陆雪锦的容颜, 他去泸州街头找了画师。 画师不过二十出头, 原先是学画画的,现在在街上给人画肖像谋生,也接一些私活。他拿了陆雪锦的小像放在桌子上, 对画师道:“画一张我和他的双人图。要画的恩爱一点,最好一看便知有夫妻相。” “好嘞。客官您还没有其他要求,服饰穿什么、肢体动作之类的,若是画十八-禁需要加钱。” 第79章 慕容钺倒是想画一本他和陆雪锦的春-宫图给薛熠寄过去,在一旁道:“不必。就画站在一起的,润物细无声懂不懂?让人一看便知道他喜欢我。” 他拿了银两放在桌子上,“几日能完成?” 画师回道:“最早也要三日了,我这前面还有好几单没有画完。” 那可不行,他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等会他们就要走了。他瞧着画师桌上好些书册,许多内容不堪入目,不由得鄙夷起来,这些人来找画师画这些图,实在是不雅。一边想着他又瞧上好几眼,在桌上加了数倍的银两。 “先画我的,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画完了我再给你这些。”他朝画师点了点桌上的银子。 画师眼睛底下幽幽的黑眼圈,正要说一番自己的职业操守,不可插队不可随意讲价,眼见着少年放在桌上的袋子露出金光来,她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行,您等着吧。” 她留意到这少年一直瞧她画的那些本子,她一边磨墨,一边说,“你若是之后有需求,可以给我写信,要求写下来,我可以慢慢给你画。在信上写个地址便是,到时候我给您寄过去。” 慕容钺眼珠转过去,未曾应答,他在旁边瞧着女子作画。见女子三两下便在纸上勾勒出轮廓,他的扇形眼顿时在纸上活灵活现,把他画的活泼可爱。陆雪锦的面容一并出现在纸上,只是瞧着哥的五官比他锋利许多,画的哥也比他高,他像是只鸟雀在长佑哥身侧。 是按照他的要求画的没错,画师不到两个时辰便画完了。墨迹干了之后他拿起来左瞧右瞧,他在长佑哥身侧,长佑哥温柔地看着他,确实充满爱意,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再看女子画的那些画册、边上堆着的小人书,有几本他倒是看过,他明白了,这女子看的小人书与他相反。他喜欢看继母、嫂子,老师,对方喜欢的都是表弟、师弟,徒弟。 现在时间已经来不及,他也没让画师再改,拿着画出门,没一会又回来,要了画师的地址。画师还赠送了他几本小人书,都是他不爱看的。 他前往驿站,手里拿着陆雪锦给的官印,把陆雪锦写的信连同画师画的那幅画一并寄过去。 “殿下又去了哪里?”他方回来,又碰见陆雪锦在找他。 慕容钺:“我去了驿站,哥放心便是,路上没有碰见追兵与可疑之人。” “殿下出去总不跟人说,”藤萝在一边抱着水道,“今日一早公子瞧见殿下不见了,可是找了好久。” 他见陆雪锦静静地瞧他,不知陆雪锦在想什么,却也知晓此时应当乖乖的,便抱着人道:“早上我走的时候哥还没醒……我知道了,下回一定跟哥说完再走。” 陆雪锦并没有追究,对他道:“瞧不见殿下总是难以安心,殿下又喜欢乱跑。” 他嘻嘻一笑,脑海里已经想着画送到之后的场景,又凑过去在青年耳边亲了一下,小虎牙粘着人不愿意松开。 接下来一天,陆雪锦一语成谶。他瞧出来了不知为何殿下今日格外高兴,见殿下行李里多出来几本小人书,兴许是早起去买书了,路上也十分活泼。出了京城之后无人管控,像是笼子里的小老虎放生了,活泼而充满生机。 出了泸州之后路上碰见了侍卫追踪,慕容钺出去一趟便带回来几张有弯月的令牌,有时候脸颊边还沾着血迹。他尚未来得及为少年擦血,马车停下来,少年转眼又不见了。他出去一看,正好停在了河边,殿下领着藤萝抓鱼去了。 慕容钺下了水,外袍扔在了一边,徒手抓起一条鱼,水花四溅,溅了藤萝和岸上的紫烟一身,藤萝立刻尖叫起来;不高兴地喊了一声“公子”。少年闻言擦了一下脸,脸上被水珠沁湿,眉眼墨描一般,生出得逞的笑意,眼角锐利之色生出来,随手便把鱼扔在了岸边。 接下来又扔了好几条,他见着少年玩水,在岸上开口道:“殿下,水里凉,不要待太久了。” 水势瞧着倒是不深,只是秋意已寒,这么在水里泡着,兴许会着凉。他在岸边守着,面前的水波翻腾出来,慕容钺从水里冒出来,喊了一声“哥”。 他担心人,方走上前,手腕随即被握住,慕容钺攥着他往下一拽,他手腕传来水蛇一样冰凉的触感,整个人往前栽去,少年拉着他入水。 冰凉的河水四面八方地朝他涌来,他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少年发丝在水里悉数散了,像是变成了水里的妖精缠上他。他只能瞧见水色往全身蔓延,眼皮子夹生一般、少年略带笑意的面容,那透过水雾穿透的光束落在慕容钺身上,少年漂亮的像是水里天然氤氲形成的宝石。 与他不同。他总是安静沉寂,少年却形似发光的火焰,此番模样最吸引他。他虽怕火,路过瞧见明亮之色,总要驻足。 慕容钺在他眼里便是流淌的火焰,那火光席卷着他,在平日里将他拖下去,浸湿他的外袍、打乱他的秩序,只随了少年的心意,沾染他的心跳,令他的心跳同水声掠过一般起伏不定。 那细腻的吻落在他耳边,河水打湿他的眼睫,令他脸颊上浮现出一阵热意,不知是被穿过河水的太阳晒化了,还是少年的体温温暖他,他逐渐分辨不清。 “公子——”藤萝在岸上着急地喊他。 慕容钺抱着他从水里钻出来,他瞧着少年认真凝视他的模样,这力气像是使不完,他不由得慢悠悠地从水里浮上来。 “长佑哥,冷不冷?我抱你上去。” “……”陆雪锦呛出了水,他对少年道,“不用。殿下随我上去便是。”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上来,藤萝和紫烟已经准备了干净的衣裳,中午吃烤鱼。侍卫去捡了柴火,他们凑在一起去看地图。 紫烟:“公子,下一座城离的有些远,今日到不了,离这里不到十里有一座寺庙,唤做雷音法寺,我们今晚可在寺庙过夜。” “雷音法寺?”他重复道,古籍里记载有小雷音寺,他问道,“可是书中所载的寺庙?” 紫烟:“并非如此,这是一座小寺,越往南修建的寺庙越多,临近连城,更是十里一小庙,五十里一大庙。” 大魏地域辽阔,南北与中央呈现两级反差。北方因为是行政中心而繁华,南边城市,姑苏、临安,明州沿海通水路,且多名门望族,宋诏与朝中数位大人都出自南方望族。中部以连城为中心最为落后,常年干旱且多山区,形成封闭之势。 “那便前去寺庙待一晚上,倒是没瞧见追兵追上来。”他说道。 “啾。”身侧少年打了个喷嚏,声音像是鸟雀一般。他瞧过去,对上黑白分明的一双眼,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瞧着他掌中的地图,忽然变得非常矜持,脸上也红起来。 “我们殿下还未出阁,见人需要保持礼仪。”藤萝瞧着小殿下在她家公子面前如此做作,不由得揭穿一二,希望她家公子好好瞧瞧,莫要纵着殿下作妖。 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看着藤萝,对藤萝道:“藤萝。待回京之后我便告诉宋大人,你成日前去藏书阁私藏他写的笔迹。” 这件事藤萝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殿下怎么知道的,殿下成日神出鬼没,她不由得惊呆了,一时之间忘记回复,引得紫烟好奇地看向她。 “你不要想了,”慕容钺说,“宋大人要娶的是八岁小姑娘,你今年已经十六了。岁数太大,宋大人自然瞧不上你。” 陆雪锦有几分无奈,他拿过紫烟手里的外袍给慕容钺披上,眼见着藤萝脸上被气红了,他把两个小孩抱在一起,让两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你们两个不准再吵架,互相抱一下算是和好了。殿下不可如此刻薄。” 藤萝:“这才是殿下的本性,殿下现在越来越坏了。” 慕容钺:“男女授受不亲,我为何要抱藤萝。她是下人,我才不要。哥你赶紧放开我。” 陆雪锦听着两个小孩吵吵嚷嚷没完,直接抱着两人硬让两人凑一块,藤萝和小殿下脸颊贴在一起,一个满面怒容,另一个面色阴森。他让两个小孩贴贴完了,这才松开人。 方松开人,藤萝反应得比慕容钺快一步,小殿下又挨了一拳,现在两只眼对称了。揍完人藤萝也不讲话了,躲在紫烟身后瞧着他们两个,哼声扭头。 “……”陆雪锦略微扶额,眼见着慕容钺咬起牙,眼中怒意横生,瞧见他又压抑住了火气,抱住他赖在了他怀里。 第80章 “好了,殿下,不可还手。疼不疼?” 慕容钺抱着他道:“哥,先贤说了男女平等,藤萝打了我两回,不可骄纵她,今日罚她不准吃晚饭才行。” 陆雪锦闻言有些无奈,瞧见少年挨打又心疼,对人道:“先贤也说了要好好吃饭,不能罚她不吃饭。罚她今日不伺候殿下了如何,我来替她照顾殿下。” 藤萝闻言在紫烟背后做了个鬼脸,紫烟去采摘了好些香料叶子,处理好的鱼都放在里面腌着。 陆雪锦那处安慰着慕容钺,殿下好折腾,偏偏公子十分有耐心。紫烟用叶子卷上鱼,看向身侧的藤萝,询问道:“既有欢喜之人,何必离京。” “你与公子是我的家人,我如何放心得下,”藤萝说道,又瞧着殿下那双被打肿的眼睛,不高兴道,“而且殿下也在此处,殿下惯会装模作样,我不想殿下死了。” 吃饭的时候,藤萝摘了好些的蘑菇,那些蘑菇都穿成串放在慕容钺的盘子里。慕容钺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的盘子里鱼籽留给了藤萝,两小只算是和好了。 他们在天黑之后赶路,雷音法寺位于定州之外,树林间迷雾丛生,远远地可见寺庙轮廓,线香缠绕着青峰。抵达雷音法寺已经是半夜,寺庙朱墙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四合院,中央的是成片的主殿供奉着佛像,两侧是上香之地,后院是僧人歇息的地方。 慕容钺瞧着寺庙,开口道:“长佑哥,书上写小雷音寺阴气重重,里面住了许多妖魔鬼怪。这雷音法寺如今也在迷雾之中,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统的寺庙,里面会不会也住着各种妖精。” “比如专门吃童男童女的怪物,”慕容钺自然地牵上人,“我还是童男,长佑哥保护我。” “……”陆雪锦回复道:“书中所写,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殿下看看便是,不要信以为真。” 说着,陆雪锦敲了敲门,这寺庙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竹林中蚊虫的动静。他敲门耐心等了片刻,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身侧牵着少年,身后两名少女躲在他身后,寺庙门打开,露出僧人的面庞来。前来的是守夜的僧人,僧人年纪并不大,瞧着气质纯净富有灵性。见到了他们,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可是来雷音法寺借宿?” 第60章 夜色深重, 僧人瞧着他们为他们让开地方,掌中念珠颗颗流转,那檀木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下颗颗垂落。 陆雪锦:“劳烦圣僧半夜迎接我们, 多有叨扰。我们自北地前来, 周围十里没有客栈, 路过此地,见此地香火缭绕,望得神佛收留。” 他对佛教之地十分敬重,惹得旁边的少年瞧过来,少年的眼眸在夜晚里翻出幽光, 瞧着他似佛前明灯,不去看那台上的佛像。 “施主妙言,既是佛前门徒, 寺院愿为施主敞开。施主里面请。”僧人对他们道。 “贫僧法号寂明,施主们称呼我为寂明便是。后院尚有两间屋子, 四位施主今晚可在此歇下。待明日四位施主醒来, 我会为诸位引荐住持。” 僧人掌中拿了一支蜡烛,蜡烛照亮了朱红长廊。两侧装饰简单,砖纹上印有佛头,院中曲荷弯折,观音神像立于夜前, 两侧的竹木围绕着观音像, 柔光映在上面,观音之目垂下悲悯。 陆雪锦跟在僧人身后,他观察着此地环境未曾言语, 眼角扫到少年好奇地要去摸观音的脸,他拽住了人,把人拉回身边来。 慕容钺对他道:“哥,你瞧瞧观音的脸,好像褪色了。” 寂明在前道:“我们寺庙已有百年,院中观音像历经搓磨,上面的玉石被磨掉只剩下一层鎏粉。” 陆雪锦牵住少年,少年安分了许多,只是瞧来瞧去,没有再说什么。僧人领着他们到了后院住的地方, 寂明:“今日我在前殿守夜,施主们若是有需要,随时到前殿找我。” 陆雪锦道了谢,待门关了之后,藤萝和紫烟这才把东西放下来。房间里陈设非常简单,应当原本就是客房。 慕容钺自动地从行李里翻出来他的外袍,打算当成被子来用,抱着他的外袍嗅了嗅,把他的衣裳霸占了。 “长佑哥。你可信神佛?”慕容钺问他道,像是随意地询问。 陆雪锦思索着少年的用意,回复道:“算得上信。若是有事便拜拜,无事便不去。” 藤萝已经知道殿下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行李里拿出来冰镇的奶茶和花生米,在桌子上摊开,还拿了四个小杯子放在面前,每个杯子都斟满。 “殿下肯定不信。小小殿下,竟敢在神佛面前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藤萝学着说书人的语气道。 “我并不是不信,我只是想听听哥的意见,”慕容钺若有所思道,“我第一回前去寺庙,是在离都时,我娘带着我去。当时我年纪还很小,我娘让我在神佛前跪下,我不愿意跪,瞧着殿中的神像只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我从寺庙回去之后生了一场病,我娘说是因为我对神佛不敬,这才受到了惩罚。” 慕容钺:“后来我又去了几回,我对神佛没有可求之物,我父亲母亲已是人间显贵,我也无欲无求。只是每回瞧见百姓在神佛前下跪,尊敬之态、瞧着像是于我父亲母亲面前卑躬低微的官员没什么两样。若是神佛会因人心不诚而随意惩罚、若神佛为人实现愿望只看人是否能够表现出谦卑之态,我倒是想问问,是否在天边另有类似于我父亲一样的存在。” “假若一个人虽对神佛不敬、却对百姓敬重,不信命理学说只信眼前事实。这个人既不谋求平安财富,也不寻求来世之报。他只追求及时行乐、对百姓乐善好施,以善为美德,因神佛不在人世而叱责神佛虚伪。那么这时要如何定论?可要因为他对待某一事物的态度而否定他的善行,若按照因果轮回前去称重,可要因为他的口业而下地狱?” 藤萝手里的花生米“吧嗒”一声落在盘子里,她因为慕容钺的话陷入沉思之中,一旁的紫烟也十分意外,此等大逆不道之话,兴许只有出生帝王之家极尽显贵的人才能讲出来。 “……”陆雪锦看着少年神情,他心中像是有一道缠绕的锁链在缓缓打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在知章殿时瞧见了最出彩的文章。 “殿下,何出此言。你既可以信,也可以不信。神佛自然不会因此责怪你……这些终究只是世人的猜测,到底如何,虚幻之中无人知晓。” 慕容钺把奶茶端到自己面前,在里面放了两粒花生米。 “我只是觉得应当平等视之。兴许因为我父亲宠爱我,我总觉得与父亲平等,纵使我不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我也不喜他人向我卑躬屈膝。我并不觉得他人向我低头能够证明我值得尊敬,我也不喜下人朝我低声下气,好像只因为出生我们便天差地别。这样的定论过于浅薄,而偏偏许多人因为身份尊贵,许多人朝着他下跪,他便以为自己当真值得人尊敬。我虽是太子,却与下人平等,尊贵应当是从德行而出,而非冠冕玉带、陈设曲词,血脉正统而决定。” 陆雪锦不由得道:“殿下思想千古难寻,令人赞叹。” “并非如此,”慕容钺,“我所思所想,想必万万千千个我都想过,百姓便是我的化身。身份低微之人,纵使讲出来、纵使写出来文章,因为世俗的规则过于深刻,也只会遭到质疑,无人觉得平常之事令人惊叹。” “比如我们正在说的神佛之事,人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信奉所谓不存在的权威存在,以此来束缚百姓向上向善,令其成为不可僭越的神明。我们只需要去制定一个莫须有的惩罚,因为这惩罚看不见摸不到,既无比遥远、又形神莫测,成为无形的恐惧掌控着人心,久而久之,自然人人都将心底的疑问宣之于底,成为不可言说的疑问。” 慕容钺:“今日我便在神佛脚下提出质疑,至于答案,时间自然会给出验证。” “殿下好厉害,”藤萝忍不住道,“我、我,我也觉得殿下说的对。我在府里看见其他下人受气,总不能理解,为何许多人不能像公子一样。我们明明都有手有脚、都长着差不多的面容……遇见公子已经是我的福分。遇见殿下也是,殿下和公子一样,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慕容钺瞧见藤萝眼底亮晶晶的,不由得道:“我才是最喜欢哥的人,藤萝需要往后排一排。” 陆雪锦瞧着两名少女与少年凑在一起喝奶茶,烛光随之晃荡,他眼底不由得柔和起来,唇畔扬起,以烛光去临摹少年的眉眼。 第81章 少年想法过于天真,却又可怜可爱,总是能够透过浮华的表面去看到内里本质。这是无比可贵的天赋。真理总在表象之下,它十分美好,却难以践行。 藤萝和紫烟去了隔壁休息,慕容钺抱了他的外袍到床上,烛台放在床边,点了一根蜡烛,少年抱着他的外袍,把奶茶和花生米也挪到了边上,自在地在床边看小人书。 他见少年眉眼仔细认真,时而看到关键情节脸色变得阴沉,再看封皮上的《我与姐夫二三事》,他坐到床边,少年立即丢了手里的书,凑过来瞧他。 “长佑哥,你累不累,来我这里,我抱着你睡就不累了。” 陆雪锦:“殿下早些歇息便是,原本未曾见殿下如此喜欢看书。” 慕容钺闻言道:“哥若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看了。” 待他躺到床上,少年立刻缠上他,秋日里夜深见寒气,他们床榻上体感应有四十度。他不知不觉有些恍惚,想起最开始与殿下睡在一处,殿下尚且十分拘谨,现在已经自然而然地,完全凭自己喜好。 看书看着凑过来突然亲他、喝完奶茶要亲他、不高兴了要抱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又凑过来咬他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没一会少年睡着了,抱着他的外袍睡的安宁,脸蛋红扑扑的。 “……”慕容钺抱着他,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姐夫”,然后眉毛皱起来了。 他瞧着少年模样,手掌碰上少年脸颊,将少年抱在怀里,少年嫌热推开他,没一会又自己粘上他,非要抱娃娃似得抱他,他在人怀里睡了过去。 天不亮,寺庙传来钟声,从内院震向远山,鸟雀欢快地在檐上唱歌。 陆雪锦听见了动静,他却不是被钟声吵醒,而是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慕容钺早就醒了。他大脑尚且一片空白,腰侧传来触感,他顿时睁开眼,见被子底下蒙着一个鼓包,殿下钻进了他被子里。 “殿下?”他疑惑地出声,慕容钺从被子里出来,脸上红透了,眼珠里却十分镇定。 “我和哥睡在一起那么久,没见过哥自己动手,方才瞧瞧,哥也跟我一样。”慕容钺说着,用他的外袍盖住了自己下-身。 陆雪锦目光略微停顿,见到了小帐篷,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回复道:“自然。我与殿下没什么不同。” 慕容钺朝他一笑,凑过来问他:“那我要向哥请教请教,哥是怎么忍住的。” 陆雪锦:“殿下觉得寂寞,念几遍心经便是。若是实在难以忍受,去洗个澡就好了。” “哥没有自己做过?”慕容钺追问道。 “……”陆雪锦瞧着少年眼睛亮起来,等着他的回答,他静静道,“我平日里静心养性,从来不想此等污秽之事。殿下也少想,多想些昨日说的至理名言。” 慕容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信有人能忍住不动手,反正他是忍不住。他不但忍不住,还天天都想着青年做。他瞧着青年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琢磨,坏心思冒出来。 他朝青年笑起来,明媚之色显露,内里阴森森的芽芽都悄悄地按下去,凑过去亲了陆雪锦一下。 “长佑哥说得对,我日后再也不想了。” 闻言陆雪锦又看向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他,见他如此听话,奖励似的摸他的小虎牙。青年一摸他,他便蠢蠢欲动,胸腔里的火焰死而复生,恨不得现在就咬上人的脖颈。见他眸色变化,青年便收回了手。 “时间到了,我们去见主持。”陆雪锦轻飘飘地说。 陆雪锦瞧着少年遮掩不住神情,便装作不知,任身后少年用难以遮掩的目光瞧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吞噬殆尽,他淡定如常。 他不知自己现在对于少年来说如同禁果,总是引诱之后消失,少年觊觎着他,早已在内心里将他分食、将外皮剥开,令他汁液横流。 “公子,殿下,去吃斋饭了。”藤萝在门口道。 寂明已经在门外等他们,道了句阿弥陀佛,一夜未睡却未见疲惫之态。人若是因为某事成为信仰陷入狂热之中,也会短暂地抛弃对于常识的认知。 “诸位施主随我来,住持已经在等着诸位。” 陆雪锦瞧着寺院门可罗雀,询问道:“这方圆十里几乎没有人烟,前来敬香的人应当也不多,寺庙却未曾因为门可罗雀而陷入荒芜之中,可是庙中有高僧?” “非也,”寂明因为他的询问看过来,眼中稍稍意外,对他道,“说来惭愧,我们寺庙能够残存至今,每年都有定州与泸州的大人捐赠。连城百姓遭殃,大人们捐赠衣物与膳食,凡是路过的难民,都可在此借宿。” “哥,我们现在也是难民。”慕容钺说道。 四合院中央的大雄宝殿气势威严,万千烛台立于台前,水月观音神像位于院子中央,那底下连着九层香炉,僧人们围绕着香炉生烟。香炉通体青铜,上有碧绿青环,随着钟声飘荡,青环晃荡而出动静。 神佛眉眼低垂,僧人中央的主持面容慈善,手里持着念珠,朝他们行了一礼。 慕容钺数了数,一共二十个光头,都在这里了。这寺庙看着不大,来往也无人,地势又偏僻,这和尚却个个吃的膘圆肥硕,瘦的没几个。 住持对他们道:“诸位前来之前,泸州的大人已经写信给我们,说大人自京中而来。雷音法寺能够得到京官亲临,当真是幸会。” “斋饭已经为诸位准备好,诸位若是愿意参观寒寺,用完斋饭之后可与念经的僧人随行,近来正好到了做仪式的日子。” 陆雪锦瞧着这一众和尚面上表情不一,说的是让他们留下来,却瞧不见守钟之人、像是一起聚在这里前来送行。他心怀余虑,想起临走前萧绮的叮嘱,不由得道。 “那便劳烦住持了,我对佛法十分感兴趣,今日不急着赶路,兴许还要在此叨扰一晚。” 他静静地讲出来,住持依旧面露微笑。斋饭呈上来,没有肉殿下不怎么感兴趣,吃两口饭凑过来,又盯着他下-身看。目光过于袒露,他们背后便是佛像,他瞧过去,慕容钺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 陆雪锦:“……” 第61章 “诸位广善结缘、心意澄明, 我随前辈游访寺庙,不觉此地神思尽显,多有感触。”陆雪锦对主持道。 僧人走在最前面,陆雪锦和紫烟在其后, 慕容钺和藤萝在后面。前面僧人一一为他们介绍了水月观音之相、殿中万佛的来历, 巨大的佛头长在莲花塑之上, 埋进泥潭深处。 藤萝打了个哈欠, 听得有点困了,慕容钺双手揣进袖子里认真地听着,思绪却飞到别的地方。 慕容钺见状,对藤萝道:“喂。藤萝,这光头讲的这么无聊,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不去。” 藤萝闻言道:“什么好地方?殿下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慕容钺说着,扭头调转了方向。 藤萝见殿下要溜走, 这讲的经文确实无聊,她又担心殿下一个人乱跑, 连忙跟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 你要去哪里?” 慕容钺:“厨房去不去。看来哥要在这里住两天,方才的斋饭好难吃,我要给哥做点别的。” 他方才路过时已经瞧见了这些僧人在菜园里种的韭菜,准备给陆雪锦做一碗韭菜汤。藤萝在他身后道,“寺庙里自然都是素菜, 殿下还想要什么, 有饭吃就不错了。” 慕容钺没有言语,他领着藤萝左拐右拐,瞧见了连接着烟囱的屋子, 等到守着的僧人出去了,他和藤萝一起钻了进去。这厨房位于后院,陈设简单,朱红色的碧瓦往下坠落,屋子里摆放了灶王爷的神像,还放置了两幅对联,瞧着十分有生活气息。 “殿下你瞧上面的娃娃,长得和殿下好像。”藤萝指着对联道。 对联上是两名童子,白白的脸红色的嘴唇,笑起来眉眼弯弯,手里拿着长枪和翻滚的红缨,面目得意张扬,瞧着十分喜庆。 慕容钺瞅了一眼,他瞧见了厨房里的大水缸,顺手便推开了,只见里面是腌制的各类肉。猪肉、牛肉、羊肉,鱼肉与鸡鸭都在这里,僧人将每类肉都分门别类的装好,外面的水缸贴了“客用”二字。 藤萝不由得惊讶,居然真的有肉,她好奇地凑过来,有时候当真觉得殿下火眼金睛,成日乱跑把别人家底都摸透了。 “殿下,可有这样的规矩,什么客人来了还需要僧人为他做肉,这……这对吗?” “我倒是没有听过,”慕容钺似笑非笑,“瞧着那些僧人膘肉倒像是吃这些东西长出来的。” 第82章 “你在这里等着,我要再出去看看。午饭要用韭菜和羊膻排,哥最近身体不好,需要喝汤补补身体。”慕容钺说道。 他把东西丢给藤萝,藤萝睁大了一双眼,“殿下……这,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怎么可以随意动厨房里的东西。” 何况这些和尚违背戒律沾了荤腥,她总觉得是窥见了一角秘密。她话音落下,外面的和尚回来了,慕容钺堵在门口。和尚尚且来得及阿弥陀佛,被慕容钺一掌劈晕了。 僧人缓缓地倒下,慕容钺收回了手,“做你的便是了。吃肉的和尚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再去庙里瞧瞧。” 藤萝想说不一定吃肉的和尚不是好和尚,却又无法反驳殿下,殿下总是这般,看人过于两极分化,不是黑的便是白的,偏好明显。 她又瞧着盘子里的果子,好些山上的野果,可以用来做好多点心。来都来了,她眼睛亮起来,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就妥协了。 这边陆雪锦和紫烟跟在僧人身后,注意到慕容钺和藤萝溜走了,他看了眼少年前去的方向,听僧人言语也没有那么用心了。 僧人询问他道:“大人何日离去?” 陆雪锦:“三日之后。” 僧人道了句阿弥陀佛,他们这边逛完了回去自己厢房。陆雪锦和紫烟在厢房里等着,没一会少年少女回来了,两人各自都带了东西回来。 “哥,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慕容钺手里拿了个簪子,那簪子是用黄金所致,上有彼岸花的形状,镶嵌了红色的宝石。 “这是我从佛头里找到的,这寺庙当真是暗藏玄机。这些僧人要首饰做什么,妇人可会前来捐赠首饰?”慕容钺询问道。 藤萝则从厨房里端过来了三菜一汤,做的三个菜有荤有素,和他们平日吃的膳食没什么区别。 陆雪锦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簪子,看簪子的设计像是南方地带的款式,上面的宝石产自婺州,通体黄金、其上花枝雕工细致,想必出自大富人家。 “你们两个去了哪里?方才不过一转眼人便不见了。”陆雪锦问道。 “奴婢跟着殿下走的,”藤萝说道,“去了小厨房。公子,他们厨房里好些肉和精致的点心。戒律中可有写能够拿肉侍奉客人?” “竟有这等事,僧人自然不可沾染荤腥,待客也不可,”陆雪锦沉吟道,“我方才见僧人们集聚殿前,倒像是让我们早日离去,这才提议在此地多待两日。” “这簪子来源不知,下午我们分头去查,”陆雪锦道,“我倒要瞧瞧,他们在这佛寺中隐藏了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这簪子便是答案,古往今来多少事,不是夺权便是谋财,除此之外别无其它。”慕容钺在他身旁坐下来,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 “哥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和哥一起。我有许多发现,哥待会跟着我便是。” 紫烟瞧着这一桌的荤食,藤萝哼着曲子把自己蒸的点心排排放好,在寺庙里应景,藤萝把点心都捏成了莲花的形状,瞧着像是在盘子里开出来了一扇扇的莲花。她发觉藤萝现在胆子大了不少,尤其和小殿下一起,似乎被殿下的随性感染,愈发的随心所欲。 陆雪锦瞧着面前碗里的汤,不知是不是错觉,闻到了一股羊膻味,可汤汁却是用韭菜熬出来的绿色,瞧着有些难以下咽。身侧的少年略微期待地瞧着他,眉眼十分认真。仿佛他要品尝的是少年凝聚心血之物。 “……”他在慕容钺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汤,汤汁倒是熬的鲜香,只是味道有些浓。喝完少年又给他盛了一碗,对他道,“哥,这是用甲鱼熬出来的,方才我在池子里瞧到那甲鱼快干死了无人问津,正好抓来厨房为它返生了。希望它下辈子碰到负责的和尚,给它每天换水喂食。” 陆雪锦略微扶额,原先在宫里的时候尚无察觉,出京之后他一个不注意,少年神出鬼没,若是不仔细瞧着,兴许能翻天。 “殿下,那池子里的甲鱼是灵性化身,岂可抓来食用?”陆雪锦道。 慕容钺闻言道:“我瞧着它也快咽气了,这寺庙里没人管它,左右都是一死。我送它一程,也算是愿了它一桩心愿。” 藤萝闻言假装没有听见,她在厨房里的时候殿下出去了,没一会又回来拿了一只甲鱼、大把的韭菜,两只田鼠和鲜艳的蘑菇回来。除了田鼠她扔了,其他的都用来做菜了。 陆雪锦耐心道:“那也不可。殿下若是想帮助它,把它放生至水池边便是,如何能抓去厨房。” 他一规劝,少年便装作无辜。慕容钺露出天真之色,耳朵红起来,凑过来抱着他撒娇道:“我知道了哥,下回我一定放生。这些都是藤萝辛苦做的,哥不要浪费才是,好好吃饭。” 他们一顿饭吃完,陆雪锦被少年哄着吃了好些滋补的东西,上回他被人这么劝说好好吃饭,还是父母亲在的时候。母亲总担心他吃穿寒暖,让他少读些书,多花在时间在自己的身体上。 现在少年抱着他倚在他身侧,令他想起母亲的模样。母亲心事良多,总是陷入忧郁低迷,人若心情低下,身体一并随着会垮下去。母亲总希望他能够普普通通、不在人群之中显眼,避免忧虑之心令他同样陷入折磨之中。 “长佑哥?”他回过神,少年的话音在耳边,眼前是一张笑意吟吟的面容。 “长佑哥在想什么呢,我喊了哥好几声,可是不高兴我抓甲鱼?”慕容钺问道。 回忆之中黯然萧瑟,眼前之景却无比鲜活。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分散了他周遭静沉的死气,他不由得捏住了少年的脸颊,一捏住人,少年俊脸上略微不高兴,明显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却因为对象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自然在想殿下。殿下如此活泼,一不留神便不见了,若是再乱跑,找个链子将殿下拴起来如何?”他饶有兴致地询问道。 他的话没让少年害怕,反而听得人脸上通红。慕容钺眼底闪烁不定,时而浮现出一片兴奋之色,没一会又转变为害羞,害羞之后又是难以掩饰的激动,激动之后立刻装作镇定之色,不让他瞧出来破绽。 “那哥到时候要给我选个好看的链子。”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他不由得叹口气,拿少年毫无办法。 慕容钺凑过来在他耳畔亲了两口,轻轻地舔了一下,对他道:“哥,你跟我来,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他由着少年拉着他起来,这寺庙他随着僧人逛了一上午,少年已经将这里四处摸透,选了他上午尚未注意到的林间小道。他们自林间穿行,竹林婆娑而落,其中的佛像缓慢地合眼,似在竹林缝隙之中长眠。 陆雪锦:“短短一个时辰,殿下路记得这么清?” “这有何难,”慕容钺回复道,“待长佑哥去了离都便知道了,离都大大小小的土坡都长的一样,在其中犹如迷宫之中穿行,若是记不住路,兴许在家门前都能迷路。而且我喜欢玩迷宫游戏,那种用板子拼成的迷宫,长佑哥可见过,我娘以前给我做了许多,我每回都能比舅舅跑得快。” 慕容钺:“这竹林之中大有玄机,哥马上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竹林穿行,小道之后有一座刻满经文的墙壁,其上挂满了爬山虎,如今立秋藤蔓的叶子枯萎,只剩下凋零之后的颜色,笼罩在经文之上。 慕容钺走到墙壁前,那墙壁之上尚且挂着两条青蛇,少年上手在墙壁处敲了敲,出现了回音,内里是空的。在墙壁底下有一扇佛龛,佛龛之中立着残相佛头,慕容钺把佛头挪开,露出内里连接的甬道,看见一片金光灿灿。 “哥,我的簪子就是在这里拿的。”慕容钺说道。 说着,慕容钺又低下身子,把佛头挪到一边,手伸进甬道之中,拿出来几个金灿灿的金币。那金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遮去了神佛低垂的面容。 陆雪锦瞧着少年好奇的神色,像是前来探险,眼见着少年又摸了摸,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大件,青铜色的人手铸像,那是一只千手观音的手臂。人手呈佛印手势,中央长有一颗人眼。人眼雕刻的栩栩如生,正是观音之目。 “这应当是千手观音的躯干,为何会在这里。”陆雪锦拿着那一只手臂,他低目沉思,与少年一起躲在幽暗之处,等待僧人前来。 他们从天亮等到太阳下山,直到夜幕浮出,竹林之上云月浮现,才听见了脚步声。月色之下,僧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小道,前来的正是第一日迎接他们的寂明。寂明来到了那一扇经文墙前,分别按下了“圣”“灵”“之”“地”四个字,随着四字浮现,中央的墙壁成为一扇扭曲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第83章 陆雪锦和慕容钺在寂明进去之后一并踏入,内里是一条甬道,这甬道之中连接着空荡的壁中之殿。这殿中浮现出万千金光、金银财物琳琅满目,无数佛像在此地坍塌沦陷,成为金银组件散落在地上。 至清至明之地,至金至玉之地,无数的金银财宝堆积,令人仿若踏入一座梦中宫殿。那一座千手千眼观音之相被拆的四分五裂,倒塌在金色之中。 “看来这庙中是住了一群老鼠,”慕容钺随手捡起了一片佛眼,佛眼上尚且镶嵌着翡翠,“在佛祖之下偷食灯油,以神佛之态狐假虎威。他们在此地掩藏财物,不知这财物从何而来。若是从百姓那里来,这倒是一门全天下最赚钱的生意。” 寂明去了更深处,只需沿着甬道往前便直通最深处。 陆雪锦捡起一片金玉砖瓦,这一片黄金,够连城百姓食禄半年。 他不由得叹气道:“兴许另有隐情。他们若收容之物皆是官员商贾捐赠,算不上掠夺百姓钱财。何况何有掠夺一说,既前往佛寺,便是为信仰而来。” “长佑哥当真是天真,”慕容钺凑近道,“既已食肉糜,何来清白一说。若是他们清白,这地底藏的不应是珠宝,应当是佛经万卷。” “看来我们此行没有白来,”慕容钺瞧着这些珠宝,已经想好怎么花了,他说道,“我们把这些光头抓起来,然后剩下的财物一半扩充至我和长佑哥的国库,一半一起送到连城。”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神态,殿下已经将这些财物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62章 宫中。 随着信使的信送达, 薛熠展开了信中附带的画卷。那幅画上两人相依模样,含笑之姿仿佛在朝他示威。他瞧着那幅画,心随着被碾得七零八落,阴沉的怒意攻上心头, 咳出来了大片的鲜血。 宋诏来到宫里便得知了薛熠晕过去的消息, 这一晕就是三天三夜。薛熠病重, 连着太医院的大夫们几乎没有合眼, 成日守在薛熠身侧。 “圣上这回恐怕凶多吉少,这血如何也止不住啊!照这样下去,怕是把整个胃给吐出来。”顾太医道。 宋诏在一侧守着,他瞧着案上放置的书信,想来是那人写来的。既已不在京中, 仍然扰薛熠心绪。 “日后不必再收陆大人的信,若有来信,送到我那处便是, ”宋诏对侍卫道,“此事为我吩咐, 若是圣上问起来, 诸位如实说便是。” “贾太医,圣上的性命全靠你了,若是有什么药材能治、什么人能治好圣上的病,你告诉我便是,在下万死不辞。”宋诏说道。 “这……”贾太医擦了一把汗, “臣自会尽力而为。” “宋大人对圣上的爱护, 臣一直看在眼里,”贾太医欲言又止道,“臣等医术确实有限, 南方有一神医,名唤秋吉,听闻他近来在北方游医。宋大人若是能够找到他,兴许能治好圣上。” 剩余的话贾太医没法说。就算请来了神医,恐圣上时日无多,不过是拿神灯续命。 宋诏恭敬道:“我知晓了,贾太医等我的消息便是。神医我一定会为圣上请来。” “此人性情古怪,只为平民治病,许多大人曾经去寻过,重金前去也未曾见到他一面。听闻他前来北境,原先是来见陆大人。他在南方听闻陆大人要找神医,便自己过来了。宋大人若是前去,不如给陆大人写一封信,兴许秋吉会愿意入宫。” 贾太医话音落了,突然又止住,见了宋诏神情,便不再多言语。面前的青年面色清如许月,提起陆雪锦的名讳,时间仿佛随之静止了。 宋诏:“不必劳烦陆大人,我前去便是。” 等到宋诏走了,一众太医鸦雀无声,顾太医在这个时候“哎哟”一声,这才凑到贾太医身边来。 “你好不声声提陆大人做什么。让宋大人前去便是了,他还能请不来人不成。”顾太医说道。 贾太医擦擦汗,“我方才也忘了,一时着急失言。” “自从陆大人走后,宋大人一直待在藏书阁。凡是陆大人看过的书,全都被他借去了。瞧着这般清淡的性子,实际上十分执拗。” 泸州城外。 陆雪锦与慕容钺前往甬道深处。他们跟在寂明身后,一盏灯光照亮了内里的大殿。在这壁笼深处,顶上的溶石往下坠落水珠、惊起了夜间的飞鸟,此地连着绵延的山脉,冷气骤然浮出,周围的土壤埋没了财宝,其中散发着光亮。 洞穴浑然天成,由人雕琢出鬼斧神工。中央一座巨大的佛像尚未完工,佛像由纯金塑身、坐在莲花中央,低眉慈目神情安然。在巨佛之下,散落的金箔与千手观音之目。那些金子全都进了熔炉之中,冶炼成为巨佛肉身。 寂明行至佛像前,点燃了熔炉,随着推拉器往前推动,那金属制成的锅炉里浮现出明烈的火光与金色交融,在夜晚发出明亮的光辉。 那些金银财宝想来并不是私藏,而是用来制造佛像。陆雪锦远远地瞧着,佛像之面神情低垂,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柳眉凤眼,端庄之态柔美之姿,像是依照长公主的模样所造。 若是当真以慕容清造像,供奉前朝公主乃是死罪。慕容钺显然也瞧出来了,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寂明以烧化的金子泼洒至佛像身上,那佛像便染了一层金。于月色之间,他们两人原路返回,退出了这处金窟。 “长佑哥,这些和尚为何要造我长姐的神像。”慕容钺询问道。 陆雪锦踏入厢房,房间里燃烧着蜡烛,他桌上的信纸摊陈开,闻言道:“长公主生前名声广誉,听闻凡间许多男子喜爱她为她造像。这些只是传闻……此地所见所闻,我先行告知泸州知府。” “此地离定州更近,为何不写给定州?”慕容钺凑近问道。 陆雪锦:“我们下一站前往定州,定州知府可亲自告知,泸州新任知府乃是京官迁跃而来,我倒是更放心一些。” 他稍稍出神,方才与殿下所说并非虚闻。大约六七年前,长公主沿着盛京城与先帝一同微服私访,慕容清才德兼备,传闻有一秀才见过公主之后便念念难忘,写给先帝好几封信,自荐成为驸马。先帝未曾理会,后来京中死了几位世家的孩子,死的几位共同点便是都受先帝青睐,有望成为驸马。 那几日他爹不让他和薛熠出门,便是受此传闻影响。后来案子不了了之,此事很快便归于陈年旧事之中。 “哥当真是聪明。我瞧着那些和尚似乎对我们没什么恶意,他们白日里念经干活,晚上还要去暗处给不知道哪位大人打工,当真是辛苦,如此一顿肉便能请一堆和尚来做苦力,甚是划算。”慕容钺说道。 自然不只受此恩惠,有了那些珠宝财物,加上幕后之人庇护,此地寺庙方能长存。这些道理不必他说,殿下想必也懂。殿下讲话刻薄,心思却无比通透。 陆雪锦在窗台前招手,屋檐之上的信鸽朝他飞来,他把信件绑在信鸽腿上,信鸽在夜色中飞走了。 “哥,你瞧瞧,我们身上也沾上了金粉。”慕容钺朝他展开双臂。 少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圆领宽袖,上有锦绣牡丹的花纹,袖口上的牡丹花沾了金粉在夜色间闪闪发光,发丝上也是,瞧着变成了小金人,耳边的耳饰随着笑意晃荡,愈发地活泼可爱。那天真的眼眸、翻出的虎牙,发亮的神色,熠熠生辉比月光还要耀眼。 温暖而明媚之态,像是烛火与烈日的化身。 陆雪锦莫名感到口渴,兴许是他今日喝汤喝多了,少年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他觉得小殿下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很好亲,接吻兴许能止渴。 猫儿狡黠,朝他晃尾巴,是摸还是不摸? 陆雪锦察觉出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由得扶额,而眼前少年无比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立即便凑过来,顺着便钻进了他怀里。 现在人长高了,个子也大了,揣他怀里自然是揣不下,偏偏又喜欢撒娇,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勉强接住人,少年便欢喜地抱住了他。 “……殿下。”他不由得叹息一声。 “哥,感觉怎么样?今日喝了那么多汤,给长佑哥补补阳气。”慕容钺对他道。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他的身体倒确实觉得比平时热一些,不知是不是与殿下亲近的缘故。眼见着少年抱着他,在他怀里抬头,要往他下-身摸,他下意识便按住了人。 “殿下,不可。”他低声道。 他察觉到怀里的少年身上气息,那气息像是引诱人的迷惑之物,闻见便昏了神智。他尚未反应,怀里少年反而受他撩拨耳尖红得能滴血。少年因为自己的反应有些懊恼,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仍然抓着他的袖口。 第84章 “哥让我瞧一眼。这样太不公平了,成日里哥偷看我洗澡,我都被哥占了便宜。哥却没让我看过,我也要看看。哥原本待在军营里让好多人都瞧过了,让我看看又如何。”慕容钺不讲理道。 “我要看哥的。哥让我看看。长佑哥。” 慕容钺的嘴唇贴上他的耳畔,令他不得不侧过脸去,那湿润绵软的吻令他耳骨酥了一层,耳根子也跟着变软了。少年又凑过来亲他,亲他仍然毫无章法,却知晓他何处敏感,总带着坏心思去亲。 那莽撞的暴躁之中掺杂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令他稍微晃神,晃神之间便让少年得逞了。 “殿下?”他被子里鼓起一个包,不由得捂住眼睛,缝隙之间瞧见慕容钺的侧脸,慕容钺脸上通红,唇畔翻出嫣红,他腿侧翻出来雪白的肌肤,隔着衣衫一碰,在肌肤上留下来了红印。 他瞧着人,略微起伏不定的神情令少年变得兴奋起来。少年总像是兽类捕猎一般,原本莽撞粗暴,一旦察觉到猎物不安之后,立即便冷静下来,如此进入顺风的局势。少年碰着他的肌肤,眼底生出来了粘腻的兴奋之色,那阴沉的欲-念混合其中,用虎牙轻轻地碰了上去。 肮脏之物。情-欲之物。 少时常常令他不齿。年少之时因此陷入恐慌,凡是不可掌控之事、凡是生病虚弱之时,凡是无法受自己掌控之物,皆令他心生不满。 他与殿下相处,常常觉得殿下聪慧坚韧、却也有暴戾阴沉的一面,在他的耐心照料下,那天真聪慧的一面战胜了暗处的阴郁。他掌中似有一道无形的锁链,锁在少年身上令少年压抑着本性,以善的一面待他。 可待到真的碰到他,却又情难自禁,将那份理智与端庄蚕食殆尽。那条链子反而束缚在他身上,他牵着人,总不舍得丢开,任少年将暗处的一面留给他,将他的皮肉咬碎、让他只能微弱的呼吸,陷入一片不可掌控的未知之境。 他将自己封存在棋局之上,少年踏入便奖励对方,不忍对方作为棋子,自己反倒被少年整个掠夺,他的神思荡然无存。 “哥,你若是觉得难受,喊出来便是。我想听听。”慕容钺凑近他,又要咬他的嘴唇。 陆雪锦冒出一层冷汗,眼见着少年要亲他嘴巴,他下意识避开了。他一避开,少年立刻睁眼瞧他,眼中黑白分明。少年俊脸略微绷着,不大高兴道。 “哥连自己都嫌。我要亲。” “今日不准亲了,殿下去洗漱一番,天色不早了,早点休……”陆雪锦话还没说完,少年鼻尖蹭上他,嘴唇贴上了他,他眼中倒映着少年害羞的神情,少年亲完他还舔了舔嘴唇。 “……”他反应过来,思绪断了一瞬。 第二日一早,藤萝和紫烟准备了早餐。 藤萝注意到她家公子今日洗漱格外得长,刷牙刷了这么久,柳枝用了好几回,她好奇地瞅着,又瞧瞧对面的小殿下。 殿下胃口还和平日一样,一口下去吃了半个包子,眼中黑白分明,腮帮子鼓起来,胃口好的不行,在一旁瞧着公子洗漱。 慕容钺:“长佑哥,先吃饭了。” 陆雪锦这才过来,他坐在慕容钺身侧,因了前一日少年乱亲他,今日便离小孩稍稍地远了。 “公子,今天我去厨房的时候,瞧见他们聚在一起包肉包子,被我发现了,他们似乎有点尴尬。这些僧人如此坦然,我们要不要前去问问。”藤萝说道。 陆雪锦闻言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放下来,应声道:“既然未曾为难藤萝,那我们不如直接询问其中隐情。” “没错,看来不是很坏的和尚,不然应该把藤萝打晕了做成包子。”慕容钺说道,自然而然地拿走了陆雪锦咬了一口的包子,自然地咬一大口。 “哥,你吃这个。”慕容钺拿了一个新的放进陆雪锦碗里,故意道,“长佑哥,我今天洗过手了,你放心便是。” 殿下如此记仇,陆雪锦听出来了少年话外之音,他未曾回复,只是接过了那个包子,主动地给挑食的小孩盛了一碗粥。平日里殿下不爱喝粥,总是嫌烫,也不喜欢吃青菜,葱姜蒜一律不沾,有腥味的东西也不吃。原先似乎没有这么挑食,随着藤萝做的越来越花哨,不吃的也越来越多了。 “殿下把粥喝了。”他说道。 “又不是人人都和殿下一样,”藤萝说,“这些包子还是他们送的呢。” 慕容钺假装没有听见,扭过去和藤萝紫烟讲话,对她们道,“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和哥去了寺庙深处,他们在墙壁里面藏了好多东西,等今日便问问,若是不招都抓起来。” 陆雪锦见少年故意如此,瞧着少年笑起时的明媚神色,他不由得叹口气,回想前一日的事情。总是拿人没办法。 他端着粥,汤勺舀了一勺白粥,白粥熬的软烂,将粥吹凉了,这才送到慕容钺嘴边。 此番动作,慕容钺眼中闪烁不定,瞧瞧粥又瞧瞧他,身侧气息发生了变化。 这回愿意喝粥了,他喂一勺便吃一勺,少年喝粥的时候一直瞧着他。那双眼里亮起笑意,唇畔边的白粥故意放着不舔,残留着一直让他瞧着。 第63章 “哥。你半夜可有听见什么动静?”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询问道:“未曾, 殿下可是有什么发现?” 慕容钺便不说话了,他瞧着院中的水月观音像,半夜似听见了地底传来的声色。 他们吃完饭,主持以及一众僧人已经在等待他们。一众僧人围绕着主殿, 那钟声尚未敲响, 住持道了句阿弥陀佛。 他们是京官, 此地僧人神情各异。有的麻木空洞、有的安静无言, 如草木一般装在肿胀的皮囊之中。住持命人拿来了两碗东西,一碗是他们前一天见过的金土,另一碗是煮好与草木混合的肉类。 住持:“今日施主已经撞见,此事恐难以隐瞒大人,我等实属无奈。大约在一年前……我们寺庙来了位大人, 送来了数不胜数的金银珠宝,命我们为长公主造像。我们寺庙中的僧人原先有五十有余,每天夜里前往地下扑泼金银。不到三个月, 庙中僧人染上了怪病,这种怪病令人呼吸不畅、身体发胖且难以食素, 请了那位大人来之后, 那位大人便送来了食物与药材。即便如此,半年里陆陆续续走了许多僧人,他们都病死了,葬在后山之上。” “我等已时日无多,既已破处戒律, 只当是佛祖降下的惩罚。日子得过且过, 待到造完佛像,便随着一同去了。” “是哪位大人?”陆雪锦不由得问道。 住持却闭口不言,对他们道:“待大人前往南方自然知晓, 我等身上背负着死令,今日若告诉陆大人,来日兴许会牵连其他佛寺。” 陆雪锦闻言看向身侧的少年,“殿下可听闻过此病症?” 慕容钺若有所思道:“倒像是因为那些金粉所致,昨日前去,土壤里都是金属,若是长时间吸入体内,恐怕难以化解。” 说着,慕容钺去瞧那碗里的东西,见肉上裹着一层药汁,那药汁像是某种草药磨出来的,恐怕这草药才是有用的。那位传闻中的大人,如此恶趣味,给了药偏偏让这群和尚破戒。 “奴婢家乡原本有过这种病,只是症状有所不同,”藤萝开口道,“奴婢家乡冶铁与铜,常年与那些金属接触,便会得一种金属病。有的症状是吐血、有的是身上长出青斑,有的是全身毛发掉光。” 陆雪锦:“昨日我已写信给泸州知府。若是圣僧愿意,可愿再看一次大夫?我命知府为诸位另寻大夫,此地的金矿暂且搁置,可保诸位性命与此寺庙安宁。” “这……”住持周遭的僧人闻言神色产生些许变化,他们一起看向住持,等待着住持的吩咐。住持闻言几欲哽咽,因他们身份特殊,破除戒律原本便遭人嫌恶,来此地的京官却未曾责怪他们,耐心听他们解释,与他们先前所碰到的大人完全不同。 “大人圣心圣德,贫僧此生难报。我年岁已高,我的这群弟子们仍然有大好时光,大人若是能救他们性命,我便死之瞑目了,来世定当报答大人恩情。”住持对他道。 慕容钺闻言看向那中央的水月观音,水月观音之相静静落眉而立。他瞧着观音像问道:“我哥如此体贴,你们不可再隐瞒,就算不能告知那位大人是谁……其余的事情不可再隐瞒我们。” 他观察着这一群和尚的面容,见其中两名和尚看向那水月观音,很快便收回目光。他手掌放在香炉上,轻轻地一敲,这陈设看着厚重,成年男子推开却并不难。 第85章 “这底下可是藏了什么东西?”慕容钺问道。 空气中突然陷入了沉默之中,这一群和尚神情木讷,住持道了句阿弥陀佛,对他们道:“施主说的不错,我等自然不再隐瞒。这水月观音之下,镇守的是南方的妖女。此妖女在南方另设新教,一月前来到我们寺庙前来借宿,被我等识破身份之后将其关押起来。” “竟有此事?”陆雪锦询问道。 两名僧人动作熟练地将那水月观音推开,露出底下的地窖来。他们四人凑上前去,便瞧见了地底的女子。这地窖底下尚有残水,像是一口倒映的井,底下连接着藤蔓与毒蛇挂在其上,女子在其中瘫坐着,面对毒蛇神情自若。 月白莲裙、女子生了一双慈善之目,面若好母,柔光美色,垂眸间恩慈之相,于危难前面不改色。女子慈悲之相神态尽出,触碰毒蛇时犹如堂前圣母,光洒落在女子身上,那白色的莲蓬裙变的无比圣洁。 妙法连娑见佛陀,菩提叶下空明心。 “诸位施主切莫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此女子舌灿莲花,惯会迷惑人心。”寂明道。 无论如何,都不应将人关在地底。陆雪锦对住持道:“多谢诸位提醒,此事我们尚不知缘由,接下来我们会前往南方。可否将她交给我们。” “这……”住持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外面泸州知府的人正好在此时赶到,一众官兵将此地围了起来,住持对他们道,“想来此是天意。贫僧遇见大人便是神佛的指示。此女是南方婆娑教的教母,施主打听之后做决断便是。” 泸州知府孙坚见到了陆雪锦,他们曾在朝上见过,孙坚随即朝陆雪锦行礼,面上难掩见到昔日同僚的喜色。 “臣孙坚见过陆大人,昨日收到陆大人的信,我当晚就想赶过来……陆大人若不着急赶路,可愿返回泸州到我府上一坐?” 陆雪锦回以孙坚同样的礼节,对孙坚道:“多谢孙大人宴请。孙大人仪态更胜先前,瞧见大人如此有活力,我便放心了。我接下来要前往定州,待来日有时间定前往孙大人府上一坐。此地的僧人还要劳烦孙大人照料,他们患了金属病,能够劳烦孙大人带他们前去城中看大夫。” 孙坚:“自然。自然。陆大人既然开口,是在下的荣幸。若千里前来能够见到陆大人一面,我调到泸州倒是值了。原先只觉此地贫困不如京城,如今见此地乱草肆木倒觉得动人。” “有孙大人在此地,泸州定当能恢复昔日的繁华,倒是要劳烦孙大人多加操劳了。”陆雪锦温声道。 慕容钺在旁边听着,这位孙大人一进门便直奔陆雪锦而来,在陆雪锦的三言两语之下,面上表情甚为鲜活,闻言几乎要红眼掉下泪来。他发觉出青年身上有着某种魔力,青年待人有着一股尊敬之意。即便是再不起眼的人,青年也真诚地、美好的,对他人坚信不疑,如同坚信自己那样,令人动容。 “陆大人谬赞了,”孙坚凝声道,“我没有陆大人那般的才能,此地贫困无比,我恐难见到出头之日。” “爱民者自然清贫,”陆雪锦静静道,“此事我正要同孙大人诉说。这寺庙底下藏着一座金窟,我尚未查出金窟源头,这里的僧人只是奉命在此地造像,既已被我等发现,佛像不必再铸。此地金窟交给孙大人做主,此事我自会写给圣上,京城之地不差这一座金窟,孙大人兴许能够用到它。我南下前去追溯金窟源头,这里善后便交给孙大人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住持低眉言语,见眼前青年但见金山银山不取一分一毫,此人已与再世神佛无异。 如此灵性之人,见之便令人折服。若人间真佛尚在,可否见此人一片丹心?有此圣洁之人在朝中当值,大魏应屹立百年。 孙坚眼中倒映着陆雪锦的身影,神态身姿,对方扶起他温声言语,令他不由得颤动。他眼中肿胀起不可见的血泡,这座寺庙都被蒙上了一层雾,那血泡变成脓疮触碰到眼前之人便消散了。 “陆大人如此信任我……我此生足矣。”孙坚要朝着人下跪,低言道,“大人南下若遇见困难,只需一封书信便是。纵然千里万里,我也会出现在大人身边。” “孙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已经出现在我身边,陆某感激不尽。”陆雪锦扶着人起来。 他们二人穿着魏官制官袍,袖口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似乎连心意一并连结。那陈摊开来的心意,朝着枯萎的土地而去,朝着低落的民众而去,融化在百姓声色之中。 井底的女子被他们拉上来,藤萝紫烟瞧着女子腿脚在水中泡了半月有余,不由得搀扶上去,领着女子前去换衣裳。女子在底下听了全程,此时明白了哪位是恩人,朝着陆雪锦行礼。 “草民李妙娑见过陆大人。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李妙娑由人搀扶着,姿态却并不卑微,言语铿锵有力,朝着陆雪锦一笑。 柔善之面,天生给人好感。她察觉到陆雪锦对她并无防备,倒是一侧的少年眉目锐利,默不作声地瞧着她,似乎在找她身上的破绽。 “不必道谢,辛苦你在此地。藤萝紫烟,带李姑娘去换一身衣裳,劳烦你们照顾她了。” 待到李妙娑走了,陆雪锦才询问孙坚,“孙大人可否听过婆娑教?” 孙坚闻言道:“听闻过。陆大人,泸州因我是方从京中调离,我走时萧将军从武陵那里为我拨了兵过来,此地才稍稍安分。往南至定州,当地知府恐话语低下。这婆娑教……乃是出自南方,寓意着婆娑双树。她们的教母十分擅长蛊惑人心,她擅改神话,以一套学说蛊惑世人。” “传闻古时南方有一棵巨大的婆娑树,那棵树孕育出了人类,两侧同时结出了两颗果实。两颗果实无论是高低、南北,还是大小,形状上一模一样,便是男女。婆娑树暗示着男女平等、且两人都朝向光明而生,既无卑贱,也无富贵纲常。两人在灵魂之上完全相同且平等,没有任何差异。直到有一天,太阳阴影底下生出来另一棵黑暗之树,便是婆娑树的另一面。另一面同样长出来果实,那些果实受黑暗浸生,分别是卑劣、善妒、傲慢、贪婪、私心、冷漠、恐惧、苛责、懒惰、自负、空乏,愚昧……连同生老病死一并降临人间。从此人间遍布苦难与战争,人们为了谁的资产更多而争斗、为了谁更能掌控人心而争斗、为了侵蚀更多土地而争斗,为了支配他人而争斗。人间从此之后从乐土变为了焦土。她提倡追求最原始的光明之树,让世间没有奴隶、没有权势、没有尊卑,凡是入她教义者,人人平等。不因出生高贵而得到尊敬,不因身体残缺而招致歧视,不因相貌过人而招人喜爱,她去除一切皮囊之上的外物,追求那些最根本、最原始的物质,因她此番学说,在南方掀起教义狂热,得到了数不胜数的人追捧。” 孙坚提起这个,便有些头疼,“北方京城处有前长公主与卫宁,南方有教母李妙娑。我妹妹十分喜爱她,若是她得知教母此时与陆大人同行,恐怕要追着过来了。” “这便是神话故事里的文明之国,此女子乃是旷世之才,令人惊叹。”陆雪锦不由得道。 慕容钺闻言道:“哥,你上次也是这么夸我的。人人在你看来都是旷世之才。” 孙坚不由得道:“陆大人眼中的他人,便是他人眼中的陆大人。” “南下危机四伏,陆大人务必小心,前些日子萧将军写信过来,问我可有见过与陆大人随行之人,”孙坚说着,看向陆雪锦身侧的慕容钺,“先前我未曾见到陆大人,如今见到了,大人放心且去便是,我只当未曾见过。” 陆雪锦不由得了然,朝孙坚行礼道:“多谢孙大人,陆某自当铭记此番恩情。” 孙坚:“先帝在时,我尚未得到赏识,新帝上台之后,我便被贬到此地。我不知两位皇帝如何,如今瞧不明白,我只知陆大人朝向之处……便是我等要追寻的明君。” “此行艰苦。孙大人且以双目甄辨,无论君主如何,只要百姓受惠即是真理。” 陆雪锦一行人与孙坚告别,出了雷音法寺,那一群僧人被孙坚接走了,连同住持,孙坚带着人前往泸州,此地暂时由泸州的士兵守着。 李妙娑换完了衣裳,简单地休整了一番,与他们一同上路了。马车里多了一个人,慕容钺有些不适应,他瞧着女子面相,这女子生的十分占便宜,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母亲的气质,令人见之便联想到母亲的温情。 第86章 “陆公子,只需将我送至城外便是,我家在城外,到时自然有人来接我。我已知会了我教中的孩子们。”李妙娑开口道。 慕容钺不由得问,“孩子?若入你教中,应当唤你什么?” 李妙娑闻言看过来,那双眼里波澜不惊。 “我比他们年长许多,别看我模样如此,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我教中的孩子们都唤我母亲。” “哥,日后我也要创立教派,凡是入我麾下的都要唤我一声父亲才行。”慕容钺凑近陆雪锦耳边道。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问卷调查——最讨厌的人和最喜欢的人。 陆雪锦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无最讨厌的人:无 慕容钺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长佑哥最讨厌的人:魏王 卫宁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慕容清最讨厌的人:崔令节 薛熠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长佑最讨厌的人:长佑喜欢的人 宋诏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薛熠最讨厌的人:…… 慕容清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卫宁最讨厌的人:卫宁 萧绮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贺娘子最讨厌的人:无 藤萝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殿下最讨厌的人:殿下 紫烟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公子最讨厌的人:无 越岚心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卫宁最讨厌的人:萧慎 萧慎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萧绮最讨厌的人:越岚心 耶格的小纸条 最喜欢的人:姐姐最讨厌的人:无 第64章 陆雪锦不由得失笑, 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钺儿若创立新教,到时我前去做你信徒,如何?”他开玩笑地问道。 未曾叫小殿下了,听见新称呼, 慕容钺好奇地看向他, 脸颊不由得红起来, 在他身侧变得羞涩而激动, 小虎牙冒出来,闪亮地瞧着他。 慕容钺:“哥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眼见着人要朝他扑过来,陆雪锦未曾理会激动的少年。李妙娑在他们对面,他轻轻地拍了身侧少年两下, 示意对方安分一些。他倒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对面的女子。 “李姑娘,我在寺庙中听闻了婆娑教含义,在下十分敬佩。可否请李姑娘为在下解惑一二。”陆雪锦客气询问道。 “自然, ”李妙娑有些意外,她喜穿莲裙, 宽松的裙蓬底下连着花边, 露出一段脚踝来。她并不以此为耻,在陆雪锦看向她脚踝时,她毫无反应。 “陆大人请讲。”李妙娑道。 “我听闻姑娘要建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人人都在婆娑树下,我想问问姑娘所认为的概念上的平等, 是哪些平等……据我所知, 这应当极其难以实现。” 李妙娑:“自然是陆大人想的那样,我只是为弱者谋了一席之地,令其与之平等。想要平等的占多数, 不符合这些理念的信男信女,也绝不会踏入我门楣之中。” 陆雪锦询问道:“那假若一个国家想要变成姑娘形容的那样,应当如何?” 闻言李妙娑朝他看过来,轻轻地扬唇一笑,“陆大人可是在与我开玩笑。想必陆大人也清楚,入我门楣之下皆是无权无势之辈,有些更是相貌普通、患有残缺,他们在王权之下毫不受重视。若他们得到了一二权力,只会想着如何将权势延续下去,而非令原本不平之处变得平衡。” “我倒是觉得民众的智慧在当权者之上。当权者站在高位、他们接触不到民众,便不知民众疾苦,统治者应当成为一个虚空的理念,象征着民意与国家操控的机器,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群体,落在实处便会滥用权力。”陆雪锦开口道。 “我与姑娘的观念,有些地方倒是不谋而合。”他说。 李妙娑:“千古以来,都是落在人上,如同陆大人所言。一心为民的君主,千古不过一二蜉蝣而过,落在史书上不过一粒沙尘。” “哥成日都在想这些事情,皇帝兴许在想惩治奸臣,百姓只要饿不死不闹事就足矣。两相难以共情,出身尚且不同,如何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慕容钺随意道。 “史书上也不乏姑娘这样坚定信念的人,”陆雪锦说,“我倒是有些担忧。假使同样有两个国家存在,一个是当今魏朝,一个是姑娘所形容的那般理想之国。理想之国因为人人平等、军事富足,民众温良而充满智慧,他们成为名为文明的化身,魏朝与之相比反倒成为了野蛮人。如若我朝当权的统治者仍然放弃关注百姓、专心于权势之中,那么按照他的愿望那样朝上也成为了权势中心。朝中内乱、百姓不安,整片土地上充斥着愚昧与燥乱,如若邻国有入侵之心,到时兴许魏朝危矣。一旦发生战乱,野蛮者必然受文明者所驱使,如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陆雪锦说完,这才回答慕容钺的问题,对慕容钺道:“自然也有,钺儿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也会如我形容的那般。” 闻言慕容钺略微停顿。事实上在先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他迎着青年温和低落的眼眸,突然觉得有几分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从来不想百姓如何,不想朝中未来如何,那些都是虚无缥缈之物。除非事情在眼前发生,他才会去考虑如何做。父亲让他回朝他便回朝,没想过回朝之后如何面对可能成为储君的长姐,没想过朝中朝臣如何。家族灭亡之后开启复辟之路,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受命运推使。 长佑哥与他不同。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朝向哪里,哥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自己关注的事情。只担心百姓如何、自己如何做才能使百姓受惠,与人讨论君主治国,为百姓谋出良君。长佑哥走在一条自己笃信且坚定向前的道路上,尽管是一条可笑的、荒谬的,丝毫看不见光亮的灰蒙蒙小路,哥一个人走在上面,仍然充满信心、坚定不疑。 哥永远都像金子一样在发光,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对面的李妙娑不由得微笑起来,静静地瞧着陆雪锦,询问道:“在陆大人看来,何为文明?” “在我看来,”陆雪锦说,“文明便是能够将生死度外、不存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境遇,人人出现的忧愁不再是外物,而是源于内心。我们现在所谈论之事便是文明,为民众未来忧虑、为明日的天气忧虑,为脚下踩着的虫子担忧,这些可谓之文明。” 李妙娑闻言略微一滞,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绽放出欣赏的神色,不由得道:“今日与陆大人交谈,令我受惠良多。陆大人思想开阔,在我之上。” “我并非与姑娘作比,姑娘愿意与我闲谈,我已无比高兴。听弦作曲,我从姑娘这里得到了不少启发。”陆雪锦道。 “并非陆大人想的那样,”李妙娑说,“有的时候,人坚定不移地信奉某一学说……并非大人这般笃信。他们可能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信仰,并非虔诚的信徒,而是因为这样做能够受惠。仅此而已。某种主义或者某种学说,人永远会朝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我若出生在权势之家便朝向权势之处,支持君主。我若出身贫寒,便朝向众生平等,去寻找属于我的容身之地。” “某个人若是抛弃自己原本的道路、前去奔赴不属于自己身份的信仰,那么他不是蠢货便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人既可以像收纳灵魂的容器,也可以成为时代道路上的明亮灯火。我希望陆大人能够成为后者,做一片森林之中的萤火,带领人们穿过受愚昧笼罩的森林,成为引领人们思想的先知。” 陆雪锦:“李姑娘抬爱了。姑娘才是南方的先知。” 下午的阳光穿透马车,在太阳快要下山时,他们到达了定州城外。离城十里处有客栈,他们当晚在客栈休息。陆雪锦下了马车,他瞧见西边的日落,日落不过十几分钟便消逝了,只剩下一抹云彩。 树林里有桂花树香桂、枣树,大片的银杏树,其中混了几棵低低的海棠树。待太阳一落,树木的身影在夜色之间,形成一道道黑色魍影。 他和殿下一起下来,在他看日落时,他注意到殿下一直在看他。他不由得扭头去瞧少年,凑近少年眼珠,在少年眼底见到了若有所思的自己。 “瞧瞧。有心事?”他问道。 如此看,他倒映在慕容钺眼中时,会让殿下形成记忆,甚为有趣。他并非活在现实,而是活在殿下的记忆之中。 慕容钺脸一红,没头没脑道:“我喜欢哥。” 第87章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他静静地听着,询问道:“殿下的心意大家应当都知道。为何突然表白?” 虽说他早就知道了,亲耳听见少年讲出来,还是泛起些许波澜。面皮在发热,心脏也随着夜晚的风色在无声翻涌,很想凑过去亲少年的脑袋。羞涩又活泼的小猫,表情都写在脸上,瞧一眼心都要化了。 “就是告诉哥一声,”慕容钺瞧他一眼,对他道,“其他的不告诉哥了。” “哥只需要知道这一件事就好了。” 他不知道小孩心里在想什么,见少年神色认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嘟嘟囔囔的模样像一只小河豚,他垂眸瞧着人,捏上了少年的脸颊。 模样原本是俊俏的长相,越长越好看了,扇形眼皮微微张开,眼珠漆黑发亮。若是平静视人则会让人觉得阴郁,鼻梁下唇畔绷直,他摸到小孩虎牙,小孩脸红起来,却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低低道:“亲一个。” 闻言慕容钺瞧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难为情起来,眼珠看向别处又看向他,红色的耳饰飘来飘去。 “长佑哥。你再喊一声。” 陆雪锦瞧着少年扭捏的模样,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当真难为情,引得他倒是想直接亲上去,他装作不知道:“喊什么?” “那个。”慕容钺说。 陆雪锦:“哪个?” 慕容钺顿了顿说:“哥方才在马车上未曾叫我殿下,叫了别的。” 陆雪锦面上装作不知,“殿下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这下知道他是在骗人了。慕容钺眼中亮起闪烁的光,凑过来故意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抱住了人,喊了一声“钺儿”,尾音略微上扬,少年由他抱着整个人快晕倒了,骤然面红耳赤。 他像是抱上了一块红色的烙铁,滚烫的炙烤人,那充血的耳畔挂上缨红的耳饰,少年勉强维持住镇定,凑过来低着眉眼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处,亲完之后便依依不舍地放开他了。 “哥以后不准要亲,只能我让哥亲。”慕容钺霸道道。 陆雪锦瞧着少年脸上阴一阵晴一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询问道:“为什么不可以。殿下不想与我亲近。” 慕容钺瞧他一眼,放开他了,手却舍不得松开,掌间粘腻的汗传来,灼烫的温度贴上他指骨每一处。 “不准就是不准,日后哥要节制一些,我们不能这么放纵。” “……”陆雪锦面上仍然装作镇定,随意地把玩着少年的指骨,应声道,“我知道了,都依殿下的。殿下说的是。” 慕容钺察觉出了什么,青年虽说嘴上答应了,却故意撩拨他。偏偏他一受撩拨便整个人晕乎乎的,马上被迷惑的找不到方向了。他忍着痛心松开了喜爱之物,不高兴地稍稍了离青年远了些。 “我先去换身衣裳,待会儿再来找哥。”他说。 他匆匆地走了,进了客栈里,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瞧自己的身体。长佑哥不过是喊了他一声,他差点射-了。不可如此失态,每回都被哥牵着鼻子走。 慕容钺这么想着,拍拍自己的腿,把衣衫放下来,这处屋子藤萝已经收拾好了,床角放着紫烟姐姐给他缝的娃娃。那娃娃与哥长得一模一样,他把娃娃拿过来,凑近瞧了瞧,娃娃不会讲话,用来练习正好。 他凑近亲了娃娃一下,就像是隔空亲了哥一下,脸上不由得冒出一片绯红,瞧着镜子里自己脸红羞涩的模样,不由得变得暴躁起来。 他于是又亲了娃娃两下,娃娃的宝石眼睛和哥的眼睛一样。 藤萝刚整理完房间,她与紫烟说了一声,回来正要拿东西。她不知道房间里面有人,推开门正好瞧见了不远处小殿下在偷亲娃娃,她瞧着那与公子一模一样的娃娃,不由得睁大了一双眼,殿下正好也在这时候察觉到了。 他们两个隔空对视,空气中安静下来,掉针可闻。 “啪嗒”一声,藤萝立刻把门关上了,她在心里道了一句诡异。 晚上慕容钺没有出来吃饭,自己把自己藏在房间里。藤萝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哼笑出声,这件事她不告诉公子,让殿下自求多福。 陆雪锦注意到了,询问道:“殿下怎么还没有下来?” 藤萝幸灾乐祸道:“兴许是觉得不好意思,不想出来吧。公子不用管殿下,他好着呢,平日里就数殿下胃口最好。” 陆雪锦自然放心不下,饭没有吃多少,去了慕容钺的房间。里面灯在亮着,他敲了敲门,没有声音。 “殿下?可是身体不舒服?”他问,没有听见动静,于是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他一进来就瞧见了抱着娃娃坐在床边的少年。少年原本便生的无比精致,眉眼此时一片沉寂,郁色的眼珠翻出几分脆弱来,抱着娃娃瞧着他,虎牙不甘心地翻出,见到他便如同见到了救世主。 “长佑哥。” 少年抱着娃娃的模样过于可怜可爱,几乎让他移不开眼,像是瞧见了抱着鱼干的小猫,他方走近,人就扑进了他怀里,人像是在他怀里一起变成了娃娃,他布着倒是不想松手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去吃饭?”他问道。 慕容钺闷声闷气:“我偷亲娃娃被藤萝发现了,她是不是已经跟哥告过状了?” “未曾,”陆雪锦说,现在他倒是知道了,他问,“只因为这件事?” 第65章 “自然不止这件事。”慕容钺说。 他瞧着青年关心他的模样, 一边觉得自己总是利用弱态可耻,一边又难以自拔地沉浸其中。青年温声言语,对他来说是沾了蜜糖一样令人上瘾的毒药。 “身体不舒服?”陆雪锦问他道,一边用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他眉眼里倒映着青年的面容, 对方看他时眉目温柔, 他眼中流淌而出一滩墨色, 欲要将青年拖连其中。他轻轻地摇着头, 钻入陆雪锦怀中。 “都怪我不好。我的自制力太差,长佑哥一碰我,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低低道。 他那贴着皮肤的衣袍碰上青年,鼓起的部分像是烙热的铁块,贴在青年掌侧, 令青年神色发生了些许变化。他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陆雪锦的表情,见青年似是无奈,却未曾推开他, 仍然让他在怀里赖着。 “殿下,未曾生病就好……这等事, 自己弄出来便是。” 人在这里, 他为何要自己弄。自己弄有什么意思。他瞧着青年忽然转过脸去,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瞧着人的侧脸,凑过去磨人。 “哥来找我,难道不是要帮我弄吗?你若是不来我就自己弄了, 现在哥自己送上门来, 我才不要自己动手。”慕容钺说。 “长佑哥。你摸摸它。” 他拉着陆雪锦的手,引导陆雪锦往发烫处去。青年的指骨修长优越,像是文弱的美玉, 与他身体上粗糙之物形成对比,他静静地瞧着,已经想象出玩弄对方指骨的模样。 “——哥。” 陆雪锦有几分无奈,听着少年喊他。那声线正处在变声期,介于少年的清澈与成男的低涩之间。气息落在他耳边,少年脸红耳朵红,由于郁色沾染,眼睛也红了,盯着他随时要朝他扑过来。 他脑海里骤然回想起先前见过的画面,他的腰带、他的里衫,还有他的衣裳,都被少年用来做了些什么。 那腰带束缚着的、宛如盘轧在深处的粗壮树根,沾着原始气息的土腥味,隔着衣衫滚烫地戳着他。那温度沾染他的拇指,热意滚烫地如同沾染热油,把他烤化了、指骨不由得蜷缩起来,蒸上一层热意。 殿下总是如此,能够轻易地纷乱他的心绪。 他一抬眼,便瞧见少年因为忍着不舒服,那双锐利的眼通红瞅着他,分明的下颌线紧绷着,俊脸上一片忍耐,由于绯红之意熏染,像是夕阳下的凌霄花正在朝人折枝。气息熏染着他,他如何也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他叹口气,触碰到少年,瞧着少年神色由于激动冒出来一层热汗。少年眉眼被熏的更加浓郁,发丝沾湿落在脸颊边,虎牙碰到他耳朵边,咬着他便不愿意丢开。他的耳边传来粘腻的气息,混合着少年压抑的嗓音,那低低的嗓音落在他耳边,他不由得稍稍停顿。 “殿下,不必忍着,出来就好了。”他侧眼过去看少年,与少年对上目光,浓醴阴郁的目光裹挟着他,混合着湿热难分的灼烫,细腻的触感落在他脖颈处,把他当成了某种猎物一样,在他肌肤上留下来通红的牙印。 “长佑哥,你真漂亮。”慕容钺凑过来,用眼珠逼视着他,眼中倒映着笑意,那笑意似要将他吞噬,令他进火焰深处。 第88章 那笑容滚烫明亮、烈焰一般耀眼,他心软了片刻,惹得人在他身上赖了一个时辰。殿下像是变成了画纸里面的妖精,缠着他如何也不肯撒手,他全身变得湿漉漉的,不知被少年舔了多少回。 他越着急,少年越是淡定,安心地在他身上赖着,怎么也弄不出来。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到好不容易解决,他前去洗手,少年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长佑哥。”慕容钺的嗓音自后传来,空气中像是烤化了糖,少年嗓音都夹着甜味儿。 他听见这三个字便又些头疼,侧目去瞧人,少年脸上通红,从身后抱住他,又粘上人了。 慕容钺对他道:“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他身后像是多了个壳,不由得瞧着人,故意道,“今日殿下不是才说过,我们要保持距离。” “那不算,”慕容钺说,“现在说的才算。” 说完了,小殿下黑白分明的眼珠倒映着他,询问他道,“哥的动作瞧起来十分熟练,我是不是哥的第一个?” 这问题问的陆雪锦眼皮抽动,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注视着人道:“何为熟练,殿下不妨讲讲。” “就是……哥弄的比我自己舒服多了。”沉闷的声音闷在他耳侧,慕容钺抱着他,用脸颊蹭他,他脸边被蹭的发疼。 “我喜欢哥帮我。哥以后只能帮我一个,不准帮别人。我要是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哥身上好香……哥耳朵胖乎乎的,像是肉包子。我喜欢哥的耳朵。哥的眼睛我也喜欢,像沙漠上的宝石,我和舅舅去过一回沙漠,哥的眼睛就像沙子里埋藏的宝石,很漂亮。哥的鼻子我也喜欢,哥的嘴巴我也喜欢。哥亲我的时候我更喜欢,我也喜欢哥抱我,哥抱我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也喜欢抱着哥,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睡觉,我今天抱娃娃偷亲娃娃是因为哥。都怪哥。哥一亲我我就要晕过去了。我亲哥哥没反应,我更喜欢哥多一点,哥以后也要喜欢我多一点。最近有没有人给哥写信?哥还没有给我写过信,成日里别人都能收到哥的信,哥也要给我写一封。我没吃饭哥就来叫我吃饭,哥和我娘一样,我最喜欢长佑哥了……” 少年的音色在耳边喋喋不休,像是变成了一只小蝴蝶,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瞧着殿下的嘴巴一张一合,脑袋上似乎要长出一朵花来。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以前殿下的话有这么多吗? “长佑哥。”慕容钺又喊他一声,在他脸颊边亲了两口,笑嘻嘻地瞧着他。那阴郁完全散去,害羞的神色显露而出,变成了活泼满足的小鸟朝他飞来飞去。 陆雪锦摸摸自己的脸,总觉得自己身上都是殿下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因了殿下讲了那么多,偏偏他记忆非凡,脑海里回荡着殿下的话音,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了。 半天想起来了,要带殿下去吃晚饭。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吃饭的时候李妙娑在楼上,饭是紫烟送上去的,这会儿人下来了,除了李妙娑,还有四名穿着兜帽长袍的女子。四名女子衣领上有婆娑树的图案,她们面容几乎被遮掩住,黑色的长袍压抑着大片的暗色,像是从塔中出来的清修之女。 她们身侧都配有长剑,低着头在李妙娑身前低声言语。通体气质不似寻常女子,令人联想到长城边伫立的死士之像,静默而岿然。 李妙娑瞧见了他们二人,朝他们微笑道:“陆大人。赶巧了,这是我门下四名护使。长笛、穆蛾、翡心,茗璃,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 四名女子随之朝他行礼,用的是教会中的礼仪,单手放至心脏一侧,朝他弯腰。女子面上用金属制成铁链遮挡了大半,只能瞧见眉眼与下颌,瞧不见完整的面容。 “不必多礼,幸会。”陆雪锦说道。 “哥,过来吃饭了。”慕容钺在他身后喊他。 他们就坐在邻桌,他们原本要将李妙娑送回去,如今护使已经前来接应,如此正好。他这么想着,目光落在邻侧女子身上,片刻之后收回目光。 “殿下出来了?”藤萝在二楼瞧见了他们,立即凑热闹过来了。小二先是上了奶茶和凉面,凉面是用苹果汤煮出来的,慕容钺瞧了好几眼,拿了盘子里的苹果给他看。 “哥喝不喝奶茶,用苹果煮出来的,瞧着很甜。”慕容钺询问道,他和藤萝一起摆起了盘子,没一会桌子上就变成了丰富的餐桌。 “没错没错,奶茶好喝。”藤萝欢喜道,给她和殿下各自倒了奶茶。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藤萝还拿了话本下来,慕容钺认出来那是他买的小人书,他不由得道:“藤萝,谁准你翻我的东西了。” “殿下不是也经常拿奴婢的东西,这是殿下自己放桌上的,奴婢也要多看书。”藤萝说。 “殿下不是和娃娃玩的高兴着?怎么肯出来了。”藤萝故意问道。 慕容钺静静道:“还我的书。不给你看。” 陆雪锦听着两个小孩叽叽喳喳,他看向身侧的四名女子,注意到这四名女子都穿着同样的莲裙,他依稀听见了女子们换李妙娑为“母亲”。待到四名女子离去,李妙娑也注意到了他,朝他一笑。 “我方传信回去,她们立即就赶回来了,方才那四个是我的亲生女儿,让陆大人见笑了。”李妙娑对他道。 “原来如此,”陆雪锦说,“方才瞧着她们的姿态,像是死士一般,原来是李姑娘的女儿。她们可是在军营里待过?” “我的亲生女儿,自然要不同凡响,她们四个都经过严苛的训练,不论是六艺还是品德,我在她们身上花了许多时间,才培养出来如今的成色。”李妙娑笑道。 陆雪锦并没有多问,回复道:“李姑娘是一位出色的母亲。” 李妙娑闻言道:“陆大人可有看上的?若是喜欢其中一个,与陆大人结亲未曾不可。” 身侧的慕容钺原本正在喝奶茶看小人书,闻言把书放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珠瞧着对面的女子,眼中翻涌出不善的情绪。 “这应当不能问我的意思,我没有与姑娘们结亲的意思。李姑娘不妨问问她们,是否看得上在下。”陆雪锦不紧不慢道。 这其中的不同,李妙娑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不由得撑起脑袋笑起来。她一笑,那慈善的眉目眯眼似佛陀,好似菩萨原地显灵,散发出宽厚慈爱的气质来。 “陆大人。陆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明日入城之前,陆大人到我教中一坐如何?”李妙娑问道。 陆雪锦:“不必了,在下仍然有公务在身,今日与李姑娘分别,来日再见。” 他们在一楼闲谈,深夜各自回到自己的屋子。陆雪锦也在夜晚收到了卫宁的来信,卫宁在信中写了婆娑教有关,婆娑教母李妙娑,年轻时便是美人,出身姑苏,在当地十分出名。出名原因除了貌美之外,便是克夫,在姑苏当地结亲三回,每回怀孕之后丈夫没多久便死了。她继承了全部的财产,且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死去的三任丈夫,第一任丈夫是原任姑苏知府,第二任是当地首富,第三任是驻军姑苏的副将。因美貌与智慧,擅长蛊惑人心,在当地吸引了许多男子,生了数个孩子之后辗转到了连城,创立了婆娑教,自称婆娑教母。 李妙娑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一共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连城监察署监察使,另一个嫁给了定州知府的小儿子。剩余的四个女儿,分别与南方权势之家有联系,几乎以裙带母系连结了整个南方地区。 陆雪锦看了整封信,想起李妙娑那张菩萨似的面容,对方在毒蛇面前尚面不改色,在井底关了半月有余,从未言谈在井底之下的经历。 第二日,他们原本便要分别了。陆雪锦在临走之前去查看了一眼官银。马车打开,里面的箱子整整齐齐,露出一角银色的佛像阖着双目,与金银混合在一起。他不由得盯着看了好一会。 “长佑哥,我们该出发了。”慕容钺凑近对他道。 陆雪锦关上了箱子,陷入思索之中,他瞧着远处李妙娑要与护使离开,对慕容钺道:“殿下,我突然想起,未曾给卫宁回信。麻烦殿下替我送信……待会我们在定州汇合,你与紫烟一同前去。” 慕容钺:“哥给卫姐姐写的信?” “嗯。殿下看完之后再寄。”陆雪锦说道。 他打发走了慕容钺,这才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李妙娑。 “李姑娘,昨日说的话可还作数?今日一别,在下仍然有些不舍,能否前往姑娘教中一坐?”他询问道。 第89章 藤萝瞧着紫烟和殿下一起走了,她也跟着检查了官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怎么记得那佛像是金色的?为何如今变成了银色。公子方才检查过了,没事便是没事,她不由得抛去了自己的想法。 陆雪锦话音落下,四名女子身形同时一滞。李妙娑闻言侧眸,朝他笑起来,回应道。 “自然。陆大人可是救命恩人,能前往我教中,小女子万分荣幸。” “如此,在下便叨扰了,”陆雪锦说,“连同这马车上的十万官银,兴许要劳烦姑娘命人一同送去。” 第66章 李妙娑:“既然是陆大人的吩咐, 小女子自然愿意帮忙。长笛,翡心,你们去接应官银。”两名少女在李妙娑的吩咐下离去。 陆雪锦领着藤萝上了马车,询问道:“此地离姑娘教中还有多远?” “并不远, 我那处就在定州城外。”李妙娑朝他笑了一下。 “昨日陆大人未曾同意, 我还觉得有些可惜, 幸好今日陆大人改了主意, ”李妙娑,“大人与弟弟这就分开了?” “我让他先行入城了,待到拜访完姑娘之后,再与他汇合。我已交代了他,让他在城中等我。”陆雪锦说。 李妙娑面上含笑, 瞧着他们二人道,“我教中在双色山上。定州城外有一神山,两侧山峰各异。原先我前去那雷音法寺, 原本是要借些经文,那群和尚却认出了我, 我还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多亏了陆大人圣人慈心, 小女子这才得以逃生。那井下的蚂蚁与藤蔓,我吃了半个月,如今才恢复些许味觉。”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回忆着昨日见到那四名少女的时辰,官银想必在那时已经被转移走。眼前这女子笑意吟吟, 却似已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姑娘心性坚韧, 自会拨云见日。”他说道。 藤萝在陆雪锦身侧听着,对面的女子轻飘飘地说出吃虫子与藤蔓,她想象出那时见到的毒蛇, 不由得脸上发皱,略有些反胃。 李妙娑微笑道:“想必是天意如此。” 她们的马车一路上朝着双色山而去,远远地瞧见双色各异的山峰,在太阳底下像是一棵巨大的婆娑树被劈成了两半。参天之树倒下来,形成的两半成为了山峰,绿莹莹的草木发出幽色,在那山峰之间,修建了一座拱形山洞,便是婆娑教的入口。 山路直通道路门口,那内里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为穿着兜帽袍与莲裙的女子,女子面上蒙着银饰,神情悲悯慈悲,单手提着灯盏呈垂眉弯腰之姿。神像屹立在风中,受风沙侵蚀愈发的坚韧巍峨。 陆雪锦与藤萝下了马车。藤萝还未曾见过这么多神像,与北派风格完全不同。除了那巨大神像之外,墙壁之间处处可见雕凿的女子面庞,刀法细腻传神,她像是瞧见了许多戴着银饰的教中信女。 温柔的、宁静的、平和的、雅致的、嗔怒的、低眉的、敛目的、好奇的、狐疑的、痴怨的,那些神像表情各异,容在石缝之间,像是石头里长出来的精灵,兜帽长袍与长裙成为她们统一的服饰,辨不出来身份,成为了一群同样的女人。 被铸造成神像的信女。围绕着正中央的女神像,太阳落在女神像上,那灯盏折射出光明来,挥洒整座山洞,使内里变得通明发亮。 “我一直呆在南方,未曾去过北境。我在南方却也听过陆大人的名声,待见到陆大人本尊之后,才晓得为何人人皆说陆大人才智过人。”李妙娑对陆雪锦道。 “陆大人先前与我谈论文明与野蛮。这其中有着泾渭分明的界线。野蛮者之所以畏惧文明者,所谓的畏惧便是文明者在经历繁盛之后,以野蛮的姿态对待野蛮者。我赞许文明,也同样欣赏陆大人。”李妙娑笑起来,她那菩萨一样的面相笑意却不见底。 在她身后,许多道身影从神像下浮映出来,信男信女们穿着与她别无二致的服饰,在神像之下化成幢幢陈列而出的鬼影。 “我被陆大人救下来时,原本还担心陆大人对我动手。待到了此地,我彻底明白了,陆大人当真是君子,如此放我回来。如此支开了九皇子。我却不能因为陆大人救了我而放了陆大人,毕竟……我只听命于魏王。” 九皇子三个字一出,陆雪锦立即便明白了,他反应却迟了些,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袖侧匕首翻覆而出,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腹腔。 “噗呲”一声,陆雪锦衣袍顷刻见血,他见着面前女子拿出令牌来。那是一张黑色令牌,上有一弦弯月与一个陆字,那是影卫军的令牌。 李妙娑:“陆大人过于聪慧,我总担心不是大人的对手……大人还是虚弱些好。” 锋利的匕首穿肠而过,绞痛随之传来,那五脏六腑拥挤着要被割断,令陆雪锦嗓间几乎发不出声色。周遭的一切陷入寂静之中,他指尖不由得颤动。 他掌间翻出来大片的鲜血,身侧藤萝尖叫起来,唤了一声“公子”,他连忙按住了藤萝。他紧紧地攥着藤萝的手腕,堪堪地保持着镇定,面前李妙娑的面容在他眼前变得模糊,那群信男信女一并变得扭曲。 热烫的鲜血从他腹腔里流出来,他捂着伤处,这女子的目标是殿下,并非是他。只是担心他插手,将他留在此地。官银被劫……如今是要通知殿下,不可踏入这女子掌控之地。 藤萝眼见着她家公子面色变得苍白,那把匕首她甚至未曾看清何时出现,这妖女竟敢伤她家公子。她正要拔掉发间珠钗,却被身侧的青年按住,她连忙扶住了人。她捂住了陆雪锦伤处,那大片的血流个不停,她急出了哭腔。 “公子。这影卫军是圣上派来的,圣上要杀了我们吗?”她故意如此说,“圣上现在不但要殿下的性命,还要连我们一同杀了。他是个混蛋。” 李妙娑吩咐道:“来人,将他们带下去。派人去追九皇子,务必把九皇子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吩咐完了,李妙娑瞧着小姑娘快哭了,温色安抚道:“莫要担心,待九皇子前来,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之后,自会放你与你家公子离去。” “他一个大男人受这些伤算什么。你可知道有一回我被官兵抓住了,被一刀刺进了肚子里,肠子都要流出来了。莫哭才是,既踏入敌人领地,自要做足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才是。若是只会哭鼻子,可只有被人吃掉的份。” 李妙娑凑近藤萝,用那双慈眉善目瞧着人,眼珠倒映着藤萝的哭相,面上微笑着,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那眼中掺杂着血丝,她轻轻地拍着藤萝的脸,遭藤萝怒目而视,不由得收回了手。 “若是没有陆大人,九皇子如何能逃出京城。若要解决九皇子,自然绕不开陆大人。陆大人,我不是京官,圣上若因此责怪我,待他前来南境才是。”李妙娑笑道。 鲜红的血色,引人无法思考的穿腹之痛。 阵痛。尖锐。割肠。断骨。开膛。破肚。疼痛令他几乎产生了幻觉,仿佛自己已经倒在李妙娑的匕首之下。呼吸变得无比微弱,耳鸣变得无比清晰。 陆雪锦察觉到随着呼吸,那鲜血正在涌出,令他思绪变得分散。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往下坠落,落至他衣侧,他瞧着面前女子,这女子十分厉害,在他反悔时便察觉出了他的意向。那柔柔笑着的慈善面容,化成了锋利的刀刃刺入人心。 “李姑娘。在下受伤倒是小事,只是官银重大,你既关心连城百姓,应当知道那官银对连城百姓有多么重要……为何还要置换官银?”他低低询问道。 “我自然也关心连城百姓,那雷音法寺的金窟已经给大人送去充公,陆大人恐怕不知其中缘由……若是说起来过于复杂。那金窟也算是我的钱财,陆大人将其送人,我自然要从其他部分补回来。” 李妙娑:“若是百姓们入我教中,我自会将官银分与他们。让他们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不受旱灾之苦。” 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那巨大的神像之下,他察觉到一道黑影钻入了李妙娑的身体。先前与他谈论的那些,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此人知晓他喜欢听什么,以真诚之态令他发自内心倾佩。如此,他应当敬佩才是,此女子无比聪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知晓他受伤殿下一定会前来。 不知为何,他在神像之下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失落,仿佛被幻觉迷蒙了知觉。神女掌中执掌的灯成为了幻象,人们在黑夜里行走,看到的光是假的,用以蛊惑人心。 他与藤萝被带入了一间牢房,牢房里陈设十分周全,只是铁栏杆扎着,外面随时能够瞧见他们的动向。他靠在墙边,入目便能瞧见藤萝忍着眼泪的面容,藤萝守在他身侧,对他道,“公子,让奴婢瞧瞧伤。这血若是一直流不止怎么办?那妖女如此心狠手辣。” 第90章 藤萝:“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救她。她利用公子的仁心,她是坏蛋。” 一边说着,藤萝又担心吵到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陆雪锦见状掀开衣袍,露出被刺穿的腹部,那被匕首穿透的地方很深,依稀能够瞧到内里翻出来的血肉。他瞧着伤势,用手捂住了,避免血流的更多,虚弱地安抚身侧的少女。 “无妨。兴许明日就能长好了,不用担心,我们等殿下的好消息便是。”他说道。 “藤萝不哭。”陆雪锦想给藤萝擦擦眼泪,发觉自己如今连抬手都费劲。 藤萝又要哭了,瞧着那伤势,若是今日不治疗,兴许公子血要流尽了。她隔着铁栏杆瞧着看守他们的女子,这些女子她在客栈见过,是那妖女的其中一个女儿。似乎是老二,唤做穆蛾。 她走近趴在栏杆边,喊人道:“喂。你是叫穆蛾吧?穆蛾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家公子拿一些伤药。就算你们要抓人,我家公子若是伤得重了,兴许圣上会问责。只需要准备针线与蜡烛即可。可以吗?” 她喊了半天,那看守的女子如同木头一般毫无反应。任她在其侧叫唤了一个时辰,她嗓子都喊哑了,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姿势都没有变过。 到了夜间,她一边守在陆雪锦身侧,瞧着公子晕了过去,那血连衣衫都淌透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这女子要一夜守在这里。她又瞧瞧青年苍白的面庞,无比心疼地冒出来泪花,走到牢房门前拔掉了发钗。 她当着穆蛾的面,用簪子轻而易举地便撬开了锁。随着“咔嚓”一声,那女子身形鬼魅一样到她身侧,长剑对准了她,她若敢踏出牢房半步,长剑无疑会割断她的喉咙。她用尖锐的发簪同样指向了穆蛾的喉咙。 “若是不给伤药,今日我家公子兴许会死在这里。你尽管动手便是,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簪子先穿透你的喉咙。你这妖女毫无人性可言,我若杀了你也算是替天行道。”藤萝滞声道。 “穆蛾?”她们两人剑拔弩张,李妙娑正好在此时踏入,听见藤萝的话音,不由得笑起来。她从井底上来时这丫头一副天真模样,莲裙还是藤萝为她换的。她倒是对藤萝颇有些好感,瞧着与她最小的女儿有几分相似。 “母亲。”穆蛾听见李妙娑的声音,立即收了剑。 “怎么了这是?可是要闹出人命来。”李妙娑问道。 藤萝抓紧了空隙,她又不必向妖女行礼。在穆蛾收剑的那一瞬间,她便抓住了机会,掌间的珠钗抵上了穆蛾脖颈处,刺穿穆蛾的皮肤渗出鲜血。 “妖女。你若是不给我家公子伤药,待会儿你便能瞧见你女儿的尸体。”藤萝威胁道。 “瞧瞧。早跟你说了,随时都不能放松警惕。”李妙娑笑道,瞧着穆蛾却多了几分冷色,“如今竟然被这小丫头片子找到机会。” 李妙娑又对藤萝道:“我前来便是为陆大人送伤药的,你放心便是,我怎么会让陆大人死在这里。只是方才耽误了会时间。来人,把陆大人的伤口缝上。” “京官我们自然是万万不敢动的,你瞧瞧你,着急成什么样了,小姑娘家莫要冲动才是,把簪子放下来。美丽的东西如何能用来伤人。” 藤萝闻言道:“不必你动手。送来伤药便是,我自会为公子处理。你们不准靠近他。” 李妙娑让人送进去了伤药。伤药放置在茶几旁边,连同蜡烛与明火,针是银针,藤萝未曾放松警惕,那药材她先拿了些尝了尝,未曾尝到异常的味道,她这才撒手。被她用珠钗抵上的女子,被她威胁毫无反应,如同死人一般。既无恐惧之色,亦无任何情感,仿佛陷入自己的失误之中一片静默。 倒地的陆雪锦在模糊之中听见动静,他神色之间陷入昏暗,睁眼见藤萝挡在他身前,少女那瘦弱的身板不堪一击,却又无比坚韧。 第67章 盛京已入深秋, 十月份南境尚且炎热,北方的叶子已落尽。那栽满的梧桐树、亮出金黄的叶子,澄亮的一片,在柔光下散发出金色光芒。 宋诏一直在院外守着, 秋吉的女儿总在门口看他, 终是禁不住动摇, 前去劝说亲爹, 最后得以请秋吉入宫。 宫中贾太医、顾太医,他们二人见到秋吉,皆是无比尊敬之态。宋诏在宫中也以最高的礼节对待秋吉。秋吉未曾正眼瞧他们,来宫中只字未言,只是瞧了瞧薛熠的情况, 开了几幅药材。 “他这病症病在心病,如此郁结积深,自己似乎习惯于此。再好的药材也不过只能续命, 我能让他多活几年,却无法根治。” 秋吉:“你们倒是不妨问问他, 因何事执念如此之深。若能放下执念, 生死病痛,自然消散。” 宋诏:“圣上意志过人,病痛于圣上来说不过是眼见灰尘一般,他已习以为常。秋神医,可有办法根治他的弱症?” “我方才便说了, ”秋吉, “常人的情绪十分稳定,就像这殿中的横梁一般。古人言一夜白头,便是心死之兆。他这郁结之深, 犹如横梁断裂,且日日如此。再好的身体怕是也难以经此搓磨。” “既无心力,何谈健全。权势能够算计,人心却无法衡量。继续这样拖下去,他的身体便如这宫殿一般。只待横梁一断,这魏宫自然塌了。” 床榻上的薛熠未曾醒来,仿若能够瞧见魏宫倒塌之景。横梁自中间断裂、纷乱的大火烧毁浮华的宫殿,这座陈旧古朽的宫殿随之倒塌,薛熠陈置在其中,如同一扇完整的艳尸。那落下的砖块、跌落的石阶,巍峨的动静昭示着巨声落幕。 宋诏未曾言语,瞧着床榻上的人,此为他一心守护的君主。他会为魏宫倾其所有,守护他的君主避免君主陨落。 他心事匆匆,出宫之时碰见萧绮进宫。萧绮前来见圣上,见他神情,不由得停下来询问他。 萧绮:“可是神医说了什么?” 说着,萧绮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眼睛看向别处,对他道:“宋诏啊。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还是要跟你说说才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兴许把九皇子放了出去,前些日子我发现家中的侍卫少了两个,追问之下小慎什么也不愿意说。他如今胆子大得很,你看看此事应当如何是好。我们可要告诉圣上?” “神医什么也没说……圣上已经知道了,九皇子如今和陆雪锦在一起。不知陆雪锦寄来的信写了什么,圣上看完之后便病倒了。”宋诏说。 “此事我正要与你商议,他离京兴许是好事,莫让圣上再见他。日后凡是他写来的信都送往我这里,由我们二人给圣上回信。” 萧绮对此事抱有怀疑,“宋诏,你觉得……你我行事,当真能瞒过厌离的眼睛?” 倒不是他妄言,薛熠心思之深、行事之敏锐,常常令他赞叹,他不得不佩服。纵使知晓他与宋诏一片好心,恐圣上宁要残酷的真实,也不会受他们二人蒙骗。如此正是他敬佩圣上之处。 “瞒不过也要瞒。我瞧那九皇子绝非弱势的主,陆雪锦兴许并无刺伤圣上之意,九皇子却与圣上隔着血海深仇。我会联系我母家,若是他们前往姑苏,不可留九皇子性命。” 宋诏:“萧绮。待送走胡王之后,你返回武陵,前往南下出兵,圣上醒来之后我会与你一同前去。此人越是杀不死,越不可留,日后会成滔天之患。” 萧绮:“我知晓了。此为我的失误,自然由我弥补回来。” 定州城。 慕容钺揣着那封信,他和紫烟进入城中驿站,他十分听话,一路上忍着没看。这是哥亲口所说让他看的,他自然不能辜负哥的信任。 “紫烟姐姐,你说哥会给卫宁姐姐写些什么?”慕容钺问道。 紫烟看着定州城外的行人,此地百姓萎靡不振,与京中相差甚远。所见之处,百姓行色匆匆,瞧着焦躁忙碌,这烈日悬在屋檐上像是变成了一口倒天之锅,炙烤着底下的百姓。 公子叫她与九皇子一起,她回忆起临走前公子查看了官银,只让藤萝跟着,恐怕是要将九殿下支走。兴许是公子察觉出了不对,那婆娑教母有猫腻。 紫烟:“殿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慕容钺闻言立即打开了信,里面是一个空着的信封,什么也没有装。他瞧着里面的信封,与紫烟对视,立刻便明白了紫烟的意思。 “长佑哥让我们先走了……他现在有危险。” “殿下如此聪慧,”紫烟感叹道,“既然支走殿下,恐怕对方正是冲着殿下来的。我们不可轻举妄动。公子与藤萝在她们手里,恐怕她们正等着我们送上门去。” 第91章 慕容钺:“哥有危险,她们当然知道我们一定会过去,紫烟姐姐,你跟我来。” 他们往前走去,在街巷之间有一家铁铺。火炉里冶炼兵器的火光扑面而来,炙烤着人,慕容钺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壁上的长戟。那长戟通体漆黑、尖锐的长刃冰冷泛光,瞧着像是安静的神灵。他瞧着便走不动路了。 而在长戟旁边,那墙壁上贴着的是一张画有婆娑双树的纸张。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前有婆娑双树,后有神女之像。上书入婆娑教的种种,底下的铁匠一边冶铁,一边瞧着那墙壁上贴的女神像,眼中充满期盼与希望。 “入我婆娑教,享千金万两、福禄双收,我教中人人平等,没有主仆奴隶之分,此地只有光明,没有黑暗。南方教母自会庇护教中信男信女,往生转世一片坦途。” 漫天的纸张飞天,纸张落在他们二人身边,骤然刮起狂风,纸张环绕着群众围绕起来,那宣传的信使、穿着兜帽长袍,面上以银饰遮挡,见如此情景,神色骤然变得癫狂起来。 “诸位好好地瞧瞧! 这便是天道在显灵!但见人间苦难受众,婆娑教母在此显灵!以长风之势庇护定州百姓。” 慕容钺瞧着铁匠听的入迷了,他趁乱之间把那把长戟拿走了。他远远地瞧着百姓们的神色。此地百姓面容麻木不仁、瞧不见鲜活之态,他们久奔命于荒地之间,面上一并沾染了苦难之色。那苦难将他们的灵魂浸透,发散而出的萎靡低落,成为了此地宗教助长的肥料。 紫烟在其侧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做?” “跟着那说书的便是了。紫烟姐姐好好瞧瞧,他如此作势,只怕不少当地百姓会听了他的话前去,我们只需尾随便是。” 他们眼见着煽动百姓的男子要将人带走,连忙跟了上去。行到偏僻之地,此地专门有侍卫接应,会拉愿意信教的百姓上山。 “入我教中,需要心意澄明,方能得到教母庇护。我教中三重洗礼,首先需要穿耳入钉、以缝合银骨之面,第二重为剃发留疤,额叶之上需削下一层皮质,以祭祀教母表以衷心。第三重为骨肉穿钉,在背脊上穿过腐蚀之钉,凭借此钉可出入我教中。今日入教者,每人可得白银百两。” 慕容钺听着这一层层的酷刑,简直比诏狱之中的犯人还要惨烈。他见着戴着银骨之面的男子手中拿了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坐着的孩童不过十岁,那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咬牙没有哭出声。那双眼睛却已经充满泪水,由于恐惧变的失色。 凡令百姓声惧者,皆是魔鬼。 匕首割破头皮,血顺着流下来,孩子的惨叫声穿透人的耳膜。偏偏魔鬼温言软语,将银两放入孩子怀里。孩子抱着银子,那血滴在银两之上,瞧着魔鬼也没有那么可怖了。身在地狱的烈火之中,竟能安然地被剥开灵魂。 操刀的男子手心不稳,眼瞧着那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泛出形似死人般的青白,犹如死掉的□□一般翻出肚皮。那空洞的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来,黑色的眼珠瞧不见人,被恐惧与死色笼罩,陷入一片血色的寂静之中。 “啪嗒”一声,男人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他双手被鲜血沾满,面对失误不由得叹口气,对众人道:“各位稍安勿躁,只是看着流的血多,其实并不疼,是不是?” 说着,还拍了拍孩子的脸。 孩子毫无反应。男人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让人把小孩抬下去了。小孩临死之前还死死地抱住那百两白银。他打算清洗一番,方走到巷子之间,慕容钺一刀便将男子劈晕了。他还想用长戟补一个穿心,被紫烟拦住。 片刻之后,慕容钺与紫烟换上了婆娑教中的服饰。 慕容钺走到人前,学着方才那男子的语气道:“今日就到这里,他已经替诸位受刑。诸位且回去便是,三日之后我自会派人来接诸位。” 余下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却都不敢说什么,人群纷纷散去。慕容钺与紫烟抱着那头皮被割坏的孩子,匆匆前去了医馆。到了医馆之后,当地大夫垂着眼皮,一看孩子伤处,不愿意诊治。 “这是教中义伤,不归我们诊治。今日若是治好了,明日他入教还要重新再受一回。此番折腾下来,不如不治。” 慕容钺掌间摸到孩子滚烫的鲜血,他才懒得跟这老头废话,现在他有长戟在手,那重重的长戟放在桌上,他瞧着大夫道:“治还是不治?我这长戟可不长眼睛。” 大夫随着桌椅一并一颤,这才愿意诊治。一边瞧他们抱着的孩子,一边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此番闹事,还是快快离去为好。若是得罪那婆娑教,你们兴许出不了定州。” 紫烟进去给大夫帮忙,为孩子腾出来了地方,那头皮需要重新缝上,慕容钺低头捂住了孩童的伤处,他掌间碰到那绽开的皮肉,原先他可未曾如此喜欢多管闲事。如今倒是变得乐于助人起来,若当真有神佛,应当把功德算在长佑哥头上才是。 婆娑教中。 藤萝为陆雪锦缝好伤势,那伤势如此之深,必须要早些出去才行。此地李妙娑派了人守着,几乎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她在半夜听见了山外的动静,时刻留意着这些侍卫的动向,直到快到天亮的时候,穿着兜帽袍的女子前来给她们送饭。前来送饭的女子身形十分高大、肩膀过于宽厚,瞧着宛如男子身形,送来的是一些清粥小菜。 藤萝原本未曾发觉出来,直到对方递东西进来时,她突然瞧见对方手背上一片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她再熟悉不过,是原先公子给她买的胭脂。这个颜色她最喜欢,上回还被殿下拿去偷偷用了。 她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殿下竟然扮作女子混了进来。那双漆黑之目瞧见了墙边脸色苍白的青年,那一池莲花似在此刻衰败了。少年眼底骤然燃烧出一片怒意,险些要将手里的盘子摔了。 藤萝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殿下却未曾发作。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她家公子身上,那裹挟的情绪要将青年笼罩中,眼中翻转出郁色,将托盘放至她手中之后便匆匆离去。 “好好照顾哥。”慕容钺低声道。 他与紫烟分头行动,紫烟前去追查官银,他前来救出陆雪锦与藤萝。单瞧这山峰走势,易进难出,看样子似乎要将他们瓮中捉鳖。只是不知道那婆娑教母有没有那个福气,今日能留他性命至此。 送完东西之后,慕容钺在山洞之中逛了一圈,因这银骨之面大有玄机,他原先便有耳洞,用了些法子才将面具戴上。他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反倒无人质疑他,他将这山洞的结构摸透,最深处关着一群需要接受洗脑的百姓。所谓教义传颂,便是让这群百姓对教中信条深信不疑。 他们被关在笼子里、好些那头皮上的伤还没好,瞧着不像是人,倒像是在地狱里受了刑爬出来。他将笼子的锁打开,对他们道:“你们且前去婆娑宫,那里有无数的财宝等着你们。谁若是率先到达那里,财宝便归谁。” 他随手又抓了两个神色虚弱之人,一男一女瞧着眼中无神,如同鸽群一般,瞧着其中一只往哪里去,余下的便一同飞去。他命令道:“你们跟我过来。” 他抓了一男一女帮他抬酒,这山峰地势两侧高中央低,酒水自上往下的汇聚。有侍卫察觉到不对前来,尚未接近便被他用长戟刺穿了身体。那尸体挂在墙壁之上,连接着女神像睥睨的双目,鲜血顺着往下淌着,从笼子里冲出的信众朝着金银珠宝而去。 那火把往下坠去,连同侍卫的尸身与神像一并烧起,他在火光之中瞧见了李妙娑的两位女儿,不由得微微侧眸。他的身形受火光映照,成为火焰之中的神灵一般,掌控着这火势烧毁这整个婆娑之教。 “瞧瞧……我倒是被当成了最容易对付的那个。你们伤我哥哥,今日且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看看你们能不能从我手里活下来。” 慕容钺扯下那银骨之面,露出原本俊冷的面容来,那双眼被火焰吞噬,散发出阴冷恐怖的气势来。 此地已经不是魏宫,他不必藏拙,这些个蠢货,他想宰多少便宰多少。 第68章 明亮的火焰照亮壁宫, 穆蛾、翡心,茗璃见状,长剑纷纷朝着那中央的少年而去。少年在火势中央,眉眼灼烧出明媚之色, 背后长戟受火焰炙烤带出一片火心。那身姿犹如壁画之中的少年武曲星出来了, 绯红的耳饰衬映得更加明烈。 火焰似要烧毁这一片神殿, 将那神女的灯盏摧毁, 令这座信仰之地成为废墟。 “砰”地一声,两名少女银剑贯穿火势而来,慕容钺立即侧身,掌中长戟与剑刃碰在一起,长剑翻折的空隙, 他用长戟柱身压过,横扫出一片风声。 第92章 刃尖擦过火势嗡嗡作响,慕容钺掌中长戟挥刃, 他长戟掠过少女的脖颈,在即将刺穿少女脖颈时, 瞧见那与他无异被穿过的耳骨。他隔着黑色的栏杆看见青年的侧脸, 青年受了伤,不知这处已经被他闹翻。 若是人醒来,一定不喜他杀人放火,若他在此刻斩下这几名少女头颅……他知晓青年不愿让他那么做。 这处原是青年希望得以成真的理想之国,纵然遭受了欺骗, 青年仍然会原谅对方, 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不能那么做。那人便是如此,对待自己无比严苛, 对待他人却无比宽容。以身制德,至清至明,至皓至月。 “啊——”慕容钺不由得咬牙,他打翻了少女掌中的长剑,一记掌刃敲在少女后脖颈处,两名少女都晕死过去。瞧她们的样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这么小的年纪便经受了诸多训练,那面具如同焊死在脸上。 他扛麻袋一样把两名少女扛起来绑在一起,放在火势中央,长戟立在地上,不远处传来了鼎沸的人声。一众士兵将这里包围,那为首从入口处进来的女子,正是李妙娑。李妙娑形似观音之面,见此情景,双目似笑非笑,那身后的影卫六军,像是影子融在她身后。 “瞧瞧。小殿下,怎的来我这处还放了火。我们不是前日放见过,你且瞧瞧,陆大人好着呢,做甚要拆毁我这宫殿。你这手笔,当真是与魔王无异。”李妙娑叹道。 慕容钺在心中冷笑,他面上神情不变,长戟一转,刃尖便对准了被他捆起来的两名少女。 “你这妖女,欺骗我哥,让我哥受苦。你的两个女儿现在都在我手里,若要我留她们性命,速速放我哥出来。不然今日便是你女儿的忌日。” 那火势助长了慕容钺的气势,少年意气,长戟锋利,形似战火之中獠牙的神仙,另一切真相在其中显形。 李妙娑:“小殿下。这话应当我说才是,你若束手就擒,我兴许能留你哥哥性命。我的女儿们,她们天生使命便是为教义尽忠,今日若死在你手里,便是为我婆娑教献身了,我自会为她们立像。你倒是应该瞧瞧我这身后的影卫军……你可知谢王旧部?这影卫军前身便是谢王府旧部,影卫军杀人不见血,你要好好考虑才是。若是仍然冥顽不化,今日兴许便是你的死期。” 女子的音容在火焰之中如同妖冶的鬼怪,在火焰之中变形了,成为了那屹立不倒的圣女。巨大的圣女像灯影垂下,笼罩着整座壁宫,垂直映照着其中的信男信女。 “杀人不见血?”慕容钺笑起来,他一笑,那阴郁的音容当真与魔王无异。从火势缝隙里显露而出,掌中的长戟势要击碎这长明的圣洁之灯。 “妖女!尽管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谢王旧部能耐,还是我手里的长戟更厉害。我要你整座洞府为你的妄言陪葬。” 慕容钺说完,火势模糊了洞穴,那四散的前去寻找珠宝的信徒们遮挡了他的身影,顷刻之间便消散不见了。 “你们是如何看守的?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就混了进来?”李妙娑询问道。 她身后的侍卫拦住了信徒,回答道:“派了十几名侍卫过去,全都没有消息了;恐怕都死在了他手里。” “我这教中百名影卫军,难不成还抓不住一只老鼠?”李妙娑侧眸问道。 她瞧着侍卫低下头,看向慕容钺离去的方向。她这教中地势仿佛已被熟知,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若是当真如此,这慕容家留下了富有天赋的孩子,这孩子决不可留下。她上前去为穆蛾与茗璃解开绳子,摸摸两名少女的脉搏,人晕了过去尚有气息。 李妙娑:“追上去,提头来见。” 古史记载,武曲星下凡,生来对百川地形过目不忘、不畏体外之伤,天生神力,擅使神戟,可驱使人心,百勇有谋。气运之子、时运极佳,逆境之中可逢凶化吉,百转舛舜,引为福兆。 藤萝在牢房里忧心忡忡地瞧着,听着慕容钺离去的那条小道上传来侍卫的惨叫声。她一边担心殿下那边,一边担心公子,两侧时不时地偏头瞧瞧。 殿下行事过于随心所欲、总是打的人措手不及,古灵精怪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目前看来,把这婆娑教搅得已经乱作一团。 “咳……”陆雪锦被浓烟呛得睁开眼,他瞧着牢房外光景,脸颊上被蒸出一层虚汗。 “公子! 你醒了?”藤萝,“你的伤可有好些?还痛不痛……奴婢只是粗略地为公子缝了一下,我们需要尽快出去才行。小殿下闯进来了,现在那李妙娑正在派人去追殿下。” 藤萝:“公子瞧瞧能不能起身,我们找找机会才是。” 陆雪锦腹腔上的伤势随着他的呼吸传来撕裂疼痛,那疼痛钻入肺腑,令他难以保持镇定。腹腔挤压着朝着他的太阳穴而去,尖锐的痛意令他的身体皱成一团。他听见藤萝的话,额头不由得又冒出一层汗,瞧向那火势纷乱的方向。 “殿下?殿下如今在何处?”他问道。 藤萝:“殿下已经走了,去了洞穴深处,奴婢也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 说着,藤萝俯身为他擦汗,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奴婢相信殿下,殿下已经过来了,紫烟想必也在这里。我们一定可以从这里出去。” 陆雪锦瞧着那燃烧的火焰,因为是少年放的,火势瞧着骇人却又带着温和的明媚,那大火也未曾那么可怖了。 在影卫军的分头行动下,很快分开摆平了火势、分散而逃的信徒,一切秩序立刻恢复。只是地上多了许多黑色的尸体,少年掌中长戟锋利无比,出招诡谲,一个时辰的时间,山洞之中侍卫的鲜血堆积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此消息传到李妙娑耳边,李妙娑开口道:“就算是把地宫翻出来,也要找到他。山洞团团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她说完,侍卫应了一声“是”,随之退下了。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如今镜中的自己眉头却皱成了一团。她瞧瞧镜中女子皱眉,不由得叹口气,随之舒展笑意,变回了柔善的模样。 兴许是年纪大了,竟然为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分心。 外面传来敲门的动静,她说了声“进来”,随之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 “穆蛾呢?让她过来见我。”李妙娑开口道。 她听见了轻盈的脚步声,与她侍女的步伐别无二致,只是对方尚未作答。待她看向镜子,便瞧见了镜中她背对着的少年。少年穿着她贴身侍女的服饰,白色的兜帽袍几乎遮住脸,脸颊上的血色尚未擦干净,那双阴郁的眼淬了一层鲜血,因为得逞而肆无忌惮地蔓延出阴色。 空气几乎变得寂静下来,李妙娑在短短的几秒钟思考着自己这教中何处出现了偏差,竟引出如此破绽。那鬼魅般的少年已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掌中匕首浮现出来,在镜中贴上她的脖颈。 “你瞧瞧你,一大把年纪了待在城外。若是在城中重军把守尚且难办,你这洞府之中不过百名影卫军。既要杀我……怎么不去查查我的来历。我在离都军营之中,十五岁时便可轻易斩杀百人。” 慕容钺:“你与魏王相比,尚且差得远……魏王杀我尚且亲自动手,宰了我两回。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如何贯穿我的心口,如何让我无法发声。我在梦境之中重演了数百遍不止……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不可再有如此失误。” “长佑哥将你作为可敬的对手,在我看来你只是空谈理想,手中重兵却形如纸团,碰见硬茬,轻轻一吹便散了。我若是你,早已将这座定州城变成一座军府天国,令士兵听信于我,操练其意志。还是因为你是女子……无法令这影卫军信服?” 李妙娑听的哈哈大笑起来,镜中浮现出她的侧影。她那双慈眉善目弯起,笑声令烛光随之颤动。 “殿下好利的嘴。你如此大才大能,怪我我一时大意轻视你,如今竟被你这小小的毛头小子耍了。你尽管杀了我便是,我做鬼也要瞧瞧你能不能走出我这双色山。我这教中都是死士,你当如何做?” 慕容钺闻言在镜中笑起来,他那双扇形眼受烛光笼罩,浓重的睫毛下眼珠墨意浓重,带着锋利的笑意,牙龇起来,虎牙一晃而过。 “喂。李姑娘,你的性命我怕是要不起。你既然是教中首领,此番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人心易蛊。我在大街上嚷嚷我有银钱万两,便会有人前来找我谋取钱财,我若坚定不移地认定某件事,人们便会纷纷站在我身侧。你今日便好好地瞧瞧,我如何假借你的威名,将我哥从你这神殿之中带走。” 第93章 “这教中没有你,便是一盘散沙,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慕容钺掌中匕首翻转,“噗呲”一声刺入李妙娑的腹中。薛熠行刺的动作已在他记忆中刻下千遍万遍,他如今学了这一招,用来对付其麾下的影卫军。 李妙娑面上仍然带着笑意,保持着镇定,只是那鲜血从她腹中汨汨而出,她脸色逐渐苍白下来。 慕容钺挟持着人,匕首对准李妙娑的脖颈,推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这女子虽有为了君主舍身的意志,她麾下皆是教中信徒,以信奉她为主。且她如今便是这教中的精神象征与财富象征,麾下士兵与信徒如何愿意见她白白而死? 他方推着人出去,在门外赶来的长笛、也是李妙娑的女儿之一,见状立即携着侍卫后退了数步。 长笛驻足道:“——母亲。” 李妙娑虽受控制,意志却无比坚定,被刺穿腹腔未曾喊疼,仍然笑意吟吟道:“还愣着做什么,今日你们若是不杀了他,我若是活下来便要斩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还不快动手。” 空气中寂静下来,长笛面具之下的眉眼倒映着她的模样,掌中长剑迟迟无法出鞘,一片沉默之中,长笛把剑放到了一侧,看向慕容钺。 “放了我母亲。你要什么?”长笛开口道。 “瞧瞧,你不拿你的女儿性命当一回事,你的女儿们反倒在意起你来……不过我猜你反倒希望你的女儿和你一样拥有蛇蝎心肠。我说的对不对?”慕容钺瞧出李妙娑的细微神情变化,不由得在一侧幸灾乐祸。 慕容钺:“我只要你们放了我哥和我的妹妹。我便会留你母亲性命。” 李妙娑似笑非笑地瞧着长笛,她的大女儿,平日里没少打骂,如今仍然不敢瞧她。虽继承了她的倔强,却又遗传了父亲那一方的懦弱,凡事难以下定决心去做决定,不愿承担弑母的罪名。 “九皇子。你如此窥探人心,实在招人不喜。”李妙娑说。 长笛那边连同穆蛾一起放了人,陆雪锦与藤萝从牢房中出来,三人一相见,各自都难以保持镇定。长笛穆蛾虎视眈眈地瞧着慕容钺,生怕慕容钺反悔不肯放人。 “殿下!”藤萝眼泪哗啦啦往外冒,扶着陆雪锦蹭到了陆雪锦衣袖上。 陆雪锦瞧着少年手上沾满了鲜血,身上似乎受了几处伤,瞧他时眼中闪烁不定,盯着他便不愿意再挪开目光。他稍稍定住,瞧着李妙娑受伤的地方,可不正是他受伤之处? 那伤势与他一模一样,少年故意如此行事,似要为他报仇。他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慕容钺带着李妙娑一起,直至他们入城,他在入门处和紫烟汇合,才将人放了去。双色山远远地冒出微弱的亮光与烟火,那神女的灯盏熄灭了。 马车上满是血腥味,陆雪锦见着李妙娑与女儿们汇合,只怕还会追上来。他方收回目光,身侧少年取下兜帽袍,扑进了他怀里。 “长佑哥!” 第69章 陆雪锦触碰到慕容钺的体温, 那冷香沾染了血腥气,身侧少年脸颊变得脏兮兮的,小花猫一样染了灰色与血色。少年眼珠里透出温色,瞧见他受伤, 眼眸化成了失彩的玻璃珠, 在光晕的映照下五彩斑斓。 似庙堂之上神佛座下的彩色藻井, 先前未曾因凡物而动心, 如今引拗悲戚。 “长佑哥。你让我瞧瞧你的伤。那妖女实在太坏,她既然要我的性命,为何要伤哥。”慕容钺一边说着,一边要撩他的衣裳。 他任少年动作,瞧着少年关心他的神情, 不由得道:“只是小伤,殿下不必担心。今日还要多亏了殿下……殿下长大了。” “先前是我疏忽,未曾防备她, 才让她寻到机会。”陆雪锦说。 他话音落下,与慕容钺对上目光, 掀开的衣裳露出疤痕。那鲜红的血肉尚未愈合, 随着马车的晃动,时不时地伤势裂开,血珠往外渗出。 “如何能怪哥。哥不必自责,此为我们路上必经之难,若是没有我, 哥才不会经历这些。现在哥受伤, 还要责怪自己没有用心……这是哪番道理。”慕容钺说着,轻轻地去碰他小腹的伤势。 “哥,疼不疼?” 这么一碰, 沾染那血珠,陆雪锦摇摇头,他瞧着少年拿出手帕,低头为他擦拭鲜血。不知是不是受伤之后心性变得更加敏感,还是少年专心致志的模样引人出神。随着他的呼吸,少年指骨蹭过他的伤势,只觉这腹伤刻入了殿下的神思,日后怕是瞧见伤疤都会想起来殿下为他擦伤的模样。 “我要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再也不要让哥受伤了。”少年一边问他,一边又自言自语。 那俊冷的面容神情认真,漆黑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涵盖着噤声的郁色,以目光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仿若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瞧着人,心中蓦然撞上了一团柔软之物,碰到慕容钺的脸颊,觉得此时与少年相处,像是洗去了一切外在,只剩下两坨凑在一起没有形状的灵魂。他能感受到殿下内心的明净温暖,不似他心底那般枯涩晦暗。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我出来也多亏了殿下,纵使殿下不那么厉害……我也十分欢喜。”他斟酌着字句道。 “哥……”他方说完,被慕容钺一把抱住了。 他靠在马车车壁,慕容钺抓着他的肩胛骨,担心他受马车影响碰到伤势。慕容钺凑近瞧他的眼珠,他在少年眼底看到苍白之色的自己。不似平日那般神色平静,因为受伤眼眸清淡了许多。他如今处在弱势之中,殿下对待他也十分小心,只是又察觉出殿下的情绪变化,不知如何应对。 未等他反应,慕容钺便咬上了他的嘴唇。他的唇色被少年叼住,柔软之物含化入骨,连带着他的气息他的喉骨一并被吞了去。那亲吻之中藏着欢喜,化成炽热的温度,要将他的唇腔烫伤,他如同含入一块烤焦的蜜饯。他对上少年吟吟笑起的眼眸,不知是不是沾染了血腥之气,眼眸淬洗的更加深郁。 那神色之中的自信之态,靠近他时追逐他的气息,手掌从他的肩胛骨处碰到他细弱的脖颈,随着他呼吸,喉结在少年掌心之中微微颤动。他瞧出少年心思,不由得侧眸,与殿下对上目光,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 殿下心思不似外表那般纯净,有时带着天然的恶劣,知晓他惯会纵容,愈发的仗着他的喜爱得寸进尺。 慕容钺:“哥受伤了。我自己来。” 他额头冒出来汗珠,这话讲的如此理所当然,只帮过一回殿下便记下了,这活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他瞧着少年三两下便脱了那兜帽袍,掀开了衣裳,这窗帘时不时地掠过窗外之景,那双锐利的眼眸凑近瞧他,虎牙翻出来,往下合拢了他的双手,往自己身处去带。 “哥帮我摸摸。”慕容钺低声说。 陆雪锦掌心冒出来一层冷汗,他的指骨被少年包裹着,那修长的手掌蹭过他指腹,刮着他的掌心传递来热度。他瞧出少年眼底的燥热不安,一碰到他便要失控,凑近他耳边又亲又舔,压抑着暴躁耐心地等着他动作。 “……殿下。”他叹息一声,如今身弱不能动弹,他总觉得殿下揣着坏心思故意如此。今日一定要趁机欺负他一番不可。 偏生他瞧着人活泼的模样,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遂其意。 他的指骨被殿下拢着,瞧着那形状可怖之物,掌心蓦然一烫,温度似要将他的双手戳穿。他那写字磨出来的茧子,如今被殿下用在了别处,他瞧了片刻,不由得收回目光,刻意不去看。脑海里回想起自己在案前看书时,总会拿起朱笔续续地开始写字。 虽瞧不见,身侧却都是殿下的气息,殿下用视线侵蚀他,逼着他引起他的注意力。他的耳骨被凑近含着,殿下侧目瞧他,询问他道。 “哥,你为何要闭眼,可是觉得碰上了污秽之物?” 湿热的气息往他耳缝里钻,他不由得睁眼,指骨稍稍蜷缩,立即被少年抓住了。他耳侧湿腻的气息沾染一层绯意,回复道,“自然没有。” “凡人都有欲-望,殿下遵循本心,并非污秽之物。”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笑的肆意张扬,眼珠倒映着他,凑过来舔他脸上的汗。 “长佑哥便是我的欲-望。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这里,我便难以自持。哥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不然我也不会对哥如此欢喜。哥如此漂亮,我要一个人霸占哥。” 第94章 “……”陆雪锦听见殿下言语,未曾回复,只是算着时间,不知殿下何时结束。他身侧变的湿软粘腻,自己像是化成了糖块儿,殿下便是抱着糖块儿的小蜜蜂,忙来忙去守着他,如何也不肯撒手。时而凑过来亲他一回,时而用脸颊贴着他,非要与他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时而又咬他一口。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双手已经变得酸胀难言,整个人被慕容钺圈在怀里,脸色苍白任少年动作,大脑陷入空白之中。殿下有如此精力,兴许是他年纪大了,他不禁回忆起来,自己年少时可曾这么喜爱折腾。 “长佑哥,我喜欢你。”慕容钺又凑过来亲他一下,他靠在少年身侧睁开眼,耳边嗡嗡作响,方因为此番言语内心变得柔软起来,殿下便弄脏了他的脸。 他睫毛上挂上了一层雪白,身侧的少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立即收起方才的强势,乖乖地赖在他身上,关心他道:“哥,我帮你擦擦。” 慕容钺秒变乖巧状,小虎牙露出来,眼神变得黑白分明,凑近过来在他耳朵上亲他一下,又亲他的眼皮他的额头,鼻尖与嘴巴也各自亲了一下。顶着他顿住的目光,少年捂住了他的眼睛。 “对不起,长佑哥,我没有忍住。哥会不会怪我?” “……”陆雪锦眼睫蹭到少年掌心,少年一边捂着他,一边询问,凑过来乖乖在他身侧待着。 他有几分无奈,被少年这么一番折腾,没有力气再问人。他碰到慕容钺的手,把那遮挡在眼前的手掌拿开,抬眼便瞧着殿下双眼闪闪发光,脸颊红扑扑的,抱着他又是一顿亲。 “……好了,殿下。”他按住了人,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这才不动了,只是仍然半侧着与他贴着。 这会儿正好到了地方,他们入城之后消掩去了踪迹,找了一处小院暂时住下。小院位临城池边缘,偏僻人少,整座巷子只有几户人家,远离了热闹之处。 “殿下,公子,我们到了。”藤萝掀开帘子道。 慕容钺:“哥,我扶你下来。” 陆雪锦瞧着少年朝他张开双臂,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病弱依赖少年时,少年似乎变得格外激动,整个人如同梦了一层光晕,翅膀要长出来了。 “有劳殿下。殿下辛苦了。”他顿了顿,说完慕容钺眼珠转向他,他方从马车上要下来,少年比他反应还要快,手臂穿过他衣袍之下,直接将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慕容钺:“长佑哥,我不辛苦。哥受伤了,由我来照顾。” 身体骤然腾空,陆雪锦不适应这般的姿势,他被少年横抱而起,殿下抱起他似乎十分轻松,嘴里哼着欢快的歌曲,气息变得十分愉快。他担心摔下来只得抱住人,视线掠过慕容钺耳侧的缨红,殿下盯着他看笑起来。 “哥你还记不记得先前你就是这么抱我回去的?那时候我做梦还以为碰到了神佛菩萨,把我从雪地里带回故乡。现在我便是抱着我的神佛,朝着安心处去。” 他见少年如此欢喜模样,虽不喜这样的姿势,到底未曾动弹,只是在心里叹息。如今嘴巴越发地厉害,说的都是一些甜言蜜语,似要将他泡进蜜罐里。 “殿下,今日如此欢喜?”他问道。 慕容钺低头瞧他,回答道:“自然,哥在我怀里,我便如此欢喜。” 藤萝与紫烟分别去外面巡视了一圈才回来,他们的马车停在院子里。藤萝确定侍卫没有追上来,这才把门合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公子的伤势需要重新处理才行,奴婢路上便准备了伤药。”藤萝把小药箱拿出来。 陆雪锦坐在床边,烛光亮起来,慕容钺与藤萝紫烟都凑在他身边,三个小孩都等着瞧他的伤势,三双大眼睛都瞧着他。他不由得扶额,安抚道:“已经没事了,伤药留下来,我自己上便是。藤萝先前已经缝过了,需要一两日才能长好。” 藤萝:“那怎么可以! 奴婢自己都不知自己缝的如何,必须要亲眼看看才行。” 紫烟:“公子让奴婢们瞧瞧,瞧完之后才能放心。公子已经有几年没有受过伤,奴婢若是不亲眼看看伤势,夜里怕是也睡不着。” 慕容钺赞成道:“哥,也再让我瞧瞧。方才还在冒血,我们瞧着,哥才能不敷衍行事。” 陆雪锦哑口无言,三小只脑袋凑在一起,此情此景让人情何以堪,他在三小只的盯视下,只得重新掀开衣裳,任藤萝重新帮他伤药敷好伤口。 “公子这几日都不能乱动了,好好休息便是,剩下的交给奴婢。”藤萝说。 慕容钺:“由我来照顾哥便是,藤萝你去烧饭,不用留在这里。” “那怎么行,”藤萝不高兴道,“殿下笨手笨脚,莫要再折腾公子了。奴婢为公子准备了小被子,这床也不够软,待会儿奴婢再为公子铺几层,公子若是晚上起夜使唤殿下便是。” 一提起烧饭,藤萝又担心陆雪锦肚子饿了,一拍脑袋道:“奴婢先去烧饭了,今日煮些温软的食物,公子需要好好吃饭才行……紫烟瞧着殿下才行,殿下也受了伤。” 慕容钺回复道:“我受的都是轻伤,蹭破皮罢了。” 陆雪锦看着三人忙前忙后,不由得眉眼柔和下来,紫烟在他身侧坐着,平日里便话少,如今也是盯着他的伤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兴许知道一二,想到此轻轻地握住了紫烟的手腕。 “紫烟,不必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藤萝在我身侧我才能安然无恙,你将官银安然拖回……有你与藤萝,我十分安心。” 慕容钺:“长佑哥,还有我。我也想让哥安心。” “殿下也是如此,于我而言你们都是亲人,”陆雪锦笑起来,他见紫烟眼中神情微动,身侧是欢快的少年。他同时抱住了慕容钺与紫烟,一同凑在一起,紫烟不适应这么亲密的接触,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抗拒。 “哥和紫烟姐姐也是我的亲人。长佑哥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亲的人。”慕容钺低声说,又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今日已经不知亲了多少回,紫烟在旁见怪不怪,他瞧着殿下欢快的模样,冲淡了伤势的痛意。如同那火焰一般,记忆之景的大火烧起来,在心境之中不再那么沉痛,化为余烬纷散而去。 等藤萝做好饭,陆雪锦在床侧休息,他平日里也是如此安静不怎么动,只是受伤之后终归不同。越是需要静养时,反倒越想起来走走。 殿下在他身侧守着,自然不允许他乱走乱动,吃饭时就扶着他去饭桌前。他虽然受了伤,却也不至于行动不便,需要喂食的地步。殿下抱着他将他放至腿上,引得藤萝瞪大了一双眼,偏生小殿下不觉得羞耻,忙前忙后地非要照顾他不可。 “长佑哥,要吃甜粥还是咸粥?包子吃不吃?” 陆雪锦无言,发觉自己要变成只会冒汗的娃娃,小猫去哪里都要带上他,把他当成包子一样放在怀里。 第70章 连日的雨, 令空气变得潮湿无比。陈旧的屋檐上乌鸦飞过,带走一片湿淋淋的雨水,靴子踩在泥地里,留下来深浅不一的痕迹。 “兄长?”红衣少年撑伞而来, 深褐色的眉眼映出浮现, 那竹骨伞面落下水珠, 难以遮挡少年惊为天人的面貌, 少年盈盈笑起来;朝着他走来。 “我不是先前便说了,你不必等我。今日我有文章尚未做完,需去圣上那里,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了。” 在红衣少年身后,跟着知章殿几名学生, 分别是卫宁、二皇子慕容希,张临等一众少年少女。 “喂,薛熠, 你先回去吧,”卫宁, “我们待会儿要花些时间, 前往之地你不喜欢,你回府上待着便是了。” 慕容希:“得罪了。我父皇与长姐都在等着长佑。薛公子若是不介意,可与我们一同前去金銮殿。” “待厌离养好身体再说,”张临,“身体最重要, 莫要再生病了。” 那一众出色的少年少女围绕着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未曾表态,只是朝着他们笑了一下,在他的眉眼中朝着他走来, 拉起了他的手掌。 “我知晓了……你们先过去吧。今日下雨,我便不去圣上那处了。二皇子替我赔个不是才是。” 若是换个人如此任性,怕是掉十个脑袋都不够。可眼前少年是圣上的得意门生、甚至被梁帝称之为虚长的知己,与当今圣上亦师亦友。卫宁见此,没有说什么,慕容希觉得有些可惜,张临则是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圣上那处我们去说便是。” 眼见红衣少年朝他走来,远离了喧嚣之地,心甘情愿地走到他身侧,与他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他的世界便是如此,病骨堆积而出的死寂,消抹不了对方带来的明烈之景。 第95章 从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陆雪锦的笑容,陆雪锦牵着他,替他拿起那些乏味的书册,翻开书册看他的字迹。那夺目的眉眼朝他转过来,略微惊叹时泛出光芒。 “这些是兄长写的?我平日里怎么没有瞧出来,你竟如此通透,若是拿给先生看,先生一定会高兴。”陆雪锦说。 并非如此。并非每个学生都能得到师长的喜欢,有一类人,天生在群体之中便是异类,他便是其中的那一类。纵使熟知治国之策,却因私心大于所谓的世道良善,不为师长所喜。 人的目的与手段哪个更加重要?显然是目的。目的本身决定了手段,若目的原本便是阴暗之物,无论如何伪装,最后也无法走向光明的道路,越往前去,只会越往深渊而去。 “只是摘抄了先贤之思,长佑过誉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陆雪锦侧目瞧他,“如何是过誉,先贤尚不及兄长。虽说先生们总是引论先贤所言,我有时却觉得那些都非自己的思想……纵使先贤之思宽宏深刻,却终究不是自己的想法,他人之行之思,于我而言终归有些距离。我倒是更希望能够看见一些新的事物。无论是思想也好,还是理论也好,只要是自己认真思索而出得出的结论,便是真实而有意义的。而非借就他人口耳相传的陈旧乏思。” 那红色的鹤纹锦绣,在衣侧绚烂夺目,衬映得红衣少年的眉眼夺目逼人,在横梁之下犹如梁朝最出色艳丽之景。深刻铭礼、落目惊神,少年身后的宫殿一并变的熠熠生辉,令此地成为一座神眷天宫。 “长佑。并非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人们……他们可能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活下去已经非常辛苦了,没有心思产生那么多的看法。因此他们只会觉得,只要口口相传的经验便是有益,如此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危险。人在人群之中想要长存的秘诀之一,便是合群。只需割去自己的嘴巴与眼睛。令自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需跟着人群而去,在其中便会无比安全。”他说道。 “兄长说的十分有意思,没错,是这般。虽不能言,虽沉默无语,人们心中却自有分辨的尺度。一个贫穷劳碌的农民与一个世家的贵族哪个更值得去了解,必然是前者。因为前者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身上必然有的苦痛,便是时代带来的脓疮,是统治者难以回避的问题。而世家贵族所谓思想深刻,他们未曾经历变故,在一座安全的宫殿里,不受那些制度的影响,自然也就在真正的生活之外。他们脱离实际,看上去优雅高贵,那些都是表象,并不是真正治下的人们。”陆雪锦分析道。 他认真地听着,那滴滴答答的雨幕,不及少年的声色。如此聪慧、如此明萱、如此夺目、如此良善,如此……如此令人自惭形秽。他的一切思想,在此人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 那坚不可摧的明烈之色,犹如一团火焰,照亮整座梁宫。红衣少年朝他笑了起来,笑容温柔明净,充满坚定之色。 陆雪锦:“我要令百姓们双目可视、双耳能听,能够在人群之中发声。兄长,我要成为朝廷之上的鹰眼,做最公正的监视者,凡我梁朝官员,皆以百姓为本。令民大于官、令民意在官员之上,令百姓可陈述其思,令人人不再愁苦于安危,所思所想化为治下争鸣的繁花。这便是我的意志,我要去实现。” “这……长佑所思所想,自然是极好的。”他说道。 他瞧着那花园中生长的草木,他应当是阴暗的苔藓植物,人人踩在脚边未曾注意。只有陆雪锦瞧见了那一抹幽绿,会为苔藓让路。他从未想过百姓如何。那些都与他无关,只待他一直生活在阴暗之中,若他得势,也不会过度思考百姓如何。 千秋万代,唯有几人而已。 眼前人……眼前人……长佑。长佑。长佑。虽在他身侧,却仿佛随时会舍身而去,朝着一切光明与爱献身,离他远去。 ……长佑。 金銮殿里。 “……圣上醒了。”顾太医连忙传唤了贾太医与守在外面的宋诏。宋诏进来时便瞧见了床榻上的人。 薛熠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那眼睫沾湿了一层。虽瞧着仍然虚弱,伸手去碰,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顾太医:“方才确实是醒了! 秋大夫真不愧是神医,脉搏摸着也平稳了许多……这是好转的迹象。” 宋诏盯着床榻上的人瞧了好一会,他交代了一番,便下去了。侧殿的阁楼里,萧绮正坐在案几边,见到他,询问道,“如何了?” “醒了一回,现在气息平复了许多,应当很快就会清醒。我们需在圣上醒来之前写完。”宋诏说。 他虽然不想承认,却知晓信件能让薛熠心安。若是君主心神不宁,他们亦难以安心。 萧绮松口气,很快又头疼起来,脑袋上青筋乱蹦,“宋诏啊,这忙我倒是想帮,但是我一介武夫,与娘子尚未通过信。我如何会写信?再说陆大人……我与他并不熟悉,甚至生出过龃龉,我如何能模仿出他的语气。” 话音掉到嘴边,萧绮瞧见宋诏的面色,接下来的拒绝之语又收回了。 “我若是写的不好,可莫要怪我。” 宋诏在萧绮对面坐下来,他自然知晓薛熠能够看出他与萧绮的字迹。他只是在思考秋吉的话。圣上与他君子之交,他们关系虽相敬,却始终隔着一层难言的沟壑。纵使难以得到受欲-望驱使的情思,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令那一层沟壑消失。 他们是君主的朝臣,却也是君主的好友。若能令那病弱枯萎的内心丰盈一二,他与萧绮写下万封信件也不枉。 ……厌离。 薛厌离。既是他尽忠的君主,亦是他此生的至交好友。君主常常病弱,令他陷入无能之境。病痛若能置换,他甘愿替君主受之。君主常常因情思烦忧,令他难以企及。纵使不做明君,他只期盼好友能够心境开阔、不受病痛之苦,能够享受福禄与寿命。 如此……应当如何写? 雨。 雨。 雨。 漫天的雨倾落,往下坠成珠丝,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那马车里的金色佛像在此时阖起眼眸,透过马车缝隙瞧着院中之景。 “公子,下雨了。”藤萝在院中道。 陆雪锦透过窗户去瞧雨幕,他看见了秋日里凋零的桐树。那叶子落了许多,在雨水里砸落至泥地里,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冒出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薛熠。兴许是薛熠许久没有写信来,若是兄长因他远去能够舍弃他,对他来说如何不是一桩好事? 他却想起病弱少年瞧着苔藓的模样,虽不言不语,他却知道兄长所想。薛熠觉得自己是苔藓、是生长在暗处的蘑菇,不为草木所喜,成日潮湿粘腻,行人匆匆而过,不会引人注意。 “近来,圣上可有传信过来?”他问道。 这话一出,原本在书桌前看书的少年立刻扭过脑袋,慕容钺瞧着他,书册放下来,双眼翻出来情绪。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不愉,又似并不在意。只是以天真之色倒映着他,瞧瞧他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未曾,”紫烟说,“如今入秋了,兴许圣上又病了,难以给公子写信。” “长佑哥如此关心他,”慕容钺说,“自己尚且受伤,还有空关心别人。他应当好着呢,若是死了京城应当会传来殡葬的消息。” 藤萝进来听了个全程,不由得惊呆了。小殿下现在胆子如此大,瞧瞧,现在越来越不收敛了,不高兴便展现出刻薄本性。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想告诉少年不可如此言语,在其中听出来了醋意,若是他说出来,只怕接下来要点燃了炮仗,少年又要生气。 “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当我没有问便是。”他说。 他话音落了,惹得少年凑过来。慕容钺坐到了他身侧,与他对上目光,瞧着他道:“哥,你生气了?” 陆雪锦:“未曾,我怎么敢生殿下的气。” “这话应当我说才对,我怎么敢生哥的气,”慕容钺在他身侧躺下来,在他身边看起书来,他瞧着那小人书,少年面上装作不在意道,“我方才不应该那样说,长佑哥当我没说便是。” 慕容钺:“我应该大度一些才是,就像这书里写的一般。妻子要给前夫写信,丈夫需要在旁边帮妻子砚墨……长佑哥可要给圣上写信?我帮哥准备纸笔。” 陆雪锦瞧着少年翻在被子上,那双眼底透出郁色,却又故装淡定,他瞧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自然不敢劳烦殿下。我也未曾说要写信……书上可有写后续。这丈夫如此大度,兴许见妻子当真写信,要将砚台推翻了。” 第96章 “我哪有那么小气,”慕容钺立刻道,“上回哥写的信我也送去了,哥如此关心他,只怕他无福消受。” “哥想写写便是了,如何需要顾及那么多。上回的信送去了没有消息又要再写。哥还没有给我写过信,我若是生病就好了,这样哥也能关心关心我,少关心别人。都怪我娘把我生的体质太好,我被人刺穿两回还能活下来……若是换个人兴许早就没命了。我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红豆与绿豆了,伤势也早就好了,就算我不舒服我也不会告诉哥,不像有些人一样,日日拿病弱去换取哥的怜悯……哥不必管我,我只需要看小人书就能心情好,不似有些人还需要温言软语哄着,我胃口也很好,一顿能吃十二个包子,以后我要少吃点饭。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哥给他写信便是,明日的饭我也不吃了……” 藤萝听见殿下要绝食,不由得眨眨眼,这么明显的谎话她不信公子会信。她凑过去瞧紫烟在缝东西,粉色的毛领,是给她缝的冬装,围领处还有一只小兔子。如此可爱,甚好。 “我未曾说要写信。怎么晚饭也不吃了……这是哪番道理。殿下莫要作践自己。”陆雪锦说道。 那伪装的天真之色、眼底与之相反的怒火,时不时地冒出来的情绪,令慕容钺的面容无比鲜活。阴郁的眉眼带着天然的恶意,伶牙俐齿仿佛要将他中伤,火焰一般烧人。 殿下一向如此,又争又抢。他若是让殿下不舒服,殿下一定会以其他方式令他补偿回来。 偏生他瞧着殿下的眉眼,在意殿下的一言一行。若是当真不吃晚饭,他思及此总觉心境难以言喻。 “不写信。殿下需好好吃饭,不可如此任性。”他无奈道。 第71章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整座定州城内张贴了他们的告示, 他们一行人的模样被揭在告示上,凡是提供他们行踪线索者重重有赏。百姓们虽知京官前往,却不知京官模样,他们如今被当成了盗贼, 困在这定州城中。 “此地的知府唤做尹欲沢, 听闻他的亲事尚且是李妙娑介绍的, 娶了李妙娑心腹的侄女孙氏, 如今府中都是孙氏做主。尹欲沢不问城中之事,我们递交上去的令牌,如今未曾有回音。”紫烟说。 陆雪锦:“此地离京城甚远,只怕他难以做主。” 这么想着,陆雪锦想起宋诏临走前给他的信物, 姑苏离此地倒是不远。他对紫烟道:“若是京中诏令无用,不妨试试前往姑苏,此事交由你去办。” 紫烟应声:“姑苏城外驻军的乃是宋诏大人的表妹宋芳庭。奴婢会将诏令交至宋芳庭小姐的手中。” 慕容钺在一旁道:“长佑哥, 不必着急,待你伤养好了我们再走也不迟, 现在她们应当比我们着急的多。” 藤萝手里抱着刚买回来的丸子串串, 此地的百姓们发明了此等吃法。许多的菜与肉混合做成丸子,放进汤里煮的腌入味,一串串的丸子穿好。成本低廉,却能卖出去稍高的价格。 她瞧着慕容钺吃了好些,平日里只有她与殿下喜欢吃零嘴, 殿下越长越高了, 她却越吃脸颊越圆润了。当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不知,”陆雪锦说,“我们需在年前抵达连城。连城那处我们尚不知情况, 百姓们无赈灾之银,如何过冬?” “长佑哥放心便是,”慕容钺笑起来,“我们一定会在冬日前赶到。哥莫要因为百姓而慌了心神,越是紧急的情况,越要镇定才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笑起的模样,那乌黑的眼珠发亮,带着浅浅笑意,虎牙若隐若现,如此势在必得的神情,扫去了他内心的起伏。他不由得叹口气,神情柔和了许多。 “嗯,殿下说的是,倒是我一直担心伤势不好,操劳过甚。” 慕容钺:“哥也要允许自己生病受伤才是,人在弱势的时候难免会忧虑。不必担心,长佑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一定会顺利抵达连城。”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连带着丸子汤的气息,蹭过他掠过食物的味道。原先不喜自己身上沾染各种气味,如今却因殿下在身侧,时不时地便会沾染,他只得接受了。 “殿下要去哪里?”他瞧着少年问道。 受伤的这几日,殿下一直陪在他身侧,只是晚上常常不见人影,钻入城中神出鬼没,着实让人操心。 “我要前去驿站,有人给我寄了东西过来。”慕容钺说。 藤萝把小丸子咽下去,说:“殿下天天买一些小人书。瞧瞧,这个时候了殿下还有心情看小人书。” 闻言慕容钺瞧过来,若有所思道:“什么时候都不妨碍我看书,就算明日天王老子要死了,今日我也要看书。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藤萝说上一句,慕容钺还以十句,故意问道:“藤萝,你可还记得父母亲的忌日。如今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吃丸子,怎么不想想你父母亲死去的时候多么辛苦。你若当真孝顺,应当难以下咽才是。” 这么说,令藤萝哑口无言,藤萝又气又恼,偏生说不过人,抱着丸子不理人了。 慕容钺才不罢休,围绕着藤萝说:“藤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若是以礼仪孝道要求别人,总要以身作则才是,若是自己尚且遵守不了那些繁琐复杂的规矩,如何能说服别人。就算你能做到,为何非要要求别人与你相同,如此笃定自己所遵守的一定是天理、一定是正确的……说到底这些行为不过是在追求他人的认可。” “若是外界的声音随时随地都能影响你,你如何行为都要根据外界的声音去定夺,那人生实在是无趣至极。”慕容钺说, 陆雪锦在旁听着,他瞧着慕容钺的侧脸,少年笑起来的模样那么坏,几句话把藤萝气哭了。气哭人的少年又给藤萝买了好些丸子,仿佛刚刚说那些话的不是他。 他们到了驿站,殿下与不知名的画师通信,那画师给殿下寄了好些书册过来。书册用小包子包着,少年拿到之后就把包子藏进怀里,没让他瞧见里面装的书。 陆雪锦倒是有几分好奇,他并没有问出来,平日里他也并不是事事都要过问。若是殿下不主动告诉他,他当作不知便是。 他一看过去,少年立刻秉持着天真之色,对他道:“不过是一些闲书。长佑哥,这画师是我在泸州城认识的,她画的特别好,近来我又托她画了一些别的故事。” 虽是这么说,却并不告诉他画了什么故事。一回到小院里,少年抱着书就不丢了,从白天看到晚上。对于城中之事似乎并不担心,他瞧见人如此安静,城中之事交给他便是,只是有些好奇殿下在看什么。 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吵架从不吃亏,我行我素,身上有着某些令人敬佩的特质。如今只是在看闲书,却能吸引他的目光。 他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瞧着少年看书没一会脸上红起来,时而羞涩含蓄,时而阴沉恼怒,时而陷入低落,时而严肃认真。 “……”他瞧着少年表情变化如此丰富,顿时觉得好笑。 “今天晚上还要出去吗?”他问道。 他大概猜出来了小孩出去干什么,殿下过目不忘,这城中的地形怕是已经摸的一清二楚,只差找准时机,便是他们出城的时机。 闻言慕容钺瞧向他,朝他一笑道:“长佑哥如此聪慧,知晓我出去做什么。那知府我已经前去了几回,知府夫人孙娘子不是好相与的,我们送去的令牌怕是都受了李妙娑的旨意克扣起来,令尹知府见不着令牌,与我们同样受困。” “不过我瞧着这小小的定州城,势力却不止一处。有另外一群人在城中找我们,不知道是哪些人。”慕容钺说着,把书册放下来。 慕容钺:“城中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都有李妙娑的女儿守着,如今密不透风,我们若找到时机并不容易,还是要靠尹知府接应才行。长佑哥可要再想想办法,若是等到姑苏那处的人过来,恐怕要再耽搁一些日子。” “殿下说的不错,我们还是要前去见尹知府,这当地的势力无法动摇,需见完尹知府再做打算。我亲自前去一趟。”陆雪锦说。 慕容钺手里的书册“啪嗒”一声合上了,对他道:“自然不能让哥去,我前去便是了。长佑哥放心,我保证把尹知府带过来。” 此事交给殿下去做,他相信殿下的能力。越往南边去,殿下的能力越发地显露出来,这城中纵有千兵,却无法动摇分毫。殿下熟知人心,在复杂的势力交纵中,轻易地便能找到容身之处。 第97章 “我日日出门,瞧见这城中百姓面有疲惫之色,此地百姓已经熟知教中势力,就算发布了我们的悬赏之贴,却无人前去张望,可见当地政府失信。前日我询问了那卖丸子的商贩,每赚千余文钱,需要交税四百。如此百姓日日荒劳所得,不过勉强为生,且需日日担忧商铺被婆娑教没收,兴许被驱逐出城。这城中的百姓被婆娑教侵蚀,若想改变贫穷的境地,除了入教别无选择。每劝说一人入教,便有百两银钱作为奖励,如此轻易便能谋得之财,无非是试探百姓们的底线。纵容民众朝着深远处去。” 陆雪锦:“此事需见过尹知府之后做定夺,税收之法需要更正,若是百姓富裕,自不会受教义蛊惑。尹知府若是行事,也不会至如此境地。若是将此事全权交给当地知府,恐地方政府权力过大,到时掌管税收苛薄于民,如此又陷入了循环。” “此地监察署亦不作为,三方势力同进同出,如此令这南方之城成为供养一群人的炼狱。”慕容钺说。 陆雪锦自然意识到了,他瞧着少年分明的眼珠,询问道:“殿下可有对策?” “这要问哥。长佑哥想必已经有对策,长佑哥怎么打算?”慕容钺反问道。 陆雪锦微笑起来,他温声道:“我与殿下想的一样。天下之内,皆为棋局。棋局之上尚分黑子白子,输赢不过是属于一方的胜利,而非某个棋子的胜利。只需将这定州城内势力化为黑子白子,令三方互相制衡、且水火不容,在棋局之上维持着平衡,如此百姓方可在其中安然无恙。” 慕容钺举一反三道:“如此,定州城内有连城前往的难民,只需扶持难民势力。用人不一定用最出色之辈,只需看他身后代表的势力,用以维持平衡。如棋局之上,黑子便是黑子,若获得胜利自然会扶持自己这一方的势力,此为人性。” “正因如此,历史也不过是在黑白之间穿梭,时而走向极端的一方,时而回归中庸之道。”陆雪锦说。 他与殿下相视一笑,那秋风的落叶缓缓落下,对视时瞧见彼此的模样,心灵相通之时,心境随之寂静下来。天地之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他与对岸的少年。对方眼中神色五彩斑斓,映出这一方天色。 慕容钺:“若是哥在这里,既没有黑子,也没有白子。权势不必再成为特权,而是成为一种责任。政府成为一种意志象征、代表着为百姓服务的工具,人人不必担忧上位者往下施压,下位者不必担心自己低人一等。人人可无忧无虑的生存,不必再将自己嵌入三六九等的制度之中,不必再成为往上跨越阶级的空心之人。” “空心之人?”陆雪锦有些意外,“殿下……这个形容非常有意思。” 慕容钺:“受礼仪教义所束缚、毕生都用来追逐权势,而这权势与浮名是世人勾勒出来的美好虚幻之物,且不说他是否能走到那个地步,在他用以追求的过程之中,自己变成为了建造一座巨型围墙的工具。成为了一抔土、一块砖瓦,一粒沙尘,而非是人本身了。既无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特质,虽有耳目,内心却空无一物。” “长佑哥,你看看我。我虽在你面前,假若我的内心里充满各种声音。有人告诉我需要恢复慕容家的权势,有人告诉我需随心所欲,有人告诉我需保持良善的秉性。那些声音不属于我的身体,并不是我的内心发出来的,总是有人在告诉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一切行为充满了目的性。对我来说都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听从了那些声音,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被他人意志裹挟的工具,并不是真正的我。” 慕容钺凑近他的眼珠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我有自己所思,有自己的决断,我若复国也会秉承着尖锐的生机,失败了便英勇死去,若是成功了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我的心境。无论结果如何,我仍然还是我,并不会因为我达成了某样成就,而发生变化。” 面前的少年内心无比丰盈,不受外物所扰。既知天命,既安天命。他在少年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不由得有些恍惚,眼珠里充满了温柔的笑意,见那一片火烧的荒芜之地生长出来了绿意盎然的春色。 那纯真的、朴实的,执着的,朝着最真诚的地方而去,简单纯粹地勾勒出来了一副盎然之景。便是他在少年身上瞧见的特色,能够感染他令他觉得美好之物。 “我与殿下想的一样。我十分高兴……高兴殿下与我谈论这些。碰到殿下,是我此生最值得欢喜之事。”陆雪锦说。 瞧着青年认真的神色,慕容钺内心里万分欢喜,被这话哄的翘起尾巴,但是他却十分清楚,长佑哥总是这般,他说的不足挂齿,兴许这话也和崔大人说过,也和卫宁姐姐说过,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哥这话不知和几人说过,我才和哥不一样。这话我既不会和哥说,也不会告诉哥。”慕容钺说,“我去找尹知府过来,哥等我好消息便是。” 说完人出门了。陆雪锦眼瞧着少年把小包子藏在枕头底下,他喝了一杯茶,又瞧瞧少年床边放娃娃的枕头,放下茶坐到了床边。 殿下的隐私,不可查看。此等行为非君子所为。 若是淫-秽之物,殿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应当没收才是。 这么想着,他挪开了殿下的枕头。 第72章 那枕头底下赫然映出来的画本, 其上男子正是他的模样,他怎么也不会料到殿下竟然找了人画他。几本话本,每本都是在讲他的故事,时而让他做郎君, 时而做光明之神, 时而做蛊惑人的妖精。 他瞧着殿下摸过的书角, 那书页未曾折住, 保存的完好无损,中间夹了画师写的信。 画师应当是爽快慵懒的性格,那字迹也在弯折处圆润,显得非常惬意。 :您要的故事都画好了,接下来我要出趟远门, 到时再联系。 殿下不知何时做出来了书皮,那每一本画册用书皮包好,小孩子一样对待珍视之物, 夹了些香料,画册都变得十分清淡。 他翻翻画册瞧瞧, 即便是瞧到一些不堪入目之物, 将他画的如此曲媚,他皱着眉毛看完,若是当真收走了,只怕少年又要哭闹。 那画册他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殿下的小枕头底下。 入夜时下了一场雨。院门匆匆地打开了,慕容钺戴了一扇斗笠, 一身藏蓝玄衣几乎隐于夜色。在慕容钺身后, 跟了穿着官袍的尹大人。来人中年男子,双目忽闪忽烁,山羊胡一抖一抖,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慕容钺身后,带进来了一地的泥水。 慕容钺:“哥。我把人带回来了。你说巧不巧,尹大人也在找我们呢,说是有人要见我们。” 陆雪锦瞧着人进来,尹欲沢见了他,颤巍巍地便要下跪,那礼节由殿下出手免了。 “你直接说事便是,不必多礼。”慕容钺说。 “臣见过陆大人,”尹欲沢,“让陆大人见这城中如此凄凉光景,望大人见谅。那李妙娑乃是和圣上故亲影卫六军有关联,在我们这小城之中为虎作伥,下官势弱单薄,无法与之抗衡。” “今日来见陆大人,下官是前来传话。我虽有官印,却无法撼动士兵。这城中士兵都受了影卫军的差遣。不过下官有法子送陆大人出城……只需陆大人与我一同前往见人。此人乃是李妙娑第七子,唤作李云火。虽被李妙娑视作弃子,在城中却通晓六军部署,可助陆大人出城。” 陆雪锦:“我未曾听说过李妙娑有第七子,只听闻她的女儿们。就算当真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何要见我?” “这……”尹欲沢额头冒出来冷汗,擦了擦脑袋上的汗,突然瞧了他身侧的少年一眼,对他们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李妙娑只要女儿,她的女儿都生养的符合她的心意,用以婚事来操持南方势力,只因最小的老幺是个男孩,她便舍弃了去。若不是这孩子的几个姐姐心善,他怕是活不下去。孩子倒是好孩子,我家妻子于心不忍,将其养在我名下。实不相瞒,他听闻了你们至京中而来,非要见你们不可。下官……下官也是没有办法,这城中只有他能调动兵权。他与城中死士交好,他的姐姐们也愿意网开一面,若是有他相助,陆大人一定能够顺利出城。” 慕容钺在身侧道:“长佑哥,我们去见见便是了,看看他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喂,老头,你这说辞如此牵强。你既是知府,治下不属竟然还能厚颜无耻地讲出来。我们已经写了信通知圣上与姑苏驻兵,若是我哥有个三长两短,保证你全家脑袋不保。” 第98章 尹欲沢闻言官帽险些掉下来,连忙扶好了,应声道:“在下自然会保全陆大人的安全,陆大人且放心便是。” 陆雪锦斟酌片刻,不知为何想起李妙娑先前所言,何事说来话长。他瞧着尹知府面露难色,有些期待地瞧着他,生怕他不答应。 他问道:“那位李云火,他如今在何处?” “离此处不远。他喜欢清净,我娘子为他安置了别院,诸位请随我来。” 陆雪锦和慕容钺一起上了马车,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他们斗笠上沾了水珠,慕容钺在他身侧坐着,对面的尹知府一直看向窗外。掌侧骤然传来温暖的触感,他侧目瞧过去,殿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勾上他,眼漆黑的眼底带着笑。 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任少年的温度传来,唇畔若有若无地扬起。那蒙蒙的水汽洗着这座定州城,城内的雾气变得湿重。 “尹大人,他既然养在你名下……应当算是你养子?”他询问道。 尹欲沢支支吾吾,回复道:“这……应当算是。我妻子怜爱他,这家中又是娘子做主,下官不得不如此。他常年独居不与人相处,下官与他一月也见不了几面。” 陆雪锦若有所思道:“他一直待在定州,未曾出去过?” 尹欲沢:“几年前出去过一趟,应试没有考上,之后便一直待在家里。” 陆雪锦:“可曾婚配?” “未曾,”提到这个,尹欲沢不好意思道,“我与娘子给他介绍了许多婚事,他这孩子虽然内敛,性子却倔得很,不是自己喜欢的便不娶。” 陆雪锦略微扬眉,“如此,便是心有所属了?” 在他的注视下,尹欲沢再次擦了擦汗,唇畔抖了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尴尬地朝他一笑,眉头之间彰显着心事重重。 他们朝着城内的方向而去,原本他们的小院在边缘,李云火的院子没有离他们多远。陆雪锦瞧着这条路十分清净,周遭没几户人家,倒是院墙种满了紫色的圆叶牵牛与成片的凤尾丝兰,那根茎分明的罂粟花翻出红色的花瓣。那各种颜色的花束,不知不觉地以为是误入了花园之中,能够看出这院中主人十分喜爱植物。 陆雪锦:“这么几年,他在家中都做些什么?” 尹欲沢瞧着那些花,汗颜道:“这……他姐姐给他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成日里便是摆弄花草,在院子里画画,看些闲书,有时自己作曲,或者是为别人建造庭院。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好些夫人都寻他买他做的首饰。” 慕容钺好笑道:“如此,便是无业游民了。什么都做了,便是什么也没做。只在家里吃喝玩乐。” “这……”尹欲沢,“我娘子对他没什么要求,他前几年生了一场病,身体坏了一阵子。娘子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只希望他开开心心的。这已经十分难得。功名利禄对他的性子来说反倒十分危险,应试落榜了倒是好事。” “这我倒是第一回听说,竟有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应试入马。我倒要好好地瞧瞧,这李公子是何许人也。”慕容钺说。 尹欲沢闻言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又擦了擦汗,山羊胡抖动了一番,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城中别院,宛如一座花鸟天堂。凡是朱红的院墙之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繁茂的花朵,星星点点地装饰着庭院,绿意幽深之中,雨丝挂在山茶与木槿的枝叶,两侧以人行道路分开,土壤上种满了成株的瑞云殿,白色的丝子朝外挂枝,坠下来令泥地都变得雪白无比。 陆雪锦敲了敲门,这门一碰自己便开了,倒是尹知府,似乎并不想进去,在马车那里等着他们。他往后瞧了一眼,见慕容钺看那些花,没一会就摘了好些。 门“嘎吱”一声开了,这院中中央便是一座女子雕像。泉水围绕着女子雕像,成片的牡丹花在如今季节已经开败,雾气深重之中槐树下立着画架。那茶几是白瓷玉石做成的烛台状长桌,上面披了白色的丝绒绸布。玉石镶嵌的画架,砚台为翡翠所制,他们二人一个家风清贫,另一个养在离都生性随意,虽见过不少富贵之物,这倒是头一回见着精细至此的风格。 那女子雕像白玉所制,柳眉凤眼倾国之貌,睥睨垂目神女之态。那是长公主的造像。那画架之上的画亦然是长公主的相貌、而在画架前穿着一身碧绿青衣的男子,此时也朝他们看过来。 男子长身而立,那面皮白而腻净,双目低落却玲珑精细,五官似细细雕琢的美玉,全都随了母亲的长处,虽为男子,面貌却生的极其美丽。古籍所记载石缝里长出来的面皮妖精,全都结合了人间美人的长处,应当如此。那身碧绿的衣裳衬得唇红齿白,清透亮丽,像是随时会在花丛之中消失。 陆雪锦先前未曾见人,此等相貌、应当是话本中所描写的郎君之相。似那艳遇之说中的情郎,蛊惑女子心神的芳心纵火犯,只一见到此人面貌,女子怕是要缴械投降了。 在画板前低落的神情,似有心事惹得如此忧郁。 慕容钺瞧了一会,又扭头看他,“长佑哥,话本里面的小人儿出来了,我们现在是在做梦吗?” 李云火见到他们,那画笔放了下来,眉眼倒映着他们。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骤然发生了变化,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令此人难以保持镇定。 “陆大人、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殿下。我正在为此事忧愁,担心二位不愿意见我。”李云火行至他们面前。 “两位里面请。大老远光临寒舍,在下荣幸至极。”李云火笑起来,一笑令那花丛失了颜色。 李云火走在慕容钺那一侧,陆雪锦瞧着人,这人知道了殿下的身份,如此……他看向那中央的女神像,陷入沉思之中。 慕容钺也未曾因为被识破身份而陷入慌乱,他仍然镇定,只是这人走着非要贴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笑意十分殷勤。他瞧着那些画像,此人觊觎他已故的长姐,如今要依靠此人行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小殿下一路上辛苦了。我若是早些知道,自会前去找人接应你,你且放心才是,有我在,这城中不会有人伤害你。” 李云火的眼珠子粘在慕容钺身上,那玲珑的眼底映出某种狂热的情绪,那情绪让慕容钺察觉到,慕容钺顿觉厌恶。此人瞧他像是瞧刚出土的死人一样新鲜,湿哒哒的粘腻的瞧着他,让人不爽。 “喂。你离我远点。”慕容钺一巴掌拍在了李云火手上。 他这么一拍,身侧男子脸上却涨红起来,他眼睁睁地瞧着李云火用手指包住了那被他打的地方,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面上红艳艳的,像是碰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宝石。 慕容钺察觉到此人有异,立即躲到了陆雪锦身后。 “长佑哥,你保护我。”慕容钺眼底阴沉地瞧着人,面上作势立即抱住了陆雪锦的手臂。 陆雪锦瞧着这一出,少年躲到了他身后,他听见了少年龇牙的声音,显然非常不满。身侧的李云火见吓到了人,立刻向他们道歉。 李云火:“对不起,殿下……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先前我们没有见过,清儿一直跟我提起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作为姐夫,虽担心你在京中的情况,却爱莫能助,此事一直搁置在我心头。我与清儿成亲的时候你不在,如此婚事如何能做的上数?此事还要劳烦殿下,需殿下见证才是。” 李云火在前面走着,一边说着一边偷看慕容钺,神色带着几分腼腆,柔声道:“清儿今日不愿意出门,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她。两位不必担心,这城中士兵布局我了如指掌,只待你们在我这里住两日,多陪陪清儿,到时我与清儿亲自送二位出城。” 陆雪锦与慕容钺动作十分同步,他们瞧着男子面上癫狂的痴状,脚步逐渐地慢下来。 “……”慕容钺瞧着这雾气深重的院子,他当真还在人间吗?还是又被魇住了。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此人是疯子,要做他姐夫?当真不知他长姐已经死了? 他倒是想直接揍人一顿,瞧着身侧青年依旧非常淡定,他于是也稍稍安下心来。与陆雪锦一起跟在李云火身后。 李云火:“二位随我来,今日招待不周多加担待。清儿正在里面,她想念殿下的紧,日日都想见到小殿下,如今总算是能够见着了。” 慕容钺:“……哥。” 陆雪锦瞧着这院中陈设,一景一木都花了心思,有些仿造魏宫而建,如同这花园一般,宛如梦中之地,立于飘渺梦幻之间。他侧目去看殿下的眉眼,轻轻地摇摇头,拉着人一同进去。 第99章 房间门推开,那细花点缀的屏风之前,山水花枝无比精细璀璨,横梁雅致往下坠落绸布。精雕的玉壶杯盏,那金色镂空的茶桌前,坐着的赫然是一具女子的森森白骨。 第73章 “清儿。你瞧瞧我带谁过来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九弟。如今他总算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把他带过来了。”李云火抚摸着女子的掌侧,那真空的骨骼如瓷石一般,倒映出来李云火深情的神色。 慕容钺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何处。如同幻梦一般,如同他在梦里一般。此男子的行为举止过于诡异, 他瞧着这不知何处寻来的白骨, 瞧见了女子头骨的断裂伤痕, 那被修复的伤势……莫非、当真是他长姐的尸体不成。 “你可是发疯了?李公子, 你好好瞧瞧这白骨到底是谁?”慕容钺咬牙道。 陆雪锦在旁看着,他瞧着李云火神情作态,不似作假。这么一番质问,李云火愣神之后笑起来,瞧着慕容钺道:“如何说我发疯。平日里我可从来不让清儿见人。只因你是清儿亲弟弟我才请二位到府上。虽说她如今是白骨一具, 却不妨碍我喜爱她。若是我的喜爱连生死的界限都无法超越,岂不是太虚伪了些?” 李云火叹道:“若是清儿仍然在世,怕是要心寒。情感竟然难以跨越生死之间……小殿下, 我敬重你,你若因此发怒, 我们便不见她。只是我与清儿的婚礼, 就算她是死人一具,我也要与她成婚。我只有这么一桩心愿,殿下可否能满足在下?” 慕容钺心说做梦,这个疯子简直是在胡扯,他来到这里简直是一桩错误。他冷笑一声, 未曾作答, 瞧着身侧青年的神色,青年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未曾表态, 只是瞧着那森森的白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云火笑意吟吟地瞧着他们,虽说是在询问,那眼底的神色却不似询问。以灼热之色盯着他们,令这一座花园成为迷雾笼罩的森森府邸,之身在其中总有难以融入世间的错觉。 “此事重大,待我们商量一番如何?今日李公子所行之事超出常理纲常,我与殿下一时难以接受,需要些时间平复心情。李公子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陆雪锦问道。 人一松口,李云火立即喜笑颜开,那张脸上泛出来红晕,抱着白骨瞧着他们,“自然可以。小殿下。我命人从京中捎回来了你的乳牙与生辰发。当年清儿为你祈过福,你一定不记得了。就在万佛寺……每回瞧见那乳牙,我总是在想象与殿下相见的模样。” “……”慕容钺面无表情,他扭过脸不去看姓李的疯子,只看陆雪锦。 陆雪锦在此时仍然彬彬有礼,朝着李云火道谢,并没有在这座精心布置的殿中久留,李云火送他们去了旁边的偏院。院子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门一关上,慕容钺立即质问他。 “哥,做甚要同意。我看他就是疯子,应当是那李妙娑的儿子无疑,这家里没有一个正常的。我看不如在此地直接砍了他,用他来换我们出城。”慕容钺说。 陆雪锦闻言轻轻摇头,他对慕容钺道:“殿下自然清楚我们已经入他府中,且不说尹知府知晓我们在这里。我方才只是想起了旧事……数年前,在长公主南下时,有一名秀才因为睹思长公主,前往京城赶考。当时京中出了几桩命案,死了几位京城的男子,那几位都是有望成为驸马的世家男子。这事当年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我如今想起来,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方才询问尹知府,这李云火入京的时间几乎吻合。” 慕容钺:“世人哪个不想做驸马,他若是想也当分得清楚现实与梦境。何况我长姐已经死了,我瞧他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想做驸马想疯了。” “这……我也是第一回见,”陆雪锦说,“殿下莫要因为此事生气。执念成魔障者世间众多,只是鲜少有人能做到此番地步,令人乍舌。” 陆雪锦:“我们先瞧瞧这府中蹊跷,若是我们能安然无恙地出去,按照殿下所说未尝不可。” 他瞧着殿下炸毛的模样,在小殿下脑袋上摸了摸,两人对上目光,慕容钺见他如此镇定,一并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听哥的便是。” 说着,慕容钺在这殿中检查了一番,这房间里的陈设无比精致,他瞧着殿下非常熟练,在香炉里找出来未拆封的线香闻了闻,随即把那线香扔掉了。 “这是迷药。”慕容钺说。 陆雪锦看过去,见殿下又从角落里找出来许多线香,他瞧着殿下的动作,殿下对他道:“我娘十分喜爱香料,她每日烧香光是香料都要准备十几种,我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有没有猫腻,我一闻便知。” “这窗户十分干净,像是今日方擦过的,他应当早有准备。”陆雪锦说。他说着,与慕容钺一同看向窗外,这纸窗不隔人,在夜晚倒映出来影子,他与殿下做什么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那花园里拐角处,圆叶牵牛遮挡的院墙,女神像下若有若现的身影,李云火正在那处。旁边还有自外而进来的侍卫,侍卫的黑影将女神像的花池覆盖住,落下一大片浓密的黑影。 陆雪锦:“瞧瞧,那侍卫想必是冲我们来的,今日赴宴如同瓮中捉鳖。” 慕容钺双手揣进袖子里,“我倒是不担心那些侍卫,只是担心哥。此等荒谬之事,长姐若是还在世,应当会砍掉此人脑袋。” “……”陆雪锦隔窗瞧着李云火与侍卫交谈,神情与常人无异,他突然询问道,“若是有一日我去世了,殿下会如何。” 说起来,不知是瞧见此人荒谬之举有感而发,还是殿下活泼的模样感染他,他比殿下年长许多,询问一番倒也正常。 “那我自然要带着哥的遗志好好生活。哥去世便去世了,我自然做不出来此等荒谬之事,我对哥的仰慕之情无比之深,却不妨碍我活在现实之中。我分得清真假幻梦。”慕容钺回答道。 说完,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的眼珠,询问道:“我如此随性,哥可会觉得我之情爱未曾晦深?” 自然没有。陆雪锦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他自然做不到殿下那般,与殿下相比,反倒显得他没有那么清醒。他不由得叹气,幸而自己年长,总会去在殿下前头。殿下心中有爱,纵使没有他,殿下也能生活的很好。 “我与殿下日日相处,自然知晓殿下对我的心意,不必言说证明。只是今日见此情景,忍不住心生空隙,想问问殿下的看法。” 慕容钺:“我并非本性如此,我心底有阴暗晦涩的一面,只是与哥相处时,我的本性变得愈发美好。哥令我摆脱了灰暗的自己,若是哥原本不是如此光明之人,我那阴暗本性兴许会发作。现在我已瞻仰长佑哥的美德,分得清什么是应当做之事,什么是不可为之事。” “陈尸纳体,此为不可为。前人既已逝去,放下执念去做力所能及之事才是。我若是他,应当秉承长姐美德,长姐为储君时如何作为,我便如何作为。而非成日沉浸在自我幻想里,令万事万物执照心中成念,此为走火入魔。若陷入偏执的障碍里,便会形成心病。” 陆雪锦瞧着慕容钺言说的模样,虽十分随性,却句句斟酌,不知为何瞧见几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不由得心中生出别样的情感来。少年身上像是染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芒,令他想要触碰。 “殿下如此聪慧,我之荣幸。”他开口道,唇畔不由得扬起来,凑过去吻在慕容钺眉眼处。 慕容钺闭上一只眼瞧他,小虎牙翻出来,狡黠道:“长佑哥。我们晚上且装睡便是,他放了如此多的迷药,我倒要瞧瞧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算要佯装做戏,走之前我非要揍他一顿不可。” 陆雪锦应声,不由得笑起来,瞧着小殿下内心产生奇异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此地过于幻梦,总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不像是在人间,犹如跨进了一座寂静之地。既没有生死也没有病痛,一切尘纷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府邸的主人留下的与美相关的事物。府邸的主人费尽心思,创造出来一座虚无而腐朽的宫殿,他和小殿下误闯入此。灵魂里的一切情感都被抽去,只剩下某种奇异的平静。 “哥,你喜欢这里?”慕容钺凑过来问他道。 “未曾,”陆雪锦说,“只是十分惊讶。少时我在古籍上看到的故事,有人专注一生去做不可成就之事……今日所见,令我有些恍惚。此地处处充斥着美景与现实不符合的梦幻,人们原本知晓的理所当然之事,在他这里似乎成为了虚假。此地充斥着某种如同孩童般的天真之色……若是有孩子来到这里,恐怕误以为进入了天境。” “他自然也十分了不起,”慕容钺哼声,“那群和尚恐怕就是他下的药,可见此人心性恶劣且充满极端的自我。一切按照自己的意志所为……迟早他会清楚,事事并非如此,若执意如此,终会食得恶果。” 第100章 他们两人在偏殿里待了片刻,如同两只身处异境的小动物凑在一起,窝在一处讲了小话之后,互相温暖镇定下来。再见那李云火,慕容钺便客气了许多,瞧见李云火带来了他长姐的生辰历、他长姐旧时的衣服,他长姐的画册,还有与他同款长佑哥版型的娃娃。 这人在家中缝了许多长姐的娃娃,把长姐的模样缝的惟妙惟肖、表情各异,他佯装好奇询问道:“先前我从未见过李公子,出言不逊还望李公子见谅。李公子为何如此喜欢我长姐?可是先前与我长姐见过?” 一听他询问,李云火眼中闪过激烈的情绪,抱着娃娃对他道:“小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被几个姐姐照顾,我的姐姐们十分溺爱我,我长到成人也从未有过什么想要之物。哪怕考取功名也不过是听从姐姐的吩咐,直到见到了长公主。长公主南下微服私访,我见她一面,便知晓了此生想要之物。我、我喜欢她……自从见她一面,我便食之难以下咽,为此大病一场,此后只剩下对她的相思之情。我要娶她……纵使我赶去京城时只得到一具白骨,也无法斩断我的情思。” “我此生只剩下这么一件事……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殿下兴许会觉得我走火入魔,我、我每日做梦都是与她生活在一起,一想到我与她此生无缘,我便痛不欲生。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加喜爱她、没有人比我更想得到她……我为此愿意付出一切。前些日子,我总在后悔,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朝中权势变革。我、我的力量过于微弱,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只是活下去已经十分费劲了……除了与她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后来我明白了,纵使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却仍然能够爱她,用我的余生来证明我的爱无比坚定,能够跨越生死。这便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慕容钺听得太阳穴青筋鼓起,他佯装淡定问道:“若是我不同意,李公子会如何?” “自然不会如何,我娘如今正在寻找二位的踪迹。我虽然将殿下视为亲小舅子,那也在我与清儿成亲之后。殿下若是不同意,我只好把二位送去我娘那处,说不定能够修复我与我娘的关系。”李云火说。 “只因我是男子,我娘认为我毫无价值,连我的名字都是从我两个姐姐名字中取的。若是我将两位送过去,兴许娘亲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不再对我有所偏见。” 陆雪锦:“古往今来,抛弃男婴之事鲜少有之。” 谈及此,李云火不由得一笑,对他们二人道:“是这般没错。性别之论,全看价值来衡量。我娘只需要能够生育的女子,我既没有生育能力,对她来说无法维权,加上她孩子众多,自然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有时候我倒也想问问娘亲,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她必然会大笑回答我,若不是如此蛇蝎心肠,她既不会成为南方教母,我也不会因此获得无上的财富。” “对于母亲来说,我的存在毫无意义。她既不期盼我能够有所作为,也不关心我处境如何。我的生死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我的爱都是由姐姐继母施舍而来,我也不知父亲在何处。无论是男婴还是女婴,被抛弃之后都是同样的……在这世间飘荡,成为空无枝扶的灵魂。” 第74章 夜晚。陆雪锦与慕容钺睡在一处。半夜时, 房间门“嘎吱”一声开了,他们二人听见了脚步声。两人同时装睡,佯装未曾察觉。 慕容钺在夜晚掀起一只眼皮,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 掌侧匕首翻转, 窗外倒映出一道人影。他倒要瞧瞧这疯子要做什么, 若是对他们不利, 他立刻便将人宰了。 此人费尽心思地在他们屋中放置了各种迷药,他察觉到人影走到了床边。李云火在黑暗中临摹着他的侧脸,那视线之中的情感难以言喻,他察觉到某种诡异的情绪,这疯子不知道在他身侧盯着他看了多久。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慕容钺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动静,他身侧随即落下锦被。李云火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绵绵的思绪阴雨般笼罩着夜晚, 给他盖完被子之后人就出去了。房间门再次合上。 仿佛当真是他姐夫一般,做戏做到如此地步。他睁开眼, 在夜晚之间与陆雪锦对上目光。方才的一切, 陆雪锦全部都听见瞧见了。 “哥,他当真是疯子。”慕容钺说。 陆雪锦叹息一声,瞧着窗外的人影,“如此,他既然对殿下没有坏心, 应当算是好事。殿下总是招人疼爱, 值得人如此。” 闻言慕容钺不好意思起来,眼中神情变幻,在被子里瞧着青年道:“长佑哥说的是什么话。这般的疼爱我才不需要, 我只要哥疼我。” “他们的疼爱都带有目的,人人都想做我姐夫。若是长姐不是公主,他们才不会如此殷勤。” 陆雪锦:“这般。长公主过人之处。倘若不是公主,想必追求者也并不会少,个人魅力非身份能够定夺。” “那我呢?长佑哥看我如何,我若不是皇子,哥会不会也如此疼爱我?”慕容钺凑近问道。他顺带着便将被子踢过去,非要和陆雪锦挤在一起。 他触碰到青年的体温,低温却能烫伤人,像是佛前燃烧的清冷蜡烛。虽然微弱却非常明亮,总是引人好奇前去触碰。他抱住了青年,陆雪锦瞧向他,眉眼若有所思地回复。 “殿下若不是出身富贵人家,这般的性格恐怕要吃很多的苦。我自然心疼殿下,希望尽绵薄之力,能够让殿下尽情施展天性。”陆雪锦认真回答道。 他的境遇现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今被仇家追杀,可有眼前人在身边,总觉得无尽的黑夜并无恐惧之色。一切恐惧之物恢复原状,变得并不可憎。这便是眼前人带来的魔力。 “哥这么好。我要一辈子报答哥,这辈子跟定长佑哥了。”慕容钺笑嘻嘻说道,凑过去舔了一下青年的耳朵。 他碰到青年耳尖,那雪白的清冷的软绵之物,含着如同化在口中。他抱着人,总觉得青年在怀里变得瘦弱,如同那即将枯萎的花枝一般易碎。他小心翼翼地瞧着人,没一会便要瞧瞧,担心长佑哥在他怀里化了。 陆雪锦:“眼下最重要之事是让殿下安全离开此地。殿下方脱离宫中魔爪,不可前功尽弃。此地发生之事,我们权当入了一回梦。假亦真真亦假,待离开之后,只当此事未曾有过。” 慕容钺心底打着算盘,瞧着青年的神色,自然不愿意让人担心,乖顺地应了声“好”,抱着人埋进青年脖颈处。 “我知道了,我都听哥的,不会捣乱的。哥放心便是。” 清早慕容钺起了个大早,他检查了院子里的侍卫。侍卫的数量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多,这些侍卫沉默无声,瞧着像是死士。 他正要回去,突然瞧见了李云火的身影。大清早的,这疯子起来这么早,先是带那具骨头出来晒太阳,接着摆弄了花花草草。随之侍卫前来说了什么,李云火跟随侍卫来到了府邸门口。 慕容钺一同跟了上去,他受好奇心驱使,在屋檐下瞧见了眼熟的女子。 “哥。”陆雪锦方起来,慕容钺朝他招招手,黑白分明的眼带着蔫坏的情绪,不知从何处回来。他心想着小殿下如此模样,怕是有人要遭殃了,他于是放下了手中的书信,去了慕容钺那处。 慕容钺领着他前往了原本藏起来的位置,这处有浓郁的花丛遮挡,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们倒是能够看到李云火与远处的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李妙娑的女儿李穆蛾。先前他们见过,上回见时尚且剑拔弩张。 先前未曾仔细瞧过,她们教中的女子都戴着银面穿着统一的莲裙,如今李穆蛾作寻常女子模样。她们同母异父,眉眼生的完全不同,李穆蛾温眉垂目,面容清秀,脸上若有若无的雀斑分布其上。碧钗白色长裙装点,少女在教中时面无表情,如今在亲弟面前才有了些许情绪。那眉眼之中的柔色与纠结,变得无比鲜活。 “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她不知他们在你这处。”李穆蛾说。 李云火:“多谢姐姐。还是小五姐姐最疼我。” 他那一副好模样,一笑起来眉眼生春,水墨色的眉眼脱生而出,漂亮得如同线描画。李穆蛾突然脸红起来,瞧着他又瞧向别处,那缠绕着剑锋的指骨捏在一起。 “这是我最后一回帮你。母亲现在已经发现我的行动,”李穆蛾,“下回可能你就见不到我了。” 李云火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李穆蛾的话音。他一笑,在屋檐之下抓住了李穆蛾的手指,了然道:“姐姐不必担心。待你嫁人之后,仍然能够来我这处,我们的关系还如先前那般。” 第101章 当真如先前那般。屋檐之下,李穆蛾的神色突然发生了变化,那眼中瞧着李云火的面容失神,被握紧的手指如同绷紧的琴弦。她的眉眼突然红了起来,这样亲近的姿态令她变得张皇无措,弟弟却比她聪明许多,总是能猜出她心底所思。知她想要亲近却又不敢触及,总是主动地抓住她,让她无法抗拒。 “你……你也应当多看看其他的女子。长公主已不在世,这世上有许多、有许多更好的女子,只需火儿走出这府邸去瞧瞧。”李穆蛾说。 李云火:“我的生活里有姐姐们已经足矣,不必再接触其他女子。姐姐此番言语,若是我当真前去找其他女子,姐姐可会吃醋?” 盛开的铁线莲遮挡住李穆蛾的视线,讲话的人虽然无心,她却内心难以言喻。那怀有温度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体温,令她无比迷恋,她成为那凑近铁线莲的蝴蝶。铁线莲在这座花园之中,她却无法长久在此地驻留。 想到此,她莫名有几分哀切,只是她素来心事藏于心底,面上迟钝地不知如何反应。那难言的情绪拗陈在眼底,倒映着李云火面带笑意的神情,如刺目的阳光一般炙烤着她。 “姐姐若是觉得寂寞,随时前来找我。”李云火神情自然,松开之后凑近在李穆蛾脸颊处吻了一下。 “长佑哥,这算是什么……姐姐喜欢弟弟?”慕容钺幸灾乐祸地瞧着,可恨那妖女如今不在。不然瞧瞧这桩好戏,当真是无比精彩。 陆雪锦远远地将李穆蛾的神色尽收眼底,那其中的情意过于明显,左不过是一桩悲剧。美貌给远处的男子带来幸运,却也带来灾厄,那少女的神情便是悲剧的彰显。两人之间都笼罩着一层难言的灰暗。 “这么看他对我长姐的喜爱也不过如此,若当真专一无二,怎会如此行径……何况还是自己亲姐。”慕容钺说。 陆雪锦瞧着李云火的神色,回复道:“兴许他原本便如此生活,他这几位姐姐带来的利益远比想象之中还要多。” 慕容钺:“还没完呢。哥你好好瞧瞧,这李公子不去做花楼里的戏子实在是可惜了,仅仅半日之间,便有数名女子上门。我瞧着他像是山头上唯一的公孔雀,这每个女子过来,他都要抚慰一番。” 接下来上门的有尹知府的夫人孙娘子,便是李云火的继母。李云火对待继母与李穆蛾之间无甚区别,且不论亲情界限,只当自己是继母与姐姐的心碎收容之处。那孙娘子瞧见李云火,也喜欢得紧,眉眼之间处处生笑,命人送来了好些宝物过来。 除了孙娘子,还有李妙娑两个长女。分别是已经嫁人的李云曲与李火幽。李云曲与李火幽前来,对李云火好一阵嘘寒问暖,在此地待了一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留下了亲手制作的衣衫、饭食,点心和财物。李云火犹如花丛之中的蝴蝶,这些女子他处理的有条不紊,且习以为常,令每一个见完他之后都不舍离去。 陆雪锦与慕容钺瞧完了一整出,等到再看李云火与那白骨相依,两人面上都保持着镇定,默契地没有开口。李云火仍然神情自如,那女子们送来的宝物他分别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朝他们二人委婉一笑。 “二位考虑的如何了?”李云火问。 慕容钺未曾出声,陆雪锦说:“我们商量了一番,长公主如今已经去世,不知长公主所思……只是应当考虑活人所思,若能解李公子一二心愿,我们二人愿意做证人。” “李公子当真愿意送我们出城?”陆雪锦问。 “自然,我说话做的数。何况我把小殿下当作亲弟弟,自然不会让殿下置于危险之间。”李云火说。 听到他们的答复,李云火眉眼翻出喜悦之色,那陈酿的欢喜不似作假。李云火瞧着他们道:“时辰便定在明日如何?待明日成亲仪式结束,我当晚会送二位出城,连同官银与二位的侍女一起。” 陆雪锦:“一切全听李公子的意思。” 他们二人一答应,李云火欢欢喜喜地去准备了。慕容钺在一侧瞧着,这疯小子当真在认真地准备,他左思右想,这人平日里也没有别的事,如今有的是时间在这些闲事上折腾。 “长佑哥,我要出去一趟,哥可要跟我一起?”慕容钺问道。 李云火自然不会放他们出去,要派侍卫跟着他们,慕容钺对此无所谓,跟着便跟着,反正他们已经打算成全这桩莫名其妙的美梦。何况他要见的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雪锦闻言好奇起来,询问道:“是何人?” “便是先前我与哥提过的画师,她正好南下,我与她约好了见一面。我请她画了许多本子,需要感谢她一番才是。”慕容钺说。 陆雪锦佯装不知是什么本子,少年总是有这般的本事,与人写信一来二往便成为了朋友。他乐的瞧见殿下交朋友,回复道:“如此,我与殿下一同前去。” 侍卫跟随着他们,他们约的地方并不远,在附近的茶楼里。慕容钺要见的画师便是上回在泸州的女子,此女子唤作傅怜。傅怜接了小殿下的许多本子,对待小殿下的心上人已经了如指掌,如今见到本尊,反倒变得不好意思。 眼前青年神色明净,如同高悬的明月,清徐不可侵犯。傅怜回想起自己按照殿下所言都画了些什么,不由得尴尬起来,瞧青年两眼便别扭地收回目光。 陆雪锦:“见过傅姑娘。” 傅怜:“……见过陆公子。” 慕容钺十分自在,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询问道:“我前两日让你画的本子如何了?你为何会来到定州?” “这……说来话长。我要前往姑苏,接了一个活。”傅怜说,他们见面便是要交画册的。画册就在手边,傅怜硬着头皮把画册放在桌上。 “那到时候你把新地址给我便是,”慕容钺说,把那画册揣进怀里,非常地珍重,顶着陆雪锦的目光异常淡定,对傅怜说,“现在有新的可以画了。” 慕容钺:“这回需要画一幅前往梦中之境的故事。梦中景象奇异,主人公与爱人来到一座梦幻般的府邸,此地处处都是植物、被陈旧的花枝树木笼罩,中间放着一座孤女之像。其中住着一位迷恋孤女的妖精。妖精未曾踏足人世,只是见过孤女一面,便陷入幻想之中,成日渴望着与死去的孤女见面。” 傅怜:“这倒是一个好故事,殿下想表达些什么?” 慕容钺闻言看向陆雪锦,“哥,你说故事想要表达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陆雪锦,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对画师道:“梦中之景亦是人间之景。主人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感叹。有人以一生去装点成美好的空中楼阁,楼塌复又重建,醉心于迷雾之境中,在其中辨不得方向。” “但见纯粹的美好之物,非人间之景,转瞬便会烟消云散。” 第75章 慕容钺:“长佑哥, 你可是有心事?” 回去的路上,慕容钺凑近瞧了他半天,询问道。少年的眼珠在阳光下夺目逼人,绚烂出缤纷的色彩, 好奇地想要瞧他眼珠里的情绪。 殿下总是认为, 离得越近, 便能瞧得越清楚。 陆雪锦注视着少年良久, 回答道:“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兴许是我年纪大了,总是想起过去。我娘还在的时候,我和父亲在娘身侧。” 还有薛熠。他那时的梦想如同这花园天国一般,幻想着与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地待在一起。直到娘亲去世、父亲死在大火之中,兄长谋反, 一切岁月都离他远去了。有时让他感到有种不真实感,逐渐记不清楚父亲母亲的言行举止,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倒影。 “才不准哥说自己年纪大, 哥年轻着呢,如今正好, 身强力壮, 若是打仗了,哥这个岁数上战场正好。”慕容钺瞎说道。 陆雪锦被慕容钺的比喻逗笑,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应声道:“弱冠之后,明显的能够感觉到少年意气不复存在。青春岁月不过几年光景, 置身在其中毫无感觉, 待到消失之后才会恍然。” “我不恍然。我的十七岁有哥陪伴,这是我最好的岁月。长佑哥充斥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每天、每一个时辰, 每一刻,都能够感受到确切的幸福。”慕容钺说。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在他眉眼处亲了一口,亲完眼睛仍觉不够,吧唧两口蹭在他脸颊边,用脸颊挤着他,几乎要把他从马车里顶出去。他蹭到少年的体温,颇有些无奈,眼珠瞧着少年贴上来的眼睫毛,里面的五光十色令人看花了眼。 慕容钺:“长佑哥难道不幸福吗?有我在哥身侧,哥也幸福才是。我是长佑哥的丈夫,也是哥的妻子,又是哥的弟弟,还是哥的娘子。若是哥想让我做别的也未尝不可,有我一人足矣。” 第102章 “……”这一连串的称呼,陆雪锦未曾应答,少年凑过来非要贴着他,把他挤到了角落,抱着他几乎与他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他身上沾染少年的气息,早上吃的带甜味的点心都落到他身上。 “哥,你怎么不理我。你若认为我说的不错,亲我一下便是。” 陆雪锦顺从道:“殿下说的不错。” 只是让他讲出来那些甜言蜜语,他自然讲不出来。他瞧着人,未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因了他的话高兴,凑过来欢喜地亲了他好几回。那唇畔沾染着蜜饯似的,落在他耳边,亲吻他的耳垂,落至他颈侧,殿下贴着他的皮肤眉眼弯起,虎牙翻出来咬他。 趁他没有注意,偷偷地咬了他一口,在他耳尖上留下来一串牙印。 慕容钺:“长佑哥不必想那么多。你若总是想过去的事情、便会困在其中受之影响,去看眼前之物才是。你看我们路上碰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有好些我都不认得,哥可认得它们?我瞧着这草木皆是美景,树影一遇秋风便落枝而动,扶花被吹散了根茎。哥去摸摸它们,植物的生命力如此盎然,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一切能够看到的实物都如此美妙,何必去追逐虚幻之物?” 说着,马车路过那毛泡桐树,慕容钺摘了一片偌大的叶子。这种树四季常青,叶片生长的比巴掌还大,上面有一层绒毛,结出的果实成串。慕容钺用叶子上的绒毛贴在他脸颊上,他被毛绒的触感所吸引,更吸引他的是眼前的少年。 殿下身上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受四季更迭的影响。 “殿下总是能猜出我的心思,”陆雪锦接过那一片叶子,温声道,“有时我总觉得这草木不过是棋局之上的装点之物。纵使我能够无所顾忌地往前,因为棋局之上存在过失误,偶尔会想起来……总会令人在意。” “若是无法避免失误,只需接受便是。长佑哥若以天地为棋局,可能算出来我梁室被灭族?左不过是巧合之间的必然,既然已经发生,无法挽回之事,何必贪心试图更正?” 陆雪锦一笑置之。他任少年握紧他的掌心,那灼烫的体温如同火焰燃烧之后的余烬,令他在其中被烫伤,迟钝地感受到温暖。 他们回到李云火府上,三人同时一夜无眠。整座府邸都点亮了红烛,陆雪锦与慕容钺自然是睡不着,只一夜盯着那烛光瞧,红色的烛泪堆积在烛台,晶莹剔透像是霜露。烛光随着天色明亮逐渐黯淡了。李云火为了准备成亲的仪式,一夜没有睡,在院子里抱着那具白骨擦了又擦,为白骨亲自换上了一身喜服。 那喜服仍然是前朝流行的款式,上面有喜鹊衔枝的图案,且是广袖连襟,前朝流行这般的图案,现在鲜少有人在用了。看喜服的丝绸与做法,显然是几年前所制。如今才穿上,两人像是从前朝的缩影之中走出来,与这现世格格不入。 陆雪锦全程观摩了这桩荒谬的婚事、慕容钺在其中似笑非笑,眼中似是嘲讽,似是容忍。偏偏李云火沉浸在其中,把他们当成了天地司仪一般,如此荒谬可笑的行径、在其中却演出了神圣的意味。 男子抱着那具枯萎凋零的白骨,在喜服之内蔓延而出的死气,与这座府邸十分相应,一时令人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幻梦之地。红色的喜鹊、连襟的金丝,凋零的烛泪。随着李云火抱起白骨,那烛台不小心翻了。 打碎的烛台重新扶正,火焰消散复又重明,那花园里女子的画像逐渐清晰。柳眉凤目,清影扶匡,在画卷之中沉墨的边缘被晕染,仿佛受这气氛沾染变得模糊不清。 侍卫领着紫烟与藤萝进来,她们两人瞧见各色的繁花,惊呆在原地,再瞧他们,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藤萝来到他们身侧,几日不见,凑过来贴在陆雪锦身侧。 “公子!” “这……原先我们还以为公子与殿下被困在这里。他当真愿意放我们离去?”藤萝好奇地问道。 紫烟:“我们已经与宋小姐取得联系,她的人很快就会入城。” “不必担心,我们上车便是。”陆雪锦说道。 他们一行人一起上了马车,藤萝靠近车窗去瞧那盛开的成片的牵牛花与凤尾丝兰、木槿与重瓣的蔷薇,纯白色的茶梅花,金盏菊花丛交叠在一起,水墨画一样在眼前铺陈开,自然的颜色与泉水交织在一起,集聚在女神像之下。藤萝好奇地瞧着这一切,不由得赞叹出声。 “这里好漂亮!像是话本里的花园。奴婢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院子。” 紫烟也瞧了好一会,显然受院中四季的植物所吸引,盯着那铁线莲瞧了半天。 慕容钺回道:“那金窟里的神像便是他让人建的,他们一家敛尽南方财富,这小小的一座花园算得了什么。若是他们想,恐怕建一座魏宫未曾不可。” 藤萝不禁道:“这才是皇宫应该有的样子。奴婢小时候看话本,太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被无数的牡丹花环绕,里面的储君也无比俊美,生活在这样漂亮的地方,品性也无比纯真。” 说着,藤萝瞧向小殿下。眼前的这位才是太子,皇宫中既没有这么漂亮,甚至死气沉沉,太子的品性也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么纯真,反倒是黑心的汤圆,坏心思诸多。那对虎牙一翻出来,便有人要受苦了。 慕容钺闻言哼笑道:“长佑哥,应当让藤萝见见李云火,他若是前去行骗恐怕世间的女子都要上当。藤萝你没见过这院中的主子,可是与话本里面写的一模一样,俊美似天仙,令人见之难忘。他的姐姐们见过他之后便愿意为他反抗教母、为他倾其奉上无数的钱财,按照他的喜好建造了这么漂亮的空中阁楼。你若是见到他,对他心生喜爱,到时恐怕回去之后如他一般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只惦记着那话本中的郎君。” “奴婢才不会如此!”藤萝说道,却对慕容钺口中的李云火好奇起来。 他们由侍卫护送着,很快就见到了人。出城门时,他们的马车换了个方向,由于行踪隐蔽,未曾被察觉。只是李云火护送他们出城之事被发现,城门处的人拦住了李云火。那马车的帘子掀开,李妙娑的面容透露而出。 李云火走在他们后面,隐瞒了他们的行踪,他们的马车远远地在城门附近处。他们这处瞧城门之景瞧的清楚。 那火把倒映着李妙娑的面容,虽似神佛一般慈眉善目,却也冷清冷仁。李妙娑与儿子相见,那侍卫悉数安静不做声,巴掌落在李云火脸颊边,李妙娑从侍卫身侧抽出长剑。冷冷的剑光对准了李云火。 李妙娑:“我留你性命,你却不知好歹,今日坏我好事。你可知你送走的是谁?那前朝太子今日若是出了定州城,日后无论是圣上那处还是萧将军那处,我们都落不得好。我千辛万苦才走到如今的地步,全都被你这祸害毁了!” 长剑泛出冰冷的光芒,倒映着青衫男子的面容,那面容美貌不可方物,悉数传承母亲的相貌,只是未曾有母亲那般的神圣,全朝着蛊惑人心的方向长。他一挨打,他那几名姐姐全都揪起了心。 “我给你钱财你仍然不知足……如今是要反了天。” 眼见着那长剑要触及李云火,李穆蛾见状拦上前,在李妙娑身前跪了下来。 “母亲。不可。” 长笛与翡心见状也纷纷跟在李穆蛾身侧,跪地挡在了李云火前面。唯有茗璃远远地瞧着姐姐们表态,仍然在母亲这方岿然不动。 李妙娑见状冷眼瞧着几个女儿,穆蛾带的头,平日里她这个女儿最为蠢笨,反应也比常人慢上许多,怀有的仁善也令她不齿。 “穆蛾,纵使你不守教中规矩,也应当知道礼义廉耻。他是我亲生的孽障,平日里我纵容你们施舍与他,你们倒好,个个都被他那作态迷惑了心神。今日便由你来做选择,我非要亲手宰了他不可。你若是想拦我,要么先行宰了我弑母,要么替我亲手杀了他。你若有反抗我的勇气,我倒要佩服你一二,不枉我十月怀胎生养你。” 李妙娑把剑扔到李穆蛾面前。 李穆蛾跪在地上,闻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眼珠里倒映着身侧李云火的面容。她瞧着弟弟面对母亲时如同失了魂,那性子与常日里完全不同,犹如陷入了失惧的境地里。她的婚事、弟弟对她们几个殷勤的态度,思及此令她眼中冒出泪花。 若是母亲不那么忽视火儿、火儿也不必看她们的眼色生活,生出如此偏执魔障的性格。那执拗随了母亲……若不是母亲如此,她也不会因为火儿的引诱受禁果引诱,只看见火儿便心生怜悯。 第103章 母亲瞧不见火儿的才能在别处,那些画像、那被精心栽种的植物,那写出来的曲子,无人问津。只有钱财而没有爱,生养出来一具空荡的皮囊,那皮囊只会扮作人样,内里却没有灵魂。 李穆蛾眼中倒映着母亲冷硬的神情,人人都道母亲是菩萨,母亲令她十分敬佩,她却无法应承母亲的期待。她既做不到完全不仰仗母亲的容姿、又无法做到完全符合母亲的期望。她在其中游走艰难的抉择,无论是母亲还是弟弟,她都无法割舍。 连到如今的地步,她无法给予母亲回应。只有眼眶里的泪花,热切的浮现而出在诉说不甘。她接过那把长剑,在李云火死寂的目光之中,那目光里倒映着她的罪孽之身,撕扯着她将她的心思昭然而出。 长剑自少女的脖颈泛出冷光,鲜血顷刻飞溅而出。那无比热烈的鲜血,遮掩住长满雀斑的脸颊,泪花被血色遮盖,穆蛾穆蛾。形似飞蛾扑火,身躯化作血色的烈焰,在夜色之中燃烧而出,翅膀在血泊中分裂成两半。 “穆蛾——” 那鲜血溅在侍卫脸边,侍卫手中的火把落地,城门处顷刻之间着起了火。少女脸颊边的银面坠落在地,雪白的莲裙染上鲜红,大片的鲜血自身体而出,沾染李云火掌侧。 陆雪锦一行人在马车上远远地瞧见这一幕,他看不见李妙娑的神情,只能瞧见李云火跪在地上。方成阴亲,那不善言辞的少女以此作为反抗,仿佛在屋檐之下时,他已经瞧出了悲剧的影子在不断地扩大,侵蚀着两人,令两人的身影在其中化为灰烬。 第76章 “兄长……兄长?” 红衣少年在他眼前, 那茶褐色的眼眸、漂亮无比似琉璃珠的眼瞳,担忧地瞧着他,指骨触碰到他的脸颊,摸到他脸颊边的汗珠。 薛熠看着眼前人, 红衣少年担忧地问道:“你还好吗?早些醒来才是。外面已经入冬了, 我还想与兄长一起看雪呢。” “一定要在冬天前醒过来, 好吗?” 年少时的陆雪锦朝他笑起来, 那眼眶像是含了霜雪,星辰落在眼底碎化成流淌的珠光,笑起时融化了其中入冬带来的寒意。红色的氅衣入梅园之中,陆雪锦抱了许多红梅走在泥地里梅花瓣散了一地。 “我想带些红梅回去,家中太单调了些, 这些红梅用来点缀正好。”陆雪锦说。 好。 薛熠想要开口,发觉自己嗓间难以发出声音。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起, 身体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洞,洞里映照着白骨森森, 里面有萤火虫似的光亮跑出来。他的灵魂像是棉絮一样从身体里钻出来了。 “长……长佑。” 他喊出来对方的名字, 对方走的太快,他在原地无法追上。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红衣少年进入森林之中,无声的阴影自森林里浓稠而出。那阴影化作女子的身形,拿了一把匕首要将长佑的腹腔穿透。 红衣少年身形顷刻之间便散了,倒在了匕首之下。 长佑……长佑。 ……长佑。 长佑—— “咳……咳咳。”薛熠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浮华宫殿。 他的眼睫被汗湿一层, 眼尾凝聚而出雾气,那嗓音似枯风吹过的寒枝一般沙哑。他方醒,守在他身侧的顾太医愣了一下, 随即险些喜极而泣,金銮殿里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 “宋大人——圣上醒了——” 一众侍卫与太医很快鱼贯而入。薛熠沉重的眼皮压着,他只觉身体一片轻盈,那久久缠绕在他身上的病痛仿佛飞化了去,他碰上自己的额头,瞧见宫人都穿着棉衫。宋诏立即赶了进来,那双久不见波澜的眼底翻出情绪来。 “宋诏……朕睡了多久?”他问道。 宋诏:“圣上昏睡了一月有余。” “如今可是入冬了?”薛熠,“长佑可有给朕写信过来?” 薛熠:“南下那处可有传来消息……朕做梦梦到他受伤了。” 宋诏:“未曾。依照陆大人的本事,应当没有人能奈他何。倒是圣上,应当注意身体……少看他的信才是。” “…… ”薛熠撑着床边,他欲要下床,一众宫人立即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这……圣上身体未愈,还是等贾太医来了瞧上一番。” “宋诏,拿纸笔来。南方的信使未曾传信过来?长佑若是抵达,他们应当会上传文书。”梦中之景浮现而出,一想到对方可能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受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 那连天的澧墨翻稠而出,他的躯体如同飘散的灯火,朝着对方所在之处而去。 …… 陆雪锦一行人出了定州城,李妙娑的追兵追来,正好与宋芳庭碰上,与他们错开。 “宋芳庭大人自然会保护公子,只是奉宋诏大人的诏令,宋诏大人肯定要将小殿下捉去。”藤萝说。 南方雨多,他们方到客栈便下起了雨,天边的天色变得雾蒙蒙的。窗户浮现出池子里的锦鲤,那锦鲤飘忽而过,橙红的花色甚是喜庆。 陆雪锦闻言道:“我们接下来从姑苏绕路,直接去连城便是。不必与宋芳庭相见。” 藤萝在一侧瞧着,见慕容钺仍然在看小人书,她不禁问道:“我们马上就要到连城了。一路上虽说多受波折,却也按时抵达了。送完官银之后呢?公子,我们可还要回去?” 慕容钺原本在看书,此时把书册放下来,瞧向身侧的青年。两人四目相视,一路上未曾谈起这个问题。 陆雪锦问道:“殿下可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慕容钺说,“我要前往离都。到了离都之后我便是自由身。” “哥呢?送完官银之后可要回去?”慕容钺又问道。 陆雪锦:“如此倒也顺路,不如送小殿下前往离都。” 他斟酌着字句,对上慕容钺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底晦暗莫测,瞧他片刻,又去看书,不紧不慢道:“送完我之后呢,哥要回去了吗?” “马上要到我十八岁的生辰了。哥送完我就要回京。我在离都自己寻个娘子成亲,从此与长佑哥好聚好散了。” “哥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陆大人便是。时不时写信过来关心我过的如何,我若过的不好也不必哥操心,反正哥只需要送我到离都,之后我的死活也不必管了。满打满算我与哥也不过相识一整年,怎么比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何况他有权有势,我不过是一个末路皇子。哥送我到离都已经仁至义尽,我怎么还会奢求别的。” 藤萝闻到了火药味,立即摸摸自己的鼻子,抱着奶茶转了个方向,担心被小殿下的怒火烧到。 陆雪锦听着少年喋喋不休,算算日子马上要到殿下的生辰了。他耐心道:“自然要陪殿下过完生辰。殿下可有想要的生辰礼物?” 这意思便是过完生辰就要走。慕容钺瞧着他,小人书也不看了,“啪嗒”一声书放到了一边。 “不必哥管,哥早些回去看那个病秧子便是。” 生气了。藤萝听见动静,往上瞧一眼,紧接着那门兴许是得罪了少年,被少年重重地合上。一楼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 “……”陆雪锦瞧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这次并未纵容,只是到了晚饭的时候,小孩还没有下来。他心中因为殿下的情绪而在意,明明知道殿下可能是故意如此,兴许在房间里正安心看书。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过去瞧瞧,瞧不见总觉得会消失一样。 窗外的雨丝绵密落下,吹进来的风带着寒气。 陆雪锦上了二楼,他在门外敲门,温声道:“殿下。可还在生气?先出来吃饭如何。” “没有生气。我不吃,哥自己吃。”里面传来不冷不热的回答。 “钺儿。先开门。你若是不高兴,此事我们好好商量如何?”陆雪锦说。 他这么一喊,门算是喊开了。黑漆漆的一片,慕容钺打开门瞧着他,俊脸上带着十足的不高兴,偏偏耳朵还红着,眼底翻出佯装不在意的神情来。 慕容钺:“哥要与我商量什么?既然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陆雪锦进入房间里,这房间里藤萝未曾收拾,殿下也没有收拾,他瞧着桌上的纸上是殿下乱写乱画的字迹。少年转过去不看他,只拿余光瞧他。 他见状,上前碰到了慕容钺的指尖,随之牵住了人。他主动地抱住了人,现在殿下比他高,他鼻尖碰到慕容钺的发丝,瞧见那双扇形眼翻起,黝黑的眼珠不怀好意地瞧着他。 第104章 冷香,属于殿下身上的气息,殿下因为克制咬起的虎牙。碰到他时灼热滚烫的体温,被烫伤的指骨,还有凑上前时殿下收敛的气息。 “哥都要走了,不准抱我。松开。”慕容钺说。 他瞧着少年嘴硬,虽说让他松开,姿势却并未动,还若有若无地圈上他,脸颊凑过来离他更近了些。像是送上嘴边的鱼干,猫儿在考虑要不要吃一口。 他静静问道:“不松。殿下当如何。” 闻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那双扇形眼张开,内里的情绪翻涌而出,怒意转瞬而逝,翻涌而出一片阴沉的占有欲。鼻尖相撞在一起,慕容钺低头便咬住了他的嘴唇。 虎牙碾过他的唇珠,慕容钺攥住他的下颌逼着他仰头,他不松手,少年反倒抱起他。如今抱起他轻而易举,那天真之色掩藏着要惩罚他送上门来的笑意。他被抱着逼到了角落,腰肢处横起的手腕牢牢地将他圈住,令他动弹不得。 “哥自己非要送上来。我想与哥做的只多不少,如此哥受着便是。” 陆雪锦心想少年长大了,那小猫一样的少年变成了野兽,在他面前缭开爪牙,把他当成猎物一般戏弄。他那耳廓被舔湿,唇畔与脖颈之间落下殿下的吻,殿下的气息落在他身侧,手掌在他腰际落下几道红印。 口舌之间胀满湿气一般生涩,交缠时他的气息被慕容钺吞噬。殿下不知餍足、不似他这般知止。亲到何处仍觉不够,每一处都掠过,非要往更深处去,与他贴在一起仍觉不够,抱着他要将他勒进身体之中。对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十分好奇,吻落至眼尾令他眼尾处蒙上一层湿气。 直到那情-欲碰上他,少年抱起他便要撞上他,裹着他的双手让他往上碰。他眉眼之间沾上一层热意,被湿热的吻吻湿,脸颊变得湿漉漉的,枯弱的指尖放收回,又被殿下攥住。 慕容钺抱着他,询问他道:“长佑哥不是要走了吗。走之前满足我一回又如何。” 如此蛮横无理。若当真只有一回未尝不可,只怕他走之前殿下都拿此作为理由,不知要折腾他多少回。他在心中叹气,瞧着少年的眉眼,询问道,“方才不是说了……殿下先冷静下来,商量完之后我再给殿下做。如何?” “哥先撩拨我,我为何要冷静下来。长佑哥应对我负责才是。”慕容钺笑道。 少年那双眉眼浮现出墨色熏染的笑,笑意之中带着侵-占他的欲-望,那情绪似有形之物,眼珠里笼罩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凑上来在他脸颊处亲了一下。 他汗湿的眉眼倒映着少年觊觎他的模样,那情绪侵蚀着他,他的心脏在殿下靠近时便跳动起来。仍然在意。仍然为之拗动,仍然受殿下撩拨。 只是占据他的双手还不够,他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少年从身后叼着他的耳垂,凑过来揽住他,他那长袍被少年撩起来,露出平日里不可见的皮肤。雪白的一片,少年手掌落在上面,在肌肤上留下了红印。 红印蔓延至他双腿之间,他面上尚且维持着镇定,琉璃似的眼珠转过去瞧人,对上少年眼底。因触碰到他,殿下脸颊与耳根处都红了,那双眼被沉沉的情绪笼罩,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他在危险的气息之间冷静下来,整个人被殿下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这姿势令他毫无安全感,他察觉到这蔫坏的猫正在假装与平日无二,实则往他的底线去试探。 “殿下。不可。” 陆雪锦坐在慕容钺腿上,少年平日里吃的饭如今都有了用处,将他抱起又放在腿上,摆弄着他让他面对面坐着,他因为这姿势不由得扶额。少年却对这姿势甚为满意,抓着他的脚踝凑近看他,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拢进怀里。 慕容钺将他困在方寸之地,问他道:“待哥回到宫里,我再也见不到了。让我抱一会又如何。” “那个病秧子能抱,我为何不能。”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何出此言,我未曾与兄长这般。” 他耐心地解释道:“殿下前往离都,我便可放心。若是我不回去,兄长会来到这里,到时殿下仍然有危险。我需前往朝政之处,待我能够脱身之时,自然会前来找殿下。” 慕容钺:“难道我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我不想跟哥分开。一想到哥要走了,我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哥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长佑哥若是走了,也不必再联系我。你与那皇帝过日子便是,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陆雪锦瞧着少年眼中怒火翻出,那火焰似要将他烧化了,只说他要走,这是如何也不愿意答应。原本想过了殿下会不乐意,真到此等地步,他瞧着少年生气,又心生出不忍来。 这娇惯的少年,离了侍女床都不会铺,虽说仍然能够生活,却总让人在意。他几乎能够想象出来殿下一个人的生活,想必瞧着便会不舍离去。 “殿下应当相信我一二。我在朝政之中,很快就能够改变殿下的局势,不会让殿下一直蜗居至此。”陆雪锦解释道。 慕容钺:“哥也应当相信我才是。你若不在我身侧,我便是无根之浮萍。你在我身侧,我才能脱生成人,作为人去好好活着。你若走了,我会变回以前那个暴戾张狂的模样,到时我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管他的离都百姓,为了见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瞧瞧,这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雪锦心生无奈,凑过去亲上少年嘴唇,堵住了后面的话。 第77章 少年这回没有那么好哄, 任他如何言说,不依便是不依。 陆雪锦凑上去亲了好几回,嘴唇碰到慕容钺的眉眼,少年只是不高兴地瞧着他, 准他亲吻, 虎牙上嘴咬了他几次。一问便是不同意。 “殿下就算是生我的气, 也要好好吃饭才是。我们先下去吃饭, 如何?”陆雪锦问道。 他摸摸少年的脸颊,平日里吃的良多,肉没有长脸上,全都长在个子上了。瞧着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单薄,若是脸颊再圆润些应当更加可爱。 “不吃。”慕容钺说, “哥还在意我吃不吃饭,等你走了之后我再也不吃了。我要把自己饿死。” 陆雪锦瞧着少年咬牙的模样,不由得无奈, 他低言道:“就算我随着殿下前往离都,哪能日日都在一起, 难道我与殿下分开殿下便要绝食吗?” 慕容钺才不上他的当, 分得清其中的不同,对他道:“自然不会。长佑哥若随我去离都,我日日欢喜都来不及,你现在要回盛京,这分别如何能一同而视。” “说到底还是哥不信任我, 哥觉得随我前去离都只能躲躲藏藏。哥前往盛京我的性命全要靠哥去争取, 那样的话我宁愿不要。” “我从未轻视过殿下,殿下何出此言,”陆雪锦静静地听着, 他瞧着少年的眉眼,见里面锐利之色横生,似要将这天地穿透扫净了。 他认真道:“殿下也要体谅我一二心境。我比殿下年长许多,总不忍见殿下受波折之苦,我前往朝政之中,是想要保护殿下。若以我之能,能够让殿下复辟变得不那么艰难,我自甘之如饴。” 慕容钺眼眸里倒映着他的神情,他如此神色,引得少年盯着他瞧,那眼中翻转而出的情绪难以自持。他随之察觉到腰间的手臂用力,殿下咬在了他的脖颈上,他侧眸看过去。 空气中闻见了血腥味,他未曾挣扎,少年抱着他将他全身浸透了,无处发泄的怒意落在他身上,翻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耳侧留下好几道牙印。 这问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他倒是被殿下占尽了便宜。那吻落在他腿侧,沾出绯红的痕迹,又被雪白的衣袍盖上,只在蹭过衣衫时传来微弱的阵痛。 好不容易哄的不说话了,陆雪锦牵着少年下楼,让人煮了一份素面,他在对面盯着人。慕容钺揣着袖子瞧他,又瞧瞧素面,吃了两口瞧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盯着他看。 半夜陆续有人进入客栈,远远地瞧见了行人队伍。那来来往往的男子女子抱着行李,他们听见了金属碰撞在一处叮当作响的动静。包子里的一角露出来,金钗的纹样、画眉的工具,仿制的甲胄,瞧着像是戏班子进来了。 待他与殿下吃完面,回到房间时,对面传来了戏子咿咿呀呀的嗓音。深夜练嗓子,索性声音并不高,听着像是随意地哼上两句。睡前仍然能够听见。 第105章 陆雪锦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照着他的面容,半夜又下起雨来。 在夏天的时候,深夜常常能够听见杜鹃鸟的啼鸣。古人常言杜鹃啼血猿哀鸣,那鸟声与如今戏子哀怨的嗓音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窗前驻足听了良久,侧眸瞧着慕容钺睡下了,少年怀里仍然抱着他的抱枕,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在床侧瞧着慕容钺的睡颜,见少年额头冒出了冷汗,唇色也逐渐发白。他不由得去摸小孩脑袋,低温一片。 他于是拿着蜡烛去打了一盆热水,毛巾拧干了放在殿下脑袋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少年的衣衫汗湿了,那发丝湿漉漉的落在脸颊边,墨发笼罩在身侧,连绵了窗外的夜色一般。圆领衣衫露出一角修长的脖颈,那脖颈处的喉结愈发明显,汗珠落在下颌处,往下滴湿一片晕迹。 他守在床侧为少年擦拭身体,那衣衫之下的伤痕露出来,在心口留下了两道大小不一的痕迹。一道形似疮口,另一道如同蜿蜒的口子斜着生长。两道伤痕如今已经长全,他摸上去,碰到疤痕时殿下下意识地便蹙眉。 一整个晚上,因为殿下没有睡好,他未曾合眼。第二日天亮了,那戏子的声音止了,殿下却没有醒来。前一天生龙活虎的少年,第二日便蔫巴了;他瞧着那凌霄花蜷缩起叶子,明艳的蜷缩成了一团。 紫烟连忙去请了大夫。 陆雪锦:”先前殿下可有这样的症状?“ 藤萝摇摇脑袋,回复道:“未曾。在宫中的时候殿下好好的,狩猎场上受伤了,回来之后也只是在自己父亲母亲那里的牌位呆的时间长了些,未曾一睡便不起过。” 瞧着倒像是先前魇住的症状。 陆雪锦眼下泛出青幽,先前做决策做的如此镇定,如今瞧见少年生病,有些后悔前一日说出的话。若是到了离都再提此事,是不是殿下便不会生病了? 这连日的雨,紫烟很快便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大夫因了雨势不愿意过来,奴婢已经让侍卫去请了城中的大夫,需要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自然等不得,陆雪锦询问道:“最近的大夫在何处?” 紫烟:“在铁闸口,离得并不远。只是宋芳庭大人也在附近,听闻她要见大人一面,恐怕处理完定州的事情就会赶过来。” “那楼下的戏班子便是前来做宋大人的生意。奴婢早上听说了,宋芳庭喜欢看戏,这些戏班子便是来唱给她听的。”藤萝说。 陆雪锦:“备马车,先将殿下送到大夫那里。” 睡不醒不知是什么症状,他心生担忧,碰上少年的额头,一旁的藤萝扶着人。他们一起下楼,因了下雨顺带着戴了斗笠。铁闸口离客栈不过一刻钟的时辰,雨倒是越下越大了。 陆雪锦瞧着窗外的雨势,那秋雨刮在叶子上,枯萎的秋叶落在泥地里堆了厚厚的一层。身侧的藤萝瞧着他,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会好起来的。” “殿下平日里鲜少生病,不舒服也未曾讲出来。”他说,又摸摸少年脸颊,贪恋那一抹温度。 藤萝若有所思道:“殿下兴许并不在意这些,总觉得不必告知于人自己也能解决。如此积累久了便会成病症。” 待到了地方,大夫住在巷子之间。陆雪锦背着少年踏入巷子,低矮的沉木制的木柱,往上是灰色的瓦底。此为南方的建筑风格,庭院里栽种的植物被修剪的成形,四处都是桥与碧波的湖,往上瞧着天总觉得距离天很近,白云悠悠地飘过,柳树的枝叶随之拂动。 他耳侧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背上的少年在此时醒了过来。慕容钺碰到他脑袋边的斗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长佑哥”。 “哥……你为何要背着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慕容钺询问道。 “殿下醒了?”陆雪锦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脖颈处,那雨丝顺着斗笠往他衣领缝隙里钻,带来丝丝的凉意。 “殿下生病了,如今我们在见大夫的路上。现在可有感觉好些?脑袋痛不痛?” 他询问道,却并没有得到回复。路过湖面时瞧见了倒影,自己背着少年,背上的少年又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前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那俊冷的面容陷入一片苍弱的枯白之中。 若是殿下醒来,一定会说自己没事。殿下的性格与兄长完全不同,殿下有事会自己处理,不喜他人发现自己的弱势。即便是对他也一样,那弱势对少年来说犹如缺陷,只自己藏着苦色与疲惫,在外总是活泼天真与沉稳之色。 他瞧着自己背着殿下的倒影,背上的少年犹如化成一片羸弱的土壤,其上长满了鲜艳而浓稠的花色,蛾子与蝴蝶在其上翩翩起舞,钻入殿下的眼球之中,透过那双锐利的眼折射而出无限的生命力。 “啪嗒”一声,水滴落在他脚边。他脚边钻出一道红色的影子,抬眼便瞧见了一张张扬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容颜。红衣少年自水中而生,从倒影里生长出来,从他记忆里生长出来。 他往前走,红衣少年也往前走,并不言语,只是在他身侧瞧着他。 红衣少年掌中拿着他年少时的书卷,踩在泥地里溅出来泥水至他的袖袍。见他脚步顿住,红衣少年凑过来看他。 “做事要从一而终,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红衣少年逼近他,盯视着他的眼珠,他在里面听出来了平静的嘲讽之色。那道影子随着他踏入大夫的屋子,身影钻进雨水之中消逝了,钻进他的影子里与他融为一体。 “瞧瞧这么大的雨,当真是下的没完了。不往该下的地方下,不该下的地方倒是下个不停。”大夫此时正在院子里,瞧见有人进来,连忙接应了。 “可是方才前来请人的侍女本家?我腿脚不好,雨天出不了门,劳烦你把病人送过来。放在这里便是,让我瞧瞧。可是发烧了?”大夫问道。 慕容钺躺在小床上,陆雪锦闻言道:“未曾。先前他受了两回伤,有一回与现在的症状相似,一睡便醒不来了。如此……可有法子能解?” “一睡便醒不来了?那便不是身体上的症状,”大夫说着,掀开了慕容钺的眼皮,仔细地瞧瞧,又摸了殿下的心脉。 “我这处多诊断的是体外之伤,您这症状倒是少见……不过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先前我有一回接过一个士兵,那士兵在战场上半条腿都让人戳断了,抱着自己的腿入城来看病。城中没有大夫愿意接,我过去给他接上了断腿。他在我这养了半年,腿脚是养回来了,与这少年症状一样,时不时地睡过去便醒不来。时而抱着自己的腿自言自语,还陷在那一日的噩梦里。” 大夫对他道:“我给你装一些糖水,你每日喂给他。待他醒来之后询问他受伤的经过,兴许是又受到了刺激。再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物,若是之后情况变严重了,你去扶沟城里找一名大夫,唤做秋吉。此人擅长这类病症。” “这……”陆雪锦说,“他路上醒来了一回,又睡了过去。如何才能让他醒来?若是一直不醒呢?” “这……这谁也说不准,看他的造化便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侧脸,明白大夫的言下之意,在这院子之中拿了一些糖水和安神药,与藤萝原路返回。 若说这两日发生之事,远不如先前凶险。少年在手刃侍卫与大闹婆娑教时,尚未有如此症状。前一日不过是提了一回与之分别,如今便做了噩梦不愿醒来? 陆雪锦在马车上陷入沉思之中,他沉静的眼底倒映着少年的眉眼。身侧的藤萝方才听了个全程,在一旁道:“公子放心便是,殿下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每回公子一要走殿下便要气的晕过去,他气性太大了些。” 慕容钺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陆雪锦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那对门的戏子已经练好了嗓子,他在小孩床侧守着,只见那戏子一吊嗓子,床侧少年便开始冒出来冷汗。不知梦见了什么可怖之事。 平日里吵吵闹闹,不是要看小人书便是喝奶茶,不是神出鬼没便是不怀好意,一个不留神便瞧不见人。如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乖巧地在床侧躺着,却令他的心被揪起来一般,时不时地便要上手碰碰体温,担心人醒不过来。 快点醒来才是。 陆雪锦守在慕容钺身侧,没撑住睡了过去,他在半夜醒来,少年抱着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怀里当巢穴一般蜗居在他身侧。他瞧着人如此模样,像是小猫蜷缩起尾巴窝进他怀里。 第106章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便对上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慕容钺已经醒来,少年凌厉精致的五官凑近瞧他,那眼珠里病色一扫而净,浓稠似墨汁一般混沌散开。宽阔的肩膀未曾着衣物,墨发随意地散在身侧。 “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你背着我带我去看病。”慕容钺说。 一边说着,慕容钺朝他身上扑,直接便压在了他身上,瞧着他耳垂处,凑近先舔了一口,“这才一个晚上,怎么印子都不见了。” “殿下并非做梦,昨日我背着殿下去看了大夫。殿下白日里未曾醒来……如今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陆雪锦问道。 “哪里不舒服?”慕容钺分毫不觉,还在生前天的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这里不舒服。要哥亲一百下才能好。” 第78章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面庞, 瞧不出来分别,显然并不知自己前一日晕过去了。 他心绪纷乱,藤萝在此时敲门,在门外道:“公子。楼下有戏班子在布台, 今日免费演出, 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戏班子?”慕容钺询问道, 眉眼随之转过去, “哥,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笑意吟吟道:“长佑哥不必担心,我没事。你摸摸看, 好着呢。“ 少年眉眼显出天真之色,仿佛担心他为此忧心,凑过来好生瞧着他。那病弱之态消散而去, 浑身透过阳光晒过的痕迹,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摸摸殿下的脑袋, 瞧着确实是恢复了。 “做噩梦便是噩梦了, 梦一场有什么不好。”慕容钺说,过去给藤萝开了门,藤萝探进来一颗脑袋。 梦一场自然没什么不好,他瞧着殿下的模样,殿下对自己的状况倒是心大, 甚至有些迟钝。他瞧着少年的神态, 心头却笼罩出一抹阴云。那阴云随着楼下起伏的乐声变得稠密。 一楼处,戏班子忙忙碌碌,因了接了宋芳庭的活计, 今日在客栈里免费演出。许多人都凑了出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们隐匿在人群之中倒是安全。那戏台很快搭建起来,在中央落下红色的绸布。 那敲鼓奏锣的乐手、装扮成女子的男旦,红绿鲜艳的配色凑在一起,像是花丛里的花枝与绿叶融在了一起。台上各种脸谱撞成浓艳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陆雪锦在慕容钺身旁。只待那戏子一开口,咿咿呀呀地叫唤,那细弱的哭声形同呜咽。他眉眼里倒映着少年的面容,不知为何,听见那哭声,少年面色变得苍白些许。 少年分明的鬓角映出一片汗珠,那冷汗顺着往下滴落,犹如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噩梦之中。天真之色的眼眸仍旧倒映着戏台,却是在强装镇定,整个人停滞在原地,随时会被那戏子的哭弱之色压垮。 “……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 陆雪锦稍稍怔住,他看向戏台,询问道:“殿下,这戏可符合心意?” 慕容钺扫一眼台上,对他道:“甚好。长佑哥若是喜欢,我们回离都了也看几出便是。” 他未曾言语,去碰慕容钺的掌心,触碰到一片浸湿的汗珠。那冷汗裹挟着他,骤然将他的记忆拉到殿下受伤的那一日。他只是隐隐猜测,并不能确认。殿下如此好强,岂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凌弱的一面。凡是假象,都愿意向他展示,凡是真实的阴影,不愿意向他摊陈。 一场戏在台上讲的如何、他没有听进去,只是瞧着殿下的神色,待结束之后,他与殿下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房间里。慕容钺从藤萝那里得到了一张脸谱,正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哥,你瞧瞧上面的颜色,平日里鲜少瞧见,像是北方岩彩画的颜色。”慕容钺说。 “殿下了解的甚多,我未曾见过岩彩画,”陆雪锦瞧一眼,又问道,“前日的事……殿下不生气了?” 慕容钺闻言停下来,瞧他道:“自然还生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哥若是走了,我们不必再见了。日后你如何,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我回到离都之后早些找个娘子过日子。哥在京都如何,与我无关。眼瞧着马上就要到离都了,长佑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才是,待到了离都之后,便是我们分别的时日。” 听听,这伶牙俐齿倒是不饶人,非要中伤他不可。陆雪锦看着少年如此,他在意的另有其他,走上前碰到少年的脸颊,令慕容钺与他对视。 “先不说此事。我今日想起殿下受伤那一日,殿下未曾与我说过具体。具体的情节殿下可还记得……能不能与我说说?”他问道。 手掌碰到慕容钺的皮肤,慕容钺脸颊蹭在他手掌边缘,眼珠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在原地不动道,“先前未曾说是担心哥为难。现在哥问起了,我告诉哥也无妨。左不过是我不敌那病秧子,让他得了手。便是如此,没有别的了。” 陆雪锦见小孩还在意此事,他不由得道:“如何是不敌。圣上多大岁数,殿下如今几岁?纵然是千古帝王,也总有失策,不必因旧时过失耿耿于怀。殿下的才能在我看来无人能及。” 他说完,被他摸脸的少年瞧着他,明显有些气恼。那气恼因为言语带来的羞涩,似乎又因为他总是称赞而生气。 “哥这番话一定也跟别人说过。不敌便是不敌,如何有这么多的借口。我后来也未曾在意,哥喜欢我,此事足以抹去我的晦暗。”慕容钺说着,又稍稍地停顿,后面的话没有说。 说来说去,还是不愿意让他走。只是少年深谙不可烦人的道理。争议过后便不再提,留给他自己权衡。 陆雪锦:“当真没有别的?当日有没有看到些别的。听到些别的。” 他询问道。问完慕容钺眼中倒映着他,那浓稠的墨色翻涌而出,无言的像是自阳光底下开散而出的阴影。原本他的身影在太阳底下,现在逐渐地被阴影吞噬。 “哥指的是什么?”慕容钺略微侧眸,笑了一下道,“虽说我平日里瞧着十分心胸狭隘,但是有的时候也并非如此。我若是娶了妻子,就算妻子先前被人糟践过,我不会觉得此事如何。对我来说,我只觉得无能为力,若能回到过去,应当宰了娘子的前夫才是。” “……”至于这被糟践的妻子到底是谁。殿下虽未言语,眼里却已经倒映出答案。 陆雪锦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此时明白了,兴许是殿下误会了。为何殿下一听到戏子的颤音便会面色苍白、陷入梦魇之中,两者之间兴许有着密切的关联。他不知道那一日殿下都瞧见了些什么。 他明白了其中原委,瞧着少年面上装作大度的模样,眼底又在冒火,不由得觉得好笑。他面上镇定,装作赞同道:“如此看来,殿下着实大方。古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么瞧着,殿下心胸开阔,何止能撑船。修一座魏宫也未尝不可。” 方说完,殿下听出了他的话音,眼中神色变幻,不高兴地凑上来咬了他一口。他脸颊边浮现出一道牙印来。 慕容钺:“我原本就大度。若妻子只是先前经历过一段感情,我觉得未尝不可。她既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喜欢我。我虽嫉妒,只要她欢喜,此事无伤大雅。我只是担忧,妻子不喜对方却受强制,陷入某种阴影里。这种阴影无法挽回,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伤痛。我曾经去过战场上,人在恐惧时与欢愉时发出的声色一致,同样都属于极端的情绪。若我听见那般声色,更希望是欢愉导致,如此至少妻子并非痛苦,我愿意替她承受旁观之痛。”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他瞧着少年的神色,那俊冷的面容无比清晰,眼神坚定有力,那如太阳一般温暖的神色又显露而出。他触摸到少年,如同触摸到了太阳。灼热的光芒,炙烤着皮肤在其中化成飞灰,连同他的心一起随之熄灭。 殿下……殿下总是令他意外。 殿下总是能够从人性之中的细枝末节里,寻找出真实而温暖的部分,在荒芜的遗迹之中找到陈旧的光晕。像是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在他看来闪闪发光。 他不言不语,只是碰到殿下的脸颊便松不开手。慕容钺任他捏脸,忍耐着瞧着他,“长佑哥。一直摸我脸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殿下在我看来就是小孩子。你方才说妻子欢喜便是,如今让我捏捏脸又如何?”他故意问道。 慕容钺反应过来脸顿时红了,虎牙翻出来不可思议地瞧着他,盯着他时目光逐渐幽深。那偏向深渊的瞳孔,凝视着他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一团火围绕着他要将他烧干烧尽。 “我也有事要告诉殿下。殿下总是瞒着我,就算殿下不想知道,我也应当告诉殿下。那一日芳泽殿来了戏子,我与兄长一起看了一出戏。当时我因为戏子难堪而不愿去瞧那戏子,今日看了那一出戏,倒是记了起来。” 第107章 陆雪锦:“那戏子被侍卫糟践,我虽瞧见了,殿下却未曾瞧见。殿下在殿外廊下,以为是妻子被糟践。柔弱之声还是恐惧之声,我亦分辨不清,今日殿下自己听一听,到底何为欢喜音色。” 他凑上前,温言凝视着少年。在他的目光之中,慕容钺略微怔住。他们言谈之中,像是讲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慕容钺注视着他,那目光要将他盯穿。这客栈之中形成了一座死殿,只剩下他的面容在殿下眼中无比鲜活。他变成了似要纷飞的蝴蝶,落在少年眼中被钉住,化成墨汁缠绕在少年掌心之中。 那窗户变成了纸窗,成为他们二人的剪影。他身侧透出一抹幽暗的气息,有自己置身在棋盘中央的错觉。人失去思考能力时,与棋子没有分别。棋子总是受他人影响,思想被牵引着,受人摆布。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如今已经答应殿下,触碰到少年的体温时,那滚烫的体温要将他烫化了去。他变成了融化的脂膏,太阳穴冒出一片汗珠,汗珠被慕容钺舔了去。并非要自证清白,只是瞧见殿下因此陷入梦魇之中,他若要补偿,便是将自己送出去,交给少年来洗清那灰暗的记忆。 记忆是一团阴云、虽然密布稠云,并非不可抹去。他要去融化那一抹阴云,令殿下不受此苦楚,拥有一段幸福的记忆。 情-爱之事终究是人欲-望的衍射,意识要与之远去,身体在相互触碰时,那因繁衍带来的原始本能,交织着渴望与生命的本能,揉合在一起形成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在慕容钺怀里,瞧着殿下修长的指骨翻出,他闭上眼,察觉到轻吻落在他眼皮上,那触感令他睁开眼。他因为异常的触感而不愿开口,嗓间被堵住一般,轻语与窗外的雨声融化在一起。 “长佑哥是我的妻子。”慕容钺瞧着自己的手指,受了莫名的吸引,反复地往他身下去瞧,凑过来在他耳朵亲了一下。 他尚且能维持镇定,掀开眼皮去瞧少年,耳畔沾染了殿下的气息变得温红。这坏心的少年瞧见他气息不稳,反倒变得极其富有耐心,凑过来一点点地咬他的耳尖。 “长佑哥担心我会做噩梦。长佑哥好。我喜欢长佑哥,长佑哥让我亲近,长佑哥最好。我最喜欢长佑哥,我想把哥变小随时带在身边,下辈子我要做神仙。到时候施法让长佑哥只能跟着我,哪里都不能去。我要一直喜欢哥,这辈子喜欢,下辈子喜欢,永远喜欢哥。” 陆雪锦肩侧传来少年的音色,少年整个人闷在他身上,那难以言说的欢喜之意无法发泄,只能抱着他又亲又蹭。连他的眼睫毛都被亲了好几回,沾上了殿下的气息,湿漉漉的染了色,晕上绯红的光晕,身体变得粘腻难分。 “我最喜欢哥了。” 他怀里的少年灼热发烫,像是变成了炙烤的铁块一样发光发热。那瞳色明烈而耀眼,吻化成烈焰烧过的痕迹落在肌肤上,难以散去,纠缠成为疤痕一样刻在身侧。 难以割舍之物。 他瞧着记忆之中的父母与兄长逐渐地离他远去了,斩断了与他的联系,只剩下眼前的少年。殿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当下的情感重塑着过去的记忆,那些人脸一并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单薄的人影,唯有此刻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仍然在活着,真实与虚幻之间、记忆与现实之间,远离了他所编织的棋盘,来到了人间。远离了那矢志不渝的志向,来到了尘埃之间。远离了佛前的烛台,来到了庭院之间。远离了喧嚣的浮名,他的名字在少年唇边落到了实处。 不再是渴望名垂千史的状元郎、不再是天子身侧名臣,不再是心向百姓的监察正使。他的心从身体之中离开,前往虚无之中,如今在那一片虚无之中逐渐地清晰,返回到他的身体里。令他能够热切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 他的身体在分离、年少时的自己从身体里离去,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着备受苦难的百姓们。红衣少年侧耳倾听百姓的声音,未曾看他一眼,朝着百姓而去,钻入了那苦难的声色之中。 第79章 “这雨势似是下不尽。三日的大雨, 将河堤都冲了去。” 整座魏宫受乌云笼罩,卫宁马车停在宫外,她扭头看一眼马车上的青年。青年这些日子瞧着没有那么文弱了,只是忧心她进宫, 非要跟着不可。到了地方自然进不去, 似有话要说, 却又不愿意讲出来。 卫宁:“崔如浩。你若有话不说, 待我离宫之后,写信便是。到时我们再联系。” 崔如浩闻言未曾言语,看一眼那窗外的雨势,自从圣上醒来之后,愈发的勤勉, 如今已经过了晌午,金銮殿外仍旧陆陆续续地进人。 他眼中倒映着卫宁的面容,那脸颊上的伤疤愈发鲜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美玉上闪烁的斑点,非但不显瑕疵, 反倒愈发地夺目逼人。京中贵女, 心意非他可动。 “我……”崔如浩开了口,他只讲出来一个字,藏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他只得朝卫宁笑一下,随之低下头去。 “若是见到长佑。卫小姐代我问好。” 卫宁蹙眉,盯着人看了半晌, 未曾应声, 随着侍卫进宫了。 此次进宫,因了薛熠醒来之后要南下,并且跟她爹说要她随同一起。她不知薛熠的病情到底如何, 只瞧着薛熠执念连天,这是非要葬送自己不可。 金銮殿里,卫宁方踏入进去,萧绮正好出来,他们两个对个正着。萧绮太阳穴青筋鼓起,不知是与朝臣吵架了,还是为了别的事。瞧见她,萧绮连忙拦住了她。 “卫小姐。你可是受圣上的传召进宫?他这个时候要南下前往离都,这不是胡闹吗!?我方才好说歹说,我瞧着宋诏对圣上太纵容了些。圣上大病才好,如何受得了这路上的颠簸,你可一定要劝劝他!” “这我也是受了我爹的命令前来的,”卫宁说,“萧将军担心圣体,我自然会向圣上传达。至于其他的事情……若是圣上心意已决,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萧将军注意身体才是,莫要被气坏了。”卫宁见着萧绮瞪大了一双眼,拍了拍萧绮的胳膊,与之擦肩而过进去了。 朝臣这才散去,折子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主位上薛熠瞧着窗外的雨势,宋诏在一旁沉默不语。只待她进门,薛熠才看向她,那病骨支离的躯体愈发单薄,似能被风雨吹散了。 卫宁:“见过圣上。圣上近来身体如何了?” “好了许多,”薛熠神思从雨势收回,摊陈的折子侧目而过,眼珠两团墨似的瞧向她,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卫老可已经说明白了,你收拾好行李……出行的时日已经定下。” 卫宁一时间有些恍然,她瞧着远处的男人。上回一同出行,还是在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三人一起前往守岁山前去寻找异兽。她瞧着视线里的男人正在逐渐地返老还童,变回少时那个病弱的少年。 “圣上若是走了,朝中怎么办?”她问道。 薛熠侧目道:“朝中有宋诏在。你我前去,将长佑带回来。朕近来总是做梦梦到他受伤了,如何也放心不下。终要前去看一眼……他近来也未曾给朕写信。朕没有他的消息,心已经随着他去了。” 她耳边落下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动静。那雨珠打湿薛熠的身体,令薛熠的面容变的模糊不清,成为了一团纷乱的墨团。那团墨色随着咳嗽声愈发的浓重,污浊了这一整座金銮殿。帝王心郁,宫殿也蒙上了一层灰雾。 不写信过来,自然是不愿意再联系。送完官银没有立即回来,自然是不想回来。何必再前去丢失自尊。何必再前去丢失情意。何必再前去承受心弱之痛。 从离宫的的那一刻起,缘分便已经断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不明白。 她出神良久,被薛熠的咳嗽声打断思绪。眼瞧着那些鲜血,实话如何也说不出来,侧过目光不去看人,回复道,“我知道了。我陪你一起过去。” “宫中便劳烦……宋大人了。” 卫宁与宋诏对视,她瞧着宋诏的神色悬于梁柱之下。那晖同明月的面容同样蒙上一层阴影,不知是因为君主离去,还是预感到了一出悲剧,提前为此缄默。 何必执着于一个人,为何非那人不可。天下的男子女子又有何不可。圣上过于偏执,离宫便是抛弃了自己的魏宫,放弃了原先自己拥有的权势。若是连权势都没有了,对方又岂能高看一眼。 宋诏不言不语,只对卫宁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与萧将军一同前去。若在离都发现九皇子,卫小姐若是对其手下留情,便是舍去了圣上的安危。您慎做选择才是。” 第108章 他倒是想要一同前去,此地更需要他。他需在君主回来之前守住魏宫。在这里成为最安心的定心丸。 卫宁闻言一笑,回复道:“瞧瞧宋大人这话说的,我自然会守护好圣上。” 一切都如同预料之中的那般。只要有因,便会结出果实。陆雪锦一出宫,圣上会随之前去。陆雪锦回宫,圣上也随之回来。只要仍然有执念,那份执念化作不幸缠绕在圣上身侧。纵使荣华富贵、权势无上,也无法消抹那不幸带来的厄运。 病痛、灾厄、洪水、阴霾、干旱、厄星、死亡、殊途、心弱、大火,这些会接踵而至,君主受苦痛缠身,最终会引领魏宫走向灭亡。 窗外虽是雨势连天,宋诏却似乎又瞧见了那一日燃烧魏宫的大火。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隐在夜色之中,仿佛在畅快地大笑,恶毒的诅咒已经在生验。大火虽然没有烧毁魏宫,却已经烧毁君主的神智,朝向那死地处去。 这一切他无能为力。纵使能看到故事的结局又如何,他本身就在故事里,作为微不足道的人物出现,除了能感念君主一二之外,别无选择。 他置身在围墙里,难以抵达君主那处。跨越重重围墙至君主身侧,君主仍然闭目不醒,从不看他与魏宫朝臣。 待他从金銮殿里出来,雨势冲着宫墙边侧的凌霄花。如今已经快入冬,因了雨势气候反常,凌霄花仍然开着,不知是受气温影响,还是被火势的余温触动,仍然在这初冬倔强的绽放着,探出橙色阳光般的暖色花枝。 虽说是好的寓意,他瞧着却总觉得不顺眼。驻足停留一二,随之离这花枝远去。 宋诏前往了藏书阁,此地原先是陆雪锦常常光顾的地方。先帝在时,陆雪锦是唯一一个授权来到这里的学生,那时他常常站在知章殿外,跟着人来到这里。如今这里的书册随他翻阅。 他看的却不是对于百姓有益的治国之策,凡是对方所看过的书,他都会看上一遍。凡是对方触及的学识、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会踏入其中。那临走前留下来的胡文,他已经翻阅了典籍,尝试破解其中的含义。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的神秘文字,储藏在司命会的天机。他在藏书阁里不吃不喝,连续待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一部分记录胡族巫术的残卷。胡族巫术擅长行使祭祀、用动物与天意相连结,有通过占卜看到未来的能力。 藏书阁十分安静,漫天的书卷隐藏在石壁之中,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有的时候他尝试以现有的汉族文字去理解胡族文字,发现难以相融。汉族的文字每一个字对应着每一个件事物本身。比如犬指的是动物,往上可能指的是某一类听话的奴仆。但是胡族文字里,每一个文字都变得十分复杂。比如犬字,需要结合语境来看,可能指的是刚出生的幼犬、可能指的是已经成年的成犬,也有可能指的是已经死亡的犬类灵魂。他们的文字将过去、现在,未来三者融为一体,不同的符号之间互相解离,变得神秘不可测。 有的时候,他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睡了过去。在他睡醒时,他瞧见那些文字密密麻麻长出眼睛来,他在窥探天机时,仿佛神秘之物也在窥探他。他在其中看见了薛熠、陆雪锦的面容,回到了读书时的岁月。在知章殿的时候,他第一次见陆雪锦,知晓此人是他们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某种直觉。人在瞻仰到某种平日里难以触碰到、在圣贤书上,在烛台前才能见到的品性时,总是会出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种感受贯穿着他,令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走进另一条厄运的道路之中。 某个人的追求并不仅仅只是名利与荣华富贵,抛却了这些浮华之物本身,他们出身在权势之家,受神佛的思想所笼罩。但是见到某个人时,一切本身所存在的东西似乎消失了,仿佛脱去了所有的外物,变成了类似于人死后白骨一样的东西。如果谁要妄图得到、改变,那对方原有的品性的话,他在那时尚且不知会如何。如今逐渐地能够瞧见结局。在夜晚时,他一个人待在藏书阁时,逐渐地能够瞧见宫殿被大火烧毁之后的残影。 过去产生了现在,现在诞生未来。回头看去,不过是一条铺陈开来的道路。如同他在见到对方之前,所有的志向如同他人一般,不过是考取功名之后娶妻生子,像所有名臣那样过完一生。 如今对他的影响不止于此,他对于娶亲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真正的娶谁、和谁一起生活,仔细思考下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见证着某种名为命运的诞生,他在其观测某种已知道路的不可挽回之变故。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正在一并验证。前去寺庙时,他有诸如此类的困惑,如今逐渐地明晰。 人置身在自身的命运其中,无法感知到自己每一样微小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神佛所蕴藏的能力,答案正在其中。命运本身能够透过任何一个微弱的念头,带来无穷无尽的果实。 他瞧见了许多倒影。薛熠、他、陆雪锦、卫宁、萧绮、九皇子,这些他见过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每一天瞧着,那些文字也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不同的意思。尽管他并不了解最原始的含义。 有的时候,他在想,就算能够解开这文字的秘密又如何呢?假使他看见了来自胡族的预言,魏宫注定会倒塌,一切都无法挽回。到那时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现在已经了然的真相,他又能因此改变什么呢? 如果他能改变什么的话,他不会如今还坐在藏书阁里。因为君主既不会一夜之间放下前尘、九皇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病死,这两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铸造了必然的结果。 他只是很想知道的一件事。那人是否也有诸如此类的困惑。与他相比,陆雪锦更加的聪慧,是否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在重新改变这场棋局。 君子之风、完美的臣子,玉石般的品性,犹如那佛前清明的烛台。他在若有所感时,陆雪锦是否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面对这一场又一场的崩塌,那人会怎么做。 “咳——” 一团深色的血如同墨汁一般。 薛熠牙齿在颤动,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鲜血,掌中的书信已经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一字一句熟悉到他已经能够背下来。碰到那封信,他的掌心鲜血重新变得干净,那脏污的血色被洗涤了一番。骨缝深处长出来了健康的血肉,朝着青年那处蔓延。 近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长佑仍然在他身旁。那记忆中的红衣少年浮现而出,围绕着他在他身侧总是担忧地瞧着他。 “兄长,你还好吗?”红衣少年询问他道。 红衣少年关心他道:“今日的折子已经看过了,好好吃药才是。接下来的路你不必担心,我陪你一同南下,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听见少年言语,不由得询问道:“长佑……长佑如何能确定。你可是不愿意见我?” “自然不是,”红衣少年笑道,“正是因为我想见兄长,我才来到这里。就算我不在兄长身侧,我也担心兄长的身体,父亲母亲交代过了,让我照顾好兄长,我不想兄长有事。” “无论我在何处,我的心仍然和兄长在一起。”红衣少年凑近他,与他靠在一起。 那血色浮现出他们二人的倒影,如同一对双生子一般,互相依偎在一起,拼凑成一块完整的血玉。 第80章 “公子, 宋大人来了。”藤萝掀开帘帐道。 他们原本计划是从姑苏绕路,宋芳庭显然猜出来了他们所想,非要见一面不可。这宋芳庭乃是宋诏堂妹,姑苏城的将领之首。亲堂兄为圣上身侧名臣, 母家又是姑苏世家, 宋芳庭自入朝之后一并得势, 治下姑苏, 通往姑苏的官道都由宋芳庭负责。 话音落下,女子自廊下而入。只见来人身形修长挺拔、着轻盔甲胄,背脊笔直宛若松木,马尾束在身后,鬓边两缕发丝垂下, 映出清冷秀美的面容,眉眼隐隐与宋诏有几分相似。这堂兄妹二人一看便知出自同门,气质相似, 端着的皆是冷面玉容。 “臣宋芳庭,见过陆大人。”宋芳庭双手抱拳, 向他行了一礼。 陆雪锦:“不必多礼。宋大人远道而来, 有劳。原本并不想麻烦宋大人,这定州城中势力如同蛛网,我受困于此,多亏了宋大人前来,不然我等兴许还在城中。” “陆大人过誉, 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顺路办事, 收到了您递来的令牌。既然是堂兄的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倒是我来晚了,听闻陆大人路上还受了伤。”宋芳庭说着稍顿, 目光从殿中转过,确认他这殿中没有藏人。 陆雪锦发觉这姑娘性子似乎稍稍耿直一些,没有与他绕弯子。明晃晃带着目的来,正是前来找人的。他回复道:“伤势已无大碍,多谢宋大人关心。” 第109章 “宋大人前来定州,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宋芳庭,“近来听闻自泸州来的画贩子,在地下黑市贩卖一些污秽之物。我接到了消息之后特意过来一趟。” 说着,客栈底下一楼叽叽喳喳的,宋芳庭循声看过去,见到一群女子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这些女子个个都戴着斗笠,背上背着画板和各种颜色的颜料与不同材质的朱笔。 自前朝起,梁帝大肆鼓励诗画与琴棋书艺的创作,南方与北方每两年都有举办诗画殿试,每逢殿试盛会时,无论南北都十分热闹,各地的画师奔赴前来,画风风格迥异。薛熠上台之后,诗画盛会也未曾废止,只是今年尚未安排,各地仍然在等朝廷通知。这群女子穿越南北,以画画为生,有些为权贵人家临摹肖像、以精湛的工艺制作成岩彩画悬在宫殿之中,有的为百姓画全家福、有的为诗人画风景画,还有的画一些小人书。便是殿下常常去看的那些。 其中涉及到朝政官员的话本明令禁止,但是此项屡禁不止,凡是不可触碰的、凡是禁止的,越名贵、越能引人想要僭越。宋芳庭正是查到了关于官员的话本,前来调查源头。这官员不是别的,正是她本人。 听闻有人花高价定制了她的本子,偏生有不怕死的真的接了。她有怀疑的人选,其中的人选之一便是傅怜。这女子与她同样在一间书院待过一段时日,她们毫无联系,只是互相见过。念书的时候她专心于母家教授的礼仪,却也听闻过傅怜画技过人。 那些她查出的话本之中,将她画的淫-秽不堪、曲意逢迎,偏偏画风总觉得眼熟。 宋芳庭想到此,话音一转道:“我接到了消息,听闻有人在陆大人身侧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如今圣上明令悬赏,还望陆大人多多担待。待搜查完之后,我亲自送陆大人前往连城。” 连城离此地不过二十里路,只需要半日的路程。陆雪锦闻言应声道:“自然。此事不会让宋大人难办,我身侧只有陪伴在侧的侍卫,有些年少一些,兴许是那报信的人瞧错了。” “宋大人尽管搜查便是。若是当真能找到九皇子,也算是了圣上一桩心愿。” 宋芳庭再次行礼,“有劳。” 随即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陆雪锦与藤萝紫烟坐在一起,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织新衣裳。前几日紫烟已经织出来了一件兔子围脖,如今在藤萝脖子上戴着,那两个丸子也是紫烟辫的。藤萝大眼睛忽闪,脸颊红扑扑的,抱着奶茶,瞧着十分可爱。 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养的非常好,瞧起来不像是侍女,倒像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搜查的过程里,宋芳庭瞧着陆雪锦帮两名侍女收拾毛线、被侍女喊着帮忙毫无怨言,看起来像是和睦的一家人,不由得令她驻足。 “公子,要不要喝奶茶?奴婢今日刚泡的,奶放少一点好喝很多!”藤萝说。 一边询问,藤萝的眼珠子转向楼下。出京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路上见过了那么多人,行踪又如此隐秘,就算是盘查也需要盘查到猴年马月。任谁能想到殿下如今就在楼下呢? 楼下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前来与画师们汇合的傅怜。傅怜与这一群南北各地的女子约好了,要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宋芳庭连那官银都一一地查过了,确定数目毫无变化,这一路护送着马上就要到连城了。 “藤萝若是喜欢,路上多烧一些放进热水瓶里,”陆雪锦对藤萝说,又对宋芳庭道,“宋大人若是搜查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连城了。既然宋大人不放心,便一同前去,如何?如此官银顺利抵达连城,你我都能放心。今年能让连城百姓过个好年。” 宋芳庭查不出所以然,却也只得跟着,闻言道:“有劳。” 对方这态度让她只得以礼相待,且不说此人受皇帝重视,单是送来了宋诏家传的令牌,可见堂兄也对此人非常珍视……若是此人能力在常人之上,知晓她目的之后抓到人谈何容易,堂兄交代的事情十分棘手。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和傅怜碰上,一群女子里只有傅怜没有戴斗笠。傅怜瞧见了熟人,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打招呼,视线看向宋芳庭又看向别处。 眼见宋芳庭冷着张脸,傅怜开口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宋芳庭装作没有听见,没有回应傅怜,只是看一眼傅怜身后的女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瞧起来随意散漫,与这女子的性子一般。 “来人……查一查她们的令牌,是否有入城批准的文书。”宋芳庭说。 陆雪锦在身后瞧着,不知为何,感觉出了宋芳庭心情不愉,兴许是这宋姑娘不喜画师。没有文书自然不得入城,如今瞧着像是特地找茬来的。 侍卫很快上前,以傅怜为首,这一群女子都出示了文书。那最角落戴着斗笠、穿着女子装束的慕容钺。殿下的身形过高,于是找了个角落坐着,如此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加上有画架和许多的工具挡着,殿下自然而然地与对面的女子一起喝奶茶吃花生,让人丝毫瞧不出来破绽。 陆雪锦倒是一眼认出来了,眼瞧着少年毫不违和地与这一群画师聚在一起,凑在一起讨论的也是小人书,那懒散肆意的劲头如出一辙,他不由得想要扶额。 越是危险的时刻、性格里危险的部分越是冒出来,越是肆无忌惮地随性、越是镇定,如此一路逃过了恢恢疏网。加上有贵人相助,纵然是阎罗身旁的判官前来,也难辨究竟殿下藏在哪里。 傅怜出示完了文书,对宋芳庭道:“宋大人可是要前往连城?我们正好也要去姑苏,诗会的事宜我带了泸州知府批来的文书。此事还要与您商谈,既然顺路,劳烦宋大人带我们一起去如何。” 宋芳庭瞧着人,这女子如此厚脸皮,她自然不愿意。她静静开口道:“抱歉。我尚且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送傅小姐这一程了。” “你们人多,倒是可以让侍卫先送你们前去姑苏,”宋芳庭看向那一群女子,这一群女子的容貌瞧不真切,她开口道,“待我送完陆大人,各位且在我府上稍等我两个时辰,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到姑苏。” 既然找不到人,不如先把人留下来,反正连同傅怜之后她都需要清算。 傅怜应声道:“如此,便劳烦宋大人了。” 在路过宋芳庭时,傅怜稍稍扯起唇角,对宋芳庭道,“我们自会在府邸里等宋大人归来,宋大人早些回来才是。这姑苏城中事务繁多,都要仰仗宋大人。” 他们一行人就此分开,陆雪锦与宋芳庭前往连城、慕容钺与傅怜前往姑苏。眼见着马车缓缓地行驶出视线,慕容钺与傅怜在同一辆马车里,慕容钺在此时挑开了斗笠,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此事有劳你,你想必也知晓了我的身份……你不害怕?”慕容钺问道。 傅怜拿出来了先前画的册子,只见那册子上赫然便是方才宋芳庭的面容,只是画册上女子的面容截然不同,显然与现实之中的宋芳庭是两种性格。 “嗯……算不上害怕。这是我新画的册子,你瞧瞧我的画工可有进步?” 慕容钺闻言拿起了那册子,仔细地翻看之后,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颜料,也拿出来了上回傅怜给他画的小人书,瞧着更精致了。 “确实大有进步,颜色看上去更加丰富了,人物神态也好了很多。你最近都一直在画吗?”他不由得问道。 “自然,”傅怜说,“虽说我的职业见不得光,却是我真心喜欢做的事情。上回你来找我那一日……我方接了许多的活,都是自己不情愿做的。” 傅怜:“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拿去在定州买了一座宅子,收留了我很多姐妹在那里……也因此得到良机能够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说起来我觉得我们还算有缘份,你觉得呢?” “那当然了,”慕容钺说,“你给我的那些册子我也十分满意,这也算不上我帮了什么忙。按照你的画功,去找那些大户人家做活计,这些钱财你赚到只是迟早的事情。今日你帮了我,待我到离都之后,我还会继续给你写信。” “你我碰见不过是偶然之机,钱财属于你的才华,并不属于我的施舍。没有我你也会碰到类似的贵人,今日你却切切实实地帮助了我,只是我如今无法报答,这份恩情我会放在心底。”慕容钺认真道。 “我……殿下如此言说过于谦让,”傅怜挠挠头,她也不太擅长表达,成日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眼下泛起浅浅的乌色,双目瞧着对面的少年,神情寡淡而认真。 “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那个……殿下写给我的回信里,啰嗦的话很多,但是给了我很多鼓励。既然是朋友,互帮互助算不上什么,日后殿下再找我画画,我会给殿下稍微便宜一些。” 第110章 “那便多谢了,”慕容钺拿起了那本书册开始看,这故事也画的很好,画的是女将军的故事,他说,“日后你若是画完有多余的,可以送给我瞧瞧,我瞧完会给你写信。我没有画过画,看过的故事却很多,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傅怜闻言一笑,“我知晓了。殿下若是需要做什么,也能给我写信,我在定州除了画画也没有别的事做,能知道殿下经历的故事十分高兴。” 慕容钺:“我经历的故事都是些离生活很远的事情,你倒不如自己多去看看。我还是认为别人的故事都不值得书写,能够给予你灵感再好不过,真正想要表达而出的故事,还是要从内心里产生。嗯……这是我看书上写的。” “殿下说的不错,如此我确实需要多出门走走。遇见殿下之后,我瞧见了陆大人,才发觉自己应当多出去看看。”傅怜说。 慕容钺:“……长佑哥?” “嗯,”傅怜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人能够不仅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我擅长画画,我总是想着以此生活、一定要让这件事成为我生命之中的全部,见到殿下和陆大人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技艺不过是用来生活的工具,我也可以尝试着去做些别的。比如去看看连城百姓、去看看是否真的有人沉迷在仅仅见过一面的情感里,去尝试容纳一些自己能够接受的感受。” “总之……你既然喜欢去做便是了。在我看来你已经十分了不起,我既不会画画、也没有你这样的思考能力,我倒也有想做的事情……我喜欢我哥,我哥很漂亮,我想给他做一双鞋子。”慕容钺说。 慕容钺:“假如某一天我喜欢上了给喜欢的人做鞋子,只因为痴迷自己的性-癖,而做了一辈子的鞋子,如此算不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充实?”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一切行为在爱里变得充沛而丰盈、远离了俗世的功利,只剩下纯粹的美学。 第81章 陆雪锦:“辛苦宋大人, 我们来日再见。” 他们抵达连城,一路从盛京到连城,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官银平安地落地,可为此地百姓置办过冬余粮。此地官银用途, 宋芳庭负责交接事宜, 之后悉数上报。 宋芳庭看向他, 这一路上未曾有可疑的地方, 此时不由得绷着张脸,对他道:“回见。辛苦陆大人了。圣上那边我自会写一封信过去,汇报您这边的情况。” “有劳,回见。”陆雪锦说。 待连城的事宜处理好,陆雪锦一行人与宋芳庭告别。他们在连城外寻了客栈, 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殿下那边既已逃脱宋芳庭的视线,自然是不成问题。 紫烟和藤萝收拾了他们的行李, 倒是不着急返回京中,可以留在此地几日。 “一路下来, 越往南方越富贵, 越往中部越贫穷。瞧瞧这茶碗,原先还是透光瓷,现在连城只有粗制的瓷器。”藤萝说道。 紫烟瞧着陆雪锦的神色,询问道:“公子可想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是就是,现在商量最好, ”藤萝, “一会若是殿下回来了,听见了想必又不乐意。” 陆雪锦想起少年前几日发烧的模样,闻言回过神, 静静道:“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便返回京中。殿下前往离都……我们回盛京。” 现在自然是走不了了。至少要把人送到离都才行。 陆雪锦垂眸瞧着桌上的粗瓷,那瓷器之上绘了五彩斑斓的老虎,他盯着瞧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们觉得离都如何?” 紫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藤萝闻言也愣住了。两个小丫头一起瞧过来,与他对上目光,随之互相对视一眼。 藤萝:“离都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若是不回去了,此行原本不在计划之内,公子可想清楚了?” 紫烟:“若是我们留在离都,圣上兴许会以谋反之名前来。此事有些欠考虑。” 正是如此。 “……哥。”他们正说着,离去的少年已经回来了。神出鬼没的少年面上戴着猪脸面具,进来时了无声息,那面具摘下来,露出璀璨发亮的双眼。 “你们在聊什么呢?官银可送过去了?” 慕容钺:“藤萝,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少年从怀里拿出来了从傅怜那里讨来的话本,上面都是女子的画像,画的精致无比。这原本是京中小姐们买来收藏的画本,上面都是一些漂亮的装束与妆容。发饰与衣着应有尽有。慕容钺从傅怜那里拿了两本带给藤萝紫烟。 藤萝原本不以为意,瞧见是什么东西之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聚梳思的画集?殿下可是从傅姑娘那里得来的?奴婢原先只在卫小姐那里看见过。”藤萝说。 慕容钺:“傅怜说你们兴许会喜欢。都是些小孩子才看的东西,我顺手便带过来了。” “什么?”藤萝把画集放在了怀里,“殿下平日里看的也不少。” 陆雪锦:“官银已经送去,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慕容钺说,“就是麻烦了傅怜。她那边应该没问题。” “长佑哥呢?我不在的时候可担心我?”慕容钺说着,朝着陆雪锦凑过来。 少年眼底装着星星点点的光瞧着他,一会不见便受不了了,挨着他与他贴在一起。那脸颊蹭上他,面团一般,带着外面沾湿的凉意。 陆雪锦叹口气,他摸上慕容钺脸颊,瞧着少年笑起的面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自然担心。瞧见殿下回来才松一口气。” 慕容钺:“我路上瞧见好些在城门口排队的百姓,兴许是听闻京官来了。一听闻是长佑哥前来,他们才相信银子当真能送过来。” 眼见藤萝已经翻开书册看起来了,慕容钺也凑了过去。主仆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藤萝的丸子头扎人,没一会扭过来瞧身旁的殿下。 “殿下,你看这些做什么。不要离奴婢那么近,你去吃奶茶去。”藤萝说。 慕容钺:“我看看又如何。方才还没仔细瞧,若是有不妥之处,书册应当收回才是。” 闻言藤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高兴道:“何为不妥之物,奴婢看不妥之书殿下平日里天天看,奴婢如何看不得。” “你尚未出阁,自然看不得。”慕容钺说。说着拿起了藤萝原本合着的小扇子,那是藤萝在路边买的,被慕容钺拿起来给陆雪锦扇风。 慕容钺:“长佑哥,我给你扇扇。一扇走病百害,二扇烦忧思,三扇厄门运。” 那琉璃柄漂亮的扇子在少年手边微微摇动,少年耳畔的红缨随之飘散,漆黑漂亮的眼底成为扇面之上的流萤点缀,扇形眉眼张开,虎牙翻出瞧着他,眼底溢出一片缠绕稠密的爱意。 初冬的寒意落在少年眼尾,全被吹散了去。如同雪后绽开的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大雪之中露出痕迹。 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过年时张贴的年画娃娃。前两日方缠过他,现在安分了许多,没有了顽劣,只剩下活泼可爱。若是走了,年画娃娃从门里跑出来,想象不出娃娃落泪的神态。 藤萝在一边道:“殿下太幼稚了!” 紫烟闻言也拿起了扇子,学着殿下的模样,凑过去给藤萝扇了扇,眉眼带了几分笑意。 陆雪锦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年画娃娃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那亲吻微不足道,却如绵密之物触及他心底,让他内心产生一片柔软的情绪。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离也离不得,只剩下纵容与溺爱。 “……殿下,”陆雪锦开口道,“接下来前往离都,若是喜欢这样的扇子,再买一些如何?” 慕容钺:“我已经有了,藤萝的便是我的。长佑哥,我不要扇子,我要在离都买一座院子。到时成日里与长佑哥和舅舅下棋。哥你觉得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瞧着他。那眼底凝聚的情绪,被扇面一吹,悉数掩盖了去。 陆雪锦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内心已经因为眼前的少年种下一片花园,如那李云火的空中楼阁一般。眼前人在,方成景象,若是分离,便随之倒塌。原先不懂为何有诗人总写,离别时不舍发妻。虽不是发妻,却也难以分别。总觉在相处里,他们的灵魂不在单一,逐渐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某种旖旎的产物。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院子,买一座便是。虽说买不上最好的,平日里我省吃俭用,还有些家底,买座大的院子应当没什么问题。殿下的舅舅……可是先前写信之人?” 第111章 慕容钺:“正是。我舅舅如今正在离都,待到了离都之后,我会让他和哥见面。” 先前从未透露半字,殿下如此狠心,不至离都不会与他透露半分自己母家消息。先前总传丽妃自边境而来,与先帝在离都相遇。具体如何,先帝未曾告知,殿下也从不提起。 陆雪锦想到这里,故意问道:“若是不前去离都,岂不是没有与殿下亲人见面的机会?” “自然,”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虎牙翻了出来,“哥随我前去离都,日后便是我真正的亲人。” 藤萝:“殿下如此狠心狠情,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公子一路上照顾殿下,若是不前去便不是亲人了?” “先前殿下还说我是亲妹妹,原来都是骗人的。” “藤萝,你瞧瞧,看人如何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慕容钺说,“纵使我说你不是我的亲妹妹,你瞧瞧我如此宠你,有几个男子能待你如此。如今只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便要将我平日里对你的好都抹了去。如此可对?” 藤萝闻言眨眨眼,嘟囔道:“奴婢可没有说,是殿下自己说的。我虽说了殿下,如今不是也坐在殿下身侧?” 殿下一贯如此。陆雪锦温声道:“如今我们都要前往离都,可有幸能够成为殿下的亲人?” 慕容钺转过来,看着他道:“应当我来说。哥可愿与我前往离都,有幸让我成为哥的亲人。” 藤萝翻着书册,她瞧着上面记录的京都女子的妆容,不由得翻页过去了,日后怕是用不上了,她把书册翻到南方,瞧瞧南方女子的妆容。北境女子多梳高髻、喜浓艳之色,若云丛中花枝,缤纷四异。南方多鬓边留发、喜远山黛青碧之色,妆容素净清透,若出水之芙蓉,远山笼雾之青纱。 如此,便是要南下了。藤萝翻开一页页书册,回想起年少时跟在公子身后的情形。从未想过有一日,公子会前往离都,那故乡里的盛京城,似离他们远去了。 慕容钺:“哥,可要在此地留几日?瞧瞧那连城百姓们。” “原先有此意,今日我与宋芳庭交接,她俨然君子作风,此地百姓交给她没有问题。我们留在此地反倒还会与她见面。明日动身便是。” 藤萝:“奴婢知晓了,那我们先去收拾行李了。” 藤萝把书册收起来,和紫烟一起回房间了。陆雪锦和慕容钺一并上了二楼,这客栈没什么生意,楼下的店小二昏昏欲睡,一片苍凉之景。往远处看没什么人烟,干涸的土地蔓延出黄沙,整片天空虚虚地蒙上一层黄烟之色。 陆雪锦走在慕容钺身后,待少年踏入房间,脚步随之停下,侧眸看向他,那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像是明亮的烛光倒映着他。 慕容钺:“哥,当真想好了?” “前日让我遂愿,我还以为是作为离别的礼物。”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少年总是如此敏锐,猜出了他先前所想,这不安的情绪,总是能够戳中他。 “未曾。先前便一直担心殿下的魇症,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若能安抚殿下一二,这些算不上什么。”他说。 “当真?”慕容钺闻言欺身而上,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强势的气息立刻侵蚀而入,靠近他笼罩住了他的身影。 他的腰肢随之被揽住,慕容钺抱着他将他困在身后的门边,背脊处贴着冰冷的锁扣,少年绚烂而阴郁的眉眼往下垂落,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凑近他抵上他的鼻尖。 “长佑哥如此,我怕是要做新一轮的噩梦了。梦里梦见哥的脸,若是得不到哥,我在梦里兴许会气死。” “……”陆雪锦闻言险些扶额,他盯着小孩认真的眼瞳,那不安分的双手往下去触碰他的尾骨,似乎十分好奇,偏生他十分镇定,唬住少年不敢乱动。 “殿下。许多人像殿下这个年纪时,未曾想那些坏事,成日里只想着读书做一番事业,如此可免春思扰闲。”他说。 “是吗?”慕容钺信了,“哥像我这么年岁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陆雪锦坦言道:“从未想过。” 慕容钺:“那我想了当如何,长佑哥成日勾引我,让我魂不守舍。你在我身侧,如何我才能不想。我就要想。我喜欢哥为何不能想,何况哥也喜欢我。前日用手指的时候,哥也很喜欢,为何不能做,以后我每天都要做。” 眼见着又要无理取闹,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陆雪锦耐心地听着,对这暴躁的小猫道:“未曾不让殿下想,前一日我也未曾说喜欢。殿下不可如此曲解。” “哥脸红了便是喜欢,还咬了我一口,我现在身上还有哥的牙印。既然喜欢,为何不能做了?每回做一次哥便要教训我一番,我像是念斋的和尚一样,成日里吃不上一顿饭。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哥给我两粒米便撒手走了。”慕容钺说。 陆雪锦听的无奈,这都是些什么比喻,眼前少年惯会得寸进尺,且伶牙俐齿,说一些无法规劝的歪理。若是他仔细理论,又要生气了。 “是哥自己说的算不上什么,那再做一回又如何?”慕容钺询问道。 那天真的眼底蔓延出阴郁与蔫坏的心思,黑白分明地含笑着,少年凑近他将他抱了起来。他被殿下抱起,雪白的衣袍随即被粗暴地掀开了,衣衫蹭过殿下的手腕,分明他比殿下年长,殿下却把他当成了无法反抗的弱势一般。那些礼仪与纲常全都抛却了去,气息靠近他侵蚀他、恶意地令他气息变得凌乱,完好的衣衫散作一团。 “……殿下。”他不由得捂住了眼睛,缝隙之间瞧见少年得逞的面容,那虎牙蹭过他掌心,舔吻着他带来颤栗,轻轻地吻着他的手指,那眼底压抑着的狂热之色,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最喜爱的敬仰之物。 第82章 怀里的少年陷入安眠之中, 陆雪锦抱着人,他瞧着殿下的侧脸,不由得凑过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碰到那眼睫的部分,绵密而弯曲的绒毛, 落在眼底形成一小片的阴影。 睡着之后瞧着十分安分, 他却又担心起来。垂眸盯着小孩看, 担心魇症复发。 他们动身前往离都, 一路上阴雨绵绵,这雨季倏然变得漫长,不知何事惹得天意蒙愁,成日里不见明色,乌云一路飘过。 到晚上时行至楚州与曲州的交界线, 这里有一条金乌河。金乌河自西天昆仑而落,一路向东,贯穿武陵、婺州、楚州、曲州、至临安到明州。两岸生长了一片红杉, 苍拔立于穹顶之上,倒映在河面形成一条血河。 三个小孩何曾见过此情此景, 瞧见那金乌铸像便走不动路。树丛之中的三足金乌灰影朦胧, 笼罩上一层幽暗的光,那幽暗笼罩的红杉,似为金乌劈径,两岸环生一片寂静,只有大型禽类展翅飞过的窸窣声。 “神话中说, 这是一条阴阳之河, 晚上在河边总能瞧见渡河之人。人死后便会穿过这条河流前往西天。”藤萝说道。 陆雪锦在一旁瞧着,树丛之中的枝桠落了一地,这金乌河宁静如同一张美轮美奂的画, 五年前他南下时路过此地,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今日再见,这条河流依旧如旧。他要还令的先帝已经死去,人间已经是另一幅光景。 慕容钺:“当真如此,那我们今晚在此地过夜,让我瞧瞧是不是当真有渡河之人。” 他们两人提议,紫烟不由得问道:“公子,这处可能扎营?” “可以,”陆雪锦看向慕容钺道,“殿下先前曾生屠猛虎,如今哪还有可惧之物。” “那是侥幸虎口逃生,若是有猛兽,哥要保护我。”慕容钺凑过来,像个沙包一样粘在了陆雪锦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金乌河上翻映着两人的倒影,在血色之中相融,身后的那些红杉如同婆娑之下生长而出的尖刺,围绕在他们身侧。 他瞧着那些尖锐的刺,总担心那些尖刺会刺伤少年。这倒映的河流岂会如他所想,令那红杉远离身侧之人?河面是这天地之间的镜子,一切倒影有如法,在其中显形,可见其中忧怖。 “长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钺询问他。 陆雪锦:“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今日再来,总觉得有不同的感觉。” “上回哥过来是一个人,一个人与旁人总不同,日后哥再见这条河,总能想起来我。”慕容钺说道,眉眼翻转出若有若无的深意,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帮紫烟搭帐篷。 如今已无官银,他们行李轻松,两只帐篷很快便搭好了。慕容钺用斧头砍了四个桩子,那倒下的红松落在金乌神像旁,绳子牢牢地绑在树桩上,藤萝去找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湿软的泥地上。 第112章 藤萝:“那也会想起奴婢,奴婢可是一直都记得,与公子南下游玩的日子。” “…… ”陆雪锦有些无奈,如何是游玩,一路上诸多凶险,藤萝与殿下倒是分毫不觉。他瞧着两小只又凑在一起去瞧那树桩底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瞧一眼蘑菇颜色鲜艳,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湿地中的植物好些未曾见过,不可随意触碰。” 陆雪锦话音刚落,慕容钺已经上手把蘑菇摘下来了,两人一人一只。 橙红色的蘑菇,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底下的根须很长。慕容钺拿着蘑菇左看右看,又对他道:“哥,你快来瞧瞧,这红杉树被砍掉的地方冒出来了蜜汁,颜色与叶子有点像。” 陆雪锦来到两人身后,瞧见那被砍掉的树桩流出一层红色的粘腻之物,远远地瞧着倒像是鲜血。 藤萝不由得道:“可是被砍掉脑袋之后流泪了?草木也有情。” 慕容钺笑起来,“那便当作如此了,权当是天意。它若有所思不必介怀才是,我们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选了四棵树,它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有什么办法。” “藤萝,你看这杯我们摘下来的蘑菇,它若有自己的思想,可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方生长出来伞柄就被人连根拔去,想安心做一株蘑菇都做不成,命运便是如此无情。” 慕容钺:“可是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瞧见它漂亮便折了去。我们对它们来说,如同天意一般的存在。” 少年拿着那鲜红的蘑菇凑近闻了闻,眼底带着深邃的笑,那笑似笑非笑,瞧着藤萝迷糊的模样,遂翻转目光,去瞧身侧的青年。 “若都是蘑菇,我自然会欣赏无论何种处境都不曾抱怨的蘑菇。福祸之事,如同我们的心情一般忽明忽暗。有好的境遇自然也有坏的境遇,只需顺遂天意便是。” 陆雪锦与之对上目光,眼前殿下手中拿着鲜艳之物,俊冷的面容光辉夺目,像是从金乌神像里钻出来了神韵。言语虽无情,却对天地万物都有情。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相互重叠。 藤萝不想懂这些含蓄的隐喻,她反问道:“是吗?奴婢怎么觉得,就算殿下做蘑菇,也是最喜欢抱怨的蘑菇。一有不顺心兴许就要责怪其他蘑菇、还会欺负其他的小蘑菇,殿下才不算是无害的品类。” 闻言陆雪锦不由得笑起来,紫烟也跟着笑了。眼见着慕容钺不大高兴,两个小孩在旁边拌嘴,陆雪锦在营帐中央生了一摊火。火势一起,周围变得明亮许多,温暖的气息笼罩整座营帐。 陆雪锦和紫烟寻了一些食物,这树林里有埋下的番薯、平日里可食用的菌菇,还有野鸡抓了两只,河里的鱼殿下抓了几只上来。他们随身带的有腌制的酱料,野鸡与鱼处理干净,裹进密不透风的油纸里,用酱料完全包裹,番薯与菌菇也裹进去,堆起小小的窑洞放进去烧制。 烧了半个时辰左右,藤萝用湿手帕裹着把油纸拿出来,那被树叶包裹出的清香散发而出,里面的烤鸡焦而不糊,酱料的香气一并融合。藤萝的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用竹签串起来,每人分了分。 他们四人围绕着火把,藤萝咬下一口,神情变得活泼可爱,“公子,奴婢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藤萝的幸福十分容易满足,只需要吃到好吃的食物就可以了。 陆雪锦看向身侧的少年,少年的面容在火光下无比清晰,殿下追求自我,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幸福与不幸对殿下来说无关痛痒。 “长佑哥最近总在出神,连城官银已经送去,可还有心事?”慕容钺凑近问道。 藤萝和紫烟也一并看过来,藤萝吃东西的动作变得小幅,双眸倒映着他的面容,眸中充斥着认真的情绪。 陆雪锦:“只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藤萝刚到我们家的时候,吃饭也是这般招人,总担心她吃不饱。” “没错,那时候奴婢也很幸福,”藤萝说,“小时候吃不饱,长大了自然贪恋食物。” “那时候奴婢才没有那些礼仪与得体的想法,吃饭总是很快,后来奴婢才慢慢地改掉了。奴婢偶尔会在想,若是出生在富贵之家,会不会纵使沦落也不会养成这些陋习。少时如果已经体验过丰腴的生活,食物和衣物便会成为身外之物。” “这个,”慕容钺闻言道,“若是意志坚定的人,兴许坚信自己会回到先前的境遇去,一切礼仪得体便会抛开。若是意志没有那么坚定之人,人在经历落差之后兴许就会心脉受损去死了。这个兴许便是先生先前赞扬的脊骨。” 藤萝:“那殿下属于哪一个?” 慕容钺:“两个都不属于。在我看来没有得体与不得体。这是他人用来规训人的工具,我不必被规训,自然不必遵守在意。” 藤萝没好气地继续咬一口鸡翅,不理人了。 陆雪锦瞧着人道:“殿下出生富贵,不在此之列。殿下可以制定这些规矩,自然不必思索。在许多人看来,并没有这个选项。所以无论他们选择什么,终究不是值得议论之事。” “我明白。何不食肉糜。长佑哥说的我都明白。”慕容钺眨眨眼,那天真之色烂漫而出,凑过来用竹签上的蘑菇抵住了陆雪锦的嘴唇。 陆雪锦静静地盯着少年看,他低头把蘑菇吃掉了。调戏他的是少年,慕容钺瞧见他的行为举止,耳朵却又红起来,自己倒是露出来了破绽。 到了夜晚,他们出了营帐去看那条金乌河。 夜色高悬,隐隐透出的灰影落在湖面之上,那翻滚的河流透出些许亮色,以暗红色的血色为底,沿着月色缓缓淌过。冬日的寒意穿过红杉林,吹拂至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传说只是传说,说到底人人口口相传,不过是一扇模糊的倒影。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无论是划船的船夫、幽灵、鬼怪,还是藏在水底下的怪物,或者是金乌显形的征兆,什么都没有。只有掠过长河的孤寂,在冬日里格外明显,那穿透人心的寂寥,令月色无限的放大,夜晚的寂静漫长没有尽头,只剩余他们单薄的身影。 夜晚时,陆雪锦沉沉地睡去。 他在做梦梦到了那条长河。 冬日里的金乌河。 红杉林化成了尖锐的刺。 河水变成了真正的血水。 草丛中生长出来了鬼怪的魅影。 神像之中的金乌变成了鸟嘴船夫,船桨在河面上轻轻晃动。 他询问船夫要去哪。 船夫告诉他,他并非要坐船之人。 他看到了船上的两道黑影。鸟嘴船夫载着两名少年。他看见了薛熠。 薛熠的身影变得小小一只,从枯弱的病影缝隙之中而出,在薛熠身后依偎着的红衣少年,是年少时的自己。 鸟嘴船夫载着他们走了。 小船飘呀飘,摇呀摇。摇进血色与夜色之中。 荡进无忧无虑的童年之中,回到虚幻交织的梦境里。回到迷雾中去。回到雨色中去。 他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在朝着自己招手。那张笑脸在朝他招手。 走了。远去了。消失了。 雨。 雨。 雨。 泸州城。连日的雨让卫宁失去了耐心,卫宁在窗前看了片刻,皱眉收回目光,询问侍卫道:“圣上还没有回来?” 话音方落,在客栈楼底下便瞧见了人影。薛熠撑了一把伞从泥水里踏进来,沾了水汽整个人变得湿漉漉的。身体状况瞧着倒是好多了,只是那神情之中的黯淡之色、如何也消抹不去,似神伤入骨,滴落一层靡厌之色。 卫宁也下去了,询问道:“又去了驿站?” 薛熠应声,静静回复道:“听闻官银已经送去。长佑还未给我写信。” 卫宁简直要笑了。不写信便是不愿写,送完官银之后尚未返程,路线也是朝着南方而去,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人总是想不明白。她瞧着薛熠的神色,那刻薄的言语全都咽了下去。 “兴许他近日忙碌,这些事交给侍卫便是,若是长佑写信过来,侍卫自然会送到圣上面前。圣上只今天已经去了三趟,大病方愈,还是少折腾为好。” 薛熠点点头道:“朕自有分寸。” 瓢泼的雨往下坠,薛熠看向窗外。那墨黑的眉眼在雨中被描得愈发深重,似隆冬里的墨汁淌开,泻出些许颜色出来。他发觉卫宁在看他,翻转目光时,瞧见卫宁眼中的神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卫宁是在同情他。 他倏然笑了起来,一笑那五官变得艳稠澧丽,在雨水之中化开了。 “梦嫦,你可是在担心我?” 第113章 卫宁立即收回了目光,冷淡道:“未曾。你早日死了最好,如此我也省事了,直接跟长佑寄一封你的遗书便是。” “我还不能死在路上。”薛熠说着咳嗽起来,他低声咳嗽,掌心捂出一摊鲜血。虽病骨支离,却因执念深重愈发地坚韧。 “我若死,也要死在长佑面前,让长佑到死都忘不了我。若是死在这荒郊野地,我做鬼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与卫宁擦肩而过,留下只字片语。 偏生他不可。偏生他不可。 偏生长佑不可。 若是死了,化作鬼怪、化作血水,化作怨灵,缠绕在长佑身侧。形神不可消散,偏生他不可。偏生长佑不可。只要长佑仍然活着,他便会长存世间。偏生长佑不可。偏生长佑不可。 化作这雨势、化作血色的长河,化作偏执的神灵。 此生非他不可。 第83章 “到离都了。” 离都位于边境之城, 远远地瞧着已经有了异邦城池的模样。那绯红的圆色连廊贯穿城池,尖顶堡垒紧挨着朱红的宫墙,椭圆形的花窗向外透出,上面是无尽的花丛与蝴蝶。乐曲声远远地传来, 附带着四季长春的木棉花在艳阳下盛开。 现在是冬日, 离都位于南方, 不见寒意, 倒是有一二分的秋意。在金乌河时山上尚且见寒,如今那寒意退了去,变成了温和的恕秋。 “走一走,瞧一瞧。糖水铺子、春水汤圆、猪脚饭、糯米花生汤,肠粉面……来尝一尝啊。” “哇!”藤萝左看看右看看, 四处都是新奇之物。那汤圆糖水五彩缤纷,小小的一碗装在木盆里,还放置了芋头和木薯丸子, 用牛奶勾兑,瞧着甜香诱人。 慕容钺:“长佑哥。我舅舅已经在府中等我们。” 陆雪锦瞧着四处往来的商贩, 时不时地便能碰到胡族男子女子, 离都与胡族往来密切,通商之后此地经济非常发达。四处可见建筑相融,两侧居住的巷子只有一扇门之隔。 “殿下的舅舅……已经在此地等候我们了?”陆雪锦询问道。 “正是,”慕容钺,“按理说应当我们先到的, 舅舅出发的要比我们晚的多。我们路上护送官银绕了好些路, 舅舅前几日便已经到了离都。” “我前几日给他写了信,他一定要在离都等我们,还要和长佑哥下棋。” “下棋?”陆雪锦重复道, 先前殿下对自己的舅舅提到不少,却未曾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知晓了,喜好下棋。 慕容钺进了离都之后轻车熟路,他在这里待了十六年,此地大到城邦府都,下到门院暗道,全部了如指掌。那城墙之外往外看去便是海岸边的土坡与江门闸口。江门隔开了两座劈开的城池,便是离都与胡都。 陆雪锦:“殿下的舅舅可是生活在离都?” 慕容钺:“算也不算。长佑哥见到便知道了……你与他先前见过。” 先前见过?陆雪锦跟在慕容钺的身后进门,他们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客栈,此地有暗卫把守,戒律森严。顶上的风雪牌匾末尾标注了胡文,那门口有着动物神像。先前见过的山羊与兔子守候在此。 待他们穿过了山水屏风,陆雪锦踏入正殿,一张戴着狐狸面具的面容映入眼帘。那邪佞的面容见之难忘,身旁的少年掌中仍然翻着猪脸面具,舅甥两人在某些方面气质有些相似。他不由得稍稍顿住。 他隔着屏风与胡王对视,倏然想起在对方进京时,曾听闻过胡王寻亲的消息,当时未曾将这消息放在心上。 身前是献城的胡王,身后是朝夕相处的殿下。他在此刻后知后觉,这可是殿下的底牌之一?不至离都不会知晓。 耶格自然也瞧见了他,对他道:“辛苦陆大人护送钺儿。先前你我在京城,我们未曾相认,此事将陆大人瞒在鼓里,还望陆大人见谅。” 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对他道:“长佑哥,那时候在京城,我与舅舅只见了一面。若是当时说与你听,总觉得并不妥当。” 至于如何不妥,若是得知胡王在京城,他兴许不会请愿出京,也不会送殿下来到这里。千算万算,兴许殿下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可算是一路被哄骗到了离都?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他眼角扫见少年观察他的模样,故意道:“如何不妥当。若是殿下早些告诉我,兴许能为殿下安排一条更为妥当的路。还是殿下觉得我不足以信任,这才不妥当?” “自然没有。长佑哥是我最信任的人。”慕容钺连忙解释道。 耶格在旁道:“我这外甥连我都未必信任,陆大人,你且饶了他吧。” 说着,耶格笑起来,那面具摘下来,露出俊朗邪气的面容。狐狸面具放置在一旁,面前摊陈着一盘棋局。 “我在盛京城时,瞧见魏王对陆大人十分依赖。我与陆大人相处不多,却也觉得陆大人非情愿委曲求全之人。陆大人通世之才,应当有策反之力,为何情愿待在魏王身旁?” 耶格含笑与慕容钺对视,眼瞧着慕容钺眼底透出几分阴沉之色,这问题显然戳到了慕容钺的痛处。少年低眉去瞧身侧之人,下意识地便拽住了青年的袖子。 “您抬爱了。我不过是一介卑微臣子,既无策反之心,也无策反之能。”陆雪锦说道。 他察觉到身侧的少年拽他的袖子,那眼底满是不高兴,他瞧了瞧,分明不被信任的是他,殿下却又生气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未曾理会,在耶格对面坐下来,询问道,“如今殿下已至离都,胡王有什么打算?” 慕容钺:“长佑哥为何问他,怎么不问我。这里是我做主,问我才是,舅舅是客人。” 耶格笑了起来,回应道:“这些我都做不了主,我也需要听钺儿的。陆大人好些时间不见,我们先把这桌上的棋局下完如何?” 上回输给他,显然胡王耿耿于怀。陆雪锦心思不在棋盘上,他留意着身侧的少年,这容易炸毛的脾性,亲舅舅也喜欢捉弄一番。 陆雪锦静静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钺在他身侧道:“长佑哥,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陆雪锦落下一子,“方才殿下说了许多,我记不得了。” 对面的耶格唇角扬起,对他道:“我离京时,魏王重病了一场。听闻是有人寄了信过来,信里装了许多与陆大人有关的淫-秽画册,魏王看完便病倒了。” 听到画册,陆雪锦不记得自己给薛熠寄过,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少年,慕容钺不看他,抓着他的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耶格:“如此小人行径,用卑劣的手段制敌,实在卑鄙至极。陆大人觉得呢?” 陆雪锦掌心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慕容钺询问他道:“长佑哥觉得卑鄙吗?兴许寄画之人更加爱慕长佑哥,用些卑鄙的手段又如何。喜爱某个人理应如此,容不得另一个人的存在。” “长佑哥觉得呢?”慕容钺侧眸过来瞧他,扇形眼底一片阴森森的笑意,低沉的嗓音轻轻抚弄在他耳侧。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殿下算是不打自招了。 “我既已来到离都,京城之事离我甚远,不应置评。”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回答,惹得耶格笑的十分深意,身侧的少年也朝他看过来。那暗沉沉的眸光融着爱恋之色,因为他的只言片语,阴沉的雾霾悉数散去,变成了灼热难以消逝的灰烬,沉沉地燃烧着他五官的线条。 一局棋下来,陆雪锦轻而易举地输给了耶格。 耶格不由得挑眉:“陆大人,可是在让我?” “未曾,”陆雪锦手臂上粘了只少年,在他下棋的时候越靠越近,恨不得钻进他怀里,他额角不由得抽了抽,对耶格道,“改日殿下出门了,我再与胡王对局。” 一路上车马颠簸,慕容钺赖在他身旁看书,闻言道:“为何要等我出门,长佑哥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有话单独和舅舅说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长佑哥可是嫌我烦了。”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在我身侧,总扰我神思,胡王见谅才是。” 耶格瞧着青年如此耐心的模样,若是换个人……不说其他人,单是让外甥跟在他身边,他已经能想象到吵闹的模样。此人温言良语,怪不得招惹外甥喜欢。 “无妨。倒是我要感谢陆大人才是。”耶格说。有此人在,不必他再操心外甥惹出事端。 耶格:“我在前院,若需要见我,随时命侍卫通知便是。” 说完,耶格随着侍卫走了,殿中只剩下陆雪锦与慕容钺。 人一走,身侧的少年如同几日未见一般钻进怀里。陆雪锦下意识地接住了人,怀里的少年抬眼瞧他,那扇形眼猫儿一般睁开,在夜晚非常明亮,小虎牙露出来,凑近他脸边,用脸颊蹭他的脸颊。 第114章 “殿下长大了,待到弱冠之后,兴许我要抱不动殿下了。”他不由得道。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慕容钺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在他耳边亲亲道:“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一样。你来到了离都,你快掐我一下,我一定不是在做梦。你刚刚在和舅舅下棋。” 陆雪锦被小孩挤的背后靠着柱子,少年俊冷的脸颊蹭上他,那漆黑分明的眉眼一片笑意,不知道因为他方才说的哪一句话,耳朵红了一片。他怀疑可能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书,他被殿下拢在怀里,冷香笼罩在周围,殿下见他出神凑过来舔他的脸。 “并非在做梦。”他说道,下意识地掐了一把慕容钺的红耳朵。 手指方碰上,这坏猫像是打开了开关,凑近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他被殿下抱在怀里,殿下鼻尖埋在他颈侧,抱着他道:“你方才说我总是扰你深思。刚刚我在哥身侧的时候,哥是不是已经在想了?” 这话说的这么含糊,陆雪锦反应了一些,他不由得扭头去瞧身后的人,无奈道:“不是殿下想的那个意思。” 慕容钺:“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那哥让我抱抱又如何。” 陆雪锦:“殿下如今正做着,我何时说过一个不字。” 只是从他下棋时已经抱了很久,现在又抱上了。身后的少年像是越变越小了,从十七岁变到七岁再到三岁,再过段时间兴许打算要奶喝了。 慕容钺:“哥来到这里我才有了实感。这里是我的地盘,哥在这里,就像在我的领地上,像是娶了妻子回家一样。” 陆雪锦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过于偏爱殿下了?他转过眉眼,对上一双凝黑阴郁分明的眼,其中的情绪使少年眼底明亮,揉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深情的情绪似是隐喻,凑近他用眼神轻轻地吻他的眉眼,掠过他的耳侧,在他肌肤上留下烙印。 那总是天真的、暴烈的、阴郁的、充斥着浓烈情绪的,注视着他的笑眼。虎牙蹭过他的脖颈,提及妻子,却威胁似的要咬穿他的脖颈,殿下自己可能分清妻子与猎物的分别? “妻子。”慕容钺轻轻地念起这两个字。 他被抱起来,随之耳后传来湿润的触感,慕容钺在他身后道:“哥是我的妻子。” 他既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丈夫,也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如今耳畔充斥着少年低沉的甜言蜜语,那被咬的十分清楚的两个字,如同呼唤他的名字一般。他的心骤然传来了一道裂痕,随着慕容钺的吻与笑意而扩散,随着少年的气息侵蚀而愈演愈烈。 慕容钺似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显然非常喜爱这个称呼。在他耳侧唤了好几遍“哥是我的妻子”,湿润的气息柔柔的雨雾掠过耳尖,令他的耳侧骤然蔓延出不适的红晕。他察觉到耳畔生烟,在少年的亲吻下变得不知所措。 那冰冷的、贫瘠的,毫无波澜的内心裂开缝隙,随之缝隙无限的放大,生长出来渺小而枯涩的枝叶,按照所喜爱的凌霄花那样葳蕤地生长,似要生长出烈焰一般的形状。 绵湿的亲吻骤然有了形状,那裹挟的隐喻显形,在名为喜爱里变得羞涩而轻盈。他的反应悉数落在少年眼底,少年眼底变得深邃无比,阴雨透出彩虹一般的底色,恶劣的心思在其中冒出。 慕容钺用掌心拢住他耳侧,询问道:“哥喜欢这个称呼?” 陆雪锦勉强维持着镇定,少年若是成年的猫,这会儿猫尾巴已经牢牢地将他缠住,令他无法动弹。偏生相貌是他喜欢的模样、笑起来时是他喜欢的模样、顽劣的性格与旺盛的生命力是他喜欢的模样,那抱着他时难以按捺也是他喜欢的。 虽说平日里总是笨拙、却又时不时的,能够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回复道:“殿下可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本子?” 慕容钺一口咬上他的耳朵,“我没有看本子。只是方才瞧见哥坐在这里,下意识地想到了。哥看我的时候像是话本里妻子在看归家的丈夫,我虽在情-爱方面非常迟钝,却也懂得一二。方才哥说我扰之深思时,我的下面就已经硬得发疼。我要哥做我的妻子。” 瞧瞧,这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 陆雪锦耐心解释道:“殿下。我只是喜爱殿下,殿下……殿下不可如此曲解妻子的含义。” 第84章 慕容钺:“那哥告诉我, 妻子应当是什么含义?” 这问题问出来,陆雪锦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拿殿下没有办法,无论如何说,总是让殿下占到便宜。 藤萝在门外敲门, “公子, 奴婢要和紫烟上街瞧瞧, 公子和殿下去不去?” 陆雪锦闻言看向面前的少年, 在离都已经安定下来,马上要到殿下生辰了,前去转转倒也不错。留藤萝和紫烟出去,他也不怎么放心。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殿下的脑袋。 “殿下也一起去。” 房间门推开, 藤萝和紫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处是殿下的府邸,藤萝显然非常欢快,折了院中的郁金香, 与紫烟一人一只。那橙黄色的颜色,绚烂而明媚, 别在发髻间闪闪发光。 “公子!”藤萝扑了上来, 抱着陆雪锦的手臂道:“快瞧瞧,这郁金香如何?奴婢戴着可好看?” 陆雪锦笑道:“自然好看,藤萝容颜如珠玉,比这郁金香好看的多。” 慕容钺在一侧道:“多好的花被坏丫头折了去。这郁金香到了夜晚,兴许要哭上一番。” 藤萝才不管, 高兴道:“若是京城也像这里的气候就好了。如此神奇, 路上还以为要下雪了,结果到了此地反而变得炎热,如同返季一般。奴婢以前没有来过南方。” “南方是不是从不下雪?” 他们四人一起出去, 马车晃晃悠悠,前往离州街道。那碧绿与珠色的穹顶笼罩着一层光泽,在云层之间落下金色的辉影,藤萝和紫烟在窗户前瞧了好一会。 慕容钺:“上次下雪,应当是百年前。听闻前朝在离都出了一位高僧,高僧路过此地为百姓沉冤昭雪,下了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从那以后,百年里离都不曾见寒天。” 陆雪锦瞧着殿下的眉眼,温声道:“看来课上的那些文章殿下都读过了,那名高僧唤作伽灵,原是临安灵隐寺的高僧,他于百年前来到离都,为此地百姓渡灾苦厄,此地寺庙有他的建相。” “未曾,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最喜欢那些神话故事和民间秘闻。”慕容钺说。 “倒是哥,即便远在京城,却清楚我们离都之事。” “幸好哥是我的娘子,若是哥是我的敌人,应当十分难以处理。”慕容钺笑意吟吟道,凑过来赖在他身边。 陆雪锦闻言唇畔不由得绷紧,这都是些什么形容,眼见着少年笑起时眼底如彩虹琉璃一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纵使是胡言乱语,也生不起气来。 藤萝瞧着窗外的风景,扭头道:“为何不是殿下是娘子,殿下比公子小一些,应当殿下做娘子才是。” 男子结亲藤萝未曾见过,只是这两个人是她最亲最爱之人,接受起来十分容易,她分析道:“日后若是公子与殿下成亲,奴婢也要改称呼,唤殿下为夫人。夫人还是娘子?殿下更喜欢哪个?” 慕容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哥做娘子。哥在我看来是柔弱之物,我要保护哥,自然要做大丈夫。” 话音落下,他们已经到了街巷之间。藤萝瞧见了那被奶皮子包裹的糖葫芦,走不动道了,红艳艳的鲜艳欲滴,里面裹了一层酿制的酸奶。 慕容钺过去给藤萝和紫烟买了奶皮子糖葫芦。 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每回一来到新的城市,殿下与藤萝总是最关心吃喝玩乐,少年心性丝毫未曾被抹去。他瞧着两人欢快的模样,不由得神情柔和下来。 紫烟脚步慢了下来,注意到他在看街巷四周,出声道:“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公子可是在为此事上心?” 他们两个走在后面,陆雪锦特意放慢了步伐,闻言应声道:“嗯,确实是在为此事操心。总觉得若是随意送一些礼物,殿下兴许不会高兴。” 他自己的生辰,兴许只要一本书册就足够了。若是他送殿下一本书,殿下一定会说他敷衍,兴许还会恼羞成怒。 紫烟微微笑了一下,回复道:“并不是人人都像公子一般清贫心性,殿下生在富贵之中,送名贵之物未必喜欢,随意送公子喜欢之物殿下一定不喜欢。” 确实如此。陆雪锦道:“兴许要为难一阵子。你可有法子?” 紫烟:“奴婢在路上查阅了离都的典籍,瞧见了此地的风俗习惯。此地婚娶婚俗有制同心锁的习惯,与胡族相同。同心锁意味着喜结连理,多于婚前丈夫为妻子铸刻,一锁一匙,同心同意。” 第115章 “前面便有首饰铺制同心锁,公子可要前去看看?” 藤萝:“殿下,我们去前面瞧瞧,前面有弹琵琶的哎。” 慕容钺也凑过去看,又扭头瞧一眼,他陪着藤萝买东西的空档,身后的两人不见了。 “哥?” 陆雪锦和紫烟一起进了首饰铺。土木色的陈列柜,店门前挂了一张八角宝石练成的卷轴,卷轴上是一对美人图。新婚夫妇言笑晏晏地鬓角相齐,身躯逐渐地化为白骨,生也相合,死亦同棺。在那柜台之上陈设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有女子的簪钗,玉制的手镯,玲珑剔透的耳饰,还有放在中央的同心锁。 同心锁一锁一匙,为银制,上半部分成满月状,犹如铜银轻轻勾勒而出一潭水月。以琉璃云彩状的回扣定住,中央的部分是精致的一把云锁,锁上刻有虎状纹样。那老虎的眼睛是碧绿的宝石镶嵌,表情惟妙惟肖,瞧着栩栩如生。 陆雪锦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想象着殿下戴着的模样,那扇形眼皮弯起,倒映出彩虹琉璃的眼眸,与绿色的宝石相衬映,绚烂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那卖首饰的典当老板注意到他一直瞧着里面的一对锁,上下打量他一番,立即介绍道:“您是哪家的公子?先前未曾见过,可是特地前来离都买同心锁?您来到我们这就对了!您看的这对同心锁是年初方做出来的,这上面的祖母绿宝石那是从缅国运过来的真彩。无论是宝石品质还是工艺,都是最最最最上乘的!我敢说您找遍整个大魏,没有比这更漂亮的同心锁了。原先盛京有商人前来要将此物供奉给魏王,我们是花了大价格才保下来的。” “您若是喜欢,可要戴上试试?” 陆雪锦未曾买过首饰,先前也是同藤萝和紫烟前来,头一次对首饰动心,原是送给殿下的东西。他不由得问道:“怎么卖?” 这一问让老板笑开了花,老板瞧着这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若非皇亲国戚,那是绝对养不出来的气质。他阅人无数,当即回道:“您实在是太有眼光了,这对同心锁前些日子方有大人来问过,您是第二位。小人家里的师傅也只造的出这一对,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宝石。公子瞧着如此貌美,我一向喜美人。您若是今日买了,给您打个折,只收两万银票。” 两万银票的价格属实不便宜,几乎够在小城上买一间院子。陆雪锦盯着瞧了好一会,他攒下来的家当恐怕只买得起这一对同心锁。 紫烟未曾作声,她在来之前已经向侍卫打听过,这家的镇店之宝最为出名,乃是传世大师亲手所做。何况公子见过那么多名贵之物,自然也能瞧出来东西的好坏。 陆雪锦:“紫烟,若是送给殿下,殿下可会喜欢?” 紫烟:“此为婚娶之物,殿下想必会爱不释手。” 陆雪锦于是结了账,他那私存下来攒了五年的两万银票,就这么花了出去。幸而接下来的生活也不需要太多银钱。他瞧着那老板笑开了眼,那一对同心锁用绸布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您只管回去拿给未婚妻看便是,她准会高兴。” 陆雪锦温声道谢:“谢谢您。” 他与紫烟方从首饰铺出来,慕容钺和藤萝还在找他们,隔着街道瞧见了,远远地朝他招手。 “长佑哥……你们去哪了?” 慕容钺:“一转头哥就不见了。” 说着,慕容钺话音稍稍顿了顿,显然瞧见了他怀里放置的东西,询问道,“哥去买东西了?买的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陆雪锦把首饰塞进了怀里,殿下眼睛如此尖,瞧见了便要问,他状似无常道:“只是买了张手帕,殿下不必好奇。” 他这么说,身旁的少年眼珠子转了转,虎牙略微翻出来,对他道:“哥买手帕做什么,家里的手帕多的不够用了。” 藤萝怀里抱了许多东西,都是殿下买的,脸颊红扑扑的,开心道:“公子想买就买了,殿下问这么多做什么。公子,你快瞧瞧我和殿下买的小玩偶,红布团老虎,奴婢买了四只,还有公子和紫烟的。奴婢瞧见这里好些卖甜虾的,晚上买回去尝尝如何,奴婢给公子和殿下做甜虾,还有那点心,好些水果在京城都没有见过。” 陆雪锦应声道:“此地渔业发达,水产丰富。我们去瞧瞧。” 慕容钺:“哥想吃甜虾,我会做甜虾面,晚上我给哥做便是。小的时候我还和舅舅去水里抓过,正好把舅舅叫过来,我们可以吃个团圆饭。” “藤萝,你来到这里,宋大人可不会来离都。我为你寻个夫婿如何?这样日后有夫婿陪你,不必再麻烦我和长佑哥天天来买点心。” “奴婢才不要,”藤萝不高兴道,“奴婢买点心殿下也吃了不少,再说也不是奴婢让殿下跟着的,是公子答应出来的。殿下若是不愿意,下回不出来便是了。再说奴婢也不是非嫁人不可,若是嫁不了宋大人,奴婢就待在殿下和公子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慕容钺哼笑一声,询问道,“你既然专一于宋大人,为何不争取,在离都又如何。你若是想写信,我与长佑哥怎么会不帮你。”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此事他从未提过,藤萝也不是那样的性子。 藤萝:“奴婢才不要。奴婢才不会主动呢。” “你想要还不愿意主动,”慕容钺,“这是哪番道理,老天还会把人送到你面前不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闻所未闻。” 慕容钺:“若是不争取,便是任由结果发生。等到对方真的娶妻生子,再安慰自己一番,世上运转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朝中重臣自然看不上卑微的宫女,如此自己便完全逃开了关系。只需要怪罪于天意,而非自己的过错。” 藤萝闻言瞪大了一双眼,佯装哭喊道:“公子,你瞧瞧殿下——” “好了。殿下,不准再说了。”陆雪锦说道。 “藤萝的婚事我们不必操心,任她欢喜便是。殿下若是有时间,不妨瞧瞧别的,殿下,我们去看看花灯如何。” 慕容钺:“我不看。长佑哥做甚要包容她。她成日里性子如此懒散,说两句还说不得,不应如此。” 陆雪锦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藤萝身上的懒散劲,先前还不至于如此,至于跟谁学的,再明显不过。 “好了好了。那方才殿下也说过了,殿下不是说过了要把藤萝当亲妹妹,纵容亲妹妹又如何。她若选夫婿,日后自然也由殿下操心,藤萝如今也只想待在殿下身旁,殿下多照顾照顾藤萝便是。” 陆雪锦与慕容钺面对面,他瞧着少年漂亮的眼睛,凑上去抵住殿下的额头,与殿下亲呢地碰了一下。 藤萝不高兴道:“殿下成日里管的这么多。不但公子买什么东西要管,奴婢的事也要管,鸡零狗碎都要操心。” 慕容钺自然道:“那当然了,我是一家之主,长佑哥是我的,藤萝与紫烟姐姐也是我的。我操心操心又如何。” 他们四个人吵吵闹闹地买了甜虾回去,一回到府上,慕容钺命侍卫前去通知了耶格。待耶格前来,陆雪锦回了一趟房间,把那买回来的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放好,随之与胡王一起在院子里交谈。 慕容钺从回来的时候就跟着陆雪锦,在门外瞧见了陆雪锦放东西,等到陆雪锦走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 陆雪锦:“殿下舅舅已经到了,殿下先去前院才是。” 慕容钺心不在焉地“哦”一声,他瞧着陆雪锦走远了。平日里哥做什么都在他眼皮底下,如今几乎是一言一行都有所了解。今日买了什么要瞒着他。 可是买了什么有意思的道具要与他玩新花样,他在脑海里不由得胡思乱想。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房间里,挪开了陆雪锦的枕头。 第85章 慕容钺翻开枕头, 随即见到了枕头底下成对的同心锁。 那银色的满月状的项圈、其上雕刻的碧绿宝石,虎眼碧波荡漾,在侧面刻有“永结同心,长命百岁”的汉字模样。他不由得稍稍怔住。 回忆起方才街上哥故意装作自在的模样, 他不由得把那锁扣拿起, 银圈落在掌中, 泛出清冷的光泽。他想起青年询问他生辰礼物时的温言, 这想必是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 眼底倒映的是同心锁,心底浮现出青年为他挑选生辰礼物的模样,他拿起来左瞧右瞧,然后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第116章 长佑哥可知道送这同心锁的含义?这原先是胡族大巫所制,姻亲的男子女子不可背叛不可分离, 若是两相离心,这锁扣之中藏着千年的诅咒便会自缝隙之中而出,给两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厄运。 这是他娘告诉他的。虽说不知道长佑哥是否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却也令他十分高兴。他的心绪常常起伏,一想到此, 又变得如同浪潮一般, 翻涌又覆去。他眼也不眨地捏着锁扣,戴上之后瞧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逐渐长开,那扇形眉眼是俊冷的美人相,眼侧弯起的弧度掩盖住了阴郁本色,透出彩虹一般的光底, 献出一股盎然的疯劲儿来。银色的锁扣在脖颈中央, 好似那靓眼的仙童,从幽色与光明之间幻化而出。 虎眼的碧绿透出一层荧光为底,加深了几分幽肃。 “殿下, 公子让我叫你去前院,要吃晚饭啦。”藤萝在外面喊道。 前院的院子里,陆雪锦与耶格站在瑞云殿前,这云台前种了成片的洁白的瑞丝菊。大片的白色的丝绸般的花瓣往下坠落,吐出来柔软的芯子,洁白如同绣球竖直缠绕,花叶像是少女织出来的棉丝。 耶格:“这原先是几年前姐姐所种,姐姐说在皇宫里也养过,放在宫里养的总是易死。在野地栽种反倒开的愈发浓烈。” 陆雪锦:“此花名贵,洁白清胜。丽妃娘娘好眼光。” 耶格触碰到那柔软的花丝子,不由得微微笑起,看向他道:“与花相同,千年来习惯的土壤若是发生了变化,总会觉得不适应。人也是如此,陆大人来到离都,可还觉得习惯。” “此地远离纷争,日子慢悠悠地过起,你与钺儿在此,兴许还要等上三年五年。陆大人可能适应?” 陆雪锦闻言道:“身在何地,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分别。确实如您所言,我在盛京待了很长时间,有时会记起父亲母亲。这瑞云殿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若是之后有机会回去,应当前往看看母亲才是。” “这般,”耶格若有所思道,“我少时与姐姐生活在离都,经常许久都不回去。不回部落去,当时分毫不觉,直到过了许多年之后,姐姐离世,我又忆起自己与姐姐在部落时的记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回到故乡去。” “公子,殿下过来了。”藤萝的声音打断了陆雪锦的思绪。 中央的餐食已经摆好,陆雪锦瞧着房间里出来的少年,银色的项圈闪闪发光,他目光不由得顿住,可不就是他方藏起来的同心锁吗? 那同心锁已经被殿下找到,殿下自己戴上了。殿下原本就是俊眸皓齿的模样,此时因为高兴一直摸着脖子上的锁扣,脸颊红扑扑的,瞧见他眼底翻出欢快之色,朝着他扑过来了。 慕容钺:“长佑哥!快瞧瞧……我戴着好不好看!” 陆雪锦几乎淹没在少年怀里,好看是好看……只是还未到生辰,如何现在就戴上去了!他不由得有几分无奈,变得头疼起来。 殿下一定是回来路上就在打主意,趁他不注意自己便找到了,还翻出来炫耀一番。 耶格在旁边,瞧见了那同心锁,眉眼变得愈发深刻,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好看……殿下,我还未曾说是送给殿下的,殿下如何能私自拿去。”陆雪锦说道。 “除了送给我哥还能送给谁,哥的就是我的,原本就是送给我的,我现在戴上又如何。戴上去之后我们两人都会被祝福,我很喜欢,谢谢哥送我的礼物。”慕容钺说道,毫无顾忌地凑上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 那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脸颊边,唇侧蹭过陆雪锦的眼睫。陆雪锦在慕容钺怀里,整个人被笼罩住,瞧着那翻出来的虎眼,小虎像是在朝他露出獠牙示威。他的情绪还算得上冷静,方要有起伏被面前的少年按了回去。 “长佑哥刚刚在和舅舅聊什么?”慕容钺问道。 “自然是在聊殿下,殿下说要做饭,自己却跑走找不到人,”藤萝说道,先给耶格盛了一碗面。 金黄色淬欲的面条,上面淋了一层虾油,附带煮了猪骨、鹌鹑蛋、剔除掉刺的鱼片与牛蹄筋,用蟹黄与虾肉淋上厚厚一层,再以熬出的骨汤浇盖蔓过,浓汤的香气飘过来,引人沁入心脾。 耶格道了句“多谢”,端详着面的做法,猜测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应当极其擅长厨艺。 “我是有事要做,才没有过来,你想吃下次给你做便是。藤萝做的面成色瞧着这么好。”慕容钺说着,牵着陆雪锦先坐下了。 陆雪锦被少年按在座位上,身后的少年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半抱着他,对他道:“长佑哥,先吃饭。你若是不喜欢我戴,待会儿我还回去便是了。” 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他们隔开了耶格与陆雪锦,耶格与陆雪锦面对面而坐,慕容钺未曾落座,仍然赖在陆雪锦身后。 “殿下为何不吃饭?”藤萝问道。 陆雪锦背后又长了只壳,少年的发丝垂落在他身侧,无赖地赖在他肩膀上,他侧眸便能瞧见少年眼底那炽热的情绪,像是火焰一样燎烧着他。 “我今日吃不下了。哥给我买了项链,我高兴的吃不下饭。我不吃,我要看着哥吃。” 陆雪锦岿然不动,他镇定地在原地坐着,面是藤萝和紫烟做出来的,身后的少年他也没有管,对面的耶格见到此情景,不由得笑起来。 耶格:“原先在军营里得了奖赏,也总是这般粘着姐姐。” 陆雪锦什么也没说,他在吃饭时瞧见那栽种的瑞云殿,出神片刻之后很快收回目光。他感受到了殿下的情绪,自从戴上那同心锁,没有一刻不是欢喜的。不想吃自然不行,他在旁边劝了好一会,哄着少年吃完了饭。 如今可还是孩子心性?高兴了便不吃饭,马上要十八了。 晚上,耶格离去之后,陆雪锦与慕容钺一起回到房间里。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抱住了他,从身后将他揽进怀里,那冰冷的银锁触碰到他颈侧的位置。 慕容钺:“长佑哥,可是在生气?” “未曾,”陆雪锦说,“早晚都是要送与殿下的,只是今日殿下戴上了,总觉得生辰时少了些仪式感。” “我知道是哥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物便是了,我瞧见之后一刻也忍不了,想要立即戴上。这是哥送给我的信物,我要一直戴着。”慕容钺说道。 明亮的烛光点起,陆雪锦叹口气,透过烛光去瞧少年明亮的脸蛋,那眼底蕴藏着的执拗般的喜悦之情,一瞧见他便要拉成丝状,变成甜的沁人的蜜饯。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低低的音色落在他耳边,透过烛火燎烧他的心灵。那绵湿的吻随即落在他鬓边,缠绕着轻柔的爱意,落在他肌肤上,留下滚烫的余温。 床榻之上,他抱着少年睡过去。原先总喜欢钻他怀里,现在变成揽住他的姿势,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如何都不撒手。他不知从何时也习惯了殿下霸道的姿势,烛光晃荡之中睡了过去。 睡前又瞧见那漂浮而过的瑞云殿,洁白如雪一般,没有丝毫的点缀,却美得不可方物。 理智的人总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指向哪里。他随殿下前来,从未后悔过。只是人终究不能消抹自己的过去,瞧见某物、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之事,那如烟一般笼罩在眼前的回忆,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穿透他的心灵。 瑞云殿。瑞云殿。瑞云殿。 栽种瑞云殿。 洁白的蕊丝儿,吐出苍白的信子。 深秋时生长出美丽的姿态,可窥不屈的灵魂。 如此美丽,如此洁白,如此不可亵渎。 “……兄长?” 陈旧的屋檐,往下滴落连天的雨水,怎么下也下不完的雨。阴沉沉的天空,空气中潮湿腐烂的气息,踩在泥水之中陷入的错觉,他瞧见记忆之中的自己撑起伞,去看停留在花前的少年。 薛熠苍白的脸颊被雨水打湿,病骨之态摇掩欲出,墨色的双眼空空地盯着那洁白的花枝,在雨中犹如被吹散的荷叶。 他瞧着薛熠将那花枝折了去,抱了满怀的瑞云殿,低低咳嗽时,鲜血溅在了花蕊上。如同作画时骤然掀开一团泼墨,迸发出浓烈的色彩。 “兄长……在这里做什么?”红衣少年撑伞询问道。 他瞧着自己前去为薛熠打伞,递出了手帕熟练地为薛熠擦去血迹。薛熠瞧见他的动作,那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弱的红晕。 薛熠:“……花开了。这花看起来,总觉得和长佑很像。被吸引,就来到了这里。” 红衣少年不由得道:“如何像了。我穿的衣裳也不像,气质也不像。若是有红菊,更像才是。” 第117章 “我前日里听大夫说,我可能会死在冬天。长佑,这是真的吗?”薛熠问道。 提及此,薛熠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浓墨临摹的眉眼逐渐淡化,在雨水中变得湿淋淋一层的模糊,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那雨水似将人声一并隔断了,落在耳边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湖水中央,炸开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红衣少年闻言道:“自然是假的,兄长为何要信那些。有我照顾你,我保证你能够长命百岁,到春天时我们还要前去山上放风筝、打猎,你安心便是,下雨天普通人出来也会冻着,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喜欢这花,在窗前栽种一些便是了,这样天天开窗便能瞧见,如何?” 薛熠听了这一番话,眉眼稍稍地怔住,那眼底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厚重的湿气笼罩,眸色愈发的深邃明亮,黑夜里裹了一层厚重的雪。 “我……我要好好吃药,等到了春天,和长佑一起去打猎。” 薛熠:“总是麻烦长佑照顾我,我。我这里……很不舒服。” 手指碰上心脏的位置,薛熠的唇角还挂着鲜血,瞧着他时眼底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露珠一般缓缓地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地中。 “……”红衣少年,“如何算是麻烦,兄长是我的亲人,就像父亲母亲生病一样,我也会承担这份责任,一辈子照顾父亲母亲。兄长明明也很努力了,不要觉得是你在连累我。我认为能够照顾兄长,让兄长变得平安幸福,这是我应当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如果厌离的身体能够好起来,我……我觉得此生足矣。”红衣少年说道。 只要兄长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这样不辜负母亲的遗志。母亲生前时总是担心薛熠的身体,为薛熠坎坷的命运而悲痛。那已经书写好的命运底色,总是让人见之生出怜意,那脆弱如珠玉般的神态,总是令人生出保护的念头。 他瞧着红衣少年将薛熠背起来,洁白的花束蹭过红衣少年的耳侧,沾染了瑞云殿的洁白与落血的颜色。一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某种责任。这种责任可能根据道德与善念而出,有的根据品性而出,有的根据事实而出。 年少时,他立志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矢志不渝,无论是为百姓发声也好,还是缝补这苦难声色的人间也好,瞧见病弱不屈的少年。那困在病床上的少年、受疾病与灾厄缠身,年少时便将苦难尝了个遍。 他的善念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不怜不契。 他的品性不允许自己随意忘记自己的意志。 拖着薛熠的身躯、往前走去,远离那漆黑的房间,远离那瞧不见光明的脏污之地,远离那沉腐的肉身之痛,远离病然喧嚣的人间,前往希望之地,前往神佛笼罩之下的人间。 第86章 凌晨时分的离都。 如今仍然是深夜, 离都驻城外使唤作胡飞岩。此人原本是离都军营吏下籍籍无名的指挥使,在魏王登基之后此地军营势力一并发生变化。原本隶属的正使势力悉数轮换,胡飞岩得了好运气当任。 离都与胡族建交已久,此地边界久无战事,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 当地驻使除了负责看守边境线与操持训练之外, 几乎没有其余的事。成日里军营久疏懒怠, 反倒成了歇息养老的场所。 副使陈光是离都本地人,参军所为不过是谋个差事。军营之地事务繁少,除了出入边界之外,他还负责当地离都的一些杂事。凡是百姓丢了东西啦、与胡族的商人起了冲突啦,接待胡族前来的特使之类的……那自北方定州泸州前来的马车进入城中。半夜时分他方解决完城中事务, 正好让他碰见了。 城门只在白日开放,夜深更深露重。离都向来秋冬温暖,这一日不知是不是受了北方吹来的冷风感染, 在夜晚只觉得寒气入骨,千里盛开的秋菊一夜之间枯败了。 陈光瞧见那马车, 不由得询问道:“这是何处进来的?可有向胡将军禀报?” 士兵立即道:“回禀陈大人, 他们入城时已经出示过了文书,乃是圣上获批从京城而来。卑职等验过文书之后才放行。” “自京城而来?”陈光瞧着那马车碾过的纹迹,前一段时间方来过京官,这又从京城来了大人。他们这小小的离都何时变得如此瞩目?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不知道是受寒意影响, 瞧见那屋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还是走了夜道未曾反应过来。陈光脑子一抽,命人前去拦住了那行驶的马车。 “站住,半夜入城形迹可疑, 你们是何处的京官?且报上名来。” 官道之上,银色的盔甲冰冷泛光,士兵们拦住了马车的去路。火把微弱的照亮一片青白砖瓦,白色的琉璃球倒映出离都山水,那白日里密闭的花窗翻出将士们的身影,一并将士犹如鬼魅一般,与夜色重叠在一起。 那马车慢悠悠地停下,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只见那深不可见的缝隙之中、一张人脸映入眼帘,对方笑意吟吟,比寻常人稍窄的野兽般的眼瞳在黑暗环境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男人穿着轻装,难以遮掩高大的身材,一笑起来,牙齿整齐地露出,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野兽食人时露出来的牙齿。虽是寻常人的打扮、稍黑的皮肤,随意懒散的姿态,掩藏出来的气势却不由让人警惕。 “奶奶的。老子方才不是交过文书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蠢货,连文书都不认得?”萧绮拍了拍手,面上仍然在笑着,那眼珠里却露出几分冷意来。 陈光眼见来人气势不凡,有些后悔方才自己武断决策,转而一想今日碰见兴许是他的运气,不由得道:“此为边界重地,还望阁下多多包涵。待查阅过文书之后,我自会为诸位放行。” 他不过是公事公办,低头瞧着那黑衣男子的靴子,话音还没有落下,只瞧见那黑影朝他而来,恐怖的气息落在他身侧。他方才瞧见的鞋底骤然逼近,胸口处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能够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陈光整个人倒在地上,被萧绮踹飞至墙边,整个人软趴趴地塌下了。 一众士兵长戟立即对准了萧绮,其中一名士兵手指颤抖,犹豫半天,斗胆开口道:“属下眼拙……斗胆询问,可是萧绮萧将军?” 这么一声微弱的询问,一众士兵立即放下了长戟。再瞧那动手的男子,眯起的瞳仁翻过来,露出嗜血的笑容来。 武陵将军萧绮,驻守沿德边界,自前朝起便威名远扬,在战场上几乎是战无不胜,喜好杀虐却厚待膝下兵卒,令敌人闻风丧胆而死侍众多,新帝即位之后受封正一品护国将军。听闻将军身高八尺有余,喜笑豪爽,言谈喜乐,举止随意。所记所载,未曾言谈将军长相,只留秘闻。待见到将军本人,威武之姿自会显露而出。 “下官眼拙,见过萧将军——” “我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让我瞧瞧。萧将军可是动粗了?” 清越女声传来,一众士兵已经跪下,只在微微抬眼之间斗胆瞧见了那下来的身影。只见下来的女子星月之貌,那如火如荼一般的红色莲裙在夜晚如火焰一般散开。女子眼神坚韧明亮,唇畔微微扬起,侧脸处的疤痕形销骇人,却丝毫不影响美貌,反倒成为了明烈的烙印。烈焰绯花,莫过如此。 他们远在离都,难见盛京女子,却也有所耳闻。当世之下,历经三朝未曾受洗的卫家。卫家之女卫宁、当世女官,体恤民意的卫梦嫦大人,梦嫦美貌不可方物,却又拥有昭烈之志,乃是京中女子启蒙之首。 萧绮摸摸后脑勺,回应道:“一时没有忍住,这办事的地方实在不合规矩。不过话说回来……我方才收了力气,这小子这就起不来了。你们平日里训练到了何处,瞧着还不如京城的书生。” 提起书生,萧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道身影。那个姓陆的状元郎,瞧着文弱单薄,在诏狱里险些将犯人活活打死。世间哪有会文又会武的完美之人,就算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瞧瞧,他不就因为此人颠簸前来了离都? 陈光倒在地上起不来,他胸腔之处碎裂般的疼,此时听见萧绮的声音,只觉脑海嗡嗡作响。那喉咙里的呼哧呼哧出来的气息,几乎沾上了血腥气。 他尚未动作,那马车上下来的卫梦嫦大人朝他走过来,他何时想过自己能够见到那传说中的女官大人?疼痛的同时却又传来轻飘飘如至梦境般的不可思议。 第118章 “你可是这离都正使?萧将军心急,还望正使见谅。我们一路自京城前来,武陵的军队也马上赶到,详细之事待我们细细与正使相谈。” 陈光艰难地回应道:“卑职并非正使……乃是这离都驻军副使。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萧将军见谅,卑职这就带两位大人去见正使大人。” 胡飞岩的睡意就这样被打断了。半夜他睡的正香,被外面的士兵敲碎了门。他忍不住想要发火,在心里啐了好几口,安生的日子过惯了,这群臭小子非要过来给他找事。他睡意朦胧地出门,险些跟陈光撞上。 胡飞岩:“陈光。老子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没个屁事,明天就给老子滚出军营去端屎盆子再也别回来了。” 陈光额头冒出了冷汗,此时顾不得别的,低声道:“你快闭嘴。萧将军与卫小姐连夜进城,正要见你。你马上准备准备……若是这番打扮前去见人,明日兴许我们都要被撤职走人。” 半夜的寒风吹的人恍惚,胡飞岩就这样被陈光推搡着去换了衣裳。他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是哪个萧将军哪个卫小姐,待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魂险些飞了出去。 营帐之内,萧绮与卫宁已经等待良久。胡飞岩一进门便瞧见了两人,两人都在站着,守在椅子中央的男子两侧。 何人需要护国将军与名臣之女侍奉左右? 只见那中央的男子穿了黑压压的袍子,袍子上金云翻出若有若无的龙须,修长之体态将这寻常的衣裳穿出显贵来。往上便是一张艳沉沉的脸,男子眉眼翻出、那浓墨描过的细长眉眼压着病弱之态,眼下黑痣犹如两道重影,往下鼻梁与下颌皆是完美造物,唇瓣红艳,水里脱生出来的艳鬼一般。病弱之中难掩贵气,似有龙威自鬓边而出,万千尊贵,浮华显相。 胡飞岩立即便跪了下去。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薛熠一笑,那盛放的花枝悉数枯萎了。 …… “啊嚏——” 一大早,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推开院子的大门,瞧见前几日那盛开的瑞云殿犹如霜打了茄子。院中挂了一层薄霜,雾气笼罩在院子里,寒意骤起。 “怎么突然又变冷了,瞧着前几日还很暖和,这天气是要做甚。” 陆雪锦起床时也察觉到了冷意,那冷空气像是一夜降临离都,将那即将出没的太阳遮掩了。他瞧见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开口道:“兴许是入了冬,这离都反应迟钝一些,快去换一身厚衣裳,莫要着凉了。” “离都鲜少有这么冷的时候,看来今年是个不同寻常的年岁。”慕容钺说道,他已经穿戴整齐。 自从拿到了那同心锁,一日也没有放下过,成日挂在脖子上。慕容钺扇形眼微微张开,眼里笑意盈盈闪烁着良善的光芒,小虎牙露出来,憨态可掬、瞧着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出来了。 陆雪锦叹了口气,瞧着少年欢喜的模样,自从拿到生辰礼物,这几日都没有安分过,高兴的情绪在整座府里都要按捺不住,折腾个不停。偏生喜笑的模样分外招人,隔壁住着的老太太都以为是喜娃娃从画里跑出来了,过来给殿下送了好几回吃的。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他的腰随即被揽住了,自己身侧像是裹了厚厚的一层橡胶壳,殿下穿的不多,一到天冷时发挥起了小火炉的作用。 他的脸颊被喜娃娃贴上,瞳孔里倒映着慕容钺的眉眼。那双眼瞳似冬日里的焰火,绚烂而迷人,泛幽的情绪被悉数遮掩,只剩下温暖明媚来。皮肤传来灼热的触感,脸颊要被烫伤了。 “长佑哥,今日我要送舅舅回去了,我前往胡族一趟,明日便会回来。哥在院子里等我回来。”慕容钺说道。 三日之后便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应声,他捏上了喜娃娃的脸,“知晓了,早去早回。” “殿下的生辰礼物已经送过了,三日之后可没有生辰礼物了。”陆雪锦故意道。 “自然,我又不是小孩子,哥送我礼物我已经非常知足,”慕容钺笑道,眼底却带着其他情绪,凑近过来亲了他一下,“只要哥在就好了,哥就是我的礼物。” 陆雪锦几百年没有照过镜子,近来却有隐隐的担忧,殿下一日要亲他数百回,且每一回都亲在同样的地方。他的脸颊处每日被亲上百遍,担心自己兴许要多出一处酒窝来。他认为自己的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该出发了……胡王兴许已经在等着殿下。”陆雪锦说。 慕容钺:“让舅舅等一会又如何,我十二个时辰见不到哥,哥为我心痛才是。” “长佑哥——”黏腻的语气,每走两步都要回一次头。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上像是长了一层粘菌,那粘菌正是殿下所化,一与他分开,便散发出低落的气息,尝起来会把人的牙齿甜掉。 “不就出门一天,至于吗!”藤萝忍不住道,看着小殿下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眼。 “长佑哥,我走了。”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送走人花了半个时辰,待殿下走了,院子里变得空荡而寂静。只有他们主仆三人时,空气也安静下来,远远的瞧着云层泛出白色的雾霾,寒气刮过脸颊,呼吸间的雾气散了去。 藤萝不由得道:“殿下一走院子便清净了。公子,我们可要去买长寿面的材料?前日瞧见殿下喜欢吃蟹黄,可以多准备一些。” 他们三人出门上街。虽说没了生辰礼物,还有长寿面、为殿下庆祝生辰的诸多形式,紫烟和藤萝也都为殿下准备了礼物。陆雪锦与紫烟藤萝上街,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街上人少了很多。 藤萝询问道:“公子。奴婢想送殿下话本,如何?” 陆雪锦思考道:“殿下想必会喜欢,话本送了倒是不错。” 紫烟:“奴婢为殿下准备了衣裳。殿下喜欢热闹,到时府上也可装点一番。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在陪小孩子。一想到殿下会为此高兴,奴婢也觉得很高兴。” “殿下正是有这样的本事,”藤萝,“他在哪里都不会吃亏。” 他们一起买了做长寿面的材料、装点府上的灯笼,大红色的布老虎,藤萝还特意买了一些喜娃娃的剪纸,准备贴在殿下床头。因为殿下喜欢看话本,买了好些漂亮的话本,还有燃放的焰火、红红火火的水果,请了手艺人按照殿下的造像做成了点心。那按照黑发黑眼所画的猫猫人、耳饰垂落,笑着扬起尾巴的点心,惟妙惟肖甚是可爱。紫烟还缝制了许多娃娃,那娃娃都是按照陆雪锦的模样做出来的,大大小小地摆放在殿下床头,殿下既可以抱着睡觉,又可以揣进包子里随身携带,连手帕上都缝了陆雪锦同款小人儿。 一想到这些小小的布娃娃围绕着大大的殿下,总觉得这世间之物都变得纯粹而活泼起来。 陆雪锦也不由得笑起来,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在这座陌生的城池,眼前的景象似变得温暖起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内心迟钝地感到悸动,难以言说的幸福时刻,为殿下筹备生辰的时刻。 “公子,前面有卖馄饨面的,我们可要尝尝?”藤萝问道。 他们以前在盛京经常去吃,陆雪锦也瞧见了,今日带藤萝和紫烟来吃馄饨正好。正好是入冬的天气,瞧见那热腾腾的馄饨,清香随之飘出,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陆雪锦道了个“好”字,这街巷之间过于冷清,往来之间能够看到士兵出没的身影。方踏入馄饨店 ,不知是不是想起来往事,母亲忌日之后与父亲兄长一起的日子。每回祭拜完母亲,总会在山脚下吃上一碗馄饨面。 偌大的云吞,由酸汤泡涨开来,上面撒一层碧绿的小葱,抱起碗时手心会沾上汤汁。 他心中骤然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在悄无声息之间骤然地放大,席卷他的全身。他瞧着馄饨店老板的笑脸,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远山似与过去的远山重合了,变成青绿色发黑的一层围墙。他的心脏在平静之中不断地放大,鼓点密密麻麻地逼近,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产生了奇异的错觉。 “好嘞——”随着馄饨老板应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藤萝倏然消除声,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之物。那难以言喻的畏惧从神情之中透出,险些将怀里的东西砸落。紫烟也一并消声,身影在寒风之中一瞬间被侵蚀掉了。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看守的士兵,空气之间若隐若现的苦药气息。 第119章 陆雪锦似有所觉地转头,那记忆之中的人脸从过去幽然消失,病弱的少年从低落的姿态生长成成男的模样,穿越时光出现在他面前。 “兄长——?”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出声。 男人坐在角落,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薛熠病弱的眉眼从过去身形之中浮出,苍白的面上透出死气,一路颠簸至此,似是化成了白骨之后复又重塑,在馄饨汤碗氤氲而出的热气中复原。 第87章 那缭绕的雾气、不可见的寒意, 难以捉摸的心跳,在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时,悉数地浮映在他周围。他的手指骤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如同察觉到那幽怨而深测的目光一般,寒意笼罩至他全身。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感知到情绪。他与薛熠一起长大, 年少时常常难以捉摸, 在成人以后, 那情绪经常遮掩, 有时却能通过眼神与目光、细微的表情,不可审阅的动作透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飘忽而来的乌云遮住他的面容,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连同质问。对方要将他的心肺挖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瞧瞧那处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内心被牵连出诸多情绪,掌心出了一层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着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后, 神情恢复如初。 “兄长,别来无恙。”他说。 薛熠的眉眼受那雾气浮掩了一层, 白骨之中飘出缕黑雾, 鬼魅般瞧着他。那细长的双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层,认真地注视着他,掠过他怔然的表情,宁静之中飘出鬼气。 “许久不见长佑来信, 我便亲自前来瞧瞧。原本还打算吃完馄饨前去寻人, 看来你我终究是有缘……今日便在这里遇见了。” “……”陆雪锦唇畔轻轻地抿起,此番他难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 片刻之后才又落到实处。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矫情掩饰。陆雪锦思考着,他在薛熠对面坐下,老板把馄饨放上来,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 陆雪锦:“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此为真心实意的关心,他自认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眼睫压下灰影时瞧见外面开败的菊花。仅一夜之间,上面的蝴蝶冻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斓的花纹,原本应当在太阳底下展翅变幻,如今成为了花前尸虫。 薛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瞧着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汤勺,捞起了汤碗里的馄饨。馄饨店里一片安静,冷风吹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士兵们默然不语,藤萝与紫烟化成了两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汤汁舀起来时,偌大的馄饨皮坠落发出动静。 那寒风一吹,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鲜血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在他的视线里,薛熠分毫不觉,任由那血滴进馄饨碗,与那汤汁融在一起。薛熠苍白的面色染上血迹,仍然低头吃着馄饨、边吃边咳,那馄饨沾着血,血里的苦腥味似乎能够透过空气传出来。 那铁锈一般、泛着苦味,刺目的鲜红色。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情景,忽觉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无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来的冷风,贯穿离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血分明在薛熠碗里、却顺着碗底穿出来,从缝隙之中钻入,落进他齿缝之间,似乎势必要让他尝尝那被鲜血浸透的苦味。 沉涩晦暗,枯转倒序。 苦涩钻进他的牙齿,进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体与灵魂短暂地脱离了。 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沉默,只有低头吃馄饨的声音。那咳嗽的声音钻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听过许多次吗?为何如今觉得刺耳无比,像是变成了那足以凿穿人心的木锥,沿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雪锦有些恍惚,他觉得难以下咽。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汤水,薛熠起身时身形略微不稳。 那瘦弱枯碎的身体、被血墨汁浸透的身体,站起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与那触感一晃而过。薛熠避开了他,不让他触碰。 薛熠细长的双眼抬起瞧着他,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唇角处仍然沾着鲜血,只一个动作,便与他划开了距离。 他的手掌停驻在半空中,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瞬间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从少时记忆之中脱生而出,那性子遗传至今,一瞬间,仿佛对于他的执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笼,逐渐地在朝他敞开,让他能够走出去,不再受这阴沉压抑的意向影响。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士兵跟在薛熠身后,与他擦肩而过,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轻柔沾染苦药香的气味,从他指尖晃过,不留一丝痕迹。 待到人走之后,陆雪锦仍在原地站着。 “公子!”门外的藤萝反应过来,小脸还在白着,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没事吧……圣上、圣上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此甚好。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便是。 陆雪锦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他低声道:“紫烟,去给胡王传信……拦着殿下,不要让他回来。” 紫烟应了一声“是”,他们出去时,馄饨老板正在收那包好的馄饨。老板瞧着远处的天色,瞧见了那飘飘往下落的雪花,白白的小点儿,像是夜晚的星星正在往下坠。 “下雪了!离都已经有一百年没有下过雪了。百年难遇的落雪……今日算是瞧见了!” “三位路上回去当心着点儿! 这一下雪,路上可滑着嘞。” 远处的山上洁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坠落,自云层中往下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头,陆雪锦伸手碰到了一片凉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传来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卫宁听见了动静,入目便瞧见了薛熠在雪地里吐血的模样。薛熠那柔弱的身体像是要化在那一滩雪白里,寒风凛冽的不同寻常,轻飘飘地要将人吹倒。 薛熠低眉时垂敛的神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风雪之中凋零了,那唇边沾染的血迹,胸腔间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处泛红的血丝,在风中似要被碾碎了。 卫宁见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迹过于晃眼,眼前发小让她心出几分怜悯,她那素来冷苛的内心被人揉乱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风吹的夹生的酸涩。 “你去了何处?我与萧绮到处在找你!”卫宁问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还能去了哪里,自然是去找了长佑。明知道不应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又落得如此模样。 被她质问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来,薛熠乌黑的眉眼透出几分平静的情绪,又咳出来一滩鲜血,落在她掌心里,烫的她险些收声。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分明路上还无比坚决,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眼瞧见时,掌心触碰到那鲜血时,仍然忍不住震颤,内心闷闷的难以发泄。 “你来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如今又是闹哪一出!你……你为何偏生他不可?” 萧绮听闻了动静一并出来,便瞧见了风雪里凋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时化成了雪地里艳丽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之中倾倒了。 那双眼犹如纷开的墨汁,内里的神伤难以遮掩,花枝从根部轻轻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坚持着未曾倒下,去拼凑自己已经毁掉的深根。 萧绮不由得心口一紧,开口道:“圣上……圣上何至于此。莫要为那负心人伤心才是,外面天凉,圣上先回屋里。莫要神伤,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怕没办法带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颤抖,脸色惨白与那青白天色相同,随之静默着在雪地里倒下了。 卫宁连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鲜血,碰到薛熠的脉搏,犹如死人一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萧绮……快! 快去请大夫。” 夜晚。陆雪锦让紫烟去传了信,信方传过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驻军抵达离都的消息。天色已经黑了,城门处因行军抵达城门,那处火把映照着半边天通明。离都降温,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第120章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离都,百姓因这百年难见的大雪欢呼庆祝,在夜晚能够听见街巷之间热闹的动静。绚烂的烟火自天边绽放,嬉笑声不绝于耳,街边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陆雪锦在院子里瞧着藤萝堆的雪人,他盯着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见那雪人纽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纽扣眼在夜晚中发光闪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洗干净了,为何总觉得还能闻见血腥味。 殿下那处不知如何了。 紫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薛熠那处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他脑海里倏然掠过薛熠的双眸,那沾血的馄饨,“啪嗒”一声,仿佛滴进他心里,令他骤然迟钝的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在他脑海里连接着一场平静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犹如突然被什么东西阻滞住,令棋子无法行动。 “……” “砰砰砰”院子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佑,我可能进来?”卫宁询问道。 他们先前便通信,这处地址卫宁知晓。他前去为卫宁开门,开门便瞧见了一张气喘吁吁的面容。卫宁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陆雪锦:“可是与薛熠一同过来的?快进来。” 他们许久没见,通信却没有断过。如今再见面,陆雪锦瞧见卫宁联想到薛熠,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喜悦之情被冲散了许多,他们是发小,卫宁与他一般,两人瞧见对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愣住。 不必言说,陆雪锦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的位置未曾动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过来的,”卫宁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一路护送他过来,好几回都想杀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时候……长佑,我下不了手。瞧着他病弱的模样,如何也难以动手。” 卫宁:“今日原本也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够坚决一些,兴许清儿不会离我而去,兴许我也不会让长佑为难。可是我总是如此……总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见了你之后回去便病倒了,这一路上撑着未曾发作。方才让大夫去瞧,大夫说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长佑……你来替我做决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兴许还能活着,余下的日子也依旧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欢喜。”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倏然变得无比宁静。天边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他和卫宁神色,他在卫宁眼底瞧见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生死之间总是轻易地消散了。 那纷乱落下的雪花,府邸前点亮的长明灯,蜡烛照映着雕刻着花窗的墙壁。在那五彩斑斓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红衣少年的身影。红衣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面容稚嫩许多,带有正义凛然的殊傲之气。 红衣少年与他对视,询问道:“为何要救他。他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说的可对?” 陆雪锦:“我去与不去……对他的病症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地开口,在他回应时,那平静的嗓音令卫宁的面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卫宁在原地好一会没有讲话,他们相对而立,一道门槛的距离,倏然将他们二人隔开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沟壑虽浅,却深邃到难以言喻。 “……”卫宁视线看向了别处,“我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 第88章 昨日春光暖, 今日骤更寒。檐上飞雪化,倒刺尸足僵。且教艳阳兴百年、棱做飞盘遮云去,盐花陈尸百二里,恕心玉词碎萧瑟。 陆雪锦看着那雪色遮掩天空, 在半夜整片泥地都被覆盖, 薄薄地落在上面堆积成雪白, 在夜晚闪着碎屑的光芒。屋檐底下的花儿悉数凋谢了, 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这些热带的植物尚且沉醉在温暖的美梦之中,难以抵抗骤然降下的寒冷。 他的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绪一并化成空中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起,落下化成厚雪重量的之一。 分明已至深夜,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分明殿中更加温暖, 却总要置身于寒风之中。分明已经看着卫宁离去,总想起卫宁的神情。 那冷风呼呼吹起,在耳边呼啸而过, 像是积聚成怨念在控诉着风雪无情。 他在深夜中起身,离开了院子, 兴许是今日下雪的缘故, 睡意难临,索性来到离都街上。深夜里一片宁静,穿过那花窗笼罩的巷子,来到驻守军所在的城门处。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置身在棋盘之上, 思绪便是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现在陷入了阻涩之中, 引得他陷入某种与自己内心相隔的情形。他的理性支撑着断裂的思绪,身体却毫无反应。脑海里晃过许多场景,那些场景令他毫无波澜, 却又如同迟迟生效的药物一样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寒天雪地里,那驻守城门的士兵们岿然不动,火把笼罩着士兵们的面容,萧绮正低声和士兵们说着什么,牙齿咧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白朝着他翻过来。 萧绮见到陆雪锦,视线稍稍地停住,看了他好一会,眉头轻轻地蹙起来,随即继续低头和士兵讲话。 士兵们原本想要拦人,看着萧绮并不阻拦,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原地稍稍犹豫,最终也没有拦人,让陆雪锦进去了。 那原本用作驻扎正史休息的殿堂,现在成为了病人歇息的地方。殿中灯火通明,原本奄奄一息的梅花树,此时遇见了寒冷的雪天,病树前头的枝桠有了转生的迹象,在窗前冒出一簇又一簇弱小的新芽。 陆雪锦在殿外驻足,他瞧着那一扇窗户,纸窗透出大夫与侍卫忙碌的身影。无论行人如何忙碌,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沉睡之中气息宁静,屏风之上的美人相般。 沉疴慢慢地侵蚀着其上的美人,从珠玉般的美人融化成一滩落寞的白骨。 好不容易待下人们离去了,殿中仍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透过那盏灯,描绘出卫宁的轮廓,卫宁守在薛熠床前,在蜡烛之下沉沉地睡去。 他踏入殿中两人都毫无反应,走近瞧见薛熠病弱的侧脸与卫宁沉睡的面容,想起他们之前前往盛京附近的麓山之上,那时半夜长满了星辰,他们在山顶休息时,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叠。 闪烁的星辰、明亮的夜空,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薛熠病倒时,他们两人轮流守着,少时总盼望亲人的疾病快快消失,远离病痛与折磨。 如今也明知自己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理应如此。可那从记忆之中流逝而出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理智从缝隙之中流出。 他在殿前长身而立,注视着床榻之上薛熠苍白的面容,那病容姿态、微弱的气息,手臂上的针孔,床榻上的人化成了一朵枯败而柔软的花。在脓疮与血色的侵蚀下,缓慢地凋零去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视线的感应。只见那床榻上的人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变化,烛光忽明忽闪,那微弱颤动的眼睫缓缓扇落,随着烛光的映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那眼下的小痣变得无比清晰,薛熠细弱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殿中骤然变得寂静,外面风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神情浮现在薛熠眼底。薛熠脸色苍白,瞳仁里汪了一潭幽深的水,原本未曾聚焦的眼瞳注视到他时,慢慢地回魂,眼中稍稍出神,带着些许试探、不可置信,犹如置身梦境的恍然。 “…… 长佑?”薛熠低低地唤他。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变化。他那心中搁置的棋局,在薛熠的询问之中逐渐消除了阻塞,在与薛熠对视时,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那份难言的怜悯与感伤逐渐具象。 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幸灾乐祸,瞧着他的动作,在为他做出选择之后的动摇而耐人寻味地注视他。 第121章 “……”陆雪锦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坐在薛熠床前,碰到了卫宁的手掌,低头瞧着薛熠的模样,低声道:“兄长。可是白日里生了我的气?” 他稍微的温声询问,茶褐色眼底翻出来柔软的情绪,那份情绪笼罩着薛熠,令薛熠原先积累的雾霾烟消云散。 薛熠再次咳嗽起来,“咳……”脸颊因为喘不上气来泛出病弱的潮红。他的手指随即被抓住,触碰到一片寒意刺骨的冰凉,薛熠死死地抓住他,担心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分明见到他就要走,如今又不愿意松开他。 陆雪锦想到这里,他透过指尖将温度传给薛熠,对薛熠道:“兄长放心便是,我不会离开。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脑海里晃出殿下盈盈笑起来的扇眼,殿下如今在何处?他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随着小殿下而去,另一半久待病床前,被这病床牢牢地束缚住。 …… 慕容钺:“紫烟姐姐,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少年仰着一张脸看向天边飘出的云彩,摸到那雪花,毫不留情地将雪花捏碎了。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瞧人,看上去一派天真模样,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紫烟从城中溜出来,闻言放下那遮面的帽袍,耐心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殿下安心在这里待着,只需要三日…… 三日之后再返回城中便是。” 耶格从营帐之中掀开帘子,他那边手下已经传来消息,魏王抵达离都的事情他已经知晓。想来是冲着他这外甥而来,若是这件事告诉钺儿,钺儿想必会非入城不可。陆大人思虑周到,不愿让钺儿涉险。 慕容钺稍稍侧眸,询问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可是要骗我,难不成答应我来离都反悔了,如今要返回京城去?” “公子对殿下一片真心,绝不会反悔,”紫烟,“三日之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兴许想要好好为殿下筹备生辰,奴婢也不能透露太多,殿下安心便是。” 紫烟一边说着,一边稍稍停顿。如今薛熠已经来到离都,那一并抵达的还有武陵的军队,如何看…… 公子都要回京不可。若是留在这里,只会令殿下遭殃,公子自然不会情愿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直跟在公子殿下身侧,虽不似藤萝那般贴身照顾。想到三日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却只能与殿下分别,她瞧着面前的少年,不免有几分心疼。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扇形眼张开,俊冷的面容活像是仙境里的神君苏醒了,温暖而明媚,令人头晕目眩。 “紫烟姐姐,你可不要和长佑哥一起骗我。若是你们骗我,哥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紫烟,“奴婢自然不敢。殿下在此地等着奴婢,三日之后奴婢会前来接殿下回去。” 留下这句话音,紫烟匆匆地走了。慕容钺瞧着紫烟离去的方向,胡族营帐无比暖和,蒸得他的脸颊绯红一片,他在人走之后才收了神情,眼底变得晦暗不明。 慕容钺:“舅舅,你如何看?” 耶格在心里感念陆雪锦大恩大义,虽说他这外甥天赋过人,如今在那魏王面前仍旧是雏鸟。雏鸟面对那乌泱泱的军队,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陆大人喜欢钺儿,我们都瞧得出,你这阴沉的性子,也要改改才是。”耶格说道。 “好生在我这里待着,三日之后再回去便是。” 慕容钺未曾作答,他闭上自己的一只眼睛,自从下雪之后,他的右眼开始跳个不停。心里总觉得不安,紫烟正好在这时过来,仿佛验证了他的不安一般,一定是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这才不让他回去。 他又岂能坐以待毙。 “你们全都给我听着! 去城中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凡是知道九皇子下落的立即带回来。若是瞧见形迹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就是把这离都的地缝给我掀开也要把九皇子找出来!”萧绮说道。 “是!”底下的武陵军着银胄铁盔,在雪花之中肃穆排列,那声是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回音,飘散在离都城外。 “去!” 随着萧绮的命令落下,士兵们全都散开了。分散的士兵们拿着慕容钺的画像,整座离都城立即被士兵包围,民户的院门被强硬打开,士兵们闯入其中,将慕容钺的画像钉死在梁柱上。 “喂!见过这个人没有?” “没有!没有!军爷饶命啊!” “记好了,这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罪人,凡是见过他的,若是招供线索有重赏。若是知而不报,便是杀头之罪!” 铁骑踏破了离都百姓们的门槛,仅一日之间,士兵们便抓了百人进军营审问。因了慕容钺在离都长大,有些认出来了是九皇子,凡是指认那是九皇子并非罪人的,悉数都被萧绮斩首了。 萧绮:“罪人便是罪人,让圣上难以安心便是死罪。你们且听好了,这一回若是找不出来九皇子,你们整座离都为九皇子陪葬便是。” 那被斩首的头颅放置在城墙之上,雪仍旧下着,凝固的鲜血顺着墙壁血淋淋地滴落,在地上凝固了一滩血迹。 陆雪锦在薛熠床前守了一晚上,薛熠没有醒来,倒是卫宁先醒了。卫宁见到了他,神情稍稍意外,他们两个从薛熠房间里离开,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上。 “他这次过来,是铁了心要殿下的命。你……你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殿下如今在何处藏身?可能确保他的安全?”卫宁问道。 陆雪锦走在前面,他闻言没有讲话,瞧着卫宁担忧的神情,在卫宁眼中仿佛瞧见了自己。他脚步略微停顿,那院中倒映着的水月观音的影子,在卫宁脚下与卫宁的影子融为一体。 “……都是我思虑不周。若不是我非要前来离都,兄长也不会追到这里。”陆雪锦平静开口道。 卫宁:“如何能怪你…… 你莫要自责。怪我才是,他前来离都我未曾阻拦,宋诏非要萧绮跟着过来,若是我能阻拦薛熠或者萧将军,也不至于如此。” 他们两人同时停下,置身在水月观音的巨大阴影之下。 陆雪锦在原地瞧见了萧绮带回来的罪人、瞧见了那些被挂在城门处的尸首,他注视那流淌下来的血迹良久,收回了目光。 “卫宁。这话应当我说,你不必自责。兄长既然找到这里,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解决。我会和兄长一起回京,殿下那处,我会尽量保证他的安全。我随兄长回京,我希望你暂且留在此地,能够阻止萧绮找到殿下。……可否能够拜托你?”陆雪锦低眉道。 卫宁总觉得被一股巨大无力的情绪席卷,眼前的青年如过去一般,未曾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未曾责怪于她,也没有怪过那病床之上病重的人,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她对上那双清沉霜雪的眼底,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自然。我不希望殿下受伤,薛熠那处就拜托你了。” 陆雪锦察觉到卫宁的情绪,他朝卫宁微笑了一下,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不曾怨你。你我总是谋求两全,在这世间难免要辛苦一些。” “……”卫宁,“你要去哪里?” 陆雪锦:“去萧将军那里。在兄长醒来之前,不可再见血。” 那蒙蒙飘起的雪花,往下坠落时染白了眉尾,落在青年那凌霄花盛开的氅衣上。青年的神情在飞雪间变得低落,神佛似垂怜青年神色,召来长风吹散飘雪,令青年不再蹙眉心忧。他那神明一样美丽无比的眉眼,令路上的士兵瞧着恍惚以为瞧见了仙人。 “不可对百姓用刑。不可轻慢民众、对百姓无礼,你们且去告诉萧将军。这些尸首送回厚葬,令他向百姓赔罪。” 士兵心想何人能命令萧将军行事,瞧见青年那矜冷的贵气,不自觉地便低头了,总觉得一切行径都变得可耻,在一片污秽之中发现了自己原本的良心。 第89章 “……”薛熠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殿繁复的花窗。 花窗天然使用了某种宝石一般的材质,用漂亮的花纹纸做底,其中的图案有飞鸟、姹紫嫣红的杜鹃花,绯红的金乌, 各种各样的宝石纹样,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副漂亮的万花筒图案。 天地间变成了一片雪白, 一大勺的白糖从云中坠落, 雪白的亮光落在窗户上,那与太阳不同的白色柔和的光芒,给人置入云间的错觉。 殿中燃烧着的暖炉令室内非常暖和,瞧着那飞鸟栩栩如生的眼眸,仿佛寒冬一夜褪去, 返春又复明。在他身侧的青年静静守在床侧,青年掌中的书册翻出苦香,见他醒来, 那双茶褐色的眼眸稍抬瞧向他。 第122章 青年眼中平静无波,清冷似魂前珠玉, 佛前的长烛为他笼罩出一层光晕, 柔和地抚慰着他。 无论他人如何,这人总是用一种柔软之物包容那刺向自己尖锐的荆棘与血刺,轻而易举地化干戈为玉帛。 “兄长醒了?”陆雪锦把书册放下来,询问他道,“可要传大夫过来?” 他在路上尚且无比坚定, 对眼前青年朝思暮想, 一见到人,在他们相遇时,瞧见青年难以镇定的姿态, 将他那一路上前来的坚决信念从底部抽了去。现在眼前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们对视时,彼此瞧着对方,将先前的失态都掩了去。 他看着他与陆雪锦脚下生出来两道影子,那双生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彼此仅仅是互相瞧对方一眼,便能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越是彼此将某些情绪融成一张面具,互相扮演着某种可笑的角色。 恍惚间,他瞧见了自己影子里在那万花筒下生长出来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是年少时的自己模样。他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去触摸身侧青年,要去碰一碰那双清明却又无情的眼眸,去碰一碰青年的心口,去深入瞧瞧那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不必了。”他忍耐着嗓间的血腥气,越是瞧眼前人,总觉得胸腔要跟着嗓眼一起腐烂了。他闭着眼不去瞧人。 眼皮缝隙里隐约有窗户透出来的光,青年的身影在万花筒中央,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空气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知道瞧了他多久,他倏然听见细微的动静。身侧青年用水盆里的温水洗了手帕,他脸颊边一凉,照顾病人对青年来说十分得心应手,清凉的气息落在脸颊边,青年将他额头仔细地擦拭一遍。 从他的额头到脸颊,从太阳穴到鼻骨,从下颌到唇畔边。 擦完脸颊去擦他的脖颈,他任青年动作,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此时醒来……不过是碰巧的缘故。他脑海里一晃而过见到人时长佑略微怔住的表情。那表情细微的难以察觉,却被他捕捉到了。 一想到青年的表情,他察觉到那病气化作青绿色的毒雾充斥在他胸腔。他的身体化成了供名为嫉妒的情绪生长的沼泽,那些情绪令他全身化作幽灵一样的星星点点,他是那能够沦陷在沼泽地的枯弱稻草,轻轻地便能够被连根拔起。 “昨日下了雪,听闻是离都百年难见的大雪。想来不但是我与兄长、这离都的百姓们,前往离都的士兵们,都是一种福泽缘分。”陆雪锦开口道。 薛熠听着青年的音色,那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轻飘飘地浮在耳侧。他在那轻声言语中,心跳逐渐地变慢,意识沉沉地陷入了未知的境地。 在他睡着之后,那病痛未曾放过他。沉拗的病痛从身体深处翻出、渗透他的血管与五脏六腑,脑袋沉沉地往下坠,拉着他的身体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他瞧着自己的身体从内里已经腐烂,隐隐可看见被侵蚀发霉的白骨。年少时从他身体里便生长出来一团迷雾,那黑色的迷雾围绕在他身侧,模糊他的视线,让他瞧着周围的环境,都变成混乱而窒息的灰暗斑驳光影。 他那发霉的小床前,晃荡出一道身影来。红衣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门外端进来水盆,刚烧好的热水腾腾冒着热气,红衣少年眼眸明净,唇红齿白,瞧着病床上的他眼底闪烁出欢快的情绪。 “兄长,你醒啦?爹今日不在,让我来照顾你。你难受吗?我给你擦擦手。” “你放心便是,虽说已经许久没做过了,但是步骤我一点也没有忘哦。首先选一张兄长喜欢的手帕,这条怎么样?是藤萝绣的,上面绣了许多除病的草药。” 红衣少年挑选出来了手帕,用手帕蘸湿热水,轻轻地用手帕擦他的手掌。那轻柔的力道将上面的针孔都覆盖住,由于热水太烫,将他的皮肤蒸的冒出一层热起来,变得红淌淌的。 “兄长快点好起来吧,我和卫宁都很担心你。什么时候你好起来了,我要叫她来府上,这是我答应她的,她要来看你!” 红衣少年的声音逐渐从记忆之中远去了。薛熠梦境里四季更迭,像是他看到的那万花筒一样,时而闪烁着春天艳阳之下宝石的亮光,时而变成碧绿色夏天海浪熠熠的潮汐,时而枯叶跌落化作秋色夕阳扑火的飞蛾,忽又覆盖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 晶莹剔透的雪珀,令他想起长佑的双眼。无比漂亮的颜色,比万花筒更加的繁复猖焰,明烈到置身其中总觉得污秽,在其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这里有我在,请放心。” “将军那处……劳烦你去一趟,马上临近年关,不可让百姓伤心才是。” “圣上好不容易来离都一趟,应立仁义之名,不可因私念而污秽圣名。至于萧将军如何抉择,交给他选择便是。” 薛熠睁开眼,他在黄昏之时瞧见了门口的两道人影。仍旧是燃烧着温香的正殿,那昏暗的光线之中,陆雪锦正低声和卫宁商谈。商谈的对话他方才已经听见了。 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如果不是在梦中,为何长佑仍然在这里?他身侧的铜盆中热水仍然冒着热气,那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从过去的缝隙之中钻出来,与眼前的青年融为一体。 陆雪锦和卫宁听见了他这处的动静,卫宁投来目光,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醒了……?薛熠?”卫宁来到他身边,瞧着他的模样,那绷紧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外面吹的酸红的眼眶弯了起来。 卫宁:“先前还以为要出事了…… 长佑一来便好起来了。你这病症如此稀奇,你觉得怎么样了?可有好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于卫宁的关心,他无福消受,静静地回复道:“……尚可。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他瞧向不远处的青年,视线在青年身上停留许久。青年与他对视,那双眼里已经窥不出任何情绪,与先前在宫里时没什么区别。 “我已询问过大夫,左不过是急火攻心,兄长多多宽心便是。有我们在你身侧,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莫要深入。”陆雪锦说道。 “……”他凝视着青年双目,想要凑近一些、离得更近一点,去瞧瞧那眼底被遮掩的情绪。 “我已有好转,应当感谢长佑才是。从少时起,总是麻烦你,我心难安。”他说。 陆雪锦:“算不上什么麻烦,照顾兄长原本就是我的职责,莫要介怀才是。” 青年说着,用热水打湿手帕,手帕接触到他的皮肤,掌心粘腻的汗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好起来也没关系,”陆雪锦低下眉眼,静静道,“我会照顾你。” 胡族城中。 慕容钺瞧着外面的天色,这雪下个没完没了,他随手抓起院子里的一把雪,在掌中搓成了雪球。雪球扔到远处屋檐上,令他舅舅的殿中檐上落下一层雪。什么百年难见的大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空不作美。 “喂,红缨姐姐,这么大的雪,你在门口看我累不累,歇息歇息如何?”慕容钺问道。 红缨在门口守着,闻言道:“我不累。殿下不必操心,好生在府中待着才是。” 慕容钺:“在里面待着太无聊了些,我想换个地方住,我去蓝月姐姐那里看看营帐怎么样了,可不要被大雪冲了去。” 他方要出去,被红缨的弯刀拦住,红缨毫不客气地亮出刀刃,那刀刃银白发亮,看上去随时能够砍断他的手脚筋脉。 红缨:“这是王的吩咐,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慕容钺只得老实地回到房间里,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直待到半夜,听着门外红缨的动静。半夜时雪下的更厉害,他趁着窗户被雪压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趁乱逃出了房间。他舅舅的府上他已经非常熟悉,三下五除二地绕开了胡族士兵的眼线。 夜半时,飘天的大雪绪绪往下坠落,慕容钺走了十几公里,从胡族走到离都城外。远远地,他便瞧见了离都在夜晚还是灯火通明。夜晚不开城门,他只能随意地前往附近的村子,找了空置的房子住下。 这荒野地里,村民因为积雪早早的便睡了去。他倒是遇见了一名老妇,老妇是从岭南过来的,翻了几座山来到离都城外,原是采摘了山里的草药,离都土壤与岭南不同,长不出来这种药材。老妇人翻山越岭,只为前来卖草药。 慕容钺正好撞见了,他瞧着那老妇在雪地里行路困难,索性帮了老妇一把,帮着老妇提了草药筐,一路送老妇去了附近的客栈,给了些银钱,自己便去了破房子歇息了。 天转瞬之间便亮了。 第123章 离都城内,萧绮前一日便听闻了陆雪锦那处的传信,让士兵前来传一回,又让卫宁前来劝说一回。这么一劝说,仿佛他变成了凶神恶煞的罗刹,要至这离都百姓于死地。 “好个陆雪锦,素来爱管老子的闲事。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不成,需要他派人前来传话?”萧绮冷笑道。 那传话的士兵被罚站了一夜,他们武陵军的训练在整个大魏最为辛苦,辛苦的训练使他们意志过人,这也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原因之一。士兵闻言低下脑袋,又被正在气头上的萧绮踹了两脚。 萧绮:“要老子客气一点是吧。来人,给我一个个地去查,凡是提供九皇子下落者,轻则赏白银万两、免除兵役,重则受封军爵,赏地千亩。从今日起,不可随意出城入城,凡是要出城入城者,都需要本将军亲自审查。” “快去——” 萧绮这处与一众士兵们一起守在城门处,他留在这里,士兵们也都不敢马虎。诏令是今日方下的,清晨时城门外已经等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是离都人返回离都,有些是附近的村民需要入城。萧绮只先放了需要治病卖药的一部分人,由他审查之后方可放入城中。 好巧不巧,那前来卖药材的老妇听岔了一耳朵,自己正背着药筐,听到了前往医馆者进,她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待士兵们把慕容钺的画像拿出来,老妇人认出来了是半夜帮助她的少年,认出来了之后不知这官兵找人作甚,一时未曾言语。 萧绮注意到了老妇人面露难色,忽然道:“大婶,你好好瞧瞧,这是我失散的弟弟,他在离都贪玩好几日未曾归家了。你若是遇见了他,可一定要告诉我他在何处,我一家老小都担心他的安危。” 老妇人虽然不知朝事,却听闻过萧大将军屠夫出身,有一年岁差了许多的胞弟。听萧绮这么一说,年纪与外貌都对的上,她便将前一日在城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萧绮,甚至担心萧绮找不到人,特意告诉了萧绮前一日慕容钺离去的方向。 萧绮几日未曾找到人,原本烦躁无比,此时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老天还是未曾亏待他。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窄而精微的瞳仁泛出来血丝。 “您放心便是!人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您的这些药材给我,我全部按照十倍的价格收了。” 萧绮打发走了老妇人。老妇人眼瞧着那威武的大将军召集了士兵,冰冷的盔甲落上雪花,踏破积雪朝着城外而去。 一无所知的慕容钺在院子里醒来,他在屋里冻了一夜,早上打了个喷嚏。他揉揉自己的鼻子,猜测兴许是哥想他了。他想起青年的模样,不由得揣起袖子,准备进城给长佑哥一个惊喜。 他倒要瞧瞧,长佑哥到底为他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第90章 今日是腊月初八, 正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倏然想起自己与殿下初见的日子,那是近一年前,当时盛京也下了一场大雪。殿下跪在金銮殿前,他路过时瞧见了人, 让紫烟送了把伞去。 “我昨日去瞧了瞧, 这离都许多动物神庙, 那些兽首人身的人像, 可是从胡族传来的?”卫宁出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复道:“胡族祭拜山神,以动物为面首,此地靠近胡族,两族交邦建了许多各自的风俗庙宇。” “这般, ”卫宁若有所思,又瞧向他,“你准备何时带圣上回去?” “我原本来此地, 便是要寻神医。那神医秋吉在离都附近的扶沟城,如今圣上正好前来离都, 我要前往神医那处, 为兄长看病。”他说。 他说着,瞧向床榻上昏睡的薛熠。花窗的光芒透露出五彩的光晕,笼罩在薛熠面上,落在薛熠眼睫,如林间穿透的光束五彩斑斓。 原本要南下寻医, 为兄长所寻, 路上擅自答应了殿下要留下来,惹了殿下发起癔症。神医尚且未见,又与殿下分离, 兄长疾病愈发严重,南下奔波前来寻他。他这兜兜转转绕了一场,最终回到了原点。 他思及此,不知应当感叹命运弄人,还是感叹世事无常。 卫宁:“你说的可是秋神医?长佑…… 此事我忘记写信告诉你。那秋神医原先听闻你要见他,一路从南方带女儿来到盛京城。宋诏听闻之后特意亲自前去请了神医为薛熠瞧病。薛熠从你走之后大病了一场,秋神医好不容易将他救回来,他这一路上折腾又回去了……你再见见他也无妨,也只有秋神医有法子了。” 陆雪锦应声,垂眸看着薛熠眼睫扇动。 薛熠脸色苍白,俊美的面颊显出一种苍浮的白,那颜色透出死气,却因微弱的呼吸渲染,瞧着病殃殃的身躯仍旧在苦苦支撑,听了他的话之后稍稍好转,浮上虚弱的红晕。 “嗯,待兄长醒来之后,我会和他商议此事。” “他已经昏睡了近两日,中途可有醒过?”卫宁询问道,她瞧着那花窗的光落在薛熠脸上,下意识地伸手要碰,方凑近要碰薛熠的脸,那沉睡的人便睁开了眼。 卫宁和薛熠视线对个正着,空气骤然陷入沉默之中,她瞧着那双细长的眼中瞳仁漆黑发沉,薛熠额头汗淋淋地往下坠汗,这神情瞧着清醒的很,哪像是昏睡的模样。她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掌心捂住了薛熠的眼睛。 陆雪锦在她身后道,“昨日醒了几回,兴许仍然在与我置气,这才不愿醒来。” “咳咳……”卫宁咳嗽起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她一收回手,薛熠眼睛再次闭上了,瞧着与先前没什么分别。 “你们两个还是孩子吗,亲兄弟有什么可置气的……若是薛熠醒来,你替我传话才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若是再生气,兴许要把身子气坏了。薛熠你看看……你一生病长佑便拿你没办法。长佑已经决定要跟你回去了,不要再生气了。” 卫宁说完,又对陆雪锦道,“长佑,你不要介意才是。他这性子自从生病之后愈发古怪,有时显出年少的性情来,变得脆弱敏感。” 这些话说完,卫宁低头便瞧见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清翡澄亮的镯子,透过光可见其中的絮影,湖水一样漂亮的颜色,乃是慕容清所赠。她瞧着那镯子,不由得扯下衣袖,触碰到一片冰凉,心中浮现出难言的情绪。 “你好好照顾薛熠,我再去萧将军那里看看。”卫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陆雪锦在卫宁身后,他看到了卫宁垂眸时浮现出的神思,见卫宁要走,他侧眸看人,对卫宁道:“辛苦你了。不必担心我们,你一路护送圣上来到此地,待兄长醒来,他应向你道谢才是。” 卫宁:“道谢就不必了,他若有心,早些好起来便是大魏之福。” 眼见卫宁离去,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人在其中未曾发出声响,只有冷风翻透纸窗时才有声音。那风声从远处越来越近,到了他们周围,穿不透这砖瓦堆砌的殿堂,只能围绕在附近来回旋转,吹起雪花卷向天际。 陆雪锦静静道:“兄长既然醒了,何必继续装睡。” 他一开口,床榻上的薛熠眼睫浮动,随之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恢复了宁静,注视着他翻起一汪水月倒影,荡漾的湖水遮住了月亮,难以窥见其中的情绪。 “方才我与卫宁相谈,兄长可听见了?在我们回京之前,需要前往秋神医那处。” “……咳,”薛熠欲要起身,方动作又咳嗽起来,对他道,“听长佑的便是……咳。” 陆雪锦听见了动静,连忙要过去扶人,他方碰上薛熠的手腕,薛熠骤然停下来,他的动作也因此停滞,他们两人维持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姿势。 “劳烦长佑一直守在我身侧,几日未曾合过眼,”薛熠沉默片刻,对他道,“我自己能起来。” “前往秋神医那处…… 现在前去?” 陆雪锦收回了手,对薛熠道,“并不着急,兄长先好好休息。你觉得身体如何了?” 薛熠:“已经好了,并不碍事。” 陆雪锦盯着薛熠太阳穴处的汗珠看,他察觉到了有难言的气氛酝酿在他与薛熠中间,那层气氛像迷雾一样,将他们二人的面容模糊。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讲出来,陷入寂静之中。 “兄长……” “长佑……”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薛熠收住了话音,片刻后对他道,“我有事要见萧绮,长佑先回去休息,如何?” 他对上薛熠墨染的瞳仁,总觉得对方一旦遮掩情绪,那情绪变得不可窥见时,眼前人的心思又如先前深不可测,无形之中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陆雪锦,“我知道了。我命人去传唤萧将军,兄长等着便是。” 薛熠:“麻烦长佑了。” 第124章 陆雪锦出了殿门,眼见着那道身影消失,薛熠坐在床边,太阳穴处的青筋鼓起来,他嗓间血腥气浮出,勉强压抑住嗓间的疼痛,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圣上!“萧绮即刻进殿,瞧见薛熠坐起来,单膝跪了下来。 萧绮:“圣上!您身体如何了?怎的一瞧见陆大人又病了。若是见他心烦,臣来照顾你便是。” “让远臣为我担心了,都是朕糊涂……原先在路上一直想见他,一见到他便克制不住情绪。朕也不知如何是好。”薛熠说。 “朕这久病……兴许是烧坏了脑子。每回一见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朝事也无法思考,朕担心日后他若是向朕请求,朕兴许当真会答应他。” 薛熠:“朕传唤你前来,有两件事需交代。第一件事便是那祸患,九皇子势必要除去,日后他一定会前来讨伐朕。此事交给你朕可放心,第二件事……待你处理完离都之事之后,前往武陵便是。朕回京之后会交代崔娘子与贺娘子、小慎那处朕会问他的意愿,他若是留在盛京朕会把他交给秉梁王。崔娘子与贺娘子朕将她们送往武陵,你安心守着武陵,没有朕的诏令,不可回京。” 萧绮闻言隐隐觉得不对,不由得询问道:“圣上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担心臣与家眷?我乃魏朝将军,且不说那九皇子如今能否活得下来,就算是胡族连同周边十国打过来了,臣也要守护圣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置圣上于不顾。” “并非如此,”薛熠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那日见陆雪锦的神情,对方的目光久久烙在他心底难以消散,像是一道冰冷的尖锥骤然刺入他心底。 “萧绮。朕行事向来谨慎,虽说如今久病身体愈下,因了少时总是在危机之中度过,兴许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才能,预感从未向我失信过。此次前来离都,我见到长佑之后便觉得心境难平,似乎一切马上要脱离我的掌控。我已是将死之人,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若是魏朝倾倒,以长佑之才能够明哲保身,宋诏的性子朕也不过多担心……你若是留在盛京,恐怕凶多吉少。朕也并非要让你辞去职务,你只需待在武陵便是,若是不至于到那一步,朕若是需要你,自会传唤你回京。” 萧绮这才听明白了意思,他瞧着主君虚弱消瘦的模样,不由得稍稍怔住。现在只有主君能够差使他……可若是回了宫,兴许能够差使他的另有其人。 “你且记住了,没有朕的传唤,你不可回京。” 萧绮心中五味杂陈,他视野里倒映着薛熠的身影。他自小在肉铺长大,之后前往军营,一直都是直率粗糙的性子,如今心中迟钝地察觉出那些情绪。五脏六腑被腌渍了一道,内里的疮肉被渍得发疼。 他脑海里晃荡过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青年身影,此人一路南下,凡是他们路过的城池,当地的知府与驻扎使皆赞不绝口。若是陆雪锦敢反,恐他们大魏上下官员无人不应。 “臣知晓了。臣已经查出九皇子的下落,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好好养护身体。” 萧绮心事重重地离开正殿,他麾下的将士们已经出城,这整座离都他都要翻一遍。就算九皇子死了,他也要见到尸体,非瞧着那具尸首凉透不可。 方出正殿,他便碰到了守在殿外的陆雪锦。 陆雪锦一直在正殿外待着,与他撞见,那双琉璃眼仁透出温和的情绪,向他赔罪道:“萧将军,辛苦你了。圣上可睡下了?” 他心里泛出一阵膈应,一想到主公为谁而心碎,瞧着眼前青年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回复道,“我若是陆大人,既然已经决定不回京了,应当藏得好好的才是。陆大人大老远来到这里又要面圣,我瞧着陆大人虽未曾言语,却已经写明了几个字。又当又立!” 陆雪锦神情淡然,任他羞辱,静静道:“我乃奉圣上之令南下,将军何必为难在下。若是萧将军不希望圣上见到在下,应当在宫中拦住圣上才是。免得一路来到此地,又害圣上重病一场。” “我的去向无关紧要,倒是萧将军,记好兄长的话才是。” 陆雪锦与他擦肩而过进入殿中,他这才注意到今日青年穿了一身红衣。那原本优越的容貌恍若仙人,琉璃眉眼复明忽暗,唇畔带着柔和的笑意。飞天的雪鹤金丝往下坠去,那红淌淌的长袍坠下一片血色的阴影。 萧绮因为陆雪锦的话气个半死,这人意思是方才已经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怒不可遏的情绪方要出现,不知为何瞧着那一团坠下的血影,心中浮现出一股古怪的情绪。总觉得眼前青年还是先前的容貌,却不似谪仙,反倒透出一股森森鬼气。 他啐了一口晦气,越过人走了。 离都城外。 慕容钺尚未入城,他远远地便瞧见了围堵的士兵,他在离都军营待过,眼瞧着这些士兵不像是离都来的。他躲在树丛里,在士兵经过时瞧见了那翻起的令牌,上有“武陵”二字,那是萧绮麾下的武陵军。 他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是萧绮围堵了离都城,所以陆雪锦才不让他回去。 他倒是能够苟且偷生……那哥呢?哥怎么办? 若是魏王已经知晓长佑哥藏匿了他的行踪,定然会让萧绮把哥带回去。 一想到长佑哥要回去,他的胸腔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盼望着人留下来…… 难不成他的命运便是如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被带走,在此地一辈子苟且偷生。 这便是他的命运。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攥紧了身侧枯木探出来的枯枝。 “什么人!?”那被他捏碎的树枝发出了声响,士兵们听见了动静,用长剑挑开了树丛,他的身影立即暴露在一众士兵前。 “是九皇子!抓住他!!凡是可取九皇子首级者,将军有重赏!” 一众士兵朝着慕容钺过来,那森森的冷剑劈断了枯枝。慕容钺避开锋芒,徒手将士兵劈晕,一把夺过士兵掌中的长剑,与剩余的士兵缠斗起来。 他用长剑砍掉士兵的脑袋,鲜血喷涌而出,热烈的血落在他脸颊边,眼底被染湿一层。 一众士兵见如此残虐之景,不由得在原地站定了。 慕容钺扇形眼张开,那温血令他眼底阴郁骤然浮出,眼珠翻出血色相同的底色,他被一众士兵包围,却丝毫不见退意。 那尖锐的虎牙翻出来,慕容钺舔掉了唇边的鲜血。 “尽管过来。今日你们将军若是杀不了我,来日我要将他的尸首挂在武陵城上。” 第91章 “兄长, 我们何时出发?”陆雪锦询问道。 天尚且未亮,这离都的百年大雪,与变故缝合在一起。陆雪锦看向窗外,瞧着那屋檐上的积雪厚重地压弯了梅枝, 常青的红梅树绽放出点点的绯色。那红色的花朵鲜艳欲滴, 落了许多在雪地上。 薛熠静静地看向他, 那暖炉里烧了高炭, 薛熠的脸在热气中蒸的发红。空气中响起低低的咳嗽声,薛熠眉眼朝他侧过,落下来浓稠的阴影。 “……去哪里?”薛熠问他道。 “明日我们便动身回京了,今日自然要携兄长前去看大夫。我已经让人去给秋吉传信,秋吉已在城外等待我与兄长。”他回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低头默不作声地卷起毛巾,热意滚烫的毛巾沾了水,他瞧着水盆里自己的身影, 年少时的红衣与如今红色的领口重叠。 他脖子上挂的同心锁随着他的动作稍稍晃荡。银色的铜圈翻出来钥匙的形状,祖母绿的宝石闪闪发光, 那小虎图案的獠牙时不时地撞上他脖颈处。 “……”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他这才抬眸, 发现薛熠盯着他脖颈处看,虎眼幽绿色的宝石折射出光芒,他也顺带着又瞧了一眼。 他说道:“瞧这小虎的模样,像不像是少时我和兄长一起放走的虎崽子?” 毛巾蹭过薛熠的脸颊,薛熠眼睫晕湿了一片, 盯着他的脖颈处看道:“朕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吉利。” 陆雪锦没有讲话, 他为薛熠擦完手掌和手腕,将厚厚的氅衣披在薛熠身上。门外的侍卫撑了长柄伞,他与薛熠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上时, 他看向窗外,来到离都不过待了几日而已,瞧着路上的街景,好些地方仍然觉得陌生。在他看向窗外时,他察觉到身旁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薛熠正盯着他看。 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想了想道:“兄长放宽心便是,秋大夫妙手回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先前在魏宫中,朕便是沾了长佑的光,他本就是为长佑而来。”薛熠说。 第125章 “我原本南下便是为兄长寻医,如此也算是不负初心。崔大夫最后也是宋诏请了去,应当是托了宋诏的福。”他说。 “咳咳……朕在京中时,宋诏一直守着朕,朕知晓他的忠心。”风一吹进来,薛熠脸色变得苍白,低头用手帕捂住唇畔,那泱泱的鲜血从手帕渗出来。 “朕南下,他也是尽了命请求卫宁与萧绮前来。可朕,这一路上……朕都在想着长佑,未见时总觉得想念,见到了又觉得时间当真过得快。不过几月而已……长佑在此地,变得陌生无比。”薛熠低声说着,闭上眼眸蓄起情绪,掌中手帕卷了起来。 陆雪锦认真地听着,他瞥见那一抹血色,在马车角落里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红衣如一抹幽影。一见薛熠吐血,那红衣少年便忧心忡忡,围在薛熠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兄长多虑了。无论我在何处,我始终记挂着兄长。前日方遇见时,只是稍稍意外,未曾想到兄长会瞒着我来到这里。”他说道。 “圣上,到地方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方到地方,那秋神医携女儿已经等待他们多时。 秋吉见到陆雪锦,与女儿“扑通”一声便跪下了,瞧见了崇敬的状元郎,如何也不肯起身,原本沉肃的脸上不近人情消融,眼底欢喜的情绪揉化了这离都的雪色。 “草民秋吉,见过陆大人!” “快请起,秋神医不必客气。”陆雪锦将人扶了起来。 秋吉:“先前听闻陆大人南下寻在下,在下便收拾了包裹,与女儿前往盛京,没曾想与陆大人错过了。昨日一听闻了消息,我连日都没有睡着,陆大人再受小人一拜!” 陆雪锦:“我何德何能能够受如此殊荣。秋神医不必客气,我在盛京已经远远地听闻过神医美名。神医妙手回春,救人无数,乃当世菩萨,我应当拜会神医才是。” “陆大人过誉了,”秋吉,“草民见过圣上。” 秋吉瞧见了薛熠,询问道:“陆大人此次前来,可是要为圣上看病。” 隔着冷空气,秋吉已经瞧出来了薛熠的病情,一路颠簸至此,常人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体弱多病之人。先前在魏宫他方将圣上的命捡回来,现在又让他再捡一回。他在心里叹气,却联想到是陆雪锦的心愿,所有的怨言全都消散了去。 陆雪锦:“正是。秋神医与我们进屋里说。圣上的身子见不得冷风。” 薛熠:“先前朕未曾来得及向秋神医道谢。次次都麻烦了秋神医,还望秋神医多多包涵。若是神医有求,朕知无不应。” 秋吉走在前面道:“草民什么也不要,今日完全是看陆大人的面子。圣上自己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旁人说了又有何用。人若是作践自己,老天来了也不管用。” 面对如此冒犯的言语,薛熠未曾生气,只是静静跟在红衣青年的身后。他踩着红衣青年的影子,已经有许多年未曾穿过红衣了……那艳丽的颜色,将青年的绝代风华身姿彰显出来。 “圣上请坐便是。”秋吉做了个手势,让薛熠在屏风之后坐下来。 薛熠方坐下来,殿里燃烧着安神香,秋吉的女儿负责按摩,秋吉则负责把脉。一片昏昏沉沉中,薛熠眼皮子逐渐变沉,最后瞧见的便是陆雪锦与秋吉在一起商谈的情景。 “圣上的病情……如何才能治好?” 一刻钟之后。秋吉瞧着人彻底睡过去了,靠在躺椅上的薛熠沉沉陷入昏睡,这才开口,“实不相瞒,陆大人,我在魏宫中已经为圣上瞧过一回。” “他患有心结,日日劳心琐碎,如今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照这样下去,最多再活一年。除非能够令他那心结解开,此为人力可为,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陆雪锦伫立在薛熠身侧,瞧着薛熠的面容,闻言道:“圣上的心结恐怕无人能解,此为人力不可为之事。可还有别的法子……能挽回圣上的性命?我前来见秋神医,原本便是为此事而来。” “这……”秋吉叹口气,“我先为圣上将体内的寒毒逼出来,再开几幅温服的药材,回去途中不可再让圣上见寒。” 城外。 “砰!”地一声,铁剑碰撞在一起,慕容钺略微使力,他打翻了士兵手中的剑,“噗呲”一声长剑穿入士兵的身体,士兵的身体倒了下去。 地上倒了十余名士兵的尸体,他擦了脸颊边的血,马上就会有追兵赶到。他拿了一把剑与令牌便离开了。 离都城外有一座草鳍山,慕容钺沿着小道上山,此地地形有大大小小的土坡,还有许多被挖了一半的窑洞。因为下了雪,厚厚的雪层与发黑的煤炭混合在一起,脚印踩上去,便留下漆黑的印子,无比显眼。 ……应当算他倒霉?运气似乎没有好过。还没有见到哥,反倒被追兵发现了。 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捂住胳膊上的伤口。汨汨的鲜血往下流淌,温热的血在冰天雪地里烫化了泥地上的冰层。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瞧着脚底下的脚印,倒是这些煤炭留下的脚印,士兵很快就能发现他的行踪。 这里的窑洞是他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他寻了一处窑洞,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长剑放在一边,简单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 按照长佑哥的性子……长佑哥一定要自己处理这些事。要将他丢给舅舅,打算一走了之。 他决不允许。 不能放哥走。不能让哥被带走。不能让哥一走了之。不能让哥回魏宫。不能让哥离开。不能让哥丢下他。不能让哥离开视线。不能让哥承担这些。 窑洞里结了冰,他抓起一块冰棱条,贴在自己伤口处。那流血的伤势被极低的冰块冻住,血立即便止住了。他这才用布条包扎,沾了长剑上的血在原地画图。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进城,城门被封锁了,却有十几个可以混入的地方。 他在脑海里预演哪个出口最安全,方放下剑,穿进来的风声透出来了血腥的气息。他立即起身,那马蹄子上山的声音一并落入耳边,追兵已经追上来了。 方出窑洞,远处的骑兵与士兵映入眼帘。黑压压的队伍,前来了两百人。他看见了人,那些士兵们自然也发现了他。 “是九皇子!他藏在这里!快去抓住他!” “上啊——我们两百个人,还怕他不成!给我砍断他的手,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慕容钺听见了士兵们的欢呼声,那一群提着长戟的士兵翻起獠牙干劲十足,他像是变成了狩猎场的猎物。因他年纪小,总是被敌人轻视,这应当也算是上天眷顾他的地方。他少时便在军营里长大,离都又是他的地盘,这群蠢货还以为自己得了人数的便宜。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眉眼略微张开,眼周的血迹暗沉发亮。冰天雪地之中,阴郁的气息显露出来,他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窑洞之中。 窑洞之内设有天梯,能够爬到最上面的位置,雪已经下了三天,窑洞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慕容钺通过天梯爬到了最上面,他用长剑插在窑洞中央吊顶的位置。在他们离都,发生过许多类似的案子,因为吊顶机关的位置最脆弱,留下薄薄一层用来摧毁窑洞,这样解决了窑洞易坏的前提。若是烧出来的炭不好,只需轻轻地在机关处一压,整座窑洞便会塌下去。人若是站在下面,此时若是窑洞倒塌,会被压成一片肉泥。 他饶有兴致地瞧着底下的士兵们为了追他悉数进入了窑洞。他数着窑洞里能够容纳士兵的数量、计算着第一名士兵爬上来的速度,当第一名进来的士兵碰到天梯时,他隔着风声听见了内里的对话。 “这里有梯子!九皇子爬上去了,他一定在这上面。” “这窑洞没有别的出口,他还能飞了不成,一定在上面,快去宰了他!” “你们几个先上去——” 话音方落,士兵们在漆黑的窑洞之中,除了风声与雪花飘落的声音之外,听见了“叮”的一声。那声音像是金属碰撞在一起,又像是某种沉重之物骤然落下,呼呼的风沿着管道往里灌入。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叮—— 叮—— 叮—— 时间禁止了一瞬间,长剑插入吊顶的一瞬间,“哐当!”一声,整座窑顶骤然晃动起来。那询问的士兵只瞧见了窑洞似乎变小了,变得伸手就能够到顶部。“刺啦——”地一声,他们的身体由于感知到某种危险的信号,忽然陷入了僵硬的状态里。那信号来自于古老的人类遭遇天灾时留下的恐惧。 顶上巨大的吊顶骤然下坠,爬上天梯站在高处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只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痛,什么东西飞出来了。底下的士兵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看着同伴的脑袋被压成碎片飞了出去。那大脑里雪花花的红色黏稠物飞溅而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了尖叫与恐惧的声色。 第126章 外面的士兵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在一片静默之中听到了惨叫,眼前的窑洞上一秒完好如初,下一秒“哐当”巨大的倒塌声传来,整座窑洞随之塌了。他们踏入窑洞的同伴们悉数被压成了肉泥。 那上百具尸体压在一起与砖块混合、巨石底下被压碎的脑袋与肢体,银色的盔甲与血肉紧紧地混合在一起,在雪地之中形成一场血腥盛宴。 眼睛、鼻子、嘴巴、断指、手掌、飞出的眼球,五脏六腑从肚子里流出来,长剑与脑袋插在一起。血红色、浅红色、深红色,细微的不可见的血的颜色,此时默契地相融,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那穹顶之上临危不乱的少年脚踩在尸块之上,在血色冲天的场景里笑了起来。少年指尖修长坠血,将长剑贯穿地面,那暴戾阴郁的扇眼熠熠生辉,虎牙翻出,露出了状似天真的笑容。 神情无比天真美好,却似尸山血海里倒腾出来的恶鬼,令人闻风丧胆。 “他……他这是杀了多少人?” “回副将。我们先前已经死了二十个兄弟,方才进去了一百六十有余。只剩下我们三十个人。他在一日之内杀了一百八十名将士。” “快……快去禀报将军!” “是!” 那得了令的士兵方转身,少年掌中的长剑飞跃而出,旋棱的剑光化成了一道劈天的长戟,他只看见了闪出的银光。 “噗呲”一声,鲜血喷涌而出,他这才后知后觉。 那剑插-进了自己的半边脖子,他的动脉被砍断了。 第92章 “将军!属下已经命人追上去了。九皇子如今在草鳍山上, 我们的人已经抵达草鳍山。”士兵汇报道。 萧绮:“好……备马,本将军现在前往草鳍山去收他的尸。” “报——卫宁大人求见!”门外的士兵挑开了营帐,外面卫宁牵着马匹的身影若隐若现。 萧绮:“让她进来。” 这个节骨眼卫宁前来,可是圣上那处出了什么事?萧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见卫宁放下马匹, 掀开帘子进了他的营帐。 “见过萧将军, 萧将军如今可是正忙?”卫宁询问道。 萧绮:“卫小姐不必多礼。在下正要前往捉拿九皇子。你找本将军何事?可是圣上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 耳边晃过主君前一日说过的话,那虚弱的咳嗽声仿佛仍在耳边,令他不由得心头一紧。虽说捉拿九皇子要紧,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薛熠排在前头。要是薛熠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向宋诏与朝臣交代。 卫宁朝他一笑, 温婉道:“正是,听闻秋神医正在城中,我特地前来寻萧将军, 与萧将军一起前去请神医为圣上治病。” “将军如今要前往捉拿九皇子……将军去便是,原本我是一人没有把握, 那神医性格古怪, 想着将军与我同去。若是实在不愿,到时强逼也要把他带回来才是,圣上的病情可耽误不得。” 且说此时陆雪锦与薛熠已经前去见秋吉、萧绮却不知这个消息,陆雪锦那处未曾告知任何人,只携了薛熠与简单的随从前去。 卫宁:“萧将军既然有要事在身, 此事便作罢, 我一人前去便是。” 萧绮原本在宫中便见过秋吉的神通,知晓那神医的脾性,宋诏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人请进宫。如今人正好在扶沟城, 薛熠的身体拖不得,让卫宁一人前去他也没有把握能将人请回来。 草鳍山的地形他有所了解,那里往高处只有悬崖,他们的人马已经悉数前去,九皇子若是想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他在心里稍做权衡,虽惦记着九皇子那处,仍然选择了倾向主公。 “罢了。卫小姐,我与你一同前去,”萧绮,“若是那神医不愿过来,我到时用剑指着他脖子也得将他请过来。” 萧绮说完,对身侧副将道:“你们再派人马前去搜查,将整座草鳍山围住,在砍掉九皇子的脑袋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是!” 卫宁默不作声,稍欠身道:“将军对圣上一片真心,本小姐佩服。” 那是自然。萧绮随卫宁出去,他与卫宁交集不多,眼角扫到身侧女子穿了一身红衣。那红色的莲裙往下坠、衬得卫宁肌肤胜雪,层层叠叠的鲜红,像是一朵血莲正在盛开。他瞧见这红色,不知为何想到了陆雪锦。 他便提起来此事,“卫小姐,我们早去早回,那九皇子并不好对付,每拖一刻,我麾下的将士便危险一分……说起来,我瞧着你许久未穿红衣,这可是京中近来流行的颜色?” 卫宁笑了起来,回他道,“萧将军。我只是瞧见长佑近来换回了红衫。我今日便也挑了一身红裙。红色喜庆,希望能冲走厄运……将军便当是如此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与卫宁一起上了马车。马车驶出时,他瞧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仍然记挂着草鳍山那处。他瞧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山峰,天地间虽一片雪白,不知为何却总觉得凝着一团黑雾。那太阳光芒被熏然出绯色,飘出一大片血色的云彩。 卫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对他道:“萧将军,不必担心,你麾下的士兵前去……那九皇子再厉害,也逃不出层层铁盔的包围,你且放宽心才是。” 他也是那么想的。他脑海里翻出先前见过的九皇子的模样,两回都让那孩子死里逃生,这并不是好的预兆。一次两次是运气好……若是再有一次,只能说明此人有非凡之处,具有绝境之中逢生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对卫宁道:“不提此事,那边我自然会解决……还需要多久才能到?” 卫宁瞧了眼路程:“半个时辰。” 说是半个时辰,不知为何,萧绮总觉得路程变得无比漫长。身侧的女子时不时地跟他聊一聊薛熠的病情,他不通医术,更别提什么劳什子的心疾。一路上注意力被卫宁吸引走,到地方时已经忘记了时辰。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隐隐不对……其中的玄机未曾想明白。待到了地方之后,秋吉的女儿告知他们圣上已经见完秋吉回去了。 卫宁:“你瞧瞧我,我竟忘记了长佑会安排此事,倒是我记挂圣上着急了些……耽误了将军的时辰。” 卫宁面上故作惊讶,那脸颊边的伤疤火焰一样烙上去,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当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萧绮这时怎么会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卫姓女子想来是在拖延他的时间。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面色变得难看,再瞧卫宁装模作样的模样,忍着揍人的冲动冷笑出声。 “卫小姐,你这一出耽搁了我不少时间。待我捉了那九皇子再回来找你算帐。” 他面目阴沉的牵着马匹上马,身影在街巷之间疾驰而去,那百姓好些险些被冲撞,留下了一地狼藉。 卫宁瞧着人走了,身侧的侍女这才出现,仍然瞧着萧绮离去的方向。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卫宁:“去让小羽写信。我们的侍卫全都上山前去支援九皇子。” “是。” 草鳍山上。 慕容钺斩了剩余的士兵,他掌中的长剑被血染了一层,拖拽的血迹一路往上。从那倒塌的洞窟到草鳍山山顶,再往前去便是一处断崖,无处可去。 天地间白花花的一片,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一夜之间枯萎的草丛。有些茎叶还未来得及凋零,只有前半部分仍然是枯色,草根底部泛出脆生生的幽绿。他的血滴在草根,热血立即化开了草木冰冻的根部。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是盔甲与铁剑剑鞘碰撞在一处的声音。他躲在杉树后面屏住呼吸,掌中长剑攥紧,看着那搜查的士兵从他身侧路过。 “他一定跑不远!都给我好好地找,一寸都不能放过!” “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 慕容钺眉眼侧过,眼见着应声的士兵朝着他藏身的方向走过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对方掀开一角茂密的树丛。他尚未看到士兵的人脸,掌中长剑已经先扫了过去,“啪嗒”一声,他砍掉了士兵的脑袋,那脑袋滚滚地往底下而去。 “……在那里——” 几名士兵朝着他而来,他感觉全身的热血在翻涌,越是沾染鲜血、越是热烈涌动,好像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那源源不断的士兵朝着他而来,要将他逼至绝境,他的手掌因为握住长剑过于用力,血管在冰寒的天气里几乎要爆开。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第十八个、第十九个,第二十个,第二十一个…… 第127章 他砍掉了士兵们的脑袋、掌中长剑变成了夺命的血刃,令那群士兵受惊一般睁大双眼,他在众人恐惧的瞳孔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他受了几道伤、分不清伤势严重不严重,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从这里出去。 上天越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偏要逆天而行,偏要以意志扭转结局。 热烈的血、鲜红的血,他人的血,自己的血。 断掉的残肢、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低低抽搐的哭泣声。 有人在哭……他不知道自己砍掉了多少脑袋,那被他踹飞的士兵,肋骨断了几根,埋在雪地里因为疼痛而恸哭起来。 在哭什么?他还没有掉一滴泪眼泪呢……这么多人来围杀他一个。他不知是被那哭声打动,还是分了神,剑刃偏了一寸,被袭来的长戟刺中腹部。 他的脏器立即疼痛的扭曲成一团,剧烈的疼痛令他有一瞬间失去意识,耳边传来血肉被搅弄撕碎的声音,他嗓间发出类似于闷哼的声音,额头冷汗往下滴落。他反应过来攥住长戟,一把拖着那士兵往前,长剑贯穿了士兵的胸口。 …… 地上不知道倒了多少具尸体。 慕容钺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眼前被鲜红笼罩,那温热的血液污了他的眼,他在砍断最后一名士兵的脖子之后,整个人站起来有些费劲。 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背上、抽去他的意识,让他躯体摇摇晃晃,腹部的脏器因为他的行走而狞痛,汨汨的鲜血往外流出。仿佛肠子正在被抽出来,自己的躯体正在融化,鲜血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幽灵火焰,化作磷火烧穿他的皮囊。 ……哥。 ……哥。 ……哥。 要去见长佑哥。不能让他走。不能让哥离开。他这副模样,如果哥看见了,一定会心疼。有的时候,他很想像现在这样受伤,这样哥就会心疼他了。 他这样病态的心理,如今老天也算是成全了他,待他满身狼藉时,才能更明确地感受到哥对他的爱。 ……不准走。 ……不准走。 ……不准走。 ——留下来。 ……留下来。 他眼前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在昏迷前察觉到了失重的天旋地转,整个人随之晕了过去。 草鳍山脚下。 萧绮随着副将到达了草鳍山脚下,瞧见了那倒塌的窑洞,他们的士兵搬走石块,底下全都是惨不忍睹的残尸。那些尸块在雪地里,裹了一层厚厚的雪泥,由大片的白色衬映着,形成一幅惨烈无比的绝景。 “啪嗒”一声,萧绮手里的长戟劈进了树木之中,那长戟撞到树干,发出嗡嗡嗡的颤音,在窑洞之内形成回声。他那双目通红无比,瞧着士兵们的鲜血,长戟险些将巨木劈碎。 “这狗娘养的混账!他如今在何处!!?” 看守的副将死里逃生,在这座山上冻的脸色发白,一回忆起九皇子杀人的模样,嘴唇翻出死人一般的青紫之色,嗓间被刀刮了几刀。 “将军。那九皇子熟悉此地地形……他用窑洞的机关,杀了我们整整一百六十多个兄弟。我们先前派的小队过去,二十多个一起去的,都被他杀光了。之后派出去的人马,凡是分散的队伍,都被他屠了个干净。我与越焌一起上,他怀有惊人之力,方才用长戟将我与越焌拖起来……越焌被活活地在雪地里拖死了。我……我中途被越焌推下来,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在下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如此神力,九皇子杀人如麻、不知疲倦,不似活人。我们的兄弟凶多吉少……将军,将军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萧绮越听脸色钺难看,那细窄的瞳仁变得阴沉恐怖,活像是厉鬼招了魂。见到自己副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你放心便是,回去治伤,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窑洞的兄弟们,尸体都好好地缝起来,来日送回与父老乡亲。” 萧绮携着一众将士上山,方才见过的窑洞只是九皇子运气好……越往上,士兵们的尸体越密集。那雪白覆盖的杉林被染上红色,血红血红的团团绽开,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人脸被冻得泛出诡异的紫色。 在那不远处的巨大杉树下,一根长戟贯穿士兵的身体,尸体整个人身体弯曲,逞被扭断的人偶状。那张充满惊恐的人脸朝向他们、诡异的姿势可以想象出士兵生前痛苦的死亡过程。长戟底下,尸体内里的肠子顺着流出,往下坠去吸引了一群乌鸦前来啃食。 那阵亡的尸体们聚集在一起,血腥味冲天,往上飞溅至云端,倒地的尸体不知道有多少,在林间几乎铺满,三三两两的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行至悬崖边,也未曾发现九皇子的身影。 萧绮:“山脚下可有异常?” “启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封闭了草鳍山的四个出口,所有下山的路都被锁死了。暂时没有异常。” “他还躲在这里……”萧绮,“给我找。翻遍整座山也要找到他。” 萧绮瞧着那一张张熟悉的人脸,有些孩子一日前还守在他营帐外,他嗓间压抑出血腥气,胸腔几乎要被滔天的怒火震碎。 九皇子……九皇子。 ——他一定要将九皇子碎尸万段。 第93章 天逐渐地暗下来。 萧绮的士兵将草鳍山围堵的密不透风, 直至深夜,他们没有找到九皇子的身影。倒是在山头另一侧发现了另外两支队伍。 一支是不知名的侍卫,杀了他们不少人,另外一支是原本交接商贾的胡人。胡人不知为何与他们起了冲突, 他们的人听不懂胡族语言, 与胡人动手一部分受了伤。 “将军, 九皇子一定还藏在山上, 白日里副将通知我们时,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入口处,没有任何人下山!连我们自己的兄弟,连尸体都暂时搁置在山脚,未曾运走。” 萧绮自然也知道, 他亲自守在这里,未曾发现异常。他瞧着远处的杉林,且不说不知那些侍卫的身份, 听起来倒像是死士,从另一侧出现, 混淆他们的视线, 没等他们抓到就悉数自尽了。 统计下来死去的士兵有五百人,其中有胡人杀的、有那些死士杀的,还有九皇子杀的。任九皇子通天神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瞧着那盘旋在尸体附近的渡鸦,瞳孔散发出精微的光。 “他一定还在山上。先去排查尸体……他就算死了, 本将军也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是!” 深夜的月色透出血红, 一片乌鸦成群飞走了,枯萎的枝桠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死士所杀的人在另一片山上,士兵们绕行过去路程需要将近半个时辰。那有些尸体在巨石堆里、有些在坟茔里, 有些摔下悬崖若隐若现。 一具具的尸体被翻出来,在冰天雪地里尸体的面容被冻的不可见。士兵们用烧热的热水融化上面的血块和冻的凸起的血管。他们一张张比对着画像,找着九皇子的尸体。每具尸体的令牌也需要回收,凡是没有令牌的尸体,悉数都被单独地挪到一处,有见过九皇子的士兵继续辨认。 这么进行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大雪将整座草鳍山覆盖,他们行进愈发地困难。山上的尸体在低温里被埋进雪层中,只有若有若无的肢体从凹凸不平的巨木根茎下突出来,那人形尸体成为了巨型石块一样坚硬。寻找尸体的任务随着雪越下越大变得愈发困难。 “这……九皇子就算在山上,那所有的窑洞我们都排查过了。他又受了伤,如何能活下来?” “莫要掉以轻心……你可听闻过这离都典故。百年前离都降雪,便是天地为冤案而动容,在离都落了一场沉冤的昭雪。凡是天有异象,往往伴随着不同寻常的事件发生,不可掉以轻心。” “这雪……究竟是为我们而落,还是征兆那九皇子,尚且不得而知。” “这……他若是当真这次也能活下来。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人若有通天之志、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意志力与毅力必然超乎常人。像是……像是将军一样。将军一直意志力过人,被敌人围堵时,从未慌乱过,每次都能够镇定地度过难关。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便成为了神话一般的存在。” “且看天意……是否会站在我们这一方。” “如何能说是看天意?我们若是能够找到九皇子……自然是属于我们的胜利。那处似乎有沼泽地……那是什么?我们可要去看看?” “蠢货。你可知我们如今在何处?那可不是什么沼泽,你瞧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树枝没有?离都多蛇类,那是眼镜蛇的巢穴。若是惊醒了它们,你我被咬上一口,不用等到回去见将军就会死在下山路上。” 第128章 “……快走吧。” “……一定要找到九皇子。” 哪怕他们不会占卜也不通神意,如今也隐隐知晓了某件事。若是这回找不到人,兴许不待日后,此次草鳍山之战已是他们将军输了。那被天意推举而出的命运之子,迟早会化成厉鬼前来向他们复仇。 城内。 “兄长,可有感觉好些?”陆雪锦询问道。 殿中的火炉燃烧的十足,热气烘人。薛熠那原本病弱苍白的脸颊被蒸的透出红意,喝完药瞧着面色好了些,清醒的时间也比前一天长。 他们两人各自坐在茶几的一边,四方方的茶几,茶几上摆放了许多蜜饯、那用细软燕窝熬出来的温粥,当地野芹加上牛肉熬出来的酸汤肉酱,配有鱼籽莲蓉羹。 陆雪锦把食物都仔细地分好,他做这些时极其耐心,引得薛熠看他,他察觉到目光之后,把汤碗一点点推过去。 “今日瞧着似乎好了些,好好吃饭才是。食以养身,亏欠的身子能用好胃口一点点地补回来。”他说。 他说完,薛熠轻轻咳嗽两声,听话的端起那汤碗,静静对他道:“原先……瞧着这玉珍佳肴,厨子怎么做朕都没有胃口。现在瞧着长佑端上来,不知为何却想尝尝。那神医说朕困于心念。朕有时候也不懂,心念的力量如此强大……能让人做出先前不愿做的事情。” “先前史载诸多。人的心境能够改变诸多事物,哪怕是无药可救的病症,若是心意通达、意明心清,便有转生的可能。何况古有不可能之事,凡是不可能之事,我们祖上的前辈们依旧坚定信念践行,令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行。” 他对薛熠道:“所以兄长放宽心便是,好好用膳,待回京之后有我照顾在兄长身侧,一定会让兄长好转起来。” 他温言良语,讲话时眼睫略微低垂,眼中瞧着薛熠的身影,其中的情绪当真一片温和。像是瞧见了病弱柔软需要保护的美丽之物,眼底绽放出温柔的亮光,束光一样包裹在薛熠周围。 “……”薛熠因为他的目光而稍稍顿住,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对他道,“长佑有心,朕即可放心。这就算是毒药,朕又怎会不喝。” 那羹汤薛熠喝了个干净,底下跟着的太医瞧见圣上愿意吃饭了,见到那干净的汤碗比见到金子还要高兴。 “兄长可是在与我开玩笑。”陆雪锦说,“毒药没有,只放了蜜饯。” “怪不得……尝起来比先前甜,朕吃了饭,胃里似乎舒服了许多,”薛熠说,又对他道,“许久未曾见长佑穿红衣……你与卫宁,可是又要做善事?” 在他们小的时候玩过扮演角色类的游戏,他们三个在寺庙里扮作菩萨,谁若是玩游戏输了,便穿着红衣前去盛京大街做一桩好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再也没有穿过鲜红的衣裳,如今又重新地拾捡回来。 陆雪锦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应声道:“来到离都之后,总想起过去的事情,先前下了几场雨,一下雨人总会有些失落。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人经过漫长的时间,即便当时遗忘了,还是会在某一天想起来。” “我记起过去,便寻了一身红色的衣裳,不能忘记爹娘交给我的使命才是。见到兄长病重,我便知晓要随兄长回去。” “兄长看见我,兴许也能记起年少时的快乐日子。如此……若是能让兄长心情好一些再好不过。” 雪。 雪。 雪。 慕容钺穿过了一条河,那碧波晃荡而出的河流,祖母绿色的宝石倒映在天边。河边的莲叶被风霜吹的形成了连天的残荷。那枯萎的根茎陷入泥地深处,时不时地轻轻晃动着倒影,小鱼在泥地里已无藏身之所。 “——钺儿!!”耳边骤然传来一道女声。 那呼唤他名字的嗓音穿透了整座河流,他不由得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随之面前晃荡出一道身影,女子秀髻芳容,柳眉凤眼映入眼帘,一身粉色的莲裙连至脚底,裙子如同散开的莲蓬,随风轻轻地晃荡飘散。 慕容清来到他身边,笑了起来,“方才叫你都没有听见。可是又迷了路?我远远地便瞧见你在这里,一直在河边徘徊,索性过来瞧瞧。” “……长姐?”他瞧着面前的女子,认出来了是自己的长姐。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他来到这里,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长姐的吗? “我……长姐。我又来到了这里。” “看来这次进步很多,前几回来到这里时自己毫无所觉。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何来到这里,那我便能够放心了。”慕容清说。 “瞧瞧我们的钺儿……在人间受尽了苦难,一昏迷便想到父母家人,如此可怜可爱。”慕容清双眼弯起,柔柔地笑了起来。 “若是有烦恼,能否与长姐说说?长姐虽不在人世,却依然活在钺儿的意识里。若是能够指引钺儿一二再好不过。” 慕容钺闻言看向自己的掌心,在这里时间变得很慢,他的思考能力也变得迟钝。他……他如今在草鳍山上,掉进了眼镜蛇的洞窟里,陷入了昏迷之中。 他瞧着自己掌心,若有若无的地能够看见其中的血迹,那血迹把他掌心的纹路污染,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 想起来了……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死去的士兵们……都被他杀了。 “长姐。我原先未曾有这般的烦恼,兴许是受了某个人的影响。我杀了很多人……是他们要伤害我在先,若是不杀他们,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我杀完人之后,瞧见那些血,莫名有些在意。” 应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 “理智上,我知道杀掉他们是我应该做的,我没有错。可我在听见那被我伤害的士兵低声哭泣之后,我便有些动摇。有的时候我有那样的错觉……自己明明在做正确的选择,通往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慕容清认真地听着,风吹过来时瞧向那湖泊之中,指给他看道。 “生灵斗争何来对错一分,钺儿你瞧那水里争食的小鱼。若是要争难免会遍体鳞伤,若是那咬伤同类的小鱼见到同类伤势便觉得愧疚……如此他多了一分怜悯之心,这也是一件好事。生存便是如此,这世间做不到事事平衡,因此总有各种各样的争端。斗争的过程原本便是生命延续的必行之事。若是我们先王不争不抢,便没有我们慕容氏,若不是谢王夫妇争抢,也不会留下旧部成为薛熠的羽翼。” “你有怜悯之心,这是一件极好的事。只是生死之间不可因外物而动摇,待你能够自己制定规则之后,再去衡量也不迟。无能的弱者若是同情他人、受感性支配,那么只会处于被宰杀的地位,并非每个人都具有怜悯之心。你在棋盘之上,棋局的规则已经制定好,只需适应规则便是。待你赢了棋局之后,那些感性的怜悯之心方能发挥作用。“ 慕容清:“这些道理想必钺儿心知肚明,钺儿如此聪慧,一时受挫再所难免。不要气馁、不要质疑、不要妄自菲薄,你原本便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不止有我,有希儿,有爹爹和娘亲,我们都在你身后。尽管过程如此艰辛,待我们走到结局之后,一定会有一条光明而温和的处理方式。无论是那些死去的士兵、被宰杀的族人,还是受苦的民众们,我们如今在争夺的是能够“选择”的权力。“ “连同赐予你怜悯之心的贵人,若是无法强大起来,那圣洁的怜悯之心便是温室内的花朵,在风雨里轻轻地一吹便碎了。“ ……贵人。 ……圣洁的怜悯之心。 ……但见苦难众生的神佛。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道身影。青年长身而立,那深褐色明净的眼眸注视着他,皓雪白荧的容貌,清冷遗世的气质。 对方朝他轻轻一笑,受那小鱼的啃食,在湖面里消失了。 ——不可以。 若是对方所在的世界是一片易碎而温弱的温室,他便会穿入风雨之中,劈碎那自阴影下产生的灰暗与愚昧,守护那片温室不可摧毁、不可动摇,让对方继续待在明媚的希望之下。 他瞧见了长姐的身影、慕容希在长姐身后,父亲与母亲相继而出。他们家族里传承的坚定不屈的信念,跨过那条生死的河流与他相聚。 “哗啦——“狂风吹散了眼前的景象,身体骤然陷入极端的严寒之中。他在无比痛苦的躯体里醒来,摸到了一片坚硬之物。 他掉进了眼镜蛇洞里。离都有许多山上遍布毒蛇,因为一夜入冬,这些蛇类进入了冬眠。他伸手抓起一条蛇身,蛇身冰凉,拧出的鲜血浇散了一部分寒意。一并掉下来的还有被他砍死的士兵尸体。 第129章 那些士兵压在他身上,随着雪花堆积,落在他身上犹如千斤重。 第94章 “这里好些蛇窝, 小心点。要是掉下去,吵醒了那些冬眠的蛇,我们被咬上一口的话——不用等到去向将军汇报,路上就会咽气。” “去哪儿找那九皇子?我们都找了一夜了, 翻遍了尸体也没有找到九皇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藏在这眼镜蛇洞里?” “我方才已经瞧过了, 底下只有几具尸体, 那尸体都穿着银盔。我们抓紧从剩下的尸体里找。他若是真在这眼镜蛇洞里……也会被这些尸体活活压死。” 慕容钺在底下听见上方士兵的对话。他尝试转动一下手腕, 手腕在摔下来的时候被扭断,每动弹一分,腕骨处传来撕裂的疼痛。那拧碎的骨头并不听使唤,他缓慢地挪动身体,半边脸颊贴上被冻的青紫的士兵尸体脸颊, 另一边是沉睡的眼镜蛇。 “砰”地一声,又一具尸体从顶上坠落,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尸体密不透风地填满这座洞窟、由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与凹凸不平的墙壁, 下雪天那尸体被冻的发硬,尸体并没有完全压在他身上。只是一具具的尸体累积, 将这洞窟里原本便稀薄的空气堵上。 随着“砰”的一声, 顶上的光线被完全遮挡住。那白花花的穹顶与雪色消失,往上看去是一张张受寒冷与恐惧笼罩而变形的人脸。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与腐尸的气息,空气被堵塞难以流通,他的呼吸逐渐困难。 “……”他努力地朝着更深处爬去,断裂的手腕无法活动, 只能单手拖着沉重的身躯, 在昏暗的环境里前行。 脑袋里逐渐翻出一层雾,眼前阵阵发黑,他依稀能够听见细微的动静, 五官因为难以呼吸变得无比迟钝。那顶上士兵的声色、他手指挖进泥土里触碰到的湿润触感,不远处眼镜蛇微不可见的呼吸声,这些触感声色形成了回音,久久难以消散。 要从这里出去,去找哥。 他眼前出现了重影,手掌的弧度在断折之后又恢复了原状。他灵魂出窍看见了自己,那洞窟之上无数的尸体往下坠,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他,像是在为他的将死幸灾乐祸。那些被他亲手了断的士兵,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他。他的残躯被压在最底下,挣扎着朝外爬去。 “嘶嘶嘶——”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了蛇类吐信子的声音。 “钺儿——” 他脑海里骤然浮现出陆雪锦呼唤他的嗓音,像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他赖在房间里睡午觉,脑袋上还放着一本搁置的小人书。那小人书被青年拿走,映入眼帘的便是青年无奈的神情。青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起来吃饭。 “怎么这个时间还在睡觉?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吃晚饭了。” “殿下总看这些闲书,暖饱思-欲之后便犯困,小人书我替殿下没收了。” “快快醒来。钺儿——” ——醒来。 他的大脑骤然清醒,洞窟的场景映入眼帘,那湿润的泥土、往下压的尸群,枯萎的藤蔓,冬眠中醒来的小眼镜蛇。似乎是察觉到了环境已经不适合冬眠,那小蛇醒来之后朝着洞窟深处钻去。耳边依稀能够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声,隔在不远的地方。 他看清了小蛇的行踪,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单手拖在地上缓慢地挪动,一点点地移动自己的身体去追赶小蛇。这眼镜蛇才是洞窟的主人,兴许能够带领他走向适宜生存的地方。 手指里充满了灌满铁锈味的泥土,有些混合着煤炭,他随着小蛇穿越了窄洞,这先前挖矿留下来的遗迹,成为了蛇鼠们的栖息之地。往前去、不断地往前,尽管非常疲惫,只要尚能动弹,便不可停下来—— 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直到若有若无的萤火虫在他周围出现,他周围环绕着微光,他视线里一片模糊,不知那是萤火虫的光芒还是属于死人的磷光。有某种错觉,出来的并不是他。只是他的想象,实际上他已经命丧于此,沉重的身躯倒在了洞窟底部。 “哗啦”外面的雪风夹杂着寒意刮过他的脸颊,那寒风穿透了深不见底的洞窟,落在他耳侧,吹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像是溅出来的血。 那并不是鲜血。 离都一夜入冬,那在不慎掉入洞窟之中的梅花枝,悄然钻进土壤里,在侧壁之上努力地争开枝桠,赶在入冬时绽放出来一簇鲜红的梅花。那枯涩的土地成为了病树,倾尽全部的养分供养出一株坚韧的花枝。 他盯着那簇红梅久久出神,记忆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盛京时,半夜出宫去寻找翁三的体,那时候以为自己要倒在尸体之中。在快要天亮时瞧见了红梅,今日又让他碰见,可是与他有缘。 ……可是与他有缘? 离都城内。 小落:“小姐,我们的人已经给萧将军送了信。萧将军那处已经看了信。” 卫宁:“好。且看他如何抉择,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那处看起来十分热闹。”卫宁瞧着不远处道。 小落也看过去,来的时候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对卫宁道,“听闻是萧将军前几日一直把守城门,那些城外的村民进不来,今日方放进来一批,都在药铺门外守着要买药。那药铺因为要做城外的生意,在此时把药材的价格都涨了上去。城外的村民每户目前一月只准进城一次,这是将军前几日下的规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岂可如此欺负百姓。我们瞧瞧去。” 卫宁远远地瞧着那在药铺门口排队的百姓,瞧见了一片苦色,那前方的村民因为不忿药价和药材铺的商人理论,能够听清一二刻薄的言语。诸如没钱不要买、可以去买别家的药材,这一类的话。 她询问小落道,“如此,前去别处买也不失是一种法子,为何都在这家药铺前排队?” 小落:“小姐有所不知,这家药材的大夫擅长风寒病,懂得一种秘方……便是我们京城常见的将两种药材混合在一起,药效更显的用法。那秘方并非人人懂的,这家大夫便是靠药效显著,声称是名贵的药材,将价格翻了十倍。” 卫宁:“百姓并不懂得这些,如此便是欺瞒无异。” 说着,卫宁与侍女来到了药材铺门口。那上前理论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年轻夫妇特地从城外赶来,买药材为父母瞧病。此时因为药材价格和药材铺的商人吵了起来,周围好些都是因为吵架驻足看热闹的民众。 “我说你们两位,若是不着急买,你们为后面的让让路行不行?方才说过了,您们觉得我们家药材不好使,前往别处买便是,又没人逼着你们买是不是?” “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这奸商发的是民难财!也不怕死了遭报应!” “慢着。”卫宁上前,她拦住了要动手的女子,对药铺商人道,“你们家药材多少钱,本小姐以二十倍的价格全都买了。” 那药铺商人原本心想哪又来了个找事的,一抬头瞧,便瞧见了气质非凡的美人儿,那服饰与发髻不像是离都本地人,加上佩戴的有玄令官牌,瞧着倒像是京城来的。一听要以二十倍的价格收了药材,后排排队的百姓们个个慌了,药铺商人倒是笑开了花。 “小姐……我妻子病重,您行行好,给我们留点行不行?” “是啊是啊,姑娘您发发慈悲心!给我们留一些吧!” 药铺商人:“好嘞好嘞!姑娘里面请。” 卫宁随着进去,她让小落付了钱,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担心。方才大伙也瞧见了,我提出二十倍的价格,他便立刻应声答应。按照我大魏律法商规,凡是超出市场价格五倍以上的即为违规,轻则没收钱财,重则关掉商铺。你这小小药铺,可知自己做了违法的生意?” 药铺商人顿时黑了脸,“姑娘可是前来添乱的?我家大夫的药方那是百里有名,律法也有规定,若是非市面上的药材归属个人的药方不在商规之外。” “这些你且去和官兵说去吧。”卫宁招来了侍卫,那驻扎副使陈光听闻了卫宁唤人,立即便过来了。 陈光: “卫小姐,属下为您效劳。此地发生了何事?” 这群药材商人不认得卫宁,却认得陈光,一瞧见陈光,个个立即腿软了。卫宁与陈光说明了事情原由,令自己的侍卫与侍女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把药材卖给排队的百姓们。 那药铺商人被侍卫带走时直喊冤枉,卫宁不由得笑起来,“本小姐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便是添乱。” 说着,倏然,她听见了一声笑。那笑声苍老有力,乃是人群中一位失明的老人。老人乞丐装扮,全身上下只穿了一身破布衣裳,露出的皮肤如树皮一般,在风雪之中未见蜷缩之态。反倒精神矍铄,虽看不清人,却朝着她的方向大笑不止。 第130章 卫宁忍不住道:“喂。老头,你穿成这样冷不冷?” “老夫不冷,没想到路过此地竟能遇见天命之女。你瞧见老夫,先关心老夫在雪地里是否受寒,姑娘心善无比,老夫便送你一件大礼。” 一张羊皮卷丢了过来,卫宁堪堪接住,她还未来得及询问,那老头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她再看手里的羊皮卷,羊皮卷尘封出一阵陈旧的气息,末尾有梵语“伽灵”二字。 她打开那羊皮卷,内里是一幅画。洞窟之中眼镜蛇盘旋在红梅周侧,青紫的银盔士兵面部朝下,张牙舞爪地要朝着那底下往外爬的少年而去。 一夜过去,陆雪锦一夜未眠,听见慕容钺在草鳍山上的消息,他半夜总时不时地朝那处看去。他命紫烟给耶格传了信,自己则守在薛熠身侧,未曾疏远薛熠半分。 他在窗侧瞧见那若有若无的山峰,少时不解何为心神消散,如今却明白了。自己身在这温暖如春的殿堂里,心神却已经随着大雪纷飞而去,朝着殿下所在之处去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不知殿下能不能从萧绮手里逃脱?为何不听他的话非要前往城中。若是他未曾答应殿下……兴许殿下不会遭这一番苦难。 他的思绪纷乱,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身旁还有一位总是看他脸色的病人。他若展现出愁思来,恐怕薛熠会比他先病上一场。 “今日便要动身回京了。长佑瞧着总是出神,可是舍不得这里?”薛熠问他道。 他的容颜在薛熠眼底倒映,他的每一帧表情都能被薛熠捕捉。凡是他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薛熠比他更先察觉到,受他心绪影响,一并为之操劳。 这世间的情爱之心,在薛熠身上成为了腐蚀的病痛。一旦发作起来,那些脓疮立刻发痒发烂,牵动全身,令薛熠全身变成莲藕一样的蛛丝,受那情丝侵蚀,整个人也陷入了泥池之中,变成了一尊泥塑的忧心菩萨。 要为泥塑的菩萨造像……谈何容易? 此为可行之事? 他想到这里,收了心绪回复道,“未曾。只是在想宋诏那处……不知他在宫中如何了。” 薛熠闻言道:“宫中交给他,长佑大可放心。宋诏自有分寸,我瞧着他十分思念长佑……前日给朕写信,总说自己在藏书阁看了哪些书,或是问朕长佑有没有看过。他如今还在跟长佑较劲。” 提起这个,他不由得稍稍顿住,回忆起宋诏在藏书阁外尾随他的情形,不由得觉得好笑,唇畔稍稍扬了起来。 “整座藏书阁都被我看尽了。他相较于我,性子格外倔强一些。我看书时泛泛而看,并不苦苦钻研。宋诏每回遇见感兴趣的书,一看能看上十天半个月……非要弄清楚其中缘由不可。” 薛熠:“朕……每回瞧着他,觉得这般的性子也好,他总是痴迷于寻常人未曾注意的地方。让人瞧着十分有趣,也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我见未必,”他想了想,对薛熠道,“兄长兴许不知,在我看来……宋诏为兄长的事十分操心。兄长对他来说相较于其他人重要得多。这是我瞧出来的……他在学院时便对兄长一片忠心。先前他也并非爱写信的性子……兄长若是愿意珍惜宋诏的忠心,每日应当想开一些,不要陷入情绪的沼泽里。” “朕现在已经好得多,”薛熠看向他,碰到了他的手臂,与他掌心相叠在一处。 那低眉落下的阴影,笼罩住一片叹息。 “长佑在朕身侧……朕的心疾便不治而愈。” 第95章 清晨。草鳍山上出现第一抹暖阳, 这反常的天气犹如翻开的历史书页,字行之间从冬至秋。那太阳远远地挂在正中央,与白云一样的颜色。人在直视时会觉得无比刺眼,产生双目失明的错觉。 陆雪锦瞧着那屋檐上的盘蛇图案, 雕刻的精美花窗在遇见阳光之后, 折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绿的像是翡翠宝石、粉的像是桃花花瓣重叠的颜色, 紫色的如同那女子夏日穿的一层纱裙晃影。 “公子, 东西已经收拾妥当了。圣上在等您。”紫烟说道。 身侧有侍卫守着,藤萝担忧地瞧向草鳍山的方向,站在原地未动,“公子,奴婢能不能留下来?” “奴婢想和卫小姐一起去找殿下。”藤萝说道。 紫烟:“你可瞧见了那些守在外围的侍卫。如今圣上已经知晓你与九皇子关系匪浅, 若是萧将军跟随你找到了殿下,那可如何是好?我知晓你担忧殿下,此时更应镇定下来, 我们尽快离开这里殿下才会安全。” “你且放心便是,九皇子那处有卫小姐与耶格殿下。我们只需要稳住圣上。” 陆雪锦行至藤萝身侧, 手掌放在了藤萝肩膀上, ”藤萝,我们相信殿下才是。此地我们不可再留,回宫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 “走吧。圣上在等着了。” 陆雪锦瞧见了那华丽的马车,帘帐被人掀开。薛熠俊美的脸颊探出来,那脸色瞧着好了许多, 不再是惨白之面, 盈雪净润的面颊,细长双目略微弯起,眼下小痣浮现而出, 两瓣嘴唇红润有了血色。眼下瞧着青年帝王,疾病似是当真不治而愈了。 “长佑。”薛熠唤他。 “今日出发,可要再四处去看看……?向萧将军道别?” 他踏入了马车,坐在扶手边瞧着窗外之景,把帘子放下来,避免窗外的寒冷透进马车里。他回复道,“不必了。听闻萧将军这几日事务繁忙,我与兄长前去恐怕会打扰到他。还是早些上路……朝政之上不可无君。” “那便听长佑的。”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眼角留意着身侧的人,注意到薛熠正瞧着他,那眉眼遮掩不住柔和的情意,见他转过眼珠,薛熠凑过来想要碰他,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他眉心时又在半空之中停住。 “长佑穿红衣最好看,朕瞧着你又变成了少年郎,总是围在朕身侧转来转去,像是一只小蝴蝶。” 他闻言不由得静静道:“兄长这是以何做比?未曾有人说我像蝴蝶。” 薛熠听出来了他的意思,“长佑不喜欢蝴蝶?” “未曾不喜欢,”他说,“只是貌美之物多作为观赏。兄长拿蝴蝶做比,让我想起来许多不好的事物。那媚俗之人瞧见金丝雀,便想关进笼子里豢养……应与瞧见蝴蝶是同等的心理。” “……好,”薛熠,“是朕的不对,长佑且说说,应当如何作比。” 他未曾回答。他喜欢穿过风雨的蝴蝶。当柔弱的翅膀在雨水之中被打湿,仍然拖着沉重的翅膀飞过雨间的生命力,在他看来最为珍贵。 “各人自有各人的看法。兄长喜好之物……虽说庸俗了些,但是没什么错处。”他说。 闻言马车里安静了片刻,薛熠随即笑起来,细长的眉眼弯起,深邃的眼底倒映着他的模样。他瞧着薛熠即将凑过来,尚未动作,在快要碰到他脸颊边时,薛熠又停下来,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他们凑在一起时,像是变成了两只小蝴蝶。 一只是墨汁染成的扑棱蛾子,另一只是洁白无暇朝向艳阳的飞蛾。 “朕便是庸俗之人,喜欢世间最漂亮的东西,一瞧见便会心动。长佑……应当教教我如何才能不庸俗,不可只瞧见美丽,也让朕瞧瞧易碎的一面。” 陆雪锦:“此事我尚且也不懂。我与兄长有类似的烦恼。” 他瞧见殿下也是如此,无论殿下如何任性、如何不端,如何随心所欲,总觉得那性子无论暴躁还是阴郁,哪怕是假扮出来的天真……在他看来也十分可怜可爱。凡是殿下的天性,在他看来都是珍贵之物……他总是纵容殿下,事情才会逐渐地脱离掌控。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逐渐远离了离都城。陆雪锦看着远山逐渐埋上雾霾,薛熠在他身侧专注了很长时间,近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像是孩子一样,只根据心情生病。他察觉到肩头一沉,薛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草鳍山。 “萧将军!驿站那处传来了信,是贺娘子送来的!” 萧绮看完了信,信乃是贺娘子亲手所写,他家弟萧慎病重,贺娘子命他速速启程回京。他捏着信纸好一会,好不容易出了太阳,他们的人在山上已经找了三天三夜,未曾找到九皇子的尸体。 “奶奶的。山下的出口最近有没有动静?” “启禀将军,四个出入口都没有异常。属下一直在守着,一只苍蝇都没有飞出去过。倒是卫小姐来过几次,声称要给我们帮忙,卑职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拒绝了卫小姐。” 第131章 萧绮闻言拍了拍汇报士兵的肩膀,“你干得不错。那姓卫的心怀不轨,不准让她踏入草鳍山半步。” “是!” 萧绮揉碎了半边信纸,左右踱步,这么继续耗下去便是,他不信找不到九皇子。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出口也没有问题,难不成当真掉下悬崖摔死了? 他想到这里,吩咐士兵道,“你们几个,去悬崖底下搜一圈。去找找掉下悬崖的尸体。” “是!” “报!启禀将军!那前两日在草鳍山上与我们起冲突的胡人带了人过来,现在正在草鳍山下非要上山。我们的人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现在正在山下僵持。”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萧绮把那皱巴巴的信纸揣进怀里,娘子就算再心急,他找不到九皇子的尸体,只能暂时在这里待着。 “来人,去把胡飞岩和陈光叫过来。” 胡飞岩不懂蛮语,陈光懂得一些。萧绮带了两人过去,理清了事情缘由,原是他们的士兵在搜查时,打开了两座官窑。此地遍地煤区与泥窑之地,那官窑里是离都与胡族商携设立,内里烧了一批献给胡王的光瓷。 烧瓷时间与火候都有讲究,他们的人这么一开,那两窑的瓷器都毁了。加上士兵动了手,胡族那边派了官使过来,要他们大魏给个交代。 交代好商量。萧绮先是作为大魏将军给胡族使者赔了个不是,胡族使者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也没听懂,勉强靠着陈光的蹩脚翻译听懂了一半。 “将军……他们说他们也向您道歉,因为他们打伤了我们大魏的英雄。他说要给我们送上……胡族特产的大绿果子。他们向你恳求……希望您能让他们上山,他们要把那些光瓷运走,回去好和胡王交代。” 萧绮听的头疼,等陈光翻译完了,那三个胡人朝他双手合十,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险些给他跪地上磕了。他额角青筋抽动,眼瞧着这几个胡人老实本分,看起来非常诚恳,挥挥手便同意了。 “他们说谢谢将军大恩大德,来日会将将军的画像挂在他们胡族的英雄鼎上。” 萧绮:“那倒不必了,让他们尽快运完光瓷离开。” 另一边。 卫宁从伽灵法师那里拿到了羊皮卷,这伽灵法师一百年前便在离都有名。“伽灵”并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他们高僧世家的名字。他们每一任出世修行的弟子都叫做伽灵。百年前伽灵法师来到离都处理了一桩冤案,百年后再次降临离都城。 她的侍女探到了萧绮那边的消息,随着胡人上山,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她立即让侍女联系到了那胡人的商贾,准备与对方商谈价格。万事万物以利为首,开出高价总有办法解决问题。此贿赂商贾的行为若是被萧绮发现,兴许她们卫家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若是能够救下九皇子,涉险也再所不辞。 “小姐,他们人在上面。”侍女道。 卫宁踏入客栈之中,这离都客栈装饰鲜艳,瞧着有许多民俗。火炉之上的狐狸面具蜷缩着兽尾,底下的炉子灼灼冒出来火焰,火星子四溅蔓延至地面的虎皮地毯。她们中原鲜少以动物皮囊作为地毯,她踩到上面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中央坐着的男子戴着狐狸面具,不知为何总觉得邪佞气息扑面而来。 她对胡王毫无印象,已在大魏见过数回,如今迟钝的以为是胡族的民俗,男子皆戴动物面具。这世上的男子,除了崔如浩,她又何曾在意过几人? 男子在她入门时目光便稍稍停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她开门见山道:“您可是胡族的光瓷贩人?我这里有一桩生意,你愿不愿意做?” 男子未曾开口,男子身侧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开口道,“我家公子询问您是什么样的生意。你且说说看,公子才决定要不要做您这桩生意。” 卫宁:“你们前往草鳍山上,替我找到一个人,酬金是万两黄金。” 羊皮卷在桌子上摊陈开,红梅与尸首交织的蛇洞里,那被困的少年苦苦等待,上方的士兵仍然未曾离去。 瞧见那羊皮卷上的外甥,耶格这才有了反应,朝着侍女做了几个手势。侍女在他身侧开口道,“黄金不必。我家不缺金子,公子可以答应,只是酬劳之后再议。如何?” 卫宁:“……” 她家世代经商,怎会不知免费的东西便是最贵的价格。这男子倒是精明,她盯着瞧了好一会,与那面具下的双目对视。 “你有几分把握能做成?” 她问了出来,那对面的男子轻轻拍手,侍女随之鹦鹉学舌。 “小姐且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会把人带出来。只是公子有个问题……你与这画面上的少年是什么关系?” 卫宁:“是我已故好友的亲弟弟。” 草鳍山上。 慕容钺已经等了两天两夜,他昏迷了一天,醒来之后逃出了那处被填满的腐尸洞穴,在此与眼镜蛇作伴。小眼镜蛇领着他爬出来之后,钻进鸵鸟蛋壳里陷入了冬眠。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士兵的巡逻脚步声偶然掠过。 山洞墙壁上挂了一些已经枯萎的浆果,他随手拽了一颗连着那藤蔓一起填进嘴巴里。手腕处的伤势他自己打了个结,腹部的伤势反复裂开又愈合。他脑袋发起烧,靠着山洞墙壁边,另一手手边是血迹干涸的长剑。 意识已经十分沉重,他勉强凭借着意志力维持着清醒,只待摸清那巡逻士兵的行动规律,说不定能抓住机会从这里逃出去。 从白天等到了夜晚,夜晚时,巡逻的士兵离去,两天都是这个时间,他猜测是有山下的士兵前来送饭,时不时地飘过食物的香气。他抓紧了空隙,趁着士兵离去时,拽着藤蔓,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往上爬。 长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了的动静在洞窟里回荡。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窸悉簌簌地动静,那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墙,离他不到几尺。他立即回到原本的位置,耳畔贴近墙壁,紧紧地捏住了剑柄。 只待那士兵进来,他手中长剑会插-入对方的喉咙。 “……”对方身形出现的一瞬间,他只瞧见了一抹绯色,前来的侍女戴着兔子面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他的攻击。 他认出来了那是红缨。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坍塌下来,他随之卸力,整个人坐了下去。 红缨身后的男子走了进来,这处洞窟连着其他的窑洞,除了本地烧窑的工人与胡族商贾知晓,想要摸清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瞧瞧,又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耶格叹道。 慕容钺见到了舅舅,他的身体迟钝地传来各处疼痛,颤痛令他脊背弯曲,单手难以支撑。他紧紧地咬着牙,唇齿之间产生了剧烈的血腥气。 “舅舅……哥呢?你见到他了吗?他去了哪里?” 他的双眼倒映着耶格的神情,耶格的性子便是如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能保持着冷静,且随时可能根据人类脆弱的内心开出某种玩笑。 耶格:“你问的是陆雪锦?他随魏王回去了。他临走时交代了让你待在我这里。你非要不听话……瞧瞧,现在的你能做什么?” “任性行事让自己受了一身的伤……还连累他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第96章 蛇洞窟里的少年昏睡过去。 红缨:“王。殿下的伤势很严重。肋骨断了四根、腹部伤势久未愈合失血过多, 手腕腕骨殿下自己处理了……处理的不太妥当。” 耶格:“……先带他回去。” 他没有让侍女动手,而是亲自背着人。少年在他背上,那浓重的血腥味落在身侧。他转眸时能瞧见慕容钺的侧脸。从眉眼往下的鼻梁弧度,和姐姐一模一样。 他们在迷宫里穿行, 陆地上的风声经过洞窟时延迟地落在耳侧。墙壁侧面点燃了长明灯为他们照亮道路, 那弯曲的小路通往煤矿洞窟与窑洞, 湿润的气息充斥着洞穴, 墙壁之上的露珠滴滴答答,往下坠落模糊了洞穴里的壁画。 洞穴里雕刻了一部分神话故事。有些和伽灵法师有关,有些是他们胡族的动物民俗。伽灵法师每出现一回,人间局势总要发生动荡。他们胡族通过祭祀能够预知未来,相传千年前冰川融化迁徙的时候祭司们曾经留下了一本典籍。那典籍以他们胡族古代的象征文字来撰写, 写下了胡族与汉室的未来。 他曾经派人去寻找祭司留下来的典籍,一直没有消息。倒是姐姐曾经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破解了千年以前祭司留下的预言。后来姐姐去了中原, 此事不了了之。 他们穿过了整座草鳍山,这里的地洞通往外面的出口。待他们从洞窟里出来, 苍茫的雪地里一片洁白, 柔和的阳光落下,金灿灿地染上光晕,令他们全身蒙上金粉。 第132章 卫宁在此地等待他们。 耶格背着外甥出来,他远远地瞧见了那中原女子。在京城已经见过此女子的张扬之态,如今瞧见了他背上的外甥, 难得见对方落泪。那眼泪将脸颊边的火焰纹路点亮, 一滴泪化在雪地里,灼化了一片土地。 “——殿下!” 卫宁瞧见了耶格背上的孩子,那小人儿被鲜血浸透了。不知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鲜血, 在零下的天气被冻的与皮肤融在一起,深红交叠形成血块。人已经沉沉地睡过去,在耶格背上一动不动,只能察觉到微弱的气息。 她瞧见慕容钺,脑海里便浮现出慕容清的身影。记忆中的女子柳眉凤眼,素钗粉黛粉纱裙,端的是储君之姿。长公主在人间时鲜少带笑,平日里端庄仪堂,时而为百姓忧戚,总充满忧郁之色。 时间太久了,兴许是长公主生前不爱笑,死时笼罩着一层悲剧的底色。她在回忆起长公主时,总记起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原是慕容清抱起自己年幼的九弟,与她写信九弟活泼可爱,日后一定冰雪聪明。 眼前那记忆中的少女与少年重叠,慕容家流淌着同样的鲜血。令她瞧上一眼便心生不忍,心脏被一只陌生之物牢牢地攥住,在冰天雪地里逐渐窒息。 “听闻前两日……是殿下的生辰。” 耶格应声道:“过完年便十八了。卫姑娘……你哭什么。” 耶格:“这在我们胡族很常见。男子若是弱冠之年前去打猎,受伤司空见惯。有些可能会在打猎中失去性命、丢失手脚,他的伤势相较来说并不严重,卫姑娘放心便是。” 红缨若有所思地瞧耶格一眼,王鲜少与外人说这么多话,似乎十分关注这位卫姑娘。 卫宁连忙擦了擦眼泪,她这一定是被崔如浩传染了,如今在外人面前丢人。 耶格:“此地不宜久留。卫姑娘,随我们来,我们会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滴答—— 洞窟里的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那小小的坑洞里堆积,那坑洞里竟然有绿色的春芽破土而出。一抹弱小的绿意探出来,在冰冷的石块里格格不入。 “将军!就是这里,你看……这底下的窑洞四通八达。我们的人在地面上找了许久,九皇子一定藏在这地洞里。他受了伤肯定跑不远!”士兵道。 墙壁上雕刻了巨大的蛇像图腾,眼镜蛇的身体腾空,朝向的是太阳的方向,蛇信子吐出来,令黑暗退去,地面袒露原本的生机。 萧绮脸色不怎么好看,他们对这离都的地形并不了解,在地面上白白浪费了三天。三天的时间,够那九皇子从离都逃出前往附近百十城。 “沿着地洞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角落。”他吩咐道。 如今的做法不过是强弩之末。萧绮细微的瞳仁里泛着寒光,侧过那壁画,瞧见了枯萎藤蔓下的血迹。那里有一把被丢弃的长剑,血已经干涸。他顺着往前走两步,随之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顿住。 顶上的洞口被封住,一口巨大的尸袋往下倾轧、倒出来了无数的尸体,那尸体在冰雪中冰封形成厚重的薄冰,薄冰像是宝石一样透出里面尸体青紫的脸颊。那无数张脸朝向底下、通红的双目睁大,以扭曲的姿态一点点地堆积往下坠。 这一片地狱之景惊悚无限。成片的深红、凝固的尸体、冰封的恐惧之色,沉甸甸的幽惧把光明封印,令这里只剩下黑暗与腐朽。人只是站在这里,便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喘不过气来,那四面八方传来的幽惧与惊骇,令灵魂感到颤抖,那被鲜血浇灌而出的泥土,将皮囊扒去,只剩下颤抖随时要化成飞灰而去的亡灵。 萧绮站在这地狱景象前,久久没有动作。他瞧见了那拖在地上的血迹,眼前的画面应蕴而生。 他看见了那少年在这地狱前毫不畏惧,笨拙地着拿着自己的武器,从倾轧而出的阴影中一点点地爬出来。少年爬出的动作虽然缓慢,却犹如灼开的火焰一样明烈照人,要化成焚火把这洞窟全部都烧了去。 那少年从地狱底下爬出来,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迟早会来向他复仇。 萧绮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短暂的未来与过去,他不由得大笑起来,眼底充斥着血丝,爬满扭曲的畅意之色。他察觉到自己的鲜血在沸腾,每当在战场上出现值得尊敬的对手时,他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九皇子……好个九皇子!算你有种!本将军就在这里等着你!” “下次见到你……本将军一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萧绮拿着火把,让士兵们拾捡了柴火与稻草,铺在洞窟底下。一把火照亮洞窟,随着火焰燃烧,那倒下的士兵尸体外层的冰层融化,受火焰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动静。死去的士兵们身体在火焰中融化在一起,通天的尸臭化作浓烟滚滚飞远了。 陆雪锦和薛熠抵达连城。 此地有宋芳庭看守,官银用以百姓冬日囤粮、且宋芳庭开设了挖渠通道工程,令民众可得差使,以工代振,新设连城往南北通路,鼓励百姓们与周边城池往来贸易,连城的干旱落魄因此得到缓解。 陆雪锦路过此城,来时此地尚且一片荒凉之景,不过短短月余,恢复了许多生机。 薛熠:“朕路过此地时,听闻先前批设官银,送到连城便寥寥无几。长佑此次护送官银安至连城……连城百姓无不称赞长佑美名。” “应当是我运气好,正好碰到了宋芳庭大人,她治下有方,且在定州帮了我大忙。”陆雪锦说。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薛熠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薛熠瞧着他,停顿片刻道,“长佑在定州可是受了伤?” 他不由得稍稍顿住,脑海里回忆起李妙娑与她的女儿们,他受伤之事未曾与薛熠写信,路过的差使也不曾得知。 他不由得询问,“兄长……为什么这么问?” “长佑走后,朕生了一场病。生病的时候总是做噩梦,梦到长佑被鬼怪追赶……梦里长佑被捅破了肚子,朕因此担忧,这才一路南下。” 薛熠静静道:“兴许是久病在生死玄关之间徘徊,受那冗长的噩梦影响,担忧长出了实形……朕若是见不到你,日日忧侧伴身,无法安心……非要见到你不可。” 他心底泛出些许情绪,那细弱的情绪充斥在他心脏周围,他腹腔处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如今却又隐隐作痛,随着薛熠的描述长出了雏形。 “我在定州时,确实受了伤……与兄长的梦境相差无几。兴许这便是书中所说的,若是亲人遭受病弱疼痛,有时会有心灵感应。” “……”薛熠眼眸里发紧,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询问他道,“何处受了伤?为何不写信过来……朕交代了南方知府,谁若是敢伤害你,朕饶不了他们。” 他回复道:“长鞭尚且有不足之地。兄长有所不知,南方的局势比京城复杂得多,此地多宗教兴起,我自然知晓兄长不会让他们伤害我……我受伤也不过是意外,如今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他的手腕被薛熠拉起,薛熠低头瞧着他左手手腕上的疤痕。经过了数月时间,那缝合的伤口早就长出来了新的皮肉,只是新肉与原先的颜色不同,将缝合的痕迹展现的淋漓尽致。那疤纹烙印一样刻在他手腕上。 薛熠触碰到他手腕处的疤痕,拇指在那柔弱之处缓缓摩挲,他瞧着薛熠低眉的神情。低垂的眉眼笼罩出一层怜惜,把他的手腕当成了珍视之物,他在其中察觉到某些情感。诸如带他受之之类的……这类自毁的情感。 他察觉到的事情……有很多时候。人类心理上承受的痛苦远远大于□□之痛。他年少时下定决心要照顾薛熠的责任感,远比自己受的这些伤要沉重的多。他少时便有这种想法,如果自己能够替代薛熠生病就好了。这种□□上的愿意代替的奉献,远比日复一日在旁边目睹亲人受病痛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要好受得多。 可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容易。就像他天真的想法一样……上天绝不会让他人来替代某个人应当承受之痛,任身侧之人如何担忧,不过是在周围蒙上一层灰暗的忧色。除了等待某桩悲剧发生或是灾难褪去之外,其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的耐心总会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被消磨,令时间成为冶炼真金真情的大火,烧去一切虚无的凡尘之心……最终什么也不剩下。 他们二人陷入沉默之中,他在薛熠细密而过的神思之中穿过,薛熠在想什么……他几乎能够猜到。 他对薛熠道:“兄长不必自责,此为我必经的磨难。任兄长如何遍布天眼羽翼,也有窥探不到之处。我未曾埋怨过兄长,也知晓兄长从未想过伤害我……莫要自责才是。” 第133章 “朕倒是希望长佑能够怪朕,”薛熠说,“长佑总是什么事情都归落在自己身上。如此,与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 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与薛熠过于相像,都不喜向他人外露心绪、也不喜自己的心思被猜测,他们总是能够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总是因为担忧对彼此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道:“何曾远了?我如今仍然在兄长身侧,仍然在人间,触手可及之处。” “兄长不必思绪诸多,人的思绪若是复杂了,便难以快乐。兄长每日少想一些……诸如某人开不开心、是否仍然在意兄长之类的事,只想那人在何处?在不在身侧,如此可以避免许多烦恼。” 他的话令薛熠眼底柔和了许多,那深邃墨团一样的眼底散开,注入了温暖的情绪。原先死郁沉沉的心地里生出来了墨团似的蝴蝶,蝴蝶围绕着枯萎的花枝在翩翩起舞。 “朕明白了。长佑如今……在朕身侧。” 陆雪锦瞧着薛熠面上因为淡淡的喜悦而泛出病弱之红,那红淌淌的两团虚红,他瞧了很长时间。在马车里有一道红色的身影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模样与他别无二致。 只是年少时的自己稚嫩许多,自己已经成熟。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要重新回到兄长身边?”红衣少年质问他道。 红衣少年围着他转来转去,在他耳边道:“你莫要骗人了。你这个骗子,你的心明明在草鳍山,在离都,如今你眼里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连城的百姓。” 他注视着红衣少年未曾言语,那红色衣袍用血浇灌而出,流淌出大片的深红之色。衣袖之上翻出璀璨晦暗的梅花,红梅灼灼其华,衬映着他的容貌清霜雪吟,深褐色眉眼略微深邃,倒映出一片笑意。 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对着年少的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嘴。” 第97章 漫天的飞雪从朱红的檐顶上飞逝而过, 寒冷的天气令整座魏宫陷入寂静。冰冷的雪珠砸在眼皮上,单只眼睛睁开,眼前雪花缓慢地往下坠去。 双膝无比沉重,跪在雪地里那冰碴透了一层又一层, 钻进膝盖深处。远处宫女与侍卫的嬉笑声传来。漫天的冷眼伴随着带笑的尖刻之言, 压在脊背上, 比雪花要厚重的多。 正月初八, 盛京落雪。距离他十七岁的生辰方过了一个月。他混混沌沌的跪在地上,前几日方过完生辰……如今又回到这里。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他从未被困在雪天。不曾有过。 很快他便知晓了。 不远处撑开了一把竹伞,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下。来人模样清霜如雪,深褐色的眼眸融入了他跪地的身影,眼中怜悯万千, 那苍白的指骨搭在伞沿,撑开的竹伞朝他倾斜。 “哥——” 一瞧见来人,他那身体上的感官感受全都消失不见了。无论是雪中的严寒、眼珠即将冻破的艰涩, 还是贯穿膝盖的刺疼,那些疼痛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 下意识地便朝着青年而去。 “长佑哥——” 他朝着青年扑过去, 触碰到了那柔软温暖的身体,青年将他整个人接住。他方碰到人,未曾来得及言语,青年转瞬之间在他怀里消失了。 雪天转瞬之间消失,乌蒙蒙的云彩笼罩在宫闱之上, 那灰黑色的天空像是用泡沫抹匀了一层, 往下挂着雨丝,雨丝越来越密,在宫中编织出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身旁的宫女与侍卫全都消失了。他瞧着两旁朱红的城墙, 这座王宫成为寂静的城池,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雨中若隐若现,悄然地舒展着花枝。 “长佑哥——” “哥——” “哥——” 他走在路上喊着青年的名字,王宫在他看来突然变得混乱而无序,这里的道路不知通向哪里,不知道哥在哪里。他越是用力喊出声,那声音穿透整座宫殿,响起一层又一层的回声,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哐当——”一声,一道惊雷穿透云层砸落,落在那红梅树上,将红梅树劈成两半。骤亮的天空掀起了窗边的亮光,他来到芳泽殿外,在殿外瞧见了窗边的人影。大雨如瀑砸在他脸颊上,心脏处的旧伤突然在此时从愈合到破裂,重新回到了被刺穿的时候。 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响在耳边,那黑暗中透出他的恐惧之色。那交织的黑影化成无限延长的惊梦、阴湿地粘稠地缠上他,将他朝着恐惧的沼泽拖去。 “朕杀你父母兄弟,你应当询问你父王,先前为何亏待我谢王府。今日便留你一命,你若想苟活,去那城墙处瞧你长姐的尸体如何遭野狗啃食。三日之后,朕会命侍卫接你回来,你在宫中继续做你的九皇子。” 父亲、母亲、兄长,长姐。 他父亲与兄长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长姐的尸体一点点地腐烂。很多的血,他便跪在雪地旁边,瞧着那血一点点地从长姐身上流出来,从父亲兄长的眼睛里淌出来。他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生长出来某样冷苛残酷的东西。 那从阴冷恐惧泥地里长出了一颗扭曲的心。 这整座宫殿……他要放一把通天之火,将这整座魏宫烧的一干二净。 他瞧着魏王自宫殿而出,那身后的两道身影、宋诏与萧绮守在其身后,那身后无数的人影。这些人编织出一道浮华而精美的笼子,将青年困在其中。 “哥——” 慕容钺骤然睁开眼,他在梦里瞧着青年被关在宫殿里,那噩梦令他惊醒。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双目充满红血丝,咬着牙喘气,恐惧令他支配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爬起来,身体上的感官全都消失不见。 他要去找人。 “哥……哥……哥……” 他折碎的手腕方缠上纱布,腹腔因为他的动作透出一抹鲜红来,疲惫的身躯因为难以承受剧烈的动作而变得迟缓沉重。那手指因为在雪地里冻了数日,肿胀成了发亮的馒头,眼睛覆上一层被雪天刺透的雾霾,虎牙也险些被冻碎了。 “哐当——”一声。 方打开房间门,地上是以皮毛精美编制的地毯,双手搭在门上,外面守着的红缨和蓝月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了。 “殿下醒了……快去通知王。” “殿下……?” 慕容钺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他的思绪陷入了某种混乱,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一切行为停止了思考,只受原本的潜意识支配。自己要去找人,要去见哥。除了这一件事之外,别无其他。 胡族的建筑与魏宫差异很大,他出了房间,摸到陌生的梁柱,上面的狐狸神像竖起眼睛睥睨着他,他摸摸狐狸的眼睛,认出这柱子与梦中的柱子不同。身体凭借着本能察觉出这不是芳泽殿。 “长佑哥——” 耶格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醒来的少年显然神志不清,抱着他宫中的柱子,在那里不停地嚷嚷着什么。那动作充斥着某种执拗,却又带着可笑的滑稽。他瞧了半天,眼见着少年腹部的血浸透了纱布,前一日方治好的伤又要裂开了。 “醒来便是如此?”他问道。 红缨:“我和蓝月在外面听见动静,殿下醒来之后便要出门,怎么也拦不住……如今瞧着像是听不进去话。” 耶格未曾言语,上前靠近自己疯魔的外甥,一道掌劈劈在少年脖颈上,把人劈晕了过去。 “他若是醒来再疯疯癫癫,打晕便是。”耶格说。 红缨:“……是。” 那被打晕的少年晕过去还死死地抱着柱子,力气之大,红缨与蓝月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人重新带回房间里。 卫宁听说了人醒过来,连忙来到了慕容钺的房间。她过来时人又晕了过去,只瞧见了红缨与蓝月为慕容钺处理伤口。 红缨对卫宁道:“卫小姐不必担心,这里有我们守着,殿下的伤很快会好起来。卫小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王那里瞧瞧,王近来很担心卫小姐。” 担心她?卫宁并不觉得。她已经知晓了这胡王与殿下的关系,人在此地自然能放心,那胡王却迟迟不讲条件,反倒引人在意。 红缨与蓝月守在慕容钺的房间外,人中间又醒了几回。每回醒来瞧着都面色惊恐、像是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心神似未归到原处。她们依照耶格所言,在少年身体恢复之前将人打晕了过去。 “长佑哥——” 清冷的月色映照在脸上,陆雪锦骤然清醒。他在睡梦中似是听见了殿下在呼唤他的名字。一想到殿下,他出神了许久,察觉到平静的心间出现了几道裂痕。那月色瞧着过于遥远,见之难以触及,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平复的心绪。 第134章 卫宁已经与他写过书信,殿下已经平安,如今在胡王那里,大可放心便是。只是亲眼瞧不见,总担心少年的状态。他已不是孩童,可殿下如今仍然是孩子,如何能不担心? 不知道伤势如何?醒来了没有?可会因为他离开而生气?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听舅舅的话? 他脑海里晃荡出一双天真的扇眼,那俊朗可爱的模样如何也消抹不去。他瞧着殿下变成了活泼的娃娃,围绕着他转来转去,没一会又脾气暴躁展现出本性来,因为生气把所有东西都摔碎了。 越想越陷入担忧之中,因为担心殿下而无法入睡。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盛京依然如故,宋诏已经写了信过来,要接他和薛熠回宫。他推开客栈的门,打算去楼下走走,方推开门,瞧见了门口映出的另外一道身影。 薛熠寂静无声地站在廊檐下,听见了动静朝他瞧过来。他们两人对视,彼此都是稍稍顿住。 “兄长?”他开口道。 薛熠:“不知为何……今日失眠了,索性出来走走。可是惊扰了长佑休息?” “未曾。”他说。 “夜色过于冗长……我也想着出来走走,没想到兄长也在。” 薛熠对他道,“长佑可要与朕一起?” 他跟随薛熠下楼,在后面瞧着薛熠的背影。薛熠因为生病比先前清瘦许多,客栈深夜无比寂静,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薛熠掌中拿了一盏明灯,照亮他们脚下的道路。 “先前我们在不问山上,那一日的月色也如今日一般。”薛熠说。 十五已经过去,天边的月色仍然化作圆盘,朦胧出模糊的光晕。月光笼罩在沉睡的花草上,呈现出一种寂静之美,安然的哄着天地万物入睡。 “与今日确实没什么分别。”他说。 薛熠闻言看向他,苍隽的面色柔和了许多,那病弱之气因为情意全都被压制了去。墨色的双目如纸上点漆,化作无边的夜色笼罩着他,他如同那被月光笼罩的植物一般。 “兄长今日觉得身体如何?”他问道。 薛熠:“朕已经好了很多……今日是最近唯一失眠。兴许是与长佑心有灵犀。原先在宫中总受噩梦侵蚀,近来那些噩梦全都消失了。” “长佑为何睡不着?可是想到了父亲母亲。”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回复道,“……一年四季,总有失眠的时候。” “瞧着天马上就要亮了,再等约莫半个时辰……早市应当开了。”他说。 那滴血的馄饨汤碗,他瞧着薛熠身上流淌出来脓疮鲜血,那些脓疮,从薛熠身前蔓延,流淌进影子里,顺着蔓延至他脚底。他踩上去,便能闻见一阵苦涩的血腥气。 “兄长,可要前去吃早市?” 薛熠走走停停,走在前面时总会半路停下来瞧瞧他。那眉眼转过来,倒映着他的身影,眼中翻涌出来情绪,久久地映照着他,将他与月色融在一起。 “长佑……可是为了补偿朕?”薛熠问他。 他稍稍顿住。那一日的情景还在眼前,他被猜中了心事,想了想道,“……不吃馄饨也未尝不可。” 薛熠:“长佑小的时候便是如此。总是能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比常人要敏锐许多。朕也是如此,总是瞧着长佑忙来忙去。不论是拿鱼干喂猫也好、护送虎崽下山也好,还是帮助落难的同窗……虽说长佑鲜少说自己要做什么,朕却总能瞧出来原因。” “长佑总是顾及他人的感受,朕瞧着,总觉得难以抵达。” 年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掠过,他不由得道:“兄长将我的心事都猜了去,如此,我也觉得难以抵达。” 他有时应当感叹薛熠的敏锐。他帮助过的人不计其数,无论是同窗也好,落难的女子也罢,薛熠未曾插手。唯有殿下……他对某个人产生爱慕之情时,薛熠也要比他先一步发现。 他迟钝地后知后觉。 街巷之间逐渐地出现了摆摊的商贩,热腾腾的包子出炉、拉着推车的蒸笼,用油纸包裹起来烤的焦香的红薯……清甜的梅花香气传来,栽种的盆景在花瓶里一簇簇地绽开,透明材质缸里摆弄而过鱼尾。 锦鲤的尾巴在金丝雕刻的荷叶之中一晃而过。小鱼吐出来泡泡,在水缸里游来游去。 陆雪锦每回瞧见小鱼,总是忍不住驻足。他盯着那鱼缸瞧,薛熠也瞧见了,鱼缸将他们二人的模样翻映成倒影。他们两人的面容凑在一起,在金丝荷叶中翻成一团相融而模糊不清的黑影。 “长佑喜欢?可要买下来?”薛熠询问道。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只是觉得十分漂亮,未曾想过要养。” “若要养护,需要十足的耐心。我如今要照顾兄长,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它。” “……”薛熠瞧着那鱼缸,他跟随着青年离开这一片街道。在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一眼,那大大小小的鱼缸翻出不同的小鱼身影。 金丝翻刻出的荷叶,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荷花,造不出漂亮的莲池。倒是水中簇了许多红梅树枝,梅花点缀其中。他盯着那小鱼瞧了好一会,缸中的小鱼似乎瞧不出金丝荷叶与先前莲池里荷叶的区别。 小鱼拿身躯朝着荷叶撞去,身体撞出了许多伤口,瞧着躯体已经发白翻肚,马上就要死了。 他冷淡地瞧着小鱼翻起肚皮。 “兄长?”青年在前方喊他,他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在早市上点了热腾腾的馄饨、方出炉的梅花糕,香甜的茶水与红枣羹。 陆雪锦特意将馄饨分了出来,单独地装给薛熠,小碗里只有一只金皮馄饨,那汤水全都撇了去,似要将那一日的记忆全部消抹。 第98章 “长佑。”薛熠颇有些无奈。 陆雪锦将食物大大小小地用小碟子与小碗分好, 瞧着粉粉绿绿淡颜色的一团,凑在一起盛开成花骨朵,热淌淌地飘出来。鸡丝汤熬制的发白,里面的小蘑菇散成骨朵, 一簇簇点地在汤上, 香味扑鼻。 “嗯?”他不由得抬眼瞧过去。 悉心照顾病人, 首先是饮食。若是胃口好, 身体才不会虚弱,待食物消化了去,方有精力用以对抗病因。若是胃口不好,成日里不吃不喝,活人又与那灼灼白骨有什么区别? 薛熠对他道:“朕如何吃得下, 你不必分出来这么多。” 他未曾理会,开口道:“这些不过是成年男子食量的二分之一。兄长先前吃的太少了,何况今日我们好不容易来一回。下次再想过来不知要猴年马月了。” “兄长先尝尝馄饨, 待会儿要放凉了。”他眼瞧着薛熠不愿意吃,于是拿起汤碗, 用羹勺将馄饨轻轻地托起来, 将那分出来的热气馄饨放至薛熠嘴边。 这早市上如今热闹得很,他们两个模样生的出挑,路过打油的小贩瞧了好一会,以为薛熠是哪家病弱的少爷,路过也劝了两嘴。 “公子, 这是我们家的特色。我们家的早茶远近有名, 你这身体不好,才更要多吃食物才是,您放心便是。单是肉我们回来都处理了好几遍, 保证干净……您吃完会觉得浑身通畅。” 陆雪锦听完不由得扬唇一笑。他一笑起来,薛熠盯着他瞧,他顺势趁着薛熠不注意把食物填进了薛熠嘴巴里。 “这鸡汤瞧着味道也不错。”他把鸡汤吹凉了,他喂一勺,薛熠吃一勺。 接下来是梅花糕、蟹粉肠、茶叶蛋,这里的茶叶蛋使用碧螺春腌制出来的,尝起来一股茶味沁入其中,像是树上长出来的绿叶蛋。 “兄长,你可能尝出来分别?生病了应当多关注食物才是。哪一样味道好,哪一样味道不好,哪一样的做法更加精细,兄长只需在意这些,食物上满意了,接下来才有心情做事。”他认真分析道。 薛熠沉默着,任他喂食,原先不愿意吃,如今被他喂完了七七八八。闻言好一会没说话,对他道,“长佑说的是……朕从未在意过食物。” “自然。我先前也未曾在意过。只是有一回前往酒楼吃饭,听到旁边的食客大肆谈论各地的食物。此人的兴趣便是吃遍天南地北,愿意为了一道美食跨越千里万里……若是按照先前先生所言,人若是成日想着吃喝,能有什么出息?可我瞧见那食客滔滔不绝、谈论起食物时双目发光,面色陶醉,与那作诗沉醉于文章之中的书生没什么分别。人若是能够从简单的事物得到纯粹的快乐,难道不是十分幸运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追求文章、追求功名,追求千秋万代,最后都是白骨千万具。我那时见到那食客,反倒十分惊讶。有人能够在权威之下抵消他人的目光……当时不止是我在听着,还有许多人,许多人都不以为意,大肆批评那食客。” 第135章 “有些人道出来我的疑问。一辈子用来追求食物,这实在是没什么作为。于是那食客笑之反问。那到底什么样才算有作为。那人回答,为民效力方为作为。位及人臣方为作为。官至三品方为作为。食客于是依言所问,询问那人至今可曾为民做过什么事?那人回答因醉心读书尚未有过。那人批评食客不知青云之志,醉心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说此为不可取。食客未曾生怒,坦言自己曾用美食招待过许多落难之书生,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自己花钱跨越数个城池,凡是他碰到的车马、凡是碰见的生意之人,连带这酒馆,他都付了钱,让民有银可赚,这算不算是为民效力?连今日招待的一众进京赶考的书生,算不算是为民效力?食客见那人沉默不愿作答,又反问。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穷苦的书生不愿花钱、让酒楼无钱可赚,让马车夫无银钱养家,让屠夫做不成生意,算不算是未曾为民效力?那人反驳自己日后会做官不可与之相比。食客缓缓道来,对百姓来说,谁做官无非是车马龙头换了个方向,受益的不一定是百姓,且不说是否能够功成名就。且说说看,若是功成名就了,会为百姓做哪些事?若是君主反对,你当真会站在百姓这一方?那人回答君主反对,民意自然要顺从君心。满堂哄笑起来。旁边有人反问,是不是自己如今说自己要为民效力,便可差事他人为自己让行?是不是自己只需要高举一个站在道德高处的噱头,便可打压他人?是不是只要自己拥有鸿高的志向,便理所应当的得到平庸之人的尊敬?” 薛熠:“当真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陆雪锦:“我听完之后受到了许多启发。人无论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只要不伤害他人,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做好某一件事。越是纯粹越是美丽。越是远离功利之心越是圣洁,与一心为民的神佛没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是百姓的神佛、有人是动物的神佛,有人是食物的神佛,这些珍视的情感都无比珍贵。” “所以无论兄长有怎样的志向都是好的,人生病之后,一切都随之停滞了。不可着急向前,而是需要向婴儿一样,重新认真地审视自己,自己到底是需要立刻实现愿望?还是需要先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对病人来说显然是后者。” “我们不想其他,先照顾好身体。食物、药材,心神,这些每一样都照顾好了,身体自然而然便会好……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与愿望,我希望兄长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这便是我的愿望。” 他认真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感。薛熠听完之后瞧向他,周围的闹市似乎消失了,那内里翻涌的情绪包围着他,过于浓烈,仿佛要化成浓焰般的蚀液把他吞噬。 他瞧着那其中类似于情-欲的情绪,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清汤水倒映出一片蓝天,方才说的那些话,薛熠未曾听进去。他内心里产生某种情绪,倏然在此时想起殿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常常认为兄长执拗,兴许他与薛熠没什么分别。他们如今只是各自站在一条歧路上,往前越走越偏,通往极端、空荡无人,自认为繁星遍布的一条窄道。 “兄长……我们回去吧。” 有时因为每个人在意生活的方式不同,常常觉得互相难以理解。他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和薛熠说这么多话。今日兴许是一时兴起,兴许是努力劝说一番,想让薛熠能够了解一二他的所思。他待说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瞧着桌角处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红衣少年抱着他们吃剩的食物,深褐色眉眼翻出来,抱着包子将包子咽了下去,在他身旁安心地坐下来,对他道:“你如今怎么这么多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似你一般多愁善感。我也未曾见小殿下有什么志向,你十分偏心!” 他不由得对年少时的自己道:“我看是你过于偏心,为何总是偏向兄长。” 红衣少年道:“兄长病弱命运坎坷。若是我不偏心他……还有谁愿意站在他身边。”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若是你能放得下兄长,我也不会出现了。”红衣少年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回程的马车晃呀晃。陆雪锦坐在车窗边,薛熠靠在他肩膀处陷入沉睡之中。近来酣睡并非昏沉入眠,若是有动静便会吵醒。马车轱辘转动响了一声,薛熠便醒了。 薛熠:“可是快到京城了?” 陆雪锦看一眼窗外,那远处的盛京城若隐若现,不问山笼罩了一层虚幻的迷雾。他应声道:“马上就要到了。” 薛熠:“朕觉得……与长佑这回程路上,像是做了一桩美梦。总觉得不像真的,长佑与我一同在马车上、一起回京,一起去吃早市。” “并非在做梦,兄长安心便是,”陆雪锦说。 他说完,手掌随之被抓住了。他触碰到一片温凉,那扎满针孔修长的手掌碰到他的指缝,他不由得看过去,薛熠静静地凝视着他,乌黑的眼底带着很淡的笑。 “当真不是在骗朕?” “……”陆雪锦,“自然,我从未欺骗过兄长。” 在他的目光里,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被一群枯萎的蝴蝶穿过,那群蝴蝶带走了薛熠的皮肉,血肉之上沉沉的病气变成了阴气。那白骨中长出来艳鬼的皮囊,从针孔里翻出来鲜红的血液。用浓稠的鲜血浇灌缠住他。 薛熠勾着他的手指,那掌心之中粘腻的汗揉进他皮肤里,细长的墨染的眼眸瞧进他眼底,凑近他将鼻尖抵上他脖颈处。他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气息从他鬓边蹭过去,薛熠无骨般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 那病魔侵占了他兄长的身体,让兄长成为一团奇怪的东西。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被极端的欲-望与执念所笼罩,混合成为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物。令他的兄长双目瞧不见其他,只能对他生出病态的占有欲来。 胡族王宫。 十日时间转瞬而过。 那一场大雪像是梦一场,翻页过去之后重新恢复艳阳。天气中只残留一些冷空气,还有那阴暗角落处未化尽的大雪,彰显了大雪曾经来过此地。 昏暗的宫殿之中点了一盏蜡烛。蜡烛忽闪忽灭,床榻上的少年在此时慢慢地睁开眼。他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很多次……他早就醒了,只是脑袋里一片阵痛。他的身体仍然残余着某种情感,支配着他起来,前往另一个地方去。 他的理智经过漫长的时间,清醒又沉睡,逐渐地复苏。自己现在正在舅舅王宫里……从草鳍山上回来,是卫宁姐姐和舅舅救了他。 “……”他梦中的身影反复出现,心脏的位置骤然传来一阵疼痛。那里的两道疤痕反复交叠,此时化成了鞭子烙印过的痕迹,在血管里烧起引起阵痛。 他不由得看向窗外。 窗外是胡族的领地,那远山上面的建筑陌生而熟悉,草鳍山隔了很远,只能瞧见一小座山头。在这里瞧不见离都的影子,更看不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京城。 “殿下醒了?”红缨听见动静之后推开了门。 他眼中出现了侍女的身影。红缨方进门,脚步却又顿住,他在红缨眼底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十日过去没有怎么吃东西,靠着流食续命。他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长发凌乱地散在身侧,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扇形眼因为恐惧而张开,里面似有无数的墨点交缠,他的嗓眼嗡动,想要发出什么声音。 “啊——” 他想要发出声音,嗓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那力量撕开他的皮囊,他只瞧见一具枯萎凋零的白骨,那骷髅双目空洞洞的,从身体深处发出凄厉的声色。 全身上下包裹的纱布缠绕着他,将他隔绝起来,那浑身的伤口变成了无比沉重之物。只待他一发出声音,立即释放抗拒的信号。 “殿下……快去叫王过来。” 慕容钺想要撕扯掉自己身上的纱布,他方一动作,红缨立即拦住了他。 “不可。伤势方愈合,殿下……” 他手腕处骤然传来钝痛,胸腔间呼吸不畅,他的肺片变成了幼弱昆虫的翅膀,吃力地闪动着。他双眼睁大,那里翻出来极端的恐惧之色与失真的缩影。像是迟钝地察觉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答案。 那份事实由于近在眼前、却又令他难以接受,他在骤然得知时情绪爆发,胸腔里的怒意与恨意交织,化成一道无名的烈焰将他整个人全身心烧毁,令他行动不得。将他的皮囊烧了去、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了去、将他的四肢烧了去……将他的心也烧了去。 第136章 脖颈处挂着的同心锁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撕扯纱布的动作,他的身体难以承受这番拉扯,“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双膝砸在地板上,全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了。 “殿下——” 他脸颊着地,鼻梁撞上地面立即一阵眩晕,热烈的鲜血冒出来。他听见了“咔嚓”一声,那细微的动静微弱不可见。 待他翻出掌心,沾血的掌心之中,那锁上的老虎被摔成了两半,虎眼骨碌碌地滚远了。 第99章 烛花在动物神像前闪烁, 那滴下来的珠泪凝固成厚厚的一团。成团的阴影笼罩在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那坚韧而羸弱的身躯发出无形的音色。 仿佛心也随着那珠玉一并碎掉了。 那声色令烛光随之晃动,微弱的阳光照不透身躯,反倒孱照地阴影更加厚重。 耶格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一幕, 卫宁随之踏入殿中。 “——殿下。” 卫宁瞧着那被厚厚纱布裹起来的小人儿, 撕扯掉的地方又隐隐透出鲜血, 少年面色苍白, 消瘦了一圈。墨色的发丝散乱在少年身侧,那小脸巴掌大小,扇眼里的幽色与怒意委屈扭曲成重重的障火,透出空若洞火的幽惧来。 那眼下的灰暗,成为了两道照不进光亮的幽窟, 忽明倏暗,布满了朦胧的雾气。 “啪嗒”一声,慕容钺紧紧地攥着那同心锁, 泪花滴落在地上。 “啊——”他一张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发出嘶哑的叫声, 像是反刍受到伤害的幼崽一般,那嗓眼发红,眼泪堆落在眼眶周围,扑簌簌地往下掉。 “殿下!这是怎么了……长佑并非要丢下你不管。殿下在这里,他迟早会回来的, 莫要难过才是。” “连我也是受了他的嘱托, 来这里照顾殿下。”卫宁劝说道。 耶格瞧着少年哭的凄惨的模样,不由得瞧了好一会。卫宁这话他外甥自然听不进去,他外甥如此性急又刁钻, 才不信这等会回来的话。走了便是走了,如今不但走了,又遭那魏王重创一回,怕是如何也接受不了。 虽说理论上应当打晕便是,这会儿少年身心都不安稳,睡着比醒着好。他瞧着慕容钺跪地哀嚎的神态,那泪花晕染的眼眶,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虎崽子,教人如何都难以不生出怜意。 “行了……莫要再哭了。让我瞧瞧锁扣,我给你修好便是。”耶格说道。 耶格蹲下-身来,他捡起地上的碎屑,那锁扣上的虎纹,眼珠上的宝石碎成了几瓣,不知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他朝慕容钺伸出手道,“让我看看,我帮你修好。我们修好再去找陆大人。” 慕容钺原先毫无反应,死死地攥住那锁扣,胸腔里的怒意与悔恨交织在一起,濒临的情绪令他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嗓眼如同枯萎的喉鼓,一出声便呼哧呼哧作响,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他与耶格对视,耶格那容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眉眼像是回到了丽妃在世的时候。他透过耶格的皮囊瞧见了母亲的影子,不由得眼泪又往下掉。 “啊——” 他瞧见了娘亲,立即便止不住,那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心全都一股脑的冒出来,他全身失去了力气,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里。 爹。娘。兄长。长姐。 他的眼泪、鼻涕,冒出来的鲜血沾了耶格一身。耶格拍了拍他的后背,从他沾血的掌心里接过了那把同心锁。 “你放心便是。这锁交给舅舅,舅舅一定会给你原原本本地复原。” 他因为耶格这一句话,脑袋里记住了这句指令,一整天都不吃不喝地跟在耶格身后。耶格带着他的同心锁到了房间里,他在一旁瞧着耶格将他的锁扣复原。 耶格拿着那锁扣与碎裂的珠子回到房间里,他外甥跟了上来。那伤势也不管不顾,流出的鼻血弄的衣襟到处都是,未曾穿鞋便来到他房间里,那空洞洞的双眼瞧着他手里的锁扣,仔细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弄坏了。 这副模样怕是姐姐与陆大人看了,都会心疼的受不了。 可他既不是姐姐也不是陆大人,瞧了外甥两眼便收回目光,安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盛京城。 陆雪锦与薛熠抵达京城。城门处宋诏携了一众护城士兵与贴身侍卫前来迎接。 北方天冷干涩,冷风呼啸而过,北方边境的黄沙似能穿透大陆来到盛京,整座天空朦胧出一层灰暗的黄沙之色。 陆雪锦掀开珠帘,瞧见宋诏已经守候在侧,不知在此地等了他们多久。 “宋诏,许久不见。” 瞧见他,他们也不过数月不见,宋诏冷淡地崩着一张脸,仔细地去瞧他身后的薛熠。待薛熠也从马车里出来,宋诏瞧见人平安才稍稍移开视线。 宋诏对他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圣上。”宋诏瞧着薛熠的神态,原先南下的时候尚且笼罩着一层将死的病气,如今瞧着像是返生了。虽然仍然在凛冬,却如同旭熙在春日之中。薛熠神态恢复了先前的神蕴,墨眸深目挑转而来,面色端容深邃,帝王之姿尽显。 瞧见这一幕,宋诏稍稍地顿住,不由得蹙起眉。 薛熠:“宋诏,辛苦你了。不必为朕担心……朕不在宫中,多有你为朕操劳。群臣可还安好?” 宋诏:“近来宫中之事,臣都写信撰写给圣上,除了那些……其余的琐事在金銮殿中的记录里。圣上随时可以过目。” “好……”薛熠缓缓道,“有劳。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宋诏:“谢圣上抬爱。臣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是宫中藏经阁里有一本胡族典籍,臣数月都未曾参透其中含义。还望圣上能够将此典籍赐予臣。” 薛熠:“典籍?你要多少朕都愿意赏赐,拿去便是。” 宋诏:“是。” 宋诏还有许多话想与君主说,他那君主一见到某个人,心思全在那人身上。他写的那些信想必君主也没有看,若是薛熠看了,怎会不知此人回京之时京中数名朝臣一并请愿,上至三品下至南下御史地方官职,纷纷请愿让陆雪锦复职。 如此巧合,方回京便请愿复职,他尚不知此人在打什么主意。 他与陆雪锦对视,陆雪锦神情温和,那双琥珀眼倒映着他,清明的姿态煦雅崇敬,那眼底带有若有若无的浅笑,像是佛寺之上的佛像倏然掉头,朝着众生笑了起来。 薛熠:“可还有别的事?宋诏,后事朕晚些会前去找你,到时再商议如何?” 宋诏应一声,识趣地退下了。眼瞧着两人走远了……分别的时候尚且貌合神离,如今又好起来了,像是先前未曾产生过缝隙。 他瞧着那围绕在君主身旁的红衣青年,那颜色深沉的如同宫墙上的一抹血,厚重地缠绕在君主身侧,只怕要将君主迷惑侵蚀的肝肠不剩。 宫墙之上径柳的枝芽被冻住,那凌霄花的茎干凋零在墙壁边,随着黄沙一吹,化作枯枝被吹走了,与那泥地融为一体。 惜缘殿里燃烧了沉沉的炭火,那热气熏的人如临夏日,穿着氅衣在其中会冒出一层汗。雕花的屏风金丝浮现,将炭火的火星子遮掩住,火星子像是毒舌冒出来的蛇信子,吐出细微的火苗蚕食着那被炙烤的木苗。 陆雪锦方放下氅衣,他被热气熏的脸颊侧生出薄汗,一道灰影出现在他身后,他腰肢被牢牢锁住了。 他被人从后面抱住,那双手掌将他困在充满药香的气息里,薛熠一沾染他,便再也难克制住,那一路积压的情绪在此刻显形。此地是薛熠的宫殿,那用富贵之物铸造出的华美牢笼,处处都是薛熠的彰显。 他置身在笼中,只是站在中央,便引得这宫殿的主人生出占有的欲-望。 “……长佑。”薛熠牢牢地扣住他,那吐息落在他颈侧,他察觉到一阵危险之意,他那冒出汗的脖颈对薛熠来说如同沾染蜜饯的莲藕。 他方侧眸,脖颈处骤然传来一阵湿热,薛熠亲吻他的脖颈,舔掉了上面的一层汗。那亲吻粘稠的延绵无限爱慕与病态的心绪,一碰到他,如同栽进了裹满蜜汁的花丛之中,他腰肢处的双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 “……兄长。” 他方出声,薛熠自他身后碰到了他的脖颈,喉结处传来一阵痛意,薛熠戳在了上面。“啪嗒”一声,他整个人随即被一推,那桌案上的笔尖与简书全都散了去。 那病弱而充满掌控欲的力道压在他身后,他整个人栽倒在书案边,后腰处被扣着,薛熠欣赏着他如同在砧板上的姿势,细长的眉眼翻映而出瞧着他。 他像是一尾雪白的鱼,被揪住尾巴与鳃鳍,任人打量是先抠破鳃鳍好还是先折断尾巴好。 “朕一路上都在担忧,若是长佑逃跑了,朕该如何是好。朕见到你,原先确实伤心,在心里想了好几回……长佑若是弃我而去该如何是好。” 第137章 薛熠眼底透出若有若无的笑,眼下翻出的小痣阴影浓稠,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手掌透出的灰影不断地下移。 “未曾想过长佑会自己回来……朕一路上都以为是在做梦,如今才有了实感。长佑确实是回来了,路过那酒楼时,朕总是在想,娼妓若是离开了丈夫,尚且有技艺谋生。长佑在外面,朕总是担心,朕一瞧见长佑便会受蛊惑,何况是其他人?” 陆雪锦衣侧自肩颈处散开,那幽幽的炭火熏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喉结处沾上薛熠的指尖,薛熠若有若无地从他皮肤上滑过,指腹仿佛随时能穿透他的喉咙。他瞧见薛熠眼底执拗的疯狂之色,禁锢着他要将他生吞活剥。 “朕一向怜惜你,从不做你不愿之事。只是你出去那么久……朕如何也放不下心。连同那寄给朕的信……你总要让朕瞧瞧,你与娼妓有什么分别。” 薛熠的话音落在他耳边,那细长的眼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他骤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不由得僵住,薛熠在他身后压着他,腰处的手掌碰上了他肺脏的位置。随着他呼吸,那微弱的呼吸在薛熠掌中颤动,他的衣衫被挑开,肌肤像是被揉开的花瓣一样,温凉的手指触上去,令他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腿分开。”薛熠静静在他身后道。 他未曾动作,理性与意识陷入某种碎裂的边缘。他的肌肤传来某种力道,逼得他沁出一层汗,那汗珠从他耳后冒出来,他的脏器仿佛连同遭到了揉弄,把他的尊严与理智都揉了去。 他的肌肤因为不堪蹂躏透出一层粉,那深红色的长袍被拽起,兄长那病弱的指骨穿透他的十指,与他交叠在一处。冰冷之意穿透他的身体,指骨将他的身躯贯穿,穿过他的皮囊,进入了更深的地方去。 那咬开的嘴唇、他挣扎的力道,身体因为不堪承受而塌下的腰肢,在薛熠掌心里都成了兴致。他察觉到了异常之物,那穿透他身体的指骨按压着他,换成更重的力道从他腿侧穿过。 他的下颌被薛熠捏着掰起,薛熠咬破他的嘴唇,舔吻至他喉咙深处。他的舌尖被薛熠追逐着吞噬,含着他的唇舌要将他咽下去。那无休止的执念与欲-望,如何也索取不尽,似要将他浑身的汁水都含尽吃尽,逼得他无处可逃。 那穿过他双腿的狰狞之物,每触及他一次,他便踉跄着向前,桌案上的书册都掉落了去。他清瘦的身躯被揽着,陷入某种难堪的境地里。 薛熠抱着他将他揽在怀里,牢牢地锁住他,他如同变成了被锁住咽喉的猎物,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羞辱。 那细微的墨色瞳仁笼罩着他的模样,薛熠瞧着他,在他耳侧道:“朕不过是做了你与别人做过的事,怎么瞧着像是朕欺负你了。” “你与朕已经成亲,若是可怜朕才如此,当初不该让你爹收留我,把我扔出去才是。免得我日后得势,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关起来……朕瞧着你这模样,如何也不肯让别人瞧见。” 薛熠凑过来舔掉他眼尾的汗珠,那湿淋淋的汗腻出一层香气,令薛熠的眼眸愈发的深沉,指骨掠过他腹部,骤然收力令他朝后撞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那雪白的鱼。鳃鳍与尾巴都被人扯了去,失去鳃鳍令他无法呼吸,失去尾巴令他动弹不得又不堪入目。他那手腕上的伤痕被细细舔过,浑身腻出一阵被浸透的苦药香。 那自身体间难以承受而发出的声响,触及在他肌肤上,令他羸弱的肌肤发颤,那被玷污的肌肤泛出一层又一层的绯红与汁液,瞧着像是花蕊被揉碎吐出了花汁。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令这惜缘殿里产出淫-靡的气味。 烛泪都烧穿了去,天边翻起夜色,他的双腿磨出大片的红晕,那深深的红印交叠形成一片青紫之色。薛熠低头瞧了半天,侧目吻了上去。 他顿时睁开眼,那神智被侵蚀的七七八八,瞧不见那黑暗的天色,只覆眼瞧见了自己戴着的锁扣,这才脱口而出与薛熠说了第一句话。 “……殿下。” 第100章 湿濛濛的雨令薛熠的面容变得模糊一团。陆雪锦瞧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瞧见那湿气侵蚀薛熠的眉尾发根,周围泛起陈旧的痕迹。 旧时恨、倏然而过,方刹间几回梦忆。 十五年前。 “是长佑啊……快过来。每回小九瞧见你都十分欢喜。” 年少时的陆雪锦频繁出入梁宫,他虽与梁帝年纪相差甚远, 却形同知己父子, 常常受诏入宫, 有时是前往藏经阁去瞧经文, 有时在老皇帝旁边守着瞧梁帝处理政事,有时与长公主一起处理文章。 梁帝笑眯眯的,年近四十瞧着十分慈相,如今老来得子,对年纪最小的九皇子非常疼爱。他第一次见梁帝时, 以为梁帝是农民伯伯,他爹请来了农民伯伯来家里,他左右忙碌好一番招待, 等到他爹回来才知道是家里闹皇帝了。 他凑过去瞧丽妃娘娘怀里的孩子,丽妃娘娘原名厉辛, 是离都女子, 厉字在中原文化里不适合用于封字,便改成了一个丽字。 九皇子已经快三岁了,在丽妃娘娘怀里坐着,双目漆黑圆润,瞳仁发亮, 奶牙尚未扎完, 眼睛弯弯笑起来,在丽妃怀里又蹦又跳。见他走来,张开手就要抱抱。 丽妃不由得笑起来:“小九成日闹人的紧, 每回长佑过来都一直盯着长佑瞧。” 陆雪锦如今也不过十岁,自己也是个孩子,喜穿红色的袍子,在宫墙之下像是红梅成精长出来的俏娃娃。他年少时已经有了大人的稳重模样,喜欢看书,娘亲病弱,兄长身体不好,成日帮助父亲照顾兄长与母亲。 “哇——”九皇子瞧见他便叫唤起来。 据说九皇子和丽妃娘娘马上就要返回离都了。他走上前,闻到了一阵臭臭的奶香味,方抱上九皇子,九皇子在他怀里蹦蹦跳跳,令他十分吃力,他一扭头,“吧唧”一下,九皇子在他脸上咬出来了牙印。 丽妃:“哎哟,瞧瞧这坏小子,怎么能咬人呢?”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陆雪锦崩着张小脸,瞧着九皇子亮晶晶的双眼,九皇子咬完他,嘴唇张开,笑得露出了桃心一样的嗓眼。 “长油——”九皇子也学着爹娘喊他。 九皇子身上臭臭的,他听慕容希说,这九皇子据说非常调皮,几个奶娘都瞧不住。对什么事情都十分好奇,掐过宫中娘娘养的玉叶子,在花园里找了好些虫子放到梁帝书案上,一会不看就能拆一座殿。 他把九皇子还给丽妃娘娘,还回去的时候九皇子一直抱着他的脖子不愿意撒手,口水糊了他一脸。 “圣上,我要回去照顾娘亲兄长了,改日再过来。” “去吧去吧。有空去我宫中拿一些香料,送给河罗夫人。”丽妃娘娘说。 他娘唤作河罗夫人,原本是河罗县的县主,认识他爹之后与他爹相恋来到京城。娘亲生性忧郁,久病缠身,原先一直在府中闭门不出,自从薛熠来到他们家之后,兴许是境遇相似,母亲找到了事做,成日便是前去照顾薛熠,盼望薛熠早点好起来。 薛熠虽然是他们家的养子,全家上下对待薛熠却视若己出。他爹找来了全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给薛熠瞧病,娘亲为了照顾薛熠也恢复了些精气神,成日为薛熠准备食物,在院子里栽种了许多瑞云殿。 他效仿父亲与母亲对薛熠的态度,放学回来就跑到兄长的屋子里去,娘做的食物、下人们做的食物,他一勺勺喂给薛熠,托腮在病床边瞧着,盼望着兄长醒过来,与兄长说说话。 他向丽妃娘娘道谢,一溜烟地从宫里跑回府上。 在他家门外,冒出来一道小小的身影,卫宁大老远坐轿子跑过来了。先前他和卫宁说了自己要照顾兄长,不能陪卫宁出去玩,卫宁非要来他府中瞧瞧,说要与他一起照顾病人。 卫宁也是十岁的模样,有着侍女梳头整理的干干净净,双眼明亮动人,牙口一亮出来,瞧着便冒出来蔫坏的心思。 “长佑,快带我瞧瞧你那兄长。我好无聊,长公主不在,二皇子讲话太啰嗦了,我还不如来你这里。我要和你一起照顾厌离。” 陆雪锦:“你当真要照顾兄长?兄长还未醒来,不可出声。” 卫宁:“我不发出动静便是,快带我过去。” “好吧。”陆雪锦答应了。他领着卫宁进府,卫宁蹦蹦跳跳,侍卫与侍女在他们身后跟着。 越往薛熠住的地方去,周围越安静,薛熠被送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好。据他爹娘说,薛熠亲眼瞧见自己爹娘,也就是谢王夫妇在府中吊死了。从那之后一听见类似于士兵行走的动静、房梁上布条摩擦的动静,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薛熠便会失去心神,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了去,轻则喘不上气进入假死状态,重则生一场大病。 第138章 他和卫宁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薛熠住的偏殿前,这处离他娘的屋子不远。他能远远地瞧见娘亲的身影,娘亲就在殿门口,白色的莲裙若隐若现,瞧不见母亲的神色。母亲并没有朝着他们这处过来,虽说他有时候羡慕兄长能够得到母亲更多的关注,但是自从兄长过来之后,母亲开心了许多,他也不由得跟着高兴。 原先母亲连房门都不愿意出,如今常常能够在院子里瞧见母亲看花。 “长佑,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不小心得知了一个秘密。你先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告诉别人,我就告诉你。”卫宁说。 陆雪锦:“既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不行,”卫宁,“我憋的很难受,我必须告诉你。你替我保密才行。” 陆雪锦:“好吧。那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密。” “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从我爹娘房里偷偷听来的。前段时间进宫的和尚……就是那秃驴,你瞧见没有?听说那是离都来的法师,来到盛京是因为算出这里要有大事发生……据我爹说就是因为那个法师,皇帝才要将九皇子送走。” 陆雪锦状似好奇地询问,“是什么大事要发生?” 卫宁神秘道:“据说是那秃驴说了一个预言。预言十年之后宫中会起一场大火,大火里皇帝、丽妃,长公主,二皇子……他们都会在里面被烧死。法师说慕容家都背上了诅咒,皇帝因此才把九皇子送走。” 这听起来像是说书人讲的,什么法师,什么预言,什么烧起的大火。陆雪锦没有放在心上,对卫宁道:“我知道了……你的功课完成了没有?” “才没有,我要让小羽帮我写。” 卫宁:“长佑……你说那秃驴当真有那么厉害?他若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怎么办?虽说我讨厌慕容清,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她死掉。你不知道……上回我爹让我去找她,她拿两个鼻孔瞪我!我讨厌死她了。” “当真?你当真讨厌她?”陆雪锦,“上回你还说讨厌小羽,不久之后小羽就成了你的侍女。” 卫宁哼声:“好吧……也没有那么讨厌。她总是自说自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雪锦:“听闻长公主饱读诗书,见识匪浅,你成日里书不看几本,公主说了你若是听不懂,自然会认为她自视甚高。” 他们两个人说着,陆雪锦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这才推开门。如今是初夏,屋里仍然烧着炉子。 火炉旺生生地燃烧着,角落里放置的小床上,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陆雪锦每回摸上那褥子,总觉得放一颗红豆都能睡出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病殃殃的少年从被子里探出来,呼吸十分微弱,他们进来带进来凉风,薛熠便开始咳嗽起来。 陆雪锦连忙把门关上了,卫宁好奇地瞅着,房间里放置了小火炉与铜盆。 “我要先烧水,你在这里等我便是。”陆雪锦把书册放在小茶几上,这是他单独准备的茶几,可以一边做功课一边照顾兄长。 他熟练地打水烧水,毛巾放进水盆里,用热水为床榻上的少年擦拭身体。床榻上的少年在床上躺的时间太久,久不换姿势,背后容易出痦子。他用热水给薛熠擦身翻动身体,捏着薛熠的手背与胳膊活动活动。 他照顾人时,卫宁在他身旁左瞧右瞧,在他要扒薛熠裤子的时候卫宁捂住了眼睛。 “你们家每个人都要这么照顾他吗?”卫宁问道。 陆雪锦:“只有我与娘亲经常做,兄长不喜欢别人碰他,很怕生。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他才愿意,你不要看他现在昏迷着,兴许他耳朵听得见……对了,我还没有向兄长介绍你。” “兄长,这便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梦嫦,卫宁。她说要来看看你。” 介绍完之后,卫宁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在旁边道,“今日本小姐走得匆忙,下次过来,会给你兄长带礼物的。” “你能来兄长一定很高兴。”陆雪锦说。 夏日的夜晚,他和卫宁一起趴在小茶几上做功课,卫宁坐不住,没一会便要凑过去瞧瞧薛熠醒了没有。没待够一个时辰,卫宁就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茶几边。 房间里非常安静,空气中飘出一阵药香,这苦涩的药味,因为闻的时间太久了,他逐渐习惯。他认真地做功课,被书里的神话故事吸引,有时候瞧上两眼,最吸引的还是神佛在人世间的故事。总翻来覆去地瞧着神佛如何帮助百姓,他看的津津有味,有时透过书页缝隙去瞧病床上的薛熠,总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与神佛没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瞧见薛熠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死人,薛熠被送来时,却已经与死人无异。那副躯体里已经没有生命,内里也已经腐烂了,像是一株从根部烂掉的水生植物,充满了沉沉幽寂的死气。 现在随着他与娘亲的照顾,父亲的关心,那副躯壳里的灵魂重新从腐烂里冒出来,仍然奄奄一息,却透露出些许生机,应当可以称作是名为求生的意志。他与娘亲把薛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只要他好好照顾兄长,早晚有一天兄长会好起来。到时娘亲也会好起来,他们一家四口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在他年少时就已经生根发芽,他每天在小床前盼呀盼,像是守着一颗如同石头一样的种子,期盼种子发芽生枝。 深夜时,他听到了动静立刻醒来。他睡在薛熠床边的地铺,自己搭了一张小床,他凑近去瞧,先瞧见了薛熠眉眼下浓重的小痣,然后瞧见了一双病沉沉乌黑的眼。 “兄长?” 他瞧见薛熠醒来,总觉得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人在盼望某一件事已久,在心里会逐渐地长成执念,当执念真的实现时,会让人产生意志可决定天意的错觉。只要他盼望兄长醒来,兄长就会醒来,他心思全在薛熠身上,不知不觉停留在病床前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薛熠不与他讲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双眼空荡荡的,像是他打翻的砚台翻涌而出的墨汁,那些浓稠的墨汁融合在一起,融进夜晚里的幽色之中。 他想起娘亲跟他讲过的话,让他多与兄长说说话,这样的话兄长才能好起来。 他在学院里时很擅长念文章,口才很好受太傅赏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不过是将今日发生了什么,自己瞧见了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告诉薛熠。他不喜欢议论别人,讲的大多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话讲,就告诉薛熠自己穿了什么衣裳,从娘亲选的袜子到小裤的颜色,都给薛熠说上一遍。 原先薛熠听不进去,随着他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些事情成为了习惯,他发现兄长会在他汇报的时候醒来,偶尔瞧瞧他穿了什么衣裳,或者是看他在做什么功课。 那受湿濛濛的雨珠打湿的深色眉眼,在夜晚浮现而出。他记忆里的少年在病床之上消失了,惜缘殿中的炉子烧出旺火,他与薛熠对上视线,险些未能分清是记忆之中还是现实。待瞧见了那冰凉的锁扣,意识迟钝地回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一声“殿下”,令薛熠眼中沉沉燃烧出幽色,化作毒液一般的妒火冒出又被掩藏起来。殿中一片窒息,薛熠抓着他的手腕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第101章 泼墨的眉眼入画丛生, 滋生出漫天的阴稠情绪,化作细密的毒液要将他的骨髓侵蚀了去,将他的心肝挖出来,占据他的心府。薛熠一字未言, 却连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陆雪锦手腕处顿疼, 产生骨头要被捏碎的错觉。 薛熠:“长佑……你方才唤朕什么?” 陆雪锦回过神来, 他额头冒出一层汗, 如今已经没有精力与薛熠讲话。他神智都被磨了去,空气中的混合着苦药香的气味将他凌迟,他指尖绷紧,眼底翻出勉强平静的情绪。 “兄长兴许听错了,我方才做了噩梦。” “噩梦?”薛熠瞧着他的神色, 眉眼稍稍压低,“这听着倒像是一个好理由。” “……”他瞧着薛熠,在薛熠眼底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他双腿尚且在打颤, 那脖颈处被掐出好几道印子,脸色苍白蒙上灰暗暗的珠光, 深褐色的眉眼无波无澜。 雪地里的一株雪莲开完之后便散开了, 在风雪之中堪堪易碎凋零。 “兄长若认为是理由,便是理由。” 他顶着薛熠的目光,整理好自己的衣裳,这处书案被折腾的乱七八糟。他耳边总是响起乱糟糟的声音,时而是风雪刮过的声音, 时而是锣鼓喧天的动静, 时而空荡的没有任何回音。他在这座无限宫殿里瞧见自己,横梁往下压断,烧起的大火烧不断金壁残垣。 第139章 在那残垣中间, 他瞧见了一道小小的红衣身影。滴血的绸缎往下坠落,红衣少年睁大深褐色的双眼,瞧见他受苦,从阴影里冒出来。 “兄长不可如此对你!” “你为何不拒绝。你明明知道……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薛熠见他站起,那滔天的嫉妒恶意悉数压了去,眼中恢复了与他无二致的平静。 “长佑……你要去哪里?这便生气了?” 他未曾回答年少时的自己,对薛熠道,“我未曾生气。兄长已经做完了……可要再做一回?”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反倒令薛熠在原地顿住。薛熠眼底翻映而出诸多情绪,那粘稠的情绪包裹着他,衬映的他面色愈发灰暗,瞧着像是掉进幽暗处的珠子,发出灰色发腻的白。 “……你是在怪朕?”薛熠拉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又抱上他,在他耳边道,“做了什么噩梦你也未曾跟朕说。你说来听听,若是不说……朕总是猜忌,不知长佑做的是噩梦还是春梦。” “春梦也好,噩梦也罢,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左不过都是虚幻之物。”他说道。 “宋诏兴许还在等着兄长,兄长莫要让我蒙羞才是。”他话音落下,薛熠这才松开他。 他察觉到薛熠的气息,那沾染他身体深处的气味,薛熠对此显然十分满意,因此愿意放开他。 薛熠:“朕见完宋诏便去找你……长佑不要生朕的气。” 他未曾言语,只觉此地雾霾重重,困在其中难以呼吸。待到他出了惜缘殿,那阴沉沉的视线仍然跟随着他,缠绕在他周围难以消散。 朱红的宫墙在夜晚倒映出月色,他的身影一并映出,他瞧着自己的身影,那气味随着冷风一吹逐渐消散了去。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待他回到了芳泽殿,又沉沉地睡了去。 他又回到了过去。 “兄长醒了!” 年少时的陆雪锦立即凑了过去,经过一年的温养,薛熠的气色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立即凑过来,把从知章殿学来的文章拿给薛熠看。 谢王府早年聚集天下名门之师,他也发现了薛熠天赋过人。 凡是他拿给薛熠的文章,薛熠见之过目不忘,他随手拿了先生的课业给薛熠,薛熠写完了他再拿去给先生,薛熠每一门都能得出很高的分数。 他觉得兄长十分了不起。对他来说,他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的事,兄长总是能够轻易做到。不但是功课,还有那些烦躁的古文,他闲来无事拿给兄长看,兄长看完之后便能将古文熟练运用。 虽天赋过人,兄长的兴趣却并不在这上面,反倒对其他事情更加好奇。有时问他在知章殿见了什么人,有时询问他的同窗好友。他分别介绍了自己关系好的朋友们。 “首先是卫宁,卫宁性格粗糙却又时而细致,大度善良,我爹说了日后我要与她成亲。然后是二皇子慕容希……慕容希开朗幽默,总是会讲很多笑话,他的话很多,和他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还有长公主慕容清,长公主高冷不可接近,总觉得有些距离,她写的文章十分有意思。” 年少时的薛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瞧着他掰出手指,他明白了什么,立即道:“兄长不在里面。兄长是我的亲人,比他们都要重要得多。” 薛熠病弱的脸颊浮现出一层红晕,瞧着他道:“我……我日后,能不能和长佑一起去知章殿?” “自然可以,”他非常高兴,立即答应了,“只要兄长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念书。” “兄长要好好吃药才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想和兄长一起。”他趴在薛熠小床边期待道。 薛熠朝他笑了一下,很久没有笑过,空洞洞的双眼产生了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迷茫的笑脸一点点地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他眼中倒映着薛熠的笑容,这个微笑在他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大概是他亲自浇灌的骷髅长出了血肉,在他精心照顾下,逐渐地长出了灵魂。他心灵的感觉无法描述,因为薛熠的笑容而害羞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佛陀产生了某种共鸣。佛陀拯救世人的时候,想必与他的感受无二。 又过了半年,薛熠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和爹娘说了这件事,爹娘同意了他和薛熠一起去知章殿。 只要是他的要求,爹娘总会努力实现,据说薛熠要去念书,他爹和圣上还闹了一些矛盾。他和梁帝关系很好,也能察觉出来一些,梁帝不喜欢兄长。 他在春天花粉盛开的季节与薛熠一起前往知章殿。薛熠两年闭门不出,为了与他一起出门做了许多练习,先是与娘亲一起常常在院子里种花,娘亲为了照顾薛熠,出门的时间也变多了。他常常能够瞧见娘亲与兄长一起在庭院出现。 他们院子里种了很多的瑞云殿,这种名贵菊花只在秋日盛开,盛开时成簇成簇的白色流云花束坠下,花瓣像是柔软的丝绸,白色的丝子稍稍弯曲,洁白纯粹而美丽。他每回瞧见都挪不开眼。 尽管练习了许多次,薛熠仍然很紧张。他们出门时,薛熠一直抓着他的手,他小小的掌心都是冷汗,那是兄长的汗。 “不用担心,兄长,知章殿里的孩子们……他们都很好。还有二皇子和长公主,他们见到兄长一定会很高兴。兄长如此聪慧,先生也会喜欢兄长。还有卫宁……上回兄长已经见过了。”他安抚薛熠道。 薛熠久病不出,皮肤过于苍白,眼珠与眼下的黑痣又无比浓黑,加上不喜言笑,容貌瞧着像是艳沉浮珠,有一层森森的阴气。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鬼,与兄长模样别无二致。 “是吗?”薛熠出声,对他道,“我以为只有长佑会喜欢我。” 他说道:“自然了,他们都是好人。” 年少时的他与薛熠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薛熠挨着他,他的手掌被紧紧抓住,兴许是从那时候起,薛熠就变成了一株幽沉的植物寄生在他身上。 可事实上并非他想的那般。因他是宰相府公子,皇帝与丽妃娘娘喜欢他,尤其是梁帝常常对他赞不绝口,这些世家弟子对待他展现出的是良好教养与仁善的一面,对于薛熠却又是另一面。 谢王府夫妇因为谋反受陷害吊死,薛熠寄人篱下,加上从小身体便不好需要人照顾。这些世家弟子何其敏锐,对待他与薛熠的态度完全不同。纵使在人前会给予他几分薄面,在人后,他们入学的第一日,便有人在薛熠的书案用红字写了谋反的罪词。 这些孩子受了梁朝最富盛名的教育,他们前来知章殿时,第一堂课程便是教他们要听命于君主,凡是不遵循君主便是死罪,死罪之外,是某种构陷孤立的名为不道德的罪名。谋反便是其中第一大有形的污秽,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用谋反这个罪名用来构陷某一群体。这个罪名完美地将某个具体的人、乃至一个群体,上升至与整个国家整个朝代对立,因此展现出某种历史上特有的非对称性、呈碾压式的,群体性特有的道义指责。 年少时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个人与群体之间的差异。因了薛熠在这群孩子们成为“异类”,这群原先受过最高教育、最有礼节,最能代表人类智慧的孩子,他们在教义中被异化,那些受过的严苛教义,让他们成为了某种怪物。成为了见到“异类”便爆发出某种残忍的天性来,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条所指引,变成了虐待同类的凶手。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不同,尽管他是这群孩子里屈指可数的前列,总是能够最瞩目的存在。他明明应该最该遵守教义,加入这种对于与国家朝代对抗的构陷之中。可兴许是因为他日夜与薛熠相处,兴许是瞧见母亲关怀薛熠的模样,兴许是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温良遗志,让他意识到这种集体性的道德指责存在某种缺陷。他不由得陷入思考之中,这种对于集体性的意志与个人情感之间应该如何取舍。 年少时的他曾经为此苦恼,他只苦恼了一段时间,兴许一堂课的时间?一堂课都没有,他认为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良知负责,并且意识到自己承担着某种艰难的使命。尽管他仍然十分渺小,他却想要改变兄长的命运。 他的兄长是一株脆弱不受环境所喜的水生植物,总是岌岌可危,随时能够崩塌。他承载的使命,便是在那些人们无意识冒出来的恶意形成的环境中,用仅存的善念温养这株水生植物,让它能够在残酷的环境继续生长。 偶尔的时候,他会思考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何无法改变结局的话,这意味着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他无法得出其中的意义,只是知晓自己在靠近那株水生植物时,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他察觉到自己身处在一片泥沼里,只有带着这株植物,带着兄长离开,当下兴许没有什么意义……日后对于当下朝代与集体性个体之间的思考,千百年之后是否会有人与他产生共鸣? 第140章 所谓取舍,以他的个人努力,在某个时代去抵消某种集体性国家意志与个人之间产生必然的冲突时,利用其中的规则去弱化、削弱,甚至是消灭这种矛盾。按照他如今已经抵达的未来来看,显然是失败了。尽管他所做的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棋局之上,算计出了未来的千百种结局,兴许他本身的预测已经成为命运倒转的条件之一,他所预测的结局全部陷入了失序之中。 在他的计划里,他会帮助这株水生植物脱离阴暗潮湿的环境,让这株空心植物……或者是受到长久重大打击可以称之为空心人的某个人,让他能够在温暖的环境之下正常生活。他的所有计划建立在现有自己臆想出来的意识上,在他看来这株水生植物最终会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像正常人一样作为他的兄长娶妻生子,能够舍弃原本的遭遇,在这种与整个环境对抗之下……之后仍然处于这个环境的同时,能够适应环境并且缓慢地朝着阳光生长。 他已经说明了这完全是他臆想出来的意识。 首先,他逐渐地察觉到这株植物在生长过程中出现了对于他过分的依赖性,且忽视了原本存在的道德与秩序本身。他把薛熠对他产生某种特别的情绪,姑且能够称之为男欢女爱类似的产生欲-望的情绪,这种情感是由于长久的失序造成。 如果一个人长久地生活在环境的失序里,与周围正常运转的秩序完全相反,那么他的内里精神世界同样会陷入混乱,以内里的混乱去抵消环境外在的失序。 他的兄长便是外在世界不断地崩塌、在众人的努力之下重建产生某种混乱的失序,在其中迷失了方向。因为他是距离兄长最近的人,所以兄长把那全部由于失序产生的求生意志化作欲-望倾注到了他身上。 第102章 慕容希:“你打算怎么做?” 年少时的陆雪锦手里拿着被画满红字的课本, 墨汁在纸张上非常显目,他瞧着那些字。因了二皇子的关系,找出来了背后做这些的孩子。 “自然要前去询问,第一让他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第二, 我要去为兄长找新的课本。第三, 多谢二皇子提醒, 我日后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慕容希不由得笑起来:“鲜少看到你在其他地方认真的模样。” 卫宁:“那我也要加入, 这么做实在是太坏了。我也要加入保护厌离大军。” 慕容希好奇问道:“你上回不是说不喜欢他吗?说长佑的哥哥瞧着阴沉沉的,像是话本里面的坏蛋。” 陆雪锦:“卫宁最喜欢说反话,不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是非常喜欢。” 慕容希:“原来是这样。” 卫宁:“才没有——二皇子,我何时说过, 你莫要胡说八道。” “长佑,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会让我的侍卫提前过来。上回便有人朝我的课本里放虫子, 为此圣上特许了允许我带侍卫,我要让侍卫瞧着, 不许他们再做小动作。” “谢谢你, 卫宁。” 卫宁挠挠脸,“不必客气,反正日后我们也会成亲吧。” 慕容希:“什么成亲?你们两个还真信了,那是我父王说的玩笑话。卫宁,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哪个姑娘才十岁便将嫁人挂在嘴边。何况长佑也没有说要娶你吧, 喜欢长佑的姑娘可以排到京城外面了,虽说按照家财万贯你倒是可以排在前面,但是还有我长姐呢, 我父王可是说了要让长佑日后做驸马。你不要再想了,早些断掉念头为好。” 卫宁立即捂住了耳朵,一听见二皇子说个没完她脑袋都要炸了。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回复道:“圣上说的都是玩笑话,我们不必放在心上。” “到时如何成亲,不看我们的心意。无论是我与卫宁也好,还是二皇子与长公主也罢,都需要用以作为工具来维持朝政之上的平衡。若是政见不合,反倒容易在一起,若是过于亲密,恐难以结亲,家族之势会结成政党,婚姻应当用于削弱羽翼,若是才行品德过于出众,恐难以受心意驱使,会赐予皇亲,入宫为梁室。” 他说完了,二皇子顿时噤声,卫宁也听不懂,只是眼光闪烁地瞧着他。 卫宁:“长佑如此厉害!你怎么懂得那么多……就算道理我们都懂的,我脑子里总是难以把心中所想以语言组织起来,没办法像长佑表达的这么清晰。” 慕容希:“笨蛋,这就是你与长佑的差距。长佑成日里看了多少书,你又读过多少书。” 卫宁:“并非我读的书少懂得的便少一些吧,我做的都是事实,非理论可以比拟。” 他十分赞同,书册之上皆是纸上谈兵。他只是在梁帝理政时,把朝内大臣与家眷规划成了各个镇守营地的棋子,这些棋子放在不同的位置用以维持梁室政权,常常为利益而角逐。尽管在假设之中这些棋子在棋局之上安然无恙,可由于现实世界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与人的思辨与历史经验的斟酌,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 对他来说第一个意外很快就出现了。他发现了梁帝不喜薛熠。 梁帝不喜薛熠的原因十分简单,他认为自己不必赘述。薛熠父母曾参与谋反,且功高盖主,现在岭南仍然四地是影卫军的传说。据说薛熠长得与谢王十分相像,加上性子沉沉不喜言语,瞧不见活泼的模样。梁帝见到薛熠时误以为是前来讨伐的谢王,当日脸色失常,以身体不适为由冷场了知章殿众人。 只是他意识里的“不喜”,投射进现实里与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总认为按照自身对梁帝的了解,就算不喜薛熠,总也会给予一些仁慈。这些“仁慈”是他根据梁帝平日里对于百姓、对身边的人们,甚至对待犯罪的罪犯所得,按照他观察梁帝按照梁帝的行事风格经验所得,然而现实便是超出了他的认知。 梁帝对于百姓与罪犯的宽容,他分辨不出是梁帝的天性还是后期对于道德要求的教诲,无论是哪一种,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这种宽容与善良无法迁及薛熠。薛熠不在这份受恩赐的迁就之列。 落在薛熠身上的影响便是,凡是梁帝周围的人物、其作为统治者的影响,周围的人们感受到的信号即是统治者不喜薛熠,这十余岁的病弱少年,从入宫第一天即将迎来自上而下的恶意。这份恶意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允许、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意味着接下来他所有作为姑且能称之为“世家弟子”一切权利的失权。 他千辛万苦花了两年供养而出的水生植物、在入宫第一天便要重新遭受新一轮的重创,他甚至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份恶意兴许会令薛熠的求生意志重新消失。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他来说,水生植物是他的兄长,不仅是某种现实意义上的亲人,更是他在观摩古籍手册上所产生的类似于“佛陀拯救世人”之中的信仰,还因为日夜的投入逐渐形成某种执念。对他来说拯救薛熠有着莫大的意义。 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些微妙汇聚交杂的种种私念,他能够提前布局,利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去消解这些恶意,去达成某种平衡。尽管他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他却认为只要自己坚持某种信念、这份信念应当可以称之为执着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之下传递而出,让薛熠感受到由他传达的名为有区别于世间之爱的名为爱的信号。 且这株水生植物因为长期封闭自己、久在病床之上,加上少年时期发生了重大变故而又辗转寄人篱下,在心灵上开了千万个孔洞用以感知周遭人的情绪。那些微妙的敌意与审视被无限放大,成为腐坏的土壤促进心灵愈发地腐烂坏死,长出扭曲的根茎。 他从外面回来时,便瞧见了在角落里无所适从的薛熠。 少年那双细长的眉眼如同打翻的墨汁,那些墨汁全都生长出来了无数双恶毒的眼睛,在这宫墙之中无限蔓延。恐惧的墨转幽色化作消蚀的影子围绕在少年身边,那苍白的面色受阴影影响,成为了珠色的灰尘,蒙在少年脸色,令少年灰暗失色。 “兄长,不必害怕。有我在这里,凡是令你害怕的东西,它们全都会消失。”他对薛熠承诺道。 他应当庆幸,对他来说掌控作为同龄人的情绪并不难,他能成为所有人的“引导者”,以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心理与隔阂,去掌控支配他人对于某些事件的看法以及对于某个人释放而出的善意恶意信号。 由他来引导、由他牵引薛熠,带着薛熠破除这些自上而下的恶意。尽管十分困难,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让兄长的心灵愈发地坚韧。 那些被毁掉的书册,被他和慕容希与卫宁一起烧了去。人与人的内心尚且隔着皮肉,就算朝夕相处,卫宁不是他,慕容希也不是他,无法代替他给予这株水生植物百分百的关心。他的父母使用了某种德行的特权,尤其是母亲,对于薛熠寄予了某种病态的期望。有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在薛熠床头,总觉得母亲需要一个永远生病的孩子,这样才能发挥自己作为“病弱”一方的价值。 第141章 而他的父亲,根据他的观察,父亲承担扮演的是名为父亲的职责,并不是他与薛熠的父亲本身。如果父亲的孩子是卫宁与二皇子,他的父亲也能做的很好。父亲沉浸扮演完美的清廉角色之中,并奉行其为宗旨,延伸出他们家的家族传统。 只有他不同。他对于这株水生植物,在他年少时的生命里,以他超出常人的悟性以及天赋,他将这株水生植物作为自己一生要用以研究的证明。他的世界同样空泛而贫瘠,守着一二书册,对于那些宏大的理念照本宣科,实操所谓“佛陀之行”,亲身打造了一间小小的病房,让兄长住在里面。 他花费所有的时间用来“修正”。 君主需要不断地修正政令、因为不确定每个理想中的政令在实施至百姓身上是否会产生偏差,根据历史来看总是会出现偏差,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这些政令不断地“修正”,最后产生与预设时期无二致的效果,这便是一场修正的意义。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产生的措施。他姑且能够称之为自己在修正兄长。 上天让他父亲出于某种感念的善良,在世道的称赞之下,带回来那眼见父母被杀戮的少年,便是为他们的命运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修正的这颗种子,需要完全符合他的预期。首先是病弱的躯体,这并不符合世俗眼中的正常人,并且过于柔弱仿佛随时都会破碎,显然他需要正常的一副躯体。他熟读药理以及照顾病人的那些书册,全都用在了薛熠身上,让薛熠从原先的病入膏肓变成偶发弱症的正常少年。 给予这颗种子温暖、良善的美德,像是女娲造人那样,赐予他坚强的底色,让他拥有能够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与镇定。 这株植物因为性格敏感,加上千疮百孔,反倒产生了某种天赋,这份天赋用于观察他人,凡是他有意引导之事,他都能做的很好。 且因为他身为“引导者”,给予他作为“观测者”所理应给予的温暖,过度关心,监视与观测,让这株植物对他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依赖性。他对这株植物的感情超出了正常范围,所以在出现有违伦理的时刻,他仍然能够镇定应对。 例如这株植物在因为生病而呓语、在年少时脱水大小便失-禁时,他能够面不改色地处理,把那些污秽之物当作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的废料。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距离人越来越远了,而是愈发地与某种冰冷遥远的东西相符合。 因为他仍然有皮囊,而不是某种脱去皮囊的人形之物,他那深褐色的眼眸,因为良好的家教与对优美德行的施展,总是表现出柔和的一面。在兄长注视他时,在他能够处理好这一切时,兄长在病床前看见他犹如见到了神佛。 他发觉自己的内心与兄长别无二致,本质上他们过于趋同。这株植物尽管他有意朝着良善的方向、尽可能地朝着正常人的方向去发展,却仍旧沾染了一二他的性格底色。变得与他一样擅长猜忌人心以及算计。 他们两人,一个因为年少时周围所有人扮演的良善角色,一个因为遭受了诸多的恶意,一个擅长布局以达到某种长远的有利于全体作为良知铺陈的目的,另一个算计人心至无比幽暗的地步,他们同时朝着某种极端的深渊而去。 命运使他们交缠在一起,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能瞧见病床上的少年身形被黑暗腐烂的东西吞噬,变成了一株人形之物。那腥臭腐烂的人形之物一点点地凝聚,变化成他的模样,与他别无二致,作为承载着他的意志混合物而出现。 他日日夜夜地注视着那团人形之物,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他的兄长,受他悉心照顾的水生植物,薛熠。那病弱的少年被他的温暖良善所影响,又因自身所怀揣的幽暗与阴晦,把那些他给予的美好情感悉数投映至他身上,而对他产生了病态的欲-望。 这便是第二个重大的失误。 他如何发现,并且在日后每回想起来,总陷入思索之中。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守在病床边,与薛熠对视时,那双沉寂的眼底在与他对视时产生某些充盈美好的情绪,薛熠看他时脸颊边浮现出病弱的红团。 他在夜晚抚摸薛熠的心跳,因为他的触摸总会跳动地分外明显,身体在朝向他时总会起反应,那些他留下来用来关怀的衣物,全部都沾上了别样的痕迹。 假设兄长因为爱上他才好起来,那么意味着他的一切假设全都毫无意义。 犹如烂俗故事里的拯救情节,整个故事变得无比乏味又令人失去兴味。他以高尚命名的一切假设全都消失了。 他感到无比挫败。因为就算他再蠢,也明白的一件事。 ——爱无法被修正。 第103章 “公子, 宋诏大人要见您!”藤萝说道。 藤萝瞧见了芳泽殿外等待着的宋诏,偷偷瞄了好几眼,宋诏自然不会在意她,想必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她这么想着, 瞧着陆雪锦还没起, 不由得有点担心。 公子前日从圣上那处回来便昏睡一天一夜, 瞧着脸色差得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不问比较好。 藤萝喊了好几回,陆雪锦才醒来。 兴许是一路颠簸,他近来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情。 窗边的寒风刮起天边的冬日,北方的冬天漫长而寒冷, 那太阳即便出现,却好像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透不出丝毫光晕。 宋诏的身影透过窗户的光线若隐若现。 他脑袋昏昏沉沉, 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了一声, “藤萝, 让他先在殿中等我。” 外面的对话若隐若现地传来。 “宋大人,公子还没起,您稍坐一会,奴婢给您倒茶。” “……前日回来之后公子身体不适,若不是您过来了, 兴许公子还在睡着。” 他整理了一番, 这才从房间出来。宋诏在案几旁坐着,他瞧见宋诏手里还拿着书册,那陈旧的书册, 像是藏书阁里不见天日的古籍。 这个时候来找他做什么?他能想到的便是因为他要复职。那些文书想必宋诏已经看过,若说谁最不希望他复职,非宋诏莫属。 “宋大人,找在下所为何事?”他询问道。 宋诏瞧见了他,目光在他眼下停顿,问他道:“你生病了?” 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眼睫之下的皮肤,兴许是泛出幽色,他的脸色肯定很不好,自己也觉得身体状况不大正常。 “未曾,只是前日失眠,没有睡好。你过来……便是为了关心我?” 宋诏蹙眉道:“我是为典籍的事而来。前日那些文书我都看过了……我没有把那些文书呈给圣上,你若复职,此事对于圣上不利。” “……”他脑袋慢了一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宋诏竟然直接与他说了。 这令他哑口无言,他思绪停滞些许,对宋诏道:“我知晓了……宋大人不告诉我也未曾不可,实话听起来不那么招人喜欢。” “你喜不喜欢,非我在意的事情,”宋诏说,“我来找你,是为这胡族典籍。先前你走的时候,我查出了司命会的典籍,他们胡族的文字难以读懂过于晦涩……近来我才得以窥破。” 他不由得道:“宋大人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典籍之类的特意前来与他说明一番,他瞧着宋诏认真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他们在知章殿的时候,宋诏总是跟在他身后,他们借书时会碰见,他在看书时经常能察觉到宋诏的目光。 宋诏:“这是一则预言。” 他察觉到宋诏在注视着他,那眼中荒原般的雪色化成一片飞絮的情绪,情感在其中被分离,变成散开的雪花一片片地飞走了。 宋诏:“……本不是值得前来之事,我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读懂这些文字,希望它们能够对你有些许启发。” 说完,宋诏站起身,只留下了那本册子。 他瞧着人走了,那书册陈旧泛黄,仿佛刚从泥地里挖出来。其上的胡族文字像是一串串鬼画符,难以分辨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整本册子都有翻阅无数遍的痕迹,他拿起书册,大片的空白什么注解都没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宋诏留下的笔迹。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到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他:“……” 他的记忆再次随之远去了。 回到了十年前。 陪伴兄长的日子十分枯燥,他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慕容希与卫宁的身影。慕容希不知道在低头与卫宁说什么,卫宁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第142章 他抱着怀里的书册,今日看看这个,明日看看那个,那姑苏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因为他看书比较快,让宋诏十分在意。 这一日阴雨绵绵,他抱着书册回去,先去看了娘亲。娘亲的忧郁性子据说是遗传,相传在河罗县往上追究几代,曾经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为忧国忧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忧郁症,得此病症终生会受厄运笼罩。 那厄运并非来自于外物,而是化成无数的怪物从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人瞧不见光明与温暖,成日受乌云笼罩。 这病症在娘亲母家隔代遗传,如同厄运一般。 他总觉得是母亲替他承受了这样的厄运,若是母亲不生下他,兴许不会患上病症。他过于聪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可母亲瞧见他,只因梁帝喜欢他而常常担心他的未来。 在母亲看来,与人接触、得到他人的赞赏,越是在人群中显眼,越是会沾染厄运。母亲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赞美与钦佩,也不会遭受厄运与舛瞬。 他来到母亲房间,院中种植了大片的瑞云殿,那白色的丝子往下坠落卷着,成片的白色花瓣裹着鲜艳的蕊丝,淡淡的香气传来,这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亲。”他进来时,瞧见了幽幽的烛光,母亲在床头为他与兄长缝制氅衣。 他母亲是温婉的长相,神色之中却瞧不出温婉,那苍白的脸色与忧郁长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无光,瞧着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与他对视时,母亲总是会笑一下。 “长佑……今日课业如何?” “很好,先生与圣上都夸了我。圣上以我写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说。 他瞧着那些花被母亲养的非常好,若他与瑞云殿都是母亲的孩子,他觉得母亲更偏心瑞云殿一些。先生与圣上都告诉他,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义所笼罩的对于亲人的爱,他在母亲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就像他对兄长的关注也超过对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们家族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浓烈的爱恨。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各自扮演着彼此的角色,他身为父母结合生下的孩子,对母亲从不过分依恋,也未曾给父亲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个人倒映的影子悬在宰相府之下,寂静而又和谐,令人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母亲并没有很多话和他讲。母亲的关注点总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长的身体上,母亲不似其他夫人那样总是热衷于参与宫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赖丈夫,他甚至觉得母亲内心有着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来源于与他人过度亲密时产生的羁绊。 因他常常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他察觉出了母亲性格里的幽暗之处,有时他会后知后觉,自己对所有人的过度包容,是否也让自己一并变得幽暗? “娘,这是给我和兄长缝的吗?”他问道。 他瞧见母亲的眉眼笼罩在灯影之下,母亲喜欢漂亮的东西,手腕上镯子的翡花苍白又脆弱,形成一种羸弱的美感。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倒映着掌中翻起的老虎图案,两件袍子一模一样,各有一只活泼的老虎。 “嗯……长佑要好好照顾厌离。这是厌离告诉娘亲的……长佑喜欢小老虎。” “两只老虎,一只蜷缩起来,一只张牙舞爪。像不像长佑与厌离?”娘亲问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娘亲给我缝一双红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风堂堂。” 娘亲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受纯真打动,他瞧着那双眼底,年少时总瞧不明白母亲眼中的情绪。直到很多年以后,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洗礼。终于窥探到了母亲内心。 那些苍隽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气沉沉的,宁静的,完美而又脆弱的东西。 母亲向往的不是别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死了。瑞云殿盛开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里都是纯白之色,母亲的尸体被侍女发现,在房间里服毒自尽。 母亲临走前,为他和薛熠准备了三年的冬衣。 他不记得父亲的表情,他与父亲的表情应该如出一辙。他们父子因为和母亲朝夕相处,拥有某种先见性、在很早以前,更早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一天,他与父亲都幻想过母亲的死亡。 这种幻想是否带有某种不祥之色?兴许正是因为他与父亲常常预知,母亲这才走向已经写好的未来。 父亲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好几日没有吃鱼干,也未曾与他讲话,和他生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薛熠是他们之间对母亲死亡最在意的人。母亲十分关心薛熠,对薛熠来说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比他更甚。 因为母亲死亡,薛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他和父亲轮流照顾薛熠。兴许是在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彼此都察觉到了,薛熠才是母亲的孩子。无论是母亲的丈夫,还是身为母亲孩子的他,都不曾在葬礼上掉一滴泪。 他与父亲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只是因为聪慧与决断产生的先见性,那能够看透某个人命运的天赋,令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些许空洞。他们还是与先前一样,仍然在生活,母亲的离去没有改变什么事情,只是偶尔在深夜回想起来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出现了一些裂痕。 那裂痕越来越大,从缝隙里长出来幽暗的影子,影子代替了他们作为人去生活。 薛熠在知章殿交到了朋友,他一直都明白,薛熠非常聪慧,很快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他的周围有很多人,却未曾与谁过近。薛熠身边总是围绕着类似于死士之类的存在,比如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薛熠。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围绕在薛熠周围。宋诏是这样,萧绮是这样,还有那些影卫军。那些昔日谢王府的旧部,见到薛熠之后便痛哭流涕,愿意将性命交给薛熠。 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用他的生命去换薛熠远离病骨烦忧,他一定是愿意的。 兴许不止他发现了这种天赋,聪明人总能在发生不幸前察觉到问题,他看到了薛熠的过人之处,梁帝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父亲在朝廷之上未曾对处置薛熠而表态,他们家因此陷入了被构陷的风波之中。 父亲不可能放弃薛熠,他也不可能丢下兄长。 他与兄长、卫宁、二皇子,一起前往猎场时,薛熠被侍卫追杀,那些梁帝派来的侍卫前来索命。因为他喜穿红衣,总是能够轻易地被追兵追上,在薛熠因为他而受伤之后,他便舍去了红衣,日后再也没穿过红色的衣裳。 一切起因只是某个高僧的预言。 那离都的伽灵法师路过盛京城,瞧见荧惑守心之相,便前来拜访梁王,向梁王昭示预言,恐日后有政变,且灾星在西南方向。谢王府原先便在盛京西南方位。 这桩预言梁帝曾经告诉过他,他听完之后不知该如何作答,仅仅是有些好奇。 “老师,假如人在听完预言之后,因为过于相信而朝着预言方向去行事,这算不算是由未来决定过去?” 梁帝哈哈大笑,询问他道:“长佑,你是朕的知己。若是预言实现了,你当如何?日后可愿意照顾朕的儿子?” “自然,老师的孩子便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的。”他说。 “朕瞧着你与清儿十分相配,可愿娶她为妻?” “这若是老师的愿望,我又怎能不愿。若是老师当真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自然不愿糟践公主。” 梁帝询问他:“哦?何来糟践一说?” 他回答道:“圣上知晓我对公主无情,若是凭借美德行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公主。只是无论如何不亏待……不爱便是亏欠。如此,与糟践公主心意无异。” “长佑如此聪慧,是朕思虑不周。你才是朕的老师。”梁帝笑起来。 他与梁帝惺惺相惜,虽说年纪差了许多,闻言却深受触动,不由得道:“这话不应由圣上说,我瞧着人人都羡慕我在圣上身侧,倒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圣上便是我要守护的明君。” 梁帝又问:“若你爹与兄长谋反,你当如何?” 他当时如何回答?他如今仍然记得自己的声色。 “我是父亲的孩子,也是兄长的亲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主君的臣子。若是父兄谋反,我只得以死谢罪,望圣上轻饶我父兄,长佑愿替父兄承罪。” 第143章 第104章 惜缘殿里深夜一片灯火通明, 三日过去了,那堆积的政务如何也处理不完。 薛熠颇有些头疼,瞧着上面宋诏批注的备注。纵使他放权给宋诏,宋诏也不越界, 凡是应当他做决定的事情, 全都留给他回来做决定。 “圣上, 陆大人来了。”他正想着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青年便来到了他殿中。 他让侍卫送了好些漂亮的东西过去,若是送补品,怎么瞧着都有些奇怪,兴许青年会反感。这三日间毫无声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让他进来。”他瞧见了红淌淌的衣袍,休养了几日, 青年的面色反倒更加不好看。 青年面上苍白,几日都没有睡好的缘故,眼睫下淡淡的鸦青, 那面庞瞧着珠玉一般,唇色苍弱。 他瞧几眼便收回目光, 案几上还摊陈着折子, 他自然瞧见了,这三日里许多官员上奏,让陆雪锦复职。那些折子都被宋诏别了去,却又源源不断地进来,他放在一边未曾处理。 “兄长。”青年在身侧唤他。 他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温雅而纯净, 倒映着他略显平静的面庞,一瞧见人,自己那受磨练的意志力变得无比薄弱。 “长佑身体如何了?朕过去也不愿见朕。”他说。 他回忆起前日作弄人的场景, 他那病弱之态仿佛全都传染给了青年。一旦青年默不作声地愿意承受他,他那被挖了个洞的阴暗内心像是找到了承载之物。 他们对于彼此又过于了解,青年回宫之中便愿意与他亲近,他不愿去细想其中的缘故。可偏偏一瞧见人又挪不开眼……青年一关心他,他那羸弱的内心便泛起涟漪,想要的远远不够。 越是沾染,越像吞噬了毒药饮鸩止渴,还想得到更多。 陆雪锦靠近他,坐在了他身侧,那佛手柑的气息传来,在他身侧温声道:“这几日都在休息。藤萝方才跟我说兄长来过了,我这才过来瞧瞧,可是在为政事头疼?” 他回复道:“朕把这些交给宋诏,宋诏写了写,剩余的还是交给朕来处理。” “兄长还是一如既往地担心我,应当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陆雪锦说着,温言软语落在他耳边,那双茶褐温柔的双眼倒映着他,气息靠近,他的额头随即传来温度。 他额头贴上青年的手掌,瞧见那珠玉一样漂亮的面庞近在眼前,红色锦绣牡丹衬得青年更加魅惑人,犹如艳丽丛中一晃而过的清晖,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微笑的双眼、眼中担忧他的神态,漂亮花瓣一样的嘴唇,白腻腻细弱的脖颈。他原先还能瞧见折子,如今只能瞧见青年耳垂下他前日留下的印子。 “近来身体如何了?”青年询问他道。 他稍稍别过视线,眉眼一晃而过,眼底压着难耐,倒映着青年柔情关心他的模样。前一日的记忆浮出,他是如何把面前人压倒侵-犯、如何咬烂那漂亮的唇瓣,如何在这幅躯体上留下他的痕迹,全都历历在目。 对方总有这样的能力,无论他人做的怎么过分,永远都能够情绪不外露,依旧神佛一样出现在他身侧,宽容柔和地瞧着他。 让他好好瞧瞧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越是瞧见,越是想做的更加过分。 明知是迷惑他的陷阱,仍然忍不住沉沦其中。 “长佑在担心朕?朕好着呢……倒是长佑,让朕瞧瞧伤势如何了。”他眼底泛出幽色,瞧见青年白净的侧脸,嘴唇碰上去,便想在上面留下牙印。 将这永远冷静温雅的人儿咬碎咬烂,只能像娼-妇一样流出汁水,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只能装下他的身影,令那双眼陷入迷乱。 “我也好着呢……兄长……” 那一声温和的“兄长”瞬间让他失去理智。 他低头咬上青年的嘴唇,唇齿之间仍然有柑橘的香气,兴许是方才吃了果子过来的。那清甜的香味又让人感到冷冽,吮吸到其中甜美的汁液,怎么也索取不尽。他碰到了青年的腰肢,平日里总瞧着端庄雅致,腰却细的一只手便握得住,轻而易举地便能揽进怀里。 总是冷静自持、稍稍压制,因为呼吸不畅,青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那喘息被压抑着,像是濒死的动物一样,只能仰仗他的支配存活。 他那折子都被丢了去,将青年整个人拢进怀里,舔到青年的脖颈,察觉到青年细弱的脉搏,随着他轻吻上去,青年的喉结在细微颤动。 虽说心性总是像神祇一般,却依旧是凡人之躯。因为他的抚摸,青年在他怀里逐渐变得僵硬,那额头冒出一层汗珠,熨湿了漂亮的鬓边。深褐色眼珠瞧着他,眼尾受湿气笼罩红了一层。 “长佑……怎么又像朕欺负你了似的。你非要自己送上来,引诱了朕,如今又瞧着像是在怪朕。” 他那不可动摇的心性,每回都因为青年而动摇。 他碰到青年的眼尾,湿润的气息愈发浓重,青年的肌肤在他掌中犹如轻飘飘的云彩一样,散开又浮动,在他的触碰之下,那汗珠愈发的往下流淌,整个人变成一潭要化在他身上的清水。 “……” 他的吻顺势而下,在青年雪白的身躯上留下斑驳的红印,寻到了前日他弄乱的地方,轻轻地吻在上面,将青年的污浊之物含在口中,瞧着对方因为承受不住而绷紧脖颈,漂亮的下颌线泛出一层绯色。 “兄、兄长……不必如此…” 他逼得青年气息紊乱,那嗓间因为迟缓的快感而发出细弱的声色,引青年难以控制而泛出粘腻之物,他悉数咽了下去。 他将人抱起,青年在他怀里捂住自己的双眼,似是不愿瞧见他眼中自己的模样。他见状便故意撩开青年的手掌,与那双迷乱的双眸对视。 “长佑,挡脸做什么。” 他低头要亲吻青年的嘴唇,青年如临大敌,连忙避开了,他只亲到了怀里人一侧耳尖。 “……兄长先漱口再说。” “……”他低头碰碰自己的唇畔,又瞧见青年防备他的模样,依稀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唇角扬起的模样,他眼下的小痣似乎也在因为他的心情而浮动。 “朕是天子,朕不漱。” 那吻还是落在青年唇边,青年唇畔绷直,他便亲在了脸上和额头上。梦寐以求的人如今在怀里……依然觉得不够,总觉得心底空荡荡的。他碰到青年的脚踝,那红色的官袍被他撩起来,希望时间在此刻停滞才好,兴许亲吻一万次他空虚的内心才能被填满。 “兄长……我方才瞧见兄长在看折子。”怀里的青年对他道。 “嗯?”他应声道,心思已经不在折子上,满眼只有怀里人。 “长佑,怎么流了这么多汗?让朕瞧瞧。” “兄长……我想复职。” 空气中安静下来,这殿中仍然燃烧着火炉,泱泱的火苗吞噬木炭,这座宫殿像灼日一样温暖。 他瞧着怀里的人,青年静静地瞧着他,在他怀里仍然有些不自在,那孱弱的身躯仿佛一捏便散了,受不住他滔天的欲-火与病态的渴望,在他的视线下,兴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青年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仍然未动,观察着他的情绪。 在青年那漂亮的眼底,他像是变成了一株水生植物,他的人生充斥着两种意义,一种是抵达不到的欲-望,另一种是因为欲-望抵达而产生的片刻之间的思考。无论是这两种哪一种,都携带着污浊而又令人厌恶的低劣本能。 “复职?你想复什么职?”他问道。 青年瞥了一眼那案几上的折子,对他道:“群臣写的那些折子……我想回去,兄长可愿意?” 就算在他怀里、就算在他身下,就算被他侵-犯只能摆出弱势的姿态,仍然感觉难以触及。哪怕把人关起来,哪怕无休止的索取情爱,他都能瞧见,青年眼底没有他,他只是某团低劣欲-望形成的缩影。 由于他的敏锐,察觉到了这桩情绪,那难以启齿的意识在他心底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 “朕若是不愿,长佑会如何?”他问了一个自己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若是他不愿,群臣日日起谏,僵持之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在他怀里的并非能够任人宰割的金丝雀,而是受人敬奉的天才。青年那张温和的面具戴在脸上早已与血肉融在一起,任人如何冒犯,都窥不见真实的模样。 “兄长若是不愿,当我没说便是。” 他瞧着那双温和却没有情绪的双眼,总想要凑近一些,以为离得近就能瞧得更清楚一些,尝试去窥探其中的情绪。他那病弱之气仿佛又重新笼罩,他想起养母守在他床侧的身影,因为他病症和养母类似,养母总来看他。 第144章 “厌离……长佑,长佑他是无心之人,就算总是照顾你,你也要明白。不必对他寄予厚重的恩情。你并不欠相府……只需好好活下去便是。” “活着……活下去。” 陆雪锦并非无心之人,只是于他无心。他想要将自己那团破烂的心揽起,他那心在一次又一次地碎裂中,逐渐地陈旧腐朽,每一回拼凑都要感受莫大的痛苦。 他们过于相似,无论内心如何掀起波澜,面上仍旧平静无波。他在青年眼底瞧见自己的神情,自己兴许笑了一下,墨黑的眼珠变得邃深难辨。 “长佑既已提出来,朕又如何能不愿。你是朕的心肝……一瞧见便心生怜意来。”他静静地说道,那纷乱的情绪全都化作了阴暗浓稠的心思,除了作践眼前人,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只是长佑总为难朕……若你复职,朕在朝臣那边难以交待,当初朕可是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将你带入宫中。如今长佑是要亲自在朝臣面前打朕的脸。” “长佑就算铁石心肠,应当也知晓怜惜怜惜朕,朕对你总是过于纵容,你应当如何回报才好?” 他说出来,青年仍然在他怀里,瞧着青年略微顿住的神情,他扫见了一旁的念珠。那念珠是宋诏为他祈福送来的珠子。 青年主动的吻上他的唇畔,他们彼此算计而出的拉扯,棋局上的输赢,全都化成了低贱而曲意逢迎的欲-望。 他低眉瞧见陆雪锦的姿态,那霜雪不可侵犯的气质,青年苍白的面色浮现出一层脆弱来,做这般的事情当真是为难。只是主动亲他一回,便要将气数都耗尽了。 “……当真是辛苦长佑了。” 他掀开红色官袍,触碰到柔软的花瓣一样的肌肤,越是触碰,越是能闻见青年身上的气息,洁白如尘雪,清冷似樽月。那柔软之物吸附着他的手指,包裹着他手指处的肌肤滚烫而灼热,因为他的触碰而翻出热烈的潮水出来。 他怀里的人变成了一条雪白的鱼,那鱼翅堪堪撑开,翻出透明的粉色的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在鱼尾鳞片处刮了一层,那雪鱼便挣扎起来,浑身流出来了雪白的汁液,散发出淫-靡的气息。 污染了他的手指,他的唇畔,他凑上去吻在雪鱼鱼尾,那翻出汁水的鳞片开始颤动起来。被他触碰到的肌肤汗流不尽,泛出白腻腻的珠光,像是贝类的蚌壳被一点点地撬开,内里的珍珠露出光泽。 冰冷的念珠放了进去,每放进去一颗,那肌肤撑起的柔软幅度,难以吞咽地缓缓张开,流出的汁液将他的袖袍染湿,那雪白处逐渐透出粉,在汁液里变得甜美而诱人。每吞下去一颗,翁张着朝外吐露,冒出艰难求饶的热气来。 他那阴暗浓稠的心思,找到了发泄之处。陆雪锦因他的触碰整个人冒出热气,在他怀里难以承受,任他抱着,他低头在陆雪锦肩侧咬了一口,深红的牙印泛着血迹,陆雪锦毫无反应。 怀里的青年因为那串念珠,全身无法动弹,额头汗珠往下滴落,堪堪地维持着镇静。青年眼底浮出一层雾气,变得朦胧不清,那脸颊也受热气蒸红,湿黏的气息顺着身体往上蔓延。 “……长佑全都吃进去了。” “圣上,宋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宋诏一听说陆雪锦来了惜缘殿,连忙赶来了。那些折子朝臣吵个没完递了又递,他担心薛熠受蛊惑答应。一进来,便瞧见了两人。 殿中,薛熠好整以暇地坐在书案前,自从回宫之中气色好了许多,切不知方才两人说了什么,薛熠细长的眉眼翻出漆沉来,仿佛要将某样东西蚕食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陆雪锦身上,不知是不是殿中太热,陆雪锦出了许多汗,那面色苍白难看,仿佛刚刚遭受了一场严苛的酷刑。 眼前这两人犹如牢笼里双生倒影。一方强势,另一方便难以存活。一方餍足,另一方便会被吞噬消失。 第105章 “宋诏, 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薛熠询问。 宋诏闻言稍稍顿住,急事他倒是没有,只是听闻了陆雪锦来到惜缘殿, 出门时忘记了时间。怎么看这个时间都不适合进谏, 若是有事商谈明日再说比较合适。 “回圣上, 臣也是糊涂了, 半夜出门忘记了时间。” 薛熠:“朕也还没睡,你若是不嫌弃,在朕这留宿未尝不可。” 宋诏:“不必了,臣明日再来找圣上。” 他怀揣着心事出门,瞧着陆雪锦苍白的神色, 忍不住瞧了好几眼。不知为何心头骤然浮现复杂的情绪,虽说不希望主君受蛊惑,何况终于得偿所愿, 主君好转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总觉得世上那些无可奈何之事, 终究不能依照人的意愿去进行, 而是以某种比想象之中更加残酷的方式。 他回想起年少时瞧见陆雪锦的背影,不是在知章殿的窗外,便是在藏书阁,于他而言是必须超越的存在。现在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内心底消失,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 行走在前列的人倏然消失, 留他一人置身在荒原之上。 “宋大人!”他方出门,便瞧见了陆雪锦的侍女。 不知这少女名姓,在藏书阁外倒是碰到了好几回, 少女模样生的冰雪可爱,那双眼睛每回瞪大了瞧着他,像是没有见过男人一般。 他停下脚步,瞧向与他搭话的少女。 藤萝:“您可瞧见了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在里面吗?” “在。”他回复道。 “您、您半夜进宫,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的少女又问道。 这话他不回答未尝不可,他皱眉瞧了少女一眼,不知这少女是不是故意要从他这里探寻消息。他冷淡地越过人,与少女擦肩而过,临走时眉眼掠过少女唇畔边完好的胭脂。 他在坐上马车时,随着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运转,瞧见天边浮现而出的鱼肚白,想起了胡族的预言。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倒塌又重建,直至两千年后完全消失。 …… “长佑,可是在生朕的气?”薛熠问道。 陆雪锦发觉每到这个时刻,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团密密麻麻被思绪缠绕的线。他的意识短暂抽离,进入了模糊的状态,整个人混混沌沌,脑里浮现出一片迷雾。 “……未曾。”他开口道。 他瞧着薛熠的侧脸,那侧脸朦胧烛光的阴影,他遭受的难堪,化成了某种能量令薛熠恢复生机。越是瞧见他脆弱的模样,兄长像是成了依附他而壮大的植物,反倒愈发地强大了。 “是朕不好,不要生朕的气。朕送你回去。”薛熠对他道。 方才做坏事的时候不见道歉,做完了倒知道道歉了。 他因为念珠动弹不得,身体仍在紧绷的状态,额头冷汗滴落,全身被殿中烧起的炭火烤的发热,热气如何都无法退下去。 薛熠低头又要抱他,他闭了闭眼,瞧见外面天色似明忽暗,尽头处隐隐可见白日,他任由薛熠将他抱起来。 从惜缘殿到马车上的一段路,薛熠抱着他,他睁眼便能瞧见薛熠的眉眼,那细长双眼下的小痣若隐若现。与他对上目光,薛熠低头用唇角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瞧瞧这段路,像不像先前我们一起回家的路。” 他自然没心思去瞧,受异物影响,每一次触摸与亲近都让他的身体反应变得迟钝,那层在殿里的潮热没有褪去,反倒越烧越烈,将他的眉眼都烧的模糊,全身冷汗流淌。 到了马车上,薛熠仍然抱着他。 他瞧见外面的景色,一到了冬天,整个盛京变成了画师笔下的水墨画,苍隽的天色翻倒出大片的空白,往下寒冽的宫墙描绘出朱红,青砖铺成的宫道无限延长,直至尽头化成一抹墨点。 “兄长……马上要到早朝的时间了。”他开口道。 原本是提醒,薛熠在这方面十分迟钝,不知他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一路上都在低头瞧他。 薛熠应声道:“送完长佑朕便去上朝。” 以前未曾见薛熠这么活泼的模样,薛熠身子总是病殃殃的,如今吸走他身上的人气儿,通宵处理政事似乎变得轻松。他不愿意去细想其中的原因。 他未曾言语,薛熠碰上他脑袋上的汗,将他牢牢地锁在怀里,嘴唇贴上他的额头,眼里带有若隐若无的深邃笑意。 “……长佑舍不得朕?” “……”他闭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掀起眼皮,“我舍不得,兄长便不去了?” 第145章 薛熠:“不去也未尝不可。长佑若是说些好听的,朕便不去了。” 薛熠轻飘飘的嗓音落在耳边,他闻言不由得顿住,什么好听的,他自然不会说。他时不时地瞧一眼外面的路程,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今日怎么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他这一路上变成了布缝的娃娃,在薛熠怀里坐着。薛熠一直盯着他瞧,像是拿到了最喜欢的玩具摸摸碰碰,时不时地便凑上来亲他的脸颊和嘴唇,鼻尖碰在一起,那浓墨一样稠染的眼底翻出病态的怜惜。 仿佛他一碰便碎了,既不肯放开他,也不肯停止触碰。 “公子——” 外面传来藤萝的声音,他知道到地方了。 薛熠抱着他下来,藤萝瞧见了他们二人,下意识地瞪大了眼。回来之后薛熠未曾责怪过藤萝和紫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藤萝:“圣、圣上。” 薛熠:“藤萝,瞧瞧你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见到了鬼。” 这和见到鬼也没什么区别。藤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圣上,公子交给奴婢就可以了……您去上朝便是。” 陆雪锦听着两人的对话,他被抱进芳泽殿,进来时薛熠瞧见了他院子里的花池。那处去年有他剪开的红梅枝,原本被宋诏翻了去,现在有几株竟然扎根生出了枝芽。 薛熠注意到了,低眉对他道:“长佑,你瞧瞧那些梅花,原本是我们一起折断的……如今长了出来。算不算是我们的孩子?” 他听明白了薛熠的意思,这样粗劣的玩笑在他的内心翻不起任何波澜。他依然保持着镇定,懒得回复,侧眸时却瞧见薛熠的眉眼,薛熠似在因他的表情而笑。 薛熠原本是病郁的长相,一笑起来那苍弱的面庞浮现出潮红,眉眼变得无比生动,艳骨丛生的容貌引落凡尘,像是窥见了一角死地之中的生蕴。 “兄长……送到这里便是了。”他开口道。 他感觉身边的人似是变回了水生植物,那株植物倏然焕发了生机,从阴湿之地挣脱出来,粘稠地分泌出毒液侵蚀着他。他被那毒液填满五脏六腑,呼吸间都变得难堪,他越是受制,这株植物越是生机勃勃,粘乎乎地缠绕着他,要与他融为一体。 芳泽殿里藤萝与紫烟提前烧好了炉子,桌上放了好些他的书册,薛熠将他抱在书案前,此时天边已经亮起,约莫到了上朝的时间。 他绷紧的神经在回到芳泽殿之后才稍稍放松,原先被缠绕着难以呼吸,现在才稍稍能喘息。他在薛熠眼底瞧见自己的模样,受那热气沾染自己脸颊一并浮现出潮红,茶褐色眼底瞳孔变得宽阔,仿佛能灌入冷风。 “……兄长。” 他方开口,不知身侧之人如何看待他。上朝的心思是半点没有,抱着他的双臂越收越紧,薛熠鼻尖碰上他耳侧,凑过来又要亲他。 湿润的气息落在他耳侧,他原本放下的心绪又在此刻提起,不由得避开了薛熠的亲吻,他额角抽了抽,对薛熠道,“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如何?” 他侧眸瞧向人道:“兄长只需待在芳泽殿便是,让群臣都在金銮殿等着,待到群臣等的差不多了,询问为何圣上不早朝,侍卫便说兄长不愿上早朝。今日缺席一日,史书所载兄长便是昏君日日不早朝。” 薛熠闻言若有所思,瞧着他道:“朕常年身体不适,一两日不上朝是常事。史官应当也没有长佑这么苛刻。” “朕看长佑倒是适合做史官,日日跟在朕身后便是,记录朕的身体如何,朕的饮食如何,朕的心情如何……如此,长佑做史官如何?” 他不由得道:“若是让我做史官,兄长怕是难以在历史上留名。我对君主极为苛刻。” 薛熠:“历史上留名的皇帝又有多少,左不过是看谁当政的时期长一些、看谁更能控制人心些,看谁掠夺的土壤多一些,有时候朕觉得这些毫无意义……长佑觉得呢?” 他对薛熠道:“这些留给后人争论,无论怎么看……坐在君主的位置上总想情爱之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要将那念珠拿出来,才没有心情与薛熠争议,忍不住又道,“薛厌离……你还不走?” 一炷香要燃尽了,他皱眉看向薛熠,脖颈处出了一层湿淋淋的汗。他鲜少情绪外露,如今薛熠一直在磨他,非要将他的耐心耗尽不可。 一瞧见他外露情绪,薛熠像是抓到了什么有趣之物,那双细长眉眼凝视着他释放出情绪。他察觉出薛熠心情非常好,那轻吻再次落在他唇边,引得他闭上一只眼睛。 “朕想带着长佑一起上朝……不过分别半日,如何也舍不得,朕该如何是好。” 他瞧着薛熠惺惺作态,似要变成一只巨大的犬类,非要在他身边待着不可。那眼眸中的情绪变得明显,对于他的渴望愈发热烈。 人若是自己甘愿掉进陷阱里,旁人如何规劝也拦不得。 他主动地闭眼在薛熠唇边碰了一下,对薛熠道:“兄长前去上朝便是,下朝之后再过来也不晚,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一个轻吻,惹得薛熠原地怔住,薛熠碰到自己唇角,眼底翻涌而出情绪。情绪变化令周遭艳沉沉的气息浮动,薛熠眼中情绪若有实形,已经把他吞噬殆尽,骨头都不愿意吐出来葬在牡丹花池。 “……”薛熠轻笑一声,非常满意他的妥协,凑近又亲在他眉尾与唇畔,对他道,“长佑等朕回来,好好休息。” 说着,瞥一眼他身下的位置,在他耳侧道:“东西好好地含着,朕回来帮你拿出来。” 说了要走了,仍然不愿意放开他,又在他鼻尖处亲了好几回。 守在外侧的藤萝一直瞧着,等了好一会见到薛熠出来了。她先前从未听说过人能因为心境转变而病情好转、重获新生。她现在瞧着薛熠,总算是瞧出来了,她若是会写文章,也能写出一本书来。 爱当真能拯救病入膏肓之人,使人完全摒弃先前厌沉的自己,焕发新的生机。 薛熠对公子便是偏执到这样的地步。 辛苦她家公子,侍奉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不知要被索取多少生命力。 “公子,你在里面吗?奴婢睡不着,听见你晚上出去了……奴婢为你做了一些粥,公子如今困不困……不困的话要不喝完再睡。” “……不必了。”她听见了房间里虚弱的声音。 “公子有什么事随时传唤奴婢便是。”她说道。 她又在外面守了一个时辰,猜测陆雪锦可能睡了去。每回被圣上一折腾,公子回来便会睡好久,她怀疑圣上真实身份是吸人阳气的艳鬼,把公子身上的阳气都掠夺了去。这样也能皆解释为什么每回折腾完公子病便好了。 左右无事,她想起清晨见到了人,宋诏今日和她讲了一句话。 半夜前来金銮殿……可是因为公子? 这么想着,她在门口左右踱步,不知道殿下那处怎么样,有卫小姐在那里,不必她们担心。那她前去藏书阁看看也无妨……她虽说看不懂,但是看的多了,也知道一二各种典故。 “紫烟,我要出门一趟,若是有事让侍卫唤我便是。”她对紫烟说完,一溜烟地便跑了。 来到了藏书阁,她又在藏书阁待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到了下朝的时间,远远地便瞧见了宋诏的身影。 世间男子……有像公子那样清冷出尘的存在,有像圣上那样俊朗艳沉的存在,也有像殿下那样霸道又活泼的生动存在,宋诏与他们都不同。 如何不同,她也说不清楚,宋诏的容貌更加丰俊、气质更加严苛一些,对待一切事都认真专注,不似公子与圣上那般随意,总是引人注目。也不似殿下那般恶劣的性子。 她若是日日跟着殿下,殿下肯定会带刺地询问她偷窥做什么。 宋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却未曾表态,只是在她送东西的时候冷淡道谢。越是待她冷淡有礼,越是让她不知分寸……认为自己可以主动靠近他。 第106章 “哥——” 陆雪锦做梦梦见了九殿下。 茫茫的一片雪地, 少年从眼睛蛇洞爬出来,一手拿着剑一手扒拉着自己的伤口,身上受了好几处伤。那双扇眼因为难过蒙上一层雾,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滴落。 “哥……你不要我了吗?”慕容钺问他道。 他瞧着少年腹部流出汨汨的鲜血, 那鲜血染红了少年的指尖、脸颊, 蹭的到处都是, 落在雪地形成刺目的颜色。 第146章 ——心脏噗地停止了跳动。 他因为少年的伤势而揪心, 在梦里想要上前抱住少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难以动弹,眼瞧着少年血泪都流不止,心尖都在跟着震颤。 ……殿下,并非如此。 他从未抛弃过殿下。 依照他的能力, 他在兄长前来离都时,仅仅因为兄长的行为便窥知到了他们的结局,立即反应过来做出了最有利于殿下的决定。可他如今瞧着殿下又因为他而受伤, 有时不免开始动摇,自己当真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他可曾想过殿下的感受? 殿下若是知晓他如今的行为, 又该有多难过? 就算他能够在盛京掌权、拨离正反, 让殿下处于无比安全的境地里——这当真是殿下希望的吗? “公子……” 外侧传来紫烟在喊他,他醒了过来。梦里殿下凄惨狼狈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身侧枕巾湿了一片,发觉自己冷汗浸透,心脏闷得喘不过气来。 紫烟推门而入, “公子, 是卫宁小姐传来的信。” 书信放在他案几上,他拆开瞧了瞧,卫宁在信里写了殿下如今的情况。人已经没有大碍, 可他瞧着那些字迹,回忆起梦中的场景,还是觉得难以放心。 “……现在几时了?”他问道。 紫烟:“午时了。圣上已经下朝,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信件他让紫烟原封不动地收起来,这不过是睡了一觉……总觉得方才与薛熠分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如今马上又要见面了。 他让紫烟把窗户打开,外面的冷气进来,吹的人清醒一些。紫烟热了藤萝早上煮的粥,他坐在地毯上吃粥,方吹凉,外面便传来了动静。 “圣上,公子方醒呢……” “……长佑?” 薛熠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入门与他撞上视线。他抱着粥碗坐在地毯上,瞧见了人内心里泛起波澜,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温和的模样。 “在吃东西呢?长佑,让朕瞧瞧,晌午就只吃粥?”薛熠问他道。 他放下了粥,对薛熠道:“我才醒来没多久,这是藤萝准备的,放着便浪费了。” “朕也未曾用膳,让藤萝连朕的饭菜一起准备了,如何?”薛熠说。 “那兄长应当问问藤萝愿不愿意。”他说。 “……”薛熠闻言在殿中找藤萝的身影,藤萝刚好从藏书阁回来,瞧见了藤萝,薛熠开口道,“藤萝,朕要在芳泽殿用膳,劳烦你为朕添一双筷子……你可情愿?” 藤萝吓了一跳,瞧瞧陆雪锦的方向,又看看薛熠,回道,“奴婢知晓了……圣上直说便是,弯弯绕绕的生怕奴婢听懂了。” 薛熠闻言略微挑眉,瞧藤萝一眼,未曾说什么,目光又转到陆雪锦脸上。 陆雪锦的额头被碰了碰,薛熠靠近抵住他脑门,眉眼压着落下一层阴影,对他道,“这是做了噩梦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瞧着像是发热了。” 他在薛熠瞳孔里瞧见了自己。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身体出了一层虚汗湿淋淋的,自己碰了一下额头,温度比平时滚烫许多。 “兴许是没睡好,并不碍事,”他凝视着薛熠道,“兄长那处如何了?早朝群臣可有责怪兄长?” “未曾,”薛熠眉眼倒映着他,用手帕擦拭着他脑袋上的冷汗,对他道,“何人会责怪朕。何况前日他们上诉的折子朕该批的都批了。” “剩下的交给宋诏便是。”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柔软的手帕蹭过他的面颊,薛熠模样认真,那眉眼里只装了他,瞧不见别的。他脑袋昏昏沉沉的,一会瞧见薛熠的眉眼,一会瞧见小殿下在雪地里的身影,两幅画面交闪而过,令思绪变得迟钝。 “今日张临又提了让你复职一事。平日里朕瞧着他倒是不喜站队,一到了长佑有事,他便站出来了……这件事朕同意了。”薛熠说。 “你先养好身体,休息好之后,回到监察署便是……朝上的人你想用哪个便用哪个。朕虽是昏君,却知晓你用人有尺度,一定能选出来利于百姓的善臣。” 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进一抹幽香,薛熠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与他诉说家常。那细长的眉眼临摹着他的面容,沉烬霜霜地燃烧着浓稠至沾满毒璜的爱意。 这……一切都按照他预料之中的那样。 只要他稍稍退步,薛熠便会缴械认输,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让渡于他。 为何他仍然感到无比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没有和他的计划有丝毫的偏差。他那掌控全局的思绪,理应在达到目的而庆幸……可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感。 他注视着薛熠的眉眼,那原本深墨池一样看不透的幽井,如今情绪外显,对他的爱意丝毫不伪装。薛熠看他时只注视着他,扇落的阴影包裹着情绪,得到他的默许之后凑近亲吻他的脸颊与嘴唇。 他闭上了一只眼睛,回想起自己少时生病的瞬间。母亲前去看望他,因为他过于懂事,母亲能做的很少,甚至他身为同龄人中所谓完美的孩子,令母亲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职责。他既不会为某件事过于高兴,也不会过于悲伤。他的所有情绪,处在平稳之中,为了长远的黎明,令自己充斥着冷苛的理性。 “谢谢……兄长。”他迟缓地开口道。 “长佑当真要道谢……可是不生朕的气了?”薛熠低声询问道,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耳侧传来温凉的触感。 “圣上,您的碗筷上来啦,公子,膳食奴婢准备好了。”藤萝在屏风后面道。 他那一碗粥还没有喝完,薛熠低头瞧他,他整个人随即失重被抱起来。他脑袋又要冒出冷汗,晕眩感更强了,下意识地抱住了人。 “兄长……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藤萝在一侧瞪大了眼睛,带有怒意地瞧着薛熠,像是瞧见了自己家里主人不在家,有居心叵测的贼前来偷东西了。这贼偷的不是别的,而是她家公子的心。 “……” 陆雪锦整个人任抱着,他未曾反抗,说了一句薛熠也不听,被薛熠抱着到了餐桌前。那餐桌旁边都铺了柔软的地毯,紫烟细心,瞧见他喜欢地毯,屋里都铺了一层。 他有些无奈,薛熠非要与他腻在一起不可。 餐桌前他们两人一个在座位上,一个随意地坐在地毯上。这是他的殿里,他想怎么坐怎么坐,但是身侧之人……他瞧过去,发觉自己的表情兴许又要变得冷淡起来。 “兄长,你没别的事可做了?” 薛熠:“长佑如今这般……朕放心不下。可是嫌朕烦了?等你瞧着好一些了,朕便不烦你了。” 他坐在地毯边,脑袋勾到柔软的锦缎边缘,眼瞧着薛熠装了食物要喂他。他疲惫地合了合眼,将那调羹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原先不明白长佑喂食的心情,如今懂得一些了,”薛熠说,“朕瞧着长佑吃东西,总想多喂一些。” 他的下巴被薛熠抬起来,薛熠拇指碰到他脸颊边缘,将那处的糯米擦了去。擦完了又凑过来在他唇角处亲了一回,他未曾动作,这般被占便宜毫无反应,薛熠也并非有礼之人,反倒得寸进尺,吃一顿饭不知道亲了他多少下。 吃完饭那些餐盘都收拾下去,他瞧着那些侍卫进进出出,薛熠命人把折子都送到了他这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思绪分散片刻,目光由折子一点点转到薛熠脸上。 “兄长当真要在我这里处理折子?不怕我把宋诏辛苦藏起来的谏言都看了去?”他问道。 薛熠瞧他一眼,静静道:“长佑想看便看,若是能为朕分担一二,再好不过。” “前几日我那样对长佑长佑尚且没有生气,如今只是瞧瞧朕的折子,朕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脑袋迟缓地想起前一日都做了些什么,这些事对于对方来说很重要吗?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左不过是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虽说早就猜到兄长对他毫不戒备,或者是说明知他会如何做依旧默许,当真如此简单,他觉得有些无趣。 “我若是此时出京,兄长会如何?”他问道。 薛熠闻言放下手里的折子,对他道:“自然将长佑关起来,如今出京要去哪里?你若前去离都,会给那里的百姓带来无妄之灾。” “朕已经为你复职,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第147章 薛熠凑近瞧他,似是在询问他,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珠。他苍白的脸色被暖碳熏出来一层潮热,在薛熠眼里没什么表情,他瞧着自己柔善的眉目,陷入思索之中。 “未曾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开口道。 说着,眉眼一转,他看向薛熠,状似无意地提起,“我前去姑苏路上,碰到了定州的李妙娑。那南方教母在定州城作乱,我与兄长回来的匆忙,路上未曾来得及处理,就算交由宋芳庭,李妙娑在当地已成龙头地蛇,我左思右想……此等祸害百姓之教,还是除去为妥。” 薛熠听着他的话音,询问道:“长佑想怎么处理?” “我心中已有人选。萧将军的胞弟如今已经成年,前些日子方患了疟疾,我们盛京疟疾极其少见,南方瞧此病的大夫多一些。萧将军一直守护兄长左右,对大魏无尽功德,此次封他胞弟为州前将军,让萧慎前往定州协助定州知府处理教患……兄长觉得如何?”他说。 薛熠从折子里抬眼瞧他,细长的眉眼恢复了浓墨般的稠郁,深重的情绪裹挟其中,瞧人时像是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在其中岿然不动。 “……”薛熠,“萧慎今年方十九,仍然是个孩子,让他前去会不会太早了些?” 他静静道:“早日封功,既是对萧将军的额外奖赏,也能让萧二公子早些历练……旁人左挑右选,还是萧慎最合适。何况我让侍卫前去瞧了,萧慎颇有领导之才,让他试试也无妨。” 薛熠眼底藏着情绪,反问道:“长佑……你觉得,朕应该相信你吗?” “兄长便当作是为我封授……萧将军若是从离都回来,想必第一个便会找我的麻烦,兄长可要放任不管?他虽然处处保护兄长,却有可能会伤害到我……如此,兄长怎么选?” “是选我还是选自己?” 他温和而平静地分析出来,与薛熠对上目光。他那深褐色眼底一片坦然,袖口处的左侧伤痕历历在目,映出薛熠的神情。 薛熠也未曾预料到他会如此坦然,目光略微顿了顿,从书案中抽身与他一同跪坐在地毯上。他们两人凑在一起,薛熠低头碰上他的手腕。 “长佑……你当真是病了。原先朕还以为是错觉,这般的话岂能说出与君主听?”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注视着薛熠的面容,回想起雪地里的少年,问道,“君主是我兄长……兄长如何打算?” “按照朕的想法……自然不能让萧慎过去,若是萧慎前去,朕会与萧绮离心。可若是朕不让萧慎前去,长佑兴许会因此埋怨朕,长佑说……朕当如何选?” 他不由得道:“这是君主应当考虑之事。兄长莫要推托与我,我与萧将军并无交情。” 在他的视角里,他发觉这株水生植物已经产生了病态的变化,因为他过于懂事造成的距离,让兄长产生了莫大的不安全感。凡是他越任性、越无可救药,越擅自使用作为感情亲密的基础而提出条件,薛熠越是高兴而满足。仿佛他越依赖人,薛熠才能在其中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手腕被薛熠抓住,薛熠鼻尖碰到那丑陋的疤痕,亲吻落在伤痕上,那吻轻盈而厚重,往上不断地蔓延。 他在薛熠眼底察觉到了某种渴望,由于肌肤接触已经无法满足,恐怖的欲-望爬满幻化而成的深重稠影。 薛熠注视着他将他全身的外物褪去,让他变成一株无可依赖摇摇欲坠的脆弱花枝,掌控着他的情绪与他的喘息,从支配之中攥取他全部的生命力。 “朕也想知道……长佑要如何选择?” 第107章 瓢泼的大雨打湿了庭院, 一并打湿陆雪锦的身体。 他瞧向窗外,眼睫湿漉漉地沾上水汽,冬日的雨落下来混合了冰冷的水雾,凝结成薄冰, 刮在屋檐上劈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那薄冰落在地面, 形成类似于冰层的厚重之雪。 他的身体被薛熠的气息沾染, 他凝视天地时,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变成了某种奇怪的容器。容器变成了能够满足欲-望的形状,承载着身体之上他人的意志。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时而晃过少时的光景,时而晃过与殿下在一起的场景, 那一幅幅的画面,由于他的记忆力过于优胜,每一帧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跌跌撞撞地穿过草木, 穿过不问山,温暖的阳光穿过草木, 在林间折射成无比璀璨的形状。 “兄长, 卫宁,等等我——” “你们看这林间草木,我们如今来的日子正好,能够瞧见这样漂亮的景象。阳光穿过绿叶,这长长的茎秆透出的是绿色的光, 如此美丽。” “这每日都能瞧见, 有什么稀奇的?” “长佑……长佑总能发现微弱之物的长处。” “可这微弱之物的长处毫无用处。除了美……美丽的东西固然珍贵,大多除了能做观赏,毫无用处。你们瞧瞧那些漂亮的蘑菇, 和毒蛇没有什么区别,越是鲜艳越是害人。” “这我与卫宁的想法不同。大多数事物,只需要美这一特性就足够了。就像世人都喜爱容貌美丽之人一样,生命原本便丑陋无比,维持出美丽的外表非常难得,这本就是一桩值得赞美之事。” “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与长公主可辩论出了结果?” “哼……莫要提起此事。长公主坏……我再也不要与她讲话了。” “这般……既然你与长公主未曾辩明白,我便来告诉你。你瞧瞧这蘑菇,蘑菇中有普通的白蘑菇与颜色鲜艳的毒蘑菇,你瞧这白蘑菇总是一簇簇地生出许多,那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过独株。此便犹如男子与女子,男子大多不必在意外表如何,如同这白蘑菇一般,一簇簇地生长出来,作为提供养分与消耗的作用……你去瞧植物与动物大多如此,雄性作为消耗品而存在,这般供养出来的雌性植株颜色鲜艳而毫无作用。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作为繁衍工具为女子提供充满养分的环境,女子只需要在其中作为美丽的个体存在,如此只需要‘美’本身就已经极其富有意义。这是原本的自然规则,只是我们作为人类与自然界的植物不同……我们能够将自己的思考表达出来,我们拥有语言,我们拥有改变周边环境的能力,那么因为我们区别于其他动植物的特性、因此由于简单的供养与被供养的关系衍生出了其他的问题,便产生了我们先贤所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里且不论先贤是把‘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作为难养本身的议题而提出,还是另外一种……另外一种便是在当世之下、兴许在未来,愈发文明之下会产生的矛盾之一。即男子并不乐于供养女子、觉得女子作为‘美’之事物的存在而独立,自己不愿成为消耗品而存在,而女子……如你一般,这样的女子兴许也存在,便是不愿作为‘被供养者’而存在,并不愿执行自己需要为了种族繁衍而受孕或作为生殖工具而被供养的使命。” “我们且不说其他、假设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蘑菇,作为一株小蘑菇而存在,繁衍的本能与种族的延续几乎世世代代刻在我们的本能之中……那么繁衍与种族延续必然是首要的,因为这种首要的必然性,所以作为一株蘑菇,雄性与雌性只需要各自扮演自己的职责。雄性需要默默无名、为雌性的生长环境承担一切,作为无名之白蘑菇作为雌性毒株牺牲就可以了。而雌性只需要作为生产工具,生产出一株又一株新的‘白蘑菇’与‘毒蘑菇’,便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那么按照人的使命来看,依照种族存亡的角度,人只需要像蘑菇一样就可以了。假设我们首要的职责是种族繁衍,那么男人不可产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思想,女人也不可产生凭借自己能够在环境中立足的思想,这些思想都不利于种族繁衍。在任何一个时期,如果忽视民众的思想传播能力都是一种隐形祸患。好了这是从统治阶级、且不论统治阶级,而是人类全体出发,那么因为人本身所具有的特质的特殊性,我们先前也说过了……由于人本身拥有的这些特性,那么你与长公主讨论的所谓随着文明产生不可避免产生的矛盾,即男人与女人都开始不愿意扮演自己本身的角色。我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蘑菇,每个人都不是微弱的蘑菇。” “这种矛盾的体现会随着文明越来越盛行……且不说你与长公主产生这种思考能力的源头,长公主因为拥有高贵的出身、富有统治阶级的特权,因此拥有这种世世代代治下的先见性,而你因为富有的家世以及父母非传统性的纵容,产生了类似于自己作为‘男子’能够承担起家庭职责的思考,而与长公主的治下之策产生了几乎是历史性矛盾相似的碰撞。” 第148章 “且不说你们本身争辩的对错,对错毫无意义,从历史来看,每一时期错误的思考,在之后的时代由于复杂的政治变局都可能变成正确的发展方向。观点本身没有对错,只有对于当下政局与局势所富有的局限性与狭隘性的延展。你如果想劝说她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按照历史发展规律来看,即是想办法牵扯进她的利益。举个例子、由于我朝明君的先见性,超越历史的打破了固有观念,使得女子赋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凭借这一权利令她无法站在你身侧。” “因为这一固有的权利令她本身已经超脱出你所争取的全部权力或者是权利本身……你让一个原本拥有一切的人去为你发声,除非佛陀现世,否则是不可能的事情。假若我朝仍旧处在一个极其顽固、保守,封建且封闭的时代,女子不可当政、女子不可做官,女子依旧按照某种依附于动物、植物,或者是原始的本能,那么她身为长公主,并且极富野心与独断力的情况下,她才会向你伸出援手。这就好似你在一盘棋局之上,这个人若不是你的棋子,自然不会为你所用,而成为你棋子不一定要受你操控……也许是某种合作关系,棋局的胜利属于全体棋子的胜利,而非个人的胜利。”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即是,你能不能操控长公主为你所用?你是否具备支配他人思考的能力?” 他随手捡拾一片落叶,把落叶放至唇边,轻吻上面的泥土,略带笑意地看向卫宁。 卫宁听完他的想法,认真地思考下来,对他道,“就算她拥有成为储君的权利,却只是可能性之一。梁帝膝下不止她一个孩子,除非只有她一个孩子……若不是我朝,换了前朝非开阔性的时代,就算只有她一个孩子,也会从旁支过继来男孩。” “正是,”他说道,“所以可见制度的专横性有利也有弊……任何时期都是如此。制度往下倾扎,越往底层去,缝隙越大。你如何利用这些缝隙去行事?” “史书所写,凭借父姓纪实,可依照我看,若是女子通-奸,那么纪实是否符合原本的记载,那么想必不必我说。一切极端的制度之下必然衍生出来弊病,这些弊病在浮华的表面之下,历经时间的洗礼,迟早会浮出水面。” “且不说另外的问题……那么我们再假设,假设日后文明开阔至某种地步,兴许是我们不敢设想的地步。人人都像你一样具备以自己的利益为前提而非种族繁衍作为职责的本能,那么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所展露出来的出现在少部分群体之上的矛盾,成为了一个人人都需要思考的矛盾,成为了两性之间的矛盾。甚至因为这份原始的种族繁衍的必然条件成为了文明前进的障碍之一……这个时候你觉得应当如何?” 卫宁:“这……这,长佑,你所说的都是假设,假设并不存在。” 他对卫宁道:“如何不存在,你与长公主讨论的便是现在,你们产生的矛盾便是未来。每一个可以窥见的微小问题,兴许都会在日后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薛熠瞧着他道:“长佑……长佑怎么看?” “好了……方才我也说了,这是不可避免的。假设日后这种矛盾真的存在……那么由于长期父权下引导而出的弊病,会让压抑的作为‘美’的事物出现的女子们产生极其逆反且朝向极端的方向而去。任何一个时期,极端都不是一件好事。人在突然察觉到自己被支配时,会因为想要‘立即改变当下境遇’而产生非温和性的反抗,思想上的传播远比真实的战争更加恐怖。到那时可能会出现一些类似于对于‘美’的事物本身印证的讨论,犹如商鞅变法,有过之无不及。” “受殃及的并非是男人,而是与‘美’对立的女人之间的冲突。就像你如今觉得长公主分明站在高处,拥有成为储君的可能性,却不向同为女子的你伸出援手。若是放在文明发展高处的时代,那么这种事情兴许变得司空见惯。若是以性别替代利益而出发,那么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首先是原本处于‘被支配地位的女子’会遭受到歧视,未来的变革与原本腐朽的思想冲撞,那么爆发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需要塑造一个必须改变的迫近型氛围,那么首先要鞭打的便是这些‘只知道听命于旧时代男子受男子支配’的女人们,接下来这些女人们履行的承担繁衍的职责也会被诟病……如果再往极端了发展,那么兴许繁衍本身会被抵触。如现在的时代一般,人人谈论男女情-爱,在百姓之间是禁忌。那么到那个时候,凡是女子谈论起生育兴许便是禁忌。到时会发展成一个与我们所谓原本承担的使命完全相反的时代。” 卫宁:“长佑……你说的这些都是天方夜谭。够了……我为何要听你说这些,我也是被你影响,变得愈发喜好幻想,而不是注重眼前事实。” “我只是随意询问你。重点是你该如何做……若是未来的发展更加不容乐观,现在的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能做些什么为日后的女子们?保护她们一二?启发她们一二?” 他想了想又道:“我似乎不应该和你说那么多,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是说到底我仍然是男子,兴许我们的对话传出去,因为我是男儿身,会遭受某种特殊的诟病。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卫宁有些生气了,忍不住道:“那你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觉得好玩?” “嗯……你便当作如此便是,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我偶然想起的一缕思绪。你若是被我的言论影响……那么说明你也尚未有任何思考能力。若是连我都能支配你,你如何能与长公主抗衡?”他说。 薛熠想了想道:“就算是长公主来了……兴许未必是长佑的对手。” “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些了。这山路如此漂亮,专心看风景才是。” “专心看风景才是!” 陆雪锦从过去的思绪之中抽离,他睁开眼,冷气一溜烟地吹进来,能够窥见外面的雪白。珠子铺了一层底色,往上是飘忽的雪往下坠落。 他身侧的薛熠睡了过去,他瞧着薛熠的侧脸,薛熠在他身侧睡得十分安稳,仿佛找到了巢穴一般,抱着他将他当成了护身符。 这么看年少时的眉眼稚嫩许多,现在长大了,总让他产生陌生的错觉。 外面下雪了。 “公子……秋神医进宫了。”紫烟在他身侧道。 他看着外面的雪,朱红色的屋檐落下飞絮,天地间灰蒙蒙的一层,雪色瞧着总是有些孤僻,一下雪天变得阴沉沉的,与艳阳天成为极端的反比。 “我知道了……给他安排妥当的住处。”他说。 “还有萧将军,萧将军回京了……他已经听闻了萧二公子要封授一事,如今已在宫外准备见圣上。” 第108章 大清早, 殿里燃烧着安神香,薛熠沉沉地睡了过去,陆雪锦为薛熠盖上毯子,整理好着装出了门。 成片的雪花往下坠落, 他撑了一把伞, 马上要到新年了, 宫人们已经开始张罗布置新年的纹饰光景。那绯红的灯笼在雪地里被擦干净, 崭新地坠在屋檐之下,宫墙翻出新的朱红泥,雕刻出年兽的形状。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宫人忙忙碌碌,他踩在雪地里, 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陆雪锦来到了金銮殿。前一日晚上萧绮要面圣,薛熠昏睡过去萧绮未曾见到人,今日一早殿外非常热闹。 殿外的侍卫都在守着, 萧绮大清早过来,为自己家弟弟的事情忙碌, 又是去看了贺娘子与自家老娘崔娘子。前一日的衣裳尚未换, 萧绮忍着火气,瞧见了陆雪锦撑伞过来,已经得知了这件事是谁提议,他那双紧窄的瞳仁怒火丛生。 好个陆雪锦! “萧将军,万万不可啊——” 金銮殿外, 张临、卫老, 赵太傅,宋诏几人前前后后,远远地瞧见了这样的景象, 侍卫先反应一步,他们却没能拦住萧绮。 “——你这贱人!” 萧绮大步走过去,他一只手提起了陆雪锦的衣领,瞧着那双深褐色平静无波的眼眸怒由心起,这装模作样的贱人……贯会在人前做良善模样,实际上吃人于无形!他二弟方病好便要差使他二弟颠簸南下去那贫瘠之乡,怀揣的心思难以言喻! “哎哟!萧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快放开陆大人!” “萧将军!您要冷静啊!” 陆雪锦的衣领被揪起来,那张脸上神情未变,温和地瞧着人,淡定道:“萧将军,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萧绮拳头尚未落下去,揪起那红色明袍衣领,他瞧见这人眼底的淡然神情,气的龇目欲裂,旁边的一群大臣连忙围了过来。 第149章 怎么瞧他都像是不讲道理的武夫,分明是眼前人要害人! “你们都给我滚开!今日既然你在这里,便好好地让圣上评评理!我二弟方病好,你却陈谏让他前往南方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本将军若是找到那九皇子,一定当着你面将他碎尸万段!你这祸害人的东西——” “哎哟——瞧瞧萧将军这说的什么话,陆大人,他这是在气头上,你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张临连忙劝架道。 卫老颤颤巍巍,听见萧绮发火已经缩到了一边去,支支吾吾的,最后只得叹了一口气。 赵太傅跟在卫老身后未曾言语。 宋诏瞧着这一幕,见萧绮眼中冒火,再瞧陆雪锦被人威胁丝毫不动摇的模样,眼珠稍微动了动,末了皱起眉头。 待到萧绮松开人,陆雪锦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衣裳,碰了碰自己的衣领,对众人道:“今日圣上身体抱恙,我前来正是要处理萧将军的事务。此事好商议……折子只是在批着,还未落下,萧将军若是不愿,圣上自然会仔细斟酌。未至之事引得萧将军如此发火……想来是我考虑不周。” 陆雪锦:“诸位若要陈谏,折子递往芳泽殿便是。若是没有别的事……今日早朝便散了。” 殿外呼呼的冷风刮在人脸上,吹拂着北方天气特有的干冰之气,群臣听闻此言一片缄默。再瞧向那代政的青年,顿时一片诚惶诚恐。 “陆雪锦!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特权,你竟敢越而代之?” 整座金銮殿外一片寂静,侍卫们沉默不语,他们日日跟在薛熠身旁,自然知晓什么人绝对动不得。一众臣子见不着圣上,只能见到眼前青年,他们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张临脑袋上出了一层汗,在旁打圆场道:“这……萧将军,陆大人日日照顾圣上,前日圣上身体抱恙也是前往了陆大人那处,想必此事圣上已经同意。折子既然没批,等到圣上醒来,我们再来商议此事,如何?” 陆雪锦瞧着萧绮,抬起眉眼道:“无人给我特权,今日也是我擅自做主。萧将军若是觉得不忿,来日亲自向圣上陈谏便是,瞧瞧是将军的话好使……还是群臣们的明心更有作用。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被点名的大臣们陷入沉默之中,这状元郎美名在外、且不说得了一众民心,聪明才智在朝臣间无人不信服,行事磊落心思沉稳,又得圣上器重,与他们一同共事他们心知肚明,眼前青年若是想舞政弄权,只手遮天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陆大人一心为民!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没错没错……陆大人复职再好不过,往后能够替圣上分担事务,圣上也能安心养病。” “我等甘愿受陆大人差使!” 萧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牙口几乎要咬碎了,怒目瞪视着陆雪锦,眼珠里泛出红色的血丝,似要将人撕碎。 “如此,在下惭愧。瞧着萧将军的模样……今日恐不适合商谈,萧将军既然执意要面圣,待到圣上醒来我自会派人前去通知萧将军。”陆雪锦温和道。 “无事便散了,诸位请回吧。” 眼瞧着红衣青年撑伞离去,身影在雪地里突目,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小点儿,在宫墙之下消失了。 见人走了,张临这才松一口气,“萧将军啊……你,你还瞧不出来这朝上如今是谁做主?你这般凌辱他,这是个常人都要怨你……若是他对你心生埋怨,你家眷都在京城,他对付你简直轻而易举!你……你当真是糊涂啊!” “我瞧着他这般差使你也不过是想让你早日回京……你一走,那九皇子在离都便是如鱼得水。你……你一路南下未曾打听?那泸州城的孙坚,陆大人在路上赐了他一座金窟,他用来招兵买马,且数次提及让陆大人复职……恐陆大人一声令下,他便会从泸州前来支援。” 卫老叹气道:“这……陆大人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怎会对你家眷如何?” 宋诏在一旁开口道:“此倒未必,他既然敢前往离都,恐已与我大魏离心,未必是我大魏的陆大人。” 萧绮怒道:“我瞧着你们一个二个都清楚得很!既然这么清楚,方才为何要应他?若是你们有些骨气,本将军也不至于在他面前丢人现眼!” “还有你张临!莫要再糊弄本将军。本将军瞧着你对他满意的很,本将军不屑于两头做好,他若是敢动圣上与我胞弟,且试试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把戏。” 张临干笑两声,对萧绮道:“萧将军,这……在下一届文官,不似萧将军有傍身之处,我说的也是为了萧将军好,萧将军只管听听便是。” “何况若论治理朝政,陆大人总比我们擅长些……我们提出的谏言百条,不如陆大人的一条实用于百姓。这朝政落在陆大人手里,对百姓来说总也不是坏处……我看我们只管歇着便是。所谓能者多劳……我们这般无才之人,只需受陆大人的庇护便是。” 萧绮:“张临……你当真是个孬种!滚远点,本将军不想跟你这般没出息之徒来往。” 张临摸摸鼻子,被萧绮骂了一顿面团似的依旧带笑,左右瞧瞧,他又对宋诏道:“宋大人,我看明日我也能和你一同前去藏书阁了。” “这宫中无论谁掌权……与我们作用不大,日子得过且过,天塌不了。宋诏,你说是不是?” 宋诏沉默不语,他瞧着萧绮狰狞的面目,仿佛笼罩了一层名为厄运的阴影。这阴影从宫墙之中生长出来,侵蚀着魏朝的文武百官。 “张临,若是天塌了,你当如何?”宋诏问道。 张临八百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嬉皮笑脸道:“天塌了还有萧将军与宋大人顶着。这……能者多劳,两位前辈多多担待。” 宋诏瞧着笑起的同事,不由得皱眉,若说做官做官,人人都想做官。有的官员是世袭而来,像卫家三代财富倾朝,在朝中也不过是个求稳的手段,几乎不管朝事,凡事只负责出钱。有的官员如张临这般,出身优越,在朝中低调不问世事,一旦牵扯到利益纷争立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狡猾聪慧明哲保身。有的贫民出身受提拔而来,做官便是为了勾结党派,丰厚自己的羽翼从而完成家族迁跃。 当真能愿意为百姓考虑的少之又少,甚至方才张临说的也不错……若是陆雪锦处理朝政,显然比许多昏官要合适的多。 话虽如此,古往今来,僭越便是僭越,此底线一旦被践踏,王朝也会随着朝向不知名的漩涡之中。 他在这场局势之中终究输人一等。无论是主君的心、臣子的朝向,还是反击的手段,全都处于劣势之中。唤不起主君,他便是梁上飞燕,偶尔叫唤两声,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甚至偶尔他瞧着那些为魏宫增添砖瓦的宫人,都比他要有意义的多。 “哎!宋大人,你看看……何苦愁着一张脸。你呀,莫要太操心了……今日要不要去凤鸣台听曲子?”张临问道。 宋诏婉拒了,“不必了,多谢张大人关心。” 他告别了一众群臣,前往了藏书阁。 今日下雪,藏书阁外的花池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只有石头边缘露出来。在那里,倚靠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少女撑着伞在花池边缘,不知道在花池边等了多久,脸冻的通红,在原地跺脚。 他视线稍稍顿住,瞧见他,那陆雪锦身边的丫鬟立即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去,假装不看他,假装不是为他而来。 藤萝藤萝。大魏奴隶买回都随主姓,便唤作陆藤萝。 …… 离都。 此时天晴回暖,乌云都朝着北处飘了去。 艳阳天笼罩着整座大地,离都率先见到了春天,那粉红的枝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冒出一簇簇的脑袋,争先恐后地争夺着空气与露水。 胡王宫中的窗户繁复华丽,其上有格桑花、山茶,狐狸与兔子的金纹钩织在一起,形成了漂亮的万花筒图案,太阳光通过这些图案一层层地透进来,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慕容钺在漂亮的花窗前,他身上的纱布悉数拆了去,人瘦了一大圈,瞧着单薄而消瘦。 他灰色的眼珠瞧着飞鸟掠过树木,皮肤留下来伤痕的残影,不知看窗外看了多久,视线追着云彩而去。 俊隽熠辉,明珠生艳,冰冷阴郁,清弱生幽。 “九殿下,该用膳了……”蓝月在门外道。 日复一日,慕容钺不知在窗前停留了多久,瞧着那漂亮的花窗,像是一具漂亮没有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地枯萎地在窗前凋零。 第150章 说完了,少年如同执行指令一般,挪动身体随着侍女离开窗前。 胡王宫中一片寂静,一切冬的残痕都被抹去了,万物开始迎接新的生命,在寂静之中破土而出,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地生出幽沉的倒影。 虎眼同心锁已经被修复好,瞧起来完好无损,只在侧面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慕容钺戴着锁扣,他时不时地便抚摸上面的伤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那双明亮的扇形双眼,在冬日迎来了厚重的洗礼,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变得空洞而没有色彩。 卫宁与耶格都在,卫宁瞧着少年如此模样,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总算愿意出来吃饭了。 “殿下,好好养身体才是……长佑那处我已经写了信过去,很快便会有回复。” 耶格瞧着人道:“我看恢复的也差不多了。你若是在殿中无事,便让红缨带你去军营……弱不禁风的瞧着还不如原先。” 慕容钺安静地吃完饭,吃饭的时候,他听着舅舅与卫宁讲话,听着红缨与蓝月在说什么,看着窗外的云彩飘忽而过,听着侍女弹奏起曲子,那是原先娘亲喜欢的曲子。原本是欢快的曲调,怎么如今听起来那么幽寂? 乐曲化成了黑色的浪潮将他吞噬,他仍然置身于风雨之中,回到了在芳泽殿外的那一日。 笼子……魏宫化成了一座牢笼,把他喜欢的人关了起来。 他……他又一次输了。 他眼角豆大的泪珠滴落,仿佛仍然在雪地里,他瞧着自己身上的血不断流出,青年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见。 “长佑哥——” 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片空幽,询问身侧人道:“舅舅……我会赢吗?” 耶格在他身侧,闻言停下来注视他道:“当然。你瞧瞧窗外,骤然是百年严寒,也不过飘忽而逝。再深不见底的长夜……总有复明之日。” 第109章 “秋神医, 您请进。”紫烟领着秋吉进宫。 除夕前夜,秋吉携着女儿来到芳泽殿。秋吉的女儿唤作秋水,少女今年十六岁,与藤萝一般的年纪, 素来喜爱热闹, 陆雪锦安排藤萝带秋水前往越岚心那处, 随着一同参加宫宴。且赐了一座宅子给秋水, 日后可在盛京定居。 秋吉未曾向陆雪锦索要回报,陆雪锦都赏赐给了他女儿,他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更加感激陆雪锦。 一并前往芳泽殿的还有贾太医,顾太医。 金銮殿那处热闹得很, 陆雪锦没有让薛熠醒来,宫宴照常举办,前殿那处聚集了一众大臣。虽说依旧热闹, 却也与平日不同。首先便是萧绮仍然等着面圣,听太医说薛熠身体抱恙只得等着, 其次便是陆雪锦与宋诏同时缺席。 两人一个在芳泽殿未曾露面, 会见一众太医,另一个在深冬的夜晚,仍然待在藏书阁。宋诏与烛光为伴,仍然专注于那些伽灵法师流传于胡族的典籍。 顾太医:“秋神医啊,你当真有把握?这割颅手术我只在书上瞧过……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若是失败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太医:“圣上的身体已经耽搁不得, 若是不做手术, 日后再复发一回……下次我们兴许便无力回天。” 秋吉:“三年前,我曾经做过一回割颅手术,用了麻沸草与大量的生蚀液。手术很成功……按照古籍记载, 多出现术后受感染而死的情况……生蚀液我乃是取了山上泉水、用热火烧开之后,再以蒸馏淬之。这般做出来的生蚀液纯粹无比可避免伤势感染。除此之外以牛肺与羊套清洗数百遍,将生蚀液煮沸浸泡,先用与动物身上实验,若动物使用之后没有问题再用以手术上……这般确保万无一失。” 顾太医听的瞪大了一双眼,抖了抖胡子,恨不得拿笔记下来,“秋神医实在是高明!高明呀!麻沸草虽说是禁-药,控制好计量却能止疼!生蚀液可以避免感染……接触头皮之后以生蚀液清洗!可即便如此……秋神医,我们典籍上割颅手术百具,成功的一例都没有。这……还是让人担忧啊!” 秋吉:“此前我已经做了上百具动物的手术。冬日严寒是最好的天气……越冷的环境越适合,温度越高越容易感染。我们的手术需要在严寒的环境完成、且周遭空气需要层层滤网,并且借助一些其他工具。这些我都已经提前布置好……我割完颅的小羊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两位只需要配合我便是。” 贾太医连忙拱手道:“秋神医悟性之高,在下着实佩服。有任何需要差使我们,我们谨听尊令。” 陆雪锦:“秋神医的水平我信得过……兄长全权交给秋神医。若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自然心疾不治而愈。” 顾太医在一旁瞧着温润的青年,不知是不是这殿中太热,他脑袋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见那状元郎端庄温和,一身红淌淌的明袍坠入地板,瞧着像是不见血的判官,随意地裁决君主的生死。 秋吉:“术前准备仍然需要花些时间……陆大人在这里等待消息便是,秋某一定不负使命。” 陆雪锦:“有劳。若有消息……劳烦秋神医前来通知,我会立即过去。” “是。” 夜色之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起沿着朱墙跟在秋吉身后,他们两人都是热爱医术之辈。年夜动身出城未曾感到可惜,反倒因为接下来参与的实验而浑身紧张,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 这实验的对象不是别人,偏偏是当今病骨缠身的君主,若是得以治好君主,便是留名千古的功劳。且不说是君主,哪怕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本身完成这项手术便以足够殊荣。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影子远去了,马车晃悠悠地往前,他殿中燃烧了大量的安神香,他抱着薛熠放在了马车上,侍卫的面容在冬夜瞧不清晰,反倒是星辰愈发的明亮,照在人身上令人影变得斑驳。 “……走吧。” 马车骨碌碌地碾碎了冰碴,留下两道灰色交叠的影子。马上除夕了,魏都的传统……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统,除夕前夜举办宫宴,除夕当日自家团圆。宫墙边绽放出一抹幽色的烟火,绯红的烈焰灼灼裂开。 那炸开的声响在耳边犹如一道惊雷碎裂,在碎裂的绚烂之后,天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雪锦瞧着那一抹烟花,在耳边炸开之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夜色一片柔软,伴随着寒冷的孤寂,他瞧着那道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人在以理智做出某种正确的决定时,总会时而受感性影响,变得迟钝而反常。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抽离出身体之外又回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身体难以动弹。有很长的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在脑海里预演自己追上那辆亲手送走的马车,去把兄长放下来。 即便寿命短暂也没关系,他既然承担着这份使命,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到为兄长送终为止。对兄长来说,兄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兄长如果知道了自己要被洗去记忆,洗去自己的人格,抽去自己病弱的灵魂。 兄长会怎么做? 兄长兴许会宁愿自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消失。 可他不会那么做……他对一切事物的支配掌控最终还是胜过了感性支配的道德,他需要亲自为薛熠书写一个属于自己兄长的完美结局。 一切被打破的秩序……最终都会由他亲自复原。 “公子,崔大人想要见您。”紫烟说道。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目光,询问道:“知晓了……他如今在何处?” “在宫外……公子可要前去?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陆雪锦坐上了马车,他经过漫长笔直的一条宫道,往里是欢闹热闹之景,远远地瞧着殿宇一片灯火通明。往外走反倒变得幽静,屋檐上的雪悄然化去,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透明的幻影。 盛京城中因为除夕也十分热闹,烟火气在层层叠叠的街巷之间蔓延。春节之后便逐渐地转暖了,那个别的柳树已经冒出翠绿的青芽,下了一场雪之后又冒了回去。 崔如浩便在城门入口处,他在马车里远远地瞧见了那道消瘦的人影。他瞧见崔如浩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们,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瞧着温暖又忧郁。 “令节——”他唤了人。 崔如浩也瞧见了他,见到他双目立刻亮起来,揣着手一笑。 “陆、陆大人……许久不见。我原先早就想联系你,因你宫中事务繁忙,我又不知该何时联系为好,一拖拖到了现在……陆大人近来如何?” 第151章 陆雪锦:“我一切都好。令节呢?令节许久未曾给我写信……我忙于事务也未曾回复。如今瞧见你,才稍稍安心。” 崔如浩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自然一切都好……卫小姐待我很好。她走之前也为我安排了院子与侍卫。先前卫老来了一趟,瞧见我很不高兴……但是,卫小姐给卫老写了一封信,卫老未曾将我举报给官府,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卫小姐好。” “卫老心善,且你是卫宁要保护的人,他不会将你如何,你且放心,”陆雪锦说,察觉到了什么,对崔如浩道,“卫宁如今仍然在离都……想必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 “令节可是想她了?” “这……我、我一直在忙于写文章。只是停下来的空隙,会想念卫小姐。”崔如浩说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来,安慰道:“不必担心。我瞧着她十分记挂你,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崔如浩闻言笑了一下,那双眼原先忧郁低落,如今受洗涤变得非常明亮,瞧着比灯火还要璀璨几分。 陆雪锦又问:“令节近日在写什么文章?” 他们两人一起走在街巷之间,两侧的绯红花灯大片盛开,里面的蜡烛燃烧着透出光晕,四处是红色的巨大金鱼与醒狮,金鱼由数人组成,鱼眼与鱼尾做的非常灵动。巨大的鱼眼倒映着孩子们的身影,采用琉璃材质犹如彩色的花窗,红色的糖葫芦滴溜溜地往下流淌糖汁。 崔如浩瞧着那金鱼,目不转睛道:“写一些对于古籍的研究文章……前些日子听闻宋大人一直在研究胡族典籍,我也借来了一些瞧瞧。他似乎在研究星辰之事,关于未来……不知宋大人何时也变得迷信起来。我这么想着……看了许多书,自己也被吸引了去。” “喜欢那些花灯?”陆雪锦循着视线问道,他若有所思起来,对崔如浩道,“令节……我们要不要去前边瞧瞧,猜灯谜似乎送灯笼。你若是喜欢金鱼,我们赢了便选一个金鱼灯笼,如何?” 崔如浩意外道:“这、这……好。听长佑的便是。” 陆雪锦:“前些日子,宋诏送来了一本典籍给我……兴许是令节看的那些。他破解出了胡族的预言。所谓预言……便是我们眼前的一切终究会在千年之后消失。” “宋大人十分了不得……”崔如浩,“胡族的典籍关于生与死、关于过去,现在未来,那些文字与汉语不同,他们的文字会变化……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根据组合拥有非当前时态的定义;因此晦涩难懂。我读了许多,尚未研究明白。” 陆雪锦瞧着崔如浩认真说起此事的模样,稍稍顿住道:“令节若是感兴趣……来日我让人送一些藏书阁的书过去,如何?若是你愿意来藏书阁未尝不可,想去便过去,怎么样?” 崔如浩:“长佑……谢谢你,藏书阁对我来说……前去过于困难。若是、若是有剩下的典籍,无人使用的话,我可以看看吗?兴许会麻烦长佑。” 陆雪锦:“自然。令节安心便是,那些典籍能落到令节手中,是它们的幸事。” 崔如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羞涩而明净。 “来咯!瞧一瞧看一看啊!猜灯谜猜灯谜!朦胧雾里看佳人,昼夜伏出聚难思。百尺莫进寸步难,畏首孤傲相俯瞰。” “此题何解?” “左不过一个情字!左思右想都是心上人!情思纷扰难相聚!虽在眼前却如天边!情意难进半尺莫及!纵然孤高天性也难以奈何!” 这些灯谜对于陆雪锦来说过于容易,他赢了十场下来,让崔如浩选了两个灯笼。崔如浩选了两只漂亮的金鱼,一只红色一只金色,他们两人一人提着,路过孩童燃放烟花,漂亮的烟雾在身旁冒出来,与金鱼擦肩而过无比绚烂。 陆雪锦:“前方还有茶楼……令节,我们前去坐坐如何?” 崔如浩提着灯笼左瞧右瞧,珍重地放在怀里,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的神情变得温弱许多,眼眶之中似有泪花闪烁。 “长佑……马上要除夕了。我在今日前来与你见面,是不是不大合适?” 陆雪锦穿行在人群之中,侧眸去瞧崔如浩,闻言道:“何来不合适一说……令节今日传唤我的时间刚刚好。我原本一个人在宫中,兄长也不在,宫宴我并不喜欢……如今能和令节在闹市中穿梭,我觉得十分幸福。” “令节呢?我可有给令节增添烦恼?” 崔如浩连忙道:“自然没有……长佑与卫小姐都是我的恩人。我、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原本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年的除夕夜我都是在书房度过,我时而瞧着别人结伴而行,有时十分羡慕。因我性子古怪,总是结交不到朋友,也不敢与他人接触……长、长佑并不嫌我,我已无比感激。今日……今日我幸福到觉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我身边有长佑与卫小姐,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陆雪锦眼底一片柔和,回复道:“莫说什么死了死的,今日是吉祥的日子……往后还有许多年。你若是除夕想来找我,随时都能过来,我们一起过便是了。” “感激的不止是令节,我与卫宁也同样……性子古怪并非错处,反倒十分可爱。” 崔如浩:“是这般吗?可是卫小姐常常说我性格不好……我为此十分担忧。” 陆雪锦:“嗯……她从小就喜欢说反话。不喜欢就是喜欢,不好就是好。” 说到这里,他们两人相视一笑,烟花爆竹在天空中炸开,他们两人手中的金鱼碰撞在一起。展开尾巴的金鱼翻出琉璃眼,撞在一起时生辉夺目。 第110章 “紫烟, 可送令节回去了?”陆雪锦问道。 紫烟:“已经将人送回去了。奴婢瞧着崔大人院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如今入冬了,炭火的炉子尚且空着,可要送些东西过去?” “此事交给你,”陆雪锦说, “凡是他能用着的, 多送些过去……日后也时不时地瞧瞧, 在卫宁回来之前, 劳烦你费心。” 紫烟:“是,奴婢知晓了。” 陆雪锦回来的路上瞧见了那已经凋谢的瑞云殿,洁白的根枝落进泥土之中,花叶已经枯萎。 人人都瞧着这名贵之花无比貌美,他想起崔如浩, 真正关心某个人的永远都是少数。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可曾注意过花枝已经凋零? 入冬严寒,崔如浩非在意外物的性子。他想起离别时那一双笑眼, 陷入思索之中,在自己案几前点燃了蜡烛, 亲自给崔如浩写了一封信。 令节亲启: 今日佳节游园, 此心潘若琴弦,引知己而动。令节于我,高山流水之憧憬,伯牙子期莫逆之交。因我焦心于琐事,总有难顾及之时, 常因此介怀。望令节多来信, 凡所可容忍之事、凡不可容忍之事,凡引以为常之事,盼令节一一道来。索云雀之欢, 拨心弦而长鸣。 前日宋诏所书,我少时感言触动。凡触及未来之事,因距离遥远,常受忽视。遗存的王朝、乃至你我子孙之前路,依当世难以揣测。未来之诘难超出时代,于百道轮回之外,你我堪堪依照当下治世之理论纠而察之。 凡新事物出现、总会引咎旧物灭亡,此为迭代之必然。令节不必为此忧心,倘若造成毁灭的局面,乃未来之你我甘愿选择。若有覆灭,即有宁愿覆灭之抉择,若有崩塌,即有宁愿崩塌之信念。若有消亡,即有甘心消亡而不可妥协之遗志。 无论是朝代的崩塌、个人意志的消亡,还是群体性的覆灭,千年之后的人们会有自己的选择,非你我生活在‘旧时代’已消亡之辈可以撼动。你我所思,纵湮千年,由后辈人们继承。此诘问生生不息,永不覆灭。 ——除夕前夜,长佑。 一夜过去,他瞧着燃烧的蜡烛,直至烛泪完全融化,天边亮起了新年的黎明。 他坐在窗边一整夜,上午瞧着微弱的太阳变换光线,光晕透过了纸窗穿透他的身影。 “公子……崔神医那边传来消息,圣上醒了,如今在不问山上。” 他等待了一天一夜,等到了这样的好消息。 紫烟如常地与他汇报消息,他盯着紫烟的脸瞧,年少时的小姑娘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他为何没有留意到紫烟未曾戴过紫色的饰品?是了……是了,名字里虽然带了紫字,这般总让人以为模样也应该随名姓。 生活并不是如此,并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记忆里紫烟从没有穿过紫色的裙子,唯一穿过的时刻,还是刚被领回家的时候,他爹娘根据紫烟的名字送了很多紫色的衣裳。 第152章 并不是每个名姓都有意义,并不是每份特质都曾问过人们的意愿,并不是每份外在都能成为内在的归属。 ……并非人们盼望着永远的恒常,便真的能够做到。 他瞳孔里倒映着紫烟的身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了,准备马车,我马上过去。” 他在马车上时,想起殿下常常看的那些小人儿书,那些小人儿书上,画师们在画人时总会给人们添加各种各样的特质。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特质变得无比鲜明,成为人群之中瞩目的存在,那并不是真实的。真实里人们的各个特质都十分模糊,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按照人们的意识来看,想要记住某个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并且倾注大量的情感。那么想让人们快速的记住,只需要放大所谓在真实中被模糊的特质,并且附加上人们都喜爱的特点。 人人都喜爱美丽之物,因此赋予美丽的特性。人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表里,因此让其表里如一。人人以善良的德行为美德,因此令其自始至终保持善良的本性。 如果他是某个画师笔下的人物,他倒当真想问某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否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原本的善良天性,赋予某个人聪慧善于思考的天性,这个人是否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之中,明白自己这些天赋的所谓‘恒常性’。 美丽总会消逝。 立场总会发生变化。 善良有时也会对立。 一切恒常之物,经过漫长的审问,最终都会覆灭。一切外在特质都在其中消散,只剩下原本属于人本身而遗留而出的模糊斑驳灰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之间。 马车在不问山下缓缓停下,冬日山上覆盖了一层雪色,这里是他年少时常常前来游玩的地方。他撑开一把伞,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冬日的香气。 明红的氅袍艳丽逼人,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色海棠,在飘忽不定的艳阳之中存活,苍弱而虬劲。 山上寒冷,万物一片寂静。 山顶之上秋吉以毛毡搭了一顶帐篷,贾太医与顾太医在旁裹上了雪白的羊皮貂衣,冻的鼻子脸通红。三位大夫瞧见了他,纷纷露出了笑容来。不知是不是这处温暖的营帐吸引了想要避寒的动物,那雪地里的山羊幼崽,纷纷聚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结束了?”他问道。 “结束了,陆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圣上醒过来了,我们做到了。” 秋吉:“臣借助了外力,研究了许多案子……人在脑部受到重创脑部下丘部位损伤时,便会变成忘记一切的婴孩。就像我们身后雪白的羔羊一样……伤口不深,只需等到伤口痊愈即可。” 陆雪锦掀开营帐,对上了一双漆沉而平静的双眼。 在山上待了一整天,薛熠脸颊苍白,脑袋后面用小锤凿出来了一道疤痕。瞧见他时原本正在打量四周,他进来便盯上了他,神情之中平静而毫无所觉。 “……兄长?” 他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薛熠的时候。那时薛熠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第一次瞧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切都会如常……他的兄长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由他支撑着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代尽守的君主,所有的病弱烦扰全都消散,兄长会长命百岁。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在薛熠眼底瞧见了自己的笑容,他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重叠,朝着薛熠真心的笑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来接你回去了。” 雪色穿透金乌长河。 他瞧见了小船。 金乌化成了鸟嘴船夫。 撑起一艘船穿过生死之界。 他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瞧见了兄长。 年少时的自己与兄长坐在一起。 他们要往何处去。 小船晃呀晃。 小船摇呀摇。 他们即将前往过去。 他们即将回到童年。 穿过一切病痛与不堪。 去到那往生处去。 去到返老还童之地。 他们回到了芳泽殿。芳泽殿的屋檐下滴答落雪,天空又飘出往下坠落的雪花。他领着薛熠进殿,方踏入进去,外面藤萝拦着人,萧绮在外面守着非要见薛熠不可。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的神情,刚降生的婴孩……刚被领到新场所的孩子,不问世事的纯净孩童。薛熠露出了那样的神情,尽管仍然保持着镇定,却像是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萧绮闯了进来,他瞧着萧绮不耐烦的神情,听不见萧绮说了什么。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瞧着这件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凡品。 赐予兄长崭新的生命力,赐予兄长新的灵魂,赐予新鲜的空气与平静的心情,不再受沉痛笼罩,将那些厄运的阴霾全都驱散。 “萧将军。圣上今日方好一些,我带他出门转转,今日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晚些我们会前往相府。你有什么事非要在今日说?”他开口问道。 萧绮瞧着薛熠毫无反应,不由得咬牙,也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回复道:“本将军自然是关心圣上,圣上几日瞧不见都在你这里,若是你对圣上做了什么……旁人恐怕也不知晓。” “圣上……微臣择日再来,今日新春,臣放心不下才来叨扰,还望圣上见谅。瞧见圣上没事,臣才能安心过年。” 待萧绮走了,薛熠一直注视着他,方才未曾出声,如今才回过神来,扭头又瞧他。 “……我是皇帝?”薛熠问他。 陆雪锦:“正是。兄长先前是昏君,做了许多混蛋事,后来受了伤忘记了前尘之事。不必担心,有我在,我会帮你记起一切。日后兄长需做明君才是。” 薛熠瞧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人若珠玉降临凡尘里,清雅浮光雪欲幽。瞧着像是方才深山里出来的神君,以温和的笑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便想要朝着对方所说的去做。 好在他已经成人……具备一些思考能力。按照方才出现自称将军的武夫来看,他受伤很有可能是这人的缘故。 “……朕当真是昏君?”他问了出来。 应当是皇帝没错,这一声“朕”一出来,他觉得无比熟悉。 理应如此。 他是天子。 “若以我的标准来看……确实是昏君无疑。” “今日过年……你伤势尚未愈合,我们在芳泽殿过,如何?待你伤势好了,到时再外出才是,原本打算前去相府,考虑到兄长的伤势,终究不是上乘之选。”陆雪锦说。 薛熠只得应声,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像是一张白纸。他从梦中醒来,只记得自己最后记得的便是在马车上的景象,自己被放在马车里,由一群侍卫被抬到了山上。其他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上山了,知道自己在路上醒来了,如果是这人要伤害他,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下来?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他隐约记得那种模糊的感觉,内心被抽离了,视野里只有漫天的雪景。对于某个人来说,生病的自己会成为负担吗?他不由得摸上后脑勺的疤痕,那里用锤子敲过,后来又缝上了。 他记得锤子敲破头皮的声音,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身体没有产生疼痛,只是他的身体仿佛也被敲空了,变得空荡荡的。 这具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疼痛,他清晰地记得麻药之后伤口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脑袋上的伤口在雪地里融化,有点疼,可是他没有出声。这像是某种惯性,首先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并非孩童,其次自己似乎也不愿表达。 他的内心里仿佛生长出来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有,只要他出声总会阻拦他。如果他说疼的话,眼前青年又会怎么样呢?是会忽视他的疼痛?还是会喊来山上的大夫替他治病?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在夜晚,他因为头皮的伤势疼的睡不着时,他瞧着陌生的藻井,一切不解之处停留在他心底,他认为时间总会给出答案。一切都是如此……在漆黑的环境里,他发出的声响引得青年注意,青年端着烛台前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瞧见了烛光下青年蹙眉的模样,那深褐色眼底为他心忧,青年连忙唤了大夫过来,不再让他枕枕头,而是托着他的脑袋避免伤势接触到物体。 人来人往的忙碌,这些面孔他都记住了,他的疼痛很快被驱逐。青年的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因为他受伤,他感应到了对方似乎很在意。这个人即便伤害了他,仍然很在意他。 第153章 世间当真有如此复杂的感情,他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那从山上穿透羊羔毛毡的风声,在夜晚出现,他记得自己瞧见了山上的繁星,无比璀璨却又令人感到迷茫。他瞧见了那些羔羊的眼睛,横起的瞳孔似在观摩他的命运,一锤又一锤穿透他的脑袋,把他的命运推向了难以企及的荒诞之处。 有个人在未知之处醒来,在成年时失去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地方。对这样的人来说,过去似乎并没有意义。 答案不得而知……他仅仅是在青年怀里睡去,瞧着青年的侧脸,陷入混沌之中。 他在夜晚听见了自己的内心,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崩塌了。如同这座华丽的宫殿一样,一夕之间骤然崩塌……陷入了某种绝迹的死静。 在马车上时……在上山时……置身于冰冷的土地上时,自己似乎怀揣着某种渴望?那种渴望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如今的他再也无法得知了。 第111章 “萧将军是兄长十分信赖的人, 兄长可以与他实话实说。待你告诉他之后,他自会与你讲原先的一切。总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薛熠回想着陆雪锦的话……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瞧着窗外的景色,除夕过后仍旧寒冷,那寒意却如同已经抵达黎明前夜的暗色, 在天光大亮前骤然畏惧, 与春色相映而生。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他这么想着, 摸向后脑勺的疤痕, 那里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堪堪长好。在这半个月里,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讨厌他。陆雪锦照顾他亲力亲为,他脑袋流出的那些污血,陆雪锦从未嫌弃过。在陆雪锦的照顾下,伤势笨拙地长好了。 “圣上, 萧将军来了。” 萧绮随之踏入金銮殿,瞧着面有疲色,见到了他, 先行行礼。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福金安。” 既然是他十分信赖的人, 他开口道:“不必多礼。萧绮……你来所为何事?” “臣来有两件事, 一是担心圣上的身体。圣上近来一直身体抱恙,臣见不着圣上,让陆雪锦代政之事,如何看都不妥……还望圣上收回成命。第二件事,便是小慎。虽说先前说有待商议……无论如何, 臣都不愿意让小慎前往定州。圣上若是担心教患……臣亲自前去一趟便是。” 陆雪锦代政……前往定州……教患。 这些词语拼凑在一起, 描绘出的画面一片空白。虽说可以告诉眼前人自己在山上做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实验,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想起那些山羊的瞳孔,到底没能说出口。他如今的境遇便是四周都有可能是敌人、不知道该相信谁为好……他十分信任陆雪锦吗?这段时间他瞧不出来陆雪锦身上有任何破绽。 一个人就算再擅长伪装, 真心也做不得假。 不知为何,他隐隐相信自己的直觉,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陆雪锦总是出现在他身旁。今日让他前来见大臣,也说明了日后让他继续上朝。在他半个月的接触以来……他看过那些交由陆雪锦批奏的折子,未曾越界且字字珍言。 若当真都是在欺骗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代政似乎不是稀罕事。 他不知自己如何回答萧绮,只得问道:“朕原先是怎么和你说的?” 萧绮闻言抬起眉眼,沉默片刻道:“圣上让臣没有传召不得回京……臣在草鳍山上输给了九皇子,臣办事不力,任圣上处置。” 他继续问道:“朕既然让你不得回京……你为何又回来了?” 萧绮:“是臣的错。臣听见了盛京传来消息,听闻您要让小慎前往定州,他疟疾方愈……臣一时心急便赶回来了。” 他瞧着面前人应该是急躁的性子,在他的询问之中冷静下来。虽说不知前端因果,根据这些质问显然也能瞧出来。原先自己不让萧绮回来自然有原因,那小慎应当是萧绮的亲人,如今回来了某项目的便失效了。 这么想着,他安抚萧绮道:“你不必担心。此事你既然找朕商议,朕会仔细斟酌。萧慎前往定州一事,尚未定下来,朕再与长佑相商一番,商量完之后朕会命人给你答复。” “朕瞧着你面有疲色,既然回来了……便好好休息,此事应当由朕操心,不必你操劳。” 他如今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晓这些人的关系。 他只是顺着萧绮的话从中拼凑,组成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对面的萧绮听了他的关心,双眼泛出红血丝,瞧着窄而精微的瞳仁受了莫大的触动,不由得看的他稍稍怔住。 萧绮拱手道:“臣知晓了……谢圣上关心,有圣上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说完这些,萧绮又对他道:“臣近日都在为小慎的事情奔波。虽说疟疾好了,前段日子吃了好些药,那药材堆积出了副作用,令他身上出了许多疹子。臣命人四处去寻药材,他的身子需要重新养一遍。臣又是个粗人……每回照顾不好他便心急。” 听到萧绮说起这个,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太医,留在宫中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他对萧绮道:“如此……朕让太医前去瞧瞧,兴许能帮到一二。” 萧绮:“谢圣上!” 待到萧绮离开之后,他回忆起方才萧绮所说,询问身侧侍卫道:“疟疾……长佑可前去瞧过?” 侍卫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怀疑陆雪锦,回应道:“启禀圣上,萧二公子疟疾乃是两月前的事,当时陆大人尚在离都还未回来。陆大人与萧家交情一般……回京之后也未曾看过。” 那被他怀疑之人似乎已经清楚他的怀疑,待他回到芳泽殿……他已经知晓自己的住处在惜缘殿。按理说自己与这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知是因为陆雪锦日夜照顾他,还是本身芳泽殿便朝阳温暖一些,他更喜欢待在这里。他踏入芳泽殿便瞧见了青年靠着窗户,瞧着不远处,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些低矮的红梅枝芽。经历了寒冬之后,梅花树缓慢地开始抽根发芽。 瞧见他,陆雪锦朝他一笑,询问道:“兄长可见过了萧绮?” 他点点头,揣测着其中的用意。倏地,他与陆雪锦对上目光,那双深褐色眼底倒映着他,他的身影在屋檐之下,背后的朱墙形成一片阴影,他瞧见了自己眼下的小痣,在思考时浮现的格外清晰。 ……倘若自己产生的怀疑便是自己的天性,对方是否已经对他的心绪了如指掌? 他思考到这里,瞧着窗边的青年,那无比清雅出尘的面容,红色的明袍映出大片的海棠花纹,瞧着比花枝要灼艳的多。 陆雪锦对他道:“见过了……兄长可与他说了?” 他在陆雪锦身边坐下来,思考片刻,回答道:“朕未曾告诉他。朕瞧着他似乎并不喜欢你,若是朕告诉他自己如今的情况,他兴许会认为是你做的……朕不知这般是否会对你不利。” “所以朕……并没有告诉他。” “虽说朕有所怀疑……但是思来想去。日夜照顾我的是你,若说我处在独身的境遇,你仍然陪在我身侧,我想……此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我。” 他说完了,许久未曾等到陆雪锦回答。 待他瞧过去,陆雪锦眉眼受阳光笼罩出一层阴影,淡色的瞳孔凝视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其中的情绪由光线浮出而又覆灭。 对方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只有他什么都不清楚的世界……这般似乎并不公平。 “公子,圣上,奴婢准备好饭菜了,吃饭啦,今日要吃元宵……奴婢包了十几种馅儿呢!”藤萝隔着屏风说道。 陆雪锦这才应声:“知晓了……兄长,我们先去用膳,如何?” 他随陆雪锦来到用膳的茶几前,这两个丫鬟一个情绪不外露,另一个总是瞪着他。虽说瞪着他,由于表达出的讨厌过于天真,瞧着并不让人在意。 芳泽殿的食物没有他所在的宫殿丰盛,这些食物都是侍女亲自做的,虽说品类多,却都是用小碟子一盘盘地装好,按照他们的食量来准备。他在这里已经知道一些陆雪锦的习惯,陆雪锦的生活方式非常简单,与平民百姓无甚区别。 这样的人……这样恪守严谨美德的人,会做出来什么坏事吗? 陆雪锦:“藤萝怎么这么高兴?今日元宵节,可要前往藏书阁?” 藤萝:“这……公子怎么知道的?奴婢今日要前去瞧瞧,兴许宋大人还在那里,奴婢为他准备了元宵……公子,若是他不收怎么办?奴婢岂不是很丢脸。” 第154章 “还有……为何公子知道这件事?”藤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陆雪锦瞧着藤萝脸红起来,回道,“……我不过是听说,关心藤萝的事情。藤萝与我说说又如何。” “奴婢这方面不需要公子关心啦,”藤萝说,“好啦不说这件事……奴婢为公子煮了花生汤,公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陆雪锦为他盛了一碗花生汤,他瞧着碗底煮的甜腻的花生,碗边倒映着青年的面庞。他触碰到碗底,碰到青年指尖时,心底蓦然流淌出某种情感。 那难以述说的、在心底长出来的梅枝,探春而出的枝芽,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在接触到对方时……像是有某种情绪浮出。 像是春天一样的情绪。 像是暖阳一样的情绪。 令人感到温暖、明媚,柔和,心情在阳光下被晒化了。 接触到对方,就接触到了幸福。 幸福……幸福、幸福,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从他醒来,他那空荡的内心,第一次被崭新的情绪填满,枯涩的内心也迎来了春天。 泛甜的花生汤……芝麻馅儿的汤圆,红枣馅儿的汤圆,揣着金珠的汤圆。他咬到金珠时,身侧的青年瞧见了,不由得温和笑起来。 “这金珠藤萝只包了一个……兄长咬到了,来年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平安顺遂、福禄满满。 这……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为什么他的内心会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字而掀起波澜……如果他是皇帝的话,每天都有人为他送上祝福。这些祝福有何不同? ……时间总会给予答案。 绵密软和的汤圆在清水里翻腾着,内里的肉馅流淌而出,金珠在波光粼粼的汤汁里闪烁不定,倒映着薛熠陷入沉思的眉眼。 陆雪锦见薛熠作思考状,自醒来之后对他十分防备,这是兄长的天性……可最后兄长还是前来询问他,哪怕被抹去了记忆,这种本能可是由于身体的熟悉而继承? “朕方才瞧见那院子里的梅枝?可是长佑种的?”薛熠问他道。 他转眸便瞧见了那些花池里纷乱的枝子,稍稍停顿道:“是我和兄长一起种的。先前有人为我送来了梅枝……我便斩断根茎种在花池里,兄长正好撞见了,与我一起种下。后来这些花枝糟了一番翻腾,没想到它们能挺过来……如今寒冬也熬了过去。” “朕可否能前去瞧瞧?”薛熠问。 他回复道:“自然。” 他和薛熠一起来到芳泽殿花池前,由汉白玉堆砌而成的花池简易精美,那横起的梅花枝落在观音像净瓶旁,瞧着像是钻入了菩萨身侧。 薛熠瞧着那些生出枝芽的红梅枝,对他道:“虽说忘记了许多事……常事却仍然记得。朕少时读过一篇文章,乃是归有光所写,唤作《项脊轩志》。内里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亲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虽说不应用在此情此景……朕却不知为何想起来。待再过几年,朕与长佑再来瞧时,此红梅树会不会如书中所载亭亭如盖?” 他察觉到薛熠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探寻、几分迷茫,穿透林间迷雾的质问,恍惚间他与薛熠的皮囊全都褪去,彼此只剩下各自的白骨,只剩下对方的灵魂,发出某些根源性的询问。 他的内心产生触动,认真回复道:“自然。这是我与兄长一起种下的红梅树,待几年后……莫说几年后,几十年后,我们回来看时,它们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兄长想必已经娶妻生子……我也会前往离都。若兄长需要我,我随时都会返回盛京。” 提及此,薛熠眉眼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朕?娶妻生子?” 薛熠:“说起来……朕先前未曾询问长佑。朕既然是皇帝,为何瞧不见后宫中嫔妃身影?朕可有成亲?妻子如今在何处?” 薛熠的病情好转,俊美的脸颊透出绯红,在阳光下血管隐隐可见,细长的眉眼犹如最纯粹深黑的宝石,菱镜般折射出美丽的光芒。 他在其中进入了一座迷宫,迷宫中充满了倒映出自己神情的镜子。他在薛熠面前安然无恙,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他们拜堂成亲时,那时薛熠隐忍怒意的模样,那一身喜服注定与他们二人无缘。 “兄长原先娶过一名姓君的女子……是兄长亲手册封。在她去世之后……后宫便一直中空着。若是想要娶妻,按照我们陆家的规矩,再娶未曾不可,我也支持兄长娶妻。只是我们陆家没有纳妾一说,若付出真心,便要一生一世相待,兄长若是碰见喜欢的女子,可要仔细想清楚了?” 第112章 ……姓君的女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薛熠瞧着底下的一众大臣, 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入春变暖,底下的大臣他约莫摸清楚了。虽说他复了陆雪锦的职,陆雪锦未曾参政, 常往监察署去。仅仅两个月, 为百姓们平冤了十几起案子。 他未曾让萧慎前往南方, 此事陆雪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了了之。萧绮西去前往武陵驻军,临走前萧绮再三询问他是否要派兵前往离都。 他想起前日陆雪锦说要前往离都,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去。 他瞧着底下的臣子,总觉得虽在主位之上,却与这些臣子隔了一层朦胧不清的迷雾。迷雾将这些臣子的面容悉数遮掩, 至于那层迷雾到底是什么……兴许与自己生病有关。 “哎!这大清早的,老早就瞧见宋大人从藏书阁出来……可是瞧上了那处的宫女?宋大人这才日日前去。” 张临:“圣上,依照微臣之见, 陆大人如今在监察署正忙碌,让宋大人一并前去才是……这般也算是不枉了宋大人的才能, 日日待在藏书阁算是什么事?” “卫老, 您说是不是?” 卫老:“这……还要看宋大人自己的意愿。” 闻言宋诏看向他。他每回与宋诏对视,总觉得宋诏沉沉如霜的眼底怀揣着诸多情绪,某种期盼或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两个月的试探,已经让他看清朝上是真正的关心他,站在他身侧。 宋诏回复张临道:“前日张大人不是说要与我一同前去……?” “圣上……臣在藏书阁待着没什么不好。未必要前去劳烦陆大人。” 他瞧着宋诏眼底期盼的目光, 不知道先前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觉得在朝上瞧不见陆雪锦, 心底变得空荡荡的。 他对宋诏道:“总在藏书阁待着……你读了那么多书,总要践行用在百姓身上。从明日起,你一并前往监察署。”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诏拱手行礼,“臣遵旨。” 下了早朝之后,眼瞧着宋诏又要前往藏书阁,他在轿辇中瞧着宋诏的背影,半路让侍卫停了下来。 “宋诏,到朕身边来。” 宋诏听见了回头,他对宋诏道:“你要前往藏书阁?朕与你一同去瞧瞧如何?” 宋诏脚步停下来,闻言略微停顿,随之注视着他,对他道,“藏书阁没什么意思,那里没有暖炉,臣担心圣上的身体。” 他对宋诏道:“不碍事,朕的身体如今好了许多。” 他让宋诏一并上了马车,马车往藏书阁去。藏书阁原本便以天然的岩洞而建,靠近后山半山腰,瞧着十分冷清,只有几名侍卫在此地看守。 “未曾瞧见知章殿的学生们,反倒你总过来。”他说道,还瞧见了不远处藤萝的身影。 藤萝见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在不远处行礼,“奴婢……奴婢见过圣上。” 他静静询问道:“藤萝,你若是想借书,前往里侧便是,在外面守着作甚?” 净面的岩石被守在这里的侍卫摸的光滑无比,翻倒出来他的面容。他瞧见自己讲话时总是神情冷静,俊美的面庞毫无波澜,莫名让他想起陆雪锦的模样。 藤萝瞧了一眼他身侧的宋诏,回复道:“奴婢正打算进去呢……圣上过来做什么?” 他不由得道:“……朕自然想来就来。你主子如今在何处?” 藤萝:“公子在监察署……圣上若是想念公子,自己前去监察署便是。” 他未曾言语,与身侧宋诏一并踏入藏书阁。 待进了藏书阁,他瞧见宋诏从书架上翻出了陈旧的古籍,上面乃是胡族的文字。他随意地找了本书册,坐在宋诏对面。 一盏幽幽的烛火点亮了他与宋诏的面容,宋诏显然不明白他的来意,询问道:“圣上可是有事拜托微臣……若是如此,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圣上只需传唤一声,臣便会前往惜缘殿。” 第155章 他应声道:“只是顺路看看……这处没什么不好。” “这两个月,朕与你言谈甚少,你莫要介怀才是。前一阵子……约莫在春节前后,朕生了一场病,烧坏了脑子,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这一段时间、朕恢复了一些,身体好了很多,那过去之事仍然记不得。此事朕尚未和任何人讲过,只是每回瞧见你,总觉得你是能够信任之人,朕愿意将此事告诉你。萧绮与朕交流时,性子过激,朕不愿与他诉说……他让朕派兵前往离都,且不说是否是因为长佑,朕总觉得心性也随着生病被磨去了许多……许多事情,复杂的事情,变得不愿意去想。” “越是局势混乱时,总要慎重一些,贸然派兵,恐会招致其余动乱……这些朕如今都告诉你,长佑曾告诉朕你与萧绮是可信任之人……因朕总在怀疑他,反倒与你们二人疏远。他对朕的了解远比朕对自己的了解要深。朕前来你这里……将此事告诉你,便是询问你的意见。” 宋诏原本翻着的书页因为他的言语顿住,那双清透的眼底骤然翻出浓烈的情绪。他瞧着宋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在他的视野里,宋诏的气息变得十分微弱,某一刻似乎消失了。那由于极端的情绪变化产生的波折,令宋诏眼底凝聚了幽深的阴影。 “啪嗒——”一声,宋诏掌中的书册翻到了地上。 藏书阁的穹顶骤然压下,落在宋诏的脊背上,将宋诏的身体似要压断。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宋诏开了口。 “……圣上当真要问我的意见?” 他与宋诏对视,宋诏眼底一片陈忠的昭烈之景,那情绪似烈火般灼灼燃烧,又似夜晚落下的雪花将火焰覆灭。 一切在其中都被烧了个干净,一切在其中都被焚灭。 他对宋诏道:“自然……你是朕宫中唯一信得过的人。” “陆雪锦……陆雪锦心比天高,竟然妄想与天意作对。哈……”宋诏冷笑出来。 宋诏:“圣上若是信得过我……许多事情不必我再陈说,圣上就算没有记忆,仅凭如今与他的接触也能看出他的能力。只要他在一天,圣上便要做亡国之君,莫说他的人了……圣上的江山必然会毁在他手上。那九皇子数次死里逃生,对他又有无上痴念,必然会追着他返回盛京……圣上若是留下他,到时你我都是砧板之肉。” “圣上若是想守住江山,唯有除了他……除我大魏之祸患。待除去他之后,那九皇子不成羽翼,到时我前去离都未曾不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圣上下定决心……圣上只需像除去九皇子那样狠心。” “何必对他有痴恋……他与那九皇子已身心合一,不再是原先的陆雪锦,如今是我大魏的叛徒。” 宋诏从袖中拿出来一把方正的匕首,上有姑苏刻印,乃是宋诏家传,那把匕首放置在了他们二人中央。 “原先圣上在军营之中最擅长的便是用匕首……剩余的等到圣上杀了他之后我们再来谈。臣能力有限,若是圣上偏心于他,纵使臣有护君之心,也无可陈谏之地。” 宋诏留下了一把匕首,他从藏书阁出来,又瞧见了在外等他的侍女。他冰冷的目光瞧向那脸红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宋、宋大人……您今日回去这么早?”藤萝询问道。 “……你喜欢我?”他问了出来。 他一问出来,藤萝的脸立即冒烟红透了。 “这、这……奴婢未曾讲过这样的话。“ “如此,陆大人未曾教过你?“他冷淡地瞧过去,“我虽未曾娶亲,却也已有婚事,未婚妻尚年幼……无论如何,不应惦记有妇之夫。” 他的话令藤萝脸上没有血色。 翠绿的匕首。 匕首的柄首处富贵牡丹雕刻而出,金色的花纹一层又一层丝缎一般往外透出。那花瓣往上延伸,勾勒出匕首锋利无比的弧度,刃尖泛出冰冷的光,沾染鲜血时会化成流淌入花池的根茎,鲜血会使牡丹花池绽放。 “兄长……兄长?” 青年的模样在他面前晃过,深褐色的笑眼倒映着他,雪面玉春之色,他骤然想起盛开的牡丹花,放在青年身侧应当无比风华。 “薛厌离……在想什么呢?” 他这才回过神来,按照君臣礼仪,不可直呼他名姓。可他们若是一起长大,直呼名姓未尝不可。所有的规矩只是为了保持距离,倘若想与某人亲近,这些规矩都做不得数。 “朕……朕在想长佑,长佑在监察署如何?” 陆雪锦对他道:“尚且太平……前些日子瞧了百姓们写的诉状,不过一年的时间,有些人已经开始伸手进百姓身侧……除此之外便是各种琐事。前日方出的一桩案子,乃是长灵王的侧室毒打自己的孩子……受毒打的乃是幼女,其兄长见之不平,写了一封诉状过来。” 他于是问道:“为何会如此?” 陆雪锦闻言瞧向他,眼里一片坦然,笑道:“此乃历朝历代诟病,凡皇亲国戚,以男子为后室,原女子可用以家族利益联姻……放到这长灵王处特殊一些。长灵王换了几任夫人,久难生育,于是几名夫人轮换,称谁能生出儿子便做王妃。这侧室出身卑贱,因与长灵王相结合而提升地位脱出奴籍,成日盼望着生出儿子而做上王妃的位子……谁知最后生出来个女儿。非但与王妃无缘,因长灵王轻视她们母女,便将怨恨撒在女儿身上。” “古人言‘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若是生存环境严苛,母女相食似乎并不难见。” 他询问道:“那长佑……是如何处理的?” 陆雪锦未曾回答他,而是反问道:“若是兄长,兄长会如何处理?” 他思考片刻,对陆雪锦道:“如果是朕……这种案子朕兴许不会管。治下之风难以靠一己之力摆平,何况是别人的家事。” 陆雪锦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回答,闻言静静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幼童幼女年少时需要被保护,即便是至亲,也不可随意践踏。我见不得他人欺凌弱小……凡我双目尚且能见,见之便要管。我前去调查了此事……那幼女兄长与自己同父异母,按理说管此遭事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若是说见义勇为,此理由我与兄长恐怕都难以说服。我命人前去调查,才知晓是那幼女的侍女瞧之不忍心,这才请求长灵王的孩子来送信。其中波折……非你我可以想象。这封信送至我这里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我自然不能辜负她们的苦心。” “这几日我都在为此事忙碌,我向兄长请愿推行立法,凡欺辱老幼弱病孕残者,在证人、证据充足的情况下,施暴者需受监三到五年不等,若是情节严重,施以酷刑未尝不可。幼童由其另一方亲室赡养,凡不愿赡养、直系之中有虐待幼童情节严重者,剥夺其皇室继承权。” “虽说新法推立任重道远……此案正好能做一个好例子。” 他瞧着陆雪锦坦率的模样,那陈案之上已经拟好了文书,其上的字迹凌厉俊逸,字字棱角分明,但是草案已经写了一册子出来。 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如同穿越朝廷之上的盏盏矩火,烧灭一切阴暗缝隙之中的不公与罪恶。大漠之上飘起的雪色,月色与雪色融合,明亮的照透人心,澄净的令人无法直视。 眼前人是大魏的罪人。 若是说出去,不知百姓会朝向谁? 他瞧着青年像是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自身在其中自惭形秽,他的身影在月色之中越变越小,化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卑贱而又低微。 “长佑所说自然是极好的……这些陈谏也没什么问题。剩下的……待朕瞧过这些文书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当真?”陆雪锦转过眼珠瞧他,因他的宽容而眼底泛出温和的情绪。 他不由得道:“自然。朕何时骗过长佑。” “兄长原先一直在骗我……你答应了我要做明君,好好瞧瞧才是,不可偏心于自己治下的势力。”陆雪锦对他道。 他碰到陆雪锦的指尖,对方靠近他时,浸透的冷香随之传来,那张无比清雅的面容朝他凑近,令他的内心产生某种情绪。 ……想再看见对方温柔的笑脸。 ……牡丹花,兴许还是不开为好。 ……他,难道难逃亡国之君的命运了吗? 第113章 “兄长, 你瞧这墙上的凌霄花开了,绯红如火焰一般的颜色。”陆雪锦说道。 薛熠闻言朝墙上看去,据宫人说去年这面宫墙受了灼烧,上面的植物都被烧死了。今年那从底部泥土之中蔓延而出的根枝往上蔓延, 复又开出了花枝, 且瞧着比原先更加坚韧, 美丽地朝着太阳绽开。 第156章 “花是好花……只是瞧着过于张扬了些, 长佑喜欢这般的颜色?”他问道。 张临在后头道:“瞧不出来……陆大人居然喜欢这凌霄花,也不对……险些忘了陆大人喜欢明艳之色,那倒是在情理之中。这花儿非要开到最顶上不可……人人抬头都能瞧见。” 宋诏冷淡地瞧着,开口道:“过于张扬终归不是好事,大火先烧去的便是他的根茎。” 陆雪锦闻言眉眼转过来, 瞧着宋诏道:“虽说张扬了些,不过活一春,张扬些也没什么不好, 想要仔细地瞧瞧太阳的模样……总要离得近些。” “就算离得近了被太阳烧毁了,若是能看清太阳的模样……焚毁也十分值得。” 张临立即附声道:“陆大人说的是……我与宋大人都喜做中庸之辈。人人都想做这凌霄花, 又有几人能做成凌霄花?多的是方靠近城墙便不堪重负滑落之辈。” “宋大人, 你说是不是?”张临笑道。 宋诏眉眼压下,瞧了张临一眼,不与面团似的张临讲话。 卫老在旁劝道:“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莫要再吵架才是。今日春游……老夫已经在皓日河上约了舫船,让虾蟆陵的歌女前来弹琵琶, 只待圣上前去。” 张临:“卫老说的是, 这天气如今已经入夏,时间刚刚好,待晌午日头一烈, 皓日河上的水汽吹进来,别提多惬意了。” 薛熠:“朕知晓了……有劳卫老。” 他与陆雪锦上了一辆马车,上车时瞧见陆雪锦还在看向窗外,瞧那些凌霄花。待到离得远了,他看着陆雪锦的侧脸,那火焰一样明烈的颜色,在他看来与青年别无二致。 “朕瞧着那凌霄花……总觉得神似长佑。”他说道。 陆雪锦闻言转过来看他,眼中稍稍意外,“我倒不觉得。兄长这是对我有所偏心……我分明内心枯燥无物,哪有这般旺盛的生命力?” ……是这般吗? 他未曾觉得对方的内心枯燥无物。尽管他没有过去的记忆,只在这半年的接触之中,每回陆雪锦为百姓操劳、发表自己的政见,坚定不移地朝向自己的立场,表达自己所思时,他都觉得对方像是向阳的凌霄花。 坚韧、明烈,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穿过魏宫宫道,他远远地瞧着宫殿朝着云层深处徐徐展开,整座宫闱像是巨大的子-宫,通过产-道产出一代代如他这般的君主、产出一代代付诸心血的名臣,产出所有的明辩与忠奸,君主朝逆在其中糅杂形成了环绕在子-宫附近的羊-水,围绕着整座王宫不停运转,徐徐地穿过生与死往复轮回。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在他身侧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瞧着陆雪锦的侧脸,“近来……总是扰思诸多。” 陆雪锦:“在为何事发愁?兄长若是愿意,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朕总觉得心事与人付诸并不是好事……那是弱者才需考虑的问题。自己无法解决,才总会说与他人听。”他说道。 “兄长这般认为?”陆雪锦若有所思道,“这想法过于绝对了些。说不说决定于当事人的意志,若是只凭是否判断,那么此人应当独自生活于世,不必与人来往了。” “兄长可是要与我划清界限,才故意为之?”陆雪锦转眸瞧他道。 他立即道:“朕自然没有。” 他瞧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如此漂亮瑰丽动人,引得对方一点伤心,他绝不愿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想伸手触碰一番。 ……很想私藏起来。 ……他已经拥有了整个大魏,为何仍嫌不够? “朕已经说与长佑听了……如此,可算是示弱?” 他的话令陆雪锦稍稍顿住,陆雪锦瞧着他,静静道,“自然不算,兄长什么也没有说,将此话说出来‘朕说了’,便是说过了,哪有这般的道理?” “比起我,兄长和宋诏更亲近吗?” 这个问题将他问住,他内心里浮现某种情感,那情感滋养着他,令他低头看自己掌间,早晨未曾吃过蜜饯……为何心底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张临与宋诏都围绕在他们马车前,待他下来,满塘的木槿花与白兰花飘荡至眼前,繁华绸缎交织的舫船停在皓日河边,笙箫乐声徐徐吹缓而起。 张临揣着手道:“圣上……身体可还习惯?说起来自从过年以来,未曾瞧过圣上生病,那秋神医当真是神医。” 宋诏闻言看向陆雪锦,陆雪锦与宋诏对视,面上神情未曾变化。 他回道:“身体……朕觉得一切如常。” 张临:“那秋神医脾气古怪的很,只有陆大人和宋大人请得动。话说上回……宋大人你与那姑娘如何了?我们宋大人素来招女子喜欢,先有秉梁王的侄女,后有神医的女儿……还有藏书阁的小丫头。” 陆雪锦闻言稍停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宋大人若是成亲早日成亲才是,我那侍女前些日子回来哭了一场……我左思右想,宋大人应当不是会为难女子之辈。权当她自己想不开……只是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瞧见她落泪的模样实在不忍,在这里提一嘴,还望宋大人给在下薄面,让在下代为传达宋大人的心意。宋大人可知晓在下的侍女?她唤作藤萝,先前未曾与男子接触过,不知怎得瞧上了宋大人……宋大人知会一声,我回去好安慰她一番,也好让她死心。” 宋诏冷淡道:“我的婚事不由陆大人操心。陆大人当真关心侍女……在下佩服。我未曾注意过她,任凭陆大人处置便是。” 张临在一侧道:“哎!虽说是陆大人的侍女,那到底也是侍女,如何配得上我们宋大人……且不说秉梁王的侄女,若是宋大人情愿……秉梁王的女儿与勤能会大人的女儿都不在话下。知吏会与九司会大人的妹妹,只要宋大人喜欢……圣上又怎会不准?” 陆雪锦:“虽说是侍女,却不能因为身份低贱便任人轻贱……此番道理想必宋大人更加明白。原先我们在知章殿时……这话尚且是宋大人对圣上说的,我记忆犹新。宋大人想必做不出这样的事,我那侍女也是活泼的性子,想来是不得宋大人的在意,这才伤心大哭一场。” 宋诏:“陆大人如此仁心,对待侍女的眼泪尚且愤愤不平,瞧着字字句句未说是在下所为,却字里行间都意有所指。他人的侍女自然不值得轻视,倘若是陆大人的侍女……陆大人尚且轻视他人的情感,为何如今侍女被轻视又不甘情愿?” 两人瞧着都是温和沉静的模样,话听起来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张临在其中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上船才是。两位大人……今日圣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可莫要扫了圣上的兴致。” 薛熠听着两人吵架,他的眼珠转向陆雪锦,宋诏前日给他的匕首尚无用处,不知为何他总不愿去瞧宋诏,担心瞧见宋诏冷冰冰的双眼。 陆雪锦:“兄长……跟我来。” 他瞧着伸向他的手掌,由陆雪锦扶着下了马车。 微风穿过巨大太阳折射出来的幻影落在舫船上,河面形成漂亮的丝绸一样的纹理,晃荡着朝远处天际而去。琵琶弦音缓缓地响起来,柔软地落在耳边令人几乎要进入沉睡。 美妙的弦音,穿透人们的内心,从遥远古老的祭祀而来,刻入血脉之中的风声呼呼作响,翻过那荆棘丛生的烈阳,落在他们身边形成真实的倒影。 卫老:“在民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考虑考虑亲事,只说宋大人,也要为自己操劳操劳才是。” 张临一笑道:“卫老,劳烦您为我的事操心。成亲为时尚早,我若是成亲了……那些凤鸣台的姑娘们怎么办?” 薛熠坐在主位上,陆雪锦在他身侧,侍女们端上来精美的膳食,他瞧见陆雪锦几乎不碰那些盘子,平日里似乎也吃的不多。 “说起来……”陆雪锦听了一耳朵卫老与张临的对话,对他道,“先前兄长提过娶亲一事。待过些日子我的事务忙完了……便征选一些女子入宫,如何?” “兄长先瞧瞧,兴许会有喜欢的。” 他瞧着圆盘里的点心,那点心方才还圆润可爱,如今瞧着却不像那么回事。虽说是他追问的前妻之事,但是听陆雪锦提议要为他寻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难言的情绪。 “只让朕瞧瞧,长佑为何不瞧?” 第157章 陆雪锦闻言对他道:“我先前未曾提过此事,兄长主动提了,我这才想了法子。” “瞧瞧也是好事,兄长也老大不小了……确实应当娶妻了。” 他不由得道:“长佑可是嫌朕年纪大了?” “……”陆雪锦,“自然没有,兄长在想什么呢?” 张临:“一出来便是聊娶亲婚事,这些有什么可聊的……圣上啊,我们不妨聊聊别的。您瞧瞧这特供的琳琅酒,乃是从西方边境之城晒干的葡萄所酿制,颜色瞧着晶亮浑厚,闻着香味扑鼻……我为诸位大人斟满美酒,望我大魏繁华无限……巍峨百年!” 他与陆雪锦面前各自多了一杯酒,他瞧着陆雪锦低头看酒杯的神情,似在思索什么,此容颜凝聚着智慧与清雅,莫说是百年……再来一世兴许他也忘不了。 宋诏问道:“圣上如今的身体……可能饮酒?” 陆雪锦:“浅尝辄止,无伤大雅。” “多谢张大人的好意……如此,我便在此恭祝,望上天垂怜,愿我兄长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琉璃金琅玉饶液,郎君醉死案山前。 容颜一去朝难故,辞誓空幽兴百还。 醉!醉!醉!芳何旧年琵琶语——铮鸣帝王荣休处。馔杯向日复祈喧,来日再诉倾銮影中身! 那杯酒陆雪锦一饮而尽。 薛熠在旁瞧着青年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犹如朱墙上的绯色在颊边染了一道。倏地,陆雪锦察觉到他的视线,转眸与他对视。 他在一片和熙之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自己原本便是阴沉沉的容貌,那面颊虽俊美却无比苍白,好似像上天借了一处寄宿的皮囊,总是沉沉地瞧不见生机。 陆雪锦朝他笑了一下,他像是瞧见了最美的窗景。 那扇窗户通往一切真善美,人置身在其中便有等待美好审判的错觉,他的一切罪孽在其中都被洗去了,此地只有纯挚的真实之美,纯白的玉兰花与海棠花无声盛开,他甚至瞧见了一株巨大而神圣的婆娑双树。 ……美丽。 ……美丽的事物。 ……一切由美丽幻化而成的景象,尽在眼前。 “陆大人瞧着……酒量不太好。” 他瞧着青年喝完一杯酒之后,便一直盯着远处的河岸瞧,那是南方。 随着琴音缓缓地落下,陆雪锦在案几边睡了过去,人由侍卫扶着到了舫船的里间,他也一并跟了上去。 舫船上的房间十分宽阔,不知为何,他在踏入房间时,瞧见阳光在门边折射出来的影子,总有地上隐隐有一摊鲜血的错觉。 他瞧着干净的地板,总觉得嗓间十分粘腻,胃里翻涌着搅在一起,他低头干呕,掌心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 ……自己一定是产生了错觉。 如今是白日,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瞧着陆雪锦躺在小床上,门外的宋诏在低声与侍卫说着什么。他侧眸便能瞧见宋诏的身影,宋诏的身影拉长,那道影子穿过门缝来到他身旁。 “原先圣上在船上也与他见过一回……鲜血便是吐在门边,见过他之后回来大病了一场。”宋诏在他身后道。 “他如今醒不来……今日是动手最合适的时机。” “圣上……厌离,可要臣替您动手?” 陆雪锦在小床上酣睡,美貌的容颜浮上醉酒的绯红,像是国库中封存的那幅《死美人图》。他双目微垂,双颊丰腴雪白,皮肤如珍珠一样泛出莹亮的光芒,静谧之中产生幽殉而清晦的美感。 第114章 ……可要动手? 薛熠恍惚间产生小床上躺倒的是自己的错觉。他与陆雪锦已经融为一体, 杀了陆雪锦便是杀了自己。他的思绪钻进陆雪锦的身体缝隙之中,化成对方的血液循环至骨血之中密不可分。 “宋诏……朕动不了手。你让朕伤害他……不如直接伤害朕。”他低声道。 待他的手掌触碰到陆雪锦柔软的面颊,青年脸颊处的皮肤往下凹陷,那漂亮的眼睫略微颤动, 无声地触碰到他的心弦。 宋诏站在门口的位置, 像是已经提前知晓了答案一般, 那具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逐渐与阴影融为一体。 琴弦声还在徐徐地拨动, 那琴声逐渐地远了。宋诏看着远处的方向,侧脸的线条朦胧出稠重的灰影,像是漏掉的沙袋泄气了,繁复出无数的蚁群,那些蚁群争先恐后地将宋诏的侧脸侵蚀。 “圣上……你可听见了?” 薛熠瞧着宋诏的侧脸, 对方那分明的眼底与身侧的倒影黑白分明,兑在一起形成大片的灰色,浓重的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划分, 恍惚间宋诏已不在人间,而是处于生死界限之间。 “……您可听见了?” ……可听见了? 他听见了若有若无的琴弦声, 未曾听见别的。 他看向宋诏注视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诏收回目光,良久地注视他。宋诏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每一寸毛发,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崇高之物。 宋诏什么都没有说。 宋诏注视着主君的面容, 他眼睁睁地瞧着主君的皮囊在消散,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化为了白骨。他瞧着主君的鲜血往下流淌,即便鲜血流淌也还是要守在这小床前。 ……可曾听见了? ……可听见了? ——沙沙 ——沙沙沙 艳阳笼罩之下,宫殿某处发出了细微的动静, 在那声细微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魏都下了一场雪,那场雪带来的寒意复又笼罩。漫长的寂静过后,剧烈的声响惊地天边的鸟雀飞散,天地仍然岿然不动。 ——那是王朝崩塌的声音。 这座土地如此残忍,无论生者在其中是活着也好、是死去也好,它都仍然在那里,不为片刻惊变而止。这座土地如此仁慈,在千年以来的巨变重演之中,让某个生者得以窥见来自命运的结局。 一切来自于命运的惊叹,最终归于沉寂之中。 “翡月……宋大人,我们去那处瞧瞧去!” ……翡月清君,金玉良臣。 宋诏离开了。 薛熠守在陆雪锦的小床前,直到陆雪锦醒来。 “……兄长?”陆雪锦睡了近两个时辰,睁眼时白日将尽。 这样的时刻……薛熠瞧着青年的侧脸,他的内心如此脆弱……原先因宋诏的离去而陷入的思索,在对方睁开眼唤他的名字之后全部消失。 “兄长,如今是几时了?” “我睡了多久?” 他回复道:“长佑睡了两个时辰……如今时辰正好,长佑可觉酒意散了去?” 陆雪锦:“好多了……兄长一直在守着我?” 不知为何,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总觉得对方眼中带着某种期盼,他知道对方期盼的答案,于是道:“未曾……朕刚过来,长佑便醒了。” “陆大人醒了?醒了正好,船停在了凤鸣台边上,我们前往凤鸣台瞧瞧去。”张临在门口开口道。 陆雪锦瞧一眼张临,这才朝他笑了一下,“那兄长来的正好……还好未曾耽误大家的兴致。兄长,我们也出去吧。” 门外宋诏和卫老也在等着他们,宋诏低声和琴女说着什么,原是这弹琵琶的女子乐毕之后,一时情难自禁讲了自己的身世。宋诏不知与琴女说了什么,那琴女擦掉眼泪,朝宋诏跪了下来。 张临:“让我瞧瞧,这是找宋大人免除奴籍呢……今日遇见宋大人算是缘分,曲子确实弹得不错。” 宋诏那处和琴女交流完了,琴女擦泪起身,感激地又要朝宋诏道谢,宋诏神情未曾有变化,与侍卫交代了两句,侍卫便带着琴女走了。 宋诏对陆雪锦道:“推行的法令需要我再审查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待圣上最后批过之后……我会前去九司会一趟。” 陆雪锦颔首:“此事劳烦宋大人。” 张临走在前方,不由得笑起来,“瞧瞧宋大人与陆大人,方才还在吵架,现在又好了。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你们还都在监察署做事……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不是?” 春游街上热闹得很,碧罗绿衫纱笼罩着整条街道,到处都是翠绿的叶子粉树,温暖的阳光洒在青石地板上,三两金钗晃出街巷之间烟尘女子浮粉的眼尾。 张临与卫老走在前面,卫老瞧见那探出来的女子身影,立即要告退了,“这……这种地方老夫便不去了,若是前去,夫人兴许要生气,梦嫦若是知晓了……老夫的面子也挂不住。” 第158章 薛熠与身侧的侍卫走在中央,他瞧着浮华的百姓们,那女子的笑声莺燕般晃过,万家灯火在眼底浮浮沉沉,逐渐地汇聚成一个光点落在他掌心之中。 此便是他治下的大魏,臣子们温良宽和……百姓们平安喜乐。 后面的陆雪锦慢下脚步,逐渐与最后的宋诏走在一起。 陆雪锦随意地问起:“宋大人……似乎有心事?” “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说说。” 宋诏一路沉默,此时瞧着陆雪锦的面容,他们相识十年有余,十年间关系未曾亲密过,却因为种种原因互相十分熟悉……不似知己却形似知己。 未等他主动提起,陆雪锦主动询问道:“可还是先前之事?你写给我的文书我认真看了……且我有一好友正在研究胡族文字,与你的看法不谋而合。” 陆雪锦:“千年之后的事情,于你我来说过于遥远,为此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宋大人不妨瞧瞧眼前能做什么。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无论君主如何轮换,无论同僚是否还是故人……唯有宋大人仍然是宋大人。” “我如此说……想必宋大人自然知晓这般的道理,此为千古难题,如何知行合一。若非巨大变故常人难以大彻大悟,此便是我们与先贤的区别。你我就算路过龙场……在龙场待上三天三夜,恐也无法参破天意。” 陆雪锦朝他一笑道:“既已知晓……我想看看宋大人会如何做……可要遵循天意?还是遵循自身的意志?” 他瞧着陆雪锦的面容,回复道:“既然你比我更清楚……也应当知晓。许多事如同人的生死一般只有两条路,人的选择莫过于生与死,再如何不顺应天意……也无法在其中开辟出一条超越生死的道路。”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认真地瞧着他,眼底如同倒映出繁星一般,温和而充满光亮。 “你说的不错……只是人置身在自己的位置上难免会有局限性。就像你让一个寿命降至的君主去撑起即将消亡的王朝一般,人无法决定自己何时死去,那此时他能改变的不过是拖延王朝的消亡。若是他寿命未尽,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王朝的消亡进而延缓……若想彻底改变这样的局势,总要找到根源。可若谈及即将消亡的王朝根源问题,有些问题非及时性出现、而是驻扎在建立王朝时的遗留的肿瘤,这些弊病只是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一夕之间浮现而出。” “那么我们谈及书籍所载的问题时,总要考虑现实因素……现实便是我们的治下存在更多难以预测的问题,这俗称人世之间的变故。而这种变故因为其不可避免,所以交织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情况……一切无法按照我们预测的那样,总会有新的变故出现。” “甚至来说,许多问题非你我可以改变……前朝梁室慕容氏兴越百年,在百姓们心底已经扎根,就算一时谋得权位,如何能动摇其前朝百年繁盛留下的时代烙印才是命运会给新任君主留下的难题。这道难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显……倘若慕容氏的后人活下来、且偏偏是极具坚韧,且富有道义与责任感的年轻后辈,到时若是不满当下君主治世,你可能推算出百姓们会朝向谁?宋大人可能会说执掌权在兵权不在民权,百姓的声音并不重要……我认为此历朝历代都是一种轻视,凡不尊重民众者、凡轻视同胞者,凡不顺应民意者,最终都会得到反噬。” “这便是留给兄长的难题,纵然凭借一时的才能侥幸取得了成功……这成功却未必是长久性的,且不论九皇子的存在,新帝治下,各方势力藩动,没有九皇子,还会有无数个怀有‘复辟之心’的九皇子的存在,九皇子在其中只能成为典型。对百姓来说,谁做君主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于百姓对待君主堪称冷漠,无论君主的死活,君主离百姓们过于遥远,落在实处的只有利益。长久的利益给予才能获得百姓们所谓的尊重与爱戴。只待下一个像兄长一样的天命之子出现,百姓们又会前去拥护新的气运之子。” “谁侥幸夺得天下……谁侥幸获得无上荣华富贵……谁侥幸比天更高一等……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切个人所获得的成就……全都不足为提,重点是‘他者’的存在,凡所民心朝向之处,才是真正的富贵之地。” 他注视着陆雪锦。 ……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了。 ……那无比耀眼而又刺目的东西。 他瞧见了身侧青年身上流淌出来了某种东西,属于他们治下民众们、想要民众们恪守的某种东西,那些名为美德的凝聚之物,全都在陆雪锦身上汇聚。 他瞧着陆雪锦身上流淌出金色的血液。 ……这便是他与此人的不同吗? 他想在此时划开自己的掌心,瞧瞧自己是否会流淌而出金色的鲜血。 陆雪锦在他的视野里朝他笑了一下,随即轻柔的手掌放在了他肩膀处。那力道并不重,十分轻盈,却轻飘飘地承载了整座大魏的严寒与伤景。 “你总是忧愁许多……许多事并不需要忧愁。只要君主与臣子,百姓们,他们各自有自己的选择,即便这选择未必是正确的,却是他们愿意坚守的道路……那么便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只需要纵容便是。” “你我已竭尽全力……何必再苛责自己?” 宋诏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摧毁。 他注视着陆雪锦,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 那时他第一次在知章殿看到某个人写的文章,无比耀眼的同窗……能够同帝王辩论的红衣少年。分明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落笔所写的都是受苦难的民众。分明锦衣玉食,却过着无比简朴堪称可笑的生活。分明生活在一个被利益分割处处有边界之地,却能打破这份属于皇室与民众之间的界限。 长佑不以贫贱为耻。 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牢牢记住这句话的自己。人人都道不以贫贱为耻……人人却畏惧贫贱,那出身相府的少年,主动地走进贫贱之中,在其中搭建了一座堪称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崩塌。 此人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飘飘地溃散他人的意志。 便是此人的本事。 “宋大人!在聊什么呢?怎么表情这么难看?”张临问道。 街景在视线里复原,一切还是原本那样,周围热热闹闹,他们置身在人间烟火之中。前方年轻的帝王听见他们的动静,也朝他们这处看过来。 “……宋诏?”薛熠询问道。 他的表情恢复了自然,像是平常那样,将一切岿变置于眼底。 “臣在……圣上有何吩咐?” “……”薛熠,“朕能有什么吩咐。这是在外面,莫要喊朕。” 张临在一侧道:“应当喊厌离才是……厌离这名字起的好。厌离厌离……往后我们君臣也好,百姓也罢,全都聚在一起团团圆圆,长久不分,甚好甚好。” 陆雪锦闻言道:“在民大人瞧着甚喜热闹。” 张临:“自然了……这人们聚在一起,许多事就变成了小事,只要不是大家都会一日之间消亡之事,那么都不成问题。就算今日我与圣上还有宋大人陆大人一起出行中途,我突然死掉了……瞧瞧,就算死了一个张大人,还有宋大人与陆大人。” “圣上说是不是?” “……这,”薛熠不由得道,“在民如此宽心,大智若愚。” 第115章 “圣上, 您可要吃奴婢做的点心?”藤萝询问道。 夏日的阳光晒在荷花池上波光粼粼,倒映出藤萝的面容,藤萝掌中摘了荷叶用来托点心。点心做的软糯酥皮,白润的透出内里的红豆馅儿, 闻起来清香不腻。 紫烟帮忙在池塘旁边摘荷叶, 陆雪锦在其侧长身而立。 艳阳晒透陆雪锦的眉眼, 陆雪锦戴了一顶草帽, 因了天热穿了一身清凉的衣裳,碧绿的明袍从腰侧往下坠,眉眼与荷花交映在一起,碰到柔软的湖水,脸颊氤氲了一层湿气。 陆雪锦闻言瞧着藤萝道:“今日怎么愿意出来了……可是想开了?” 自从上回哭一场之后, 藤萝没有再去藏书阁,日日不是在自己屋子里,就是跑去给九皇子写信, 信不知能不能寄到离都,他倒是提前瞧见了厚重的少女心事。 这到夏天快要被晒透了才愿意出来见人, 瞧着眉眼还是恹恹的。 藤萝:“奴婢早就好了……今日想起圣上和公子都喜欢吃荷叶包的点心, 这才出来瞧瞧。” “圣上尝尝吧?早晨瞧着都没吃什么东西。”藤萝说道。 第159章 他闻言拿了一块点心,他对食物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应当是不怎么在意……他瞧着青年与侍女的身影,在湖畔边像是随风飘荡生长起来的杨柳,柳枝舒展起来柔软无比, 与湖面自成风景。 藤萝:“圣上, 如何?” 他应声道:“不错。” 藤萝这才安心,对他道:“圣上喜欢就好了,奴婢没有白做……剩下的给公子和紫烟。” “公子吃不吃点心?”藤萝问道。 陆雪锦:“藤萝先放着便是, 我如今在这池水里不忍出去……藤萝也过来试试,这池子里十分凉快。” “那奴婢喂公子就好了……奴婢不想下水。” 藤萝挪过去喂点心,点心放至陆雪锦唇边,陆雪锦依言咬了一块。 陆雪锦叹口气道:“天下男子无数……若是喜欢别的与我说说如何?” “……”藤萝,“奴婢并非多情之人,先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公子放心便是……日后我不会再去藏书阁了。” “为何不去?”陆雪锦询问,又道,“藤萝前去藏书阁是前去看书还是为了看他?若是你也瞧了藏书阁的书如何不能去……左右不是他一人的藏书阁,藤萝不必过分迁就他人。” 藤萝:“藏书阁的书奴婢瞧不明白……何况奴婢本就卑贱之身,不想再遭宋大人冷待。还不如不见。” “何来卑贱一说……他瞧着看重的是学识与才能……藤萝若是想拥有轻而易举。有我在藤萝身侧,藤萝若是愿意,不会比那些知章殿的公子小姐差。” 藤萝睁大一双眼,闻言“呜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公子……奴婢哪也不去!守在公子身侧就够了!“ 藤萝一激动,整个人扑在了陆雪锦身上,陆雪锦连忙把人接住了。小丫头眼泪汪汪的,那点心与鼻涕眼泪糊了一身,陆雪锦有些无奈,又十分心疼,抱着藤萝拍了拍藤萝的后背,给藤萝擦擦眼泪。 “不必因他动摇自己的心性……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我们给你撑腰。你瞧瞧若真论出身,你可是当今圣上瞧着长大的……若是你求求兄长,给你封个郡主未尝不可。藤萝在兄长即位之后也未曾奉承过兄长,此品性珍贵又难得,他为何瞧不见?我们藤萝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他若是相比差远了。“ 陆雪锦瞧向他道:“兄长,你说是不是?“ 他坐在一棵槐树之下,绿茵茵的晃出光影,听着陆雪锦与藤萝的对话,内心也如同阳光下的绿叶,在洗涤之下身心都被净化。 这静谧而又悠长的时光,无数个日后出神的片刻,会不会回忆如今的光景? 他于是问道:“藤萝可要做郡主?“ 藤萝揉揉眼睛道:“奴婢才不做……那不是奴婢靠自己双手得到的,凭借的是赏赐,不属于奴婢的东西,奴婢才不要。“ 他瞧着少女天真的面庞,这两个侍女养的与名门小姐没什么差别,虽说骄纵,却受青年影响、品性根植,正直又善良。 他瞧着湖面上浮现出陆雪锦、紫烟,藤萝的身影,清清浅浅的长影落在湖面上,随着翻起的波纹,在阳光下展现出某种神性。 兴许是他离得远了,瞧不见自己的身影,他像是画外人在欣赏一幅漂亮的画卷。 “兄长,在想什么呢?“陆雪锦询问道。 说着,陆雪锦朝他走过来。 青年安抚好了少女,手里拿了一朵大大的荷叶,碧绿的阴影朝下笼罩,那朵荷叶很快到了他脑袋上,他闻见了属于夏日的幽香。 他瞧着陆雪锦道:“在瞧长佑与藤萝……从这里看像是在看画。“ 陆雪锦:“让我看看……藤萝与紫烟凑在一起,瞧着确实像画。并非别的,而是景色太好,阳光穿透树影,落在人身上,和湖面一样波光粼粼。兄长不要一直在这里坐着了……与我们一起去湖边瞧瞧。那里有很多小鱼。“ 他碰到了陆雪锦的手掌,陆雪锦将他拉起来。 柔软的手掌覆盖了绵密的汗,他瞧着陆雪锦的侧脸,那夏日的面庞闪烁了湖面上的光点,蒙了一层漂亮闪烁的纱,清雅而又温柔。 他们来到了湖边,他的这具身体……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他触碰到陆雪锦的手掌、沾染陆雪锦身上的气息,与陆雪锦一起来到湖边,自己的心绪一并随之晃荡,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十年前十九岁的自己,时光不过飘忽而逝,转眼便再也抓不住了。 他碰到被阳光晒的温暖而又潮湿的湖水,往下清清凉凉的触感,身侧的青年凝视着他,眼瞳宝石一样漂亮而璀璨。 让时间永远停留在夏日。 ……永远停留在注视对方眉眼的那一刻。 ……永远停留在温暖而柔软的池水边。 白昼漫长投射至夜暮之时,夏日却格外的短,一入九月,夏日苍穹的最后一场雨落下,阴云遮蔽了整座魏都,电闪雷鸣伴随着初秋的寒意。 “公子,下雨了!”藤萝匆匆地跑过来。 “圣上可带了伞?我去送把伞去……” 他进门时,便听见了陆雪锦和藤萝的对话。 陆雪锦:“……兴许是我忙糊涂了,兄长那处有侍卫,不必我担心。” 说着,陆雪锦瞧见了他,稍稍地愣住,他们两人对视,互相瞧见了彼此,眼中都有意外的神情。 他解释道:“今日早朝结束的早,朕让他们都回去了……路上下了雨,朕原先也准备瞧瞧,若是长佑不在芳泽殿……便前去监察署接人。” “我原也在想着去兄长那处去。” “兄长回来的时间正好……雨方落下,瞧着这是一场大雨。” 藤萝:”圣上来了,奴婢去准备碗筷了。“ 陆雪锦:“近来朝上如何?“ 他经过陆雪锦身侧时,陆雪锦自然而然地拂过他身侧的水珠。他侧眸瞧见陆雪锦的侧脸,不由得眼珠顿住,注视良久,那雨珠若是落在青年脸上,想必会非常漂亮。 “有宋诏在……未曾出什么问题。盛京都在朝臣的视野下、盛京之外倒是有些消息,传闻南方那些教会乱作了一团,近来十分热闹。” “教会?“陆雪锦问道。 他应声,说与青年听,“听闻是新出了一股势力,有人创建了新教,也是自南方而出……兴许是边界小城,那人自称修正王,教名金乌,与南方其他教会纷争一团。” “圣上打算怎么做?” “有纷争是好事,待到时机合适,朝廷派兵前去一举歼灭便是。”他说道。 “金乌?”藤萝回想起来道,“原先我们南下的时候路过了金乌河,奴婢到现在还记得呢!” 他于是问道:“金乌河?朕只在书里瞧过……听闻那里种了一片红衫林,冬日会呈现出血河之景,可是真的?” 藤萝:“确实是真的……非常漂亮,有一座金乌神像,还有好些小蘑菇,奴婢因为蘑菇……还和……吵了一架呢。” “有机会圣上也应该去瞧瞧。” 他看向身侧青年,询问道:“有机会……长佑和朕一起前去,如何?” 陆雪锦应声,“自然……兄长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时机合适,我们一起前去瞧瞧。” 他瞧着窗外的雨色,雨声淅淅沥沥往下泼落,殿中燃烧着线香,一抹清幽朝上飘去,藻井的花纹层层叠叠,听着雨声便起了困意。 他在书案前瞧折子,陆雪锦在他身侧写回信。许多百姓送上来的陈信,凡可回信者,陆雪锦亲笔写之,一一回复。 “……长佑。” 他瞧着折子,不知不觉折子里的字都变得奇形怪状,让他看不下去,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侧青年身上。 陆雪锦闻言扭头瞧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朕。” 雨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瞧着窗外的雨幕,总觉得自己的容颜也在其中被模糊了。他想与身侧青年说什么呢……总觉得无论说什么,内心里充斥的情感总有难以宣泄的错觉。某种不可触碰的冲动……不可僭越。 “……朕有些困了。”半天,他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 陆雪锦闻言稍顿住,随即笑了起来。 “秋日容易犯困……也没有别的事,兄长睡便是了,待到晚上我会喊兄长起来的。” 他依言放下了折子,凑过去瞧陆雪锦在写什么,瞧着那些字迹……像是瞧见了少时被高高捧起来的天书。 “长佑成日做这些事,不觉得麻烦?”他问道。 第160章 他明知道答案,还是想听陆雪锦亲口说出来,他喜欢陆雪锦认真回答问题的模样,对方不会轻视每个人,不会轻视每封书信,因而也不会轻视他。 陆雪锦认真回答道:“会不会觉得麻烦……在我看来,兄长每日也在做麻烦事,只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总不会觉得麻烦。就像从金銮殿到惜缘殿更近一些……兄长前来我这里便会淋雨一样,兄长可觉得麻烦?” 他回答道:“朕自然不觉得麻烦……长佑,朕来到长佑这里,会觉得很高兴。” “惜缘殿太暗了些,总是瞧不见光亮,长佑在的地方,总是温暖又明亮。” 他说着,靠在了陆雪锦肩侧,陆雪锦唇畔扬起,扭头瞧他一眼。 “那是自然……我与兄长是亲人。亲人所在之处,总会觉得温暖一些。” 陆雪锦:“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兄长说。” “现在提起为时尚早,只是我有决断,总要与兄长商议。如今已入秋,待到入冬……我想前往离都一趟。” “……一月之内便会回来。” ……前往离都。 ……前往离都去做什么? 他瞧着陆雪锦的眉眼,总觉得又回到了自己被抬上山的那一日,心底破了一个大洞,往里呼呼地灌入冷风。 他问道:“长佑与朕这样说……可是要自己前去?朕能不能问……长佑前去做什么?” “就算长佑不与朕说,朕也有知道的法子……只是朕想听长佑自己说。” 陆雪锦闻言道:“南方兴起的教会,我此次前去瞧一瞧,这般兄长也能放心。二来卫宁久不归家,我总要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此次前去,便是带她回来。” 他对自己的过去始终模糊,有的时候他在想,是否自己原本对于一切都并不在意……所以甘愿消抹掉不重要的东西。 “长佑若是走了……朕怎么办?” 陆雪锦:“无论我前去哪里……只要兄长还在,我总会返回魏都,兄长这里便是我的家。” “若是想我给我写信便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要手拉手一起去。兄长说是不是?” 紫烟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他们的这一段对话,闻言不知道从哪抱来一个胖乎乎的布娃娃,那娃娃是紫烟自己缝的,她不知哪里学来,缝娃娃缝的越来越擅长,芳泽殿有好些缩小版的陆雪锦。 “圣上若是想公子,瞧瞧娃娃就好了……这娃娃可以当作是公子陪在圣上身侧。” 他瞧着那些娃娃,脑袋大大的,深褐色的眼珠用宝石做成,都是微笑的模样,瞧着呆呆的。 紫烟兴许是在捉弄他……他岂是随便用一个娃娃就能敷衍的? 雨停了,他怀里抱了一只大头娃娃,临走时陆雪锦一直在看他。 恍惚间怀里抱着的不是娃娃而是真人,他瞧着雨水打湿的屋檐,自己的心也在雨水中一并变得潮湿而腐朽。 第116章 “公子, 我们要到离都了。”藤萝掀开马车窗帘道。 一年的光景转瞬而逝,藤萝瞧着窗外又一季的枯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稍稍出神。 紫烟:“公子,虽说只有一年……这离都的势力似乎洗涤了一番。如今占据离都的其中之一势力便是我们先前所提过的金乌教。” 陆雪锦:“这般……我们前来只是来找人, 其中势力混乱与我们无关。卫宁那处可有回信?” 紫烟:“卫小姐说……她会前来接我们, 还有胡王也会过来。” 藤萝:“这么说……马上就能瞧见殿下了?” “不知殿下如今如何了……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 殿下若是知晓公子特意赶回来……一定会高兴吧!?” 陆雪锦听着, 他远远地瞧见离都的城门,这一年日夜他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殿下也未曾给他写信。他只能凭借卫宁信中所写,去想象殿下的模样。 “殿下应当长高了吧?先前就已经和公子差不多,殿下今年虚岁二十了,真想瞧瞧殿下现在什么样呢!”藤萝好奇道。 紫烟:“公子, 我们到了。” 他们到了离都的城门处,此地仍然和一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远远地瞧着彩窗之上的动物神像……那神像受了风雨侵蚀,颜色正在褪去, 变得暗淡萧瑟。 卫宁与耶格在城门处等待他们。 “长佑——”卫宁瞧见了他, 朝他招招手。 一年未见,卫宁在这里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瞧着更加健康了。她穿了胡族的服饰,长裙挂了闪烁的宝石往下坠,行走间叮铃作响。 他们两人见面, 卫宁面上难掩笑意, 抱着他与他贴了贴脸颊,用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我都长了一岁,为何长佑瞧不见变化, 仿佛我们昨日还在殿外……我还在求你前去救薛熠性命。” 他不由得陷入回忆之中,对卫宁道:“你也瞧不出什么变化……看来在此地无拘无束,没什么烦恼……多亏了胡王操劳,胡王当真是热心。” 耶格在旁道:“陆大人,许久不见。” “钺儿如今不在城内,前些日子带着下属前往了连城。他传信说今晚会回来。” 卫宁:“没错……长佑先随我们入城。” 他在旁边听着,询问道:“下属……?殿下前去连城做什么?” 卫宁挠挠脸,“这……这些还是等殿下晚上与你说吧。你们二人见面应当有很多话说,还是让殿下亲自告诉你吧。” 他应声,“这般……也好。” 卫宁随之一笑,对他道:“我们聊聊别的,知晓你担心殿下,不必担心他,他如今厉害着呢。你是没有瞧见他,现在越来越稳重了,几乎不让人操心。话说回来……你们从京城前来,路上可还顺利?” 到晚上才能见到殿下,他瞧着天色,思考着殿下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心思也到了别处去。他一边分心一边回答卫宁的问题。 “路上未曾出什么差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认真瞧着卫宁道:“倒是你……你一年都没有回去,令节十分想念你。年夜我与他出了一趟门,他与我诉说良多。说来说去……话里话外都在问你何时归京。” 卫宁闻言下意识瞧了一眼身后的胡王,耶格并不打扰他们,静静地在他们身后跟着。他注意到了卫宁与耶格之间微妙的气氛,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耶格……我与长佑有话要说,你先回去,如何?”卫宁扭头道。 他听着卫宁直呼胡王名讳,不由得稍稍顿住,再瞧耶格那边,似乎对卫宁十分纵容。 耶格对他们二人道:“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了……我会在宫中等待二位。” 等到耶格与身旁的侍女离去,人一走,卫宁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卫宁:“令节……他如今如何了?我给他安排了院子,还让侍卫瞧着。但是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前些日子我爹又给我写了信过来,我倒是想回去,只是殿下这处我仍然不放心。此事我对不起殿下……你我在其中做抉择,选择了一方便是伤害了另一方,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静静地听着,回应道:“年夜我与他见面之后,让紫烟前去瞧了一趟,后来也让紫烟每月都过去看看,他的吃穿不必担心。只是他原本便不是在意外物之人……这不必我说,纵使你有理由……我也是如此,我不应说你,可……可最终还是要做选择。” 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眼眸瞧着卫宁下意识地摩挲手腕的镯子,那镯子与她戴的胡族首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与胡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宁:“我兴许回不去了……不提此事,此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你在信中只言片语说不明白,薛熠怎会放你来到这里?他如今如何了?” “……”他实话实说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好。一年前,我来这里找了秋神医,让秋神医前去寻古籍上的割颅手术……此手术能让人失去记忆、性格大变,失去先前的人格。” 四周安静下来,人来人往的人影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卫宁在他身侧瞧着他,眼中透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卫宁:“你……你做了?” “……做了。” 卫宁:“这等天书奇谭……若是换个人说,我是万般不信。可我信你……若是你,此事便有可能是真的。就算他失去了原先的记忆,按照他的性子……就算他不记得九皇子了,兴许也能猜出来你为何要离开京城。他城府如此之深……又怎会不知。” 第161章 他对卫宁道:“梦嫦……你若怪我,直说便是。我如此自私……此生怕是对不住兄长。” “有的时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不可能舍弃兄长、就算我已经选择了殿下,在我的意识之中,我也始终难以割舍。只要兄长仍然有一天因我而生病,我便无法舍弃……无法舍弃要照顾他的责任。” “这……”卫宁,“我如何有资格责怪你……这一年里,我瞧见殿下难过的模样,总万分自责,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我不应该前去求你。若是我不前去,兴许薛熠熬不过寒冬,殿下也不会因此受苦。我在偏向薛熠时,总能在梦里听见清儿质问我。我有愧于殿下……有愧于清儿,此生这桩罪孽都需要我偿还。” “可……可就算如此,按照厌离的立场来看,厌离又做错了什么呢?厌离少时病弱……你我是照顾着他长大的。就算他后来做了许多的错事,若是他爹娘未曾谋反、兴许他不会被送到相府,若是他不被梁帝猜忌……兴许不会与影卫军联系,若他不反抗,兴许也无法活到现在。这一切阴差阳错……若论根源,需要上追溯几代……如何看也怪不得厌离。” “你我在其中只是扮演了抉择的角色,选择了一方便要舍弃另一方。正因为我们都如此贪心……才会遭受如此惩罚。此生……此生这罪恶都跟着我们,怕是无法弥补了。” “……”他闻言对卫宁道,“世事如此……非你我的抉择能够改变。我虽遗憾,却也清楚某件事……你我二人的假设全都归根于自己,假设兄长未曾因你我的插足而痛苦的活着,到时我们撕裂的结局兴许比现在更加惨烈。我们如今已经选择了较为温和的道路,不必沉浸在过度自责里,接下来只需瞧瞧自己仍然能做什么……竭尽所能。” 卫宁问他道:“那你打算怎么做?你既然来到了离都,可还要返回京城?” 他应声道:“待兄长娶亲之后,我会返回离都。原本不应在这个时间前来……去年没有给殿下过成生辰,这件事令人在意……我来看他一眼,为他过完生辰之后再走。” 卫宁:“……殿下若是知晓,应当会高兴。” “只是薛熠娶亲……此事你当真有把握?若是他不愿娶亲,到时怎么办?” 他回答道:“我与兄长之间已经没有过去。我们二人之间……不会再有僭越之举。” “如此……复原到我们原本各自应扮演的角色。” 卫宁:“我明白了……一切按照你的意思便是。” “有如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长佑再联系我。” 他与卫宁回到了胡王宫殿,温暖的房间里烧起炭火,漂亮宝石堆积而成的花窗,透过冬天的阳光折射出光晕。他瞳孔注视着花窗的光线,过去某一天……他似乎也如此直视过太阳。 他的双眼感受到惨烈的疼痛。 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这些地毯瞧着都像是动物的皮毛,摸起来柔软无比,仔细瞧过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丝线,竟是仿制的……那宝石一样的眼睛,如此瑰丽动人。 兴许他们人族原本便生活在黑暗无比的环境之中……他们花了数千年适应在阳光下行走,只是如何适应……也无法舍弃本能。他们对太阳怀揣着原始的渴望,可一旦直视太阳,便会遭受来自光明的惩罚。 殿下……这里是殿下生活的地方。 他摸向自己的眼眶,兴许触碰到了自己的瞳孔……如此能瞧得清楚一些。 ……殿下可会与他一样? 如他的心绪一般……思念着他? 沙沙—— 沙沙沙—— 他听见了某种声音,夜晚的风声掠过花窗的动静。 他注视着花窗,从白日到晚上,夜晚花园陷入一片宁静之中。万籁俱寂,他未曾点起烛光,凭借着月光仍然瞧着窗外。 夜晚,宫殿外出现某道身影。 那修长的身影进入胡宫,兜帽袍之下露出雪白俊冷的面庞。少年两侧缨红耳饰飘过,双眼镶嵌了世上最锋利纯粹的宝石,抬起时阴郁地瞧着人,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瞧着美丽而危险。 美丽的如同幻影,似那花窗映照之下生长而出,在这边界之城傲然向阳的凌霄花。稍稍一靠近,便会被尖锐戳中,死在南方艳阳之中。 两道身影一并倒挂在城墙上,一男一女,在夜色之中只露出双眼。 封尘:“听闻从离都来了位大人……王传信给我们如是说。他如今在宫殿里……殿下可要前去?” 封雨:“可是殿下日日思念之人?” 封尘:“是了……便是日日给殿下写信的贵人!便是殿下珍藏信物的心上人!便是日日夜夜令殿下犯起心疾的坏人!如今他来到了胡宫……殿下可要见他?” 封雨:“我们前日方收复了连城……所谓‘日月相随,复梁反魏’,今大业未成,我金乌教义仍然任重道远!殿下可要前去?” 封尘:“咳咳,封雨……我如今的汉字学的如何?说的可有错的地方?” 封雨:“如何是汉字!殿下不是教过我们了,我们被殿下所救,现在不是胡人,我们是汉人。殿下是胡人我们才是,殿下是汉人我们便是汉人。来日殿下若是想做缅人……我们便去缅国装个身份!” “……住嘴。”少年开了口,嗓音似白玉叩响的笛声,低沉而循幽,令叽叽喳喳的两道身影安静下来。 “你们回去。”慕容钺吩咐道。 “是!” 他前往青年所在的地方。 越是靠近……透过冰冷的花窗,仿佛感受到了某股熟悉的气息,他透过窗子瞧见了某道身影。 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近在眼前。 只需要轻轻敲响这扇门,青年远从京城赶过来,前来可是为了他的生辰? 只需喊一声哥。 ……长佑哥。 ……哥。 他将脑袋轻轻地抵在门上。 对方总是如此……总是会如此包容纵容他,凡是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总要自己承受,从不愿让他知晓。 ……神佛一样的人。 几次三番的救他,替他承担一切。 令他如今瞧见佛像……便以为是见到了对方。 他侧目通过花窗宝石上折射出的倒影,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他的双眼化成了幽火凝聚的火焰,渴望着、贪婪的,想要烧毁这座花窗,□□穿透里侧青年的身体。 ……必须要得到他。 非得到不可。 天意若要违反他的意志……他便要将这天地一起烧毁撕碎了。 从天黑到天亮。 天亮时,慕容钺才离去。 陆雪锦等了一晚上,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他一夜没有合眼,只是瞧着花窗,期盼能够瞧见少年的身影。 天亮时,胡王的侍女这才带来了消息。 “殿下前日回来了……之后又走了,让在下前来带口信。殿下说您不必等了,他不会见您……请您回去吧。” 他可还记得自己的神情? 侍女轻飘飘的话音从耳侧翻过,犹如一道无形的长针,连带着他的心口一并穿了去。 ……殿下,可是在怪他? 第117章 雨—— 魏都下雨了。 薛熠瞧着外面的天色, 寒冷的空气从窗子缝隙钻进来,撩进来一阵梅花香。人吹在冷风中时,总会觉得格外清醒些。 那些昏沉都吹了去。 他把大头娃娃抱起来,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自己原先何曾喜欢过这些东西。现在……不知长佑那处如何了。 他鼻尖蹭上去, 依稀能够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是陆雪锦身上的味道。 雨珠劈里啪啦的往下坠落, 从顶上屋檐缓缓落下,朱红色的墙在其中模糊了。雨色装点着整座天空雾蒙蒙的,若有若无地浮映出远处的不问山。 深褐色的宝石生辉夺目,如此漂亮而绚烂,只是芳泽殿中过分安静, 一切静谧在其中成为了幽影。 他的心一并被雨水吹的潮湿。 他仔细地朝着雨幕中瞧去,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沙沙—— 沙沙沙—— 宫墙之中的泥土似在流动,瓦块与墙面互相侵蚀, 他看到了某种缩影,瞳孔翻倒出整座王宫的倒影, 倏然想起来宋诏的话。 圣上, 可曾听见了? 那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王宫即将倒塌的声音。 人对于身侧人的提醒,甚至是某种荒谬性质的预言,总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迟缓地知晓宋诏想要告知他的天机,心绪在纷乱的雨幕之中陷入寂静。 他取了笔和纸, 在冬日的大雨滂沱中写下来一封信。 不知是不是雨声过于聒噪, 还是他在窗边站的太久。雨下了多久,他瞧了多久。总幻想着雨停了,兴许长佑便回来了。 第162章 直到他又听见了锤子凿墙的动静。 “砰——” “砰——” “嗡——” 他瞧见了雪地里纯洁的山羊, 那些牲畜皮毛柔软洁白,横起的瞳孔瞧着他,黑色的瞳仁凝成深不见底的渊色。他听见了山羊咩咩叫起。 “这……秋神医,手术您当真有把握?若是圣上日后出了什么差池……这该如何是好?” “他如今的身体也是强弩之末……若是陆大人不联系我,兴许你们不日便要为圣上办丧!如何看,这对圣上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唉!秋神医,您不在宫中有所不知。圣上这心疾……并非无法可治。这心疾需消磨陆大人,圣上越是拿陆大人当救命稻草,这性子呀……也是越来越昏沉,我们在旁侧瞧着却无能为力……到头来只能任凭吩咐。” “虽说已经到如今的地步……可我们到底还是圣上的太医,日日瞧着圣上与这具身体对抗,若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我们只是担心……圣上呀,圣上他……兴许并不愿这般活着。” “不必考虑那么多……既已做了决定,只需等待时间的验证。与其受磋磨再活三五年,不如大胆一搏……一切难以愈合的心疾,随着时间流逝,总会消散。” “他是百姓的君主,这具身体不止属于他自己。他的心也不止属于他自己,并非想给谁就能够给谁……若是这般轻易地将自己的心交给他人践踏,如此还不如摧毁了这颗执拗的凡心。” 他耳边嗡嗡作响,那山羊的瞳孔、倒映而出他的身躯,他的脑袋被一锤一锤敲碎,他瞧着自己眼球肿胀而出鲜血。 热烈的鲜血淌的四处都是。 他的脑袋被凿穿、自己的身体也被凿穿,在那一锤锤声响中七零八落。 ……他病倒了。 在他的视野里,他瞧见了侍卫听见动静匆匆踏入的身影。 他瞧见了贾太医与顾太医,贾太医与侍卫说了什么……他眼前的人们出现了重影,他随之昏迷过去。 “秋神医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大人回来了。” “……兄长如今如何了?” 他听见了陆雪锦的声音,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他瞧见了陆雪锦与一众太医围在他身侧。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他瞧见了陆雪锦的表情。 太医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青年耳边,令青年脸上表情凝固了。他的脑袋已经不痛了,可是瞧见陆雪锦的神情……那是他头一次看见陆雪锦神色失态。 ……长佑因他在痛苦。 那其中的情绪他察觉到了,他的心蓦然开始跳动起来。 他瞧着陆雪锦的神色变得苍白,对方深褐色的眼底充斥着某种情感,那情感包裹着他,令他在刺疼中感受到温暖。 他的心底长出来病态的欲-望。 越是因为他而产生浓烈的情感……他为此而感到愉悦。 雨—— 滴滴答答—— “这……陆大人,秋神医说兴许是割颅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还有待斟酌……待圣上醒了问问情况才能做决定。” 陆雪锦瞧不见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听见了某种东西坠地的声音,那东西掉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他良久没有作声,瞧着床侧之上昏迷过去的薛熠,身边贾太医与顾太医的话音变得模糊,落在耳边嗡嗡作响。 “……大人?” “……陆大人?” 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垂眸间瞧见自己的手里滴落鲜血,那是床上人的鲜血。他的手里仿佛拿了一把无形的刀子,他用刀子割裂了薛熠的皮囊,割碎了薛熠的灵魂,他将薛熠的身体分成了数份。 手里流淌的……是兄长的鲜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色。 “……我知晓了,待兄长醒来之后,告诉我便是。” 从离都回来的路程……他不记得了。 殿下若是不愿见他……他又有何处可去? 兄长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可如今…… 他往前走一步,床榻上的人流淌而出的鲜血缠绕着他,那血如同断开的藕丝,连接着他的手掌,拖着他往病床上去。 他听不清身边人说了什么,他走在芳泽殿的长廊之中,瞧见密布的乌云遮住整座魏宫。 “轰——”地一声,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他在惊雷之中瞧见自己的脸,他面容失去血色,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抽尽了,那一身红衣压着浓重的死气。所有的生者死者都在他身侧汇聚,他听见了呜咽的哭泣声色。 “啪嗒”一声,雨珠落在了他脸侧,他拖着自己的身躯回到殿中。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外面的雨声似要将他淹没,他抬眼便能瞧见外面的雨色,珠弦扣落往下沉坠,坠入一片沉沉的乌云之中。 恍惚间自己坠入梦境,他在梦里瞧见了许多人影。从父亲母亲、到梁帝与丽妃,从长公主与二皇子,再到兄长与殿下……那些人影反复出现,穿透他的一生。 “长佑——” “长佑——” “长佑——” 他的记忆之中晃过慕容清的面容。 慕容清出现在他面前,低垂的凤眼瞧着他。身后的云彩不断地飘荡,风声掠出树影清泠的动静,万千树叶受风声吹拂而动。 “……长佑?”慕容清低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从王宫里出来,出来的时候似乎听见了宫人的哭喊声。这座宫中每天都有人在哭泣,每天都有人在落泪,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他看向动静传来的方向,因为哭恸之声而驻足。 “……你可是在难过?”慕容清问他。 他在难过?他不由得瞧向身侧的女子。这是未来的储君,那双眼总是无比镇定,瞧着清淡无物,内里有他却又没有他。 难过……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很少出现,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是哪一天……他与长公主走在宫道上。 他们似乎刚从梁帝宫里出来,这一日发生了什么? 慕容清:“虽说这话由我来说非常多余……你只当这是一场输赢的斗争便是。我们都在这场斗争之中,谁输谁赢全看天意。左不过是分出来了结局,我们尚且未曾难过,你……你不必替我们担忧。” 他想起来了,此时梁帝猜忌兄长要谋反。 他对慕容清道:“可我不想看着殿下死去……还有老师与兄长,若是殿下会怎么做?” “若我是你……我终究不是长佑,听闻宫人悲戚哭啼之声,长佑尚且驻足,我又怎能做得到……只是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是我还是父皇,还是薛熠……虽说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我们也都是凡人,怎会感受不到长佑热切之心?” “无论长佑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责怪长佑。长佑做的已经足够了……已经够多了。想必父皇也是如此想。就算你因为行色匆匆未曾过问路过悲戚的宫人,也是能够被原谅的。” “你如今不过二十岁……我大梁无边的苦楚,岂能落在你一人的肩头?” ……是这般没错。 他当真做的够多了吗? 当他回到家,推开了家门,便回到了更早的过去,回到了自己年少时。 院中传来侍女的一声痛哭,他瞧见了母亲的尸体。 未曾觉得难过。 他早就知道了,凭借着他窥探人心的能力,他知道母亲向往死亡。 母亲向往美丽的死亡,服下一颗毒药,在漫长而又寂静的夜晚死去,死去的夜晚外面的瑞云殿大片盛开,身体成为了花丛之中的肥料,永远的装点相府。 记忆散落又聚在一起,晃到了某一日。 他在窗边看书,忽然下了一场雨,暴雨惊扰了他院中的梨花,他抬头见梨花纷纷落一地。远远地,父亲没有撑伞,只是隔窗与他相望,面容出神。 “父亲。”他唤了一声。 他喊了人,人才朝他走过来,带了半边的泥水。 “爹出门了?”他问道。 “才从圣上那里回来…… 不知怎的,今日想到了你娘,”父亲对他道,“近日在看什么书?” “上回买回来的,”他说道,眼见着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他放下了书,“我去给兄长送伞。” 记忆中父亲的脸已经模糊,黑沉沉的一团,透着股颓淡的死气,在屋檐下如同一张单薄的纸人。 “长佑。”他爹似乎喊了他一声。 第163章 他扭头,对方在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淋得湿漉漉的瞧着他,衣侧的雨水沾湿了侧边书架。 那时……父亲想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直到相府着了一场大火,梁帝派来搜查的士兵将相府围绕的水泄不通。他在归家时走了一条漆黑不见底的小路,那火光将相府照的灯火通明,越是衬映着月色无边晦暗。 他未曾见到兄长,受热烈的火炙烤着身躯,浑身的骨血都被烧了去。 “嘎吱——” “嘎吱——” “嘎吱——”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出声响。 他穿过混乱的人影,抬头看去,在火光之中瞧见了父亲的双脚。 他爹吊在横梁前,匾额青天明月高悬,以死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火。 ……火。 ……火。 他心底泛出蓦然的情绪。 他这一生明净通透,从未受感性的自己支配过,如今自己随着记忆流逝陷入了某种混乱。母亲与父亲的尸体他瞧的一清二楚。 无论是受毒药污染翻出的尸斑、母亲瑰丽沉睡的容颜,父亲死时被吊的伸出来的舌头,还是那双晃来晃去的双脚,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无边的苦楚……父亲的悲痛也好,母亲的沉涩也好,为何不能落在他身上? 他记忆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他那漂亮的母亲……美丽的河罗夫人。 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容颜,据说外祖母年轻时是容惊魏都的美人。他瞧见了外祖母的母亲、外祖母的外祖母,外祖母的祖母……他瞧见了自己,自己的容颜继承了一部分母亲家族,自己的血脉来自于母亲家族。 他母亲世世代代患上的病症……此时在他身上显现。 ——他内心渴求某种毁灭,令世间燃起一场大火,像烧毁相府那样烧毁他的一生。 他瞧见母亲们出现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他坠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之中。 母亲的怀抱……他陷入其中,伴随着摇篮曲陷入沉睡。 一切痛苦随之远去了,一切记忆随之远去了。 ——他安详地睡去。 他瞧着自己变成了少年、变成了婴孩,变成了尚未分化的小小心脏,他在母亲的腹部跳动,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之中去。 他尚未降临出世—— 他远离了一切写好的结局。无论是梁帝也好,长公主也好,父亲与母亲也罢,还是兄长与殿下……那些由他篡改的结局,全都会归于原位。 大雨滂沱之中,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母亲朝他张开怀抱,面上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来,长佑,到娘亲这里来。” 他……他要去娘亲那里去……前往母亲所在之处,便是永无痛苦之地。 第118章 宋诏前来的时候, 瞧见了病床上的薛熠,他方询问完太医,便见藤萝匆匆地赶过来。 “贾太医……您……您去瞧瞧公子吧!公子他晕倒了!”藤萝着急道。 贾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就过去看看,方才陆大人不是还好好的?” 藤萝着急的眼泪要冒出来, 他正好与藤萝对上目光, 一对视便瞧见那双欲要落泪通红的眼。 他不由得收回目光, 询问道:“陆大人如今在何处?” “……在房间里。”藤萝说道。 他们一群人前往陆雪锦的房间, 入目便瞧见了晕倒的陆雪锦。好在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除了脑袋磕碰之外没有其余外伤。 贾太医:“唉!陆大人……这平日里凡事都让陆大人操劳,圣上这回又病了。虽说面上瞧不出来,陆大人想必心里在自责……” 藤萝在一侧道:“公子路上未曾休息,我们一路上从离都回来……路上瞧着公子的状态便不好, 总是成夜不睡,一问他也不愿意与我们说心事。” 宋诏瞧着床榻上青年苍白的脸颊,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是淡定又冷静的人……那拥有完美面具的天骄之子, 如今完美的面具总算出现了些许裂痕。 陆雪锦……你也会有今天。 他询问贾太医道:“他多久才能醒过来?” 贾太医:“兴许是太累了……快的话很快就醒来了,瞧着还在发热。待会臣熬一碗汤药过来, 劳烦宋大人帮忙瞧着陆大人。” “这两个人都病了……陆大人倒下了, 圣上那边……唉!” 宋诏未曾作声,两个人都晕着,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他时而去前面瞧瞧薛熠,时而去后面瞧瞧陆雪锦。 他答应了贾太医, 这么一看就是待到了晚上。 在陆雪锦身侧时, 他瞧见了藤萝忙来忙去,晚上时,他瞧见了一角莲裙, 对方不知道在门口踌躇了多久,才到他身边来。 藤萝:“宋大人,奴婢准备了晚膳……公子这边我来瞧,您要不要先吃饭?” 他一看过去,藤萝不敢看他,他瞧着藤萝的眼尾,没有涂胭脂还是留下了成片的红。 “……” 陆雪锦大病了一场,他这一场发热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第三天才退下去,人仍旧非常虚弱。 他睁开眼时便瞧见一柄烛光,宋诏和藤萝两人守在他身侧。 ……母亲。 他分明瞧见了母亲的身影,可是出现了幻觉? 他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又复明,瞧见他醒来,藤萝立即扑了过来。 “公子……您醒了?奴婢这就去叫贾太医。” “可有哪里不舒服?您饿不饿……奴婢为您准备汤面。” 他模糊间瞧见藤萝的哭脸,声音落在耳边总觉得隔了一层,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开口道:“……不必了,藤萝。” 他一开口,嗓子几乎哑了,宋诏瞧着他,放下书册为他倒了一杯水。 烛光倒映出宋诏的侧脸,宋诏低眉瞧着他,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谢。”他讲出来一个谢字,那杯茶水喝下去,脑袋才清醒了一点。 “兄长如何了?”他问道。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去看薛熠的伤势,方抓住被子,浑身便脱力,险些又摔下去。 宋诏在他身侧扶了他一把,对他道:“你不必操心圣上,还是先操心自己。昨日你烧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夜未曾合眼……既然醒了,其余事暂且不必操心,先把药喝了。” 藤萝:“没错……公子,圣上那边紫烟在瞧着,圣上昨日已经醒来了,头已经不疼了。公子放心便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奴婢这就去端药过来。” 他低头瞧自己手腕,手腕上出了一层汗。 “宋大人……一直守在我与兄长身侧?”他问道。 宋诏:“我前来是来看圣上……来看陆大人不过是顺路。按照在下的心愿,陆大人乃是我大魏……” 剩余的话,宋诏在瞧见他的神情之后终究没有说出来,而是皱眉看向别处,一侧的香炉烧了安神香,人在其中昏昏欲睡。 “……我知晓了,兄长。”他开了口,想说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拖着一副病体,若是前去传染给了薛熠……如今只能在病床上待着。 宋诏:“圣上好着呢,也算是托了你的福。倒是陆大人……怎么前去离都就病倒了,我原先还以为陆大人前去应当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要我与圣上等个三五年。” “看陆大人现在的模样,前去可是碰了壁?” “少年郎真心易变,前日方说欢喜,今日兴许便忘了原先的情意。且不说是否把恩情错付当作情爱,你们又都是男子,一年的时光已经能够改变许多……兴许他不日便要娶妻生子,如先帝前往离都一遭遇见了厉辛娘娘……命运的无常未可知。” 藤萝端了药过来,正好听见了宋诏这么说,一听便知道说的是谁,她不由得不高兴。 “宋大人……九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家殿下不可能变心,也绝不可能背叛公子。” 宋诏闻言冷淡地瞧向藤萝,未曾言语。 陆雪锦回忆起离都的花窗,想起侍女的话,不由得心一痛。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是他令殿下三番五次遭遇险境……若是没有他,若是那一日雪天,他没有为殿下撑伞……按照殿下隐忍的性子,兴许早已脱离受困的境遇。 按照他的性子……凡所发生之事,都能够冷静处理,不应如此失态。 宋诏这才询问藤萝:“你如何笃定?他不会变心?” 藤萝:“宋大人未曾与殿下接触……如此下定论,还是不好的定论,奴婢觉得不应如此。奴婢与九殿下日日相处,对于九殿下的品德才更了解吧?如今就已经能够证明……就算奴婢仰慕宋大人,宋大人诋毁九殿下,奴婢也不会产生任何质疑……这难道不能够彰显九殿下的品性吗?” 第164章 他听着两人吵架,在汤碗里瞧见自己苍白的面色,深褐色眼底没有多余的色彩。 一碗汤药喝完,内心翻出万千念头,他瞧着自己胸腔开出一个洞来,那里冒出来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自己都要脱离自己的躯体,要前去离都去见殿下。 他在虚空里把那些自己全都收回,一个个抓回自己的怀里,不让他们出逃。 “宋诏……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他开口道。 “我始终放心不下兄长的病症……劳烦你前去藏书阁找一些医书来。如何?” 宋诏看向他,他瞧见了烛光晕染而出的光,瞧见了明亮的清沉月色,瞧见了少时在藏书阁里看书的自己。 “……好。”良久,宋诏应下了。 深夜。 他与宋诏一人在床边,一人在书案前,他们各自拿了一本书瞧。 烛光燃烧着,烛泪往下低落堆积成大块儿的泪珀。窗影翻出他与宋诏的身影,他们各自看书,偶尔停下来的时刻,互相瞧见了对方。 第二日,他与宋诏正要前去看望薛熠。 薛熠已经醒来,因为听闻了他生病的消息,非要前来看他,进来时他方挪好书案,书案上摆放的全是宋诏从藏书阁找来的医书。 今弃文从医,凡他所铸就的罪孽,由他亲自偿还。 “……长佑?”薛熠从外面推门而入。 他额头受了伤,包裹了一层纱布,掌中书册方放下。 透光的纱布出现了薛熠的身影,宋诏闻言起身,阳光折射入芳泽殿,窗前花池里生长出来的红梅树探出枝桠,那枝桠落在窗边形成倒影。 “……兄长?” 薛熠:“宋诏也在……长佑,你身体如何了?朕听闻你前日昏倒了……都怪朕,是朕让长佑担心了。” “未曾……”他说道,询问薛熠,“倒是兄长……身体可有好些?我一路奔波,兴许是路上受了寒,现在已经没事了。兄长可还头疼?” “朕也是如此……兴许是冬日受了寒,这才头疼,现在一点也不疼了。” “长佑不必担心……朕好着呢。” 薛熠瞧见了那些医书,他瞧着眼前的青年,三天的时间,陆雪锦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砰—— 砰—— 砰—— 他听见了来自天边的巨大动静,那一声声的锤音,落在他后脑勺处,砸碎他的外壳,透过无声的阴影,一并穿透了眼前人,正在砸碎陆雪锦的身体。 “长佑……看这些书做什么?近来对医理感兴趣?”他问道。 陆雪锦:“只是忽然想瞧瞧……我对这些并不了解,多瞧瞧,若是日后兄长再犯头疼,我也知道应对之策……若是能根治兄长的弱症最好。” “……不碍事。” “我还要照顾兄长百年,现在学一些,若是兄长能因我寿命稍延……如此不负父母之命,我亦可安心,不愧对我大魏百姓。” 阳光落在宋诏的眉眼,宋诏认真地瞧着眼前青年。 ……这分明是他们都情愿看到的结局,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在他面前的陆雪锦,不再是完整的陆雪锦,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重新修复了裂痕,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如此重新伏案书册前……日日夜夜,芳泽殿总是亮起烛光。 宋诏时常路过,便能瞧见陆雪锦在书案前的身影,他盯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大魏再次落起雪,霜雪融化,开起第二春……四季继续轮回,知章殿的牌匾尚且字迹崭新,许多学生仍然念着陆雪锦写的文章。 三年时间转瞬而逝。 薛熠这一日下朝,在屋檐底下听见了细微的动静。 那动静吸引了他,他前往花池中去,便瞧见了倒在牡丹花枝叶之间的雀鸟。眼前雀鸟通体金色、羽毛柔顺而漂亮,深褐色的眼睛璀璨如宝石,如今受伤落入花池中,发出奄奄一息的叫声。 他瞧着鸟雀受伤的翅膀,不知想起了谁,用双手轻轻地捧起来带到了芳泽殿。 鸟儿在他掌中发出虚弱的叫声,他路过陆雪锦殿前,瞧见那红梅树长到了花池一般的高度。窗户处的人影若隐若现,人应当还在看书,他时常驻足,总担心自己前去会打扰。 虽说陆雪锦十分关心他,总是会问他头不头疼……他时常想起四年前的雪夜,凡是出现在他身上的病症,如今都出现在青年身上。 ……长佑病了。 他们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他注目瞧着花池里盛开的成片牡丹……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只得低头去瞧受伤的鸟雀。 ……世间的许多事总是如此,但凭三言两语说不明白。他生的病在身体上,长佑病的却是心理。他们像是脐带连在一起的婴孩,一方病弱,另一方也因此生病,只期盼着对方好起来。 若是只有一方有这样的念头,兴许还能活下来一个,只是两人彼此心意相通,怜惜都给了对方,这般为了对方而活下去……凭借着类似的意志,造成了无比复杂的局面。 他将受伤的鸟雀包扎好,鸟雀在他掌中柔顺地躺着,他又给鸟雀喂了一些食物,鸟雀睁开眼瞧他,他低头仔细去瞧那深褐色的眼睛。 ……可要放进笼子里? “圣上,宋大人求见。”侍卫道。 “让他进来。” 宋诏踏入殿中,对他道:“如今西南战事紧张……那金乌教两年掩藏踪迹蜕变成梁军,打着‘复梁反魏’的名义在西南一带活动,侵占了我大魏数座城池……照现在的形势,不出三月便会军临盛京。” “圣上……可要派萧将军前去?” “只要您一声令下……臣亲自前去武陵。” 他瞧着宋诏的眉眼,据宫人说自己与宋诏相识了多久……许久,兴许快有二十年了。原先未曾仔细瞧过宋诏的眉眼,宋诏长得应当符合女子喜好……身边不缺女子献殷勤。 先前提起的婚事,他不允之后……宋诏未曾再提起。 宋诏的注意力都在何处……如今在做什么,他思来想去,后知后觉,宋诏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这里。 若是换个君主,宋诏是否会倾注如此的注意力? 应当不会……只有他是宋诏的君主。 他空缺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只是凭借他的直觉……他发觉自己的才能,因了他身体残缺,这应当是上天额外赐予他的能力。每一场博弈……在开始之前他总是窥见结局。 十年前……他布局时是否能瞧见如今的局面? “宋诏……朕有一事要拜托你。” 第119章 六月, 炎热的酷暑蒸着定州城。 萧慎来到定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兄长此次调至定州……他总是放心不下,从京城赶来瞧瞧萧绮。 不知是不是自从他患上疟疾之后……总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秉梁王之女越岚心, 他们自小青梅竹马……在年前已经定亲。越岚心放心不下他的身体, 与他一起前来看望兄长。 “晋台……今日怎么起这么早?”越岚心询问道。 萧慎:“夏日酷暑天色尽早……我睡不着前来瞧瞧, 岚心你早起为我操劳, 我何德何能……这些事情让下人做便是了。” 回忆起他们少时尚且斗嘴吵架,日日总是想着玩乐,前程之事尽让兄长为他操心。直到他患上疟疾,眼前这王府千金一改原先的性子,从此为他清洗衣物……他知晓越岚心的顾虑, 担心有心之人再在其中放上东西,兴许过去又要重演。 只是眼瞧着未婚妻为他低下尊贵身躯……他如何也无法心安理得。 越岚心:“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顺手瞧瞧。我现在学会了使用香料,这些衣裳有没有人碰过, 我一眼就能瞧出来。何况下人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你每日为我梳发穿衣,这是否也是下人应当做的事情?” “……我总是说不过你。”萧慎道。 越岚心:“你只需操心萧将军那边的事……萧将军那边怎么说?” “情况不怎么好……昨晚副将传来消息, 下令封城。这金乌教不知到底是何许人也……先是让连城降雨收复了当地百姓, 又以天罚为恐吓,兄长瞧着周围城池士气低落,担心恐慌扩散,便早早封了城。”萧慎道。 越岚心:“这降雨乃是天意……岂是由人能够揣测而出的?” 萧慎:“正是因为人无法揣测而出,这反魏的梁军乃是赌徒无异……偏偏让他们赌赢了, 如此显得天意也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纵使我们知晓一些判断降雨的法子, 典籍上有记载大雨前来的征兆,可这些百姓并不知。” 第165章 “副将乃去查过,西南一带, 离都与胡族交接之际,有一水族封氏,他们能够凭借环境变化推断出降雨的时日,金乌教兴许是得到了他们相助。可惜……连城数年未曾降雨,今朝一夕之间由金乌祈福而降雨,百姓们犹如着了魔一般,全都依附于他们。” “若是圣上三年前派人前去……在他们尚未成势头的时候让兄长过去,兴许不至于是今日的局面。” 他们二人分明都知道此事无法推演,南方宗教兴起,其中有影卫军的手笔,影卫军乃出自谢王府……此事若追究下去,渊源复杂纠葛,加上薛熠登基时凭借了影卫军相助,论起时机来,三年前如何也不会派兵前去。 再论起连城久未降雨一事,虽说百姓们愿意听从君主……在君主施舍下的恩令与上天显出征兆来看,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屈从与天意。 谁能感念上天降雨……谁便是天意朝向的君主。 “二公子……有人求见。”侍卫前来道。 萧慎:“……是谁?” “那人未曾说名姓,只是送了这个过来。” 侍卫掌中拿着的是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 萧慎与越岚心一起瞧见,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们一起在知章殿的时光。那日盛京街头花灯遍布,他们瞧见了商贩卖的面具,在一起争论何为美丑。 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五年前,他们一己私念,放走了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 如今,这张面具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由他们亲手埋下的种子在如今张开了枝叶。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越岚心询问道:“……可要前去见他?” 萧慎:“虽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兴许九皇子如今与金乌教有关联……年少时的交情做不得数,还是要前去瞧瞧,我想去看看他……岚心可赞成?” 越岚心:“既然你要前去,那我自然随你一起。” 他们随着侍卫穿过长长的宫道,沿路走的都是先前未曾走过的小道,萧慎越走越狐疑……路上甚至担心兴许是歹人欺骗他们。更令人在意之事……这侍卫已经被买通了不说,这暗道若是直通城外,这定州已然不安全。 他们随着弯弯延延的地道,行走到一座巨大的佛窟,此佛窟修至半路戛然而止……他瞧见了凋落的巨大头像,佛头柳眉凤目,乃是长公主的造像。 在那凋零的佛头之后……有一座更加巨大的佛像。 佛像高四十尺有余,佛像眉目清雅出尘,低垂的神眼用了琥珀宝石,显出深褐的光泽来,低下的眉眼慈悲而温柔,佛像伸出掌心,掌中似有万千凡尘。 他们二人都见过这低眉的佛像本人……自然认出来了此佛像乃是以何人所塑……疑问昭然若揭。 何人为之造像? 何人为之塑佛身? 何人为之留名千古? 何人为之冠以无上慈悲? 不远处佛眼低垂处显出一道身影来。 那几年未见的少年如今长开,身影修长高大,兜帽袍下显出俊冷生辉的容颜来。那双漆黑状似天真的眼眸像是最瑰丽的宝石一般动人,阴沉沉的瞧着透出烈焰般的疯劲,耳畔红色耳饰点缀,笑起时无比明艳,犬齿若隐若现。 慕容钺摘掉了兜帽,对两人道:“小慎,岚心……许久不见。原本我还以为……你们二人不愿见我。能再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萧慎与越岚心瞧见了慕容钺衣衫上的金乌图案,那金乌图案在太阳里浴了一层光,瞧着金光闪烁而神圣,如火焰的羽翼,点亮了慕容钺的容颜。 “九殿下……你、你可是加入了金乌教?”越岚心问道。 萧慎瞧着,总觉得没有那么容易,开门见山道:“九殿下……你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若是再以年少时的交情前来拜托他们……他们兴许无能为力。萧慎这么想道。 慕容钺似看出他的担忧,朝他一笑,笑容明烈张扬,他似瞧见了无尽的火焰在这洞窟之中灼烧绽开。 “二位不必担心……我虽前来想要找二位叙旧,瞧着两位如今恐怕没有心情,待到来日有机会再叙旧也不迟,不知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这金乌教乃是我一手创立,奉行我慕容遗志复明亘古长夜。” 慕容钺:“如二位所见……这定州城内里早已被我手下侍卫打通,若是我想,不出十日便可拿下定州城,就算萧将军驻守此地,恐也难挽大厦倾颓之势。我从四年前开始布局,时至今日挽回时日已迟。我虽有把握……却有一事令我在意。” “我对萧将军怀恨在心,四年前他在草鳍山上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可我也不曾遗忘,在盛京时,是小慎与越小姐帮助我……我才得以逃出京城。我虽厌恶萧将军,他却是我恩人之亲兄……小慎当年为我违抗长兄的命令,我今日才来到这里。” “此番前来……正是交由二位来决定。我瞧着萧将军意志坚定,应当还能支撑月余……我若尚未破城,只当我前来叙旧,若是我破城了,希望到时二位能够带萧将军离开。他若在城中,我军士气朝盛,势必要拿萧将军的项上人头以示威,小慎与越小姐也注定会牵连其中。二位若是带萧将军离开……到时我会派侍卫护送诸位出城,只要诸位不再踏足中原,便权当我还了二位的恩情。” 萧慎听着,不由得心情复杂,询问道:“九殿下……你唤我们前来,不怕我们埋伏在此地?” 慕容钺反问道:“我亦有此疑问……二位只身前来,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以二位的性命前去要挟萧将军?” 越岚心:“九殿下乃是真君子,我们二人愿意相信九殿下。” 萧慎:“你说的这些……待我们回去好好考虑一番。” 慕容钺:“破城之后……我会给二位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会入城前去取萧绮项上人头。” 待慕容钺离去,封尘与封雨这才显出身形。 封尘:“教主大人!前日不是还说……要将萧将军杀了之后挂在城墙之上吗?” 封雨:“殿下这么快就反悔了……暴-戾阴沉的是殿下!宽容大度的也是殿下!殿下到底有几副模样……我们尚且不得而知!” 封尘:“九殿下人前做小人……背后乃是真君子!” “……够了。”慕容钺开口道。 他侧目瞧向盛京的方向……不由得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是小人心性,只是碰见了某个人。某个人在雪天为他撑起一把伞,浇灭他身侧地狱般的烈火,为他开辟出一片温和而充满爱意的生长环境,让他得以朝着光明肆意生长。 ……他愿为长佑立佛身。 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七月底,萧绮撑到一个月,破城时手下士兵落荒而逃……三日之后,他入城时,未曾瞧见萧绮与萧慎越岚心的身影,萧绮一家消失不见,他未曾派人去追。 梅雨—— 八月。 陆雪锦在空隙之间瞧见窗外的红梅树,那幽绿的阴影透过窗台落在他书桌上,外面的风色掠过夏日里花树肥硕的叶子。天边的乌云飘过来,马上要下雨了。 “……公子。”紫烟匆匆地赶过来。 他透过窗影去瞧紫烟的脸色,头一回瞧见紫烟失色的模样,那张脸像是被骤雨濡湿,陷入稠密的阴影之中。 “怎么了?”他不由得问道。 “圣上命公子前往不问山一趟……听闻是在那里约了法师,那法师自称伽灵……非要见公子不可。” “伽灵法师?”陆雪锦想起卫宁的信中,似乎有提到。 且不说自从他研究医术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法师……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向他进谏。 他瞧着紫烟的神色,在紫烟眼底瞧见了几分异样的情绪。他又看向窗外,自己似乎也许久没有出去过了。 “……我知晓了。”他应声道。 紫烟随即前去准备马车,他在马车之上尚未察觉到异常,只是瞧着护送他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一些。他脑袋里装满了那些医书典籍,兴许是看的多了……有时还是能瞧见母亲的身影,似乎是母亲在他血液中生长出来,隔着时光仍然呼唤他的名字。 母亲所在的美好之地……那里即是名为死亡的终点。 “紫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为何闭门不出。”他在路上询问道。 紫烟:“奴婢也不知……兴许是昨日暴雨,百姓们防汛这才闭门……听闻河堤都被冲散了,雨势瞧着十分吓人。” 第166章 “这般……这些事我竟不知。兴许是我在藏书阁待太久了,说起来,宋诏近来也没有过来。兄长与宋诏似乎都不愿打扰我……” 他稍稍顿住,又瞧见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笑意盈盈地瞧着他。每当他开始反思……母亲总是会出现。 “长佑总是专注自己的事情……注意不到别的。若是感到痛苦……来母亲这里便是。在母亲这里,无论长佑如何选择都不会出错。” “长佑且瞧瞧……那边的悬崖,跳下去便能解脱了。” 他面上维持着镇定,任母亲如何劝说,他分毫不动。他掌边放着尚未看完的书册,胸口处的同心锁隔着衣衫传来冰凉的温度。 待他踏入不问山,见到了自称伽灵的法师。 伽灵法师年岁已高,弯曲着脊背,在他来时一直注视着天空,瞧见他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笑完之后挥袖离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卷轴。 他打开卷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金銮殿。 夕阳的余晖照进殿中,慕容钺的军队踏破宫门时,薛熠正在给鸟雀喂食。 今日正好是放走鸟雀的日子,这鸟雀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日子一拖再拖……他在片刻空闲之间,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待他见到那九皇子时,九皇子冰冷地睥睨着他,在对方挥起长戟时,他得以瞧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衣少年端起药罐到病床前。 ……原本,还有话与长佑说。 ……要说什么来着。 “噗呲”一声。 他瞧着自己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下去,那金丝雀似有所觉,在飞至半空时停顿,转而朝着他飞过来。 ……为何还要回来。 ……长佑……你看这金丝雀……竟会自己飞回笼子里。 第120章 魏正六年, 梁军以西南边界入侵、侵大魏数座城池,于定州苦战,定州钦守僵持五月,终不敌, 萧慎携兄母逃散, 梁军侵入盛京。魏辉帝让位于垣帝, 年号允正, 史称后梁。 原先大魏臣子,卫氏、张氏,赵氏得以幸免,司命会、礼缙会、刑省会、知吏会、九司会,勤能会均大清洗, 罢黜职务,选用先梁官员。宋氏关入大牢。 魏辉帝在位六年,因身体病弱、忧劳乏力, 时常无暇顾政,令其母家兄弟陆氏掌权。其弟曾于前梁允武十六年高中状元、位至监察署正史, 先后三次南下抚恤民众, 得一众民心。陆氏掌权间,废官梳权、以庶民为专政,数次立法,令南北疏通,民众富裕而伤官严寒。 垣帝即位后, 复用前梁年号、取起允武, 后衔魏正,延续前慕容氏之统。 允正元年,宋诏举家抄迁, 入狱前命人给陆雪锦送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别的,正是薛熠所写,交由宋诏。宋诏派侍卫前去,侍卫受慕容钺监视,信落入慕容钺手里,最终陆雪锦不得见。 信容千言万语,宫人只瞧见了末尾的短短一句。 ——恨朕此生心性贫乏,难许长佑春和景明。 夏日里,莲池里开满了沉睡的莲花,莲瓣徐徐地展开,华清的池水中,氤氲而出三座坟冢。 其父陆明秋之墓、其母河罗夫人之墓,其兄薛厌离之墓。 陆雪锦伫立良久,藤萝从外面探进来脑袋。 “公子,殿下又派了侍卫过来……您还是不愿意见殿下吗?”藤萝问道。 陆雪锦这才回神,这白日里……并不是错觉,他又瞧见母亲从坟头钻了出来,让他瞧那漂亮的莲裙,问他漂不漂亮。 “……我们回去吧。”他开口道,没有回答藤萝的问题。 那明辉夺目的少年,从旧时家族耻辱中生长出来,完美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家族使命与个人意志。 可他……他如今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不愿以这副模样去见殿下。 周围安静下来,藤萝莫名住了嘴。 他方转身,对上一道锐利的目光。 竹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身影。慕容钺眼底装着他,身姿随意地靠在竹子边,不知道在原地瞧了他多久。 明光之中晃出来的人脸,少时的模样从记忆中跳了出来。 慕容钺面容丰神冷俊,双目幽火般灼灼燃烧,那其中的生机与沉沉烬霜,在瞧见他之后,内里的幽色悉数掩藏,只瞧着是漂亮明烈,纯粹的毫无杂质。 “……长佑哥,你一直不愿意见我,我便跟着藤萝过来了。” 藤萝眨眨眼,悄无声息地退下了,临走时她瞧一眼殿下的身影。殿下长得又高又大,虽说殿下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瞧见弟弟长大了一般。 原先来瞧相府夫妇时,总觉得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殿下一过来,那些伤色全都被殿下吹了去。 竹林之中,慕容钺缓缓地靠近陆雪锦。 陆雪锦总觉得殿下的气质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往后退去,退向了父母兄弟,退进了无限幽沉之中,前方的人过于灼热,明亮的如同火焰,一碰到他,将他内心里的腐朽沉尘全都烧了去,令他自己变得不可控。 一股凌霄花的清香侵袭了他。 他尚未反应过来,那昔日的少年走向前,仿佛一步便跨越了他们丢失的四年,触碰到他将他抱在怀里。 令他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的面上……他不清楚自己的表情,不知自己是否仍然是镇定的表情。 若是的话……自己的身体已经出卖了自己。 他们的身体一触碰到彼此,像是留下印记一般,两颗心脏隔着胸腔同时跳动。低下的眉眼与蹭到发丝的鼻尖,彼此听见了对方气息,属于对方的痕迹轻轻掠过,渗透进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陆雪锦整个人被抱住,他的身体比他更加先做出反应,内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类似于喜悦的情绪,将那些平静的伤色全都掠过,消抹掉了一切沉涩,令他的内心变得明净。 慕容钺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侧目去瞧他,力道却越收越紧,询问他道:“哥哥……你可是在生我的气?怪我将那病秧子砍了?” 这么一声“哥哥”,他的冷静自持全都消散了。 原先试想过许多与殿下相见的场景……殿下的性子琢磨不透,他只能透过过去模糊的勾勒出殿下的眉眼。如今殿下的眉眼在眼前浮现,那双眼里倒映着他,眉目变得更加深邃明媚,内里有火焰的纹路,只在深处可窥见拗动。 他是保守的性子,这才受殿下的叛逆不守规矩吸引。 殿下既不懂得尊重死者,还会在他面前诋毁兄长。 就算他生气……但是殿下唤他哥哥。 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对慕容钺道:“既然是殿下赢了……我为何要责怪殿下。” 慕容钺瞧向他,“哥不怪我为何不肯见我……还是在生三年前的气。长佑哥不要再生气了,我意志薄弱,这才不敢见哥。我担心见到哥便会动摇心性。” ……动摇心性?他瞧着分明眼前人才是心性最坚定之人。 他尚且做不到,他前往离都只为了见殿下一面,殿下却冷心冷情……比他还要镇定自若。还是说少年从他身上将他的性子全都学了去。 “殿下先放手……你可是三岁小孩?说话还要抱着说。”他说道。 慕容钺委屈道:“我与长佑哥许久不见……瞧见哥便情难自禁。哥如今连抱都不让我抱了……如今与我这么生分。” “我知错便是……哥不要生气了。” 说着,慕容钺撒了手,那双胳膊仍然揽着他。 放开他时,他在慕容钺眼底瞧见自己,他不由得稍稍顿住。他琥珀色的眼眸翻开,耳尖和脸颊都在殿下怀里沾上绯红,淡淡的一层,晕染在他身侧。殿下低头瞧他的眸子逐渐转幽。 “……”他堪堪维持着镇定,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尚且在父母坟冢前,殿下总是有这般的本事……轻易地令他无法镇定。 “长佑哥。”慕容钺又唤了他一声,维持着将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凑过来虎牙跃跃欲试地去碰他的耳尖,险些咬了上去。 “……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慕容钺抓着他的手指,问他道:“回去之后哥若是又不见我怎么办?” 他不由得道:“我如今在殿下身侧,又能到哪里去。” “那哥答应了,不许再不见我。”慕容钺说道。 “……”他未曾答应,眼瞧着慕容钺又凑过来,他于是侧过脸应声。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一直被慕容钺抓着未曾松开。藤萝在外面守着他们,瞧见了他们牵着手出来,不由得舒缓了脸色。 第167章 慕容钺:“藤萝,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我和哥还能不知道回去的路吗?” 藤萝:“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回去。” “等等,”慕容钺喊住了人,“还有一事……待会儿回去了我让封尘前去找你。藤萝,我问你,你是想做公主还是想做郡主?” 藤萝闻言还没有听明白,听清之后睁大了一双眼,脸颊立即红透了。 “殿下……你、你要封奴婢当公主?” 慕容钺:“有何不可……先前我不是说过了,你是我的亲妹妹。所谓一人得势,鸡犬飞升……你回去考虑考虑便是,考虑好了告诉封尘。” “奴婢知道了……谢谢殿下。”藤萝一溜烟跑走了。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鸡犬飞升如何能这么用……他又瞧着身侧人,慕容钺也扭头瞧他,一瞧见他,眼底便能瞧见笑意。 “长佑哥,你看我做什么?虽说我如今成为了皇帝,但是我的心性依旧如故。哪些人对我好过……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如此,殿下有这般美德,是一桩好事。” 他们一同坐上马车,他的手依旧被抓着,慕容钺坐在他身侧,不知是不是上过战场的关系……总觉得身体不似先前那般纤细,抓着他的手掌青筋冒出来,在他手腕处的伤势摸索,一不小心便在他手腕侧面掐出来了印子。 慕容钺也瞧见了,立刻道歉道:“哥……疼不疼?我担心哥骗我,哥先让我抓一会儿,如何?” 他尚未反应,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手腕,凑过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他瞧慕容钺两眼,唇畔略微绷直,方要收回手,又被抓住了。 慕容钺:“哥还没跟我说呢……既然没有生气,为何不肯见我?” 无论是手指传来的触感,还是慕容钺眼底黑白分明的笑意,都让他觉得空气变得暖洋洋的,在眼光下被晒化了一层柔软的落在他身侧。 他斟酌片刻,回复道:“并非不愿见殿下……我只是担心给殿下添麻烦。殿下斩下兄长首级,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的情绪分成了两半,一面心疼殿下,一面无缘面见父母遗志。” “原来是这样,”慕容钺脸颊贴上他的手腕,他的手指碰到了对方的虎牙,坚硬的触感一晃而过,令他略微顿住。 “哥总是烦扰诸多,不必自责才是……都怪我不好,我总是让哥为我操心。哥只当我斩的是篡权夺位的皇帝才是,哥哥的兄长已经被埋进土里安息了。” 慕容钺:“就算被斩首的不是他,若是我……那又如何。我在起兵时总该想到这一结局出现的可能性。人在其位必担其责,这与哥又有什么关系。” “长佑哥不要想这些了,多想想我才是。我与哥这么多年没见,哥有没有想我?” 陆雪锦瞧着眼前人,他才说了一句,殿下立即接了十句,他应该先回哪句呢? 慕容钺:“这四年里,我总是瞧着哥给卫姐姐写信……我担心与哥通信之后便忍不住想要见哥,我若是前来盛京,先前我周围人给予我的信任我就全部辜负了去。何况没有权势我与哥如何相爱,最终的结局都是难以收场。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哥……哥肯定不知晓,我有多么想你。我想见哥,想瞧瞧哥会不会给我写信,想瞧瞧哥过的好不好,想瞧瞧哥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长佑哥若是难过,应当是我罪该万死才是。我若是再有能耐些,才不会让哥等我那么久,哥也不会为此担忧。” 字字言语落在耳边,陆雪锦眼瞧着母亲的身影再次出现,母亲还没来得及讲话,那些话音都被殿下堵住了。殿下这么伶牙俐齿,怕是任谁来了都难以比得过。 何况……如何能怪殿下,殿下何错之有? 他不由得道:“如何能怪殿下……这与殿下无关。” “若是我选择坚定一些,殿下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我瞧着并非如此,哥已经纵容了他人无数次,纵容自己一次又如何?”慕容钺对他道。 “既然哥不怪我……那莫要再生气了。有事与我说便是,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哥不生我的气了?哥有没有想我?方才还没有说呢?我瞧着这魏宫哥待的一点也不开心,哥若是不开心,我们前去宫外也未尝不可,我愿意为了哥不住宫里,我要和哥住在一起。” 陆雪锦:“未曾不开心……殿下,殿下这是在说什么?方登基岂能搬到外面去住?让大臣们怎么看。” 慕容钺:“我不管他们怎么看,我眼里只有哥,我是因为哥才来到这里。若不是哥受困于此,按照我的志气,兴许我在哥与我做完之后便将父母仇恨都忘了去。” “……”陆雪锦,“殿下如今在说什么胡话?” 他的思绪被慕容钺的言语搅得乱七八糟,他思索着自己要从何处说起,原先那些自己想要放弃的东西,一碰到殿下全都生长起来。这少年性子久在外面未曾修剪,总觉得之后兴许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我何时与殿下做过?”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在梦里已经做过无数回的夫妻。长佑哥权当我是为了做昏君才起兵造反,我的意志再坚定,一瞧见哥,全都崩塌了去。我只要哥……我非哥不可。” “哥不准再生我的气了。” 陆雪锦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酷暑之中他身体内封禁着一片寂静的严寒,身侧人是生生不息的火焰,那热烈的情绪将他的理智全都烧了去。 他的耳垂被咬住,慕容钺眼底流淌而出难以忍受的占有欲,一瞧见他冷静的神色,那占有欲又艰难地收了回去,少年丧气而又忍耐地抱着他。 像是又回到了笨拙的年少时期。 “长佑哥……可以给我亲吗?” 先前总是想做便做了,如今确实生分了。 陆雪锦回到了芳泽殿,他与慕容钺一起回来,自从沾上他没有再松开过。 他瞧一眼一直抱着他蠕动的人,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小孩子一般。 “殿下先松手……我们坐下来说。”他对慕容钺道。 慕容钺于是贴着他坐下来,对他道:“哥,我们先不说了。时候也不早了,先吃饭如何?” 说着吃饭,慕容钺自然而然在他身边赖下来,从吃饭到晚上天黑,晚上也自然而然地先睡觉,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搬到了他这里。 他们这么一讲话,凑在一起讲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陆雪锦才出来见人。 藤萝远远地瞧了眼,公子的嘴唇破了,披着殿下的衣衫,瞧着病恹恹的,但是精神气好了许多,眼底瞧着十分无奈。 公子若是植物的话,殿下就是阳光……一照在公子身上,公子就恢复了生机。 陆雪锦问了藤萝时日,不由得有些恍惚,他这三天过的混乱而模糊,殿下亲他的画面一一闪过。 这……若是不看着,兴许当真要做昏君。 他往里瞧,殿下已经醒过来,抱着紫烟缝的娃娃,在里面指挥紫烟把碍事的东西都清出去。 “长佑哥……日后有我在,不必再点安神香了。” 第121章 阳光春暖, 陆雪锦瞧着外面粉花灼灼盛开,他看了眼时间,不由得询问紫烟道:“殿下如今起了吗?” 紫烟:“起来了,殿下已经前去上朝了。公子不必担心殿下……奴婢听闻, 殿下处理政事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得心应手倒是得心应手, 少时经常瞧着自己爹与长姐行事, 怎会不懂这些。只是早起困难, 有时一睡能睡六个时辰,将早朝都睡了过去。 瞧着总让人操心。 紫烟在旁道:“殿下不喜那些繁琐的礼节,早朝只论事不论决策,决策都让群臣商议去之后才呈上来……如此倒是效率提高了不少,殿下也省事了。” 陆雪锦闻言道:“殿下倒是素来会省事。” 他们说着, 人已经回来了,远远地瞧着慕容钺与侍卫过来。慕容钺身后跟着藤萝,藤萝怀里揣了几册布本子。 慕容钺:“长佑哥——” 藤萝:“公子!紫烟……方才与殿下前去见傅怜, 她给我们送来了新的册子!” 紫烟:“傅小姐心灵手巧……她来了京中?” 慕容钺应声:“她如今与封雨在一起,我让她来宫中瞧瞧, 兴许她瞧见王宫也能将王宫画下来。” 藤萝:“实在是太好了, 奴婢要是有那般的本事,也能走南闯北。” 陆雪锦瞧着三人凑在一起,慕容钺与藤萝面上都带笑,紫烟面上也有若无若有的笑意。他瞧过去,慕容钺于是到他身前, 低眉瞧他的眼珠。 “长佑哥, 你在看什么呢?可是在等我?”慕容钺问道。 第168章 说着又像一个大块的霜糖一样粘在他身上,他的耳尖被碰了碰,尚未回复, 殿下又在他身后道,“长佑哥还在看那些医书?日后不必看了,你应当多瞧瞧折子才是……那些朝臣新任个个都总是出错,瞧着还没有藤萝办事利索。” 藤萝和紫烟笑嘻嘻地分完了册子,随之与侍卫一起去摆饭桌,听了一耳朵道:“殿下莫要拿奴婢作比,大臣们聪明着呢!若是装糊涂也是因为担心冲撞殿下这才装糊涂!” “殿下尽管对群臣苛刻……奴婢瞧着呀,很快殿下暴君的名声就要传出去了。” 慕容钺不由得道:“我何时待群臣苛刻了?” 陆雪锦:“殿下总是情绪外露,兴许瞧着阴沉可怖,这般群臣自然也提心吊胆。” “是吗?”慕容钺摸着自己的脸,凑过来道,“哥你瞧着我可是阴沉可怖?何处可怖?你且瞧瞧……我这张脸哪里像暴君了?” 陆雪锦:“……” 他尚未作答,慕容钺也未曾给他作答的机会,凑过来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随之又扭回去和藤萝讲话了。 他摸摸自己的嘴唇,身边的两人叽叽喳喳,在蓝天白云下惊起一片鸟雀。 藤萝:“上回殿下答应奴婢的事可还作数?” 慕容钺闻言瞧过去,“自然作数,你考虑好了?我听闻你前两日前去了诏狱……长佑哥,我眼皮子突然跳起来了,你说藤萝是要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藤萝听出来了慕容钺在揶揄她,她不高兴道:“殿下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不做郡主也不做公主……只是有一件事想拜托殿下。” “我前去瞧着宋大人在诏狱里十分苦楚,给他的惩罚想必也足够了,他也未曾做什么错事……殿下能不能放了他?” 慕容钺:“长佑哥,你听听……原是为了一个男人来向我们求情。” “天下男人多了去了……你为何只喜欢他?换一个喜欢便是了。他站错了队便是天大的错事,自然不可放过他。我没有杀他已经算是对他仁慈了。” 藤萝不高兴地咬一口包子,对慕容钺道:“殿下说起来这么容易,想来也是不尊重奴婢的感情,如何能换一个喜欢!若是公子拒绝殿下殿下可会换一人喜欢?” 慕容钺:“这般便算是不尊重你的感情了?那也要瞧瞧你喜欢的是谁,你若是喜欢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我若是反对,是不是也是不尊重藤萝的感情?” 陆雪锦瞧着两人吵架,殿下一边和藤萝争论一边还有空给他夹菜,他瞧一眼碗里的食物,方咽下去,殿下又给他夹了别的,他不由得又看向殿下。 “哥要好好吃饭才是,我不在你在这宫中瘦了这么多。”慕容钺道。 慕容钺:“藤萝,你说他没错,当真是让我伤心了。我好不容易逃出去,虽说你救了我一回,但是这宋诏也是罪魁祸首……你如今帮着他说话,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亲人。你继续说他的好话便是了,我一点也不伤心,心一点也不痛。” 藤萝闻言脸上红起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愧的,她说不过慕容钺,只好气呼呼地住嘴了,生气地吃了两大碗饭。 陆雪锦瞧着藤萝闷闷地走了,身旁人嘴巴这么坏,他瞧过去,询问道:“殿下……怎么打算?” 慕容钺:“我能有什么打算,长佑哥瞧瞧,她这般没出息,公主也不愿意做,只愿意救宋诏出来。” “他们若是两情相悦还好,我瞧着那宋诏清高的很,且不说藤萝日后要伺候他,他兴许还会因为藤萝的出身轻视藤萝……这般的人,如何值得藤萝求情?” “哥你说是不是?” 陆雪锦回忆起来宋诏对待藤萝的态度,虽说先前糟践过藤萝一回,但是后来也未曾抗拒藤萝的关心。 “宋诏并非看人出身之小人……”他稍稍顿住,回忆起来若是藤萝有什么地方令宋诏厌恶,兴许是因为是他的侍女。 “哥总是把别人都想的那么好,我瞧着他才是小人。”慕容钺说。 陆雪锦瞧向身侧人,殿下倒是总是把人想的不好,只是天然的恶意并没有坏心思,纯粹的批判某个人……倒也显得天真的可爱。 “我与卫宁写信,她尚未回复……殿下那处可有她的回信?”他问道。 慕容钺:“有我舅舅在,哥不必担心卫宁姐姐……她不回信,兴许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长佑哥,她应当快与我舅舅成亲了。” 他眼中倒映着殿下的神情,听闻此消息时还有些恍惚,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崔如浩的面容,好一会没有讲话。 不知为何,竟没有太过于意外。 “虽说只是我的猜测,但是我瞧着舅舅十分在意她,估计不会愿意让她回来,”慕容钺说,“舅舅可比我坏多了。” 陆雪锦闻言瞧过去,与身侧人状似天真的眼眸对上,那双眼装载着他,里面透出热烈的情感,恨不得将他整个装进去。 ……崔令节。 “长佑哥不要再想了,都是他人之事,如何值得你上心。哥在屋里写了些什么文章,让我也瞧瞧才是。”慕容钺对他道。 他桌子上的书册被翻开,殿下自然而然地要瞧他写的东西,他方要制止,殿下又将东西放下来,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他的腰随之被殿下抱住,殿下凑过来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虽说殿下总喜欢咬人,但是哪里阴沉可怖了,分明是活泼的小太阳。 像是向日葵,也像是凌霄花。 他这么想着,下意识摸向自己唇角,他应当是在笑着的。那些烦恼都散了去,只要触及殿下,注意力自然而然都在殿下身上。 无论是母亲也好、父亲也好,还是兄长……都离他远去了。 两日时间过去,藤萝两日没跟慕容钺讲话,慕容钺派了侍卫前去诏狱询问宋诏的意思。 阴森森的城墙高耸遮蔽天日,空气里遍布都是潮湿与腐烂的气味,人在其中哪怕还活着,因为低落的空间与压抑的环境,身体也会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宋诏正在这种环境之中,他每日提醒着自己不必消沉,等来了慕容钺的侍卫。 “宋大人,圣上派人前来问你的意思……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能够免除你的罪名。” “应当算你运气好,圣上的亲妹妹瞧上了你,只要你与藤萝小姐成亲,圣上便不会追究往事……原先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可愿意?” ……问他愿不愿意? ……他的主君已经逝去。 ……主君留下的遗志。 只要他还在一天,陆雪锦一见到他便会想起主君,这便是他所能做的。 旧时的王朝已经逝去,新建的王朝也必定崩塌……只在遥远不可触及的未来。 他出狱时瞧见了太阳,久在黑暗环境里,太阳变得无比刺眼,一切过往随着他踏出诏狱,在阳光之下仿佛消散了。 不远处慕容钺与藤萝在一起,那先前被他轻视过的女子……如今出现在新任君主的身边。 陆雪锦在另一侧远远地瞧着他,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 在很久以前,年少时期,碰见同窗遭人轻贱时,陆雪锦也曾告诉过同窗。 所谓今日轻贱他人必然来日遭他人轻贱。 他与陆雪锦对上目光,瞧进陆雪锦眼底,像是进入了一片无声之地。对方是这片土地上的裁决者,那双鹰眼注视着谁,便能窥见谁的命运。 第122章 “宋大人, 今日大喜的日子,何必哭丧着一张脸。我原先瞧着那小宫女就与你十分相配……你瞧她的性子活泼又聪慧,配无趣的宋大人……正好正好。”张临说道。 新朝之后,张临从官职一品贬到三品, 张家半数亲室被削, 剩余的宗亲留下来。张临每日仍旧笑呵呵的, 时而前往凤鸣台, 时而与卫老一起上朝,与先前没什么分别。 时至境迁,他们两人再遇上,张临言笑晏晏,宋诏也与先前一样冷淡着一张脸。 张临:“我瞧你呀, 烦心事太多……如今已经被赦免,又能迎娶皇室宗亲之女,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你的情绪太重了些, 像是有无数乌云笼罩在你身侧,不过你呀……你确实命好!我若是有宋大人这般的运气, 也不必日日努力上朝了。” 允正元年, 宋诏与藤萝成亲。梁垣帝封藤萝为永寿公主、封卫宁为长宁郡主,引胡王求亲特使进谏,赐婚于永寿公主与长宁郡主。赐永寿公主王府亲眷,受封皇室宗亲,入慕容氏族谱, 凡所子嗣, 拥有皇室继承权,立于原先梁长公主慕容清名下。 第169章 长宁郡主名姓乃是纪念郡主与三次南下的监察正使的友情,郡主南下与胡王相识相恋, 大梁与胡族结亲,缔结百年盟誓。 正月初八,乃是大喜的日子,盛京城落雪。 宋诏换上了红色的喜服,他容貌明月俊色,肃穆的面庞厌沉生寒,双目视人如高悬之明月下垂,生出幽寂之清辉。 喜服通体大红灯笼之色,明袍镶嵌金丝牡丹丛云,云色自坠下的袍尾散开夺目,青年的身体在其中包裹着,成为了芯红而突出的蕊丝。牡丹花灼灼盛开,大红色象征着中原的牡丹,容姿锦绣夺目,璀璨照人。 悬起的横梁上垂下红色的丝绸,藻井之上是岩层渲染而出的金丝辉煌之殿。上有文曲天公与采莲仙女,披若仙锦的绸缎交织落出碧落之倒影,与花窗交织而出的阳光合并为一处,形成无比华贵而绚烂的金色。 宋诏被张临与一众大臣围绕着,听了张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另外一处,慕容钺与藤萝在隔壁的屋子,由屏风挡着,他那未婚的娘子正在由新帝赐福,新帝亲自为他娘子编织长发。 “恭喜宋大人!大喜的日子……笑一笑才是!” “待会儿啊!我们一起前去送轿子!娘子在外走的越远……那受到的祝福越多!来王府越是带来福气!” 陆雪锦撑伞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宋诏被一团团大臣围住,好些是朝上的大臣,有些是慕容钺的侍卫,有些是远从姑苏而来的远亲。 封雨与封尘也过来凑热闹了,两兄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喜糖,正在给前来讨要喜糖的孩子们发喜糖。 “哎哟!陆大人来了!瞧瞧……今日真是团圆的日子!” 陆雪锦与宋诏对视,宋诏很快移开了目光,不愿意瞧他。 他于是收了伞,瞧了一眼殿下那处,在宋诏身侧坐下来。 “恭喜。”他对宋诏道。 张临:“陆大人……你来的正好,我方才正在说呢,今日我们好不容易聚上,待会儿喝一杯如何?” 他闻言道:“既然如此,不能扫了张大人的雅兴,在下愿意奉陪。” 张临笑道:“我如今可不应再让陆大人唤张大人……且唤在民便是了。” “如此……在民唤我长佑便是。”他说道。 张临略微停顿,注视着他随即一笑,“长佑……在下永远输的心服口服。宋大人,你瞧瞧,陆大人贯会让人高之一等,我这世俗心性啊……都会忍不住为之意动。” 宋诏略微皱眉,捏紧手中的茶水,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瞧着宋诏的神色,在旁低声询问道:“宋诏,你可有何处不满?不满娶我的侍女……还是不满自己妥协?” “未曾有什么不满,”宋诏对他道,“只是在下长情,为我主君哀悼。今日难以罪臣之身谢罪,出入这世俗喜乐之所,却无人前去主君坟冢前为主君诉衷。” “如此,”陆雪锦,“兄长若是知晓你如此记挂他,他应当会得以安息。” 说着,他看向宋诏,眼珠里倒映着宋诏忧愁的模样,对人道:“你若当真思念他……相府离此地不远,晚上与藤萝说说,若是藤萝愿意,我们一同前去看看兄长,如何?” 宋诏:“……” “我与你有相同的困扰。虽说兄长已经死了,我却觉得他时常仍会出现,出现在我身侧。有时让我为他熬煮汤药,有时让我帮忙瞧折子……我现在想起来,若我是兄长,应当会与兄长做出相同的选择。若是能选择死亡,活下来的我们总会一辈子记起他。” “纵然史书所载不过寥寥数笔,这六年却是兄长的半生……也是我们的半生。谁先行奔赴黄泉,谁先行留下一道沉痛的印记,令后人以余生去消蚀伤痛。” “宋大人似乎总觉得我与宋大人不同。我与你一般爱着兄长,你我的情感此消彼长,不分伯仲。是选择浑浑噩噩的活着,还是去瞧瞧自己仍然拥有之物……凡所遗存之珍贵,如若不好好珍惜,便会造就先前之沉痛复而凌迟。” 陆雪锦说着,被一声“长佑哥——”打断了话音。 慕容钺帮藤萝编好了头发,瞧见了他在这处,漂亮的扇眼牢牢地锁定了他。 “哥……你什么时候过来了?在这里坐着做什么?这是二等臣民聚集之地,哥莫要坐在这里。”慕容钺说道。 封尘:“二等臣民宋大人!” 封雨:“三等臣民张大人!” “……”陆雪锦,“方才刚来,殿下那处忙完了?” “忙完了,”慕容钺眼也不眨道,“藤萝瞧着很喜欢,哥不要跟他们说话了,外面下雪了,我们去瞧瞧吧。” 他被慕容钺拉起来,闻言应一声,要出门时瞧一眼宋诏,宋诏注视着他,他于是收回了目光。 一出门便有冰冷的寒气浸透,整座王府被大雪覆盖,天地间成为了银雪侵蚀的一把折扇,其上只有几篇零星的墨点,是人间栖息之地。 他出门时听见了里屋传来藤萝的一声叫声,一声“殿下”几乎要穿透整座王府。 他不由得瞧向身侧人,原本殿下信誓旦旦地要给藤萝折腾发饰,他便觉得不对。殿下笨手笨脚,何时学会了这般手艺……如今看来,兴许是失败了。 慕容钺笑起来道:“长佑哥,我们快走吧……一会儿让藤萝瞧见了,兴许又要与我吵架。” 殿下拉他走到院门前,低下身子侧脸瞧他,“雪地里滑,长佑哥,我背你。” 他不由得道:“……殿下,大臣们还在殿中,又不是瞧不见我们。” 说着,他却从背后抱住了慕容钺,在雪地里,他仿佛瞧见了一众人。从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薛熠,以及慕容氏家族。先帝慕容梁,丽妃厉辛娘娘,长公主慕容清,二皇子慕容希。他们都在看着他们。 整个朝代的希望延续,落在他与殿下的背上。 殿下背起他时,他恍惚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株依附在殿下身上的植物,他从兄长那里继承而来的枯萎内心,凭借着殿下提供的养分堪堪生长。 ……究竟是死亡更加残酷,还是对于生者更加残酷? 他尚且不得而知。 他与殿下只能凭借这整座王朝漫长的寒风,刮过生与死,穿透冰雪覆盖的王宫,透支生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二终会消逝的绮丽痕迹。 宫外。 那方出家门、受得“伽灵”封号的僧人,方从师兄那里得到传承,负责运送宫中的一道卷轴前往南方的一座寺庙。 漫天大雪之中,他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不由得瞧向天色。 他先是在两日前救下一名书生,那书生乃姓崔,唤作令节,不知因为何事哭瞎了一双眼,晕倒在皓日河边。 将那崔令节送往客栈之后,他便离开了。他只凭借一二推算之术瞧出此人盖世之才,仍然有一线生机。 从宫中获得的卷轴,乃出自监察正史陆大人之手,据说是从他师父那里所得,得到的是一卷无字天书。因是高僧所赠之物,陆大人将其捐赠给南方的灵隐寺。他乃是灵隐寺受传承之第十二代“伽灵”特来收回卷轴。 他在城门处躲雪时卷轴骨碌碌地滚下来—— 凡所预言者,乃窥见天意之人可见。他偏生瞧了一眼那卷轴,那卷轴在雪地里显出诅咒般的字迹来。 其上所书: 允武年间,天子宣日月,德行照普世!帝王者唤作慕容梁。巍巍帝王治九州,往西南取得百二大小城。往盐关西起定州城,百姓迁至离境关!帝王德行品节高,大兴土木缕青瓦!封授谢王氏西南王前去收复!谢王氏唤作薛壁,乃是功高盖主者—— 建起影卫军,功震威梁土!庆功宴高喝!举剑挟帝王!兵士齐齐聚京城!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暮色血日起!荧惑之相现!婴儿始啼哭!伽灵见异象,前往盛京城! 乃劝谏天子! 谢王府之子坐落九泉,乃瞧着八字畸形之势!死地婴灵!原应死于母胎!仅凭执念现世!乃大梁之祸患! 不可留之!不可留之! 出身卑贱者!出身仇恨者!出身病弱之身者!出身污泥之婴孩!终将带来死亡之命运! 告之梁恤帝!此婴孩乃大梁之祸患! 梁恤帝曰:婴孩尚且年幼,且如雪白之羔羊,于高山之间现世,脚下便已临无尽深渊。父母之过,何罪之有,大赦之。 为其赐名,乃祈愿病弱之婴若繁星之熠熠生辉!若明珠之泽光无限! 将其送回谢王府! 窥其命运坎坷变故,乃惊叹于波折之中数次披荆斩棘! 第170章 千言万语,掌间纹路已可见! 千言万语,乃只有一句—— 切莫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