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谋娶锦堂娇》 第1章 [古装迷情] 《权臣谋娶锦堂娇》作者:红黛柔【完结】 文案: 世人皆知,裴氏六娘家世清贵,容貌昳丽,与望族谢氏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婚约; 却无人理会,裴瑛一心想要退掉这门婚约。 就在她即将嫁入谢家之际,权倾朝野的圣辉王萧恪公然强势欲要谋娶她为王妃; 裴瑛不得不嫁。 萧恪答应会与她举案齐眉,也会同她做真正的夫妻。 而裴瑛却觉得远远不够,她想要更多。 婚后,萧恪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只想与妻子相敬如宾, 可妻子不合时宜地恪守温柔贤惠时常令他怒而拂袖, 但她懒得故作温顺恭谨,娇纵任性流露小女儿情态时, 他又头痛她的蛊惑。 萧恪吃醋善妒,对她占有欲疯长,他的妻子岂容他人觊觎? 向来清心寡欲的圣辉王更是不复存在,恨不能惩罚到将她拆吃入腹,让她只独属于自己。 妻子她皎若明珠,千娇百媚,不知不觉间, 萧恪终究因她心动,沉沦在她的温柔掌心, 而他也渐渐在裴瑛心底生根,开始生出欢喜爱意。 但谋算与真心错位,阴差阳错间,她与他误解阻隔频生,爱恨几重。 萧恪恨她狡黠如狐,心肝全无,却始终不愿放手…… 说明: 1、背景朝代架空,私设如山,本文主打先婚后爱,全篇男女主感情故事很完整,已完结,放心入坑。 2、喜欢这文的欢迎继续收藏同一双主人公的破镜重圆篇《春风不渡帝王心》。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权谋 主角视角裴瑛萧恪配角杨慕廷裴宣丁芳姜谢渊 其它:王妃她又甜又媚,一步步诱他入怀。 一句话简介:权臣以婚为谋,却被她控在掌心。 立意:婚姻虽是利益交换,但幸福人生必须由自己争取。 第1章 01 荒唐 荒唐的未婚夫君。(修)…… 东宁朝,宁穆帝兴和六年。 春三月,柳明花媚,裴瑛由二哥裴宣率队护送,乘坐漾水彩舟从北司州归来都城建康待嫁出阁。 这漾水彩舟乃是司州裴氏费时半年为裴瑛特地打造的婚嫁船只,船身楼阁皆雕梁画栋,精美绝伦。 裴瑛要嫁的人正是东宁朝第一世家谢家四郎谢渊。 但四年多不见,谢渊去岁便已高调纳了妾室进门,着实风流可恨。 她想退亲,但眼见地难于登天。 晨曦和煦,两岸青山如黛,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彩舟银翼浮动着点点红霞,如星鹭掠鸿,朝着都城的方向逶迤前行。 彩舟二层明雅生香的豪阔舱房内,裴瑛与兄长裴宣每日例行的棋局对弈已近尾声,没有意外地,裴宣如常落败。 他知晓自家六妹在弈棋一道已得祖父真传,心中并不感挫败,只在瞧见裴瑛眉间并无多少赢棋的喜悦,反而眉心堆着许多忧愁,裴宣心知为何,便顺势出声宽解她:“六妹棋力高超,等迟些时候见到临羡那个混账,二哥支持你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裴瑛闻言眸色转暗,继而低头将棋子一粒粒拾回棋盒中,“二哥都说他是个混账了,谁又稀罕再理会他?” 裴宣倾身向前,轻轻扣着棋盘戏谑笑问:“临羡可跟我说过,待你回建康后要好好跟你负荆请罪,六妹真就不打算理他了?” 裴瑛勾唇冷笑:“谢临羡这人可真有意思,他当初那般荒唐纳妾时可曾想过他还有个在远方为父守孝的未婚妻子?如今事情过去,他倒又想浪子回头,开始公子端方起来了?” 裴宣一脸讪讪:“二哥知道,此事着实是临羡不该,父亲和几位哥哥都已经替你狠狠教训过他,六妹莫要再因这事动肝火。” “那又如何?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他要来赔罪我就该原谅吗?他溺在温柔乡的时候可曾有顾及我?” 见裴瑛面容冷冽,裴宣知晓她并非一时气话,不住扶额,但言语间还得为二人转圜,“依二哥看来,临羡不过是图一时意气,如今六妹来到他跟前,他定然不敢再这般恣意行事。” 听他处处维护谢渊,裴瑛扔过去一枚棋子砸他胸前,“二哥你到底还是不是裴家人?如何一味地帮他说话?” 裴宣摸了摸鼻子,心里头也不禁咒骂了谢渊一回,“二哥当然是向着六妹你,只是如今距你和临羡的婚期只有两月时间,我只能寄希望你们两个能安好如初。” 裴瑛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江上粼粼波光,语带讥诮:“二哥,是不是在你们男子看来,谢临羡与旁人暗通款曲并纳其为妾实属是一件风流韵事,并不能算什么有违道义之举?” 裴宣苦笑:“二哥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如何会作这般想?二哥明白,临羡此举,无异于在六妹你心间捅刀子。” 裴瑛神色凄然:“可你们就是这样认为的,无论是大伯父信中所言,还是二哥你这半个多月来话里话外都在为谢临羡说好话卖乖,那意思不就是在说他并无大错,并不值得我为此大动干戈。” 看她眸光莹莹,裴宣明白自家六妹这是当真伤心痛苦。 他走过去同裴瑛并肩而立,柔声安慰她,“二哥知道你这几月来心中甚为委屈,总忧愁不安,但请妹妹放心,谢临羡这般慢待你,此次归家后裴家定会为你加倍讨回来,断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裴瑛转过头来定定望向裴宣:“二哥觉得,妹妹我如何才能不委屈?” 裴宣语塞,他生来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裴瑛所思为何他心如明镜。但偏偏她不愿嫁给谢渊的诉求,他无法替裴氏一族应允她。 “六妹对谢家有任何要求,这些时日都可以悉数提出来,二哥都可以帮你达成,但你和临羡的这桩婚事,事关裴谢两族,并非只你们二人之间的事,退亲一事两家绝不会同意。” 裴瑛被气笑:“你们就会拿这个来压我。” “但二哥说的是事实。” 别看裴宣平日嬉皮笑脸,但谈及正事却丝毫不含糊,作为裴瑛的兄长,他并非不恼恨谢渊的所作所为,但对他来说,裴谢两姓联姻,其间牵涉两族利益筹谋若干,并不好因着个人喜怒爱憎而随意改弦更张。 望着滔滔江水,裴瑛心如潮涌。 是,她是裴家女,嫁为谢家妇本是结两姓之好,只要她嫁过去,裴谢两家之间定会相互扶持,同气连枝。 她不是不明白此间道理,只是一想到她未来夫君是个风流多情的,她便感到有不平意在蚀骨噬心。 裴瑛犹记得,去岁冬雪皑皑那一日,她正好收到建康来信,大伯父在信中如实告诉她谢渊的荒唐行径以及谢家伯母的殷殷恳切之心。 惊悸心伤之余,她只感心寒齿冷。一小半因谢临羡,但更多的是因自己的惶惶处境。 世家儿女的婚姻大多不由自己,而她却幸运地能够与谢渊青梅竹马。 她也并非没有期盼过成为谢渊的妻子,但那场大雪骤然飘落下来,一夕间将她和谢家四郎十多年的儿时情谊全部倾覆殆尽。 谢渊那样轩然霞举的世家公子,本该是极好的如意郎君。可经过那事之后,裴瑛便已明白,谢渊着实负心薄幸,实非良人。 她不想嫁给谢渊。 但从踏上归途那一刻裴瑛便深知,她成为谢家妇不过是迟早之事。若她不愿嫁,欲要同谢渊退亲,无异于痴人说梦。 江风清冷,轻易间便吹散掉裴瑛的妄念。 …… 快晌午时分,彩舟桃夭号准时抵达西州渡口。 锦绣闺阁内,侍女已为裴瑛描眉涂脂,挽髻簪钗完毕,邹嬷嬷又吩咐侍女绿竹和榆芝为她换上了一套很是清丽典雅的缕金挑线玉兰色拖地衫裙,琉璃铜镜里的女子骨玉冰肌,鲜妍倾城的容貌之下却又倍显柔婉端庄。 不多时,裴瑛便戴上了帷帽,在二哥裴宣和嬷嬷侍女的陪伴下出得舟上闺阁,玉步款款下了舷梯,立于甲板之上。 江风吹拂而过,裴瑛耳畔垂下的珠坠也微微晃动,秀丽裙裳逶迤堆叠如云浪,让她端的是身姿窈窕,清婉昳丽。 裴宣看到渡口前方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小声跟妹妹开口:“没想到谢伯父竟也特意前来相迎。” 裴瑛循声抬头朝岸边望去,透过帷幕下的朦胧轻纱,入目便是惊涛拍岸白雪浮沉之上端然而立的几名男子。 除了大伯父裴元之外,便是一如苍松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如山水娴雅清润的乌衣公子。 她认得出,那便是谢氏家主谢航和她的未婚夫君谢渊。 毕竟若论名士风流,累世簪缨谢氏无出其右。 仿佛感受到她顾盼的目光,对岸那抹瑶阶玉树恰好也朝她凝望了过来。 四目相顾,她瞧见对岸的谢渊面上沁着温润笑意。 裴瑛内心却萧索如秋霜。 第2章 见船头的艞板已放下来联接到岸上,裴宣上前扶了妹妹裴瑛的胳膊,同她并肩上了岸。 和大伯父以及谢航行了晚辈礼并稍作寒暄后,裴瑛便退到一旁垂眸静立。 感受到有一抹目光在透过薄纱凝望她,裴瑛不用看也知晓那是谁。 她并不想理会他。 谢渊见她并无亲近自己之意,心想自己去亲近她就是。 “六妹妹,一路辛苦。”他迎上前雀跃唤她。 四年过去,明媚娇俏的未婚妻子如今出落得是愈发袅娜娉婷,清莹如玉。 不愧为裴家女娘,故去北征将军之女,东宁两朝肱骨裴昂之孙女,和他谢氏门楣尚算得上相配。 她小时候就生得明媚娇俏,想必轻纱之下,定然也是云容月貌。 谢渊心间生出欢喜。 待裴瑛行至他跟前,谢渊欢欣雀跃地唤她:“六妹妹,一路辛苦。” 裴瑛幽幽仰头,瞧他目不转睛地凝睇着自己,那双桃花眸子似被水洗着,令他显得愈加温润深情起来。 帷帽下的裴瑛心思复杂难言,面上却皱眉,“谢四郎,别来无恙。” 谢渊微微发恼,“六妹妹你如何要与我这般生疏?连叫一声四哥都不愿意。” 裴瑛沉默以对。 谢渊也沉默,过了许久他才又看向裴瑛:“六妹妹有意冷待我,可是因那件事在生四哥的气?” 裴瑛反问他:“谢临羡,你觉得呢?” 谢渊面有愧色,“是四哥未有顾及六妹妹,你生气是应该的。” 裴瑛心间涩然,她与谢渊有少时情谊在,他这般不顾及她,说不难过是假的。 谢渊见眼前的女子一派冷漠萧清,他心下忽然没由来的发慌。 “六妹妹,过去是四哥不好,惹恼了裴家,更轻慢了你,令你伤心失望,四哥在此跟你赔个不是,还请六妹妹原谅则个,往后四哥再也不教你伤心就是。” 裴瑛杏眸低垂,声如冷玉,“谢临羡,逝川之水不可倒转,我不知要如何原谅释怀。” 隔着薄纱,感受到裴瑛周身漾起幽微冷意,谢渊忽而并指起誓,姿态端方诚挚:“只要瑛娘愿意原谅我,我谢临羡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向你证明,可好?” 裴瑛倏而抬头,凝看向近在咫尺的谢渊。 他此刻眉目含情,温润的桃眸里蕴含着期盼,裴瑛瞧着他这般模样,短短时刻里,思绪弥漫。 她作为裴氏女,从小锦衣玉食,知书识礼,得家族恩泽庇佑,如今长大成人,总该以裴氏利益为先。 何况,谢家乃高门望族,谢家伯父伯母通情达理,她嫁入谢家,算得上沐浴荣华。她若主动退掉谢氏婚约,以谢氏为东宁望族之首,她再要同其他高门望族议婚,也并非易事。 她不信谢渊的承诺誓言,但其实深知自己的挣扎是徒劳。 只是她实在难以启齿。 就在她鼓起勇气,天人交战地思索着是否要回应谢渊时,码头另一侧的西边空地上,忽然间马蹄声震,尘土飞扬。 第2章 02 夺亲 裴氏六娘家承钟鼎,温柔端…… 久远而熟悉的马蹄声传入耳际,裴瑛蓦地掀起眼前轻纱,猛然转身朝西边望去,远远便瞧见一队百余人的东宁骑兵将士从驿道上踏马而来。 而扬鞭策马奔跑在最前方的,是穿一身银亮铠甲,飒沓如流星的高大英武男子。 遥遥望见此情此景,裴瑛眼前忽而就蒙了一层雾气。 父亲是武将,一生勇猛无匹,他故去四载,裴瑛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此时此刻,看到那身穿将军铠甲之人,裴瑛恍惚间以为是父亲知晓自己受了莫大委屈,一路快马加鞭从军营赶来要为她撑腰。 只是待那群将士策马近前时,裴瑛方如梦方醒。 马蹄声震处,未有亲故来。 裴瑛一时泪落如珠。 春水过处,银鞍白马,年轻的将军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身姿傲岸如松,与他目光交错时,他锋利的眉目下有着一双勾人心魄的冷锐凤眸,一身银亮铠甲更是令他凛凛生威。 似是感受到她大胆凝视的目光,最前方马背上的年轻将军微微扬眉,冷冷扫了她一眼。 不过是一瞬的窥视,却几乎令裴瑛呼吸一窒,只因眼前之人实在是气势逼人,不怒自威。 慑于他的隆威,裴瑛慌忙拢起薄纱,欲要同他眼神回避,不想下一刻,便瞧见那鳞甲披身的男子麟臂轻轻一挥,他身后的百多名将士便同时勒住了马缰,转瞬间便将西州渡口及漾水彩舟从四面严密包围了起来。 整个西州渡口上的众人纷纷慌乱了起来,顷刻间便如作鸟兽散。 顾不上震惊,只见裴谢两家众人已快步走到那年轻将军面前抱拳行礼,站在他身侧的裴瑛连忙照做。 只听得谢航开口:“不知圣辉王殿下亲临此地,我等有失远迎,还望王爷见谅。” “诸位免礼。” 被称作圣辉王的男人俨然端坐在马背之上,居高临下,神态睥睨,眸光一一扫过马前众人,最后将目光凝看向沉静绰约的裴瑛。 裴瑛不想此人竟是当今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辉王萧恪。 在北司州时,裴瑛偶尔听祖父谈及朝政,自是对当今圣辉王的震天威名如雷贯耳,祖父言他乃齐侯谢相之后,东宁将相无极者。 故丞相大司马之高位都遑论其尊贵,今上特敕封其为“圣辉王”,集王侯将相于一身。 但裴瑛以为那般权倾朝野处尊居显之人定是一个浸润了朝堂数年的老辣权臣。 不想真实的圣辉王竟这般年轻清俊,瞧着顶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萧恪虽一副傲然睥睨的冷漠姿态,谢航却仍有礼有节,瞧了瞧四周乌压压一群铁甲兵士:“王爷今日甲胄披身,可是刚从西营检兵归来,不知此举是何用意?” 西州军营乃萧恪两万亲兵辉耀军驻地。 不想萧恪寒眸凌冽,同他开门见山:“本王今日特地为司州裴氏女而来。” 察觉到萧恪的目光锁在自己身上,裴瑛顿感如芒刺在背。 在场的裴氏女只有裴家六娘,听到是与裴瑛有关,一旁的裴元连忙接过话头,望着面色俊冷的萧恪,谦恭相问:“我家六娘常居北司州,今次才南归建康,不知六娘是因何事惊扰了王爷?” 萧恪声音温和了两分:“裴中书言重,原是本王唐突,本王今日不过是为家事前来。” 众人腹诽:谁会为了家事要如此来势汹汹地调兵围船? 只片刻时间,谢航已明白今日萧恪来者不善,当萧恪这样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格外关注一个女子,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想到此处,谢航觉得有必要提醒萧恪裴瑛此刻的身份。 “王爷,我家犬子四郎新妇正是裴氏六娘,如今一双儿女皆已长大成人,二人不日即将完婚,我儿媳这一路南下行船,若有甚不妥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萧恪一双眸子静若深潭:“裴氏庭列瑶瑛,谢族室有芝兰,裴谢两姓结百年之好的确是美事一桩。” 谢航知他言未有尽,只得屏息凝神。 萧恪如刀削斧凿的面庞逆着光影,众人只听得到他冷锐锋利的声音:“只是本王今日不妨告诉太傅,既是司州裴氏女,裴公裴昂之孙女,其与令郎之婚姻,绝无缔结的可能。” 人群瞬时寂静得针落可闻。 谢航面上终于不复温煦姿态,带着两分愤怒询问萧恪道:“敢问王爷此话何意?” 萧恪挑眉,勾唇望向众人,声如平湖:“裴氏六娘家承钟鼎,温柔端庄,本王欲要聘娶此女为王妃。” 他语出惊人,如惊雷投湖,令在场几人皆震惊非常。 裴瑛一颗心更是忐忑不安,看来她这一路顺水南下,行踪尽在圣辉王萧恪掌握之中,而今日圣辉王萧恪率兵前来,恐怕早有筹谋。 毕竟从小便跟着祖父裴昂长大,刚刚听到萧恪提及祖父,转瞬间裴瑛便明白萧恪的用意,他今日前来公然夺亲,说到底还是因为裴家和祖父之故,她身为裴氏女,终究躲不过此间波诡云谲。 她心中幽幽叹息。 谢航心里也是又惊又气,不想几年过去,圣辉王萧恪对裴昂依旧是势在必得,可见裴家在东宁,在他萧恪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裴元只感脑袋嗡嗡作响,只见一旁的谢航面色转冷,厉声诘问萧恪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裴谢两家于十多年前便已互许婚姻,王爷为何定要强夺我谢家亲事?” 萧恪语出锋利:“自然是因为裴氏女乃是本王王妃之位的不二之选。” 谢航怒目而视:“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王爷如此无视规矩伦理,公然强夺他人之妻,眼里可还有天理王法?” 萧恪掀眸望向他,一字一句如玉落珠盘:“但凡本王所行之事,皆有本王之天理,本王要聘娶裴氏六娘为王妃,那便是本王之章法,不知谢太傅可明白?” 第3章 谢航见他神色睥睨,也不禁心头火起:“王爷何必要这般蛮横霸道?” 萧恪朝谢航看去,眉眼间尽是犀利之色,“本王今日偏就霸道了,谢太傅又当如何?” 裴瑛身侧的谢渊因被当面折辱,早就心生不忿:“王爷,我与裴家六妹妹自小便是青梅竹马,彼此情义深厚,还请王爷莫要随意夺人所爱。” 萧恪面露嘲讽:“裴六娘可已经嫁与你为妻?” 谢渊信誓旦旦:“有何区别?她总要成为我谢渊的妻子。” 萧恪不屑理他。 谢航面色转冷,语声厉然:“谢某知王爷尊贵无双,但论地位威望,我谢氏并不为所惧。再者,我与王爷同朝为臣,王爷若当真要强夺谢家新妇,定会惹来朝堂非议,还望王爷三思。” 萧恪哂然轻笑:“本王何时在意过这些?倒是谢太傅,可当真舍得以东宁第一望族的地位与威望用来与本王相抗?” 谢航呼吸一顿,随即一甩袍袖,背脊挺立:“我谢氏一族之威望地位并非我一人之能,但裴氏六娘作为谢家从小就认定的佳媳,又得裴公倾心托付,我堂堂谢氏岂能不尽心护持?” “既如此,那就看谢太傅能不能护得住她了?” 话音刚落,裴瑛便感觉头顶有刀风扬起,继而头上帷帽霎时间被一劈为二,不等她反应,一柄锋利长刀已森寒地架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萧恪眼底寒光迸射向谢航,声冷如冰:“或许,还是你们愿意以裴氏六娘的性命相赌?” 裴瑛清婉昳丽的面庞上刹那间血色褪尽。 “住手,快放开我六妹。” 裴瑛微微转头,瞧见二哥裴宣已跨步来到她身侧,试图掰开她脖子上的刀刃,但萧恪却未退让分毫。 裴宣气急,同他沛然而论:“王爷的刀剑是用来杀敌的,何故要用来威胁一个小姑娘?” 萧恪锃亮的银刃又往裴瑛的脖子上深入了两分,她白皙的颈子处有血珠渗出,“本王没有选择在裴谢两府大婚之日动手,已是本王仁慈,休要不知好歹。” 裴元早已满头大汗,谢家和萧恪他谁都得罪不起,但自家小辈的性命他更不能不顾:“王爷息怒,还请万万莫要伤害我家六娘,她从小就怕疼,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众人感到心惊肉跳,但见裴瑛仍蹙着眉头忍着痛朝众人微笑:“大伯父和二哥放心,王爷既然如此大费周章,定然不会舍得当真杀我。” 萧恪闻弦而知意,压眉凌厉望向一人一马遮蔽下,漫天春光暗影里的云鬓微乱的庄雅女娘。 裴瑛感受到他的审视,也并不躲藏,只坚定与他目光相接。 就那么几息间,萧恪窥见她滢澈星眸里,有烈焰暗涌。 裴瑛心底早就渐渐生出愤怒,她堂堂裴氏女娘,婚嫁之事岂能这般荒唐? 就算她不愿嫁给谢渊,但萧恪仗着滔天权势这般强取豪夺,也全然出乎她意料。 “不愧是裴公孙女。”萧恪轻叹,转而看向一旁的谢航,逼迫他作出抉择:“裴氏女娘是去是留,如今全凭谢太傅一句话。” 谢渊全然一介文弱公子,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连恳求谢航:“父亲,您快想想办法。” 他心中明白,只要父亲愿意,他们谢氏完全可以护佑住裴瑛。 只是谢航方才全凭着一时意气,但听着萧恪所言,他心中不免有些泄气。 作为谢家家主,除了想全两族秦晋之好,还要时刻以谢家一族为重,他脑海里正在仔细思索利弊,想要寻求一个最好的方法来获得两全。 但同朝为臣数载,谢航当然知晓,在圣辉王萧恪面前,从未有什么两全之选。 谢航后背沁出冷汗,面上却镇定自若,欲要再同萧恪争辩,不想裴瑛已先他一步开口:“谢伯父勿要再多为侄女为难,今日您已处处为侄女周全维护,侄女对此感激不尽,只是此中事关侄女儿和整个裴家,当由侄女亲自来作决断。” 谢航心内汗颜,心中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裴元连忙喊住她:“六娘想要怎么做?” 裴瑛示意大伯父安心,而后就着萧恪手中的刀锋,坚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仰头与他对峙:“王爷智珠在握,想必对聘娶六娘一事势在必得,若我继续反抗,这里怕是立刻会血流成河……” 萧恪剑眉微挑,不置可否。 裴瑛任由颈子处的血珠滴落入肩头,绽开在纯白色卷草纹饰镶边衣领之上,如一朵恣肆生长的血色之花:“但王爷若想要光明正大地迎娶六娘,还请给我十日的时间,我定会处理好此间诸事。” 若萧恪的图谋当真是祖父的话,他必定想要得到祖父的认可,裴瑛不怕他不答应。 萧恪利落收刀入鞘,“好。” 他应得毫不犹豫,裴瑛不住多凝睇了他两眼,只是那双墨眸如千年寒潭无波。 裴宣这才开口:“那王爷可能放我们走?” 萧恪看向裴元:“本王会安排护卫保护裴六娘,但裴府门庭繁盛,她最好住进北征将军府。” 裴元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又再次看向裴瑛。 裴瑛百感杂陈。 见她似乎无异议,萧恪便不再同众人多费口舌,只吩咐一队将士,“护送裴氏六娘回将军府。” 见事情似乎脱离他的预料,谢渊一把拉住裴瑛的胳膊,低低唤了她一声,“六妹妹。” 裴瑛深深睇了谢渊一眼,而后只同裴元和谢航鞠躬施礼,这才幽幽转身上了轿撵。 第3章 03 试探 很狡猾的女娘,一开口就在…… 令裴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萧恪给她安排的地方,竟然是朝廷曾经赐给父亲在城南的将军府邸。 只是裴家并未分府而居,况且父亲长年在外征战,母亲在她五岁时便亡故,自己一直跟随祖父母生活在裴府和北司州,父亲的将军府邸他们父女俩只在多年前开府时短暂地居住过。 离开西州渡口,萧恪的一队亲卫护送着萧恪和裴瑛直奔城南将军府而去。 不过三刻多钟,裴瑛一行便抵达了将军府。 有人提前开门相迎,萧恪直接策马进入了庭院,而后裴瑛的轿撵跟着驱车入内。 萧恪准允裴瑛的四名贴身侍女随侍。 裴瑛在侍女榆芝的搀扶下出了轿撵,那边萧恪也潇洒纵身下马。 二人站定,萧恪这才定睛瞧向身侧的裴瑛。 眼前女子云鬓微乱,肤色雪白如凝脂,蛾眉曼睩,眸似墨玉莹然,琼鼻小巧秀丽,樱唇不点而朱,而她肩头纯白霓裳上那一抹艳丽的红,令她整个人显得清绝而娇艳。 王府书房里有裴家所有人的画像,军师呈上的画像里裴六娘的模样透露着十分柔婉清丽,和此刻繁茂艳丽的女娘很是判若两人。 萧恪若有所思地凝看向她颈间血迹已逐渐凝固的伤口。 方才他并未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她颈子处的伤口并不算浅,而她这般身娇体贵的女子,竟能生生忍耐住疼痛。 裴瑛自从进入了这处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府邸,瞧着四面高高的围墙之内繁花似锦的春日庭院,心间涌出一丝失落和不安。 这处将军府和昔日早已大不相同,而且这里也不再会有父亲。 萧恪见她神情恻然,遂即唤来了随侍一旁的女医:“带这位女娘去仔细处理伤口。” 女医应声领命。 裴瑛诧异地看了萧恪一眼。 他竟然事先就备好了女医? 他当真早有谋划今日之事。 又听萧恪问侍女翠翠:“午膳可有备好?” 翠翠:“回王爷,厨房那边可以随时布膳。” 萧恪看向裴瑛:“六娘先去疗伤更衣,本王等你一起用膳。” 裴瑛垂首:“多谢王爷。”她有许多疑惑,但显然并不适合此刻询问。 见萧恪颔首,她这才转身跟着侍女去往内院。 * 再出来时,裴瑛已让菖蒲重新梳妆,换了身丁香色交领对襟广袖云纹暗花绮间色衫裙,头上挽了高髻后垂下髾发,清芳如许。 见裴瑛姗姗出得后堂,萧恪便吩咐侍女直接在堂厅的案桌上布菜摆膳。 萧恪抬头浅浅睇了她一眼,看来女医已妥善为她处理过颈子处狭长的伤口,并敷了上好的宫廷药膏,还裹缠了一层束伤的细纱布。 案桌前,裴瑛按规矩坐在了萧恪斜对面,萧恪见她行动不便,示意她的侍女绿竹上前服侍她用膳。 刚经历一番剑悬于顶的生死较量,裴瑛早已饥肠辘辘,暂时也顾不上萧恪的心思筹谋,只专心享用着碗里的饭菜。 既是用膳,萧恪也只徐徐询问裴瑛:“饭菜都是厨子按照王府的日常膳食单子准备的,也不知是否合乎六娘的口味?” 案桌上有数十道菜肴,裴瑛掀起眼皮粗粗一瞧,精致的玉瓷碗盏里都是建康宫廷贵族偏爱的美味佳肴,裴家身为东宁望族,她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因此对这些好菜佳肴并不陌生。 第4章 而且有趣的是,萧恪说的是王府膳食,并非他自己的口味喜好,再次印证萧恪当真心细谨慎。 裴瑛就着侍女递过来的茶盏抿了口茶:“瑛娘自小在建康出生长大,从小就吃惯了都城饭食,南北口味虽有异,但于瑛娘而言,并非是什么要紧事。” 萧恪感叹:“本王见京都世家贵女都娇惯得很,吃不得一点苦,难得六娘不爱挑剔,还懂得忍耐,倒让本王省下许多心思。” 裴瑛与他目光交错,轻轻摇头后却但笑不语。 萧恪无所谓她答与不答。 二人用完午膳,萧恪领着裴瑛去到了与厅堂一室之隔的茶室。 侍女翠翠已为二人煮好了茶汤,见他二人入内,便立刻退出了茶室。 二人相对而坐。 萧恪亲自动手为裴瑛斟了茶汤:“海陵新近进贡的春日新茶,还请六娘一尝。” 裴瑛端起精美的碧玉细瓷茶杯,浅浅啜饮了两口,“清香扑鼻,齿颊留香,果真是极品香茗。” 萧恪扬眉浅睨,迅速转入正题:“对于今日之事,六娘可有什么话想说?” 裴瑛视线落在他身上,似带着回忆:“如果我没记错,这座府邸应当还属于父亲,朝廷并未收回。” 知晓她方才就有此疑惑,萧恪便同她解释:“六娘放心,这里自然会永远都属于裴将军和你,本王只是暂且借用一段时间而已。” 反正将军府是座空宅,又是朝廷亲赐,萧恪想要占为己用,运作起来轻而易举。 况且萧恪没有将她直接掳走已是万幸。 转瞬间裴瑛便已想通,只是今日之事到底令人难以接受,看着茶壶中沸腾的茶汤,她苦涩一笑:“六娘不明白王爷今日为何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前去渡口夺亲?” 萧恪却不以为意:“本王行事向来如此,若不利剑悬胆,又如何雷霆万钧,叫所有人都畏惧胆寒?” 裴瑛想到裴家和东宁各世家,心下十分担忧:“如今世家繁盛,名望甚隆,谢氏更是东宁不可撼动之尊贵所在,王爷如何敢全然不顾,直接当着谢家的面抢婚?东宁世族力量盘根错节,谢氏更是其中佼佼者,王爷难道不惧怕?” “本王又有何惧?”萧恪垂首饮茶,墨眸却生寒:“难道六娘也深觉东宁世族枝繁叶茂,势力庞大到足可以操控一切?” 这话起势莫名,裴瑛却心下了然。 看来祖父所言果然不假。 圣辉王萧恪与东宁各大望族争锋对峙已久。 而裴氏,在东宁是属于很特殊的存在。 望族在北,重臣东宁。 又由于祖父已多年未涉朝政,三方重要的势力保持着很微妙的平衡。 那么,圣辉王会希望见到裴谢两族联姻成功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难不成萧恪今日夺亲,还有离间分解各世家之目的? 若如她所料,他敢声势浩大地与世家大族较量,那萧恪的图谋不可谓不大。 但此间利害并非她裴瑛可以干涉,想至此,裴瑛只轻轻摇头:“王爷应当清楚,谢家主是个很厉害的人,六娘只是在担心今日之事该当如何善了?” 萧恪点头:“谢航确实很有些魄力和手腕,颇有其曾祖父谢相遗风。” 裴瑛紧握着茶杯愁眉不展,大伯父为人处世虽圆融通达,但手段上恐怕不如谢伯父,何况涉及到眼前这尊霹雳修罗,这事定然十分棘手。 她的指尖来回摩挲着杯壁,想了想还是开口问萧恪:“敢问王爷,若我祖父不同意我与王爷的婚事,王爷还会强行如此吗?” 萧恪见她有此一问,心底不住露出了一丝赞赏,很狡猾的女娘,一开口就在试探他的图谋。 这个问题他自是胸有成竹,但他还是选择反客为主:“听说裴公在诸多子孙后辈中,最是疼惜看重六娘你,若是裴公知晓你如今身陷婚事风波,你说他会不会忧虑难安?” 裴瑛心中一沉。 萧恪在司州安插细作并不稀奇,只是若萧恪当真对司州裴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他定然已知晓明白,她裴瑛于祖父祖母而言,不单单只是稍有偏爱而已。 他们二老在所有孩子当中,最是偏宠父亲裴章,后来父亲不顾家中反对投身军武,二老还为此伤怀了许久。 后来父亲娶妻生有一女后,二老更是将对父亲的疼爱和思念悉数寄托在她身上。 她五岁多时,母亲生病去世,父亲又常年征战在外,祖父祖母便亲自将她养育在身边,从小就格外喜爱偏疼她。 直到父亲不幸身陨,祖父祖母更是将她当做父亲血脉的存续,对她偏宠至极,甚至见她聪慧伶俐,祖父将一身本领都对她倾囊相授,让她在这几年里所得到拥有的东西,较之大哥裴清都不遑多让。 今日萧恪夺亲一事只要传到祖父耳中,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裴瑛眉眼间尽是倔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祖父和裴家因我掣肘。” “这可由不得你,”见她信誓旦旦,萧恪神色冷然,“六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应随本王离开,便已然是甘愿入得本王彀中,若你没有乖乖当本王王妃的自觉,本王不介意进宫去请一道赐婚圣旨。” 这话霸道无状,裴瑛心头轻颤,眉梢眼角不经意间就晕染了薄红。 “王爷尊贵至极,什么样子的女子请娶不到,何必钻冰觅火,强人所难?” 窗外春光照进茶室,洒落在裴瑛委屈巴巴的脸蛋上,萧恪似已窥见她心底,“六娘从前或许没料到今日之变幻,但从此刻起,你可以认真想一想成为本王王妃之事。” 裴瑛蹙眉不悦:“可我与王爷从前素不相识,王爷的图谋若是与裴家有关,想必手段多得是,如何就非要娶我?” 萧恪拿过她面前的茶盏,为她续杯,迫她与自己对视:“裴氏六娘云容月貌,又清贵庄雅如斯,无人不喜欢美人,你就当本王也喜欢。” 但他面上冷肃无波,丝毫没有贪恋美色之情状。 裴瑛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他对她的试探根本不接招,让她无计可施。 她只能对他好言相劝:“六娘今日观王爷行事作风,便知你我性情判若鸿沟,恐怕我并非王爷良人。” 萧恪根本不在乎这个,只是有些不解:“你与谢家四郎从小是有竹马之谊,但军师曾与本王说过,谢四郎风流多情,难道他就堪为六娘良配?” 裴瑛眸中闪过一抹晦涩,萧恪一堂堂王爷,竟然连这种微末之事都知晓? “王爷慎言,谢氏自来风流蕴藉,此为风雅之事,六娘不敢随意置喙。” 见她不愿承认,萧恪也无意同她争辩,只满脸漠然望向轩窗外的满园春绿,说出的话却温和又冷冽:“春色正浓,六娘韶华正好,只盼裴公莫要辜负本王之殷殷盛情。” 裴瑛如他所料一般面露惊惧之色。 萧恪知晓她听懂了自己的话中之意,也再未多言,只自顾自地开始悠闲品起茶来。 若非军师一个月多前的绝妙计谋,他恐怕真没想到这一箭双雕之策。 第4章 04 双雕 此计策如实施得当,确实能…… 一个多月前。 每日朝会结束,萧恪都坐镇东府城丞相官署。 下属来禀庞腾云和寿南山求见,萧恪头也未抬,“传。” 两位军师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萧恪所在的丞相公署内厅,见萧恪正伏案疾书,两人也未有打扰他,只如常去到隔壁的议事厅中。 待萧恪忙完公事进到议事厅,便听到自家一胖一瘦两位军师正唇枪舌剑地讨论着是否能罢黜江州刺史吴平江一事。 原本两人还你来我往,振振有词,可一提到望族谢氏和司州裴氏即将联姻,谢氏想要插手此间并不困难时,二人纷纷抓耳挠腮,不得其法。 自是因为裴谢两股势力本就不容小觑,一旦联合其势将如猛火燎原。 而其中一位身形圆滚滚的中年男子总是欲言又止。 见气氛忽然凝重起来,萧恪去到厅堂上首坐下,神色异常淡漠,“本王有一万种方法能解决江州之事。” 二人抱拳,“王爷英明。” 萧恪掀起眼皮望向座下二人,神情略显无奈,“二位先生跟随本王近十年,已算是不拘世俗之人,可在江州这件事上,尚且跳不出大族勾连甚密这个漩涡。” 寿南山和庞腾云对视一眼,背脊已冒出冷汗,但他心思缜密,还是问向萧恪:“莫非王爷今日叫我俩来,并非为了江州之事?” 萧恪掀起眼皮望向座下二人,神情幽幽,“吴平江之事不难,但两位先生方才所说的裴谢即将联姻一事,倒是有些棘手。” 寿南山和庞腾云对视一眼,背脊已冒出冷汗,但他向来胆大,还是问向萧恪:“王爷是想?” 萧恪一双如深潭的墨眸泛着寒光,“当今圣上并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凌驾于帝王之上,只有士族垄断朝政的局面存在。” 第5章 一胖一瘦两位军师,“……” 萧恪想到这些时日谢府开始如火如荼地在筹备婚事,以及昨日收到的北司州密信,心中思虑甚笃。 他看向寿南山:“南山这趟北境之行,可有什么收获?” 座下一位身量颀长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抱拳道:“回王爷,南山依次与北境诸州刺史交涉过,也去各军营和治下视察过,目前诸州治理还算稳定。” 和萧恪所料大差不差,“可有去探查过北司州那边?” 寿南山颔首:“王爷,南山在北司州停留近两月,发现裴公一如往常,日常深居简出,除了偶尔会和几位学生去城郊饮酒作诗之外,其余时间几乎不出裴府老宅。” 萧恪冷淡一笑:“裴公当真想颐养天年?昨日司州恰有密信传来,说是今次裴氏女出阁建康,裴昂不会随同南归。” 寿南山略感惊讶:“每次我去北司州,可是都亲眼所见裴公与其小孙女祖孙感情甚笃,不想今次裴氏女出嫁,裴公竟仍能耐得住性子。” 萧恪剑眉扬起:“既如此,那就想办法令他出山,裴昂这种人可以选择颐养天年,但他若只是韬光养晦,不在本王眼皮底下,终究不放心。” 寿南山惶恐称是。 一旁的庞腾云见状,连忙适时接话,“启禀王爷,腾云已将裴谢两家联姻的来龙去脉都调查清楚了。 这是萧恪双管齐下,让两位军师针对裴谢两府分别突破。 萧恪望向他,“说说看。” “谢航妻庾氏和裴章妻钟氏是表姊妹,昔日二人隔年生下一儿一女,那时裴公圣眷正浓,裴元正崭露头角,于是谢航瞅准时机,提议让两家给谢四郎和裴六娘定下了这门亲事,裴谢两家的关系自此有了实质关联。此后十多年,裴谢两家来往甚密。” 庞腾云娓娓道来,“直到四年前,裴六娘父亲北征将军战死疆场,裴六娘前往司州为父守孝三年,却不想,两家的亲事在去岁时候生出了波折——” 萧恪习惯了他如同说书一样的唱念风格,只淡淡接话,“什么波折?” 庞腾云“啧啧”了两声:“谢家四郎小小年纪就风流多情,见未婚妻不在身边,就勾搭上了豫州一美人,后来事情暴露,又因那美人乃豫州长史之女,豫州乃谢家亲信统辖,谢家只得准允谢渊纳其为妾,裴氏得知了此事,自是暴怒如雷,两家冷淡过很长一段时间。” 萧恪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信息,霎时星眸如刀,“但现在两家又和好如初,婚事照旧,说明两家就此事又达成了某项约定。 庞腾云点头如捣蒜:“王爷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至于两家所约定之事,萧恪只略微思索,便能知大概。 他面上肃然,眼眸中有霜雪凝结,“看来他们两家的关系比本王想象中的更为密切。” 庞腾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而后就听到萧恪冷然相问:“那两位先生可有找到破解之法?” 寿南山捋着山羊胡飞快思索着。 而另一侧的庞腾云正仔细端详着自家轩昂自若的圣辉王。 萧恪今日身著织绣以九章纹饰的玄衣熏裳衮服,佩戴九旒白玉珠远游冕冠,十足昭显着当朝圣辉王的无上威仪。 他暗暗心道,自家王爷果真人如其名,华衣锦冠,珠辉玉映,举手投足间,整个人端的是龙章凤姿,神采英拔。 庞腾云更加对自己胸中的计策跃跃欲试。 萧恪抬头便瞧见庞腾云正捧着个黄桃贼眉鼠眼的打量着自己。 他剑眉微挑,示意他有事就快快秉奏,无事就赶紧从他眼前消失。 萧恪满身威严早已浸润在骨子里,庞腾云被他气势所迫,连忙放下手中桃子,起身挺然而立。 而后就听到萧恪冷然相问:“腾云可是有找到破解之法?” 庞腾云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 望着庞腾云那一副要去掀天动地的雀跃神情,萧恪眼刀如有实质。 庞腾云早有准备,说话间起身上前从宽袖中掏出了一张画像,在案桌上铺陈开来,意有所指,“王爷请看,裴家有女娘生得十分美貌。” 萧恪望向桌上那幅惟妙惟肖的美人画像,他参详过很多次裴家人画像,她记得这一幅是裴家唯一没有出阁的女娘——裴氏六娘裴瑛。 萧恪凝眉。 庞腾云忽然看向对面的寿南山,笑呵呵地问他:“寿兄多次见过裴氏六娘,不知此女相较画中之人,其形貌姿容如何?” 寿南山如实回答他:“若只欣赏此画,此女有如画中仙,可若与远在司州的那小女娘相比,画中仙美则美矣,远不如其真人清丽绝伦。” 庞腾云拊掌:“这便是了。” 萧恪和寿南山双双疑惑地看向他。 庞腾云摸了摸鼻子,继而视死如归:“王爷,依腾云拙见,裴家六娘家世清贵,相貌妍丽,温柔端庄,知书识礼,可为圣辉王妃。” 一时之间,斗室之内,可闻针落。 庞腾云对面的寿南山感觉自己惊得山羊胡都快要飞出去。 但圣辉王萧恪是何人?很多时候,是连其最信任的两位军师都无法以常理忖度之人。 不过须臾功夫,萧恪忽而拊掌勾唇清锐一笑,“本王当重赏庞先生。 庞腾云犹在闭着两眼后悔起来,忽然听见此话,他才敢缓缓睁开眼。 见萧恪神态如常,庞腾云感觉自己脑袋快要搬家,深深折腰,“王爷快莫要折煞腾云。” 萧恪微有笑意,“不是腾云提议让本王聘裴公孙女为王妃来着?依本王看,先生这提议甚妙。” 庞腾云心扑腾扑腾的跳:“王爷这是同意了?” 萧恪颔首,语出铿锵:“既是裴氏之女,裴公之孙女,谢氏未婚妻,本王聘娶其为王妃,最是合适不过。” 庞腾云目瞪口呆。 这和他料想的情形大相径庭。 但却诡异的殊途同归。 只是,王爷从前到底为何从不愿娶妻? 而且此刻,萧恪神情淡定到好像此事同他无关。 一旁的寿南山还是出言提醒两人:“只可惜裴氏六娘目前仍是谢氏未婚妻。” 庞腾云心思活络,心直口快:“而恰好她是谢氏未婚妻。” 说着看向自家王爷,见他似乎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 寿南山此时也咀嚼出关窍来,一脸震惊:“王爷是想要拆散掉裴谢两家的亲事?” 那可以是东宁第一望族谢氏和司州裴氏的婚事。 萧恪幽幽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极品蓝田玉射决,墨眸亮如天上星斗,似早有谋断在心,“万事总要有个开端,既然裴谢两族想要通过联姻强强联合,那我便送他们一份厚礼,如能成功掐断谢氏野心,本王并不介意他们继续当这东宁望族之首。” 寿南山见他心意已决,只问:“王爷准备怎么做?。” 萧恪言简意赅:“强夺之。” 两位军师没想到自家王爷竟然这么简单粗暴。 庞腾云不想自家王爷大动干戈,成为众矢之的,连忙建议:“王爷,想来谢四郎风流纳妾怕是已令裴家女娘不满,若此事我们得从中略施薄计,能令谢家道义有失,让裴家自有正当理由退亲,到时候王爷再来个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萧恪否决他,“不必多此一举。 庞腾云不解。 “本王既会出手,就已是在给裴家六娘选择的机会。”萧恪一脸理所当然,“若没有些胆量和魄力冲破世俗樊篱,要我们事事替人周全好,那她也不配成为本王的王妃。” “……”庞腾云只好咽下满腹未尽之言,“王爷所言甚是。” 萧恪转而又问寿南山:“裴氏女几时从司州出发?” 寿南山:“裴氏六娘会由裴二郎率队护送,于三月初五乘坐婚船启程南下,最多二十余日便可抵达京都。” 庞腾云在一旁补充:“谢府婚期定在六月初十。” 萧恪微微颔首,而后吩咐座下两人:“不必等到那个时候,本王准备在裴氏女抵达渡口时行动,而与此同时,裴昂那里就交给南山,你带着本王亲笔信,再辛苦去一趟北司州,务必请君入瓮。” 寿南山此时才恍然大悟:“王爷是想利用夺亲一事,逼迫裴公出山?” 萧恪眉目舒展:“腾云所说不错,此计策如实施得当,确实能令本王一箭双雕。” 寿南山立即领命:“王爷放心,南山定不负所托。” 王爷这是先礼后兵,势在必得。 两位军师走后,一室沉静,萧恪斟了一杯茶,神思缥缈。 想至此,他端起隔空与人碰杯,神情幽微,“裴公,你我多年不见,本王不仅要为你奉上一份惊喜,届时还要与你讨彩头。” 第5章 05 不安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汩汩不安…… 第三日晌午过后,裴府主母也即大伯母袁氏和二伯母陆氏一齐前来将军府看望裴瑛。 第6章 萧恪并不阻止她与裴府众人相见。 前天下午和她叙话结束,萧恪便离开了将军府,只让他带来的侍女翠翠和自己的四名贴身侍女住在这个院子里。 但裴瑛知晓,这座将军府外围最起码驻扎有数十名护卫,她和侍女暂无安全之忧。 府里日常都有婆子过来打扫院子卫生,洗衣做饭,女医行踪不定,但接连两日都有前来为她看伤换药。 两位伯母抵达将军府之时,裴瑛刚用过午膳。 她们带来了一大马车的东西,守门护卫检查过后,发现都是些衣物吃食和日常用品,两名护卫便接替马夫将东西送到了院子里。 裴瑛连忙让绿竹引两位伯母来到凝瑛阁前院,并让翠翠为她们准备茶水瓜果糕点。 她知道萧恪这些一定都有预备。 大伯母袁氏一见到身量单薄如弱柳的裴瑛,便记起那年三弟去世她为父扶灵时,还不满十四岁,去岁亲事又生出波折,如今虽有裴氏门庭为她支撑,但她到底无父无母,孤单可怜。 疼惜从心起,袁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流下泪来,“阿瑛这几年可想死我们了,我们乖乖儿受苦了。” 袁氏见大嫂先抹泪,也没忍住伤感了一场。 裴瑛小脸贴着袁氏心口,想起自己五岁多时母亲过世后,大伯母也常常抱着她哄睡觉,便也跟她亲昵呢喃,“大伯母,二伯母,阿瑛也很想你们,家中诸位长辈可都好?” “都好都好,”二伯母陆氏走过来温柔笑说,“倒是阿瑛你在这里可有好好吃饭睡觉?那位萧王爷可有为难你?” 裴瑛这才从袁氏怀里起身,笑着看向二伯母:“二伯母,这里饮食起居一切都好,王爷并没有苛待我。” 袁氏听见这话心间才舒服了一些,从怀中抽出帕子拭泪,“那就好,那就好,你两位伯父和几位哥哥这两日都担心得很,就怕一个不慎,让你吃苦受到伤害。” 裴瑛满怀歉意:“是阿瑛不好,平白让伯父他们费心了。” 陆氏伸手轻点她的鼻尖,笑着嗔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这么见外作甚?这是小姑娘长大了就不想亲近我们了?” 裴瑛一把抓住陆氏的手,悻悻地同她撒娇:“二伯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会和你们见外,你看二哥一路护送我南下,处处照顾我,我期间可都赖着二哥呢。” 二哥裴宣是陆氏的儿子,也是二房的长子。 陆氏听见这话心下方舒坦了些:“身为哥哥心疼妹妹这是应该的,渡口那日他一个强壮的年青人也没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了伤,我都骂过他了。” 裴瑛心中一暖,忙为裴宣辩解道:“二伯母言重了,这事不能怪二哥。” 陆氏说着便要去扒拉她肩颈的伤处。 裴瑛本来不想提这事,知道她俩要来,今日便没让医女裹纱布,还穿了立领衣衫,但见两位伯母当真关心自己,自己若越想隐藏她们恐怕越担心。 又想着自己颈子处的伤口已结痂,在她看来已不算很可怖,遂拉下衣领给两位伯母查看。 却不想狭长的褐红伤疤还是将两位伯母吓了一跳。 陆氏很是愤懑,“这一看就疼痛得紧,萧王爷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袁氏也一脸忐忑:“那位下手可真重,你一介女娘,以后要是留疤可怎么好?” 裴瑛没想到两位伯母反应这么激烈,只好反过来安慰她俩:“阿瑛真的没事,你们看伤口都已经在结痂生肉,女医也说过用的药都是宫廷御药,伤口不会留疤。” 袁氏不太信萧恪有那么好心,只说:“听伯父说你受了伤,我和你二伯母让张大夫调配了很多种治刀伤祛疤的上品药膏,让榆芝她们给你多抹一抹。” 陆氏附和道:“就是就是,张大夫医术不比宫中那些太医差,而且更清楚府中众人的体质,知道如何精准用药,况且我们自己人也更放心……” 看着两位伯母事无巨细地絮叨叮嘱,裴瑛只感心间暖流涌动。 裴瑛多数时候听她们讲述这几年裴府和京都诸事,她只在一旁附耳聆听,并为两位伯母亲自煮茶。 等二位讲得累了,这才听她讲述这几年来在北司州的生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问了好些有关祖父祖母及司州裴氏的族中之事。 袁氏又问起老太太,裴瑛心中不住惆怅起来:“祖母晕船严重,但她说一定要回来建康送我出嫁,祖父原打算让她和族中诸位叔婶一起走陆路回京都,本来五月就能到建康,只是如今婚事生变,也不知祖母收到消息后会作何打算?” 袁氏连忙安慰她:“六娘安心,前日你大伯父一回到府中,就立即写了信让你大哥带人快马加鞭去往北司州跟你祖父报信,相信你祖父只要收到消息,定有办法解决眼前困局。” 裴瑛闻言,额角的太阳穴不期咚咚直跳,她由着心问袁氏:“大伯母,阿瑛昨日一早给大伯父和二哥写的信可都有收到?” 这个在来时丈夫裴元都有交代,袁氏不由看了她一眼,而后从怀中拿出两封信给她,“阿瑛看看可是这两封?” 裴瑛接过信笺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是她的书信没错,而且明显没有被人二次拆封的痕迹,说明这两封信没有被萧恪的人动过手脚。 这个发现却让她心下猛地一沉。 结合这几日将军府除了不让她出府外,萧恪丝毫没有打算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络,可这件事明显不符合常理。 裴瑛总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什么东西。 她心中隐隐升起一汩汩不安。 陆氏见她面色忽然苍白了起来,再结合她手上的书信,“阿瑛,可是这信笺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裴瑛不想两位伯母替自己担心,连忙收起思绪,乖巧笑说,“阿瑛是想问,大伯父和二哥看了这两封信后可有说些什么?” 袁氏如实告诉她:“你大伯父没具体说什么,只是让我转告你,裴氏虽然不涉党争,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辱,让你且安心,他知晓该如何做。而且阿瑛你要记住,你和你大姐她们是一样的,虽然出身三房,但我们裴家的孩子,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 陆氏也小声说:“你二哥也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不愿嫁给谢渊,他会努力借由这次机会帮你达成心愿。” 二伯母说得模棱两可,裴瑛却是听懂了。 二哥不仅真心疼她,可能对于他来说,他早就明白一对怨偶对彼此来说是互相折磨。 裴瑛不禁再次感慨,司州裴氏就是她的底气,她也明白裴家坚持裴谢两府联姻没错,错的只是不守道义的谢渊。 * 下午两位伯母离开后,裴瑛回到凝瑛阁内室之时,发现榆芝几人已经重新将卧室和小厅都重新装饰了一番。 将军府多年无人居住,府邸内外虽窗明几净,凝瑛阁内金玉器皿一应俱全,但作为女子闺阁,到底过于单调。 袁氏不愧为裴府主母,今日安排送来的物件里,有一小半是用来装点裴瑛居住的凝瑛阁的。 榆芝作为四名侍女中的实质上的小管事,心思敏锐,归置物件的时候一看就懂了夫人的用心,她也了解自家姑娘的喜好,因此无需裴瑛吩咐,直接带领其她几人重新装点了凝瑛阁,令凝瑛阁内外立时焕然一新。 夜沉风凉,烛影摇红,画屏深处春衫未眠。 其实自从去年骤然得知谢渊背弃情义纳妾后,她几乎整宿整宿的不能安眠。 辗转反侧仍是徒劳,大半个时辰后,她干脆喊了侍女进来。 今夜是葛蔓在内间伺候。 “葛蔓,去煮壶鹤觞酒来。” 葛蔓知晓自家姑娘心情郁闷时常有好饮烈酒的习惯,但鹤觞酒烈容易伤身,自家姑娘连日奔波,身体还很疲累虚弱,并不适合这样饮酒。 葛蔓些微迟疑过后干脆装囫囵:“姑娘,库房里还未归置齐整,姑娘带的酒这会子估计不好找,要不我去为姑娘熬一碗暖身的羹汤来?” 葛蔓也不算扯谎,裴瑛归家时随行的嫁妆就有两百多抬,再加上一干人等的行礼物品又是大几十箱,就她们这四个小丫头归置起来确实要上好几日。 裴瑛实在是心慌燥闷才想要饮些酒压一压,但听葛蔓这样说,她便也没强求。 葛蔓见她并没反对,便悄悄退下去厨房为她熬制羹汤。 寂寂夜色里,灯影绰绰下,裴瑛正端坐在窗前的案桌前写写画画。 不过几刻钟,匀细光滑的藤笺上,随着那一团团如迷雾般的线团渐渐扩展又收缩,尤其当看到祖父不出司州那些信息时,裴瑛脑中浮光乍现,昏黄的烛光里,她好看的额头渐渐渗起密密细汗…… 她强烈地预感到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萧恪虽没承认过,但之所以他要娶自己很大可能与祖父有关,但祖父七年间从不踏出北司州半步,因为他不能轻易出山,她一直坚信这一点…… 第7章 可若祖父此时已不在北司州呢? 在西州渡口那日,萧恪对她提出的要求答允得不假思索,那个时候,萧恪便已经如此笃定如磐么? 裴瑛瞳孔蓦地睁大…… 第6章 06 交锋 如此王爷是承认我祖父赴京…… 如此又过了四日,裴瑛终于收到了大哥裴清的飞鸽传书,祖父果然已不在北司州,祖父还留了封信给她,说是要回建康为她主持局面。 裴瑛这几日已基本理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焦急等待着的,就是这样一个确切的消息。 但她不知晓的是,祖父昨天刚刚星夜兼程抵达了建康。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裴瑛便起床写了封短笺给翠翠,让她将信送给萧恪那头。 是时候同他短兵相接了。 快晌午时,萧恪侍卫过府里告诉她,王爷大约下半晌才有空过这边的别院来。 侍卫所说的别院,是挨着将军府隔壁的一栋庭院,翠翠将之称为城南别庄。 她吃过午饭便随翠翠过来了别庄。 今日她着了一袭素白曲裾衫裙,静静立于海棠花树之下,侍女菖蒲为她将额头两鬓的发梳起盘旋到发顶,用双燕白玉簪簪住,肩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轻风轻拂,垂丝海棠花枝摇曳生姿,粉蕊花瓣依稀吹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抬手轻触一束花枝,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惜。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幅海棠映娇娥的图景,春光花树,落花丽影,相映成趣。 萧恪下马跨入院子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树影婆娑的如诗画卷。 听到脚步声,裴瑛缓缓偏过头来,看到披着一身墨色织锦斗篷的圣辉王正箭步入得院子里来,她静如清池的眸子霎时亮若繁星。 她已经等了萧恪一个多时辰,因坐在屋内等不来他如坐针毡,她这才出来透气。 见到萧恪,她心急得险些就迎了上去,但转念却还是堪堪停了脚步。 萧恪只淡淡睇了她一眼,就径直进到了院子里屋去。 裴瑛抬头幽幽望向院墙外的澄澈青空,略略思索小半刻钟后,还是进去内院敲响了萧恪书房的门。 听到敲门声,萧恪唇角微微勾了勾,“进。” 裴瑛推门而入。 白壁丹楹,精致奢华的雅致书房内,萧恪已褪去外边的墨色织锦斗篷,着一身绣有小茱萸纹饰的暗紫华锦宽袍,优雅地斜倚在金丝楠木制成的矮榻阔席上,手上握着一册书简,身后是绘有云凤纹图案的紫檀木四折叠屏风,腰间枕着刻有麒麟纹饰的和田暖玉,身侧置有一张同色方形案桌,上方堆满竹简书卷,瑞鹤仙山香炉里灵犀香气缭绕。 相较于铠甲披身时的冷冽锐利,此间的萧恪处尊居显,格外俨然俊美,气度雍容。 他的别院装饰布置都能这样奢华,并不似传统的武将。 裴瑛不住多瞧了他两眼。 “侍女传话说你要见本王?”萧恪头也没抬。 “是,”裴瑛脆声道,“六娘想要跟王爷确认几件事。” 萧恪挑眉,“坐。” 裴瑛这才在一侧的小书案前席地跪坐下,悠悠回忆着渡口那日的情景,脆声开口:“其实那日在西州渡口,六娘提任何条件王爷都会答应对么?” 萧恪声音冰冰冷冷:“本王可从来不会随意答允他人什么条件。” 这话几乎是从侧面印证了裴瑛的猜测。 于是她又说:“王爷将我软禁在将军府,却并未阻断我与家人联系,好像丝毫都不担心裴家将我救走或是我趁机逃走,因为我无论怎样做都是徒劳的是么?” 她与萧恪相处不过半日,可在她看来,萧恪这人当真深不可测。他虽傲睨自若,对万事尽在掌握,而她手无缚鸡之力,但萧恪从西州渡口夺亲伊始,到将她安置在这将军府,于筹备行动上从未有丝毫轻视,全然将她当做凶猛悍敌。 可怪就怪在自从她住进将军府之后,萧恪对她无比放心,十分地有恃无恐,这是件很反常的事。 萧恪只一味低头翻阅书简。 裴瑛复又问他:“当时我恳求王爷给我十日时间,王爷不假思索的便答应了我,是因为我祖父十日之内便能抵达京都是不是?” 萧恪抚着书简的修长手指微微顿了顿,面上却淡淡地说,“看来六娘已经收到了司州来信。” 裴瑛暗暗咬牙切齿:“如此王爷是承认我祖父赴京与您有关了?” 萧恪此刻方才将视线从竹简上移开,望向裴瑛的眸光里带着了然和戏谑,仿佛在说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好一个双管齐下的狠辣计策,裴瑛气血蓦然上涌:“敢问王爷,我祖父此时在哪儿?” 萧恪这才惜字如金的开口:“本王已命人护送裴公安然回了青溪裴府。” 裴昂到底是东宁两朝肱股元老,更是于江山有不世之功,萧恪又有所求,心知并不能过于怠慢他。 言下之意便是萧恪派护卫时刻监视他,裴瑛娥眉轻蹙间尽显忧思:“我祖父连日舟车劳顿,身体可还受得住累?还请王爷准允我去见他。” 萧恪闻言朝她浅淡一笑:“六娘可想好了?” 裴瑛神色怔忪,“想好甚么?” 萧恪星眸沉沉:“六娘一旦选择去见你祖父,便是决定要选择嫁给本王,并且答应说服你祖父安心留在京都,以待时机为陛下效力。” 裴瑛秀眉一挑,清丽的脸蛋冷凝了几分:“王爷用祖父威胁我,又用我来钳制祖父,你就不怕我们双方都不屈服从而适得其反?到时王爷可落不着一点好。” 萧恪唇角含笑,意有所指:“本王自是知晓裴氏风骨清正,固守臣节,定然不会做出有违陛下圣命之举。” 裴瑛正气凛然:“王爷英明,裴氏虽是北方望族,但从我朝立国起始,到我祖父伯父皆是碧血丹心一片,他们向来以东宁和陛下为重,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 萧恪强调道:“本王希望裴公此次忠肝义胆一如往昔。” 裴瑛神色不卑不亢:“无论昨日还是今朝,祖父都肝胆昆仑两相照。” “本王拭目以待。”萧恪忽而拂袖正襟危坐,“那六娘你呢?本王可听说,谢四郎纳妾一事着实令女娘伤心欲绝。” 上一次他说的不够直白让裴瑛糊弄过去。 裴瑛没想到萧恪又提起此事。 “婚约即是盟约,六娘与谢四郎婚约并非只我两人之事,”裴瑛抬起头冷眼睨他,“王爷纵然能请圣旨强夺我,但如果一无六娘心甘情愿,亦无谢家同意退亲,就算我嫁给了王爷,事情的发展恐怕也不会如王爷所愿。” 萧恪闻言只微微掀了掀眼皮,仍旧波澜不惊,只轻轻落下一句:“那是本王的事,无需六娘操心。” 裴瑛俏丽的面庞顷刻间垮了下去,祖父是她的盔甲,亦是她的软肋,怀珍抱玉,她总处处被萧恪钳制。 过了许久,裴瑛想要说的话在喉间滚了两圈,终究还是将心一横,“只要祖父首肯,王爷既敢娶我,我就愿嫁王爷,但我祖父如今已是闲云野鹤,还望王爷莫要强行拘着他。” 她总之不会嫁给谢渊。 这要求萧恪无从应允,他干脆同她掰碎了讲:“裴公两朝股肱,八年前更是以一己之力平叛乱,定江山,这样的泰山高士陛下怎会允许他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司州裴氏历来拥立正统,捍卫礼法,八年前,先帝驾崩,祖父裴昂拒不拥戴谋反叛乱的南城王杨勋,傲骨铮铮直面叛军铁蹄,并主张大伯父裴元和父亲裴章据守司州,对外守卫边境,对内为先帝恪守尽忠,以全高祖对裴氏一族的知遇之恩。 在这期间,裴昂以一己之力暗中策动谋划时局,遥控三军,率领群臣迅速拥立当时的穆安王杨绪为太子,主张攻伐暴虐无道的南城王杨勋。 太子杨绪以荆州为据点,任命萧恪为龙骧将军,从南到北,自西到东征讨诸军,后历经三载,太子大军终于攻破都城建康,诛除叛逆杨勋。 第三年夏,杨绪于建康称帝,是为宁穆帝。 裴瑛知他所指为何,仍旧据理力争:“当时时势所逼,祖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初定之后,祖父便袖手归隐,再未踏出过北司州半步,难道王爷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 萧恪点头:“时移世易,那时是那时,如今是如今,不能同日而论。” 裴瑛替祖父感到委屈愤懑:“王爷的意思是如今朝廷不放心祖父?” 萧恪却摇头:“准确的说,是陛下与百姓需要裴公。” 裴瑛如白山黑水的眸子漾起惊疑,“可我祖父曾有言,王爷随陛下南征北战,功勋卓绝,又襄助陛下治理朝政,披肝沥胆,实乃齐侯谢相之后,东宁社稷百姓之福,如今大局既有王爷掌舵,又何须我祖父出山?” 萧恪却不以为然:“裴公足不出北司州,却能在谈笑间言断天下事,可见裴公还是心系陛下和百姓的。” 第8章 裴瑛口干舌燥,不禁气鼓鼓地看着萧恪,这人简直油盐不进,她都那么拍他马屁了,他却半句都不肯退让。 萧恪饶有兴趣的看着座下的女子露出这样幼稚的神情,“难道六娘并不想你祖父再次大展宏图?” 裴瑛心中当然明白祖父自有成算,但她可不会向他人透露半分,遂只说:“祖父已年迈,我更希望他康健平安,好好颐养天年。” 萧恪习惯性地抚着大拇指上的射决,眼睛却直直凝视着裴瑛,那样子似乎在说他早已经掌控一切,不怕她耍什么花样。 “明日我会让你们祖孙相见,到时候如何就看六娘表现。” 他字字句句都在逼迫她,可裴瑛想到就要见到祖父,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第7章 07 打算 阿瑛是打算反过来利用那萧…… 次日一大早,裴瑛就早早回到裴府,去到祖父裴昂所在的华茂居等他起身。 裴昂已近花甲,一路车马劳顿很是疲惫,今个儿睡得沉了些,到了辰时二刻才起。 等他梳洗完毕一走出内室,便瞧见自家小孙女正坐在堂中等她,从北司州到建康那颗横七竖八的心方才落了地。 终于见到祖父,裴瑛十分欣喜地迎上去挽住祖父的胳膊,“祖父您起了,您这一路奔波劳碌,昨晚睡得可好?身体可还吃得消?” “祖父一夜睡到大天光。”裴昂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你祖父我身体康健着呢,只要阿瑛你安好,祖父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裴瑛忙掐了自己脸蛋,眉眼弯弯地笑说:“祖父您瞧孙女脸颊上的肉,可一点没瘦呢,每天不愁吃不愁喝,也真真好得很。” 裴昂见仆从正掐着点备好了早膳,也不急着说正事,只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狂妄放肆的小辈萧恪冷不丁的来这一出,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且与他慢慢切磋就是。 裴瑛见状忙上前端详了几眼膳食,便动手为祖父一一调配好红豆粥和数碟配菜,剪碎软饼和甜酱馍,按照祖父的食用习惯为他安放好了顺序,而后命人也端来一份膳食,与祖父一同落座。 “祖父,这些可都是您爱吃的,您多吃点。” “你大伯母这家当得好,我不在建康这么些年,她竟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当真细心周全。”和乖孙女一起吃饭,裴昂向来随和,少有食不语,他就着软饼喝了几口豆粥。 裴瑛非常赞同祖父的话:“大伯母和二伯母前几日还去那边看过我了,她俩陪伴了我好大半天,大伯母还给我带齐了要用的东西,暖心得紧,等这事过去,我定要好好谢谢她们。” 裴昂笑着点头:“你大伯母这主母当得确实好,对内对外样样周到,担得起你大伯父的左膀右臂。” 裴瑛顺着杆子愉悦地拍起了马屁,“祖父祖母眼光也好,大姐姐说过,当年您和祖母可是一眼就相中了大伯母的。” 裴昂哈哈一笑后,却顺着她的话叹气道:“只可惜祖父祖母在阿瑛的亲事上看走了眼。” 裴瑛却不这么觉得,她想了想说:“祖父,这件事错不在我们裴家,而在于谢临羡,是他不守婚约道义。”她在熟人面前,一直叫谢渊的小字,临羡。 裴昂丝毫不惊讶小孙女说话这么直白,她已经被这件事困扰了小半年,本来就不该由她自怨自艾,也得亏她不钻牛角尖。 “那阿瑛对你自己的婚事现在是何想法?” 裴瑛蹙眉思索了片刻,颇为苦恼:“一边是世家之首的谢家,一边是当朝炙手可热的王爷,孙女如今最好的选择只有两个是不是?要么还是照常嫁给谢临羡,要么就如圣辉王所愿成为他的王妃?” 虽然她两边都不想选,但她一旦真要这般考量,便是将整个裴家放在烈火上炙烤,再者面对两尊大佛,如果不二者择一,想来也基本不会有人再愿意同她议亲。 不到万不得已,她断不会这么做。 裴昂告诉她:“听你大伯父说,你谢伯父并不愿意解除婚约,他这些日子和那萧王爷处处交锋在。” 裴瑛知晓谢氏很有底气对抗圣辉王萧恪。 裴瑛想听一听祖父的建议,“那祖父觉得我应该选择嫁谁为好呢?” “阿瑛,依祖父看来,我们对谢家更加知根知底,而对那萧王爷和他的后宅,知之甚少。”裴昂并不避讳他心中更倾向于谢家。 关于萧恪的后宅,裴瑛前两日倒真让二哥裴宣去为她好好排查了一番。 她既介意谢临羡风流纳妾一事,自然而然肯定在意圣辉王萧恪的妻妾之事。 “祖父,那萧王爷并无妾室通房,后宅也没有不三不四之人。”外界传说圣辉王萧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约摸是真的,否则她根本不会认真考虑他这个选项,更不用说要去深入了解他这个人。 裴昂对萧恪并不做评价,只呵呵一笑,“祖父知晓临羡那小子犯了糊涂,阿瑛你对此事十分芥蒂是也不是?” 裴瑛斯斯文文吃完手中的甜酱蒸馍,又喝了肉糜粥,这才幽幽放下碗筷,抬头望向斜对面的裴昂,开口却很笃定:“是的祖父,就算没有圣辉王夺亲一事,孙女都不想嫁给谢临羡。” 裴昂连些微的惊讶都不曾有,只温和地跟她确认,“阿瑛可当真想明白了?” 裴瑛重重点头,谢渊太过风流薄幸,当她见过孟月意之后,更加笃定不想要这样的夫君。 裴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十多息,继而陶然一笑:“到底还是祖父的好孙女,目不纳沙。” 裴瑛有些微的赧然:“谢家是那样好的人家,是孙女让祖父和裴家失望了。” 裴昂却摇头:“谢家再好,但临羡那小子没福气,我裴昂的孙女,人品相貌皆是上乘,也不是非他谢家不可。” 裴瑛面露欣喜,可随即又愁上眉梢,“可是谢家不愿退亲怎么办?” 裴昂再一次跟她确认:“只要瑛瑛你坚定所想,同谢家退亲之事交给祖父就好。” 裴瑛再无迟疑,双眸一片清朗,“祖父,我很确定,我不想和谢渊做夫妻。” 裴昂疼惜地看着自家小孙女,“祖父知道了,退亲事宜安心交给祖父就好。” 裴瑛欣喜又感激,裴瑛胸中连月来堆积的块垒顷刻间一扫而光。 “谢谢祖父。” 裴昂应承了退亲一事后,复又问她,“所以阿瑛是要选择嫁给那位萧王爷?” 不想裴瑛并不直面回答裴昂,只郑重地说道:“祖父,圣辉王萧恪以祖父和孙女互相要挟,所图甚大。” 裴昂自是了然于心,“祖父知道那萧王爷想一箭双雕,既要拆解裴谢联姻,又要祖父为他所用。” 裴瑛却已然想得明白:“祖父说得不错,圣辉王想要一箭双雕不假,如果谢家和王爷争锋相对并能不落下风,那目前选择嫁谁的主动权可在孙女手里。” 裴昂一瞬间便明白了孙女的话。 虽说孙女坚决不嫁谢家,但那萧恪并不能百分百确定,所以他们祖孙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在裴瑛很可能会选择萧恪的情况下,同他谈判。 裴昂这下也放下了碗筷,讶异地望向自家孙女,“阿瑛是想反过来利用那萧王爷,同他做利益交换?” 裴瑛扬起秀气的娥眉,嫣然一笑:“如果孙女决定嫁给圣辉王,我就不会允许祖父和裴家也一齐被他掣肘,想必对于此事,祖父肯定有更深致的考量和对策。” “阿瑛应该知道祖父不会轻易重返朝堂,此事那萧王爷不会不知,他的目的恐怕是想让我私下为他所用,但无奈祖父怕是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事祖父绝不会答应。” 裴昂没想到自家小孙女竟然为自己和裴家考虑了这么多,心下既感沛又愧疚,“因此祖父原本的计策是想着用数枚锦囊妙计来同他周旋,如果阿瑛不愿嫁,我定不让阿瑛受半点委屈。” 裴瑛心知祖父所说的锦囊妙计,必定可谓是价值不可估量的定国安邦之策,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筹码,但她如今面临前狼后虎的窘境,她不得不做出选择,便想要让祖父保留这个计策。 “阿瑛明白祖父的良苦用心,但祖父的锦囊妙计可是无价之宝,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才最有用。”裴瑛心明眼亮,“而只要孙女甘愿选择嫁给圣辉王,就相当于裴谢两府联姻变成了王府和裴家联姻,那么事情就会从王爷要挟祖父变成祖父可徐徐图之。” 而且既然谢家在和王府针锋相对,那么萧恪更有可能对祖父采取怀柔政策了。 年近花甲的老人暗暗叹气,他明白孙女几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但尽管如此,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将自家最疼爱的孙女交给那个并不熟悉的后辈的。 “阿瑛你也不用着急,那萧王爷已递来拜帖,祖父会见他一见,如果他不够格当我的孙女婿,我便不会同意你这一决定。” 裴瑛连连点头称是,二哥也只是浅显为她探查了一番萧恪,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确实得让祖父为她好好把关。 第9章 第8章 08 把关 但她早已做好了决定,不会…… 暮春时节,绿树成荫,花谢又如雨。 凝瑛阁院子里的绿荫底下置了张美人榻,裴瑛正斜倚在上边读书小憩,春光暖洋洋的倾洒在绿树四周,令她这一方天地显得格外宁静清幽。 正当外界关于她的婚事的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谢渊母亲庾氏来到了将军府。 期间谢渊来去裴府求见过她两次,但都被大哥裴清给劝回去了,理由则是多事之秋,外男不宜见内眷。 没给谢渊气个半死。 裴瑛倒乐得自在。 谢渊母亲庾氏前来府里见她的时候,裴瑛正在内室小憩。 不想表姨母庾吉妃一见到她,还没寒暄两句,就已经泪如雨下,那模样好不伤心。 裴瑛耐心地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她擦泪。 庾吉妃一把抓住她的手:“瑛瑛,你母亲去得早,表姨母从小看着你和渊儿一起长大,早就把你当做我的亲女儿好儿媳看待……你先前同渊儿置气便置气罢了,如何竟要说出不愿嫁他的气话来,现今连见他都不愿?” 裴瑛眼皮一跳。 二哥裴宣也才跟她说过,祖父前日相请谢航来裴府长谈,已试着与他开诚布公,并说愿意尽量满足谢家所提的退亲条件。 但谢航始终不依,就只想与裴家赶紧敲定婚期,即日亲迎。 裴瑛略微思索:“表姨母,可是谢伯父让您过来的?” 庾吉妃噙着泪摇头:“渊儿看你不愿见他,一问你谢伯父才知实情,如今他已不吃不喝几日,说是若你一日不原谅他,他就绝食一日,直到你愿意嫁他为止。我不忍心看他受苦,就想过来寻你问一问,好求个心安。” 裴瑛没想到谢渊竟这般幼稚,还绝食详作深情。 内心毫无波澜,裴瑛只说:“表姨母不用太担心,我和他到底一同长大,他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的,想必过几日就好了。” 庾吉妃见她面上无有一丝担忧,不禁埋怨道:“瑛瑛,你从前可是个很心软的姑娘。” 裴瑛无法同她计较,相反十分羡慕谢渊有这样一个一心宠爱他维护他的母亲,而她只短暂懵懂的拥有过。 “表姨母您知道的,谢临羡曾经当着我父母双亲的面承诺过,这一生只我一人,可他空许约了。”裴瑛内心早就将这些誓言化作儿时笑谈。 庾吉妃劝她:“我知道渊儿犯了错,可他也跟你承诺过今后不会再犯不是吗?瑛瑛,试问天下的男人,又有谁能始终做到一心一意的?” 裴瑛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天真。世上的男人大多不会洁身自好,哪怕没有妾室,也会到处沾花惹草,徒惹妻子伤心。 庾吉妃又问:“瑛瑛,你说表姨母对你好不好?” 裴瑛点头:“表姨母一直对我很好,在司州守孝时,您也常常写信宽慰我,让我心怀温暖,也总心存感激,我从前也想着等嫁入谢家,会加倍孝顺您……” 她顿了顿,面露些微遗憾,“我会永远记得表姨母的好,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庾吉妃使劲摇头:“我不要你将来的报答,我只想让你继续当我的儿媳妇。瑛瑛,表姨母跟你保证,以后我待你只会比从前更好,好到让你觉得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婆母。” 裴瑛知道她并非惺惺作态。 庾吉妃继续说服她:“瑛瑛,你可还记得你母亲?表姨母和你母亲生得很有几分相像,也和她最是亲近,你若嫁到谢家,我定疼爱你如亲母。” 明明庾吉妃是在用逝去的母亲裹挟她,可裴瑛听见她说出的这些话,心里仍觉无比受用。 她渴盼母亲的爱太久。 但她早已做好了决定,不会再让谢家绊住她。 她忍住想去拥抱表姨母的冲动,只深深给她弯腰行了大礼,“瑛瑛知晓表姨母会成为最好的婆母和母亲,但我怕是没有缘分和福气当表姨母您的儿媳。” 这就是她最终能给庾吉妃的答案。 庾吉妃想要的心安,谢渊想要的原谅,她都给不了。 庾吉妃失望地怔在原地。 过了许久,她还是不甘心的问:“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裴瑛轻轻摇头。 无论她要嫁给谁,她都不可能再回头。 她对谢渊,从知晓他纳妾一事起,就已经失望透顶,情谊随风飘逝。 耳际却听庾吉妃无奈地说:“瑛瑛,今日表姨母只是与你论情,他日你谢伯父必会同你裴家论理,只要两家婚约还在,届时你嫁与不嫁,并不由你说了算。” 裴瑛闻言,神色转暗。 她相信祖父可以摆平谢家,但同时她也知道祖父在顾忌什么。 祖父担心圣辉王萧恪也并非良配,怕她一再受伤害,为此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可祖父也知道,她已没有多余的选择。 * 这日入夜时分,一穿戴着黑色斗篷的圣辉王萧恪出现在了裴昂跟前。 老侍从松柏叔引他进到了内室,裴昂已盘腿坐在了榻上,木榻中间已摆放好了一张对弈棋盘。 “请。”见萧恪到来,裴昂不多言,只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恪抬头看了一眼裴昂和他身前的棋盘,随即褪下黑袍将其递给一旁的松柏叔。 而后也脱鞋上了榻,坐到了裴昂对面。 两人对案而坐,裴昂疏阔儒雅,萧恪凛然沉静。 萧恪身前的对角星位处摆放的是两粒白子,由他先行。 他从棋奁中捻起一粒白玉棋子在边处挂下。 裴昂清然,应了一手夹。他围棋棋艺已达入神之境,常能于布局执子之间便掌控全局。 萧恪棋路大开大阖,白棋昂头向上,走出一步大斜飞。 裴昂信手应对。 只片刻间,黑白双方边角已成你攻我守之势。 忽然,萧恪轻轻地将棋子扣在了棋盘中央的天元位上,而天元位并非对弈高手轻易落子的地方。 裴昂并不多言,仍依势在天元边小飞挂一黑子。 萧恪却不继续落子,只抬头对上裴昂的目光,以晚辈的姿态单刀直入,“辉之想要聘娶六娘为妻,还望裴公准允。” 萧恪,字辉之。 裴昂从善如流地充当着这个长辈,只浅淡笑问:“我家六娘如今与谢氏婚约仍旧存续,辉之要以何聘之?” 萧恪明知故问,“可是谢家仍不愿松口与贵府的亲事?” “辉之行事劲烈,雷霆万钧,一出手便直击谢氏要害,何况以辉之的心思,此事有一便有二,定不会就此作罢。谢氏堂堂望族,怎会愿受此辱?”裴昂示意他该行棋。 “非常事非常道,辉之既然如此做,自有如此做的道理。”萧恪落子顶上对方的黑玉子,神态磊落。 裴昂心下了然,“士族长期掌控朝堂导致朝纲日渐废弛,老夫也曾为此忧心,辉之胸怀壮志,老夫甚感欣慰,但东宁氏族根基数百年,并非某个人一朝一夕就能达成宏愿。谢氏木秀于林,然谢家主谢航这一代,在朝中尚有作为,还望辉之三思而行。” 萧恪在方寸间角逐了大半刻,说话间语气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冷冽,“谢氏的手段辉之不惧,但单论六娘这桩婚事贵府可是拥有主动选择权,裴公此言,难道是不允辉之求娶六娘,而是更中意同谢氏结亲?” 裴昂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玉子,低头压住对方正盛的势头,继而坦然一笑,“与辉之相较,老朽确实更了解谢家主远川多一些。” 萧恪薄唇微动,“辉之对裴公向来慕名敬仰,一直怅惘与裴公不过只有几面之缘,从未有聆听裴公教诲。” 裴昂爽朗一笑,“老朽不过一闲云野鹤,不值辉之这般挂怀。” 萧恪再落下白玉子,“辉之誓要聘娶六娘,裴公作为六娘的祖父,辉之如何敢不看重敬服?” 裴昂听到这话,额间不自主地涌起几道皱纹,这后辈字里行间看似尊敬叹服,可抑扬顿挫间皆是浸润高位多年的威严压迫感,他倒是不害怕,只是隐隐为小孙女感到担忧。 想起这个,裴昂忽而故作深沉地问棋友道:“辉之如何现在才想要成亲?” 萧恪想也没想便说:“辉之从前抽不开身,也是这两年才意识到,王府需要一位女主人,辉之需要一个妻子。” 很朴实的回答,裴昂却不甚满意,她知晓孙女向往两心相悦,其实光论儿女情长,面前这人定然不如临羡那小子可人,可惜临羡多情。 “难道辉之之前没有什么合适的王妃人选?” 萧恪也不瞒他,“前年阿姐为我张罗过一次,但后来没成。”至于原因,不提也罢。 他既想要娶妻,相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萧恪也没对他藏着掖着,裴昂心里舒坦了那么一点。 裴昂也不想问他对裴瑛什么看法,他对自家小孙女自信得很,于是他只跟萧恪说:“我家六娘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娘,与谢家小子要不要退亲,须得是她自己的选择。” 第10章 萧恪眉心跳动了两下,旋即明白了裴昂的话。 “辉之愿闻其详。” “原本与谢家的这门亲事,只是裴谢两家之事,但王爷突然强势插手,令此间非议陡增,谢家哪怕为了东宁望族之首的颜面,也不会轻易就同意退亲。”裴昂不急不缓稳住己方中局,随后同他娓娓道来,“但老夫了解谢家主,远川向来以家族为重,一旦他能够为家族谋得的利益高于裴谢这门亲事本身,两府是否退亲才可顺理成章。” “而谢家主所求,王爷比老夫更清楚。” “裴公方才言之有理,谢家之事,不急于一时。”萧恪落下白玉子反问裴昂,“那裴家呢?裴公若答应与本王的结亲,条件又是什么?” 裴昂与他直承道:“其一,与谢家退亲一事,责要不在六娘,她如今过得很艰难,退亲是不得已之举,老夫不想她再受世人指点。其二,老夫暂不入朝,但可偶尔与辉之切磋棋艺。” 萧恪摩挲着手中白玉子:“便如此,裴公就能应允将六娘嫁与辉之?” 裴昂笑着摇头:“是否与谢家小子退亲,要六娘她自己选择,而是否愿意同王爷结亲,亦要她自己做决定。” 萧恪这才明白,难怪裴昂今日同他坦诚相待,原来是因为裴六娘终于将他当作了一个选择。 她可当真迟钝和天真,一旦退掉谢家亲事者,想要全身而退,再自主议亲,几乎不可能。 他当初决定出手之时,要的就是她无退路可走。 如此看来,裴昂对裴六娘这个小孙女,可当真是疼爱有加。 那么他一时的妥协退让,倒也不亏。 但萧恪却不赞同此话,只铿然强调:“辉之敬重裴公,因此愿与裴公坐下相谈。裴公要求,本王当然可以做到,但本王是什么人,想必裴公比六娘更清楚,本王一旦应诺,便由不得她不愿,本王能强夺,亦会强娶。” 裴昂无语:“王爷聘娶王妃,难道非得用强?” 萧恪淡淡挑眉:“若能自愿当然更好。” 裴昂拊掌:“这便是了……王爷的霹雳手段要慎用在女人身上,女人多喜欢温柔体贴的男人。” 萧恪不以为然,他并不需要讨女人欢心。 “既如此,还望裴公将本王的话传给六娘,让她千万要想好再做决定。 裴昂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等和谢家退了亲事,老夫自有安排。” “本王拭目以待。” 第9章 09 同意 萧恪便知道,裴瑛这是已正…… 在对弈终局来临之前,萧恪总算给出了令裴昂还算满意的答案。 萧恪则目的明确,聘娶裴家六娘为王妃,拉拢裴氏,彻底拆解裴谢两家联姻,甚至还要借此机会重挫谢氏。他也深知裴昂所言不虚,现在要妄动尚有作为的谢氏,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他承诺裴昂,短期之内不会和谢氏一族大动干戈。 少了顾忌,不到十日,裴昂便给予了谢航一份他几乎无法拒绝的退亲礼单。 当一份从尚书省批示的,只待送呈圣辉王萧恪复核的人事任命的折子和前日裴府才送来的一份退亲礼单同时摆放在谢航面前时,精明善断的谢航立刻便参悟了合则两利,斗则俱损的利害干系来,果断做出了最利于谢氏一族的选择,很快便甘愿同意和裴家退亲。 只三日的时间,两家便悉数走完了全部的退亲流程,谢氏出具退婚书,而裴家则按照退亲礼单一一归还婚姻聘礼。 最后,裴谢两家请来官府,并在多方见证下,共同签署了一式两份的退婚书。 至此,裴谢两家正式宣告这门亲事作废,裴氏六娘裴瑛与谢氏四郎谢渊再无任何关系,双方可自行婚嫁。 裴瑛拿着大哥裴清送来的退婚书,心下终于如释重负。 而且大哥告诉她,两家达成一致口径,此次退亲缘由多因圣辉王和谢渊而起,绝非她裴瑛之过。 这是事实,但裴瑛心知,若非祖父为她考虑谋划,两家退亲,名声受损严重的一定是她。 尘埃落定,裴瑛也可自由来去两府。 这一日,她高兴地拿着退婚书去找祖父。 她踱着轻快的莲步从窗前走过时,裴昂正好听到脚步声抬头,阳光照射在神采飞扬的女娘身上,光影斑驳,粲然跃金。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家孙女这样发自内心的笑靥。 “祖父,您瞧,大哥刚送来的。”顷刻间,裴瑛已转过拐角来到了他跟前,将退婚书摊开放在案上供他欣赏。 裴昂脸上也漾起笑意:“阿瑛这回可满意了?” “满意,非常满意。”裴瑛亲昵地挽住祖父的胳膊,感激地说,“孙女多谢祖父成全,祖父您辛苦啦。 裴昂轻轻拍她的手背:“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爱像小时候一样黏着祖父? 裴瑛嘟囔着:“就算我一百岁,也是祖父您的孙女,我就要永远黏着你。” 裴昂笑意更甚,语声乐然:“你大伯父大伯母为你的事好一场操心,明早记得去给他们请安道谢。” “孙女记住了。”裴瑛郑重地点头,“也不知祖母知晓了我和谢渊退亲的事,会不会惊掉下巴?” 裴昂大笑着摇头:“你祖母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再说,她早有预料你和临羡的婚事不会顺利。” 裴瑛惊讶:“真的吗?祖母当真这么说过?” 裴昂慨然点头:“你祖母曾说过,临羡那小子心性未定,爱贪玩得很。” 裴瑛心间释然又怅然,“诶,祖母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建康,我可想她。” 裴昂也颇为想念老发妻,“我已让你大伯父去信给司州,让你祖母同你诸位长辈尽快动身来建康,如今既要嫁入王府,祖父便要为你考虑得更加周全。” 裴瑛心下感激得紧,挽着裴昂的胳膊不松手。 但裴昂心头却装着另外一件事,遂和裴瑛商量:“你和谢家的婚事是解决了,但你和萧恪的事,是想缓一缓再议还是祖父即日回复他? 裴瑛心思明然:“祖父你同圣辉王接触过,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他既答应作出让步,断然不会愿意多等。” “你祖母未归建康,可以等她归来再议亲。” “祖父不必为我太过忧心,孙女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裴瑛对陌生的萧恪并不纠结,反倒心如明镜,“圣辉王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便是要拆散我和谢渊的婚事,以阻止裴谢两族或因联姻壮大得势。他步步为营,胁迫孙女和祖父,公然前去渡口夺亲,逼迫孙女一旦退掉谢氏婚约,除了嫁他别无选择,从而让裴家与他有了牵扯,更是让祖父您身涉其中,而圣辉王至此真正达到了让裴谢两家再无联手的可能。他这般谋算深重,教孙女如何不坦然接受这一结果?” 裴昂不是不知萧恪的凌厉手段,但他到底心疼孙女:“祖父还是担心,萧辉之那人,性子很是矜贵冷漠,瞧着不像是个会疼女人的。” 裴瑛噗嗤一笑:“祖父,你也不看看那是谁?还指望堂堂圣辉王会疼人?” 裴昂忽然就很是生气,面色一沉。 裴瑛知晓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只得忙找补哄他:“但您孙女我是谁?我可是这世上最最智慧无双的裴昂的孙女,任谁当我的夫君,都会对我尊重敬爱。” 裴昂被她逗乐,不住揶揄道:“你既然这么看得开,还对临羡小子那般斤斤计较?其实依祖父看,临羡那小子比一般人强不少,不如……” “那不一样。”裴瑛忙打住他:“祖父,对谢渊,我曾预设过他的好,所以他犯了错我不能原谅。但对圣辉王萧恪,我不会去预设什么,因此能够看得开。” 裴昂其实是懂的,出于利益还是出于感情,到底不同。 他心里只能长叹一声。 裴瑛又说:“但正因如此,往后孙女如若能和圣辉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孙女便会知足。” 裴昂心里到底不舒阔,“那你还要不要见他一面再做决定?” 裴瑛想到从头到尾萧恪的尽在掌握,不住自嘲一笑:“见一面吧,孙女总得正式认识一下未来的夫君。” 裴昂想想也是。 * 和萧恪的会面仍选择在了城南将军府。 出了闹市,裴瑛令侍女半卷珠帘,见到道路两旁草木茂盛,山长水阔,她心情愉悦,发觉自己对未来也并非没有期待。 今日由大伯母袁氏陪同她来,按照约定,她比萧恪会先到两刻钟。 大伯母吩咐仆从布置好客室,叮嘱一番侍女绿竹和榆芝后便去到了一水之隔的对岸房间。 萧恪准时出现在别院,由裴府侍卫裴林引他入内。 一踏入客室,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架绘有夏日碧荷图案的六叠水墨屏风。 屏风之后,有倩影端庄。 此间敞亮开阔,轩明几净,他要入座的案桌上摆放有茶水糕点,燃有缭绕苏合香,靠外侧的两扇窗户都支了起来,能看到对岸的房间同样开了窗户,有一中年妇人端坐在内。 第11章 一室光华,萧恪心里对裴家的安排已有了数。 之前他将裴瑛安置在将军府,自己随意进出,终究不合规矩。 他如松柏挺立在屏风前,凝目望向屏风后的女子:“恪问裴家六娘安。” 屏风后的声音随之如铃音传来:“圣辉王殿下金安。” 萧恪这才移步坐到案前。 裴瑛将刚煮沸的茶饮斟了杯,示意榆芝上前给萧恪奉茶。 茶汤叮咚,萧恪开门见山:“听裴公说六娘想要见本王一面,可是对本王仍有疑虑? 裴瑛舀茶的长勺微微停顿,继而噙起一丝无奈笑意:“王爷一早就替六娘选好了既定去路,笃定我必会入君彀中,如今你我各得其所,我对此并无甚么疑虑。” “彼此彼此,六娘也不遑多让。”萧恪神色坦然,反过来同她强调:“但六娘明白此间利害攸关就好,今日过后,本王会命人尽快将三书六礼一事提上日程,莫要让本王再在此事上多费心思。” 不料裴瑛并不生气,只低头盈然一笑:“王爷心思,看来六娘猜对了。” “哦?”萧恪听见这话不住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别人随意揣度他的内心。 裴瑛似是不觉,只语声温软:“家中长辈疼我,想着我祖母还未到建康,而我又才刚刚退亲,便想缓一缓再和王爷议亲,但六娘知道王爷不会允许,今日听王爷意思,果然如此。” 萧恪神色稍稍缓和了些,端起杯盏浅饮了两口茶,“六娘知道就好,大局已定,你勿用再做他想,不自量力,本王能强夺你,亦能踏平司州裴氏。” 裴瑛心房震颤,心有戚戚。 萧恪观她神情,便知她已懂其中利害,他之霹雳手段。 “六娘明白,此事迟几日早两日并无分别。”裴瑛心随念转,“六娘只是有些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但讲无妨。” 裴瑛眉睫轻颤,忽而抬头望向前方:“王爷如何到现在才想着娶亲?” 裴昂也问过这话,但今日萧恪的答案却又不同,只听他傲然轻笑:“因为先前无人可与本王相配,而六娘你出现的时机很巧,身份又刚好合适,王妃之位便当属意你。” 裴瑛试图理解他的话中之意,“王爷是说,圣辉王妃的的位子本就是待价藏珠,但高门世家女子很多,而我正好还有一个厉害的祖父,所以才能有幸入得王爷的青眼?” “不错。” 裴瑛确认了此事,干脆直白问他:“那王爷同我成亲后,是想将我束之内院高阁,还是要与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裴瑛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萧恪不是没听过裴六娘与谢四郎之间的事,知道她与谢渊青梅竹马,是她接受不了谢渊的背叛才要退亲,并不意味着她心中对旧爱已断情。 他是对裴瑛无心,也对女人寡欲,但既属于他的东西,他可以选择碰也可以选择不碰,但她想要为旧时感情守心守贞,就未免就有点太荒谬。 萧恪握了握拳,心中隐隐不很舒服,声音冷淡:“这种问题六娘不当问。” 不想裴瑛却说:“六娘知道和王爷的这桩婚事,全然是利益交换所致,但于我裴瑛而言,我并不想只当王爷内院里墙上的一幅画儿,成为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我是想要同未来的夫君日日携手同行的。” 萧恪罕见地,产生了一刹那的错愕。 沉默了片刻,萧恪方承诺她:“本王既娶你为妻,自是不会让你受委屈,更遑论独守空闺,我会与王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能够得到这个答案,裴瑛暂且安心。 片刻后,她反过来问萧恪:“ 那王爷对六娘,可有什么要求?” “本王相信裴氏女可以当好圣辉王妃。” 裴瑛便不在多言,只抬手吩咐两名侍女:“却屏吧。” 萧恪便知道,裴瑛这是已正式同意嫁他。 绿竹和榆芝得到指令,随即上前撤掉了挡在中间的那架水墨屏风。 没了阻隔,坐在屏风两侧的人忽而同时抬头。 二人四目相接,时光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 一袭翠烟带水及膝百褶纱裙,一襟明紫宽袖锦绣华服,于客室内一左一右端然对坐。 裴瑛忽然想到祖父评价萧恪的那句,圣辉王萧辉之是个性子矜贵冷漠的男人,今日第三次得见,她便深有其感。 而萧恪不知为何,忽然就很清晰地记起他前几次见她的情景。 在渡口初次见到裴瑛,那时的她忧伤哀婉。 后来别院详谈,他窥探到她的慧黠如狐,孤注一掷。 但此刻的她,却是明丽柔婉,潋滟生辉。 好似心有灵犀,两人双双起身。 而后,萧恪就瞧见裴瑛朝她走了过来。 她停在他身前两步,温婉端庄,盈盈施礼:“裴氏六娘见过圣辉王殿下。” 萧恪示意她不必多礼,而后同她说:“明日本王会进宫请一道赐婚圣旨。” 皇家赐婚,是恩荣,也是勒令。 果然如同萧恪所言,若她没有按照萧恪所预想的去做选择,她最终等来的,应当也是一道强娶她的圣旨。 现在这样,至少让裴家和她都体面不少。 裴瑛忽感庆幸,继而落落大方的回应他:“谢王爷,但凭王爷做主。” 萧恪凝望着眼前的裴瑛,明媚清丽,端庄淑雅,不惊不惧,不愧为名门之女,确实可为他的王妃。 第10章 10 不甘 他无力辩驳,却心有不甘。…… 隔日赐婚圣旨就下达到了裴府,裴元领着裴瑛及府中众人接旨。 当天子近侍传旨官宣读到圣辉王萧恪与裴氏女裴瑛姻缘缔结,良缘天定时,跪地接旨的裴瑛仍有片刻的恍惚。 光阴漫漫,她曾当了十多年的谢渊未婚妻,然而就在瓜熟蒂落之时,转瞬间她却要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妻子,而这人对她来说,不过才见过几面。 但不知为何,她并不忐忑。 裴瑛想,也许是因为摆脱掉谢渊带给她的绝望境地后,她寻找到了尚能挣扎的一隙,尽管前路不明,却让她感觉自己对未来或许还能有所期盼。 这种幽微感知蔓延在裴瑛的脑海里,令她心中和萧恪之间的纤弱红线,在若有若无地联结跳动起来。 大伯父带着裴瑛领了旨谢恩。 天子之令,一言九鼎,不得违抗。 她和萧恪的婚姻,至此一锤定音。 萧恪虽说是异姓王,但圣辉王地位犹在诸王之上。因此随着赐婚圣旨降下,宫中的各种赏赐也络绎不绝地先后抬进了裴府。 圣辉王府更是连日恩赏不断,浩繁纷呈,让人应接不暇。 瞧着府中堆积如山的赏赐,裴瑛切实体会到了和簪缨大族结亲的各种不同来。 圣辉王娶亲按规制超越皇室亲王和诸侯,重恩威赏赐,声势浩大,世家大族则更看重繁文缛节,两族来往绵密亲厚。 裴元暗暗叹气,其实裴家并不缺这些御赐之物,作为底蕴厚重的北方望族,他内心自然更属意谢氏,但侄女的决然,父亲的默许,他也只能任由事情如此发展。 他也明白,谢家虽家世清贵,门户更登对,但从谢航令谢渊纳妾和此次退亲一事可知,谢航从来都是个以家族利益为先的人,指不定哪一天侄女会再次被牺牲。 就连此次裴瑛和圣辉王许婚,谢航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相反还大大方方恭贺了他。 因为父亲裴昂从中斡旋,如他所愿,谢家并未与裴家真正成为敌对。 裴元又想,圣辉王手段是激烈了些,但目的达到之后,从赐婚之事到婚嫁聘娶一应礼节,也都规行矩步地准备进行中,给足了他裴家尊重脸面。 如此,裴元心下也已释然。 但这其中,最不能释然的人当属谢渊。 在他眼里,从裴瑛南归建康那日,萧恪前来夺亲开始,自己和裴瑛的亲事便急转直下,直到父亲断然选择和裴氏退亲,他都不明白事情如何会演变成现今这般? 他一直想去找裴瑛问个明白,可却屡屡被父亲和裴家人阻拦。明明那日他言辞恳切,裴瑛都几乎愿意原谅自己,同意和自己牵手同行,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和她共结连理…… 可为何到了今日,她却即将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谢渊去问母亲,不想庾吉妃却正在和父亲争吵。庾吉妃心疼儿子为伊消得人憔悴,斥责丈夫不该不经她和儿子同意,就答应裴家退亲。 但谢航的两句话,却令谢渊彻底受到了打击。 庾吉妃和谢航争红了眼,谢航看爱妻为儿子快急出了病来,无奈只能同她说了心里话。 谢航说,昨日他为利益计,不得不让谢渊纳妾,令六娘委曲求全在先,今日他为利益计,却是在极力争取六娘不得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 庾吉妃不信,谢航反问她,“难道你去找六娘之时,她没跟你一再拒绝过?裴公可是再三跟我强调,这次是否退亲,仅仅只跟从孙女的意愿,难道这意思还不明显?六娘根本不愿意嫁给四郎。” 第12章 庾吉妃沉默下来,裴瑛怎么会没拒绝她?她那日就差跪下哀求裴瑛了。 谢渊站在门外,听见这话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随即转身,发了疯地往外跑去…… * 初夏时节,裴瑛搬回裴府。 雨水连绵不绝,裴瑛正在闺阁的廊檐下观雨,抬头望见雨水滴落在屋檐上,飞溅起一朵朵银白的雨花,像是父亲从前对着她耍银枪时挽起的枪花。 她很想念父亲,因为从前父亲总念叨着她慢点长大,那样她可以迟些嫁人,她可以多无忧无虑两年。 银雨霏霏,落在裴瑛心头,没由来地,她倏而就想起和萧恪初见时,他一身银亮铠甲披身,手持长刀如寒冰凛冽的模样,也不知他从前上战场时的武器是那柄长刀还是什么? 从前听见圣辉王萧恪的名号只觉遥远无比,有时还会心生惧怕。可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就快要成为自己的夫君。 祖父说萧恪颇为醉心权势,如今几乎是独揽朝政,生杀予夺,因此他的人生并不会风平浪静,很可能会一直伴随着阴谋和斗争,让她要有心理准备。 裴瑛明白祖父的矛盾,他欣赏萧恪的才能,也不喜他的残酷狠辣。 可她已经强行被他卷入其中。 她只能寄希望于婚后与萧恪好好相处,夫妻和睦。 但她也明白,萧恪那样醉心权势的一个人,平凡烟火并不为他所动,她想要达成这个愿望并不简单。 但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她愿意为此付出。 裴瑛低眉浅笑了起来,若让旁人知晓她竟然已幻想起与萧恪婚后,怕是会笑话她。 可她便是这样,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心有缺失,她一直都期盼有那么一个人,能与她产生长久而完整的联结,她愿意将心思倾注在那人身上。 除了父亲外,从前是谢渊,今后则是萧恪。 从前她与谢渊有婚约时,她便会认真将他当未来的夫君相待,也曾真切期盼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现在她未来的夫君变成了萧恪。 她自然而然的,开始不经意间就会想到他。如同她那日同萧恪所说,她想要努力和未来的夫君携手同行。 正在这时,葛蔓走过来跟她说:“姑娘,谢家四郎淋着雨在前院发疯,嚷嚷着非要见您,老爷和几位公子都不在,下面的人不知该怎么办,就着我悄悄来问一声姑娘。” 裴瑛望着院子里零星飘落着的雨水,想到自己和谢渊自回到建康后便再未私下碰面,他心中定有许多疑惑不平,今日也是时候同他做个了断。 “让府里侍从带谢四公子去更衣,以防感染风寒,并告诉他我在永春阁相候。” “是。” * 永春阁。 谢渊再见裴瑛,瞧她芙蓉娇面,秋水含波,和先前如秋月含愁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但觉恍若隔世。 “六妹妹。”他语调有些微的滞涩。 裴瑛正盯着葛蔓煎煮茶饼,也没去纠正谢渊的不当称呼,只指了指对岸的坐席,请他入座。 裴瑛浅笑着问他:“如今你我身份有别,谢四郎如何还要见我?” 谢渊神情萧瑟,语气里有怨怼:“六妹妹说退亲就退亲,摇身一变就要成为圣辉王妃,也不管四哥如何难过,难道你当真不念一点旧情?” 裴瑛回他:“若我未有念及儿时情谊,刚回到建康那会儿,我就不会犹豫再三,想要给你一次机会试着重新接纳你,可事实证明,我做不到如此。” 谢渊仍旧不甘心:“那为什么你不再多给我点时间?四哥以为只要以后都对你好,你定会愿意再信我的。” “我不愿意。”裴瑛反问他,“谢四郎可知我为何会写信同你说起冬日我常饮鹤觞酒一事?” 谢渊茫然摇头。 裴瑛如今能对他背弃情谊,公然纳妾一事稍稍平静以对:“谢四郎,我从未与你当面谈论过你纳妾一事,其实从我知道事情发生开始,我根本就不能接受此事,在北司州那些时日,我每晚全靠一壶烈酒才能勉强入睡,这种情况持续了近半年,一直到决意退亲,我心中郁结之气才得到纾解。” 谢渊没想到她冬日醉饮鹤觞烈酒竟是因此,回到建康后,他还来不及同她交心。 “六妹妹不能容忍我纳妾,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放妾令其归家。” 裴瑛摇头:“谢四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无法接受你的风流多情。你我有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我的心意被你践踏后,我一直就想要退婚,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谢渊苦笑:“然后萧恪前来夺亲,你就借此机会摆脱掉这门亲事。” 裴瑛坦承:“是。” “那你怎知萧恪以后不会三妻四妾?我可听说过他向来权欲熏心,利益当先,以后保不准就会有别的女人。”谢渊痛苦刺向她。 “那又如何?谢四郎你是没有利益当先,可偏偏因为出于感情,我错信你,才更让人心寒。”裴瑛面色转冷。 谢渊快要捏碎葛蔓递过来的杯盏。 “不是这样。”他无力辩驳,却心有不甘。 “是不是这样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意义。”裴瑛神色幽幽,“谢临羡,今日我之所以愿意见你,是因为你我因有婚约,曾算得上相知一场,但过往已随风,今日正好同你做个了断,希望自此之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各自安好。” 谢渊感觉自己比先前淋成落汤鸡更加狼狈。 不过是作茧自缚。 他都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永春阁,去了何地,最后又怎样回到谢府? 之后更是高烧几日。 但全然徒劳。 而了结此事之后的裴瑛,却是一身轻松。 着侍女菖蒲取来了古琴,她和着雨在檐下抚琴弄弦,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惬意舒畅。 第11章 11 强扭 也不知道你那位新晋未婚夫…… 赐婚圣旨下达之后,皇帝杨绪立即命太常卿褚慵以亲王规制配合圣辉王府主持操办这场婚事。 圣辉王府严格按照三书六礼的礼仪走着婚事流程,并以极高规格来筹备与裴府的亲事。 两府定亲之后,经由太史郭荀为萧恪裴瑛二人合庚帖,推衍测算出近期最适合他二人的良辰吉日为八月初三。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筹办婚事,萧恪便直接将婚期定在这一日。 自知晓自家儿子强夺谢氏未婚妻,还是当今皇帝亲自赐婚后,萧母郑君华这心里一直都不怎么舒坦,因为她想要小侄女嫁给萧恪为王妃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小侄女是她亲弟弟的幺女,年初才刚及笄,出落得很是娇俏可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侄女如愿嫁给自家儿子,她这个在娘家很有口碑的外嫁女,也能好好拉一把这些年家族逐渐衰退的娘家人。 但儿子萧恪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来做决定,她去年隐约提过一嘴,但儿子根本不当回事。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听到儿子的婚事由太常卿和军师寿南山操持,萧母便什么都懒得操心,只在需要出场的时候才出来敷衍应付一下。 她也趁此机会写信让在青州为官的弟弟一家来王府小住,跟萧恪提起的时候,也只说让娘家人回来参加他的婚宴。 萧恪自然不会反对。 而萧恪已将这桩深重筹谋的亲事敲定,婚事又有太常卿和寿先生操办,根本无须他操心,他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公事上。 但无奈两位军师都为他操碎了心,每日都风雨无阻地来跟他汇报关于裴瑛的事情。 比如今日。 “王爷,今日小王妃见了谢渊。”庞腾云仗着自己献策功成,最近很是志得意满。 从宫中出来,萧恪站在玉阶之上,望着眼前如丝雨帘,不经意间就听到军师来了这么一句,他略微疑惑,“小王妃?裴氏女不是快年满十八?” 往往女子十四五岁便嫁人,十七八如何都说不上小。 一旁的寿南山替庞腾云解释:“王爷,老庞的意思是,王妃比王爷年龄要小上好几岁,因此称呼小王妃。” 萧恪眼神锐利地轻轻扫向两人:“你俩没正事干?” 寿南山忙抱拳:“南山这就去起草有关军营整改的文书。”说完便一溜烟儿消失。 庞腾云却笑嘻嘻地说:“王爷说了,这几月顾好小……王妃那边,就是我的正事。” 萧恪发话:“裴府眼线可以撤了。” 庞腾云贼兮兮的问:“难道王爷不想知道王妃每天在做什么?也当真一点都不在意王妃见她前未婚夫的事?” 萧恪甩开他径直往外走。 庞腾云却在他后面小声汇报:“王妃和谢渊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我知道谢渊那厮出来裴府的时候,在大街上又淋了一场大雨,这才魂不守舍的去了流云楼。”流云楼是城中有名的私人酒肆,意为醉如流云归去,入内还可唤歌姬伺候在侧。 萧恪:“……” 第13章 庞腾云自顾自地说:“看来我们的小王妃让那厮受了不小的刺激。” “就这些无用之事也要报我?” 庞腾云挤眉弄眼:“小王妃心情很好,听说谢渊那厮走后,她在院子的廊檐下抚琴听雨了好半天,听说小王妃琴技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呢。” “多事。” 去取伞的小内侍正跑步追了上来,萧恪转身接过他手中已撑开的伞,神色淡漠地走进潇潇雨幕里。 …… * 隔日雨霁天青,裴瑛应了几位好友邀约,去同她们逛市吃饭玩耍。 回建康后裴瑛一直在为自己的亲事周旋,如今此间落定,趁着成亲前还能出府的日子好好玩耍放松几日。 几人约在瑶华阁见面。 瑶华阁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珠宝首饰铺子,几位好友说是要为自己挑选几件嫁妆头面,她们都已成亲,裴瑛明白她们是想要趁机还她的心意,自是没有拒绝。 裴府是这瑶华阁的老主顾,门口的小二哥见到裴府马车,便忙小跑过来跟绿竹说沈夫人和张夫人都已经到了。 沈夫人是荀蓉,张夫人是徐尚月。 裴瑛戴了帷帽下了轿撵,绿竹这才让小二哥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用实木雕花做成的镂空隔断包厢里。 因荀蓉前几日已经去裴府看望过裴瑛,两人还谈了大半日闺中密话。见到她进来摘了帷帽,徐尚月自是更激动些,她上下打量了裴瑛一番,高兴地赞美道,“瑛妹,几年不见,你如今出落得愈发美丽动人了。” 徐尚月比她大三岁,圆脸杏眼,聪慧貌美,是她们几个人中的大姐姐。 裴瑛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亲切地唤她:“月姐姐,这些年我可想你啦。” 徐尚月将她按坐在身侧,亲昵地捏了捏她的琼鼻,“快告诉姐姐,你是怎么想我的?” “哎呀,疼。”裴瑛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眉眼含笑地望向徐尚月,“用心想呀。” 徐尚月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裴瑛又说:“月姐姐写信常跟我提起你家小婵,我却从来没有见过,想来她定长得和姐姐一样玉雪可人,今天怎么也不带过来让我见一见?我早就想让她喊我声姨姨。” 徐尚月用手指点她的额头,嗔笑道:“小婵正是爱玩闹的时候,我怕带着她来你光要逗她去,没你我说知心话的份。” “哦,原来月姐姐会因为我吃小婵的酸醋,妹妹我可太荣幸了。” 徐尚月:“……” 见裴瑛促狭气尽显,一旁的荀蓉也没忍住掩唇笑出声,“月姐你不知道,这妮子对我也这样,一见面就闹我,顽皮得很,也非要让我家玉宝以后第一个叫她姨姨。” 徐尚月抓住机会反过来打趣裴瑛,“也不知道你那位新晋未婚夫君有没有机会知晓你这一面?” 裴瑛想到那张清贵俊冷的脸庞,明媚至极的笑容忽而就有点僵在了脸上。 萧恪是看重她世家女娘的身份才聘娶的,肯定希望她温柔端庄,贤惠持家,难道她要在他面前一生都套着壳子而活? 她可不想。 荀蓉感受到她的异常,忙握住她的手,“瑛妹怎么了?” 荀蓉去年才生了孩子,仍稍显体态丰腴,但她生得很美,明艳妩媚。 她胖乎乎的玉手细腻温柔,令裴瑛感到温暖,她只好跟二位密友诉苦,“蓉姐姐,月姐姐,其实我和圣辉王算得上是强扭的瓜,彼此根本没有互相了解过。” 徐尚月连忙安慰她,“其实世上大多数男女成为夫妻都是这样的,结婚之前彼此毫不相识,像你和谢四郎那样青梅竹马的才叫少数。” 裴瑛转念一想,其实就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谢临羡,她恐怕都不怎么真正了解他。 或者说,她并没有深入了解过世间男子。 徐尚月见她十分苦恼,也温柔问她:“瑛妹,你要不要跟我们说一说你和那位萧王爷的事?坊间传言可是真的?” 坊间传言自然说的是萧恪渡口夺亲一事。 裴瑛抬头望了眼四周,摇了摇头:“月姐姐,蓉姐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等有机会我再同你们细说。” 徐尚月和荀蓉知道这事的轻重,便也不再追问。 “芳姜今日又要去城外上香赶不过来我知道,不知风惠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怎么也还没过来?我们都说好了等她来一起选贺礼的。”徐尚月轻轻掠过先前话题。 荀蓉忽而一拍脑袋,“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给忘了?” 裴瑛徐尚月疑惑地看着她。 荀蓉忙跟二人解释:“风惠让侍女跟我传话,说是她今日先要去办点事再过来,这会子估计也快了。” 裴瑛愧疚又感激,几位好友成亲后定然有诸多内宅事务需要操持,可她们却仍愿意花费时间来陪伴自己。 而且关于丁芳姜的事,她那日才从荀蓉嘴里知晓,原来这两年她过得十分辛苦,难怪这一年来她们之间的书信都变少了,而且她的事,短期之内并无解法。 三人说了会儿话,董风惠这才匆匆赶来。 只是和徐尚月荀蓉不同,见到董风惠,裴瑛感觉同她陌生疏离不少。 可能是这四年来,她俩之间书信联系最少,又各有生活,这刚见面彼此间还有拘束的原因吧。 但这种陌生的感觉在三人为她挑选珠宝首饰的过程中渐渐淡去,三人带着丁芳姜的那份,含着祝福和期待地为她挑选新婚礼物,让她不禁对即将到来的婚事多了两分期待。 四人选过首饰头面,又去了百味楼吃饭。 吃过饭四位好友这才纷纷离去。 等轿撵驶过闹市尽头之时,好巧不巧,她又与萧恪的车马对面撞见。 从下定那日之后,她再未见过他,也不知他都在忙些什么。 那头萧恪的随从渠堰先瞧见绿竹和葛蔓,这才转身跟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而后就见渠堰上前,同绿竹传着什么话。 绿竹听完,又走回来转达给自家姑娘。 裴瑛犹豫了片刻,还是让马夫将马车驶到与萧恪平行的位置。 裴瑛掀开侧边帘子,朝对面马车道谢:“六娘多谢王爷关怀。” 马车内有清冷的声音传出:“无须谢我,六娘既是本王未来的王妃,你的安全也当由王府负责。” 萧恪想裴瑛大概根本不知晓作为圣辉王的王妃,一般出行都要知会他,他树敌良多,若遇到歹心之人,恐怕会生出事端。 话音方落,萧恪便从腰间解下随身一物,吩咐渠堰将一枚佩玉式样的令牌递给绿竹。 “见此佩玉如见本王,往后在京中行走,若遇到什么困难,你拿出令牌就立即会有人现身为你解难。” 裴瑛愣了愣,还是让绿竹接下这枚佩玉令牌。 “多谢王爷。”她总觉得萧恪话中有话,但他不欲多言,裴瑛便也懒得问,只客气地同他说:“暑热将至,王爷公务繁忙,还请多多注意身体。” “六娘有心,你忙完也早些回府去。” “好。” 萧恪轻轻敲击了两下车壁,马车便往前驶去。 裴瑛幽幽放下帘子,若有所思。 第12章 12 待嫁 从五月底开始,裴瑛便养在…… 从五月底开始,裴瑛便养在深闺全心待嫁。 六月初一,距裴瑛婚期还有两月之时,裴瑛祖母卢氏终于回到建康。得知自己的小孙女婿换了人,她略感诧异之余,都顾不上替谢渊惋惜,就急忙跟众人仔细打听起新鲜的孙女婿来。 原本见长子称赞萧恪英武卓越还挺高兴,但听到萧恪那般目中无尘,大张旗鼓地从谢家手中强硬夺娶自家小孙女时,卢曼真的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如此处尊居贵权倾朝野的一位王爷,因何故要来抢夺自家小孙女,这其中筹谋算计不言而喻。 再一听说新孙女婿年龄已二十有五,比自己小孙女要大上六七岁,卢曼真刚刚还热情四溢的心顷刻间就冷淡了下来。 知道老发妻怜爱小孙女,裴昂只与她客观评价了几句萧恪其人,而后一心给她灌输小孙女裴瑛为了周旋与圣辉王和谢氏之间多么地不容易,若非萧恪的惊人之举,她的宝贝孙女都已经打算委屈自己嫁给谢家那不中用的小子了。 卢曼真果然消了气,只一个劲儿抹泪。 “阿瑛在司州时就终日落落寡欢,我那时便看出来她不想嫁给谢家小子,可我又不能留她一个孤女在司州,想着她总要嫁人的,只是没想到回来建康,竟生出这许多波折。” 裴昂拍她的手,安慰她道:“不用太伤心,你今日不是瞧见了?自退了亲,阿瑛心结已解,现在每日连饭都多吃了一碗,又开始迸发出活力来。” 卢曼真转忧为喜:“倒也是,难不成是新孙女婿的功劳?他对阿瑛挺好?” 裴昂笑呵呵摇头:“非也,阿瑛和辉之没见过两面,并不相熟。但你知阿瑛的坚韧性子,她只要能摆脱从前的泥泞,自己就能勇敢向前,无畏无惧。” 第14章 卢曼真不住感叹:“还是章儿的去世对她打击太大,才十多岁就没了双亲,她那时只能寄希望于谢家小子,可偏偏临羡不争气闹出幺蛾子,令她寒了心。” 说到战死沙场的小儿子,一想到那年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人也不禁伤感起来。 裴昂少有的情绪低沉:“马上又到章儿祭日,瑛瑛一个月前就开始抄写经文,元儿也已写信给小楷,要他在章儿祭日前回家。” 裴楷乃二房的三子,裴瑛原先的五弟,陆氏亲子,因他过继到三房承袭了父亲的衣冠,成了裴瑛实际上的亲弟弟。原先裴章获封北征将军时开了府,如今其过继子裴楷,论理裴瑛如今该随阿弟住在将军府。 “是该如此。” 气氛有些沉闷,卢曼真遂又只好把话题转向萧恪,“老头子,我想见一见小孙女婿。” 裴昂说:“你现在想见也见不着。” “为何?” “辉之日无暇晷,如今正往南方各州巡视军务在,估计七月中下旬才能回建康。” 卢曼真不满:“这么忙?连成婚都不上心?” 知她关心则乱,裴昂开解她:“婚事自有王府众人操心,他回来好好准备亲迎就是。” 卢曼真反正一脸的不高兴,对萧恪印象不佳。 * 六月中旬,弟弟裴楷回家,这才接裴瑛回到了将军府,祖父祖母也随她住到将军府来。 六月十九,裴瑛父亲祭日。裴家趁她未出阁,安排龙光寺大法师来府中为裴章夫妻做一场法事,让她再好好祷祝一回。 一连七日,裴瑛都虔诚斋戒,礼佛诵经,将抄好的经书一一诵读后烧给父母。 夜半无人时,裴瑛思念起父母,泪湿衣襟。 父亲说母亲手巧,很会绣花,为她做过很多好看的衣裳,要是能活到现在,母亲定会为她缝制嫁衣。而父亲虽常年在军营,可只要一回家,就带她满城玩耍,别的孩子有的她都有,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父亲曾说,要养她到二十岁才让她嫁人,而且要亲手为她备好一整个府邸的嫁妆。 可父亲骤然去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两句遗言都是父亲的副将后来带给她的。 父亲说最放不下心她,让他最爱的宝贝女儿不要伤心,要永远快快乐乐的生活…… 裴楷下半夜来替姐姐的时候,裴瑛已哭得眼睛红肿。 裴楷只比她小一岁,但还未议亲娶妻。 “阿姐又哭了?”裴楷知她终日想念父母。 “想到爹爹不能亲眼看我出嫁,心里难受。”裴瑛心绪已平稳下来。 裴楷看着她:“阿姐勿要伤心,有弟弟在,父亲的心愿,他没有完成的事,弟弟替他去完成。” 在军营磨砺近三载,看着如今坚实可靠的弟弟,裴瑛想到昔日那个性子温和讷言的五弟也已经长大,定不会有负父亲和将军府的威名。 裴瑛摸了摸手腕,想到父亲为自己打造的袖箭,“阿弟,父亲为我造的袖箭有些旧了,你有空帮我修一修。” 裴楷满口答应:“没问题,明日你把袖箭给我,我帮你好好检查修理一遍。” 裴瑛回忆起父亲还在时的日子,父亲不愿她吃一点苦,但他因不能时常在女儿身边,她十一岁时,父亲还是开始教她射箭防身。 但她箭术并不算很好。 “以后阿弟有空的时候,多来王府教我练箭可好?” 裴楷点头答应,而后想到了什么,“听说圣辉王是名神箭手,可百步穿杨。” 裴瑛抿了抿唇,“王爷是王爷,阿弟是阿弟。” 裴楷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说:“不过无论圣辉王多厉害,我一定不会让他欺负阿姐你。” “好。” 第13章 13 吉服 萧恪想起自己试穿的那些吉…… 进入七月,裴府和将军府正式进入了筹备嫁女喜事的状态。 这日,圣辉王府命吉庆楼送来了新娘子吉服,新婚吉服包括成亲那日一整套的婚礼喜服和成婚前后几日要穿的十几套华服。 从前朝始,新婚吉服开始尚白,推崇清淡素洁,但本朝皇家婚服始终以华丽典雅为主。圣辉王妃婚服按规制可同后妃,两府商量之后,结婚当日选用玄色袿襡大衣作为婚礼吉服,除此之外,绛朱深裾褥衫条纹长裙,玄白对襟广袖襦裙等各式各色礼服若干…… 裴瑛由着六位绣娘一套套的给她试穿吉服,其中有绣娘见多识广,瞧见裴瑛每穿一套衣裳便是不同的气质风采,不住赞不绝口。 “王妃虽十分纤瘦,但淑女窈窕,身段玲珑有致,且吉服素来叠穿繁复,这一穿戴整齐,当真衬得王妃贵丽无双。” 一旁的侍女绿竹也不禁感叹道:“姑娘平日里更喜清倩婉丽,这吉服上身雍容华贵,真是大不一样,想想和姑爷可般配呢。” 裴瑛本也在欣赏着铜镜里稍显陌生的自己,听见绿竹忽然间提到萧恪,她不住含羞低眉。 “休要口无遮拦,别叫各位娘子笑话。” 有绣娘却司空见惯,知晓待嫁娇娘都情思绮丽,便也跟着起哄:“这话说得极是,王爷王妃的吉服都是成双成对配置,大家在裁制的时候也都忍不住想要欣赏这些锦衣穿在王爷王妃身上的情形,不过想想也知道,您和王爷定是天作之合。” 正在为裴瑛整理衣带的榆芝忙说:“我替我们家姑娘多谢各位娘子吉言。”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也只是实话实说。”说话间,绣娘们已经开始为裴瑛换上其他礼服。 “这套对襟襦裙感觉又不一样,端庄淑雅,不愧为世家贵女。” “这套织锦箩裙显得王妃很是轻盈素雅,褪去婚礼吉服后穿上舒适又婉约,想来王爷定然欢喜。” “……” 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婚期愈来愈近的原因,裴瑛听着绣娘的这些恭维赞美之言,内心竟也渐渐期待起那一日来。 * 七月下旬,距离婚礼还不到十日,萧恪才从晋州返回建康。 一踏入王府,就瞧见府邸内外的装饰布置都已焕然一新。 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萧恪这才有了自己要成婚的实感。 军师庞腾云负责筹备婚礼,当萧恪刚一出现在自己视线内,便连忙拉着自家王爷去试穿新婚吉服。 等把自家王爷折腾得够呛,庞腾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恪面上嫌弃,但还算配合自家军师。 晚间陪父母用晚膳时,母亲郑君华告诉他裴府太夫人卢氏想要见他。 萧恪略微思索了片刻这是谁,立即点头答应了下来。 郑君华连忙让人去裴府给裴清送信。 翌日上午,裴瑛正陪着祖母在院子里修剪花枝,不想侍从突然来报,说圣辉王萧恪前来将军府拜见祖母,这时已进了垂花拱门。 裴瑛诧异,抬头问卢曼真:“祖母,谁叫他这时候来的?” 卢曼真说:“祖母让你大哥给王府下的帖子,我早就想见他一面。 裴瑛欲言又止。 “怎么?作为未来的孙女婿,他不当来拜见我?”卢曼真伸手取走她手中的剪刀,“你看你忙得满头是汗,快回内院换身衣裳再出来。” 裴瑛嘟囔:“不是说成亲前新人不能见面?我又不准备见他。” “有祖母在,见一见有什么打紧?”卢曼真在她耳旁小声说:“你祖父说你们都不熟,成亲前不多见见,看成亲那日不羞死你?” 裴瑛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年华,对夫妻之事早有些隐约朦胧的了解,听见祖母说这话,她一时面色涨红。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洞房花烛,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梗着脖子回了祖母一句,裴瑛还是跺了跺脚,扭头回了内院。 等祖母令人来请她陪萧恪用午膳,裴瑛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前厅。 午膳很丰盛,今日这一顿筵席只有祖孙四人和萧恪。 阿弟裴楷第一次见萧恪,不咸不淡的和他说着话,并无攀谈之心。 祖母之前虽对萧恪印象一般,但今日得见,发现这人气度谈吐皆属上乘,论长相模样也不比谢渊差什么,甚至因为文武兼修,这个新孙女婿还别有一种风采雄姿。 而且和自家小孙女坐在一处,看上去竟然还挺般配。 于是卢曼真先前想要质问萧恪的话,此刻都变成了殷殷企盼,萧恪也极为给她面子,都一一应承了下来。 尽管并不算热情。 吃过午饭,其他人都借口离开,只留下裴瑛和萧恪二人在前厅说话。 二人起身走到前方有一座假山瀑布的亭台上赏花看景。 萧恪打量了两眼走在侧后方的裴瑛,第一眼感觉是她近来好似又清减了。看她气色,却又不错。 于是他挑起话题:“吉服可都试穿了?都还合身? “都试了。”裴瑛眸子亮晶晶,“那些衣裳还都很好看,吉庆楼绣娘可真心灵手巧。” 第15章 萧恪想起自己试穿的那些吉服,裴瑛跟他的定是配套而裁制的,“看来很合瑛娘心意。 “是啊,我很喜欢。”裴瑛见他忽然改口,不住凝眸看向他,“王爷刚从外地回来,可也都试过了?” “嗯。”萧恪回望她,想起庞腾云所说之事,“之前岳父祭日,我在外地未归,军师只替我备了祭礼,未能亲身前来参拜,还请瑛娘见谅。” 裴瑛不想他竟会特意提这事,“不要紧,王爷日理万机,自是公务要紧。” 萧恪却说:“别的本王不敢保证,但两府既结下姻亲,以后有关诸如此类家族亲辈之事,本王不会慢待瑛娘。” “多谢王爷。” 瞧着前方瀑布如小银河坠落,萧恪忽然跟裴瑛说:“你弟弟不错,待寻个机会,本王调他去西州军营历练,等再过两三年,他定可独当一面,届时将军府必会重现岳父在时的威望。” 裴瑛惊讶,西州军营可都是萧恪的亲卫营,那里驻扎着他的两万精兵猛将辉耀军,负责护卫建康外都城。 “怎么?瑛娘不同意?”萧恪眉眼间明灭不定。 “不是。”裴瑛想了想,问他:“这事你同我祖父说过么?” 萧恪转过身来同她面对面,从上而下俯瞰只到她胸口上方几寸的未婚妻,“对你我都有利的事,裴公自然不会反对,否则本王会提前与他相商。” 这话在裴瑛听来,萧恪对利益的得失计算果真这般清楚。 “哦,”裴瑛不知怎的,心下有些闷闷不乐。 她险些都要被那些华丽纷呈的阿堵之物蒙了眼,圣辉王本就是这种人,她何必心生失望? 这不过才刚刚开始,她以后遇到的挑战还多着呢。 她低头沉声道:“既如此,听王爷安排便是,我先替阿弟谢过王爷。” 萧恪略微疑惑地瞧了裴瑛一眼,但瞧不出什么端倪。 两人一时无话。 直到萧恪告辞,见裴瑛依旧情绪低落,他遂直接开口问她:“你如何忽然就不高兴?” 裴瑛神色一派清泠骄矜:“也没什么。” 萧恪:“……” 见她不想再说,萧恪只好说:“下次相见,你我便是夫妻,在本王面前,有什么话请直言,我不吃人。” 他是不会吃人,可他高贵冷漠起来,令人汗毛倒立。 不想裴瑛却唇角勾了勾,旋即郑重点头,对他嫣然一笑。 她不喜他的冰冷算计,但她决计要攻克他。 第14章 14 大婚 八月初三,黄道吉日,宜嫁…… 金风送爽,秋光熠熠。 八月初三,黄道吉日,宜嫁娶。 将军府从大半夜开始就灯火辉煌,忙碌非常。 裴府的五位已出嫁的姑娘数日前也都陆续回了娘家,这几日正和裴瑛的四位嫂嫂来将军府轮流陪着她,性子热烈张扬的二姐裴環还同她传授着各种夫妻密语,闺房之乐,简直令裴瑛瞠目结舌。 裴瑛面红耳赤的想,二姐姐和二姐夫是在诗会上一见钟情,恰好两族门当户对,裴家就为她许了婚,两人成亲时正情热意浓,闺房之乐属于水到渠成。 可她和萧恪是利益婚姻,她虽跟萧恪说过想要同他举案齐眉携手同行,但萧恪这人,好似对此并没有多少动容。 不过不打紧,前路漫漫,她愿意给自己和萧恪时间。 如此想着,裴瑛便不再羞怯。 因裴府里有诸多姐妹兄嫂,她几位手帕交早同她约定好直接去王府陪伴她。 出嫁这一夜,祖母陪她同眠,其实也不大睡得着,祖孙二人搂在一处说了许多贴心话。 五更天(凌晨3:00-5:00)不到,裴瑛便被唤起来梳妆打扮。绿竹几人先是从里到外用佩兰兰草为她沐浴洗净,而后将她交到福寿双全的周婆婆手上。 周婆婆出身本地大族,六十有三,多子多孙,如今祖孙四代同堂,为许多高门新妇打扮梳妆过。 周婆婆绞脸技巧十分娴熟,裴瑛甚至感受不到什么疼痛。她对此很好奇,没想到周婆婆却笑着跟她说,“绞面开脸不是不疼,而是六姑娘你天生丽质,骨骼奇佳,容颜洁雅,开脸的痛感因此变轻。” 裴瑛会心一笑,她知道自己从小生得美丽,而那日试穿吉服,她才对自己的容貌有了崭新的认识,而此刻听到周婆婆如此说,她已不太惊讶。 绞脸开面完毕,便是上妆梳髻。妆是现今流行的新娘浅黛娥眉妆,上贴有云月花钿,使得她看起来清韵柔婉又不失妩媚。 为新妇梳妆时,周婆婆嘴里还念着各种吉祥话,什么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富贵齐天…… 很多时候,整个婚仪过程就是承载祝福和祈盼的所在,让两家及一双新人对将来产生美好期待。 裴瑛也不免有此期盼。 因绿竹她们四个侍女要同裴瑛一齐陪嫁到圣辉王府去,而菖蒲又是个梳妆挽髻的好手,周婆婆在给裴瑛梳妆的时候,专让她在一旁观摩学习。 待梳妆完毕,看着周婆婆将自家姑娘打扮得美若天仙中又不失端庄淑雅,惹得菖蒲直直惊呼新娘子美极。 周婆婆这才取来菱花铜镜递给裴瑛,也忍不住赞叹道:“等穿戴上婚礼吉服,六姑娘还会更雍容典雅几分。” 菖蒲端详着自家美得不像话的姑娘,神色是与有荣焉的兴奋:“姑娘你这般美,等姑爷来接亲时,不知会有多惊喜呢。” 周婆婆也开心的附和:“这是自然的事,敢问世上有哪个男人能不喜欢美人?” 裴瑛也弯眉浅笑,心下却道萧恪恐怕依然会是那副矜贵冷漠的样子,凛冽如雪山冰谷。 开面到梳妆打扮用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等一切都忙好,天已大亮。 大伯母让四嫂赵氏从厨房端来了饭食。 葛蔓为她夹菜伺候她用饭,“姑娘,三少夫人说在正式穿婚服之前先用早饭,然后今天一整日怕是都得忍着少进食。” 毕竟礼服繁复,行动有诸多不便。 裴瑛接连被折腾两个多时辰,肚子确实是饿得紧,遂依言吃了一碗肉糜粥和半碗面食。 吃过饭后,周婆婆又和四位侍女一起为她穿好吉服,佩戴好各种首饰环佩,这样一来和原本就绣了金银吉祥如意纹饰的吉服更是相得益彰,令裴瑛整个人显得华丽优雅,端庄贵气。 至此,裴瑛只能乖乖端坐在床榻间,再不能轻易走动,直到王府那边来接亲。 刚穿戴好,另两位嫂嫂和三位姐姐也已经来到了内院。 二姐裴環和五姐姐裴珞被安排在外院招待女客。 顾氏看到绿竹她们还在围着裴瑛转,急忙吩咐道:“绿竹你们几个待会儿就要和姑娘一齐出门,快把手上的事情交给其他人,赶紧去换上衣裳歇一歇。” 绿竹四人连忙领命而去。 三嫂许氏笑着道:“她们几个倒是个实心的,加上邹嬷嬷,跟着六妹妹去我们也放心不少。” 裴瑛接话:“是两位伯母教导得好,府里的人都个顶个的不错,邹嬷嬷和榆芝她们四个都很可靠。” 三位嫂嫂不住连连点头。 大姐姐裴瑶见二嫂吴氏没来,便冷了脸问顾氏:“今天六妹妹出阁,二嫂都不过来么?” 顾氏微微摇头:“大妹你又不是不知明姬的性子,她向来不爱凑热闹。” 裴瑶冷冷一笑:“二弟这人什么都好,除了爱纵容吴氏,就由着她终日托病不出,可吴氏又何曾在意过他?”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沉默。 三姐姐裴瑾忙垃她的衣袖,“大姐少说些,知道你心疼二哥,但别让二嫂一个人坏了大家的兴致,今日是六妹妹的好日子,我们不提这事。” “正是如此,要我说……” 大家忙跟着转移话题。 裴瑛抿唇不语。 男女感情一事本就不可以常理推断。 二哥裴宣作为他们这一辈家族中十分优秀的男子,长得也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为人十分风趣幽默,也颇具才干,长袖善舞,可偏偏只自己的婚姻,始终抱有缺憾。 因此当初自己决心要同谢渊退亲时,二哥十分支持她。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圣辉王萧恪已到了将军府门口,正准备接亲。 众人再不议论其它,遂将心思放在最重要的出嫁亲迎一事上来。 * 圣辉王萧恪成亲,阵仗不可不谓隆重浩荡。 迎亲队伍最前方正是新郎萧恪,他着一身描金绣凤的玄黑色对襟直裾长袍婚礼吉服骑坐在雪白高头大马之上,头戴金冠花饰,雄姿傲然,矜贵气度通身。 他身侧是同样八匹玉雪宝马套车的新娘车驾,四周设有凤凰于飞纹饰的金色菱纱帷幔。 其后是几十人的迎宾仪仗队伍,旗锣伞扇俱全。 再之后则是四十九乘马车,上装着女方随嫁的二百六十八台嫁妆。 第16章 因萧恪在西州军营拥有两万辉耀军,队伍末尾赫然是西州一百骑兵将士压阵。 迎亲队伍从黎明破晓之初便绕着建康都城外围环城一周,历经近两个时辰,才和萧恪汇合,而后在沿途百姓的簇拥和哄闹中来到将军府迎亲。 往来宾客见到如此庞大隆重的迎亲队伍,顿时也感到震惊诧异,但一想到那是圣辉王,就又觉得好像理所当然。 裴府众人内心也颇感惊讶的同时,面上亦觉甚是有光彩。 裴元望向端坐在主位上的父亲,见他气定神闲,便也默许圣辉王此举不算越矩。 毕竟是当朝最尊贵的圣辉王殿下,几乎无人敢拦他,萧恪的迎亲队伍很容易就进了将军府门前。 萧恪翻身下马,吩咐庞腾云带着接亲队伍进内院迎接新娘,自己则径直去到了裴昂所在的正堂等候。 庞腾云会意,随即带人去到内院催妆。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那一头裴楷才缓缓背着新娘裴瑛来到前院厅堂一侧,前方有帘幕遮掩。 裴楷这才放裴瑛下地,身侧侍女立刻为她递上比翼羽扇,裴瑛随即持扇遮面,与额前珠帘交辉,让人看不真切面目。 弟弟扶着她入得厅堂,一时侧边帘幕随之启开,众人便瞧见一大红吉服的新娘正款款步入厅堂。 正坐在裴昂下首的萧恪遂优雅起身,上前相迎。 双方在厅堂正中停步,裴楷扶着阿姐望向英武不凡的新郎萧恪,“王爷,平日您是圣辉王殿下,但今日你只是我裴楷的姐夫,作为阿姐的弟弟,今日我将她托付给你,只望王爷今后好好待她。” 萧恪看了眼话语温和却眼神坚毅的裴楷,而后望向他身侧以扇遮面的裴瑛,目光幽深:“阿弟且放心,我既娶她为妻,便会敬她重她,本王之尊贵,亦是王妃之尊贵。”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裴瑛心想,这是萧恪会说出的话。 裴楷神情郑重,又重申立场:“我知王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我阿姐身后是司州裴氏,青溪裴府和将军府,还有我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并不惧怕什么。王爷若哪日有负于我阿姐,我裴楷定要为她讨个公道。” 萧恪浅淡一笑:“阿弟言重。” “如此,我便将阿姐托付于王爷了。” 裴楷严肃说完,便将裴瑛送到萧恪身前,自己则不舍地退到一旁。 萧恪在裴瑛身前两尺远处站定,而后将手中的红绸喜带一端郑重放到她手中,裴瑛亦虔诚接过同心带。 厅堂中众人见二人相迎合体,裴元这才幽幽起身,代表裴家众人再次祝贺这对新人,并对二人进行一番殷勤叮嘱期盼。 最后,裴瑛含泪跪地拜别祖父祖母和裴家诸位长辈亲人,萧恪跟着鞠躬行礼。 顷刻后礼毕,在众人的注目下,萧恪这才领着裴瑛并肩来到前院,将她送入新娘车驾之内。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瑛总感觉有人在人群里盯着她。 待随从侍女依次放下了四周帷幔,感到与外界暂时隔绝,裴瑛这才身心放松下来。 萧恪再次踏足上马,勒住马缰时犹侧过头望了一眼新娘车驾之内的裴瑛,“准备出发,王妃你坐稳些。” 车驾里裴瑛回应他,“好。” 萧恪这才微微朝庞腾云示意。 庞腾云领命:“锣鼓起,礼炮鸣,出发。” 刹那间,将军府门前,锣鼓喧天,礼炮齐发,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便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中从将军府朝着圣辉王府奔涌而去。 第15章 15 合卺 夫妻合卺,乾坤俯仰,鱼水…… 今日的圣辉王府,一派庄重祥和,喜气洋洋,方圆十里之内绵延红妆盛景,更显富丽堂皇。 送亲接亲的婚撵仪仗按规定的时辰从将军府出发,绕内城一大圈才抵达圣辉王府。 拜堂时辰未到,裴瑛被安排进一处院子里等候。徐尚月、荀蓉和丁芳姜几个裴瑛的好友早早便来此处陪她,令她很是高兴。 婚宴地点安排在王府最大的宴会花厅翡翠楼,花厅布局大气精巧,画栋飞云,雕栏玉砌,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流水假山蜿蜒曲折。婚宴厅从上到下,四周的房屋上下分为三层,一层正中经过布置装饰,作为今日婚典的主会场,主会场婚典高台新立,从高台而下,数十丈软红悉数铺陈,直直延伸到花厅门口,台下摆了上百桌酒席,二三层为门字形格局,也依势分设数间贵宾包厢。 申时四刻(16:00),新娘婚撵准点落在宴会花厅时,众人已翘首以盼多时,宾客轰然涌动开来,奏乐礼炮之声齐鸣,这场婚宴仪式才正式揭开帷幕。 新郎萧恪身著清贵华丽的绣袍吉服站在距婚撵两丈远处,婚撵顶部和四周绣有寓意吉祥如意的凤凰于飞图案,帷幔流苏在风中翻飞。仿佛透过火红婚撵,他已可瞧见此刻静坐在花轿里的新娘裴瑛。 忽然间,司礼高唱:“新娘下撵。”这时,只见一名六七岁盛妆幼女上前迎新娘出车驾,那女孩用手轻叩新娘衣袖三下,一抹艳丽倩影始下得婚撵来。 新娘依旧手执比翼羽扇遮面,经人指引先款款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是谓“新娘跨马鞍,事事平安。” 步红毡,由两名牵娘相扶新娘站在婚撵右前侧位置。 前来观礼宾客满堂喝彩。翡翠花厅中,众人在顷刻间便将目光投注在这身段气韵俱佳的美娇娘身上。裴瑛身着大红色袿襡织锦婚服,襡衣前面结带垂下,如燕飞舞,结带上以金线绣吉祥缠枝并蒂莲纹样,下身裙裳底襕以石榴暗花纱织点缀,清雅而庄重。头戴青鸟步摇金钗,裴瑛莲步珊珊,步摇金钗在云髻之上摇曳生辉。 萧恪遥遥望着前方被打扮得奢华绮丽的裴瑛,心下蓦然间生出的竟是,她那般体态纤纤,似弱柳不堪折,今日这漫长的婚典仪式,怕是要被折腾得够呛。 拜堂之始,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 不过一瞬的无端遐思,听司仪诵唱:“吉时已到,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萧恪上前再将同心喜带交与她,同她一齐踏上高台。 一拜天地日月星,二拜高堂父母恩。 萧恪和裴瑛齐齐跪拜天地父母,裴瑛深深跪地,三叩九拜。 她跪夫君父母,心中亦在叩拜自己父母在天之灵,且期盼在将来,她能成为孝媳,公婆亦能善待于她。 拜了高堂,司仪复又激情高唱:“夫妻对拜,乾坤交泰,琴瑟和鸣,鸳鸯比翼!早生贵子,白首同心。” 新郎新娘双双转身,鞠躬弯腰,贴额对拜。而后,起身,隔扇相望。 至此,礼成。 天地父母夫妻。 眼角余光瞥见萧恪华美的衣角,裴瑛心想,她敬畏天地日月,敬重夫君父母,那她和萧恪,是否有一天会做到敬爱彼此呢? “礼毕,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 新房自是设在王府主院擎云堂之内。 毕竟是地位尊崇的圣辉王成婚,众人只做做样子进新房闹了片刻洞房,待下人禀报萧恪要到来时,大家都很识趣的离开了此地去到前院吃酒。 新房外间西南角摆放着一张铺陈了深红锦缎的低矮食案,府里女管事秦嬷嬷听到新郎将要入得新房来,便吩咐侍女端上饭食菜肴和合卺酒,并在食案两端燃起一对大红火烛。 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秦嬷嬷忙将一旁的比翼羽扇递到正端坐在柔软华丽喜榻前的裴瑛手上,让她再次遮掩好面容,而后引着她的四名侍女退到门口等候着。 萧恪推门而入,秦嬷嬷领着绿竹四人弯腰行礼:“拜见王爷,恭贺王爷新喜。” 萧恪微微颔首:“嬷嬷辛苦了。”说完朝她们轻轻挥了挥手。 秦嬷嬷便领着绿竹四人退下。 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里间的裴瑛握着羽扇的手蓦地一紧,诺大的房间里顷刻间只余男子朝她走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好似踩在她心头。 一种陌生又莫名好奇的心绪瞬时泛上裴瑛心间。 须臾,感受到男人驻足在方寸之外眸光定定地打量着她,裴瑛不住屏息凝神。 感觉嗓子要跳出喉咙,便听到面前的男人语声清然:“裴氏瑛娘今既嫁我萧恪,还请玉女展朱颜,自此以后你我夫妻一体,比翼连枝。” 只是惯常的请她却扇之语,裴瑛却有那么一刹那的愣神,但为那“夫妻一体,比翼连枝”八字。 她幼时便被许婚给谢家,很久前便知道夫妻二字的意义,她从前对谢渊,便赋予过这般期待。 只是没想到时移世易,今时今日真正同她成为夫妻的,却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圣辉王萧恪…… 恍然间,有一只清瘦刚劲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拿开她面前羽扇,露出一张如珠璧交辉的凛凛英姿来。 萧恪倾下身来幽幽凝看着她,同她几乎贴着额,呼吸就这么温热地打在她的脸上,裴瑛忽然间就红了脸颊。 第17章 然后就听到萧恪淡淡开口:“不累?” 裴瑛晕晕乎乎地“啊?”了声。 “我是说,”萧恪无比自然地坐到她身侧,指了指她身上繁复华丽的礼服和床头的羽扇,刻意未用本王自称,“王妃这礼服上身是极为雍容美丽,却过于繁复,你又执了一天的羽扇,都还不舍放下,难道未觉疲累?” “还……好。”感到身侧的位置塌陷,裴瑛感到更加紧张了几许,舌头都有些打结。 “无须紧张。”萧恪掰过她的身子,双手微微扶住她的肩头,目光深邃,压迫感十足:“既嫁给本王,王妃如何还要怕我?你要学会适应我。” 适应他已是她的丈夫,要适应同他独处,更要适应会与他行夫妻之事,而不是再去幻想别的什么人。 他是堂堂王爷,亦是男人,不会允许他的妻子这般。 裴瑛并不害怕,只是还不习惯男子的靠近。 面对萧恪的强势,裴瑛眨了眨眼睛,尽量让自己少些羞涩,“好。” 萧恪眉梢眼角这才有了浅薄笑意,语气放缓,“走吧。” 裴瑛一时忘记了还有仪式未完成。 “同牢合卺,共食共饮,夫妻之礼不可缺。”见她疑惑,萧恪解释。 “是。”裴瑛低头望着攥着自己的那只大手,他手心灼热,烫得她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 萧恪遂扶她起身,执了她的手,同她并肩朝外间走去。 * 裴瑛和萧恪分别襟然跪坐在食案东西各一侧。 瞧见食案上方那食鼎中的猪牛羊烹制的食物,裴瑛正想要为自己和萧恪分食,不想萧恪制止了她,“你衣饰不便,我来就好。” “多谢王爷。”裴瑛脆声道。 萧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凉薄的眼皮覆着浓密的羽睫不知在想着什么。 “吃吧,你应该早就饿了。”萧恪将碧玉青瓷莲瓣纹钵碗分了许多食物递给她。 裴瑛感觉萧恪似是脸色冷了些许,看到钵碗中快盛满的食物,她说:“我下午吃了很多东西,也不是特别饿。” 萧恪问:“吃了什么?” 裴瑛没想到他竟然追问,有些讪讪:“吃了好几颗果子……和许多红枣桂圆。” 红枣桂圆都是撒帐用的,也不怎么管饱,而且厨房是备了饭食的,她竟然没吃。 “多吃点,不用再害怕弄脏了吉服。”萧恪也已为自己挑拣好了食物。 “哦。” 见他识破了自己的心思,裴瑛只好低头专心吃起饭食来。王府里的食物自然都是美味佳肴,她确实饿着一天,感觉身子都快有些发软,遂不知不觉大半钵碗饭食都快被她食完。 萧恪方才与宾客敬酒时是食用了一些菜肴的,但此刻见裴瑛吃得正香,他也没有停下碗筷,只慢慢陪着她享用。 裴瑛意识到自己似乎过食,忙停下手中的碗筷,抬头望向萧恪时,见他也刚好要放下筷子。 “吃完了?” 裴瑛有些不好意思,遂弯了娥眉同萧恪说:“嗯,吃饱了。” 萧恪唇角不经意地勾了勾,这又从碧玉酒壶中倒了酒至早已摆放好的半片瓢瓣中,继而将一半瓢瓣里盛着的合卺酒递给裴瑛,“王妃请。” 夫妻合卺,乾坤俯仰,鱼水交欢。 裴瑛望着联结两片瓢瓣的绸缎红线,再睇着两侧的火焰红烛,不住抬头望向萧恪。 萧恪感受到她如水澄澈的目光,“怎么?” “王爷请。” 裴瑛盈盈笑着双手端起合卺酒,柔情似水。 萧恪挑眉看她,随即与她做同样的动作。 一时间,二人目光交织,缓缓共饮合卺美酒。 卺苦酒甜,余味回甘。 “合卺”礼毕,萧恪这才跟裴瑛说:“我还要去前院宴宾客,你可去沐浴更衣。” “好。” 萧恪起身时又说:“我回来不会很早,你若困了就先睡。” “好。”裴瑛咬了咬唇,还是关心他道:“……王爷莫要喝醉酒,对身体不好。” 萧恪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不会。” 裴瑛就知道他会误会,不禁再次羞红了脸。 第16章 16 花烛 一时之间,鸳鸯罗帐里,被…… 宴会花厅里宾客依稀散去,数百名将士却依旧热情正酣,复又酒过三巡,大约戌时六刻(20:30),萧恪这才不急不缓地往喜房中走去。 他于回廊处迎风而立,清贵无双的身影被笼进煌煌灯火里,锋锐冷峻的面庞在夜色与灯火的明灭里蕴含着两分温柔,眉稍眼角因为宴饮染上了两分醉意。 新娘子之前叮嘱自己莫要多饮酒,此夜良宵,她定不喜自己沾染满身酒气。 但他与辉耀军并肩作战数载,荣辱与共,他今日成亲,兄弟们与有荣焉,这酒他不得不喝。 直到身上酒气消散得差不多,萧恪这才推门而入。 侍女葛蔓见萧恪进屋,忙起身行礼,并低声同他禀报:“王爷,王妃已睡下了,不过嬷嬷已吩咐我们备好热水,只待王爷回来沐浴更衣。” 萧恪:“知道了,退下吧。”葛蔓遂转身退出门去。 裴瑛还未醒转,她此时已换了身红色织锦箩裙,正和衣倒塌而睡,睡姿并不十分文静,胸前还松松倒扣着一本书。 萧恪弯下腰去轻轻将她手中的书籍抽了出来,压眉定睛扫向她面上。 烛台上高耸的龙凤火烛红焰燃燃,映着裴瑛娇靥一片绯红,唇边尚绽放着甜美笑意,娇媚可人。 萧恪坐在榻前歇了片刻,见她仍睡得酣甜,便转身去到了与卧房相连的浴室,那里大红寝衣已搭配好挂放在了一旁的衣桁上,浴桶里的热水温度也刚刚好,萧恪褪去礼服,抬腿跨入了浴桶之内…… 浴房水声叮咚,雾气缭绕,裴瑛是在一刻多钟之后醒来的。 除了隔壁偶尔传出的水声,喜房之中寂静可闻针落,裴瑛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睡眼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新婚良辰。 隔壁传出的水声应当就是萧恪在沐浴。 喜房内寓意新婚吉祥的并蒂莲花鎏金灯盏将那喜案上的一对龙凤花烛簇拥得愈发摇曳耀眼。 目之所及皆是喜庆的红,从那贴了大红双喜字的家具器皿,嫁妆箱笼,到雕梁画栋上缠着的红绸喜带,锦绣火红罗纱喜帐和寝被,好似将她整个人都浸染在了喜庆火红里,处处都在提醒着她今夜是洞房花烛。 此情此夜难为情,裴瑛心跳如擂鼓。 想到祖母和二姐姐为自己传授的闺房密语,裴瑛想起她陪嫁的箱笼里好像还压着一本叫合欢录的小册子。 她还没看过,祖母告诉她那是可以促进夫妻房事和谐的秘宝,可面对传说中那清心寡欲的圣辉王萧恪,她也不知有没有用。 不想犹豫迟疑间,隔壁浴房里水声渐消,随后有推门声传来。 裴瑛闻声抬头,就瞧见萧恪穿着大红软缎寝衣掀起珠帘,从月洞拱门跨步而入。 那锦缎里衣面料服帖,将他颀长雄姿勾勒得分外诱人,一想到那是即将要与自己有肌肤相亲的夫君,她脸上倏然间就腾起了满面红云,火急火燎地烧到耳根脖颈处。 月圆花好之夜,花烛摇曳之中,萧恪瞧见坐在喜榻上的女子此刻娇俏如闭月羞花,他心有所动,带着一身蒸腾热气走过去坐在了美娇娘身侧。 “王爷——”裴瑛被他身上蓬勃热气烫得有些心慌意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萧恪声音清冷低沉。 “我不饿,”裴瑛迷糊摇头,又觉抱歉,“我好像睡了很久。” 萧恪定睛看她:“现在刚刚好。” 他点到即止,裴瑛却害羞地垂着颈子,那双秀丽的耳垂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 萧恪锐利的星眸暗了暗。 和平日里清绝端庄的女娘不同,今夜的裴六娘好似格外紧张娇羞,萧恪瞧着她正紧紧攥着衣袖的素手,暗暗想道若她嫁的人是谢四郎,新婚之夜会不会更从容高兴许多? 不过只一瞬的不悦,萧恪神色即恢复清明。 他目的明确,裴瑛既是他的王妃,便要是和他有夫妻之实的妻子。 他不允许她不愿退缩。 “时辰已不早,该歇息了。” 裴瑛听到这话猛然抬头,见他正凝眉望着自己,似是在等她的答案。 “……好。” 见她转身乖巧地开始整理寝被,萧恪这才起身去一一熄灭周遭数盏并蒂莲花灯盏,只按规矩保留喜案上那一对燃烧正旺的龙凤火烛。 他随后也跟着抬腿上了床榻,顺手放下了两侧幔钩,红绡罗帐随之垂落。 顷刻间,床帏之内便幽幽昏暗了下来。 寝被上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不期然映入二人眼帘,在昏黄的烛火跳动中更是暧昧不清,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裴瑛忍不住转头望向萧恪。 不想却瞧见萧恪坐在床头正要宽衣,她腾地一下连忙想要钻入被窝。 第18章 可随即想到这人已是自己的夫君,她如何不能看? 待他定睛细看,那松松垮垮的锦缎寝衣之下,男人如猎豹一般身姿矫健,肩宽腰劲,看着就十分雄武有力,不愧为武将出身的圣辉王。 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萧恪眉峰微动,目光一寸寸从她面庞游弋至那截修长又如玉白皙的颈子,再到那不可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他倾身过来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他忽然的靠近,气息与她交织,裴瑛猝不及防,很是心慌地就想别过脸去,抬头却看到萧恪不容拒绝的眼神。 “还没准备好?”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是不愿意?” 裴瑛心间莫名涌出委屈,面前的男人比傍晚时分要孤高冷漠许多。 他居高临下,“当日瑛娘可是说过,要同本王携手前行,如今这话难道不算数?” 无边的压迫感令裴瑛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她确实说过这话,但并不是今夜这样情况下的那个意思。 没了阻碍,萧恪耐心地为她宽解罗带,而后顺势压着她的身子双双往后躺倒了下去。 裴瑛双掌蓦然间死死抵着他遒劲的胸膛,心下忽而就计较了起来,她不能就被这样的他带着沉沦。 脑海里忽而想起二姐姐跟她所讲的男女合欢之事。 红烛明灭依稀,在萧恪蹙眉不悦的冷淡神色中,裴瑛忽而挺起上身,玉臂轻折,双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压了压他的脑袋,欲将自己的樱唇贴上他的。 却不想,萧恪堪堪偏过了脸去。 裴瑛没预料到他竟会躲避,霎时神情无措起来。 “我不习惯这般。”大概是儿时的阴影所致,萧恪对男女亲吻这事有着不为人知的近乎本能的抵触。 感受到她身子颤抖紧绷,萧恪无法同她解释缘由,只清清冷冷的开口,“你我夫妻之间,行敦伦之礼即可。” 据他所知,男女行夫妻之礼,亲吻并非必要之事。 裴瑛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嗯。”她卸了全部力气,黯然地阖上了双眸,任由他重重压了下来。 一时之间,鸳鸯罗帐里,被翻红浪。 * 萧恪仿佛计算好一样,时间不短不长,正好四刻钟,圆房礼即宣告完成。 裴瑛呆呆望着红色帐子顶部,她鼻息里充斥着冷冽而浓厚的气息,是极寒之地才有的冷雪松香气,以及稀薄的酒香。 那是萧恪身上独有的气息。 想起方才,她全身如有火烧。 萧恪不粗鲁,但也不算温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在凭着男人的本能对她横冲直撞,到后半段才彻底摸索出一点技巧,知道如何能让她更贴合他,从而让彼此琴瑟相谐。 过了好一会儿,萧恪从她肩窝里抬头,看到的便是她这副脆弱失神的模样,眼里终究有了幽微的波动。 “瑛娘可还好?”他抬手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痕,到底是柔弱女子,又是第一次经历这事,方才翻云覆雨时,她啜泣声断断续续。 除了有些不适,倒也还好。 可他方才算是惹着她了,她记着仇呢,还并不想理会他。 萧恪探进她尚且氤氲着水汽的杏眸里,四目相对,裴瑛心肝一颤,可真是羞窘得紧。 她有些生气地蹙起娥眉,悠悠转过身去面朝墙角,与萧恪相隔两尺余远,并不想同他有亲密碰触。 萧恪也不恼,只缓缓从她情热里退了出来,静静翻身躺在她身侧。 至此,她与他已是真正的夫妻,萧恪也不在意她此时的小性。 安静了片刻,他低沉着声音问她:“可要叫人进来伺候?” 裴瑛本不想回答,可想到他的刺破灌注,想到身下的落红黏腻,沉默许久后还是开口:“要的。” 口干舌燥到声音沙哑。 萧恪便起了身,穿上了寝衣。 “我去后方浴池冲洗。” 裴瑛暗暗紧了紧拳头。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萧恪又补充:“你我是夫妻,若无特殊情况,我都会宿在此处。” 他从来独来独往,也不习惯卧榻之侧有旁人,倒是想与她分室而眠,但不合适,他深知世家女子最在意家族颜面。 他既然有数,裴瑛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若他不热衷男欢女爱,那最起码在外人看来,他不会令她难堪,给她圣辉王妃裴氏女该有的体面即可。 后来这一夜,二人分被而睡。 情事令人疲惫,裴瑛不多时便安睡了过去。 可向来不让任何人随意近身的萧恪,在与新婚妻子同床共枕的第一晚,身旁之人佩兰香气萦绕,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心间,令她兀自失眠到了五更天。 第17章 17 新妇 辉之携新妇裴氏来给诸位长…… 翌日,八月初四,新妇需在清晨向公婆敬茶,并去祠堂敬祖。 卯时二刻(05:30),榆芝进来唤醒了还在沉睡的裴瑛。 “王妃,该起了。”来了王府,照常是邹嬷嬷和她们四人服侍自家姑娘,邹嬷嬷已然教她们改口。 听到这声王妃,裴瑛一瞬间就从怔忪神态中清醒过来,记起昨日是她的新婚之夜,她已然嫁作圣辉王萧恪的王妃。 “什么时辰了?”她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榻,想着今日要敬茶,忙让菖蒲将那套绛朱色交领蜜色宽袖褥衫,下身锦葵红条纹长裙,并配以深色腰襕的衫裙找来给她。 想了想,又让她将萧恪那套与她相同质地配色和相合纹样的锦袍也找寻出来。 榆芝神色从容地笑说:“王妃不用着急,才卯时二刻呢,王爷吩咐说辰时初到达瑞华苑就好。”瑞华苑是萧恪父母居住的院子。 环顾四周发现萧恪不在,裴瑛问榆芝:“王爷何时起的?可知他去哪儿了?” 榆芝将双鱼纹鎏金铜盆中的帕子拧干了水递给她:“王爷大半个时辰前就起了,正在外院练武呢。” 裴瑛默然,男人果然龙精虎猛得多,那点事根本不会令他受累。 她接过帕子擦拭着脸庞,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榆芝一贯的细心妥帖。 这边洗漱完毕,那边菖蒲也已将王妃和王爷要穿的衣裳找了出来放在更衣间备好。 榆芝和菖蒲为她上妆挽发。 “王妃您生得可真美。”菖蒲总觉得自家王妃今日很不一样,但何处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但禁不住她一面为裴瑛梳发一面真心实意地夸赞她。 榆芝也自是瞧见自家王妃肌肤红润,比平日里好似更添几分明媚娇艳,心下暗暗为她感到开心,看来那位王爷姑爷并未慢待自家姑娘。 “奴婢也觉得王妃您今日气色红润,特别特别美。” 裴瑛被她俩夸得有些羞赧,不住轻嗔:“你们两个妮子何时竟学会油嘴滑舌了?嘴巴好似抹了蜜。” 榆芝替她描着黛眉:“王妃明鉴,我俩说的可都是实话。” 裴瑛望着琉璃铜镜中映出的骨玉冰肌,眉如墨画,眸似秋水,鼻若琼瑶,唇不点而朱,心道这确实称得上仙姿佚貌。 听说闺阁女子成亲后是会变得不同,也不怪两个丫头这般直白赞她。 “王妃,奴婢为您梳了十字双鬟发髻,您瞧着喜不喜欢?”菖蒲手巧,不多时一个妇人的十字发髻便已梳成。 从姑娘到新妇,裴瑛这是第一次将头发全部盘起,借以表明她已成为他人之妻。但菖蒲心思聪慧,这种十字双鬟髻只是将原本做姑娘时肩头垂下的墨发分化在头部两侧各盘成一股发鬟,垂至肩头,头顶发髻用钗环笼住即可,这种发髻可让自家姑娘快速适应崭新身份。 “菖蒲你这手真真灵巧得很,我很喜欢,当赏。”裴瑛不吝赞赏。 菖蒲见姑娘十分喜欢,一时高兴坏了,“奴婢前段时间才新学会的呢。” 说着又从镜匣里拿出两对钗环让裴瑛挑选,“王妃您觉得用哪对钗环好?” 裴瑛指了指其中一对镂空石榴朱钗和同款发环,“就用这对吧。” 菖蒲高高兴兴地为自家王妃簪钗佩环,榆芝也正好为裴瑛描了眉画完妆。 裴瑛也非常喜欢这清婉倩丽的妆容:“榆芝也当赏。” 榆芝心情愉悦地拜谢。 而后二人又欢喜地为她换上早就备好的深衣华服。 等穿戴拾掇完毕再回到卧室之时,萧恪也已晨练完毕。 萧恪从外间钻进卧房的时候,瞧见裴瑛正站在琉璃铜镜前对镜自照。 此时晨光刚好透过轩窗照进房间,堪堪将那一抹如花似锦的倩影笼进氤氲光影里,若隐若现间宛若神仙妃子。 很难有人不被这一跃然跳动的瑰丽吸引住目光。 连萧恪也不外如是。 不忍惊扰,萧恪干脆静静倚在门边,看她享受侍女们的惊叹赞美之言。 片刻后,裴瑛端庄优雅地坐在妆台前,和两名侍女时不时轻快地附和回应两句,萧恪好似也感受到她的快乐。 第19章 “奴婢拜见王爷。” 葛蔓和绿竹正采了晨露和花枝从外头进来,在外间看到萧恪正倚门而立,忙屈身同他跪拜行礼。 这下在里间对镜揽华和倚门看风景的两人都被惊了一跳。 裴瑛循声望去,抬眼便看见穿著窄袖劲装的萧恪正肃然与她目光相接。 裴瑛定了定神,随即起身莲步轻移至他面前,双手交叠于小腹,袖袂轻垂,微微屈膝:“妾身奉问王爷安。” 萧恪上前,虚扶其腕,示意她免礼,“王妃稍候,待本王去更衣,你我再一同去瑞华苑。” 裴瑛抬眼含笑:“妾身已将王爷的衣衫备好放在更衣间。” 萧恪颔首转身进了浴房。 * 卯时末,萧恪携裴瑛出了擎云堂,一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两处假山水榭,踏过一座石拱桥,才是萧恪父母萧文迁和郑君华所住的瑞华苑。 瑞华苑位于王府东南方向,萧恪裴瑛二人走约摸大半刻钟才到地方。 抵达瑞华苑时,有数名侍女早已在廊檐两侧候着,厅堂前的两名侍女见圣辉王与王妃齐至,连忙屈膝跪拜。 萧恪与裴瑛齐齐跨入厅堂,厅内烛火通明,沉香缭绕。 萧父萧母已在高堂端坐。萧父萧文迁年过半百,身材高大但清瘦,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了痕迹,但依稀可窥见其年轻时候的坚毅英俊。 郑氏乃梁州四大望族之一,郑氏君华虽为女辈,但其性格果敢勇决,又因其美貌多姿,年轻时曾风华无双,求娶者甚众。此时郑氏虽已年近半百,然眼角眉梢风韵犹存。 同二老一齐坐在厅内两侧的,还有萧家现今在都城的两房众人。 一进到堂中,萧恪便对着坐在上首的父亲母亲,以及侧首一位比萧父要年轻十来岁的男人和一同龄妇人介绍道:“父亲母亲,叔父叔母,辉之携新妇裴氏来给诸位长辈请安敬茶。” 侧首那位中年男人正是萧恪的小叔萧文仲和叔母方氏。 遂即,便见身著锦绣襦裙的裴瑛按照礼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不高不低:“新妇裴氏,拜见公公婆母,见过叔父叔母。” 这种场合两位男性长辈自是不会多话,方氏也是二房中人,三人只笑着点头说了几声“好”后,便都看向萧母郑君华。 “儿媳快快请起。”郑君华忙说。 萧恪弯腰去扶王妃起身,继而同她并肩而立。 郑君华看向静立在堂下装扮典雅秀丽的美丽新妇,她之前在去裴府下聘时见过裴瑛一回,当时对她的印象便是淑女端庄,说话做事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但她先入为主,早已自作主张地认为自家儿媳当是自家小侄女。 而且不知为何,郑君华竟在她的身上似乎看到了故去二十多年那个女人的影子。 她暗暗心惊,心想大概被娇养的世家贵女都是如此端庄婉丽的模样吧,不像身为庶女的她从小就被养在乡下庄子,最后险些长成了一个野孩子…… 面前温婉端庄的新妇着实令她恍惚了好一阵子。 见她看着裴瑛走神,一旁的萧父不住咳嗽了一声,才把她心神拉了回来。 郑君华连忙收回思绪,笑意也跟着爬上了面庞:“开始敬茶吧。” 须臾,有侍女捧着漆制托盘,上方碧玉青瓷茶盏里已斟有四杯茶汤。 裴瑛上前,在四位长辈跟前跪下,一杯杯端起茶盏,十分有礼而恭敬地递给上首萧恪的四位至亲长辈。 “父亲,请用茶。” “母亲,请用茶。” “叔父叔母,请用茶。” 上首四人纷纷欢喜着依次接过新妇茶浅浅啜饮了一口。 郑君华到底是王府老夫人,在外人面前自然得深明大义。 他直接将四人的红喜袋一齐赐给了儿媳裴瑛,又赶紧上前扶了她起来。而后看着自家儿子,很是感慨的说:“恪儿啊,母亲真高兴,能看到你娶这么漂亮知礼的妻子。” 说着又看了看新妇,上前牵了她的手,殷殷恳切道,“好孩子,既然嫁到了萧家,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只盼你和恪儿夫敬妻贤,早生贵子,白首同心,我和你公公也好早日子孙绕膝。” “是,母亲。”裴瑛垂眸应着。 见过四位长辈,郑君华这才纷纷给她介绍坐在下面的几位萧恪同辈兄弟姊妹妯娌。 裴瑛悉数给记了下来,并一一奉茶,礼数周全。 有大哥萧屏大嫂董氏,以及小叔家的儿子萧清和女儿萧紫音。 但其中令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萧恪的同胞长姐萧岚音,如今年纪二十有九,十多年前嫁去荆州,现今已生育一子二女,半个月前才和丈夫一起带着孩子从荆州赶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 裴瑛感觉萧岚音此刻正在仔细打量审视着她。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萧岚音跟弟弟萧恪开口:“弟弟,你这新妇果然生得很美,阿姐我之前为你介绍的女子都比不上她,就连你曾有意过的郭家女长得也都不如她,难怪你终是不愿意。” 裴瑛偏过头望向萧恪。 然后就听到萧恪回答萧岚音:“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如今王妃很好。” 萧岚音知晓弟弟如今是说一不二的圣辉王,有些事不可多言,遂只悠然看了裴瑛一眼,便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裴瑛自然选择垂眸不语。 请安敬茶仪式结束,便是一家人齐聚一堂用早膳。 因为还不熟络,裴瑛只安静地坐在萧恪身旁察言观色,心里却在想,也不知吩咐榆芝的事情有没有办妥? 待一家人用过早膳,萧恪又领着裴瑛去到萧氏祠堂处敬祖上香,裴瑛从此入了萧氏族谱,从祖宗礼法上正式成为了萧恪的妻子。 第18章 18 汤药 此事绝对须得瞒着王爷。…… 从祠堂出来,萧恪便和嫡亲姐夫韩阳去到书房议事,裴瑛则转身迅速回了擎云堂内院。 等她一回到房间,榆芝忙将食盒里温热的汤药端出来放到小圆桌上,并不解地小声问她:“奴婢不明白王妃如何要服用这避子汤?若您能早日有孕生个小世子不是更好吗?” 裴瑛望着碗中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幽幽陷入了沉思。 世人只知,她与萧恪从皇帝赐婚,到连太常卿都重视无比的大婚典礼,可谓是荣宠有加,风光无限,却鲜少有人懂得,她与圣辉王的这桩婚姻,那光鲜亮丽的华美外袍下,内里实则暗涌荆棘丛生。 裴瑛深知,她表面上虽是尊贵显赫的圣辉王妃,可实质上,她不过是萧恪精心策划筹谋下的,用来掣肘祖父和裴氏的一枚棋子,企图裴氏一族尤其是祖父甘愿为他所用。 她答应嫁他,不过是在她和祖父之间,两权相害取其轻,当然,也是她为了彻底摆脱谢渊,从而甘愿入彀。 至于萧恪这人,她心知自己还不甚了解他。 她只瞧得见,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圣辉王,心思深沉,手段酷烈,至少目前而言,她完全不敢信任与他,还不能也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他承诺过不会亏待她,不过因着他认定她既要嫁他,彼此从此便能荣辱共存,他愿意以友善的姿态对待她这位王妃盟友。 但她和萧恪相处时间何其短暂,若她很快便有了他的孩子,那不过是为他多增加了一道筹码,而自己势必会多一根软肋。 目前这境况,她保全自己尚且须得如履薄冰,又何必再让一条不能自主的生命被拖入这世间的权利阴谋中不能自拔? 而就算抛开这些外因,她自己这几年郁结亏损过的身子虽已基本养好,但最好还得继续调理一年半载,并不适宜过早有孕。 因此让榆芝为她准备避子汤,是她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想到此处,裴瑛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的那一大碗避子汤,仰头一饮而尽。 至于以后…… 她自是不能坐以待毙,不会永远被困于这样惶惶不安的囹圄中。 若她和萧恪哪一日真能做到以真心换真心,她便不会再吝啬于这天地对生命的恩赐。 裴瑛摇头苦笑:“还不是时候,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榆芝反正站在裴瑛这头,“奴婢不懂,但王妃您只管吩咐,奴婢照做就是。” 裴瑛问她:“你去熬药的时候,可有其他人知道?此事绝对须得瞒着王爷。” 榆芝:“后院里目前只有秦嬷嬷,我让邹嬷嬷将她支出去后才去熬的药,王妃还请放心。” 裴瑛对她自是安心,否则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先熬过这两日,等明日回门,我让府里的张伯给我开几副调理身体的药,到时你再偷偷去多准备一些这药就好。” 榆芝担心地问:“王妃是想要喝多久?长此以往怕是会有伤您的贵体。” 裴瑛让她不用太忧心,“好榆芝,最多一年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不会有什么隐患。” 若一年之内,她还是无法在与萧恪的交锋中占据主动权,那她恐怕也枉为裴昂的孙女。 第20章 榆芝这才愿意敢放心放开手脚去做。 * 新婚这三日,萧母做主将一日三餐都安排在王府的小宴会厅秋月阁中,如此一大家子便能聚在一起用膳,以享阖家团圆之欢乐。 秉着这出团圆之意,想着又都是一家人,萧母并未有将男女分厅隔开,而是在宴会厅中摆了一张大长食案,除却萧恪父母和一双新人外,男女分两端入席。 那头萧恪和韩阳谈完荆州军堡城防的要事,就进内院来邀裴瑛一同过去秋月阁用午膳。 萧恪心情好像不错,她二人一同往小宴会厅走的时候,裴瑛瞧着他的背影仿佛都充满着意气风发。 到底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真正的欢喜是藏不住的,但同时若真正不喜也是装都不装的。 裴瑛不知道萧恪昨夜拒绝她的主动献吻,算不算是讨厌她,可今早他对自己还挺亲和有致,敬茶之时也对自己多有维护,好像又称不上。 想不明白她就懒得去想,她反正记着仇呢,以后总会有答案。 裴瑛转念想萧恪方才定是得了什么大宝贝或者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才这般心情明朗。 但吃饭的时候,萧恪并未对众人透露一丁点信息,只在与姐夫韩阳碰杯的时候,两人将未语之言都尽付于杯盏之中。 相较于早晨只有萧家在京都的两房家人,中午饭桌上多了一家五口人。 是萧母郑君华的亲弟弟一家。 郑君华的弟弟名叫郑君光,弟媳冯氏,以及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姑娘。 郑君光一家五口从青州远途而来,郑君华说是除了放小弟回去青州上职,要留弟媳和侄子侄女在王府多住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和娘家亲人团聚团聚。 萧恪自然要满足母亲的愿望。 而且以这一顿饭食的表现来看,郑君光一家五口算得上温文有礼,不言不语,只安心用餐。 裴瑛对他们的印象还不错,只是—— 那个叫郑湘灵的小姑娘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审视猜度。 裴瑛并不想探究她。 与之相比,她更诧异的是萧恪对叔父萧文仲比对自己亲生父亲萧文迁亲近得多,叔父同他说话时萧恪都认真附耳倾听,但父亲想要同他说话屡次都找不到机会。 但萧恪对他母亲郑君华倒是照常的尊敬孝顺。 裴瑛心里对此感到甚是好奇。 叔父家的幼女萧紫音见裴瑛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吃饭,便过来同她敬茶说话。 “王妃嫂嫂,你记得我吗?我是二哥的妹妹紫音。”萧紫音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年龄,模样生得很是灵动俏丽。 裴瑛笑着点头:“自是记得,你是叔父家的女娘,模样长得十分娇俏漂亮,而且还有一粒小酒窝,很容易就让人记住。” 萧紫音听裴瑛夸她,眉眼笑得弯成一道月牙儿,“妹妹觉得,嫂嫂长得才叫美。” 裴瑛只谦虚地笑了笑。 “身为圣辉王妃,生得貌美是应该的,不然我阿弟可看不上。”便在这时,坐在对面的萧岚音忽然笑着插话,“但是阿姐觉得,再美也不能当饭吃,弟妹你要赶紧为我阿弟生个孩子才是正经,他都快三十了,王府也是时候该有个小世子了。”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立马将目光对准在裴瑛这位新妇身上。 萧岚音虽嘴快不藏事,但这话也没说错,堂堂圣辉王,这个年龄早就应当有儿有女了。 萧恪心中气闷,阿姐这话说的,等过了年他才满二十六,哪里就快三十了? 裴瑛自是不好接话,只能适时面颊含羞地低下头去。 萧岚音见她害羞,又看向弟弟萧恪:“阿弟,你媳妇看着这么瘦,你多给夹菜让她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身体好才容易有孩子。” 萧恪依言给裴瑛夹菜,还给她解释:“府里还不清楚你的口味习惯,你想要吃什么都可以跟秦嬷嬷讲,她会让府里的厨子根据你的喜好定制餐食。” 裴瑛偏过头去瞧他,见他眼里对她似乎也含有几分期待。 裴瑛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王爷。” 不想萧岚音继续大剌剌地给她传授经验:“弟妹太瘦,是要好好补一补,我弟弟身强体壮,新婚夫妇大多腻歪得紧,想必你们很快就会有孩子的。” 裴瑛握筷的指节微微泛白。 萧恪很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心有不悦,以为她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这个话题。 他知晓世家女向来矜持含蓄得紧,阿姐这样心直口快的女子的确不拘小节了些。 如此想着,他不轻不重地撂下筷子,眼尾一撩望向自家姐姐,“阿姐关心弟弟我很高兴,但阿姐所说之事,我和瑛娘心里有数,还请阿姐莫要为此忧心。” 萧岚音撇了撇嘴,但摄于萧恪的绝对威严,也只得乖乖听劝:“阿弟你们有数就好,爹爹和阿娘年纪大了,早就想要抱孙子,你俩可不要让他们失望。” 萧恪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郑君华向来偏疼自家嫡女,并不满意儿子对女儿的威严态度,见他这样,忍不住插嘴:“恪儿,你阿姐话糙理不糙,作为新媳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夫家开枝散叶可有说错?她为你好,你少用对待下属的态度对待你阿姐。” 萧恪感到一阵头疼:“母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错。儿子定会与瑛娘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让母亲您儿孙绕膝,尽享天伦。” 郑君华立即笑容满面:“这样才对嘛。” 有母亲撑腰,萧岚音愈加对他二人语重心长起来。 裴瑛只得低眉掩盖住眼底心间的无奈苦涩。 这一顿饭裴瑛吃得味同嚼蜡。 * 用过午饭,裴瑛萧恪二人回到擎云堂小憩,但裴瑛没有去床榻上睡,而是选择在另一侧窗前屏风后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 他想着裴瑛心绪不佳,便也由她。 荆州之事已有不俗进展,他心情非常不错,下午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略微陪一陪新婚妻子就是。 小憩过后,萧恪陪她煮茶对弈。裴瑛棋艺由祖父裴昂亲授,对弈水平颇高,萧恪发现自己竟压不过她去。 见微知著,萧恪便知裴昂对她这个孙女的疼爱重视程度果真非同一般。 吃过晚饭后,萧恪领着裴瑛单独在院子中散步消食。 院子里种有一大片桂花树,秋日桂花开得灼灼,满树灿金,裴瑛折下几串花枝让萧恪帮她做成钗花和臂环玩。 没想到萧恪对做这个笨手笨脚,屡屡折断花枝,裴瑛嫌弃,无奈只能选择自己动手。 萧恪看着并不算精致的钗花臂环,亦感到十分嫌弃:“你是喜欢桂花香气还是喜欢漂亮的钗环?” 裴瑛回他:“我喜欢含有桂花香气的漂亮钗环。” 萧恪:“这钗环缺了点意思,本王明日命人为你打几套精致的金玉钗环,至于这桂花香气,你若喜欢,我让人用桂花插满花瓶放到屋子里,你看如何?” “不如何,成婚前王府不是已为我打了几十套首饰头面?足够用一阵子。”裴瑛示意萧恪为自己簪上钗花,“至于插桂花花瓶,此花香气幽香馥郁,若放到室内恐会熏得人睡不着觉。” 萧恪扶住她的头,为她随手簪好钗花,然后托着她的脸欣赏了两眼,发觉竟也挺好看。 也许是美人佩戴任何一普通头饰都会很美的缘故,萧恪心想。 “尚可。”他评价道。 裴瑛颦眉,报复性地先为他戴了一枚臂环。 萧恪再次嫌弃,但裴瑛不许他取下来。 “我做的是成双的,你不戴怎么行?”裴瑛认真解释。 萧恪只好不给予评价。 他觉得陪人闲暇消遣这小半日比他处理公务一个月都累。 不过也就这两日,待明日与她回门后,他可不会再有这么多时间陪她小意胡闹。 第19章 19 失眠 后来这一个多时辰,一个人…… 等二人去到园中的短亭里坐下时,裴瑛的手臂上已挂着大大小小样式各异的臂环,心情也早已变得晴朗了许多。 到了亭子坐下,裴瑛将之取下放到石桌上方一角。 裴瑛唤来侍女上茶。 “还没玩够?”萧恪对这些实在没有耐心,若裴瑛还要继续,他准备找个借口离开,让她的侍女来陪她就好。 裴瑛笑着为他斟茶:“玩够了,妾身是有事要与王爷说。” 萧恪这才正襟危坐:“何事?” 裴瑛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直入正题:“王爷,明日回门 ,妾身想让裴府里的大夫张伯继续为我开方调理身体。” 萧恪诧异:“王妃身体有恙?” 裴瑛如实说:“已经基本好了。” “那是为何还要调理?”午间母亲和阿姐才说过让他们早日要孩子,傍晚王妃便同他说她身体需要调理,着实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 裴瑛早就准备好说辞:“王爷有所不知,妾身嗜好饮酒好几年,而且从去年冬日起,每天都在豪饮烈酒,时间长达大半年……后来府医诊治说我郁结于心,气血亏损,便为我开药调理着身子,现下已基本好转,只是我还想要继续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 第21章 这是实话,只是裴瑛略去了其中细节,比如府医为何会在定期看诊时惊讶她小小年纪,内里竟然郁结于心亏损至此? 还好张伯医术精湛,辛苦为她寻来了千年灵草入药,只不到两月,她便基本大好。 萧恪指节敲击着石桌,仍将信将疑:“王妃常饮什么样的烈酒?” 裴瑛从袖中探出一巴掌大小的白玉玲珑瓷瓶来递给他,对上他的墨眸:“便是这鹤觞酒。” 她还早有准备,看来并非临时起意。 萧恪从前四方征战,自是听过北方的确有这样一种烈酒鹤觞,而且那是极品烈酒,哪怕是男人都不敢多饮。 没想到眼前他娇弱的王妃竟然嗜好饮这鹤觞,“王妃如今可戒酒了?” “自确认与谢家能退亲后便戒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萧恪星眸沉了沉:“王妃是因为谢渊才饮这烈酒的?” 裴瑛没有否认,只说:“最开始是因为父亲骤然离世,妾身伤心无依,才偶然发现若睡前饮少许酒酿,对抑制失眠确实有效,后来……” 她顿了顿,神色戚戚,转念想到萧恪早就知道这些,干脆坦诚相告:“王爷知道的,我那时和谢渊有婚约,乍然听闻他有了别的女子后,我每夜都失眠睡不着觉,唯有喝了烈酒才能好些。” 没想萧恪会错了意,见她一提到谢渊就面露怅然和遗憾,顿时感到被冒犯,心下升起不快,面上却不显:“既要调理身体,为何不用王府太医?” “一来妾身的体质如何,该如何配药,裴府府医更为清楚,二来妾身并不想让母亲她们知晓此事。” 其实便是请王府太医她也不怕,但她一点都不想让婆母和大姑姐插手此事。 萧恪心中疑窦消散,只一瞬便默认她这个理由成立。 “本王许王妃请裴府府医,但若半年内调理不好,本王会从宫里请太医令过王府亲自为你开方问诊。” “谢谢王爷。”见他未再追问,裴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放松了下来,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至于半年之后的事,届时再想办法就是。 不过是让大夫调理身体,萧恪再生疑惑:“王妃方才如何会这般紧张?” 以为已经过关的裴瑛本来正在暗暗庆幸,却不想萧恪却看穿了她的情绪,只好连忙寻了个理由:“因为妾身先前没有告知王爷此事,害怕王爷会责怪妾身不能好好尽到王妃之责。” 不过才刚成婚,萧恪不以为意:“本王明白王妃的顾虑为何,午间本王那样说也只是想宽母亲的心,至于孩儿何时会到来,你我顺其自然即可。” 裴瑛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谢王爷宽慰,妾身知道了。” 天色渐渐擦黑,萧恪起身:“天色已不早,我们回吧。” “好。” * 新婚第二晚。 裴瑛沐浴完毕回到房间时,萧恪正倚坐在窗前的榻上捧起一卷书简认真阅读着,他已经从浴池那边回来了快三刻钟。 裴瑛见状,转身从外间的架子上拿了灯芯剪,将他就近的两盏莲花瓣灯里的黑芯剪断,室内立时便明亮了许多。 而后放下小剪子,也未打扰萧恪,自己也从床头拿起昨日未看完的前朝名人传记独自翻阅了开来。 时间还早得很,并不着急就寝。 而那头萧恪在她进屋时便听见了动静,刚准备放下手中书简熄灯就寝,不想王妃又心细为他挑灯后,自己也看起了书,他暗暗愣了会子神,便也继续垂首沉浸书简中。 在这寂静的秋夜,一时之间,房间内只余两处灯影下的新婚夫妻各忙其事。 这情状若让外人瞧见,定会觉得颇为新鲜有趣。 翻书的间隙,裴瑛偶尔也会别过脸望向窗前的高挺身影,见他时而凝眉苦恼,又时而舒朗开阔,火烛明灭间映着他冷硬坚毅的面庞,他在她眼里某一时刻好似柔和了不少。 下一瞬,裴瑛连忙晃了晃脑袋,迅速屏蔽掉了这虚假的幻象。 她心里很清楚,萧恪是个怎样的男人,并不取决于曾经以后每个这样的夜晚,在灯下或者在床帏里的那个他,而取决于她第一次与他在西州渡口相遇,他用权力手腕和刀锋鲜血,将她强硬夺走的那个他。 他站在权力顶峰,世人在他眼里,不过都是俯仰瞬息间即可被决定生死的存在。 不费吹灰。 或许是盯着人看得久了,那边萧恪也不禁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时,他只觉得此刻坐在床边的女子,距离他很遥远。 而后他就看见女子拿起床尾叠着的薄毯,巧笑嫣然朝他走了过来。 萧恪便以为那一瞬是他的错觉。 “王爷,秋夜风寒露重,小心受凉。”她散开毯子,准备盖在他身上。 萧恪却已随意卷起书简搁置一旁,阻止了她的动作:“夜深了,也该上床歇着了。” 裴瑛随他。 随即,二人便前后脚上了榻,各自抖开了一床被子,继而钻入自己的被窝。 萧恪躺在外侧,裴瑛照样睡在里侧。 昨夜是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乃是夫妻之礼,萧恪自然要遵循伦常。 但今夜,既然他的王妃并没有表露出那个心思,他就也无可无不可。 他盖上被子准备睡觉,枕边依旧有王妃身上的佩兰香气袭来,并不令人讨厌。 但无奈他闭眼凝神了快一个时辰,仍旧无法入睡。 一如昨夜洞房过后,他睁着眼睛到五更天,后来实在睡不着,干脆起床去外院练武。 原来哪怕是他的妻子,他都无法与之同床安眠。 而他身侧的王妃呼吸却正渐趋平稳,似乎已经进入梦乡。 原本平静的心绪渐渐烦躁起来,萧恪开始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后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故意没放轻动作,果然惊醒了里侧的裴瑛。 她揉了揉眼睛转过头来看着暗夜里的萧恪,许久才开口相问:“王爷可是睡不着?” 萧恪沉着脸不说话。 裴瑛只好跟着坐了起来。 室内的烛火皆已熄灭,只留下门口处的那一盏青莲壁灯,裴瑛不大看得清他的神色,便温柔笑着问他:“王爷从前经常失眠?还是不习惯身侧有人从而难以入睡?” 萧恪思索了片刻,偏过头去问她:“从前王妃失眠,若不饮酒,最终可能入睡?” 看来是不习惯身侧有人才睡不着的,就连女人都不行,看来外界传言他不近女色并非空穴来风。 裴瑛轻轻摇头,想到他可能看不见,遂开口:“很难。” 萧恪沉默。 裴瑛见他为难,犹豫了十几息后还是提议道:“王爷要不要去书房那边安寝?”一般情况下,男子的书房,通常是他们的另一方独处领地,那是连妻子都不能轻易踏入的地方。 才刚新婚她虽不愿同他分房睡,但那种彻夜难眠蚀骨噬心的滋味她知道非常不好受。 萧恪反问:“王妃不担心这事传出去?” 裴瑛抱着膝,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这不是没办法么?王爷贵体要紧,何况有王爷在,妾身相信此间事您会处理妥当。” 萧恪心想妻子当真善解人意。 无奈他视力太好,能看到面前女子姣好含笑的面容,白山黑水的眸子如夜空中的星子在闪烁,还有那寝被包裹着的,若隐若现的玲珑身姿…… 昨夜与她洞房时的记忆开始在他脑海中复苏,想到她白皙如玉的肌肤,她抱住他低低求饶,腰软肢柔任他揉搓的情景,他忽然有点不愿意离开。 他想,他不仅忽视了他会失眠这个问题,还认知到他的确会生出男女之欲这件事。 毕竟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除了迷恋权力的那种极致掌控欲之外,他的确好像不重男女之欲,最起码这十数年里,他对别人送到他手中无数的绝色美人都厌烦不已。 因此外界传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他都选择置之不理,抑或是早在心中默认了这个说法。 然而身旁之人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虽然在此之前还是他强夺来的,但到底与那些被送来的美人不一样。 既是自己的妻子,便可任由自己予取予求,不会有任何负担。 因而在这深夜,丈夫对妻子滋生需求,自然而然,也说明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黑夜里,萧恪一颗因失眠而躁动的心渐渐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全身慢慢升腾的火热。 他喉咙跟着有些发紧,说出的话都有些沙哑:“再试一试?” “什么?”裴瑛头脑发傻,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 但这不打紧,只见下一刻,在她惊讶的神色中,萧恪已先一步扔掉了自己的寝被,继而灵活地钻入她的被窝,并将她重重扑倒在床榻中…… 感受到他的蓄势待发,裴瑛生生抵住他的肩头:“王爷,都这么晚了,明日您还要陪妾身回门呢。” 第22章 “不会耽搁。”因要求欢,萧恪揉捏着她的脸蛋,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许,“我答应王妃,最多一个时辰。” 裴瑛:“……” 要比昨晚还久一倍?她想拒绝。 可惜萧恪根本不给她机会,他强势地拨开她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本王承诺过不委屈你,今日才新婚第二日,可不好冷落你,免得日后你我还因这种小事落人话柄。” 裴瑛:“……” 见她不说话,萧恪就当她同意,他一双大手开始温柔地到处安抚她。 不多时,新打制的喜榻吱吱呀呀地开始晃动起来,锦帐内这一方天地也在顷刻间就犹如烈焰灼烧,虽然将床帏之内的两人热得大汗淋漓,却更是缠绕得难舍难分。 后来这一个多时辰,一个人的失眠,彻底变成了两个人的失眠。 第20章 20 回门 他连与妻子同床安寝都做不…… 第三日,新妇回门。 裴瑛起床时险些从榻上跌坐下来,还好晨练完正回来更衣的萧恪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她没好气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都怪你。” 萧恪睇了她一眼没说话,看她坐在床沿气鼓鼓地捶腿揉腰,便坐过去代劳。 裴瑛眼神幽怨,欲哭无泪。 昨夜他那样如狼似虎,而且还要用那样羞人的方式,想起来就让人面红耳赤。 如何他此刻仍神清气爽,而自己却腰酸腿软到快抽筋? 虽然他最终还是不得不去到书房歇息,因为他发现就算折腾那么一大通后,自己仍旧不能入睡。 萧恪面无表情:“是王妃太娇气,夫妻间行鱼水之欢便是如此。” 裴瑛朱唇紧咬,他说得轻巧。 萧恪虽然已算克制,会控好时间,但他金戈铁马,剑气纵横,回风舞雪,神勇无匹,当真令她毫无招架之力。 不能细想,一想脑海里全是那些让人春事酴醾的画面。 裴瑛只觉他掌心仍留有昨夜沉醉烈焰的余温,否则怎么身上他手掌所到之处,都激得她肌肤滚烫。 她有口难言。 萧恪感受到她的情绪,幽幽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玉颈生霞,秋波沁水,瞬间便觉察出她在想些甚么。 呵,初尝人事的小女娘,朦胧羞涩,春情悠长。 却全然没想自己也不过是个快二十六年才体会到情事滋味的男人,否则昨晚不会对她那般放肆。 只是男人在这种事上,向来无师自通,天赋异禀。从前他不过是偶然窥见过行云布雨秘诀,付诸实践时,第一回全靠本能探索,第二回就能运用上玄妙的布雨之法。 他伸臂轻轻揽过她,“王妃莫气,这事慢慢习惯就好。” 反正不是他的不是。 裴瑛脸贴在他的胸膛,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哼。” 萧恪神态照旧肃然:“本王让人进来伺候王妃更衣梳妆,我去看看回门礼是否已准备妥当。” 裴瑛狠狠用力拧了一把他的胳膊才放手。 萧恪哑然吃痛。 * 回门宴直接安排在裴府,因此十多车回门礼分别送到裴府和城南的将军府,萧恪和裴瑛则径直前往裴府赴宴。 裴元和主母袁氏一行人已等候在那里,袁氏见小两口并肩携手进门,侄女面上气色红润,侄女婿萧恪看她的神情也算清和冲淡,她心里的石头这才悄悄落了地。 看来圣辉王并非外界传的那般凶神恶煞,人鬼俱憎。 裴瑛今日穿的是一身红白相间的对襟广袖襦裙,萧恪则也跟她穿了同款同色华服锦袍,二人站在一起光看着就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新人。 萧恪今日没打算摆王爷的架子,爽快跟着裴瑛叫诸位长辈伯父伯母,兄长阿姐,还正式给长辈敬了茶,给足了裴瑛面子,裴瑛便也不跟他计较床笫之间那些微末之事了。 和众人话完家常,裴瑛和萧恪先一同去华茂居拜见祖父祖母。 见到二老,萧恪鞠躬给他们二人行了孙女婿大礼并给他们敬茶。裴瑛瞧着他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对祖父祖母行礼问安,心想他倒是对曾经答应过自己的话没有敷衍。 行完了礼,裴瑛就迫不及待地扑进了祖母卢曼真的怀抱中,亲昵喜悦地同她和祖父嘘寒问暖,笑容甜美可掬,说的话亦都是贴心软语,十分暖心熨帖,直教两位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萧恪此时才知道他的妻子原来有这么多丰富多姿的语态神情,而且整个人像是抹了层蜜糖,令他心间都好似沾了一丝甜味。 萧恪不经意间扬起唇角。 裴昂想老妻定有小话要与小孙女说,而他也与孙女婿有事要谈,随即便唤了萧恪陪同他一起去到书房鉴赏书帖。 没了旁人,卢曼真这才开始大胆问她和萧恪新婚夫妻之间的各种问题。 她笑着问小孙女:“照理说,孙女婿贵为王爷,能亲自陪同你回门就已经很好,不用事事都随寻常女婿的规矩,但他却都照着做了,这一点倒是难得。祖母看得出来,他是在给阿瑛你面子。” “也是在给您二老和裴府面子,”裴瑛点着头补充,“但祖母说得不错,我没想到王爷不仅没摆架子,还随俗同长辈敬茶,更愿屈尊随我一起称呼诸位兄长阿姐,当真令人意外。” 卢曼真:“只是不知他私下对你可还好?” 裴瑛想了想说:“还行。” 但其中幽微和她的打算,裴瑛并不想祖父祖母为她忧心。 卢曼真着急,“什么叫还行?说明白些。” 裴瑛嘟囔:“王爷其他都还行,就是很有点威严霸道。” 而他的冷漠更是浸润在骨子里的,他感受得到,萧恪只表面对她亲和有致。 卢曼真懂得她的意思,她这个孙女向来颇有主见,与她有关之事若不同她商量,她会觉得不舒坦。 她只得宽解裴瑛:“孙女婿处尊居显这么些年,说话做事强悍霸道很正常,往往对待这样的人,你要学会顺着他的毛捋,和他对着干就不行。” 裴瑛心想,要这般顺他心意一日两日不是不可以,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下去,她若都要这样托举萧恪,她岂不是异常憋屈?为何就不能想办法让他反过来迁就自己呢? 这个想法一出,裴瑛想到萧恪那凛若冰霜的俊脸,雷霆万钧的气势,就感觉寒毛倒竖。 于是她对着祖母点头如捣蒜。 自己还没有不顺着他与他对抗的资本。 铺垫了这许久,卢曼真这才问:“那你们夫妻间阴阳调和一事可还好?孙女婿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裴瑛一时靥生红晕,但也知道这是新妇回门必不或缺的一环,遂只得硬着头皮回道:“王爷挺好的,他是武将出身,身体精壮有力。只是祖母您说的不良嗜好是指什么?” 卢曼真解释:“就是爱虐待女人,对女人野蛮粗暴的那种。” 裴瑛笑着摇头:“那王爷定然没有。”萧恪不算温柔,但也绝对说不上野蛮,他只是喜欢翻来覆去地折腾她。 “那就好。”卢曼真观她神色不似作假,而且孙女面色莹润,应当被滋润得不错,才当真放下心来。 问完萧恪,卢曼真复又问起圣辉王府的其他人和事情,裴瑛也没有丝毫隐瞒地回答了她。 听到裴瑛说王府比较在意她是否能赶紧怀上小世子一事,卢曼真语重心长地规劝她:“你婆母说得不错,新妇为夫家开枝散叶乃是人伦常理,而且孙女婿快二十有六,从前他们没办法着急,但如今娶了阿瑛你为王妃,他们要盯着你为你挂心也是正常。” “其实王爷只是大了我几岁而已,但他身强体壮,恐怕比和孙女同龄的世家公子都龙精虎猛得多,我和王爷迟早会有孩子的。” 卢曼真想想也是这个理。 裴瑛丝毫不在意萧恪年纪比她大上许多之事,只在意要某种条件下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 “孙女知道婆母大姑姐是忧心着急王府世子还没着落,但孙女不适合现在就有孕。”裴瑛耐心解释,“祖母您知晓我素来爱饮酒,去年谢渊那混账事一出,我更是终日难眠,只有一直喝烈酒才能缓解郁结,从而导致身体不大好,因此孙女想要让张伯为我问诊开方继续调理身子,并随附开一些避子汤药。” 卢曼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阿瑛考虑得很周全,你好好调理身子这事很有必要,若调理一年半载后身体无恙,再考虑有孕也不迟。”都说妇人生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她只想小孙女少受点罪。 裴瑛很高兴祖母理解她,“孙女也是这么想的。” 卢曼忽然想到:“祖母不懂医理,只是服用调理身体的药和避子汤药会不会有冲突?” 裴瑛心下一怔,她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随即想到,想必新婚过后,萧恪醉心公务后便不会与她频繁行房,届时她只在需要喝避子汤那两日停掉调理身子的药应当就问题不大。 第23章 卢曼真不放心,“等我与顺钟咨询一番再说。”府医张伯名叫张顺钟。 裴瑛点头。 卢曼真眼里满是担心,“那这事你可有同孙女婿说?他可愿意等一等?” 裴瑛点头,心中却暗暗想道,若萧恪哪日知晓自己是故意以调理身体为借口而服用避子汤药这事又当如何? 会不会又要生出诸多事端? 她断不想横生枝节,因此瞒着萧恪喝避子汤药这事,得慎之又慎,千万不要叫人发现才好。 “王爷同意的。”她让祖母安心。 卢曼真果真放下心来,最后又问她:“孙女婿房里可有别的什么人没有?” 裴瑛笑着摇头:“成亲前我就特意让榆芝私下打听过,王爷目前并无任何侧妃和通房,成亲后发现王爷他确实没有任何其他女人。” 其实以后她也不想要萧恪有别的女人,但这话她目前也只能默默放在心里想想。 卢曼真不禁对萧恪的印象又好了几分,男人后宅若女人太多,对正妻的伤害损耗不可谓不大。 在她心里面,只要谁能待小孙女好,就是他卢曼真的好孙女婿。 * “六妹妹,怎么感觉王爷妹夫要比传说中亲切随和不少?而且看起来和谢渊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二姐裴環心里藏不住话,想到什么就要和裴瑛咬耳朵。 中午筵席开宴,萧恪身为裴家新女婿自是被当成焦点人物,且他本就身份尊贵,因此理所当然地被奉为座上宾,被安排坐在裴昂和家主裴元中间。 裴瑛则与她几位姐姐挨着坐。 “本就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个人,哪有什么可比性?”她看了眼对面正端起酒杯回应三哥裴纶敬酒的萧恪,这才垂眸小声回二姐。 裴環心下好奇:“那六妹妹你更喜欢哪一个?是六妹夫这种冷酷威严的王爷,还是谢渊那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裴瑛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我反正不会再喜欢谢渊。” 裴環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而后笑眯眯地盯着她:“那你就是喜欢六妹夫了?啧啧,不愧是圣辉王殿下,这么快就俘获我们六妹妹的芳心了?” 裴瑛心想,那可不能够,女人在萧恪眼里可没什么稀罕,而且他连与妻子同床安寝都做不到,就说明他根本不信任枕边人。 昨夜他不过是因为失眠难捱,想要自己为他纾解燥闷而已。 她不会自作多情到萧恪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情不自禁才求欢。 而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喜欢上那个对自己强取豪夺的圣辉王。 但如果将来萧恪会对她生出情意,在做某件事之前会优先思虑她,她自然也会愿意将他当做真正的丈夫,与他情投意合。 但反之,若萧恪对她和家人心狠手辣,她也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同他刀锋相向。 当然她并不希望后面那一种情况发生,她既然嫁给了萧恪,便希望同他两心相悦,夫妻恩爱。毕竟人生漫漫,她同他也许还要当几十年夫妻,她才不想要过那种心如止水,如槁木死灰般的日子。 但前提是,她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不想自己成为家人的软肋,如果可以,她想要成为萧恪的软肋。 但她知道这很难…… 大姐裴瑶瞧她一副若有所思,神情自信坚定的模样,也不知她在独自思考着什么。 “二妹你都跟六妹说什么了?我怎么看她那神情,好像在神游太虚呢?” 裴環笑着道:“我在跟她谈论王爷妹夫和谢渊呢,谁知她在想着什么?从小就爱这样发呆。” 许是裴環的声音稍微大了些,那边萧恪不知怎地就听到了谢渊的名字,正准备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又瞧见裴瑛好似在那儿思绪驰远,他心中便以为她又在为谢渊伤神。 他不动声色地夹了菜,只片刻低头,便又照常与大家把臂同饮…… 只是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不痛快。 第21章 21 旧物 这些从前的故人旧物,他的…… 午宴结束,主母袁氏安排萧恪和裴瑛去到内院歇息。 袁氏本来有为萧恪安排单独的院子作为他午间小憩的客室,但却被萧恪直接拒绝,而后他便与裴瑛一道进了她在裴府的院子朝霞榭。 裴瑛明白这不合规矩,但她更知道,往往萧恪的规矩才是规矩。 “大伯母都已安排妥当,王爷怎么不去你那处歇息?跟着来我的院子做甚?”进到她院子里头,裴瑛心想还是问一问他原因,看是否是哪里令他觉得怠慢。 萧恪冷冷看向她,给了个很朴实的理由:“本王从没来过王妃的闺房。” “妾身的闺房有什么好看的。”裴瑛稍稍无语。 “如何?本王来不得?”萧恪语气莫名带着恼意。 裴瑛幽幽望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显见的不虞,可刚才一齐用膳时不都好好的?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令他生恼还是谁又惹了他不快? 他既不答,她便不再相问,只转身去吩咐绿竹和葛蔓将她卧房隔壁的房间也铺好被褥。 萧恪非要进去她的香闺一探究竟。 裴瑛的院子朝霞榭位于府邸东北方向,和弟弟裴楷的秋露轩紧紧挨着。 萧恪从院子堂厅径直进入裴瑛的香闺,在门口一眼扫将过去,发现和他想象中的还不太一样。 一般富贵女娘家的闺房,比如他阿姐从前的房间,锦绣膏粱,宛如繁花似锦,充满了女儿家的烂漫绮丽心思。而裴瑛琴棋书画样样都会,那一般这类女子的房间会更加雅人深致,以彰显世家底蕴以及大家闺秀的知书识礼。 可裴瑛的闺房,除了小轩窗内外的那抹盎然绿意外,从里到外的布置都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放眼望去,这屋子里墙壁书架甚至各个角落里,到处都装饰着各种童真有趣的赏玩摆件,包括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布偶陶偶玩具,甚至连妆奁和一用器具都偏奇形怪状许多,可以说除了最里面那张香榻外,整个闺房的风格更像七八岁孩童所居住的样子。 萧恪怎么都没想到他这位温婉端庄王妃的闺阁竟会是这种充满童趣的存在。 裴瑛站在他身侧,见他很难见地显露出惊讶探究的神情,只笑意盈盈地说:“王爷有所不知,妾身小时候很喜欢各式各样的布偶和陶偶赏玩,因此父亲每年都会给我归置很多,后来日复一日,渐渐都快占满了整个屋子,父亲见我喜欢,干脆亲自将我的闺房布置成这个样子……直到今日就再也没变过。” 萧恪心下这才了然,偏过头见她也并未有显露哀伤,更多的是对过去的追忆和怀念,便没有开口多说什么。 他继而信步闲庭地在香闺各处仔细端详裴瑛的这些新奇玩意儿,裴瑛便随他赏玩,自己则去内间更衣洗漱。 偶然得见,这些新奇有趣的物件确实让人耳目一新,萧恪心情不知不觉间转好了些,直到他将目光放在了轩窗一侧书案上方壁柜里摆放的那一堆陶偶娃娃处。 只因那堆陶偶娃娃的风格和别的陶偶都不一样,那每一只娃娃的五官都长得很像等身缩小版的裴瑛。 如果他没猜错,那些都是按照裴瑛不同年岁时候的模样雕刻烧制而成的,而且每一套都有十二只。个头小的裴瑛都长得都胖乎乎的,像个福娃娃,后来的陶偶娃娃就开始秀丽苗条起来。 他默默仔细数了下,总共有八套,一共是九十六只神态着装都各色不一的陶偶娃娃整整齐齐摆在那里,一尘不染。 柜子并没有上锁,萧恪上前伸手拿了一只胖胖的陶偶娃娃放在手里把玩,那胖娃娃极为憨态可掬,双手捧着肉乎乎的脸蛋在那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萧恪想了下裴瑛五六岁时候的样子,觉得这陶偶娃娃分外栩栩如生。 他的手托着陶偶娃娃底座,指腹摩挲间发现那底部有细密刻痕。 萧恪随即将陶偶娃娃倒转过来,没想映入眼帘的小字却让他血冲脑海—— 谢临羡赠裴瑛,承平廿一年十月初六。 承平是先帝的年号,承平廿一年,那时他的王妃不过才六岁。 谢临羡谢渊。 谢渊,又是谢渊。 他相继又拿起不同的陶偶查看了一番,果真佐证了自己的猜想,那每一套每一只陶偶底部都刻着那二人的名字和不同年岁同一时日的小字。 萧恪记得,他和裴瑛的合婚庚帖上,裴瑛的生辰八字便是十月初六生人。 这些从前的故人旧物,他那所谓知书识礼的王妃竟然还整整齐齐地留存珍藏着在。 萧恪原本因这些可爱有趣的娃娃柔和起来的面庞在顷刻间便凝结如冰。 * 裴瑛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时,就看见萧恪还站在书案前,正凝神望向窗外,像是在驰思着什么。 她走过去,带着关切问他:“王爷如何还未去歇下? 萧恪听见声音,微微侧过脸庞,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裴氏瑛娘,你可有将本王放在眼里?” 第24章 裴瑛一头雾水,只能对他眨巴眨巴眼:“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萧恪冷冷睇了她一眼,而后将手中的陶偶娃娃扔到她面前,“解释一下这是何物?” 裴瑛忙用双手接住那只易碎的陶偶娃娃,生怕她掉到地上摔成一摊烂泥,那可是自己很珍贵的陶偶小像。 等她抬头再望向萧恪时,一时只觉他墨眉锋利似剑,星眸冷锐如刀。 裴瑛想他定已知晓这是谢渊曾经赠送给她的东西。 可他是当朝堂堂圣辉王,天下诸事尽握在掌中,都已经如愿强夺了她,竟然还会跟她计较这种微末小事? 于是她只能如实相告:“回王爷,这是谢家四郎曾赠送给我的生辰礼物,一共是八套每套十二只。” 萧恪冷嗤一声,目光聚焦在那柜子上方:“既是谢家四郎的赠礼,王妃同他退婚时,如何没有一并退还给他?” 裴瑛指着里头的各色陶偶娃娃跟他说:“这些娃娃雕琢的可都是我的模样,为什么要还给谢渊?而且王爷难道不觉得这些娃娃很可爱吗?” 萧恪神情冷漠,声音很低:“是很可爱,惟妙惟肖,赠礼之人一看就花了十二分的心思。” 裴瑛:“……” 难不成萧恪还真在意这个?想到萧恪性情莫测,喜怒难料,生怕他在府中发威,令裴家众人难堪,裴瑛顿时警铃大作。 “王爷,妾身可以解释。”她连忙说。 萧恪压眉,不置一词。 裴瑛暗暗叹气,心想萧恪这人,当真是浸润高位太久,通身的威严动辄如泰山压顶。 她只好连忙从记忆里搜索出这八套陶偶娃娃的来历,耐着性子跟萧恪娓娓道来,“王爷明鉴,事实上这八套陶偶娃娃是我父亲想将我每一岁的模样都镌刻下来,因我五岁时就和谢渊定了亲,而谢渊从小就擅长丹青,父亲便提议让他按照四时年月给我作画,而后按照画作烧制一套陶偶,并以他的名义在我每岁生辰时赠予我。” 父亲那时还说,如此就证明有两个男人守护她爱护她了,但这话她自是不能讲。 “而且,妾身和谢家退婚时,这八套陶偶裴家是将其折算了银钱给谢家的,因为这陶偶刻的全是我,还给谢家也没有什么用,因此这套陶偶现在完全属于我,和谢渊无关。” “便是这样?”萧恪轻轻叩问,心里却知道她在避重就轻,昔日岳父只是提议而已。谢渊如不愿意,裴瑛若不喜欢,何来这些精雕细琢的成品娃娃? 裴瑛非常诚恳地重重点头。 萧恪明显不信她,抬手用两指捏住她的下巴,“那除了这套陶偶之外,可还有什么是属于那谢渊的?王妃不如一次性都告知本王。” 裴瑛从下往上仰视他:“王爷可是在生气?如果只是因为谢渊,妾身以为这些早已不重要。” 萧恪语气轻蔑:“他谢渊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本王为他生气?” 裴瑛望着她的丈夫,眼神同他不闪不避:“那王爷在气什么呢?气我曾是谢渊的未婚妻,不该和他有那十多年的过往,如此便是有辱王爷身为男人的威严是不是?可这是瑛娘过去的经历,是没办法消弭的事实。” 萧恪墨眸如千年寒川微澜:“本王今日才知,原来王妃对那谢四郎竟这般深情款款。” 裴瑛听见这话只觉委屈,杏眸不期然就涌起滢滢水光,“王爷说笑,妾身早就明白,那些不过都是从前旧事,早就都过去了。” 她这般委屈巴巴,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帧帧落在萧恪眼中,却又是另一种意思,仿佛嫁给他这个当朝王爷是什么万般屈辱之事。 他心中蓦地涌起愤怒,面庞染上一层冰霜之气:“裴氏瑛娘,你如今既已嫁给本王,便是本王的王妃,心里就不许再装着其他男人,如此是对本王的不忠。” “王爷息怒,妾身没有。” 这无稽的罪名扣得可真是猝不及防,裴瑛忽然就被气笑。 见她这般,萧恪额头两侧青筋直跳,冷冷质问道:“本王怎知王妃没有?” 屈辱感霎时间就肆意爬上了裴瑛的四肢百骸,令她不禁怒极反笑:“妾身是否忠于王爷?王爷自是最为清楚。再者,就凭我和谢渊从小青梅竹马,如果我当真要和他情意缱绻,暗通款曲,与他成为夫妻不早就是顺其自然之事?今日王爷又何来机会这般质问妾身?” 她义正辞严,“可我裴家和谢氏门楣清白,岂是这般寡廉鲜耻之辈?我和谢渊虽有多年婚约,可始终发乎情止乎礼,王爷辱妾身不打紧,但若要辱我裴氏和谢家两族脸面却是万万不能。” 萧恪面色一怔,钳着她下巴的手不自觉就松开来。 新婚那夜她那般生涩羞怯,他剑入海棠时她的疼痛难捱他都看在眼里,从而被他初破落了红,他如何要在这事上质疑她? 就算她心里对谢渊旧情难却,可她自愿要退谢氏婚约,又被迫选择嫁他也是事实。 他心间略有松动,但转念一想这事换作任何男人都会生气,况且她本就不清白,“王妃莫要以为自己委屈,方才吃席时,若非你们姐妹不忘谈论谢渊,本王也不会多此一举。” 呃,这也要计较?裴瑛当真无语凝噎。 还好她没说萧恪坏话,否则她就真要百口莫辩,“方才席间是二姐姐偶然提到他,可不是妾身要提。” 萧恪依旧眸色沉沉:“不相干的人王妃以后提都不要提。” 裴瑛只想赶紧结束这莫名的争端,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眼波流转:“妾身知道,王爷是妾身的夫君,自是事事以夫君为重,哪里会再去想着旁的那些不相干的人。”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萧恪,裴瑛能在瞬间就感受到他身上的冰霜解冻,“王妃清楚就好。” 噢,果真是男人那该死的大男人尊严做祟,偏偏是自己给他递了梯子。 可裴瑛是真喜欢那套陶偶娃娃,瞧着萧恪对书柜里的陶偶仍有想法,她忙拉了他的手就往里间榻前走。 “王爷,妾身有点困了,那您就在这里歇息,我去隔壁房间。” “用不着。”萧恪深深望了那些陶偶一眼,心中已自有计较。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怎么?王妃是担心本王要对你做什么?” “……” 裴瑛无语,“瑛娘只是觉得不合规矩。” 萧恪一脸严肃:“怎就不合规矩?朗朗天光大亮,本王可没兴趣与王妃白日宣淫。” 裴瑛被他这直白噎住,面色顿时血红,这话说得好像她有那种心思一般。 “是,王爷端方持重,清心寡欲,洁身自好,是妾身不知所谓。” 萧恪眸光锁在她面上,见她一脸的乖觉讨好,一看就知她并非肺腑之言。 “王妃莫要贫嘴,快来与本王宽衣。” “是,夫君。” 萧恪:“……” 第22章 22 相信 萧恪有如今之威势,裴瑛…… 裴瑛悠悠醒转的时候,萧恪已经不在,她摸了摸身侧的衾裯,没有半分温度,看来他已起床多时。 她唤来侍女,进来的是绿竹和葛蔓:“可知王爷去哪儿了?” 绿竹声音清脆如黄鹂鸟:“回王妃,王爷和五公子在演武场比试武功呢。” 五公子即是她的弟弟裴楷。 裴瑛这才想起成婚前萧恪曾跟她说过,有机会要将弟弟调往西州军营历练一事,今日恐怕萧恪趁这机会要摸一摸他的底。 只是考核试炼必然严格,也不知弟弟能不能扛得住萧恪的拳头? 她起身让二人为她更衣梳妆,“绿竹,你想不想去看王爷他们比武?” 绿竹是父亲亲自为她挑选的武侍,功夫很不错,她平日里就喜欢练武,也很热爱跟人切磋,还是个小机灵鬼。 绿竹点头如捣蒜:“王妃,奴婢早就想去看了。” 裴瑛遂即安排她二人:“这时节午后日头还毒得很,厨房今日要应当还备有百合紫苏蜜汁饮子,但他们应该都不太喜甜,你俩去厨房按照每一碗两分蜜汁的比例亲自调配几碗出来,再放入松木食盒里冰镇着送去演武场给王爷他们饮用。” 绿竹葛蔓记了下来。 裴瑛又说:“然后你们就候在那里,帮我好好盯着五公子。” 萧恪身经百战,打仗时统领三军,武功箭术定然十分强劲,而弟弟才在军中历练不到三年,还不知他如今的功夫深浅,她有点担心弟弟会被萧恪打趴下。 听见这话,绿竹美滋滋的想,那说不定可以学点招式。 但她疑惑:“为什么要盯着公子?” 裴瑛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脸颊,想了想说:“如果五公子武力不济,你就赶紧来寻我。” 不想绿竹却说:“其实五公子武功挺高强的,就是不知道王爷有多厉害?” 裴瑛感到意外,没想到弟弟愿意和绿竹一个侍女切磋:“真的吗,你什么时候和五公子比试过?” 说到比试,绿竹乐呵呵地说:“就上个月,五公子想试一试奴婢功夫有没有进步?能不能保护好王妃来着。” 第25章 原来如此,一时之间,裴瑛心中倏而就有股暖流在缓缓流淌着,为弟弟对自己的关怀。 在从前,她同裴楷还没和二哥裴宣亲厚,没想到他成为自己的嫡亲弟弟后,竟然已默默在背后为自己付出着。 “那结果呢?”她问绿竹。 绿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五公子把我打倒了好几次……不过他后来夸奖我了,还教了我一套拳法呢。” 裴瑛心中欣喜,随即又想到什么,不禁冷冷睇了她一眼,“这些事你怎么没同我讲过?” 绿竹有些讪讪:“五公子不让说。” 裴瑛理解弟弟的心思,但还是平静而有威严地跟两位侍女强调道:“你们记住,你们是我的人,任何事情我都必须有知情权,今后哪怕是王爷不让说的话,你们都必须如实告诉我,明白吗?” 二人连忙点头:“王妃,奴婢知道了。” 裴瑛知道她们几个贴身侍女,都是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时而提点两句她们就会做得很好,遂也不多说,只挥了挥手:“你们快去吧,让榆芝进来找我。” 她得和榆芝去找张伯看诊拿药。 “是。” * 裴府府邸西侧有一处长宽约十五丈见方的演武场,台基以夯土筑高三尺,台面铺陈以特制桐油浸染炼制的防腐木板,经年累月,台面已痕迹斑驳。 西侧檀木架子上陈列有刀枪剑戟等兵器。东侧设有三重箭靶,最远的百步靶心密布新旧箭簇,北面立有练武用的五层梅花桩。 而在东南侧的一棵百年松树下,置有一青铜炉鼎,鼎内燃着更香。 裴府到底是文臣世家,府邸建造的演武场稍显普通,远远比不上将军府那处,但要说京都所有的演武场,除却皇宫那处建康阅武台和御林军常驻校场外,就属圣辉王府里的那处摧锋台最为恢弘壮阔。 绿竹和葛蔓拎着两大食盒的解暑汤来到演武场的时候,萧恪和裴楷正来回穿梭在梅花桩上比试刀枪剑戟和棍法拳法,准确来说,是裴楷在用尽全力在进攻,而萧恪在气定神闲地全方位防御。 绿竹和葛蔓只能安静等在那棵团团如盖的松树下。 绿竹懂武功招式中的攻守进退,因此他看得明白,王爷的武功虽然远远在她们家五公子之上,但五公子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王爷与其说是在防御,更不如说是在引导她们家公子出招。 她顿时羡慕得眼珠子都快黏在了那场中比试的两人身上,恨不能亲身上去耍一套。 但见萧恪守在天元桩位上,在裴楷用兵器架上的各种武器试着突破他据守的主桩天元时,他身形却在梅花桩间闪转腾挪,时而如飞雁掠鸿,又时而踏雪寻梅,将对方的进攻破阵招式都悉数阻隔在主阵地之外。 可绿竹却也有好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秉着不耻下问的态度,她在王爷和公子终于于这项试炼鸣金收兵的间隙,勇敢地问起了五公子。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恪好多次都是在故意露出破绽给裴楷,让公子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又好像寻到明亮通途,公子说他知道很多时候寻找突破口看似徒劳,但往往武学便是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撞南墙和不断试炼中悟出功法心得来的。 绿竹似懂非懂,但裴楷只是一笑,说等她武功再精进一些就会明白。 绿竹不懂,但她感觉自己又学到了很多。 当然,她和葛蔓并没有遗忘原本来意。 萧恪和裴楷也早已看见了裴瑛的侍女拎着食盒过来,因此他们从练武场下来后直接进了百年松树另一侧的小木屋中。 绿竹二人连忙提着食盒跟了上去。 进屋后,按照自家王妃的嘱咐,二人忙将厨房辛苦熬制的百合紫苏蜜汁饮子将从带着冰镇效用的松木食盒里端出来呈上给萧恪和裴楷。 葛蔓平时不声不响,但关键时候是个嘴巴很甜的小女孩:“王爷,公子,姑娘怕你们练武累着,这日头又毒,特让厨房熬制了这百合紫苏蜜汁饮子送来给王爷和公子解暑降燥。” 裴楷渴得很,率先接过绿竹手中的解暑汤大口喝了下去:“今日这紫苏饮子的甜度还挺适中,都不怎么黏嗓子。” 葛蔓忙替她姑娘邀功:“正是呢,姑娘说你们大约都不大喜甜,就嘱咐我俩少放些蜜汁来调配这饮子。” 裴楷欣喜道:“阿姐当真有心。” 萧恪在一旁听了,这才也接过她手中的饮子,舀了勺子放入嘴里。 清凉微辛中带着两分甜味,紫苏中还有些许百合,入口即化。 “不错。”萧恪优雅地吃着饮子,想到这是裴瑛命人送来的,顺势就问了她二人一句,“王妃在忙什么?” 葛蔓回答道:“回王爷,王妃说是要去老夫人那边让府医给看诊。” 萧恪颔首:“跟王妃禀告一声,本王一个时辰之内就回去。” 他们还要进行箭术比试。 葛蔓:“是,王爷。” 萧恪和裴楷陆续各吃了两碗饮子,就让绿竹和葛蔓收拾收拾拎了食盒回去。 * 酉时初(17:00),裴瑛和萧恪才坐上回王府的马车。 圣辉王府位于皇宫北面,毗邻宫城而建,青溪裴府距离王府乘坐马车约摸要三刻钟的时间。 萧恪的私人轿撵毋庸置疑地奢华豪阔,轿撵通体以前年紫檀名木为骨,车辕处雕琢的麒麟纹细密处皆已金丝缠掐嵌,日光映射,如活物麒麟啸日。车顶覆以云锦华盖,锦上织就山川风物图案,四角悬着裹了丝绒的鎏金銮铃,平添几丝雅致。 车身四壁镶嵌有少量金玉饰物,更多是以时下流行的云锦锁绣拼出绵延千里的冰川雪域之景,又以薄如蝉翼的鲛绡纱为窗纱,窗子被覆住时,内里依旧通亮如昼。 拉车的两匹骏马乃西域名驹,马鞍以犀皮为底,辔头则以精金打造,尽显华贵。车轮外包熟铜,毂上雕有王府特有的雪原蔓草纹饰,轮轴内涂有封蜡,车行时辘辘作响,车厢内平稳得连案上茶盏都不会晃动丝毫。 而车厢内的一应用具和轿帘都随着四季更替而置换,如今秋日,车厢内的装饰器具摆设皆以清雅沁润为主。 萧恪从演武场回朝霞榭后已沐浴更衣,换回了原先的紫色宽袖锦袍,此刻正坐在车厢的上首与裴瑛谈论着下午演武场的事。 虽然与裴楷对练了一下午,但萧恪依旧神采奕奕,风姿凛然。 “弟弟方才开心地跟我说,王爷今日指点了他很多,让他颇有裨益,妾身看得出来他很崇敬感激王爷您。” 裴瑛体贴地为他奉上一杯清茗。 萧恪伸手接过茶盏,捻起盖子撇了撇茶汤,“倒也不算什么,今日正好得空,本王便想着测一测他的根底。” 裴瑛屁股往他那边挪了挪,面色殷切地笑看着萧恪,“王爷为我阿弟费心了,就是不知他可还能入得王爷的眼?” 萧恪神色淡淡:“尚可。” 裴瑛心里打鼓:“尚可……那就是还行的意思?” 萧恪睇了眼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皱了皱眉:“初见阿弟之时,本王不是已评价他不错?” 裴瑛小声嘟囔:“王爷那时就看了那么一眼,妾身以为您在跟我客气呢。” 萧恪:“……”他看着是那种虚与委蛇的人? 裴瑛沉浸在喜悦中,不住感叹道:“如此看来,我阿弟还挺厉害。” 萧恪有些不解:“如何?王妃很害怕阿弟不济?” 裴瑛幽幽地跟他说:“王爷有所不知,阿弟当初遵从祖父之命的时候,他年纪尚小,顶着很大压力承志了父亲衣冠,妾身一直担心他力有不逮却要被迫承受,而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哪日因此出了差错,我怕后悔都来不及。” 她顿了顿,“其实相较于让将军府再展威名,妾身更想让阿弟平安顺遂。” 原来是忧心弟弟安危,难怪她表现得这般紧张。 萧恪轻握住她的手,“本王阅人无数,阿弟的确有良将之根骨,他也愿意上阵杀敌,只是一旦入到我麾下,他便要亲身去阵前历练,王妃可会同意?” 讨论正事,萧恪更加严肃认真,裴瑛看着他凌厉的眉眼,不知怎的,她此刻竟十分想相信萧恪他一回。 只是如此一来,弟弟的前途命运就要全部系于萧恪之手了。 但弟弟既要为她撑起将军府门楣,她坚信自己也可以回护好他。 “王爷身经百战,重谋远虑,阿弟如能得您提携教导,是他莫大的荣幸,妾身相信王爷。” 萧恪宽她的心:“本王也已问过祖父,他并不反对这一安排。” 裴瑛鼻子一酸,她明白祖父的心思,她既已与萧恪成亲,裴楷作为自己的弟弟,就该与她站在一起,也必须迅速担负起将军府的重任。 裴瑛这才对他展颜一笑,“既如此,那妾身在此先替阿弟谢过王爷,相信他一定不会辜负王爷信任。” 萧恪声音沉沉,跟她保证:“你是本王王妃,亦是本王的盟友,本王对待盟友,从不吝啬丰其羽翼,只要阿弟好好努力,相信不久后他必定能够翱翔长天。” 第26章 当然,对待敌人和叛徒,他亦不惜用一切手段将其摧毁碾碎。 萧恪有如今之威势,裴瑛自然不会质疑他的滔天本事。 她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胳膊,一脸诚挚,杏眼汪汪:“那王爷的话妾身可都记住了,待他日阿弟成为一方将军之时,我定要为王爷备下厚礼,以铭感王爷今日大恩。” 萧恪:“……” 今日之事来日再谢恩? 他的王妃这是将他的话当作了军令状,当真狡猾如狐。 第23章 23 谢恩 她眉睫轻柔,在他掌心轻颤…… 因是皇帝赐婚,又是当朝比肩摄政王的圣辉王娶妻,因此萧恪今日还要携裴瑛去到宫里朝拜谢恩。 命妇需着袿衣佩玉绶,裴瑛那身云鹤纹样的深青杂裾垂髾礼服便是为今日所准备,而萧恪则是着九章纹衮服戴九旒远游冠冕。 等萧恪晨练完,两人一起在擎云堂用过早膳,便出发去皇宫谢恩。 过了新婚这三日,除非特殊时候,她与萧恪夫妻二人可单独在主院用膳,不用和其他人一起。 东宁皇宫便是建康宫,也称台城,由多重城垣构成,壮丽巍峨,殿阁崇伟,富丽堂皇,穷极壮丽。 她和萧恪二人的轿辇在神龙门前停下,而后由内侍引领二人前往太极殿。 裴瑛从前曾有两回与父亲一起到过皇宫参加宫宴,一次六岁,一次十一岁。六岁时是父亲第一次在同西秦的战役中立下赫赫军功,被朝廷封为武威将军,第二次则是父亲被封为北征将军,东宁国宴时父亲被邀请出席。 但现在已七八年过去,皇宫和她从前记忆中的差别已变得很大,裴瑛一路只不动声色地将如今的宫殿楼阁布局都记在脑海里,以防万一不小心迷路找不到归途。 毕竟她第二次进皇宫那回就不小心在华林园迷了路,后来还是被一个好心的侍卫大人给护送到父亲身边的,否则在那样黑灯瞎火的地方,时节又冷,她可能会被冻僵。 萧恪偏过头瞧见自己的王妃仪态娴雅,玉步款款,云鬓步摇在秋日熠阳里曼舞生辉。 只是她不时掀开那如黑珍珠般的一双眸子,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似乎要将这宫墙各处都尽收眼底。 也不知她这小脑瓜子在想着什么。 他夫妇二人不多时便来到了太极殿。 宁穆帝杨绪和皇后张妙容自是在太极东堂接见圣辉王和裴瑛夫妇。 裴瑛和萧恪一同参拜皇帝皇后,萧恪行君臣礼,裴瑛行命妇四拜礼。 “臣今携王妃裴氏入宫觐见,多谢圣上皇后赐婚恩典,圣上万安,皇后金安。” “臣妇裴氏叩拜皇上,参拜皇后,臣妇深感皇恩浩荡,多谢皇上皇后恩典赏赐,谨拜谢恩。” 皇帝连忙笑着让二人起身:“贤弟贤弟妇快快平身,吾惟愿你夫妇二人夫妻和睦,琴瑟百年。” 裴瑛惊讶,皇帝竟然是这般称呼萧恪?而且听其声音气息,皇帝似是很虚弱的样子。 萧恪和裴瑛齐齐回礼:“谢陛下。” “赐座。” 萧恪扶起裴瑛与她并排落座。 皇后张妙容坐在皇帝身侧,瞧着沉静华雅的裴瑛称赞道:“我早就听闻裴氏女个个都生得端庄貌美,知书达礼,今日得见贤弟妹,果真美若天仙,光彩照人。” 裴瑛莞尔一笑:“臣妇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皇后亲切地跟她说:“既是贤弟妹,你称呼我一声姐姐就好。” 裴瑛偏头看萧恪,见他微微颔首,便从善如流:“皇后姐姐。” 皇后见他俩这夫唱妇随的模样,不住笑着与皇帝说:“从前臣妾还与陛下您谈论过,贤弟这样的人以后究竟会娶一个什么样子的妻子,如今臣妾可算是知道了。” 皇帝看了眼座下的新婚小夫妻,外人不敢高声谈论圣辉王夺亲一事,但他可是明明白白清楚萧恪这妻子是怎么夺娶到手的。 当然,拆散裴谢婚约这事,也是他默许的。 只是他没想到萧恪选的方式竟然是那般简单粗暴的夺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哦?”杨绪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 皇后却温柔笑了笑:“贤弟轩昂清举,高而徐引,而贤弟妹更是丽色倾城,仪态万方,可不只有这般万里无一才能获得贤弟青眼嘛。” 听了这话,裴瑛很是讶异不过初次相见,皇后竟然会这般不遗余力的赞美她。 摸不准皇后心思,裴瑛谦虚垂眸,“皇后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萧恪心绪平静无澜,他当时果断决定夺娶裴瑛,不过因她的身份,正好可以一箭双雕,并无任何其他绮念。 但……他的王妃的确生得貌美多姿,蕙质兰心。 皇帝想想也是,这妻子虽是萧恪抢来的,但一般人他恐怕还真瞧不上。 他的眼神从裴瑛面上划过,继而与萧恪对上视线:“皇后所说不错,贤弟与贤弟妇当真是珠联璧合,交相辉映。” 萧恪目光淡淡:“陛下美言,辉之与新妇愧受。” 杨绪知他性情寡淡,之前对女人退避三舍,想想都觉得神奇。 “贤弟孤家寡人了这么些年,如今终于娶上了新妇,可有觉得美妙无穷?” 萧恪:“……”皇帝那眼神不怀好意。 不过就是娶妻成婚,有什么好言说奇妙无穷的? 也不对,若非要说,他和王妃在床帏之内,也确有那么几刻,彼此缠绵到尽兴处,那场景玄妙得他仿佛被抛上云端,而在那一天光乍现的时刻,他也窥见到自家王妃的迷离沉沦…… 如果这也算奇妙无穷的话…… 他心口忽地就发热了起来,眼神不自觉的想要去瞧身侧王妃,但只几息,他立即就敛了思绪,墨眸复又沉静如水。 “还好。” 杨绪到底了解他,还是从他低沉的声音里听出了不易察觉的旖旎之思。 他秀气的眉毛忽然就快乐地拧成山川。 萧恪幽幽瞪了他一眼,大不敬他也认了。 裴瑛却趁他们说话间悄悄抬眸望向前方玉座上端坐着的一双帝后。 他俩大约都三十多岁的年纪,皇帝清秀羸弱,龙袍威严之下更显如此。皇后倒是雍容秀丽,坤仪风范尽显。 …… 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皇后赏赐给了裴瑛许多见面礼,裴瑛再次谢了恩,四人相谈甚欢。 眼见快到晌午时分,皇帝正准备让御膳房赐宴,不巧内侍忽在殿外求见。 “何事?”皇帝厉声问。 那内侍忙跪地:“禀圣上,是东宫那头出了事。” 殿内帝后大惊,萧恪眼皮一跳,裴瑛心下好奇。 未等皇帝询问,皇后张妙容便急切发问:“太子怎么了?” 内侍仍看着皇帝,皇帝凝神,“容禀。” 内侍方惶恐地回道:“回圣上,是太子命人把太师打了,已惊动了御史大夫陆大人,如今正愤然携太子六傅齐齐前往太极殿而来。” 皇后听见这话,瞬时凤仪失色,全然没了方才的端方仪态。 皇帝也顿时气得就咳嗽了起来:“太子放肆,如何无人劝谏阻拦?” 萧恪悠悠开口:“陛下龙体要紧,还请息怒。 皇后急忙为皇帝拍着背,皇帝缓和了一会子忙问向萧恪:“贤弟,你看这事要如何是好?” 萧恪瞥了一眼他身边的皇后,“陛下,此事不难处理,但还请皇后回避。” 张妙容不同意:“本宫为何要回避?” 萧恪面色冷然:“贾太师乃先帝帝师,德高望重,太子行事莽撞,难道皇后以为今日能够轻拿轻放?” 张妙容一怔,圣辉王这意思,就是要惩罚太子了。怕她包庇袒护,才要她回避。 她还想辩驳,但皇帝神情严肃:“太子乃一国储君,此属朝事,不是可母慈子孝之时,还请皇后带贤弟妇回后宫暂避。” 皇后甚至不怕皇帝,但却不敢触怒当朝圣辉王,遂只得乖乖领命。 裴瑛此时好奇极了。 皇帝帝后好像十分信任亲厚萧恪,而且萧恪之于皇帝,不像臣子,似乎更像长辈。 可一般情况下,萧恪这种几乎可以比肩摄政王的权臣王爷,皇帝不是应该万分忌惮吗? …… 萧恪跟着偏过头与裴瑛叮咛:“王妃你先同皇后去后宫暂坐,等本王忙完便去接你一起回府。” 裴瑛眨巴着眸子点头。 萧恪:“如果饿了渴了,便叫宫人送吃食茶水。” “好。”裴瑛知道太子打先帝老师这事简单不了,不住有些担心,“此事棘手,王爷不用担心我,专心处理朝事要紧。” “王妃安心,本王有数。”萧恪替她拢了拢额前碎发,“去吧。” 裴瑛遂起身跟着皇后离去。 * 小宫女进来替萧恪传话时,裴瑛刚好为永禾宫的两名小丫头绘制好了两幅纸鸢图案。 听到是萧恪来接她,她立刻起身去跟皇后告辞。 第27章 一出得后宫,便瞧见萧恪正立在前殿的一处廊檐下候着她。 裴瑛略微加快步子走到他跟前,巧笑倩兮,“王爷。” 萧恪低下头来瞧她,见她鼻尖略微沁着薄汗,“让王妃久等。” 裴瑛摇了摇头:“其实王爷可以不用来接我的,我知道去前殿的路,我来时都记下来了。” 原来此前她偶尔掀眸顾盼是因为要记路。 “王妃当真能够记住这宫里的路?” 裴瑛一脸自信:“我方才可都记着呢,便想着再也不能在宫里迷路了。” 萧恪微微好奇:“王妃从前到过皇宫?还迷路过?” 裴瑛揪了揪衣袖:“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反正现在我肯定不会迷路。” “那可不一定,皇宫宫殿众多,不熟悉这里的人迷路是很寻常之事。”萧恪客观评价台城宫殿。 裴瑛气鼓鼓:“不信王爷试试。” “本王可不想届时还要花费力气去满皇宫寻找王妃。” 裴瑛:“……” 她哪有这么愚笨? 有点生气。 看王妃一脸不高兴,萧恪只朝她伸出手:“走吧。” 裴瑛疑惑:“去哪儿?” “陛下赐膳。” 裴瑛惊诧:“我们是还要同陛下一同用膳吗?” 萧恪摇头,凝眉:“陛下方才气急,龙体欠安,已回寝殿歇息。” 他复而强调:“就本王和王妃。” 裴瑛这才将手放进他掌心,“哦。” 去膳房的路不近,裴瑛犹自记挂着前殿之事。 “太子的事情可是已经解决了?” 萧恪告诉她:“陛下已当场罚了太子,算是暂时平息了太师他们六傅和御史大夫的怒火,接下来就看陛下能否采纳我的建议行事了。” 裴瑛听懂话音,便点到即止,“那贾太师伤得很严重么?” 萧恪声音冷冽:“贾太师年纪已六十有六,被内侍打了几棍,估计得休养几月,况且太师身体的伤事小,尊严事大,他可曾是帝师,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屈辱?” 裴瑛代入了祖父想了下,不住心有戚戚,心道那贾太师的家人怕是要伤心坏了。 见她眉头蹙起,心生悲戚,萧恪忽而抬手用指腹为她抚平眉心:“王妃莫要多想,太子六傅绝非可欺之辈,何况都惊动了御史大夫,此事还有得掰扯,贾太师不会吃亏。” 萧恪平日里握刀执笔,指腹比一般男子稍显粗粝,温热的触感在这一瞬间忽而聚在裴瑛眉心那一处,令她仰起头不错眼地望着面前冰山不消融的夫君。 萧恪见她直勾勾地瞧着自己,如小鹿的眼睛灵动如许,闪烁着纯净迷人的光芒,仿佛能轻易就勾住人的心。 他指腹往下移动两分,轻轻覆上她澄澈的眸子。 她眉睫轻柔,在他掌心轻颤,如同雪花吹落,漾起幽微的涟漪。 但只须臾,稍纵即逝。 第24章 24 记得 今后本王若回府…… 因太子殴打贾太师一事事态严重,朝堂折子又日常堆积如山,而皇帝杨绪近两年愈加羸弱多病,无法长时间劳形案牍,便做主将大部分朝事由萧恪代劳,朝中根本离不开他。 在萧恪携王妃进宫拜谢赐婚的次日,皇帝便将他召回朝堂替他处理政务。 一连四五日,萧恪都直接在宫中住下,到第五日快午夜时分才回到王府。 走进擎云堂,见卧寝内并未为他留灯,萧恪便直接在书房就寝。 次日一早正好是每隔五日去瑞华苑给公婆请安的日子,裴瑛想着这次是自己一个人过去,她从昨晚便将此事放在心上,早早入睡,寅时四刻(04:00)就已起身梳洗打扮。 不想刚一踏出内室,就看到萧恪已在院子里等她。 好几日见不到人,这时借着朦胧晨曦和依稀灯火,瞧着那如雪松挺立在廊檐下的男人,裴瑛感到陌生又熟悉。 裴瑛走到他跟前,笑问他:“王爷何时回府的?” 萧恪神色淡淡:“昨夜。” 裴瑛目含关切:“王爷这几日辛苦了。” 处理政事对他来说驾轻就熟,除了堆积的折子多了些,要处理的事情冗杂了几分,算不上辛苦。 也并不需要同她解释,萧恪只轻轻“嗯”了声,知她要去母亲院子里请安,又说:“走吧,本王同你一起去看望母亲。” 裴瑛说好。 他在宫中宵衣旰食了这么几日,应该不用担心他上朝晚到几刻钟。 二人不到卯时(05:00)便已到了瑞华苑,萧文迁和郑君华也已就坐于高堂。 萧恪先给公公婆婆请安敬茶,萧恪这才惯例关怀了二老几句,萧母见儿子这几日好似清减不少,连忙让儿子赶紧去隔壁用早膳。 府中时刻为自家主子准备膳食是习惯。 萧恪让裴瑛陪他去用膳。 时辰太早,萧父萧母尚吃不下,萧母本准备继续与儿媳说事,但又不好拂儿子的话,只能令她吃过早膳再回来前厅,她还有事要交待。 裴瑛笑着点头称是。 膳堂里,厨房的仆从正掐着点端上了早膳。早膳丰盛而清淡,有肉糜蓬莱米粥,红豆薏仁粥,还有珍珠芡实白玉羹,因早间朝事漫长,因此这几类粥食熬煮得比较浓稠。 除了粥食,还有以蜜汁调制的截饼,薄软蒸饼,馒头饼(肉包子)和甜酱馍,再配上翡翠玉瓜,幽兰燕耳肉片,清风雅意豆腐等十多碟清淡配菜和皇室贵族专供的酪浆饮品。 裴瑛让侍女为她舀了红豆薏仁粥,并剪碎餐饼分给她和萧恪。她发现萧恪虽然并不怎么挑食,桌上的饭食他都会让随侍添上一两口,但他偶尔会多尝两口红豆粥和珍珠芡实白玉羹。 原来他并非不喜甜。 萧恪虽武将出身,但并不像一般武将行事作风粗豪彪悍,吃饭时狼吞虎咽,他用食时举止优雅,一动一静之间皆成风致,倒很有士族文臣的清仪雅姿。 萧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怎么?是饭食不合王妃口味?” 裴瑛这才察觉自己失仪,连忙摇头,抽回视线,“不是,这饭食很好吃。” “王妃太瘦,饮食上要多进补,勿要过分清减。”萧恪并不擅长揣摩女儿家的宛转心思,只直直叮嘱她。 侍女忙为裴瑛添上几样进补的菜肴。 “……” 裴瑛只能含笑接受他的好意。 不过一刻多钟,萧恪便用完早膳起身离府,裴瑛也跟着送他到庭院里。 目送萧恪上了马车,她这才嘱咐萧恪今日的随侍也即侍卫长渠堰:“秋日天气易变,忽冷忽热,王爷公务繁忙,容易忽视自身,你们替他多警醒些,王府离皇宫也近,有什么短缺的记得赶紧让人回府里来取。” 渠堰随侍自家王爷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人这般温声细语的同他说话叮嘱,一时心情复杂,心想这就是自家王府以后的女主人么? 看来自家王妃是个温柔细致的人。 “小的记住了。” “王爷照顾好自己。”裴瑛温和笑了笑,而后又望了已端坐在车厢里的萧恪一眼,嫣然笑着跟他道别。 萧恪微微颔首,想了想又跟她说:“今夜本王若回府迟了,王妃记得留灯。” 虽然除了新婚那日,后几日他都宿在书房,又在宫中夜宿四晚,但丈夫未归,妻子为其留灯是规矩,她的王妃在这方面倒很随心所欲,丝毫不惧他的威势。 这让他有点不高兴。 裴瑛一怔,而后启齿乖巧应诺。 萧恪满意,这才命车夫驾车离去。 * 送别萧恪,裴瑛这才回到瑞华苑前厅。公爹萧文迁已经离开,只有婆母和她身边的管事宋嬷嬷在等她。 “母亲。”裴瑛走上前恭敬唤她。 “儿媳快坐。”郑君华亲切慈爱,“我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是。”裴瑛忙过去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郑君华跟她介绍身侧的中年妇人,“这是宋嬷嬷,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平日里王府内院里的一切事宜都由她在替我当持,是我身边最得力之人。” 宋嬷嬷忙上前跟裴瑛见礼:“是夫人抬举奴婢,奴婢见过王妃。” 裴瑛忙抬手叫她起身:“宋嬷嬷有礼。” 郑君华这才笑着说:“儿媳你既嫁入了王府成了王妃,便要好好学习知晓这王府的规矩,今后更要学会如何管理这王府。如今你和恪儿新婚已过,你也歇了几日,从明日起,你就跟随宋嬷嬷好好熟悉王府规矩和学会操持王府后宅诸事。” 裴瑛对此早有预料。 待字闺中的时候,裴瑛瞧见两位伯母每日都将整个裴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无论是多繁芜庞杂的事,到了她们手里都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而因她早就是谢氏未婚妻,所以她除了每日学业上的必修功课外,从十岁时便开始跟着裴府的管事嬷嬷学习知晓一些后宅管理之事,反正这是大家宗妇的必修事宜,她迟早都要清楚如何做一府主母。 第28章 裴瑛不卑不亢:“是,新妇谨遵母亲教诲。” 瞧她对这后宅之事丝毫不见露怯,神态一派举重若轻,仿佛这王府已尽在她的掌控之中一般,郑君华心里埋藏的那根倒刺忽然就隐隐作痛。 真正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女子无一不是这般钟灵毓秀。 她忽然觉得儿媳这温婉端方的模样异常刺眼。 她敛了慈祥面目,话锋一转:“儿媳你也不用担心,王府虽然事多繁杂,但近一两年还用不着儿媳你真正管家,宋嬷嬷经验丰富,你得空跟着她学就好。” 裴瑛心生异样,面上却不显:“有劳母亲替新妇操心。” 郑君华姿态严肃:“儿媳你目前首要任务就是赶紧为王府孕育出世子,这是整个王府上下最最企盼之事。” 裴瑛听话垂眸,掩了真实心思:“是,新妇会好好努力。” 见她毕恭毕敬,郑君华心中又有了计较:“其实母亲还有一事,想要跟儿媳你商量。” 裴瑛:“母亲请讲。” 郑君华心思转了转,才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是这样子的,母亲知道如今擎云堂内院里只有儿媳你带来的一个嬷嬷和四个侍女,想必人手定然不够,母亲就想为你多留意着,过几日好为你再挑选几名侍女去擎云堂档差,不知儿媳以为如何?” 听见这话,裴瑛心中略感诧异。 她和萧恪成亲前,关于擎云堂主院管理一事萧恪让秦嬷嬷特地跟她传达过。萧恪意思明确,目前王府其他地方不说,也不会让她立即操劳全府,但擎云堂主院内宅之事将完全由她裴瑛做主,尤其是侍从侍女分派一事。而侍女主要是以服侍她裴瑛为主,除了成亲时陪嫁规定的邹嬷嬷和四个侍女外,她可以从王府内部择优挑选,也可由她婚后再定选,王府不会干涉此事。 而萧恪自己从前绝对不许侍女入内近身伺候,他身旁当差的人全都是知根知底的内侍或小厮。 身居高位,他向来不会允许陌生女人近他的身,他是可谈笑间生杀予夺,但那些微末蝼蚁的性命,他还不感兴趣。 裴瑛既要成为他的王妃,假以时日,那她便会是整个王府有绝对权威的女主人,擎云堂是他的主院,自要全权交予她打理。 裴瑛听秦嬷嬷同她说这事时,当时心里很开心,也对萧恪充满感激。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有高门大族内院姬妾成群,就连妻子带来的侍女最后都归丈夫一齐享用,极度荒唐淫逸,她从内心里就接受不了这般情况,否则她不会连谢渊纳有身份的妾室都难以容忍。 因此她一开始便有自己的考量,出嫁时只从裴府先带来邹嬷嬷和绿竹她们四人。她有信心自己带来的四个侍女会忠于自己,以后也会为她们找到不错的婆家,断不允许让自己带过来的侍女成为萧恪的妾室通房。 至于外院当差的人手,她是想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或从王府里面挑选补上,或直接让大伯母帮自己精挑细选一些到王府。 想至此,裴瑛不动声色地问婆母:“母亲如何忽然为新妇考虑此事?” 郑君华望着儿媳妇沉静的面庞,讪讪一笑道:“儿媳你新入王府,还不知王府的规矩,今日婆母还要同你说一说。” 裴瑛谦虚低头:“新妇愿意受教。” 郑君华这才跟她娓娓道来:“恪儿身为王爷,你们擎云堂主院不可就只有这么几个侍女操持,这不成体统。若能多分派人手去照顾恪儿和儿媳你的生活起居,这才配得上你夫妻二人的名头和身份不是?” 裴瑛悠悠点头:“婆母考虑得周到,擎云堂伺候的人手是少了些,新妇原本就想着等过了这段时日,就再挑选一些侍女去院里当差。” 郑君华顿时一脸亲切,不住拉了她的手:“那看来我和儿媳心有灵犀,竟是想到一块儿了。” 但裴瑛却适时搬出萧恪:“母亲,只是成婚之前王爷便同意新妇可以自己挑选侍女入府,因而我和母亲的考虑可能略有不同。” 郑君华一愣,随即问她:“哦?此话怎讲?” 裴瑛莞尔一笑,继而说出自己的打算:“母亲可能有所不知,儿媳两位大伯母向来从善,每年都有收留救济数名弃婴和乞儿,养他们长大,教他们本事,而后让他们自主选择留在府里还是出府谋生,出府的人能选择得良籍谋一个生计前程,而选择留在府里的那些人,会自愿选择留在府中当差,此番我大伯母已同意让我从那教养好的人中挑选侍女。” 若是别的事情她可与婆母有商有量,但她身边服侍之人,必得由她自己挑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了她和萧恪,擎云堂必须得密不透风,不可有一丝疏漏。 郑君华本想试探儿媳是否是可以轻易揉搓之辈,却不想裴瑛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她不是不知萧恪早同她知会过此事,擎云堂内院之事已全权交由他的王妃。 她也知晓裴瑛背后依仗不小,也没打算一举就能拿捏住儿媳,而且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为了她的小侄女,她还得徐徐图之,不能急在这一时。 裴瑛见婆母并未再强求,露出清然一笑:“如此,新妇谢谢母亲体谅。” 第25章 25 主动 原来她今夜这般主动殷勤体…… 萧恪这日回府已是亥时三刻(21:45),他以为王府内外除却当值的小厮和丫鬟,其余人都已睡下,却不想刚一踏入擎云堂内院,就见到候在门口的裴瑛笑意款款地迎上前来。 “王爷忙到深夜才归家,想必也饿了,妾身已命厨房为您备好了宵食,这就让他们摆膳可好?” 初见王妃这般主动热情殷殷对待自己,被笼在阴影下的萧恪悄悄扯了扯唇角。 就在这刹那的怔忪,裴瑛已领着他进了屋子。 榆芝跟着从厨房端来宵食摆在了卧室外头次间的小圆桌上,宵食为五道清淡好消化的菜肴和一味滋补养神的苓参汤。 裴瑛亲自拿起碗碟为萧恪盛饭舀汤,而后坐到他身侧陪他用餐。 见萧恪正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以为他是要让自己伺候用膳,裴瑛忙倾身过来为他面前的碗碟里布菜,温柔体贴:“我特地跟秦嬷嬷打听过了,这几样都是王爷爱吃的,您请尝尝。” 萧恪:“……” 他的王妃虽温婉娴雅,却并非是这般刻意恭谨的模样。 但看着桌上那几道佳肴,有江南特产莼菜炖肉羹,荆楚名菜清蒸武昌鱼,清炒菰菜,清炒芦笋,鸡蛋胡瓜汤,以及显然是经过精心熬制了的苓参汤…… 这些着实是他喜欢的吃食,而且为了早些事毕回府,他在宫中并未进宵食。 萧恪干脆选择忽略掉裴瑛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转而享用起美味佳肴。 裴瑛也安静陪着他喝了一小碗莼菜肉羹,暗暗心想,要她亲自洗手为丈夫做羹汤是不可能做的,但凡事留心安排,对他妥帖周到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这就是萧恪想要的恪守夫妻本分规矩的话。 饭间二人无话,直到快结束的时候,裴瑛想到今日婆母的心思有必要让萧恪知晓。 她起身为萧恪舀了苓参汤,“王爷,今日婆母担心主院奴仆太少,现有的人不能尽心服侍你我,想要为我挑选一批侍女来主院伺候,被妾身直接婉言谢绝了。” 萧恪接过苓参汤,眉梢微挑:“本王跟母亲知会过,擎云堂的事全权有王妃做主,母亲提议你既觉得不可,拒绝便拒绝了。” 裴瑛笑了笑才说:“妾身知道母亲是好意,若是别的事情,婆母为儿媳操持我总要领受,但若事关擎云堂和王爷安危,妾身不得不小心谨慎。” 萧恪见她并不忐忑,但也听出她对母亲的歉意,便安慰她道:“王妃深思远虑,此事你做得很对,想必母亲不会责怪。” 裴瑛眸子晶亮:“多谢王爷体谅。” 萧恪做事不喜委婉曲折,“今后有什么事,若王妃觉得为难,本王去替你跟母亲讲,你是王妃,万事不用委屈自己。” “并不为难。”裴瑛语声幽幽,“王爷日理万机,无需为这后宅事操心,瑛娘能应付处理,如果届时瑛娘真需要王爷出面,一定会直言相求。” 萧恪“嗯”了声,“自当如此。” 膳食虽丰富,但萧恪对自身向来节制,又是这个时辰,萧恪也只吃了六分饱便作罢。 又和裴瑛略略说了一刻多钟的话,见绿竹她们已将热水备好,二人这才一齐去了内室。 * 裴瑛拿着帕子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桶前,呆呆望着褪了衣裳大步跨坐进浴桶中的萧恪,蒸腾水汽迅速将让他整个人染上了一层朦胧迷雾。 羞恼到极致的霞红已经蔓延到了裴瑛脖子处,她正暗暗思忖自己是否真的要亲自服侍萧恪沐浴? 但她和他还并没有达到能这般亲密坦诚的地步,之前仅有的几次夫妻合欢,也不过是在昏暗朦胧的帷帐之内,彼此看不见,只有感官上的羞赧与刺激,也无这般难堪。 第29章 若不是萧恪方才激她…… 片刻钟前。 裴瑛体贴地为萧恪从东侧壁橱里找来寝衣,又含羞带怯地叮嘱他:“王爷快快去沐身,妾身安心等着王爷就是。” 刚好吞了口茶水的萧恪险些被呛住,如寒霜不化的清俊面庞有一丝丝裂开。 原来他的王妃今夜这般热情殷切是一心想要取悦他,从而得到他的垂爱。 不过这几日他确实冷落了自家王妃不少。 想到王妃的心思,萧恪幽幽放下茶盏,掀眸凝看向自家王妃:“不如王妃服侍本王沐身?” 裴瑛俏脸飞红,瞳孔微张,“王爷,这不成体统。” 萧恪却严肃认真:“妻子服侍丈夫乃天经地义,让你为本王沐身又如何不可?” 裴瑛:“……”她不想啊。 萧恪却扔不依不饶:“难不成是王妃害羞?” 裴瑛轻嗔薄怒:“……妾身没有。” 萧恪眼尾轻挑:“没有就好。” 说着便起身去了浴室,裴瑛跺了跺脚,只能咬牙跟上。 …… 而此刻的萧恪双手正大剌剌地搭在桶壁上,透过雾气睨着面前的妻子,少有的眉目清和,“王妃再不过来为本王沐浴,这水恐怕都要凉了。” 裴瑛只能硬着头皮挪着小碎步靠近他,弯腰将帕子缓缓浸入水中,而后颤颤巍巍地将帕巾覆上萧恪的肩膀…… 她手上没有一丝力气,只能一下下地揉搓他肩头那一小块地方,对萧恪而言,如隔靴搔痒。 萧恪不住仰头看向脸蛋娇羞像红石榴一样的王妃,对上她那被薄雾潮湿的眉眼,竟觉得他的王妃此时又害怕又羞恼的模样颇为可爱。 王妃明明一点都不习惯这般低眉顺眼地服侍他人,可她却仍旧轻咬贝齿勉为其难。 他好像当真有点被自己的妻子取悦到。 她既然想要他的疼爱,他今夜好好满足她就是。 想到此,他伸手握住了裴瑛的手腕,眼神嫌弃:“王妃这是在给本王挠痒痒呢,就你这种速度,今晚你我都不用睡了。” 裴瑛:“……” 她只好打起精神换了个地方,专心为他搓背。 不想萧恪背上有许多道纵横交错的疤痕,被水浸染过后更是变成一道道暗红,略显丑陋。 她之前搂抱他背脊的时候是感受得到他背上有伤的,却远远不如此刻真实刺眼。 原来强如圣辉王也会受伤。 见她手中停顿,萧恪眼神冷了冷:“可是害怕本王身上的可怖伤痕?” 裴瑛用指腹轻轻抚摸着他身上的一道道疤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王爷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王爷的功勋所铸,妾身如何会觉得可怖?” 萧恪转头看她,见她眼神澄澈如水,面上流露出一丝疼惜,便知她没有说谎。 他跪坐起身来,伸长胳膊一把揽过她的肩头,而后压下她的颈子,他的唇便不期然地触碰上了妻子光洁的额头。 唇齿的温热气息和微凉的珠光素额相触碰,一时间二人却仿佛好似触了银索一般,神色俱是一愣。 萧恪尚且镇定,裴瑛秀美的垂珠却已是透红一片,一颗心也扑腾得厉害。 萧恪与她是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可她明白,她和他那不过只是在照常行夫妻之礼,哪怕萧恪对她十分疼爱,她与萧恪步调上亦是十分契合,可那也不过只是男女之间最本能的渴欲所致,和缠绵悱恻的情爱并无太大的关系。 置身罗帐里时,萧恪对她最温柔的时候,也不过是双手轻抚她的面庞,短暂地温柔轻哄着她,而后便是周而复始的燕尔欢好。 那种心里幽微的暖软酸涩感,甚至不如他轻握住她手时的温柔,更不用说此时他不经意间同她额间温热相碰。 裴瑛一直觉得,爱侣唇齿间的那种亲昵缱绻到底更像彼此心灵间的倾诉低语。 因此新婚那夜,她想要同自己的夫君温柔缱绻一些,却被他萧恪断然拒绝。 反正她不会再去主动亲吻他。 只是此刻,她看见倒映进自己瞳孔里,萧恪镇定自若的神色里好似当真氤氲着几许温柔。 萧恪轻轻抚摸她润秀的额头,声音比寻常果真温柔了两分,“王妃在想什么?” 裴瑛目光流转,“王爷你猜?” 萧恪凛若冰霜的脸此刻竟含着清浅笑意,双手捧起她的脸,一低头再次吻上了她的珠光秀额。 裴瑛比之方才那弹指一瞬有了更加切实的体会。 她果然更喜这样的肌肤相亲。 “是这样?”萧恪不放过她眼底的一切情思。 裴瑛眨了眨眼。 萧恪嘴唇往下一分,吻了吻她清澈的眸子。 感受到她眉睫在轻颤,萧恪心下也跟着颤了一下:“是这样?” 裴瑛眸光潋滟,水光氤氲。 随着萧恪目光往下,他再次吻上她秀丽的琼鼻,而后又殷殷凝着妻子,“还是这样?” 裴瑛抓着他胳膊的双手紧了紧,眸子里跳动着撩人的欢喜,“王爷。” 萧恪墨眸微暗,他想王妃大概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柔媚。 瞧着她不点而艳,莹润饱满的朱唇,好似那枝头娇嫩欲滴的樱桃,轻启时若隐若现的如贝皓齿,仿佛同他在低语着某种隐暗密语。 她唇角微微翘起,优美柔和的线条勾勒出优雅俏皮的气息,尽管萧恪那样讨厌男女间搂抱着嘴对嘴啃咬,但面前的姣好女娘,还是让人忍不住想去亲吻。 只是时间总会在某一时刻留下难以消磨的烙印,让人长久以来无法消解业障。 萧恪最终只是如蜻蜓点水般亲吻了下她的脸颊,而后是唇角。 “如此王妃可满意?”萧恪同她额间相抵。 彼此呼吸相缠,裴瑛闭着眼睛沉醉其中,只感觉自己的心在扑腾扑腾地跳动着。 只是他所谓的满意又从何说起? 裴瑛睁开眼,面露疑惑地凝睇着萧恪。 “你我夫妻之间,想要燕尔欢好很正常,王妃今后与本王言明即是,用不着这般委婉周折,还耐着性子刻意讨好我。” 裴瑛瞳孔蓦地睁大,而后一把将他的脸推远了些,委屈巴巴地控诉道:“不是王爷想念妾身,想要妾身恪守身为妻子的本分,让我为你乖乖留灯来着?” 萧恪:“……” 原来她今夜这般主动殷勤体贴自己竟是因此。 裴瑛此时穿了件绯色绣了碧荷图案的高腰香云纱轻盈罗裙,玉兰白玉簪镶嵌进如云发髻,烛火摇曳里,将她辉映得更加玉致玲珑。 “王妃倒也没想差,”他松开捧着她脸的手,目光却仍旧不错眼地打量着她,“素簪绯衣,若清水芙蓉,王妃今夜甚美。” …… 他头一回说她美,是赞她柔软似水。 他第二回说她美,是叹她白玉如雪。 因此他每次说她美时,意味着他确实想要同她欢好。 裴瑛闷着声嘟囔:“难道妾身平日里不美么?” “王妃自是美的。”萧恪清锐勾唇,一只手搂住她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肢,让她紧紧贴住自己,“但今日有今日的美,而且王妃辛苦殷勤这半天,本王可不能令你失望。” 裴瑛已经不想去想今日之乌龙是谁的问题,也不想再为他假模假样的沐身,只推了推他的肩,“那妾身去房中等王爷。” 说着就要挣脱萧恪的禁锢。 不想萧恪却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沉,气息加重,“王妃身上这么凉,不如和本王一起洗洗?” 鸳鸯共浴沐红衣? 想到那种情景,裴瑛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烧透掉,“妾身才洗过。” “这可不由王妃。”萧恪目光如炬,一伸手便将身轻如燕的妻子抱进了水中。 裴瑛:“……” 顷刻之间,一室旖旎中,声浪滔滔,情浓音娇。 第26章 26 不该 他与裴瑛最好是彼此举案齐…… 萧裴二人新婚三朝回门过后,王府府邸内外便已尽数撤红,就连擎云堂主院内的鸳鸯罗帐和锦被都换成了萧裴夫妻二人平日喜爱的质地和颜色。 屋中原本镂刻雕就的并蒂莲缠枝花样的上等红木漆屏早已换成了小叶紫檀雕花底座的大幅碧玉石榴缠枝纹嵌多粒玉石的独扇座屏,而原本的鲛绡纱鸳鸯红帐也替换成了青纱鸾鸟锦帐。 临近八月十五,今夜明月高悬,月光如水。 但此时此刻,紫檀屏风之后,柔软的青纱鸾鸟锦帐正连绵起伏地不停晃动着,帐内可见春情正酣,约摸到了下半夜,锦帐内这才逐渐偃旗息鼓。 萧恪抱着裴瑛去浴室简单清洗了一番,又为她随意裹了件丝缎寝衣,而后回到卧榻中与她相拥而眠。 清晨,屋外天光已大亮,半寐半醒的萧恪不得不起床去皇宫。 裴瑛也在这时醒转。 她还来不及羞窘,就听到萧恪在她发顶抱歉开口:“闹醒你了,等我去上朝,王妃再好好歇息半晌。” 第30章 听到他低沉蛊惑的声音,裴瑛想到他昨夜将自己当一条快被溺毙的鱼儿翻来覆去的折腾,也不答话,只气呼呼地就势重重啃咬了他一口。 “嘶——”萧恪闷疼出声,小女娘昨夜一整个柔弱无骨,如一尾诱人征服的美人鱼,直教他销魂蚀骨,恨不能拆吃入腹。 “我——”裴瑛惊觉自己几乎发不出声来。 想起昨夜的激烈情事,萧恪竟如脱缰的野马,让她半刻都不停歇地香兰泣露。 钩起青纱帐幔,萧恪走到门口,令侍女送来一壶茶水,而后回到床前,就着薄被抱着裴瑛坐了起来,从案几上的茶壶里倒了杯茶喂给她喝。 “喝吧,茶水不烫。”见她抬头瞧着自己,萧恪强调。 裴瑛幽幽瞪了他一眼,这才就着他的手饮尽了一杯茶。 “还要喝。”昨夜浴室里水雾蒸腾,又被他榨干了全身力气,她实在是渴得很。 萧恪未有怠慢,再从茶壶里为她斟茶。 裴瑛靠坐在他臂弯里,缓缓阖上了双眸,可这大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全部都印刻在了脑海里。 瞧着自己身上萧恪的寝衣,裴瑛想到那满屋子里那一地凌乱堆叠的衣衫,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撕扯纠葛浓烈间,那墙上琉璃铜镜里映出一双影子,极尽缱绻,自己的寝衣也在激烈时被他揉皱靡靡,她惊讶萧恪竟会这么多的花样,也许他从前…… 没有妾室通房并不代表他从前没有女人。 裴瑛不愿细想。 “喝水。”正沉思间,萧恪已经又将茶杯递到她嘴边。 裴瑛闷着气又喝了水。 “可还要?” “不要了。”裴瑛摇头,忽而转过身一把环抱住了萧恪,“王爷。” 王妃少见的依赖亲昵他,萧恪低眉:“嗯?” 裴瑛抬起头看他:“等天气再凉爽些,王爷陪同妾身去郊外游玩一两日可好?” 从昨夜他对自己的澎湃汹涌来看,她对萧恪还是有吸引力的,既如此,她就要多多同他培养感情,努力攻略萧恪,让他早日喜欢上自己。 今后自己若不得已对抗上他时,她说不定能够多一丝筹码。 萧恪疑惑:“王妃为何突然想要去游玩?” 裴瑛软声解释:“秋日郊游,乃我朝民间一大盛景,而且妾身与王爷刚刚成婚,想要多多陪伴王爷身侧。” 对上她如清泉一般灵动期盼的眼神,萧恪却皱了皱眉,“此事恐怕难以成行。” 他原来只被吸引诱惑于床帏之间的自己。 裴瑛心底生出失望,却有点不甘心,“可是因为王爷太忙,抽不开身?” 她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才提议此事。 萧恪认真颔首,“是,还望王妃谅解。” 秋日诸事繁忙,又逢秋收岁赋,作为圣辉王,须得监督文武百官,既要令他们不过分鱼肉百姓,又要令诸州不影响及时充盈国库,以稳天下根基,他既答应为杨绪分忧,便丝毫马虎不得。 裴瑛只当他敷衍自己,不想再深究,只能作罢,继而悠悠离开他的怀抱,扭头望向案上的沙漏,冷冷淡淡地催促他道:“时点已很迟,王爷赶紧去上朝吧。” 萧恪揉了揉眉心,为王妃转瞬就变冷淡疏离的情绪感到无奈。 王妃她故意装作温顺恭谨令他不喜,但她这般娇纵任性也令他头痛。 她这种小女儿情态并非不可爱,若他只是个耽于玩乐的闲散王爷,他有的是精力和手段哄得她如泡在蜜罐里一般,将她宠到天上去。 可他不是。 他与裴瑛最好是彼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即可。 他见过太多因耽于美色流连花丛而荒废自身的权势富贵之人,到最后面对危险时,连一柄刀剑都提不起来,完全废物一个。 而他是当朝权势赫赫的圣辉王,政敌无数,但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能握紧手中权势,不被其他任何事所羁绊。 就算并不繁忙,他也无可能会答应王妃的这种邀请。 因为很显然,他的王妃是个很危险的美人,昨夜他完全克制不住,任由自己对她放肆沉沦已很是不该。 如此想着,他神色也跟着冷冽起来,不复方才的温存,“后日便是中秋宫宴,王妃须得出席,记得好好准备。” 裴瑛忙起身下地,迅速切换成端庄恭顺的模样:“是,妾身记住了。” 萧恪墨眉竖起,一甩袍袖起身就钻进了更衣间。 * 榆芝照常将避子汤端给裴瑛喝了,裴瑛呆呆望着面前那扇紫檀多籽石榴屏风,刚要平复下来的怒气又再次升起。 就萧恪那醉心朝事,贪慕权势的无情性子,还指望她能与他多子多福呢? 心里生着气,想睡回笼觉也不成,裴瑛干脆让榆芝和葛蔓服侍她沐浴更衣。 浴室里已被她们收拾妥当,再无昨夜的一室酴醾。 但等裴瑛脱了衣裳,抬腿进入浴桶的那一刻,两位贴身侍女顿时面露惊讶,欲言又止。 裴瑛将自己的身子沉在花瓣之下,见二人神色复杂,便笑着问她俩:“怎么了?” 葛蔓心疼地说:“王妃身上这么多斑驳红痕是怎么回事?不知可疼?” 裴瑛闻言,身上腾起一片红霞。 萧恪昨夜对她疯狂索取,丝毫没有之前的克制,对她极尽恣意,简直像只凶猛的老虎。 “没什么大碍,待会儿擦点膏药就好。”裴瑛眨了眨眼睛跟二位侍女说,心里暗骂了几遍萧恪这个床上同她如胶似漆,下了床就无情无义的狗男人。 榆芝见她如此神情,便知这些痕迹大概是姑爷留下的,心想自家王妃这么娇贵皮嫩的人,王爷下手怎么也没个轻重。 “王妃真的不疼么?”榆芝再次确认。 “不疼,等以后你们成亲就知道了。”裴瑛仍旧脸颊绯红。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只是她回想起萧恪抱着自己到处撕咬作弄的情景,那种又疼又刺激的感觉,全程舒服得脚尖紧绷,但也实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有点羞恼自己与萧恪在那事上的契合感。 榆芝和葛蔓也不禁低头含羞,便也不再多问,只仔细为裴瑛搓澡按摩。 裴瑛身子渐渐舒爽松快了不少,不禁感叹:“不过你们还小,才十四五,还能陪我两三年,如此我也高兴,还可以慢慢为你们挑选夫婿。” 葛蔓嘴巴也甜:“只要王妃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辈子服侍您。” 榆芝也忙表忠心:“奴婢也是。” 裴瑛点头:“你们自是要一直跟着我的,但也不耽误到时给你们说亲。” 榆芝忙说:“奴婢不急着嫁人。” 葛蔓也连忙附和。 裴瑛笑着打趣她俩,“等你们长大后遇到喜欢的人就不会如此说了。” 二人懵懵懂懂。 但裴瑛便趁机强调:“但你们四个都是我的人,若以后同哪个看对眼了,不许私相授受,必须要同我禀明,我要为你们把关,也会为你们做主。” 榆芝和葛蔓忙称是。 “这话你们也替我一字不落地转告给绿竹和菖蒲,你们四人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是,王妃。” 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后,裴瑛又唤来了绿竹。 绿竹每日都穿一身利落劲装,潇洒俏皮。 裴瑛开门见山,“绿竹,这几日你放下王府的杂事,回裴府去寻我大伯母,让她帮我挑选六到八个侍女。” 绿竹问她:“敢问王妃想要什么样子的人?” 裴瑛想了想:“你就跟大伯母说,我想要各有所长的女子,最好是能担事的,模样齐整周正即可,但也不用太漂亮。”她可不会轻易给自己挖坑。 绿竹:“是,王妃。” 裴瑛继续吩咐她:“不仅如此,等大伯母给了人,你再根据大伯母提供的信息挨个儿对她们的身世和身边的关系再仔细盘查一遍,没问题才可让送来王府,万不可有任何疏忽。” “是,绿竹遵命。” 裴瑛想到阿兄过段时日就要去西州军营了,便又跟绿竹说:“稍后我给阿兄写封信,你顺道帮我送给他。” 她上次说让裴楷教授自己射箭之事也不知还能不能成? 绿竹欣喜,“奴婢又有机会跟五公子请教武学了。” 真是个小武痴,裴瑛有些失笑,“去吧。” 绿竹这才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 为她们四个分派完各项琐事,裴瑛这才有空躺在窗前的美人软塌上小憩片刻,萧恪昨晚还是太能折腾,她身上软绵绵的根本没多少力气。 窗外秋意渐浓,园子里的花树都染上了一层风霜之气。 她犹记得,多年前,母亲就是在这样萧瑟的秋日里一病不起,日日咳尽了血泪,最后溘然长逝。 而她,对母亲的记忆早已异常稀薄,这些年来,她也只能在表姨母身上偶尔见到一丝母亲的影子。 第31章 心下转而想到谢渊这个名字,自她南下归来,不过几月的时间,却恍若隔世。 第27章 27 宫宴 萧恪亦垂眸,只是低头的刹……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 秋令赏月宴于台城华林园清暑殿。 清暑殿临数亩碧荷池畔而建,殿前有方寸约三十余丈的露天月台,实乃举办中秋宫宴的绝佳之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燃起,华灯连壁,仙鹤衔烛,满宫灯火如万千星子洒落,照耀得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月色下颇为雅致生辉。 瑞兽吐香,锦屏映月。 一张张精雕细琢的楠木食案上,雕盘绮食,错杂其间。金玉器皿皆由青瓷白玉,鎏金错银所锻制,宫廷御膳也皆用越窑青瓷碗盏所盛放,数名宫娥正忙碌于各个食案间,依次将金玉器皿和精美膳食错落有致地分置其上。 不多时,锦缎铺就的筵席间,来参与宫宴三品以上的朝中大臣和京中受邀的各世家大族,王孙公子俱已到了十之八九。 中秋宫宴旨在阖家团圆,因此大多是臣子携妻儿一起前来朝拜赴宴。而宴席未开始前,有相熟的同僚夫人或闺中密友也会拢在一处交谈寒暄一二。 萧恪携着裴瑛抵达中秋宫宴之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清暑殿前月台上的乐伶舞姬正好一曲歌舞罢。 此时帝后自然还未摆驾莅临。 但除却帝后之外,圣辉王萧恪携新晋王妃双双出席宫宴的情景也足够璀璨夺目且令人耳目一新。 从前圣辉王萧恪孤家寡人一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过是一樽如千年冰封不化的高贵冷漠身姿。以往但凡遇到这种宴会,他要么干脆不露面,要么只在皇帝摆驾时短暂地伴君左右,浅淡而疏离地与众人打个照面后便悄然离席。 这么多年来,圣辉王要么身披大都督统帅铠甲屹立于三军阵前,要么则是常日穿戴丞相官袍躬耕于朝堂,为天子排忧解难,很多时候,也只有天子近臣能偶尔窥见他的清和姿容。 真真是清冷神秘至极。 但今日却十分不同。 萧恪今日按礼制照常穿着皇帝亲赐的衮服冕旒,佩紫绶金印。但今夜宫宴,圣辉王的身侧已然多了一婉丽妇人——那便是圣辉王妃裴瑛。 在坐之人俱是老成深算耳目通达之人,王族世家之间更是盘根错节,对于裴氏和谢家的婚约订立拆解的前因后果,众人并非没有不知实情之人,但就算他们之中有人不耻圣辉王的强取豪夺,也无人敢与他置喙分毫。况且,不管圣辉王手段是否光明磊落,如今事实便是裴氏之女已然成为了圣辉王妃。 十多日前,圣辉王才聘娶新妇,因此这次中秋宫宴乃是圣辉王妃首次公开亮相于人前。 裴瑛今日穿着绛朱色杂裾袿衣命妇礼服,长裙曳地,大袖翩翩,饰带层层叠叠,繁复华丽而又优雅飘逸,头戴纯金打造的婵月飞兔步摇,绿玉髓明月珰垂坠于两侧肩头,衬得颀长的美人颈项尤其秀美无端。 圣辉王器宇轩昂,圣辉王妃风华绝代,二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自然引得月台筵席之上的众人惊叹侧目。 而在这些宾客之中,谢四郎谢渊瞧见昔日的未婚妻如今当真已嫁作他人妇,而且只几月不见,她整个人愈加丰姿绰约,容光焕发,看着她与萧恪携手上得月台,他心中的悔恨之心忽然之间就如潮水汹涌袭来。 一旁的庾吉妃见他这般魂不守舍,心下也是又气又难过,但她还是规劝自己的儿子道:“四郎,你今日央求我和你父亲带你进宫,我们已然做到,如今人你也见到了,但人家过得很好,你也该定心回魂,答应我和你父亲的条件了。” 谢渊一颗正翻江倒海的心更是七零八落。 他知晓自己是时候答应父母的要求,同意与她人议亲。 他原本明明可以坐拥娇妻在怀的…… 但裴瑛并未注意到谢渊,她只在宾客中见到大伯母几人时,远远同他们打了招呼,而后和萧恪在众人的注目下,由着钱内侍亲自领着走向筵席左侧最前方的朱漆食案前入席。 * 酉时四刻(18:00),皇帝皇后御驾亲临,太子没有前来参加宫宴,只有五岁的南襄公主跟随父皇母后出席。 由于殴打先帝太师一事触及朝纲礼法,太子被罚禁足东宫三月不得出。 帝后落座,座下群臣屏息凝神,等待皇帝杨绪致开宴辞。 “今夕中秋,月华澄明,风露清凉,孤与诸卿共临御园,仰观星汉之灿烂,俯察万家之团圆,诸卿可畅饮观月,写诗作赋,勿拘礼法。” 群臣纷纷稽首跪拜,齐声高呼:“臣等谢陛下赐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高踞漆金御座之上,广袖如云蔼轻拂,袖间龙纹威严肃穆,骨节在烛光下映出翡翠扳指的温泽。 见群臣大多谦恭惶恐,心下满意,杨绪声音清虚而低沉:“众卿平身,且享佳肴美馔,赏月对吟歌赋。” 说着,身侧宫娥为皇帝皇后斟酒,帝后举杯与群臣共饮,宣告正式开席。 群臣自是一饮而尽,这才相继开动箸筷。 少倾,萧恪令侍者为他和裴瑛斟了酒,而后二人起身与帝后祝酒:“岁华之月,映此秋晖,臣弟与妻祝愿圣上皇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与四时序,同天地久。” “承贤弟雅望。”皇帝皇后同他夫妻二人隔空碰杯,杨绪感叹道,“想孤与贤弟自少时相识,犹如松柏之同根,亦如云龙之协契,风雨与共数载,及登大宝,委以朝政,此中之情,一言不足表,今夜尽付杯盏,贤弟贤弟妇,请。” 四人随即举杯对饮。 皇后放下杯盏,一改皇帝与萧恪君臣间的庄重严肃,亲切地与裴瑛笑谈:“贤弟妹,我瞧着如今贤弟娶了你,像这样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到底是不一样了。” 裴瑛看了眼萧恪,见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那般清贵冷冽,只是在这种场合会同她表现得夫唱妇随。 但在帝后面前,她也只能表现出对萧恪的在意与好奇:“王爷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皇帝也跟着皇后一样摒弃掉先前的帝王威严,转换成兄长的姿态,神色温和:“贤弟妇你是不知道,以往像这样的宫宴,辉之常常寻各种理由不来参加,偶尔拗不过孤,就过来匆匆与大家打个照面就跑,可给孤愁得很,但现今他有了家室,再不好来去无影踪了。” 萧恪挑眉,很是严肃认真地辩驳:“但逢时令佳节,陛下都十分体恤我东宁几十万将士,命臣去军营犒赏三军,臣可不是每次都故意缺席。” 杨绪呵呵一笑:“既如此,今日辉之你也是去各军营检阅犒赏,怎地就能赶回来与贤弟妇一起入宫?” 萧恪:“……” 他飞快地瞥了眼裴瑛,“王妃今日乃初次参加宫宴,臣担心她不熟宫中礼节,遂只得陪同她一起进宫。” 裴瑛心下惊讶,她今早起床后便听秦嬷嬷来禀,说萧恪不到三更天就离开了王府,说是去了军营检阅,等安排好诸事便回府同她一齐进宫赴宴。 她当时以为萧恪只是去了西州军营,如今看来他还去了其他四方军营,难怪大半下午他归家时一身风尘仆仆。 杨绪耸眉促狭一笑没接话,但皇后却替他说出了心声,“贤弟,这便是你娶了王妃之后的不同了,从前你可无须顾虑这些。” 萧恪面上少见的有了一丝波澜。 裴瑛并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神情,以为他为此感到烦恼,只娥眉轻扬,善解人意地为萧恪解围:“陛下皇后,如今臣妇同王爷是夫妻,自得有夫敬妻贤的样子,而王爷身为天子近臣,臣妇更需持节守礼,这般重要的场合,万不可失礼叫人瞧了笑话去,那般可就有损陛下和皇后的颜面。” 听见这话,杨绪颇有深意地望了萧恪一眼,心道你家王妃这话说得可真滴水不漏。 “孤从前便听闻裴氏门风谨严,嘉言懿行,今日但见贤弟妇所言所行,便知辉之果真是娶了个贤妻啊。” “陛下谬赞。”想到方才皇帝对萧恪说的那番话,裴瑛已知晓自己的定位,忙跟皇帝保证道:“还望陛下和皇后放心,身为王爷的妻子,臣妇定当担起照顾陪伴王爷的责任,以兹王爷能够更好地为陛下分忧。” 他在外人面前既然愿意同自己表现得举案齐眉,她便可以当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 杨绪哈哈一笑,颇为萧恪高兴:“辉之你能娶到裴氏女,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这点萧恪倒深以为然:“陛下所言甚是。” 听到皇帝赞扬裴氏,裴瑛感到与有荣焉:“多谢陛下夸奖,因有家中诸位长辈的悉心教诲,臣妇这才能有幸嫁给王爷。” 萧恪转头凝眉瞧着身侧的裴瑛,见她也正明眸善睐地回望自己。 御园月色如水,殿前灯火煌煌,萧恪被他清丽潋滟的王妃晃了眼。 鬼使神差地,萧恪悠悠拿起面前的碗盏,为裴瑛舀了莹如碧玉的莼羹,轻轻放到她跟前:“若想要饮酒,先多喝点热汤养和养和脾胃。” 第32章 帝后见此情状,不由相视一笑。 却不想萧恪这一微小而体贴妻子的举动,几乎快要让在场的许多宾客都惊掉了下巴。 他们完全没想到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堂堂圣辉王成婚后会是这个样子。 体贴细致,神色温柔。 裴瑛也略微有些诧异,不料一抬头却看到许多人在纷纷端详着自己,她只好连忙笑靥轻漾地谢过萧恪:“多谢王爷,妾身今日不会多饮酒。” 萧恪颔首:“如此最好。” 没想裴瑛下一句话却是:“王爷,对面右后方那个妇人您可认识?妾身怎么感觉她一直在狠狠盯着我瞧?” 萧恪一愣,转而抬眸望向她所说的方向。 下一瞬,裴瑛就见他目光倏地转冷。 这一看就认识,裴瑛转过头附在他耳际,轻声问他:“王爷,她是哪家的夫人?” 热息喷涌,幽香袭人,萧恪感觉耳边有些发痒。 “是王司空家的大儿媳。”萧恪淡淡道。 裴瑛想了想,自己确实与她并无交集,便说:“可妾身不认识她。” 萧恪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必与之相识。” 裴瑛不解,但萧恪不说,她也懒得深究,毕竟萧恪的许多事并非她能过问。 她轻轻“嗯”了声,便愉悦地品尝起案上佳肴来。 见裴瑛并不好奇深究,不知怎的,萧恪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他垂首敛眉的刹那,眼里已凝结起千层寒霜。 第28章 28 喂酒 但裴瑛已是他的王妃,岂容…… 宴至中途,太师王甫奏请皇帝亲笔作赋,以酬这岁华秋月。杨绪今夜心情不错,精神也尚好,便爽然准奏,愿与群贤同赋。 在场宾客再次齐声高呼圣上万岁。 杨绪见众人情绪高昂,也心生豪迈气概,允诺将重赏今晚拔得头筹者。 皇帝自是金口玉言,群情振奋。 一时之间,文臣雅士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大展身手。 随即,内侍官叫停了场中的歌舞表演,将场地留给皇帝和一众文臣雅士。 不过须臾,月台中央的空地上,已摆上了一整排书案和笔墨纸砚。 数名侍者也已迅速去殿内将皇帝常用的御用书案和文房四宝请了出来,并将御案单独陈设在月台正前方,并将上好的笔墨纸砚铺陈在书案之上。 张妙容这时自要表现出与杨绪帝后一体,鸾凤和鸣,已主动请缨上前为皇帝研墨润笔。 萧恪不善歌辞诗赋,并不打算去凑这热闹。 只是他发现那群热情高涨的文臣雅士里,一身锦衣贵公子打扮的谢渊竟也参与到其中,而且那厮还不时地顾盼向他身侧的裴瑛。 萧恪剑眉挑起。 裴瑛也早感觉到了谢渊的注视,只装作不知。 她内心暗暗嘲讽苦笑,谢渊那个人,风流薄幸还总以为自己情深不改,好似谁都不想辜负。 想到他从前的所作所为,裴瑛的心情还是不可抑止地低落郁闷起来。 见她安静而沉默地把玩着面前的墨玉高脚酒樽,萧恪垂首附耳过来问她:“王妃还是想饮酒了?” 裴瑛这才反应自己拿的是专用来盛装葡萄酒的墨玉夜光杯。 她抬起头望着萧恪,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犹自氤氲着稀薄水雾,不知为何,她鼻端忽地有点发酸,“妾身瞧着这宫廷葡萄酒好似很是芳醇,王爷陪我饮一些可好?” 左右无事,萧恪随即为她和自己斟了两杯葡萄酒,而后将一只杯子递到她手中,唇角微扬,“王妃,请。” 裴瑛眸光流转,满目温柔地与他碰杯:“金风玉露,月华光转,今宵良辰,可醉可咏。” 而后腕转杯旋,唤醒层香,掩袖豪饮下杯中那暮霞色泽的酒液,随即又让萧恪为她斟酒。 萧恪皱了皱眉,葡萄酒不是这种喝法,得啜饮如含露,使得琼浆漫漫浸覆唇舌,待品得其香醇,方算参得葡萄美酒的真味。 裴瑛不会不知道,想来是她从前总饮酒养成的习惯? 萧恪接过她手中的杯盏放到一旁,还伸手压住手边的玉壶,“既品酒赏月,又是葡萄珍酿,王妃如何喝得这么急?” 裴瑛眉心蕴着几分倔强:“妾身就想这么喝。” 萧恪有些无奈:“王妃莫要以为这葡萄酒不会醉人。” 谈及酒量,裴瑛一脸骄傲自信:“妾身可从没醉过酒,也决不会醉酒。” 萧恪扶额,他的王妃好像还是个小酒鬼。 饮酒到底伤身,何况她还在调理身子,萧恪并不想纵容她,只说:“王妃方才可是说好今夜不饮酒的,可是转脸就要说话不算?” 裴瑛原本确实是这般打算的,可她今夜再见到谢渊,忽而就有些胸闷气短,习惯性便想豪饮几杯解忧。 知晓自己不占理,裴瑛只能倾身过来一把抱住萧恪的胳膊,仰头同他贴耳软语,“王爷……那容许妾身只再喝两杯好不好?” 夜月流素,满庭月辉洒下,王妃杏眸如星子闪烁,眨巴间还似小鹿求怜,萧恪心神微动,蓦地伸手轻抚她的额头,为她拂开额间的碎发,开口却是,“只能再饮一杯。” 裴瑛不住小声抱怨:“王爷怎这般小气?” 萧恪不由失笑:“……那便一杯都不允。” …… 裴瑛只能屈服,“一杯便一杯吧,王爷可不许再反悔。” 萧恪这才握起酒壶为她再倒了一杯葡萄红酒。 裴瑛高高兴兴地端起酒盏,十分娴熟地细细品尝起这宫廷珍酿来。 酒盏小巧精致,不过片刻,裴瑛还是饮尽了这杯中酒。 葡萄红酒便是这般,越喝越香醇,余韵悠长,还不怎么烧心。 裴瑛暗暗砸巴了下小嘴,不愧是宫廷特贡珍酿,味道当真不错,她恨不能尝到尽兴为止。 可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萧恪,发现他正神色清然地地欣赏着场上众人写诗作赋。 裴瑛的心思却在眼下这一方食案上。 装葡萄酒的玉壶在食案的另一侧角落里,离她八丈远,是铁定拿不到,但他手边的墨玉酒樽里还有大半杯葡萄酒,在月光下摇曳着紫红色的波纹。 裴瑛有些跃跃欲试。 只是当她想付诸实践时,萧恪下巴处好似长了双眼睛,一只大手从斜刺里伸过来便笼住了她的玉手。 他压眉定睛瞧着他的王妃,“一介女娘,怎就这般嗜酒?” 她腮帮鼓动,眸子亮了又黯淡下来的模样真真好似一只偷腥不成的小馋猫。 裴瑛讪讪,嘴上强自狡辩:“这琼浆玉液王爷既不爱喝,妾身替你喝了不是正好?还省得浪费。” 萧恪:“……本王何时说过这话?” 裴瑛迅速想了个理由,“王爷有所不知,这葡萄酒从壶中倒出来的那一刻味道才是最醇正的,放久了葡萄香气会散开,就没了滋味。” 也不算她胡说,只是萧恪面前的这杯酒,远远还不到味道消散的时候,葡萄香气正馥郁着呢。 萧恪抓住她话中的漏洞:“葡萄香气既已消散,那王妃还想要喝?” 裴瑛:“……” 萧恪再次重申:“说好了只再饮一杯,王妃不可随意出尔反尔。” 裴瑛顿时耷拉着小脑袋,一脸的郁闷,“妾身不喝就是。” 萧恪微微颔首,端起酒樽就往一旁的钵盂里倒掉了杯中酒。 裴瑛:“……”暴殄天物。 在她幽怨的目光下,萧恪又从玉壶里倒酒重新填满酒樽。 裴瑛:“……” 就故意搁这儿馋她呢,好狠心的男人。 眼巴巴瞅着萧恪指节有力的手轻握酒杯放至唇边,裴瑛干脆扭过头去。 眼不见为净。 不就是一杯酒吗?等她以后找到机会喝个够就是。 却没想下一刻,萧恪忽然倾身过来,低声开口:“王妃你瞧,场上就要快分出胜负了,你猜谁会拔得头筹?” 他的气息喷涌在她一侧脸颊上,嘴唇好似都要吻着她的耳垂,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令她心慌了好一瞬。 可随即想得到他俩是夫妻,这种亲昵的姿态实属正常。 她只得转过脸来,不想萧恪恰好幽幽将一整杯葡萄酒送到她唇齿边。 是他重新盛满的那杯酒,而他与她几乎贴着额头。 裴瑛面上的红霞一瞬间就从脸颊晕染到了脖颈深处…… “怎么?王妃可是不想再尝?”见她呆愣,萧恪促狭。 葡萄酒香四溢,裴瑛迅速稳住心神,诚实而开心地眨了眨眼:“想。” 萧恪忽而朝她靠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有温度的大手半环住她的腰肢,执杯的手又将酒樽往她唇边送了送,神色也变得温柔许多,“这一杯算本王赏给王妃的,不算你有诺不遵。” 此刻她几乎是依偎在萧恪宽阔的胸膛中,在外人看来他二人更是亲密得如胶似漆,裴瑛想要同他分开些距离,可不想腰间被他的大手钳制着,不能后退分毫。 第33章 裴瑛有点懵。 “再不尝筵席都要结束了。”萧恪催促她。 腰间被他禁锢着,杯中香气又实在芳醇,裴瑛便只好就着他手中轻握的酒盏,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着杯中佳酿。 月色如练,莹莹烛火中,萧恪眸光中倒映下的裴瑛,眉睫浓密如黑羽,黑羽之下的一双剪瞳盈盈清澈若秋水,再之下是她灵秀笔挺的琼鼻,而此刻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不点而朱莹润饱满的樱桃小口。 她啜饮杯中珍酿时,偶尔不小心唇瓣触碰到他粗粝的手指,触之柔软湿润,他心间忽而漾起令人颤栗的心悸。 因着怀中的女娘,他一双墨眸在这样的夜晚变得更加深邃,几乎与墨色融为一体。 琼浆依旧美味如斯,裴瑛心间的委屈和不痛快瞬间被悉数抚平。 她悠悠抬起头望向萧恪,概是嘴巴的甜度感染了她,她声音比平时甜腻了许多:“多谢王爷赐酒,妾身现在可喜欢王爷。” 萧恪禁锢在他腰间的大手骤然收得更紧了几分,他暗自定了定心神,放下酒杯,从怀中拿出帕子为她擦拭着唇间下巴上的酒液,满是无语,“王妃为了几口佳酿竟口是心非成这样子?” 当真是个小馋猫。 小馋猫偷吃到心仪的食物,吃饱餍足时便是她这个样子,而且也会变得黏人到甜腻。 裴瑛乖乖扬起下巴让他为自己擦拭,她只是表达夸张了点,并没有太过口是心非。毕竟萧恪终究让她解了馋,她那一瞬心下确实充满欢喜。 只是没想到在她睁眼与他四目相接时,萧恪罕见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裴瑛:“……”他就这般嫌弃她馋嘴? 恰好在这时,月台中央忽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萧恪和裴瑛忙循声望去,正瞧见太师王甫正抑扬顿挫地诵读着一首辞赋。 皇帝方才题诗完毕,便已和皇后回到了御座之上。 而此刻被他们这群文臣雅士围在中央的,正是谢航之子谢渊。 除却皇帝不参与评选之外,中秋月夜群臣雅集竞赋结果很快出炉,谢渊出乎意料地从一干文臣才俊中脱颖而出,并拔得头筹。 对此结果,裴瑛并不感到意外。 谢渊今夜这首《台城望舒赋》着实才藻艳逸,很契合时下士林推崇的超逸之风。 而且客观上讲,谢渊于文学一道称得上天才英博,文炳雕龙,是各大世家中真正少有的年轻才俊。他从小就于琴棋书画上就颇有天赋,而谢氏几百年世家,聚拢天下文脉,谢渊长年都有名师巨擘指点,他更是常精心钻研歌辞诗赋,今夜能够头角峥嵘也算实至名归。 而谢渊在众人交口称赞的那一瞬,心下第一个想要与之分享的人赫然是裴瑛。 只是当他遥遥寻觅向殿上左前方那一抹倩影时,那里食案之后,一双在月色灯火里相互依偎恩爱的身影,彻彻底底刺痛了他。 似是有所感,萧恪在某一时刻正正回望向他,眸中眼底是全然的挑衅和不屑。 他不是不明白,今夜裴瑛忽然想推杯豪饮是因为谁。 但裴瑛早已是他的王妃,岂容许旁人那般明目张胆地觊觎? 第29章 29 惩罚 四目相对,裴瑛瞬时面色慌…… 众人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等候皇帝谕下,只有谢渊仍立于月台灯火阑珊处,遥遥凝望着依偎在他人怀中的裴瑛,心痛到久久不能回神。 而恰在此时,太师王甫趁势再次奏请皇帝为谢渊嘉奖。 皇帝环视座下片刻后便欣然应许,并下谕特许谢渊入尚书省担任尚书郎,官阶虽才六品,但前途可期。 谢渊忙回神跪拜谢恩。 雅集竞赋的结果让在座往来宾客视作美谈,众人都纷纷向谢家道贺,并对谢渊百般期许,更是将筵席的气氛烘托至最热烈处。 裴瑛享用过美食美酒后,颇觉无趣,想要出去透透风。 因不能带侍女进宫,她知会萧恪一声后,便起身寻了大伯母袁梅姿一同暂离了筵席,而后在宫娥的引领下去到了内廷特地为一众宾客准备更衣的偏殿。 二人来到一处亭廊处的石桌上坐下小憩。 袁梅姿与她说,“阿瑛,你差绿竹托伯母做的事,我已有了眉目,再过两日就能将人挑好,等再单独提点规训几日,就给你送到王府去。” 裴瑛不担心这个,“伯母做事哪有不妥帖的时候?我安心等着就是,只是又要劳烦伯母为六娘费心。” 袁梅姿忙摆手:“千万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你才刚出嫁,王府里除了你贴身的几人,还没用得顺手的人,你第一时间能想到让大伯母为你张罗,我高兴还来及。” 裴瑛便不再多言,同她亲昵挽臂:“伯母对六娘最好了。” 袁梅姿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阿瑛这么好的小女娘,我们不疼你疼谁?” 裴瑛感动,又关切起府中:“伯母,家中可都还好?” 袁梅姿忙说:“阿瑛且放心,家中一切安好,而且自你的婚事顺利解决后,你祖父祖母的精气神也变得愈发饱满不少。” 裴瑛心下一酸,“伯母,烦请您回去跟祖父祖母说一声,六娘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切莫再多忧心我。” 听她这么说,袁梅姿不禁欣慰一笑,“你这话想必不假,大伯母方才可是看到你与萧王爷俩小夫妻相处的恩爱模样了,我和你大伯父瞧着可都高兴得紧。” 裴瑛:“……” 其实她已经砸巴出萧恪为何会忽然会同她那般亲昵姿态,还要一反常态地贴身喂她吃酒。 不过是因为谢渊朝她多顾盼了几眼罢了。 见她低头含羞,袁梅姿只笑笑没说话。 新妇脸皮薄,总是这般含羞带怯的。 二人又闲谈了片刻,袁梅姿起身去里间更衣,裴瑛不用,便坐在原地等她。 她难得得拥有片刻静谧的时光。 但有人却要来扫兴。 正当她托着下巴悠悠然地欣赏着天上明月,遥想月桂之上嫦娥仙子的风采时,谢渊却朝她走了过来。 廊檐下宫灯明亮,裴瑛看到来人是谢渊,还径直奔她而来,瞬时警铃大作。 “六妹妹。”谢渊优雅踏上三步台阶,来到她身前。 裴瑛起身刻意同他拉开距离,神色转冷:“谢台郎,如今你我两不相干,又身份有碍,还请不要如此唤我。” 听她疏离唤他新封的官职名,谢渊如水的眸子顿时泛了红,“是啊,如今六妹妹已贵为圣辉王妃,自是尊贵无双,区区一个四哥又算得了什么,你自要与我生分的。” 裴瑛不欲理会他的酸言酸语,转身就要离去。 不想谢渊伸出胳臂拦住她,“六妹妹,四哥有事请教,还且留步。” 裴瑛义正辞严,“谢台郎从小知书达理,应当知道这样于理不合,还请自重。” 谢渊望着她比今夜这皓白月色还晶莹剔透的冷俏脸蛋,温润的眉目满是委屈,“六妹妹为何要这般抗拒我?四哥不过是想要你为我点评斧正方才那首辞赋而已。” 听闻这话,裴瑛不住心神一怔,随即面上漫过一丝痛楚。 裴瑛也通辞赋,前几年她长居北司州时,在与谢渊的书信往来中,经常会特意在信里附上彼此偶然新得的歌辞诗赋,再在下一次通信中鉴赏点评彼此。 那时他们二人身为从幼时便很少分离的未婚夫妻,长久身隔两地不能相见,通过写诗作赋,也算得上是维系彼此还算投契的情意的一种方式。 而谢渊总会在信中甜蜜地与她倾诉,说他俩志趣相投,心有灵犀,生来天生一对。 只是她完全没有料到,像谢渊那样的玉雪贵公子,说话做事总很有欺骗性,而她那时也曾深信不疑,很单纯地相信那便是情投意合。 但现在想来,她只觉十分可笑,也并非没有丝毫委屈。 前年谢渊有次写信给她,他说自己正随谢伯父在豫州游历客居,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便结识上了豫州那个美人,也即是后来他高调纳进门的妾室。 往往风起于青萍之末。 念及过往,裴瑛仍旧忍不住想要落泪,为自己的遇人不淑,耳目不明。 再看着一派轩然霞举的谢渊,裴瑛只觉眼前之人实在面目可憎。 “谢台郎说笑了,你今夜已显圣于人前,今后有的是人想要品鉴谢台郎笔墨,哪里还轮得到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评点?” 谢渊没想到她会拒绝自己,“可从前但凡四哥写诗作赋,六妹妹总要点评斧正一二的。” 裴瑛冷笑,“谢台郎好生荒唐,怎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及从前?” 谢渊面色顿变。 裴瑛只想赶紧脱身,暗暗心想大半刻钟都已过去,大伯母怎么还没出来找她? “我还有事,谢台郎还请自便。” 谢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她独处,哪里愿意就此离开? 他恳请裴瑛道:“银汉清宵,冰轮倒悬,六妹妹再陪我赏一次花月可好?” 第34章 裴瑛自不会答应,见他堵在台阶入口处,她只好绕过他想从一旁的栏杆处跨过去。 却不想刚要抬脚,就被谢渊拽住了手臂,她猝不及防地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入了他的臂弯里。 谢渊趁势想要抱紧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六妹妹,这些时日四哥想你想到快要发疯。” 裴瑛怒从心起,屈着双臂,双掌生生抵着他的前襟,拼命挣扎着不许他得逞,“谢渊你放肆,再不放开我就要喊人了。” 谢渊却笑,“你喊下试试,若教人看见传到萧恪耳朵里,你准备要如何说得清?” 想到萧恪,裴瑛心下更有些着急,方才谢渊不过是瞧了她两眼,他就那般在意挑衅,若他听到她与前未婚夫私自见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好不要脸。”情急之下,裴瑛跺起脚,重重朝谢渊的脚背踩去。 “啊……” 谢渊吃痛,手上的力道倏而就松了开来,裴瑛遂即灵巧地从他的臂弯里逃脱了出去。 随即起身站定,扬起手就打了他一巴掌,而后警告他道:“谢渊,今夜之事,你胆敢跟任何人说,我绝不饶你。” 而后也不管被她一巴掌打蒙,正火冒金星的谢渊,转身就疾步跑下台阶。 却不想,刚转过亭廊拐角,就瞧见了被如墨夜色笼罩在灯火依稀处的萧恪。 四目相对,裴瑛瞬时面色慌张起来,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 宫宴已散去,裴瑛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恪后面低着头走向宫门口,期间未敢置一语。 渠堰和榆芝一直等在马车旁,远远见到自家两位主子,渠堰就忙驱使马儿迎上萧裴二人。 等马车停在萧恪和裴瑛跟前,萧恪未理会旁人,径直跨步上了马车,裴瑛犹豫了片晌,只能硬着头皮钻进车厢。 不想刚刚坐定,一抬头就堪堪撞上身侧萧恪那双凛若寒霜的眼眸。 秋月夜色里,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冷锐刺骨,彷如一把冰霜利刃,此刻正直直戳向她的心口。 裴瑛坐在离他最远处的角落里,却仍旧被他的冰冷气息侵袭得娇躯轻颤,唇齿翕合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她对谢渊早已无心是真,但今夜再见到他,看他愈发风流俊逸,又那般胡搅蛮缠,裴瑛才真正意识到谢渊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并非只一朝一夕就可消除殆尽。 “我……” 她刚嗫喏着欲要启齿,萧恪却先他堵了她的嘴,每个字都像被冰雪裹挟着,“本王倒是没想到,王妃今夜得遇故人,故人之神采依旧令王妃心驰神往,以至于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秘密与旧情人幽会。” 裴瑛百口莫辩,刚刚萧恪定然已在暗处全然窥见,在他眼中,她方才与谢渊贴身纠缠半天是真,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身为她的丈夫,都会难以容忍。 但她根本不想他因谢渊误会自己,毕竟若论及情思,谢渊只会令她嫌恶郁结。 她连忙摇着头解释:“还请王爷不要误会,妾身与谢渊真的只是偶然遇见,而且妾身对谢渊早已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萧恪目光扫过她的面庞,像冬夜掠过的冷风,不带一丝温度,“过来。” 他强硬霸道时,凛冽威严到不容他人抗拒,裴瑛只得脚步虚浮地去到他身旁。 萧恪一把拽过他,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两臂间,而后迫她与自己对视,声如寒钟,“刚刚谢渊那厮都碰了王妃哪里?” 裴瑛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想要避开他的审问,“王爷。” 萧恪抬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不许她躲闪,“告诉本王。” 一股屈辱感忽而就涌上裴瑛的心头,她眼眶通红到几欲落泪,可想到今日之祸因由她自己的疏忽和心软,又只得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而后在萧恪冰冷审视的目光下,她反握住他的手腕,牵引他摸向自己的手腕和腰肢。 萧恪眸色渐深,周身仿佛凝结成了一层冰霜结界,他拂开裴瑛的玉手,轻轻掀开裴瑛的衣袖,“王妃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可有异议?” 裴瑛此刻哪敢多说什么?她只能轻咬着朱唇任他处置。 似是很满意她的识时务,萧恪唇角微微扬起,裴瑛却觉得这比他冰冷冷的时候更可怕。 而后,在她惊惧的神色中,萧恪将她的手臂送至唇边,跟着便重重一口啃咬了下去。 感觉到他的牙齿嵌入自己血肉里,裴瑛刹那间痛到眼泪肆流,下一刻疼痛到快要昏厥过去,不由颤抖着软倒在萧恪怀中。 萧恪却冰冷强硬地用尖锐的牙齿摩挲确认着她手臂的齿痕,并吮吸掉那齿痕间渗出的细密血珠。 惩罚了这一处,萧恪又粗暴扯开她腰间的衣带,低头如法炮制地在她一侧的腰间再次啃咬厮磨出一个带血的牙印。 但这并不能够熄灭他的一腔怒火。 裴瑛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泪眼迷蒙地躺在他怀里求饶,“王爷,我疼。” “待回去就为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萧恪轻抚着她的脸庞,唇齿间犹自沾染着血珠,如地狱的鬼魅罗刹,“王妃可知谁才是你的夫君?” 裴瑛绵软软地轻哼点头,而后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寻找温暖依偎,“王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从里到外,都早已属于王爷,还望王爷今后莫要再轻易质疑我。” 这话似乎取悦了萧恪,看着她身上已被撕破揉皱的衣裙,他眼皮一撩,压眉低头,火热的唇齿便印上了她的冰肌玉骨,种下一片片艳丽的红梅。 只不过这回萧恪没再让她受伤吃痛。 裴瑛被他吮吻得不自觉溢出细密嘤咛声,萧恪透过烛火,眯眼瞧着怀里早软如一滩春水的女娘,在这种粗暴又极尽亲密的惩罚中,他的情欲也不由蓬勃滋生。 但没关系,夜还很长。 他和裴瑛仅有的几次情事,他大多时候都很克制,但今夜也是时候让他的王妃知晓,她是他的女人,独属于他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染指分毫。 第30章 30 独属 裴瑛从未料想过自己在一个…… 昏昏沉沉间,裴瑛感觉自己踏碎虚空来到了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四周漆黑如墨,有习习凉风,水声叮咚,脚下水光漉漉,身畔温热而潮湿。 萧恪随她一起来到这里,他好像还站在水中,却让她靠坐在一方石壁上,而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只精巧的小瓷瓶,端详着她有些肿起的玉臂和腰间的深深齿印,“这药膏遇水不化,化腐生肌,不过三日伤口就能痊愈。” 裴瑛美目流转,伸手准备接过药瓶,“多谢王爷赐药。” 不想萧恪已从其中一只瓶子里取出深绿色药膏,亲自为她分别覆在她玉臂和蜂腰的伤痕处。 他用指腹轻轻为她捻开药膏,他指腹粗粝温热,触之令她心间不住轻颤发热,但药膏的清凉又让她感到伤口处的疼痛霎时就减轻了大半,裴瑛一直紧皱着的眉心都渐渐舒展开来。 可下一刻,她又见萧恪拿起另一只瓷瓶,萧恪见她好奇,便幽幽解释:“本王可以允许王妃手臂的伤口愈合无痕,但腰间的这处齿痕得烙印更深刻些才好。” 裴瑛咬了咬唇没说话,心想他如何还没消气? 这一瓶是药粉,萧恪也不告诉她是什么药,只十分随意地往她腰侧倾洒了小半瓶,“而且王妃切记,这是本王赐予你的戳章,独独归本王所有。” 裴瑛忽而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点幼稚好笑,她腰腹这般隐秘的地方,除了她的夫君之外,难道她还会允许他人随意窥探不成? 见她眉目舒展,似还蕴着笑意,萧恪又为她披了件衣衫,“这处常年温暖如春,你先躺下来睡会儿。” 裴瑛心里有很多疑惑,但无奈她不知这是哪里,萧恪也不欲多说,她只能眼睁睁瞧着他说完话便向后漂离远去。 黑漆漆雾茫茫一片里,裴瑛只能通过远方偶尔的呼吸声感受到萧恪的存在。 但她好似一点都不害怕这里,她身下躺着的地方好像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光滑石头,却触之生温,像是他山之玉,裴瑛竟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疲惫在一点点消散。 没多时,她当真就这样睡了过去,却恍惚着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她遇到一根通体如玉的水草,它轻轻柔柔地飘荡在水域里,不多久后,有人浮浪去到水中,将之连根拔起,又紧紧握在手心使劲儿地攀折把玩,那水草几乎被他压扁折弯,显得万分孤弱可怜,好像随时都要化为齑粉。 欸,她幽幽叹息,微末草芥果然命如浮萍,那人怎会如此不懂怜香惜草? 而那人却好似和那根水草有仇,神情越来越凶狠,几乎要将绞附在他掌心的水草折碎,而那人似是蕴含着旺盛不息的精力,带着摄人的气势,面色冷冽眼底却炽烈地迫使那根水草为他随意驱使。 就像那千年冰川里忽然迸发出来的灼热烈焰,却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到其间的隐秘。 第35章 水草的命也是命,也是有草魄精魂的,她为那水草感到揪心,但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那棵小草任人揉搓。 因为她感觉自己与那根水草隔着一层稀薄透明的无形结界,她过不去,更触摸不到那头。 她只能飘然离去,只能祈盼那人能多发发善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裴瑛忽而梦醒,周遭依旧暗黑如墨,她却透过头顶的那道微小的琉璃窗口,似乎看见月亮在刹那间荡漾碎裂开来,随之变成了漫天弥散的星子。 这浩荡星月令她无比着迷。 许久之后,她方感觉有人躺在自己身侧。 她转过头来,发现是萧恪,他此刻精神振奋,像是刚经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般,一双凤眸亮如繁星。 但她意识太过模糊,犹自如梦似醒,不知为何却觉得疲累至极,只想再次沉睡过去。 萧恪却伸过手臂,将她温柔地揽入怀里,另一只手替她拂开不知是被水还是汗珠浸湿的额发,又替她拢起散乱开来的如瀑墨发,安置放一边,柔声问她:“王妃可还好?” 不过是做了场梦,虽然累极,但整个人是极其舒畅的。 “这个地方还挺舒服。”她口齿黏腻地喟叹着,已经认定身下的这片石头是什么灵石。 萧恪在她发窝轻笑出声,心想原来他的王妃喜欢他这般放浪纵情对她。 “只要王妃再不与谢渊那厮藕断丝连,本王就常带你来这里。”他吻了吻她秀洁的额头。 怎么又提及谢渊?她已经不想再听到那个风流浪子的名字。 “我没有,你别瞎吃醋。”觉得他的臂弯太硬,她朝他怀里使劲拱了拱,枕在他的胸膛,哼哼唧唧撒着娇。 “没有最好,”萧恪掌心摩挲着她背脊的蝴蝶骨,神色轻蔑,“本王还不至于吃那厮的醋,但你是独属于本王的女人,不可三心二意,若胆敢再发生今日那样的事,想要背叛本王,本王对王妃定不轻饶。” 裴瑛嗔道:“那你别对我这么凶,要对我好一点,那样我才敢多多亲近你。” 萧恪不敢苟同她的话:“本王何时对王妃凶狠过?如今主院都是你说了算,还不够依着你?就连今晚之事,也不过是小惩大诫,让王妃长个记性罢了。” 裴瑛不听,“可你这个人看着就让人害怕。” 萧恪:“……” 他从尸山血海,尔虞我诈里走来,若无令人畏惧胆寒的雷霆威严,岂能走到今日? 他选择无视掉这个问题。 裴瑛也不过是意识迷糊间才敢抱怨两句。 而且她困得厉害,也懒得再与他说话。 “不说了,我好困,要睡了。”他怀里炽热如火,她眼皮一松,便沉沉地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但萧恪一早既已发话,他今夜哪里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 裴瑛从未料想过自己在一个夜晚能做那么多个荼蘼如春的梦境。 某个时刻,她置身在清幽雅静的屋子里,轩窗外明月空悬在九重山外,潇潇翠竹簌簌摇曳,屋内有一尾名贵古琴,萧恪从身后抱着她:“听闻王妃琴技可余音绕梁响遏行云,不如弹一曲让本王听一听?” 裴瑛神色柔婉,拉了他的手,“王爷可懂音律?我们一起弹?” 萧恪不答反问:“王妃从前,可是常和人一起弹琴?” 裴瑛没有说话。 而后就听见身后之人冷着声调道:“王妃倒很知情识趣。” 裴瑛转过身紧紧抱住他,“以后我就只和王爷弹琴就是。” 萧恪:“本王不稀罕。” 裴瑛:“……” 最终,裴瑛软声磨了萧恪好大半天,他才勉强同意一起弹琴。 他看她拨弹琴弦,滚拂间次,击打成律,退之滑音,他便随之按弦取音,几带起,几拨刺,曲调连绵,时而浅如坠玉,时而亢似龙吟,时而清冷缠绵,时而澎湃浩荡,随着阵阵松风,汇入山泉,漫入岚岫,潺潺切切…… 二人但觉那弦音令彼此目眩神迷,神缠魂依之际,倏而梦境陡转…… 萧恪抱着她一步一步踏上阁楼,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脚步深浅间,她醉生梦死到婉转莺啼…… 阁楼深处,有一方手可摘星辰的暖阁。 这个时节不烧地龙就很舒服,靠近月出之地有一面几乎满墙的透明琉璃莹屏,若在白日,室外湖清水碧,翠色连天,风景宜人,而在这样月圆之夜很适合在这里赏月小酌。 萧恪同她双双陷落进琉璃莹屏处的宽阔美人榻间,满月清辉洒下,暖阁深处,美人榻间,莹屏之后,月照双影,是彻夜未歇的云雨翻覆…… 裴瑛只觉这一整晚漫长到好似长夜不明,直到黎明之时,萧恪拦腰将她放置到这处陌生的床上时,她才意识到那些荼蘼春景都不是梦境…… 因为萧恪就连此刻都不待消停。 裴瑛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萧恪去为她倒水时,裴瑛独自卷起锦被躺在靠里一侧,面朝墙壁,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她都不敢有半点反应。 萧恪放下茶盏,坐在榻前轻唤裴瑛:“王妃不是想要喝水?” 裴瑛没有回应他。 但萧恪知晓她没睡着,光听呼吸就可判断。 她只是不想理他。 但以萧恪对世间诸事绝对的掌控力,他不会纵容裴瑛的这种行为。 因此他只思考了三息,就一把用力扯开了裹着裴瑛的被子,顺势钻了进去,并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抱了个满怀。 她与他刚共赴过一整夜的巫山云雨,她身上除了凝有熟悉的佩兰香气,还沾染了他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 萧恪心间莫名生出愉悦。 裴瑛幽幽回过头看他,杏眸里蕴着许多委屈,却见他正板着一张俊脸。 裴瑛着实被他这彻夜不息的惩罚闹得筋疲力竭,又胆战心惊,“王爷,我们这是在哪儿?” 萧恪同她交颈,嘴唇贴在她颈窝,热息喷洒,“这是本王的领地,从前无人踏足过,今后特许王妃涉足。” 哦,她记得昨晚他们是回了王府的,那这处应当是萧恪的书房,原来她昨夜与他竟是在此处厮混一整夜。 “王妃如何还生气了?”萧恪瞧着她不甚高兴。 裴瑛算是彻底领略过他的强硬霸道,哪还敢随意生气,“妾身可不敢对我们尊贵无双的圣辉王殿下生气,那可是对您的大不敬。” 萧恪听出她的明尊暗讽,还顺带回敬了昨夜于激烈处,他质疑她的不忠之言。 …… 萧恪抬手捏了捏她娇嫩的面庞:“原来我们端庄贤淑的小女娘最爱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敢,实际上可敢得很。” 裴瑛反唇相讥:“与王爷的欲加之罪蛮横霸道相比,瑛娘自愧不如。” “牙尖嘴利。”萧恪在她耳畔低语,“你既说我霸道,那本王便让王妃见识下什么是真正的霸道。” 裴瑛背对着他,直觉要坏。 果然,萧恪遂径直开口,跟她强要他很早前就准备处理掉的东西,“王妃改日记得将那数套陶偶娃娃交给本王处置。”他不会再容许她身边留有一丝有关其他男人的气息。 裴瑛心间蓦地一紧,试着问他:“王爷准备怎么处理?” 萧恪目光渐深:“这不该是王妃要管的事。” 裴瑛无语凝噎,她的东西她如何就不能过问了? 萧恪大手探进被子里,死死掐住她的素腰,眼底隐隐有怒气:“如何?王妃这是还舍不得?看来是昨夜本王还不够努力,未能够满足王妃。” 裴瑛想要拨开他的手,恼怒他的胡搅蛮缠。 萧恪岿然不动。 “……”裴瑛欲哭无泪,“王爷,今日请饶过妾身吧。” 萧恪闷着怒气,报复性地作弄她。 裴瑛呼吸顷刻间变得紊乱,她一把按住他危险的手,只得妥协,“妾身可以答应把那套玩偶交给王爷,但请王爷替我保留着可好?” 萧恪眉骨下沉,怒气稍敛,“那要看瑛娘你的表现。” 裴瑛幽幽松了口气,就想要从他禁锢里挣脱开来,她实在怕他。 萧恪却魅惑勾唇:“想来王妃记性还是不够。” 裴瑛:“……” 终究抗拒不掉,她准备转过身来,不想萧恪却说:“这样就可以。” 裴瑛闻言身躯一颤。 “别怕。” 他伸手扯下了锦帐,然后用力抱住她。 第31章 31 表妹 从此,郑湘灵便日日跟在裴…… 待萧恪终究觉得兴尽停歇下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望着怀中犹自梨花带雨的妻子,想到裴瑛这一整晚的妩媚娇软,尽态极妍,萧恪只觉余韵悠长。 他有些爱怜地揉了揉妻子的头发,而后十分餍足地紧紧拥住她一起睡去。 萧恪再醒来时已快到晌午,见裴瑛仍沉睡未醒,他便直接裹着被子将她抱起送过去了睡房,吩咐侍女进来伺候,他独自用了午膳,这才动身前往宫中上值。 第36章 往往宫宴之后的次日群臣休沐,但朝中还有诸多要事须得处理,萧恪并不打算再多歇息。 而且哪怕纵情奋战了一整夜,他也并不觉有多疲累,那样放纵恣意的温柔情事,对他来说反而是全然的身心放松。 只是他的王妃…… 恐怕今日都不定缓得过来。 萧恪暗想,他这惩罚对妻子来说想必是刻骨铭心。 他自是明白裴瑛昨夜并无多少过错,因此在经历过最初的愤怒发泄过后,他也只是用夫妻间的方式对她宣示主权。他感受得到,妻子其实是欢喜与自己鱼水交欢的,毕竟他与她在床笫间是如此契合。 只是她的妻子实在是秀色可餐,如同一汪春水潋滟柔媚,让他一不小心就过了火。 他想,也许从前外界的传言并不完全真切。 至于谢渊,本来他已显圣于人前,他并不准备动他,在他眼里,文士公子一时的享负盛名也就那么回事。 但那厮既触他的逆鳞,便要承受他随之而来的震怒。 …… 而昨夜今晨几乎被折腾得精疲力竭的裴瑛,全身骨骼四肢早已酸软得根本不听自己使唤,此时正静静躺在被子里沉沉昏睡。 因为服用避子汤药一事越隐秘越好,以往每每这个时候,都是只有榆芝进屋内来近身伺候裴瑛。 但今日她家王妃,整个人虚弱到连靠着玉枕坐起都不行,绿竹力气最大,但她这几日都不在,榆芝只得跑出去叫来葛蔓,并让菖蒲迅速去厨房盛碗粥过来。 让葛蔓和菖蒲用身体抵在王妃后背,榆芝先慢慢喂裴瑛喝了粥,待她恢复了点力气,这才又喂她喝下避子汤药。 服避子药这事,裴瑛叮嘱过榆芝,只要她没喊过停药,榆芝任何时候都要想办法让她及时喝药。 裴瑛但觉浑身黏黏糊糊的,就想要好好去泡个澡,但目前她这情况显然不能够,也不想折腾她的小侍女,还是等攒够了力气再说。 眼下她只能让榆芝她们打来热水,为她先擦一擦身子,尤其是那处附近,可能都已经被磨破了皮,裴瑛感觉那四周的皮肉灼热到蜇得人生疼,估计需得上药。 在榆芝她们三人为她脱掉衣衫后,不想她们家王妃身上竟被蹂躏成这个样子,不住都纷纷伤心地落下泪来。 虽然王府两位主子的事不是她们这些奴婢能置喙的,却不妨她们替自家姑娘心疼。 裴瑛将头埋在枕头里,心中只觉十分无奈,因为她现在这个模样,确实是跟萧恪生气发怒从而欺负折磨过她一顿没什么区别。 她现在全身上下,估计没有几处白皙素净的地方,到处都是一片片红梅连着一道道欢爱过的青紫痕迹,从她的膝窝一直蔓延到她的玉颈处,而她腰间和背脊处,更是不忍直视。 至于浮玉白,自然而然地,边边角角都是深浅齿痕,上面还十分地肿胀不堪。 但一如往常,萧恪对她到处撕咬舐吻,唯独绝不与她嘴对嘴亲吻,昨夜二人欢好到动情处,他宁愿用指腹温柔细致地,一点一点描摹勾勒她的唇齿,也不愿意选择亲吻她。 裴瑛不明白他这是因为什么,她自然很好奇,但她目前不会主动开口相问。 总归不是厌恶她就好。 她只能跟榆芝她们解释,萧恪当真没有虐待她,这些只是夫妻间独有的密语所致。 萧恪也的确没有发疯,她也不是什么受虐狂,除了在马车上那会儿,萧恪对她发狠盖了两个血戳之外,后面每一次同她的纠缠厮磨,都有她的纵容和默许,她在萧恪身上留下的抓痕齿印想必也少不了,只不过萧恪皮糙肉厚,她微弱的力气在他身上就好似小猫儿在挠痒痒,只会让萧恪当成小意趣。 男欢女爱即是令彼此感到身心愉悦。 原本上半夜她还能迎合上他的步调,与他同在山峰鸣佩,只是下半夜他越发兴致盎然,花样还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渐渐体力不支,就只能随他主导,任由他恣意索求,不知餍足。 直到清晨…… 她思绪弥漫间,榆芝三人已经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为她擦干净了身子,涂抹了上好的药膏,为她换了干净衣衫寝被,而后服侍她安心睡下。 睡过去前,裴瑛心想她大概要躺一两天才能渐渐恢复,万幸下一次给公婆请安是在后天早晨。 这两天她是绝不许萧恪再折腾她的。 * 大概是见裴瑛这两日几乎都卧在床上,整个人实在如扶风弱柳一般脆弱不堪,想到她这个样子是自己纵欲所致,于是萧恪这两日都没去书房就寝,而是主动担起夜间照顾裴瑛的责任。 裴瑛白日里睡得多,夜间常常会醒来,这次醒转已是凌晨,见萧恪依旧不怎么睡得着,便还是建议他还是去书房安歇。 萧恪自然不肯。 “成亲那日,王妃不是还在担心本王不与你同寝?现在如何不怕了?” 裴瑛声音轻柔,“那时我并不知王爷安寝的习惯,但如今我既知晓,相较妾身的颜面,想来还是王爷的身体更要紧。” 萧恪眉心不自觉蹙起:“王妃倒是贤惠。”可有哪个妻子总将丈夫往外推的? 裴瑛忽而想到什么,便说:“王爷曾说过相信妾身可以当好圣辉王妃,那么妾身事事以王爷为重,贤惠一些不是应该的么?” 萧恪被她噎住,然后没由来地冷冷一笑:“是当如此。” 裴瑛见状,不禁有些苦恼:“但每每妾身想贤惠一些的时候,王爷总不很高兴,比如现在,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又比如那日她恭敬顺从,他却怒而拂袖而去。 她感觉自己依然完全读不懂萧恪,他还总喜怒无据。 …… “王妃大家出身,这新妇当得很好,并无甚么过错。”萧恪自知失态,立时调整了自己的心绪。 裴瑛悄然坐起身来,跟萧恪正色道:“王爷不必安慰我,妾身自知要与王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请王爷再给妾身一点时间,妾身定会努力做到的。” 她知晓自己现在只有在床笫间能与萧恪契合一些,其余之事,他们二人目前好像还无法在同一个步调上,更勿谈让萧恪心悦自己。 昏黄烛火下,萧恪眸色深沉,“王妃勿用忧虑过重,现在这样就很好。” 裴瑛却不以为然,“哪里就还好?可远远不够呢。”她可不想在某日未及反抗就要束手就擒。 萧恪睇了她一眼,“王妃想待如何?” 裴瑛眸子在夜色里莹然慧黠,“请恕妾身暂时不能相告。”若不水到渠成,有些话讲起来会很可笑。 “……”萧恪气闷,“睡觉。” 裴瑛觉得自己可不能白贤惠,只得再次劝他,“王爷明日一早还要上朝,要不还是去书房睡?” 萧恪背过身去不再同她说话:“明日再说。” 他的王妃每每贤惠得总那般不合时宜,很难不令人生恼。 裴瑛只好起身去吹熄烛火。 * 第三日,萧恪照例陪同裴瑛去瑞华苑请安。 萧父今日不知因何缘由没有出现。 不过今日婆母的身侧多了一人,裴瑛也认识,正是婆母的小侄女、萧恪的小表妹郑湘灵。 见到萧恪,小姑娘眼里瞬间就神采奕奕,她忙迎上前来,“灵儿拜见王爷表哥,见过王妃表嫂。” 萧恪不动声色地侧身退了小半步,礼貌却疏离地瞧了凑上前来的小姑娘一眼,“表妹免礼。” 而后转过头与裴瑛介绍:“这是小舅家的幺女。” 郑湘灵心窍很是伶俐聪慧,不等裴瑛反应,她便跟裴瑛自我介绍道:“王妃表嫂,我叫郑湘灵,表嫂可以像王爷表哥一样称呼我为灵儿。” 萧恪微微挑眉,他可一直只称呼她为表妹。 裴瑛从善如流,“灵儿表妹真可爱。” 只是她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她犹自记得小姑娘初次见她时,对她并不是这个态度。但眼前姑娘的娇俏可爱又着实不似作伪,她便暗暗将那丝狐疑压了下去。 郑湘灵亲昵地挽她的胳膊:“那以后灵儿若觉得孤单无趣,就常常去找王妃表嫂说话解闷可好?” 裴瑛想她如今一个人客居王府,好像确实孤单寂寞,便笑着点头应下。 怕母亲觉得裴瑛怠慢母亲,萧恪转过头去看她,却发现母亲正一脸慈爱欣慰地看着妻子和表妹。 …… 那头郑湘灵也似有所觉自己不妥,忙歉然地走回姑母身侧,裴瑛和萧恪这才忙上前与郑君华问安。 看到自家小侄女终于开窍,郑君华心情大好,并不觉裴瑛和儿子轻慢自己。 请安过后,萧母忙让布膳,几人陪萧恪一同用过早膳,萧恪如常自去上朝,裴瑛则留下悉心聆听婆母经。 期间郑君华还问了她主院挑选侍女的事,反正大伯母那日同她通了气,裴瑛便将这事的进度与婆母进行了知会。 第37章 郑君华心里有些不满她过于有主见,但想到小侄女的事,暂且只能按下不表,但话里话外却让宋嬷嬷多教教她如何为新妇之道。 裴瑛默然受教。 郑君华还说小侄女也快到了说亲的年纪,从前在青州被散养惯了,这几月正好让宋嬷嬷也多教导指点她。 对于姑母的安排,郑湘灵无有不依。 从此,郑湘灵便日日跟在裴瑛身边,同她宛若一双好姐妹。 但裴瑛始终只当她是婆母的侄女萧恪的小表妹,处处周全照顾有余,却交心不足。 小姑娘到底是婆母的人,她实在无法同她推心置腹。 而且若论交心,她有足够多的好姐妹,无论是上头五个亲姐姐还是一群闺中密友,她都不缺。 第32章 32 心结 这一刻,他心中恨极那两个…… 中秋过后,日渐转寒,皇帝杨绪的身体一到秋冬就愈发顽疾缠身,需要长期卧床静养,而朝廷历来积重难返,一到下半年就诸事麋集。如此一来,萧恪更是持续于朝堂宵衣旰食,夜以继日,有时一连在宫中宿上四五日都是常事。 裴瑛也是这个时候才亲身切实体会到了萧恪这个圣辉王当得并不轻松,也难怪隐隐总有言论直指他摄政窃国,说东宁皇帝与摆设无异。 但皇帝杨绪与萧恪之间的事,大概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明白坚守这江山的艰难与不易。 朝堂诸事裴瑛帮不上忙,她只能在萧恪的日常起居琐事上为他打理得更尽心些,事事都尽量亲力亲为。 自绿竹将八个侍女带回来后,裴瑛趁机也将擎云堂的大小事务从内到外重新梳理安排了一遍。内院中院外院有序分开,从裴府挑选回来的八个侍女先让绿竹给带着在中院做事,内院仍旧只有邹嬷嬷和榆芝她们四个贴身服侍,而在女眷居住的院子之外,萧恪一早就安排齐备了足够的护卫和侍从,裴瑛则让萧恪给她派遣了一小队侍从,专门用来全心服务萧恪在宫内宫外的起居生活。 而她这一个多月来,大多时候都在和郑湘灵、萧紫音三人一道,跟着宋嬷嬷学习王府规矩礼仪。 是的,看到郑湘灵和二叔家的萧紫音同龄,裴瑛便提议让萧紫音也过来一起聆听教导。想着儿子对他二叔的尊敬看重,郑君华并没反对。 而她作为圣辉王妃,除了学习如何管理王府内宅,更需了解熟悉王府的诸项事务,包括王府的内外事务以及财库,也是这个时候裴瑛才知,王府每年所费不赀。 这一日,裴瑛正坐在卧房旁的小书房中查看宋嬷嬷交给她的有关擎云堂的历年账簿收支。说是擎云堂,但在裴瑛嫁进王府之前,其实就相当于萧恪一个人的费用收支。 虽说整个王府都归萧恪所有,王府自是也有公中账目,但他的确让两位军师将擎云堂的收支费用单独做了本账簿,而且同王府每年的进账支出相比,擎云堂的开支更加巨大。 而根据账簿上所示,擎云堂用于萧恪私人的开销比例甚少,更多的是萧恪每年用于军中的多次大笔钱财支出,数额达数十万贯银钱。 今日宋嬷嬷之所以让她整理查看擎云堂的账簿,也是因为萧恪的军师寿南山几日前去瑞华苑誊送这月账簿时,裴瑛正好在场。 寿南山向来观察入微,见小王妃面露惊讶,便同她认真解释清楚王府关于擎云堂的费用支取。寿南山说,除了王爷的私人账目部分,其余账目全由他在打理,因此需要在每月将他管理的那部分账目送来和王府公中汇总入账。 裴瑛当时只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可能是郑君华也觉得这部分账目棘手,又支出庞杂,想到如今萧恪已成了亲娶有王妃,便让寿南山去跟萧恪征求同意,让他将王府分属于擎云堂的账目全都交给裴瑛知悉管理即可。 寿南山依言跑了一趟,很快萧恪便答应了母亲的建议。 郑君华高兴之下忙令宋嬷嬷跟裴瑛迅速交接了有关擎云堂这部分的账目。 萧恪进来寻裴瑛时,她正在一边拨着玉算盘一边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看那神情动作颇为娴熟,也没有丝毫含糊。 萧恪走过去翻阅了下那案上堆放着的一摞账簿,遂悠悠同她开口:“寿先生做事仔细,王妃厘清这部分账目不急在一时,等找个时间,我让寿先生过来跟你好好交接一回,王妃才能对这些账目有更清晰的认识。” 听见是萧恪,裴瑛下意识望向窗外,外头虽已漆黑一片,但这个时辰对他来说已经算很早。 萧恪径直走到窗前的案榻前坐下,裴瑛忙起身去为他倒茶:“王爷今日回来得倒早上许多。” 萧恪接过茶盏一口气喝完:“忙了一个多月,暂且可放松一阵子,明日又逢休沐,本王便回来得早些。 哦,明日正好是十月初一。 裴瑛便想出门去唤侍女,让厨房晚间多烧几道菜肴,不想萧恪一把拉住她:“我方才进院子时,已跟秦嬷嬷吩咐过。” 裴瑛这才走到他另一侧坐了下来。 裴瑛指了指前方案桌上的账簿:“这些账目我今日也是先粗略过一遍,心里有个底,具体的肯定要认真听王爷和寿先生安排。” 萧恪抱歉地说:“本王原是想着等你上手王府诸事后,再将这部分的账目交给你管理,没想到母亲竟早已迫不及待,只是要劳累王妃了。” 裴瑛不以为意:“概是这里面都是王爷在各处经营囤积的数百资产,每年收入虽极为可观,但支出却更巨大,长辈总心疼银钱一些。” 萧恪同她说明原由,“主要是其中涉及到本王每年个人支出用到军中的费用,因此银子才会耗费如流水。” 裴瑛疑惑:“只要是有朝廷编制的军营,不都是由朝廷国库出钱么?” “朝廷是按照规定为各地直属正规军营下拨军饷粮草的,但天下诸州还有许多地方的兵士不属于朝廷所属,而且人员构成也比较复杂,其中不乏有因各种原因不被朝廷接纳的能人志士,还有许多老弱病残已不归属朝廷负责,但这部分人也曾为朝廷立下功劳,因此本王都将其收编在各州本王所属军中的附属营中,那培养他们这部分的费用支出不允许走国库,而是由本王独自承担。”萧恪细致同她解释。 这件事情杨绪是知道的,并偶尔私下也会支持他,皇帝若要允许萧恪动用国库,便要涉及到新一轮的军营改革,但那并非易事。 裴瑛大概能猜出萧恪这样做的目的为何,于是郑重其事地说:“妾身以后定会努力为王爷分忧解难。” 萧恪神情欣慰:“王妃如有不清楚,也可以随时询问本王。” 裴瑛连忙点头称是。 须臾,秦嬷嬷过来说晚膳已备好,还问是否要在此处布膳? 裴瑛闻言瞧了眼萧恪一身繁重的朝服锦冠,便直接让秦嬷嬷将饭食安排送到卧房暖阁处。 而后便拉了萧恪的手一同回到卧房,让他先去更衣净面。 不想萧恪却慵懒地倚在门边,眼带一丝笑意凝着裴瑛:“王妃如何不帮本王宽衣?不是说要做个贤妻?” 裴瑛:“……”那朝服穿上不容易,但脱下来并不困难。 况且她这些时日难道还不够贤惠?时令由秋入冬,从萧恪的一日三餐到每日从早至晚的里外衣物,可都是她一一亲自准备的,可算得上是巨细无靡。 但她看他那堆积着疲累的俊眼修眉,还是抬步跟着他进了更衣间。 早上时间匆忙还不觉得,这个时候在为他褪下厚重朝服时,见他里头的中衣不知不觉间都松垮了许多,裴瑛忙用双手量了下他的腰间,果然尺量较之以往约摸清减了三指宽长短。 这套中衣穿上身不过才小半个月的时间…… 她随即顺势摸了摸她肌理更加分明的腰腹,“王爷这段时间日以继夜地万般辛劳,果真消瘦了不少。” 萧恪抓了她的手,低头促狭,“那王妃再给本王仔细度量下,看看还有哪处需要长的肉少了?” 裴瑛听出他意有所指,就想抽回放在他腰间的手,却不想被萧恪拉着不放,另一手揽过她抱住揉捻,声音低沉地拂进她耳廓,“快十数日没理会亲近了,王妃难道不想?” 期间他趁忙碌的空隙回府看她时,裴瑛正经历葵水日。 他竟已有了强烈的反应,裴瑛被他的炙热烫得心慌意乱,面红耳赤地就想要逃开。 “王爷,外边饭菜都要凉了。” 可萧恪哪里会让? “不急。” 说着便将裴瑛轻轻往后一推,而后将她整个人揉进怀中抵在墙壁上,萧恪自己也跟着重重压了上去。 怕自己失重摔倒,裴瑛不自觉地一把抱住了萧恪的胳膊。 萧恪倾下身去咬她秀丽的耳垂,濡湿温热的触感令裴瑛的身子在一瞬间就软了下来,感受到他的气息和温度,她急切地将自己的脸颊迎上他的唇。 窥探到她的无声索取,萧恪气息渐渐加重,一边在她如凝脂滑嫩的柔荑间肆虐,一边大手死死托住她的后脑勺,微凉的唇从她的耳际一路细细厮磨至她的唇边。 第38章 他依然准备用指腹去缓解她唇齿的渴望,可这一回,却被裴瑛生生阻止。 然后,他瞧见她用那双如小鹿一般沁着水雾的眸子含着丝丝期盼,在倔强地凝望着他。 萧恪不是不知,妻子那莹润饱满不点而朱的秀丽小口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对他都充满着无比巨大的诱惑力,往往都仿佛要将这十几年来他再不敢面对那种难堪的心结在一寸寸撕裂。 这一刻,他心中恨极那两个人。 见身上的人竟然好像在轻轻颤抖,裴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再逼他亲吻自己,只忙轻轻温柔唤他,“王爷。” 萧恪闭上眼,弓着身体将头埋进她颈窝,少见地带着湿润的歉意,“给本王点时间。” 裴瑛用还自由的那只手抚摸他的脸庞,神色温柔,“好,妾身会好好等着王爷。” 经过这一番温存,萧恪在她面前一颗躁动的心瞬间也下去了大半,他暂时收了要在这里同她欢好的心思,只将她稍显黏腻湿润的柔荑拢进掌心,而后又舔舐了裴瑛的颈窝片刻,才同她分开了些距离,“王妃莫急,等迟些时候本王定让你满足。” 裴瑛:“……” 方才那般急切难耐的到底是谁?她不过是被他激得才动了念而已。 裴瑛咬着牙捶他胸前,轻嗔薄怒:“妾身不想理王爷了。” 萧恪不由失笑,“本王从午后到现在还没用膳,正饿得紧,快为本王更衣。” 裴瑛心想他活该,方才若他没有因故停下来,等他用晚膳估计得是至少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但下一刻却看到萧恪身前的泥泞濡湿,想起方才的情景,裴瑛面上不住绯红一片,似是同有所感,萧恪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言,只牵她手去了浴室。 片刻后二人都重新换了身衣衫,这才回到暖阁用膳。 到了晚间,快小半个月没温存亲热的二人可谓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直直耳鬓厮磨了小半宿方才安歇。 若非隔日二人还要一齐回趟裴府,恐怕还能再折腾一回。 第33章 33 权欲 她打心底里惧怕有一天萧恪…… 今日萧恪专门为拜访裴昂而来,目的是恭请裴公为当今太子寻找几位新老师。 虽然太子杨少琰性情乖张暴戾,骄纵任性,但那帮老家伙也确实泥古不化故步自封太久,不对当今太子脾性,他本就有心要重新搭建东宫权力架构。 为太子重新寻找老师一事看似不难,实则其间利益牵扯甚深。即使前头发生了太子漠视纲纪礼法殴打太子太师一事,但太子乃未来储君,只要此间风波稍事平息,各大世家士族莫不想要通过操控东宫来影响未来皇权。 而萧恪怎会再如他们所愿? 当初太子殴打帝师一事一出,他除了上奏严惩太子之外,也一并将教导东宫的几位大臣悉数降职调离东宫,并顺势提议为东宫重新挑选老师,便是在计划在今日为分化东宫权力分属做筹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朝臣不满他权尊势重也没错,毕竟他这个独断专权的圣辉王的确严重威胁着东宫太子的地位和权力。 但皇帝杨绪既然执意要一力将朝堂和东宫都交付予他,命他摄政监国,那么他更要名正言顺地革除东宫沉疴弊政,并顺势将其间权力中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也不枉他白白遭受那些宵小隔三差五地借题发挥,他早就看御史台那一群有事没事就上奏疏弹劾他一通的家伙不大顺眼。 他不招惹御史台,是因其职责所在,这回他偏要令他们吃回雷霆教训,他可不是什么慈悲佛陀。 因此筹谋为东宫寻找良师一事,萧恪第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便是裴昂。 司州裴氏介于江左各大世家和皇权之间,是东宁十分特殊的存在,他们只忠心于朝廷和百姓,并且历来拥立正统,捍卫礼法,而裴昂乃东宁不世出的泰山北斗,若由他出面为太子推荐遴选未来帝师,最是恰当不过。 若非他知晓裴昂决不会就此出任太子太师一职,那么对萧恪来说,统领东宫权力中枢之人不会有第二个人选。 他之所以让裴瑛陪他一同前来,毕竟涉及未来储君,担心裴昂有心推脱,但有裴瑛在,他总会顾虑三分。 他的王妃也很通情达理,昨日晚上席间他知会裴瑛此事时,她似乎没有任何异议地就答应陪他一道回裴府。 心情一高兴,到了夜里他在床笫间愈加卖力许多,对他的王妃更添了两分温柔。 一早他和裴瑛用过早膳后,便乘坐马车来到裴府。 抵达裴府时已近巳时,先拜见过大伯父夫妇后,裴元立即带她二人去了裴昂夫妇所居住的华茂居。 裴昂前两日便已经收到萧恪的拜帖,萧恪也已在帖子里说明拜访缘由,因此裴昂对今日之事早已做好应对。 相较于其他三人,卢曼真从知晓小孙女可能会随孙女婿一起回来那一刻起,便翘首以盼地等待今天。 一听见仆从来报小孙女已正往华茂居行来,卢曼真甚至顾不上自己长辈的身份,就箭步跑出内门去迎接小孙女。 自归宁后已有快两月没见到她的阿瑛,可把她给想念坏了,她还以为要到过年时才能和小孙女见面呢。 刚一踏进垂花门,裴瑛远远便望见祖母朝自己迈步跑来,她忙加快脚步上前搀扶住她。 “祖母您慢点走,可仔细别摔着了。”裴瑛挽住祖母的胳膊,十分担忧地说。 “怕什么,祖母身体好着呢,这不是太想我家阿瑛了吗?”卢曼真站定,瞧见拖后几步的长子和孙女婿,忙转头跟萧恪说抱歉,“老身失礼,让女婿见笑。” 萧恪微微弯腰同她见礼,“祖母言重,祖母思念瑛娘心切,何来失礼一说?” 卢曼真不想萧恪说话还挺招人喜欢,比之前回门时对她更显亲切,她不禁有些欣慰,“好孩子。” 裴瑛转头幽幽瞧了他一眼,见他也正目光清越地瞧着自己。 裴瑛低眉,抿了抿唇没说话。 卢曼真看了眼小孙女和萧恪,见他二人眉目传情,很有点那夫唱妇随的味道,心底对眼前这个孙女婿愈发满意。 三人一路寒暄着就去到了内院堂厅处,裴昂正坐在一正热气腾腾地煮着香茗的长方形案桌上候着他们。 案桌四周,仆从也已依次摆放好新鲜瓜果和上好的杯盏。 见他们进来,裴昂忙挥手招呼几人围炉煮茶。 裴元先和父亲打了个照面,而后萧恪和裴瑛才一同上前与祖父奉安行礼。 裴昂微微颔首,“辉之,阿瑛你们回来祖父很高兴,快坐吧。” 在北司州时,裴昂谈事从来不避老妻和小孙女,他常言道她二人虽是女子,但学问见识可是有很多男子不及。 不想今日裴瑛却歉然一笑:“祖父,今天孙女恐怕不能为祖父煮茶烹茗了,刚祖母说中午要亲自给孙女做好吃的,我得去给祖母帮厨。” 裴昂微不可查地耸了耸眉毛。 以往小孙女很喜欢听他谈天阔地,他偶尔同他讲朝堂之事她能兴致盎然地听一整天,但凡她听到感兴趣的事情总要不求甚解,但今日…… 然后他便听到小孙女温柔笑着问孙女婿,“王爷可有想要吃的菜?妾身亲自去给你做,也好让王爷尝一尝我的手艺。” 萧恪讶异裴瑛竟然会烧菜,“只要是王妃做的本王都要尝一尝。” 裴瑛:“……王爷等着就是。”他倒是想得美,她也只准备烧两道菜做做样子而已,也不是真的想要为他洗手作羹汤。 裴昂又稍微放下心来,瞧着裴瑛萧恪这有商有量的口吻,也不像是有事。 转头看见祖母他们三人正一脸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和萧恪…… 裴瑛这次面上却并未有羞意,她只端方地朝祖父和大伯父盈盈施礼,“祖父,大伯父,那阿瑛先告退了。” 卢曼真见状,便顺着小孙女的说法跟她往后院走去。 她言笑晏晏,如此一来萧恪果真没有察觉出裴瑛的反常。 因裴昂和裴元都知晓他的来意,三人相互寒暄了两句,很快就将心思聚焦在为东宫推荐遴选老师这个话题上…… * 裴瑛跟着祖母去了趟厨房,先跟几位厨娘说了两道她要做的菜品,又说清了各种要求后,便吩咐她们先去准备食材,她自己则回到房间来更换一件寻常能干活的衣衫。 祖母为她和萧恪在华茂居安排的房间正好隔着中庭不远,裴瑛立在轩窗前,看着窗外枯黄萧索的光景,隐约能听见墙壁那头萧恪他们交谈的声音,但并不能听见什么具体内容,裴瑛也根本不想听,否则她就会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参与其中。 昨日晚膳时萧恪与她知会此事时,裴瑛原本因他忽生的脆弱而被吹皱一湖春水的怜爱心思在瞬间就熄灭了下去。 他与萧恪之间,炽烈温存大概只能存在于那一晌晌贪欢里。 萧恪一开始就说过他俩是盟友,因此她并不意外,甚至亦未生出失望之心,反而萧恪知会她这件事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利益谋算至上,万物皆可为之所用。 第39章 她对此并无异议,至于是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她相信祖父心中自有定夺。 萧恪毕竟肩负替帝王治理天下的重担,他的筹谋往往都对朝政和百姓有利。 她之所以会借口跑去厨房烧菜,并非不满萧恪堂而皇之地利用祖父对自己的疼爱,这些她从决议嫁给萧恪时就有预料,既然嫁了萧恪,萧恪和祖父裴家之间,避免不了若干利益牵扯。 因为无论她选择嫁谁,她的婚姻注定就是如此。 她刚才只是不想自己坐在那里,在祖父和萧恪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她被明晃晃的当做萧恪运筹帷幄的筹码,还要看他笑傲睥睨万端。 萧恪的冰冷算计在与他初相识时她便领略过,雷霆威压,嗜血狂暴,但萧恪显然是醉心此间,无比享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权欲快感。 但权欲会吞噬人心。 她不得不被动接受,但她打心底里惧怕,惧怕有一天萧恪会将她也一并吞没进那看不见的深渊中。 但她裴瑛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她的人生,只能由她自己掌控。 …… 裴瑛换了青色窄袖衫裙再去到后厨里时,祖母正指挥着厨娘烧纸着数道大菜,有她爱吃的糯香珍珠蜜圆,松鼠鳜鱼,白玉炖牛腩,也有世家大族拿来待客的蟹酿橙,炙鹿脯,淮山乳鸽汤,金齑玉脍羹等菜,再配上一些秋日时蔬,一桌待客佳肴便便能准备完成十之八九。 见她进了厨房,卢曼真不大想她沾染油烟,便说,“厨房里油烟大,要不你还是在一旁待着吧,你要烧的菜我让方嬷嬷来替你做就行。” 裴瑛已走到一旁的铜盆里净手,摇头拒绝道:“祖母不用担心,不过两道菜,要不了多长时间。” 卢曼真看着她身上的素色利落衫裙,心知她不是只说些甜言哄孙女婿的,便也由她进了灶间,毕竟烧饭做菜也是她特地让小孙女学的一项谋生技能,这世间女子若不能食得人间烟火,哪里会懂得像她们这般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有多舒心?而且万一哪日遇到难事,总不能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不会罢? 裴瑛准备做的两道菜分别是清蒸鲈鱼以及一道水晶虾仁。 这两道菜做法简单,且色香味俱全,裴瑛也想看看自己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清蒸鲈鱼这道菜要先将鱼处理好,鱼肚里塞葱段和姜片,并用盐、酸果浆和黄酒腌制片刻,而后放到炉火上蒸煮一刻钟就算完成。清蒸鲈鱼最复杂的部分在于佐料配比和火候,清蒸的过程中,不能有一点马虎。 裴瑛在动手做水晶虾仁时又用了点巧思,先用蛋清、盐、葛粉以及调料渗入洗净的虾仁中,而后让厨娘去煮了壶香茗过来,等虾仁即将炒熟,便将一杯香茗茶汤倒入锅中,又烹上黄酒,一道虾仁佳肴便已制成。这种清炒虾仁的做法也是她偶尔得来的,虾仁出锅,她当即品尝了一只,味道当真清新软嫩不少。 这边她的两道菜全部出锅时,那头祖母已和厨娘在摆盘。 发现她这边菜肴已经做好,祖母瞧她面上和衣衫上果然染了油污,便让她赶紧去更衣净面,顺便去前厅知会祖父他们一声午膳已备好,可以随时开饭。 第34章 34 情爱 人往往在没有情爱席卷时,…… 想着主院那边还有一大家子要照顾周全,因而裴昂只让人去请了二伯父裴敬和大哥裴清过来。 弟弟裴楷半月前已经前去西州军营,正式转入萧恪麾下,三个月才能回一趟家。他出发去军营前来王府看望过她一回,裴瑛也让人给他准备了一车冬衣和食物。 裴瑛本想着让人将裴宣也叫过来用膳,她已好久没见二哥,还当真有点想念。 可祖母却说二哥今日不在家,裴瑛有些微的讶异,裴宣肯定知晓她今日回裴府,如今她和娘家人见面不是易事,按照以往他对自己的亲近疼爱程度,今日不可能不待在家等她。 想来二哥定然有事,但祖母不愿具体明说,心思通透的裴瑛也只好先按下不提…… 因一早就决定今日在华茂居摆膳,卢曼真和袁氏从前几日就开始拟定今日的膳食单子,又有了裴瑛临时加做的两道菜肴,午宴自是丰盛不已。 裴元昨日也已命人从主院抬了两坛酒酿过华茂居来。酒是酃湖之酒,传说是南郡酿酒大师采用精品大糯,取酃湖之水,经过十数道工序酿造而成。 而窖藏数年而出的酃酒体色淳清,寒光凌冽,酒极甘美,可谓琼浆玉液。 在本朝,酃酒乃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宫廷贡酒,这酒裴氏每年能分得的也不过十数坛,上次裴瑛的回门宴裴元宁愿选用更昂贵的名酒,也没舍得用这珍藏酃酒。 酃酒色泽似琥珀晶莹碧绿,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瞧着面前白瓷酒盏中斟满的玉液,裴瑛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一双莹莹如墨玉的眸子潋滟生光,灵活的小舌没忍住悄悄舔了舔唇。 坐在她身侧的萧恪似乎已经习惯,他的王妃每每一看见珍酿就顾不上世家贵女的矜持,她的神态可人怜得像只在林子深处觅食撒欢的小鹿。 只是蓦然间瞥见她这明眸皓齿的无邪模样,萧恪喉咙莫名有些发紧,漂亮分明的喉结不住上下起伏滚动着。 他想她以往嗜好豪饮烈酒,也许并不全然是伤情所致,恐怕他的王妃原本就十分醉心饮酒这件事…… 没多久二伯父和大哥也已到来入席,裴昂便直接宣布开宴,众人这便推杯换盏,大快朵颐地享用这丰盛佳肴,品尝这珍藏美酒来。 席间规矩不谈朝事,因此裴瑛并不知晓萧恪上午和祖父他们交谈的结果。 而她此时也无心思关心,她正借着与诸位长辈敬酒的功夫,一连品尝下三杯酃酒,美得她心醉神迷。得知这是大伯父特地拿出宴饮的珍酿,她似乎找到了酒中知音,又趁机多敬了裴元一杯酒。 等到裴瑛盈着恬美笑意与萧恪碰杯时,很罕见地,他竟然没有对她劝酒。 裴瑛只当他在裴家人面前给自己面子,心里甚是高兴,便一点没有犹豫就继续十分安心地沉醉其中。 她却不知,萧恪已经认定了她是个小酒鬼,又有诸位长辈在场,他也并没打算扫她的兴。 流光泽泽,三杯醉人。但她这王妃,恐怕三十杯都不会生出醉意。 裴昂夫妇心知小孙女是真嗜好饮酒,还担心孙女婿一个不高兴不让她多喝,但此刻见萧恪纵容默许的样子,心里也都不住暗暗松了口气。 待大家享用过一轮美食佳酿,萧恪偏过头来俯身问裴瑛,“王妃做的菜是哪几道?” 裴瑛犹自抱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品着美酒,两颊不经意间染着一层淡薄绯红,她闻言附到他耳边,贝齿轻启,狡黠一笑,“妾身才不要告诉王爷,不如王爷猜一猜?” 她唇齿间溢出的酒香好似令萧恪也生了稀薄醉意,他浅笑着摇头:“本王猜不出……不过这满桌的珍馐本王都已一一尝过两口。” “……”,裴瑛眉眼弯弯,“祖母让做的这些菜是不是很好吃?” 萧恪认真点评,“这些菜肴色香味俱佳不说,更难得的是食材新鲜,又契合时令,祖母当真有心。” 裴瑛无比赞同他的话,但她知晓祖母是因为疼她,想要萧恪对她多些敬重才会对他这么用心款待。 她拿起箸筷夹了面前白玉瓷盘里的一枚虾仁放到他碗中,“那王爷再尝一尝这水晶虾仁。” 萧恪依言吃掉虾仁,只感齿颊生香,“刚才本王就发觉这虾仁和我之前吃到过的不一样,似乎多了一点清茶香气,可是王妃做的?” 裴瑛用眼神肯定他的猜测,“王爷好伶俐的舌头,妾身特地往虾仁里头放了点茶汤,可以使得这水晶虾仁更鲜嫩爽滑。” 萧恪夸赞道:“王妃心思灵巧,厨艺了得。” 裴瑛挑眉:“王爷不过是只尝了道水晶虾仁而已,就能说我厨艺好,好生敷衍。” 萧恪但笑不语。 卢曼真见他俩正头挨着头小声嘀咕,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便开口问他们俩:“阿瑛辉之你们俩在神神秘秘地说些什么呢,有什么有趣的事如何也不跟祖母分享一番?” 裴瑛忙跟祖母说:“祖母,王爷在跟我夸赞您和大伯母准备的这一大桌子珍馐又好吃又费心呢。” 卢曼真高兴地笑说:“辉之要是喜欢,正好过两日便是阿瑛生辰,你们若有空再回来一趟,祖母再给你们做更好吃的。” 萧恪这才记起过几日便是十月初六,裴瑛的十八岁生辰。 略微思索,他心里便有了主意,“祖母,小婿和阿瑛每次回来,府中都要大张旗鼓的张罗,还令你们受累,小婿已计划好,待瑛娘生辰那日,我会在酒楼订两桌酒席,让阿瑛陪大家好好去外边庆祝一番,您看如何?” 裴瑛有些喜出望外。 以往每年生辰,她都是和祖父祖母一起过的,她还以为今年出嫁后再不能够如此。 但她不知道按照王府规矩,她能不能够在外抛头露面?若她在外庆祝生辰,那公婆她们又会如何看她? 第40章 果然女子一旦嫁人,要考虑的再不只是自己,更不能随心所欲。 裴昂瞧出小孙女的顾虑,便捋着胡子跟萧恪推辞:“辉之,阿瑛才刚新嫁,这般做法不合规矩,莫要叫王府众人说闲话。” 萧恪坚持:“王妃岁辰是大事,本王自会安排妥当,届时我让王府将家宴安排在晚间,祖父你们为瑛娘庆贺生辰就定在中午可好?” 裴昂知道,王府之事全由萧恪做主,他既有心必有分寸,由孙女决定就是。 裴瑛着实想要祖父祖母陪伴自己过生辰,她心中感激又忐忑:“如此妾身多谢王爷。” 萧恪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示意让她安心。 卢曼真心下更是欢喜不喜,她如今已经对萧恪这个孙女婿满意得不能更满意。 * 吃过午饭后不久,裴瑛正准备和萧恪回房中小憩,不想府里侍女过来请示她,说是二嫂吴明姬过来找她有事,这时正等在园子里在。 裴瑛很是诧异,自从二嫂这几年性情变得孤僻不爱出门见人后,她和吴明姬平日里交集并不多,因此并不是特别相熟。 但她出嫁那日,吴明姬虽未亲自送她出嫁,但她的贺礼可是经二哥之手送到了她手上的,且那贺礼寓意很好,是一樽她让贴身嬷嬷去寺庙求来的和田玉送子观音像。 如此想着,她便撂下萧恪,转身去了园子里见她。 如今深秋初冬,满园都席卷着萧瑟冷意,但吴明姬却是个生得纤眉明眸,形貌聘婷的年轻妇人,她此时穿一身明艳的窄褙短袄,下面是一身间色长裙,在这满目秋意里,显得分外秾丽明艳。 站在廊檐下的吴明姬一见到她,便踩着莲步迎了上来。 “六妹,二嫂今日冒昧叨扰你了。” 裴瑛神色柔婉,“二嫂近来可还安好?” 吴明姬摸了摸自己精致的脸庞,那模样很是自怜,“不甚好。” 裴瑛没有接话,据她所知,二哥一直都十分恋慕二嫂,她嫁进裴府这些年,二哥从未苛待过她。 吴明姬似是犹豫了片刻,还是请求裴瑛道:“六妹,你二哥平日里最是愿意听得进你的话,二嫂求你去帮忙劝劝他可好?” 裴瑛云里雾里,“二嫂在说什么?” 吴明姬也不墨迹,直接与她挑明:“二嫂想要与你二哥和离,但你二哥死活都不同意。” 裴瑛心下顿时震惊又恼怒,面上却还算淡定,“二嫂为何会忽然这样说?可是二哥有哪里对你不住?” 吴明姬却连忙摇头:“你二哥对我很好……只是我与你二哥终究不是良配,这些年也没生出什么感情来。” 裴瑛心里自然更向着裴宣,而且她正好清楚他们这桩婚姻的来龙去脉,听到她说这话不禁嘲讽一笑:“二嫂应当还记得,裴家当年为你吴家化解牢狱之灾时,原本从未想过挟恩图报,可不知为何,那时是二嫂你非要笃定嫁我二哥,还说要涌泉相报裴家大恩,以致于我二哥当真对你另眼相待从而一往情深……你嫁进裴府后,也曾同我二哥嬿婉恩爱两年,可为何后来一切又突然都变了呢?” 吴明姬眼底流露出无尽的悔意,许久才说:“二嫂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二哥。” 裴瑛目光微冷:“我与我二哥更亲近不假,但这也是事实,而且我二哥应当是知道你想和离的原因对吗?否则他为何这般抵触你如今的心思?” 二哥今日连她都不愿见,可想而知他如今心里的况味不是一般的糟糕。 吴明姬眼底涌上痛苦:“可六妹也应当知晓,二嫂和你二哥这几年越发生分怨怼,简直令人窒息发疯,想来我们两个的结合从一开始本就是错误的,不过是一桩孽缘。” 裴瑛转身想走,吴明姬若当真想和离也不该找她,而是要征求裴家和娘家同意,但显然她做不到。而她来找自己这个已出嫁的人,更是毫无道理可言。 不想吴明姬却伸手拉住她,眼眼底有执着的火焰:“原本二嫂以为,就算府里其他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但我想六妹应该是最能理解我的。” 裴瑛抬头不解地望向她,“二嫂此话何意?” 吴明姬面上只觉讽刺,心中又隐隐生出快意:“六妹与谢四郎青梅竹马郎情妾意,如今却被迫嫁给萧王爷,那种心里装着情郎,却要与现在的丈夫承欢恩爱,想必这样貌合神离日日煎熬的日子并不好过吧?” 一阵秋风吹过,惊动她俩上空一群南飞的大雁。 裴瑛怒气涌上心头:“我的事恐怕还轮不到二嫂如此臆测置喙,只是……你究竟想说什么?” 吴明姬凄然一笑:“二嫂想着全府上下也只有六妹与我感同身受,才有可能愿意帮我达成心愿。” 裴瑛却摇头:“我想二嫂是找错了人,我的心自是向着二哥的,而且我和你完全不同,二嫂莫要随意揣测我。” 吴明姬惊讶。 裴瑛听二哥隐约提及过,吴明姬也曾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恋人,因此便以为她们之间心境相同,爱而不得。 但她可不会和二嫂一样,再沉溺过往。 “从前之人于我而言已是过眼烟云,而心悦一个人也并非易事,但如今我既然嫁给了王爷,我便会踏实认真当好这个王妃,举案齐眉也不失为夫妻之道。” 吴明姬不信她的话。 裴瑛想了想,还是替二哥劝她,“二嫂既然执着于情爱,便应当明白,人往往在没有情爱席卷时,日子才最可能过得舒心惬意。” 一旦生出与他人迷恋痴缠之心,便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欲望。 吴明姬神色一怔。 裴瑛也不再多言,转身与他告辞。 她知晓自己说服不了二嫂,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好好宽解二哥裴宣。 第35章 35 染指 但他既是她的丈夫,旁人便…… 一连几日,萧恪从宫中回到王府时都是将将用过晚膳的点,时辰尚算很早,但他都只与裴瑛打了个照面后便直接钻进书房去,继而独自宿在那边。 不过裴瑛早已经习惯他来去自如,也并不以为意。 初五这日下半晌,萧恪归家时,裴瑛正陪着郑湘灵和萧紫音两位小姑娘在园子里捣制花露胭脂和蔻丹。 裴瑛一早命葛蔓将这些时日采集封存的菊花、凤仙花以及金桂花枝从浸着秋露的竹瓮里取出,又准备好蜂蜡、明矾、珍珠粉、珊瑚粉等物,待得郑湘灵和萧紫音过来后,三人便开始在园子一处的亭子里捣制胭脂和蔻丹。 菊花是特地采摘的重瓣红菊,色泽浓艳,很适合做女子胭脂口脂,而金桂则主要用来调制花黄,凤仙花汁除了做胭脂,用它来浸染蔻丹最是合适不过。 三人分工合作,由侍女负责捣花滤汁,裴瑛三人则负责调制胭脂蔻丹。 萧恪进到擎云堂园子里时,恰好裴瑛三人正在让侍女给试用涂抹新做好的胭脂蔻丹。 而裴瑛一眼就选中了红色花汁加入微量珊瑚粉捣弄调制而成的石榴娇口脂,等口脂做成,她便命榆芝为她试用了这一款,萧紫音见她涂了这颜色,嘴甜地直直惊呼她美若画中仙。 裴瑛心想哪有那么夸张?她不过是平日里习惯清丽雅致些罢了。 正想同她谦虚两句,不想这时眸光却瞥见萧恪从远处蜿蜒的青石路走来,裴瑛忙让准备为她染指霞的菖蒲停下动作,和一旁的两位小姑娘知会了声,便起身上前去迎萧恪,边走边想他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郑湘灵亦瞧见裴瑛那样姣好妍丽的容颜,心里正忍不住泛酸,没想到这下竟然等到了表哥萧恪回府。 她一时不住十分喜出望外。 郑湘灵已经常跟随在裴瑛身边快一个半月,却统共也没见过几回表哥萧恪。而且就算见着面,也不能寻到时机同他单独相处。 但没关系,姑母说想要顺利嫁给表哥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毕竟表哥才刚娶名门出身的王妃,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定会适得其反,因此她一直耐着性子等待着机会降临。 今日虽然照样不是什么好时机,但若能够与表哥说上几句话,她就心满意足。 忙让伺候自己的侍女小兰为她涂抹好娇艳的额间花黄和凤仙染成的艳丽蔻丹,而后也起身拉了萧紫音,跟在裴瑛后头迎了上去。 几人在亭廊尽头相遇。 身边有人,裴瑛没有如往常那样上前去为他拂去仆仆风尘,而是驻足在离他三步远处,微微弯腰同他福礼,“王爷回来了。” 萧恪见到三人从亭子里走出,不禁抬头望向那处。亭子里陈列着两排五层的木架,架子上摆放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还有各式各色的花枝,加之女子妆奁里用的各种物品,眼瞅着架势不小,还一片眼花缭乱。 而后他将目光转向自己的王妃,一眼就瞧出她此刻涂抹了红玉似的口脂,樱桃小口,娇艳欲滴,使得她看起来与平日里的清扬婉丽大不一样,甚至有种分外夺目的倾城光彩。 第41章 一点朱砂色,平分秋日光。 他忽而记起初次同她见面时,那抹殷红与瓷白异常分明的艳丽之色,继而想到那时她的勇决与胆略。 又想到那日她与他人的对话,心道他的王妃不仅仅只是个绝色美人。 便在这时,裴瑛身侧的郑湘灵也朝萧恪行礼,声音清脆如银铃,“灵儿给王爷表哥请安。” 萧恪敛了思绪回过神,方缓缓眸色清冷地望向郑湘灵,瞧见青嫩俏美的小表妹此刻面上也涂了面脂贴了花黄,但他却只在她面上一划而过,而后朝她微微点头,“听母亲说,表妹经常过来陪你表嫂说话解闷,倒有劳你费心。” 郑湘灵原本见表哥温柔盯着裴瑛出神,心里很是郁闷生妒,可不想表哥下一刻却对她称赞言谢,心中的那口闷气霎时间便尽数消散。 表哥心中果然是有她的。 而且她这段时间悉心陪伴裴瑛的事表哥皆是知晓的,看来她的辛苦没有白费。 “不辛劳不辛劳,都是灵儿自愿的。”郑湘灵面露羞涩又开怀的笑容,“姑母说跟着表哥表嫂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表哥日理万机,也没空教导灵儿,灵儿就只能先天天麻烦表嫂了。” 萧恪闻言眉心微蹙,直觉郑湘灵有别样心思,他不禁朝面前的裴瑛望去。 不想裴瑛只朝他弯眉一笑,状似未觉,“表妹想学什么,改天让你王爷表哥得空教就是。” 萧恪:“……” 郑湘灵见裴瑛竟然给她搭梯子,一双似水明媚的眼睛巴巴看向萧恪,“听姑母说王爷表哥骑马技术精湛,还曾马踏千里大漠荒原,灵儿也想学骑马,等王爷表哥哪天休沐时教我可好?” 萧恪冷肃地拒绝她:“本王不得空,表妹若当真想学,本王明日会给你找一个师傅。” 郑湘灵没想他竟这般无情,一时被羞恼得面色通红,但她还是不甘心,“没关系的,灵儿也不急,可以慢慢等表哥得闲的时候。” 萧恪压眉凛凛睇了她了一眼,“随你。” 郑湘灵被他的冰冷寒意逼迫得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开口多言,表哥不近人情的时候有点令人害怕。 裴瑛保持着沉默没再说话。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还是游离在局外的萧紫音打破这尴尬,“二哥二嫂,我来王府玩了大半日,这胭脂也都基本做好,我该告辞回家了。” 萧恪也不留她:“让王府侍卫送你回去。”二叔萧文仲家虽与王府相隔不过一条巷子,但女子出门总要慎重些。 萧紫音向他道谢,而后又同裴瑛说:“二嫂,那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来找你玩。” 说完便转身离开。 萧恪回府,裴瑛自是没时间再陪小姑娘,便也笑着目送她离去。 萧紫音一走,郑湘灵也不好再待在这里,她只得十分依依不舍地跟萧恪惜别。 见郑湘灵人都走了老远,还一步三回头地回头张望,裴瑛方才的悠悠神色在转身往内院走去的这一刻变得异常冰冷。 她不迟钝,这些时日自然发现其中苗头,但郑湘灵是婆母十分疼爱的小侄女,也是萧恪的亲表妹,而且她是很沉得住气,目前也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她并不能将之如何。 如果郑湘灵只是对萧恪心怀一颗年少慕艾之心,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如果郑湘灵的图谋是成为萧恪的女人,想要觊觎威胁她裴瑛的地位和利益,那对不起,她绝对不会让其在自己面前蹦跶得这么欢。 她才不会去惧怕郑湘灵的身后有婆母撑腰,她自己身后的裴家也不是什么可欺之辈。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萧恪没有那样龌龊的心思。方才她有意试探萧恪时,倘若他对其小表妹有生出旖旎心思,她则只能怪自己再次被鹰啄了眼,那么她则会选择跟萧恪划清界限,从此与他当一对形同陌路的夫妻。 裴瑛对这种事从来都很坚守自己的底线,也立场鲜明,她绝不会与任何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哪怕萧恪与她是利益婚姻,也并不两情相悦,但他既是她的丈夫,旁人便不要想染指分毫。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舍弃掉几乎是自己半个家人的谢家,与虎谋皮都要选择与谢渊退亲。 她想要与萧恪有情共度此生的前置条件有很多,其中很多要求都可以随着时间推移转变,但唯一不可动摇的便是,她的丈夫能够始终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很是艰难。 萧恪显然有更大的野心,从他苦心孤诣谋算夺娶她以挟制祖父一事便可窥探一二。 毕竟萧恪这样站在权力巅峰之人,哪怕圣辉王妃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谋取权势利益的手段而已。 因此他才选中了她。 他可能不会对郑湘灵这样家族无甚根基的小姑娘上心,但以后面对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女人,那可就说不一定。 就算她有本事让萧恪心悦自己,但她真能阻止萧恪不会有其他女人么? 裴瑛感觉很是头痛,但那是今后的事,如今她处在这样的情境下,不努力试一试又怎会知道不行? 但无论如何,她有自己的坚持,若当真走到那一步,届时她要么跟萧恪求得一纸和离书,要么同他继续交换属于裴氏的利益和荣耀,也不是不可。 只是如此一来,她与萧恪之间,恐怕只能当各取所需,再无成为寻常恩爱夫妻的可能。 但本来这世间事,能求仁得仁已是不易。 如此想着,她心下也渐渐平静开阔许多。 萧恪望着她丝毫不带笑意的眉眼,那眼底似有万千暗涌流转,也不知晓她又在暗暗思索着什么。 裴瑛感受到他的目光,连忙敛了心思收回神驰的思绪。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凶流暗涌,与萧恪之间,很多话必须得水到渠成她方可坦诚布公。 “王妃在想什么?”萧恪眼神锐利地刮着她的面庞。 裴瑛定了定神,回萧恪以倩丽一笑,“妾身是在想明日的事。” 萧恪一眼便看出她没有说真话,却不揭破,“可是对本王明日的安排不满意?” 裴瑛只轻轻摇头:“妾身只是在想我二哥的事情,那日我特地跟祖母强调过,明天一定要让二哥到场,我有事要与他商量,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萧恪听裴瑛唠嗑过一嘴裴宣的事,夫妻和离乃是大事,裴瑛为她兄长如此忧心这个理由倒也寻得不赖。 他只好顺势安慰她,“事情总能解决,王妃勿要太过担心。” 裴瑛轻轻“嗯”了声,转而问他:“王爷明日中午可会陪妾身赴宴?” 萧恪早有打算:“有本王在你们终究放不开,本王还是不去遭嫌弃为妙,等明晚再好好陪王妃。” 裴瑛心里很认同的话,习惯使然,萧恪永远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旁人见着确实畏惧。 但她面上却嗔道:“王爷这是什么话?我祖父祖母他们喜爱王爷还来不及,哪里就嫌弃了?” 萧恪伸手点了点妻子的额头,“王妃嘴巴可是抹了蜜?” 裴瑛赶忙握住了他的手,“妾身只是实话实说,况且不管王爷去不去赴宴,我都想要好好感谢王爷。”这是真心话,她很是感激萧恪同意并安排裴府为她贺生辰。 萧恪不信:“王妃准备如何感谢?” 裴瑛看了看着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便问他:“王爷今夜可是仍有要事要忙,晚上照常宿在书房?” “自然。”萧恪这几日不去主院卧房就寝,自是那日他在墙垣的那一方听见了裴瑛与她二嫂的对话。 他的王妃总很有自己的主见,又清醒自持,她与旁人说的那番话语令他心中不很舒坦。 原来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正中她下怀。 裴瑛这才觉察出他的一些端倪,不禁试探道,“妾身自是不会打扰王爷正事,不过妾身愿意为王爷端茶倒水,研墨誊抄,但凭王爷差遣。” 萧恪嘴角一抽:“本王自有文书随侍。” “哦。”裴瑛也不勉强,只说,“那妾身晚上陪王爷一起用膳可好?” 萧恪没有拒绝。 裴瑛升起满腹狐疑。 第36章 36 触动 裴瑛与他并肩前行,眼角余…… 在见到裴宣之前,裴瑛从未想过二哥如今竟然变得这般落拓憔悴,一袭青袍令其更显形销骨立,况且今日他还算是捯饬了一番过才来赶赴她的生辰宴的。 但甫一见面,大家就纷纷兴高采烈的给裴瑛献上生辰礼,为她庆贺生辰,目光也都聚焦在她的身上,裴宣自然也不例外。 看到六妹如今光彩照人,再不复当初他刚抵达北司州时所见的那个彷徨凄清的小姑娘,裴宣只觉欣慰,胸腔里那股长久以来愤懑抑郁的情绪不由得到稍许缓解。 即使当中充满诸多曲折,但六妹还是如愿退了亲,也不用再被谢临羡的三心二意灼伤煎熬,像他一样时时痛苦不甘。 第42章 裴瑛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跟裴宣询问他的事,因此等生辰午宴刚一结束,与裴家一众亲人纷纷告别后,她这才独自拉了二哥去了距离王府不远处的听涛轩。 听涛轩临水依竹林而建,是建康城内有名的品酒听曲之地。 裴瑛选了一处幽静的雅居,三面临水一面望竹,很是风雅至极。 “听祖母说,二哥你这些时候很少时间待在家,都在忙些什么呢?”裴瑛让小二送了一壶果酿饮子和几样名贵点心。 裴宣寥落一笑,“二哥还能忙些什么?不过是随意寻个地方躲躲清净。”面对能够推心置腹的裴瑛,他着实想要倾吐诉苦。 “可是因为二嫂执意要同你和离的事?”裴瑛直截了当。 裴宣一愣,“六妹怎会知晓?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事,连母亲那儿我都瞒着在。” 裴瑛:“那日我随王爷回府时,二嫂特意去找过我。” “她怎这般没有分寸?二哥和你二嫂夫妻间的私密事,她如何要去烦扰你一个已出阁的小姑子?”裴宣心生恼怒。 裴瑛也责怪过吴明姬的无礼,但她更担心裴宣,“概是因为我和二哥能够说得上知心话吧,二嫂估计也是没什么法子才来找我,你不要怪她。” 裴宣郁闷自嘲:“她若在乎这些,我和她哪里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裴瑛也想知道他的想法,“二嫂想要我说服你同意与她和离,二哥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裴宣面露苦涩,“二哥自然不想和离,却没想她竟然这般迫不及待,想来二哥可真是失败啊。” 裴瑛宽解他道:“二哥你无须太过自苦从而怀疑自己,在我心里二哥一直都很出类拔萃,你一直都是裴家的骄傲。” “六妹休要安慰我,若我当真这般优秀,那这些年如何连你二嫂的心都抓不住?让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想要回头嫁给他人,也从不肯敞开心扉接纳我。”裴宣不住自嘲。 裴瑛摇头,消除他的自我怀疑,“二哥,这不是你的错,当初是二嫂自己愿意嫁你,后来又不甘后悔,而且夫妻间能否恩爱情长本就是两个人的事,这些年你对二嫂的好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想二哥二嫂之间,也许恰好是缺了那一重更深的缘分和牵绊吧。” “可我和二嫂都已经生有那般玉雪可爱的悦淇了,拥有彼此血脉的延续难道还不叫牵绊吗?”想到不过才四岁的女儿,裴宣心里更加难受,若他答应和离,妻子一旦离开裴府,那爱女又该如何伤心? 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可爱小雪团,裴瑛心下亦是一阵怅然。 是啊,如果夫妻二人结合孕育出的孩子都不叫牵绊,那这世间什么才该是夫妻间割舍不掉的牵绊呢? 或许这世间,本就是至深至浅清溪,至亲至疏夫妻。夫妻间的亲密和疏离,从来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复杂又微妙。 “二哥,我知道你想挽留住二嫂,因为你对她有情,但以二嫂如今的铁石心思,如果你依旧不愿放手,恐怕你和二嫂都会陷入长久的痛苦与纠葛。” 裴宣知晓她讲的是事实,心有戚戚,“六妹以为二哥当如何做?” 裴瑛亦为二哥感到唏嘘,“你与二嫂夫妻两人,既到了这个覆水难收的地步,又何必再要两厢生厌?” 裴宣心神微动,若有所思,“如此,六妹是在劝说二哥同意你二嫂和离的要求吗?” “我只想二哥你过得开心舒坦一些。”裴瑛坦荡点头,“虽然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但如果你和二嫂之间注定不能转圜,我是支持二哥和二嫂分开的,因为唯有如此,二哥才能不再被困在这桩婚姻的藩篱中,从而去寻求崭新的生活。” 崭新的生活么,他此生还能够拥有吗? 裴宣望着碧水对面的婆娑绿竹,喃喃自语。 裴瑛明白,让二哥放手心爱的女人,无异于刮骨疗毒,会让人痛不欲生。 却势在必行。 过了许久,他在凝眉眺望里似有所悟,“六妹的话,二哥会认真考虑的。” 见他神情似乎舒朗了不少,裴瑛感到欣慰,“希望下次再见二哥,你又是那个卓尔不凡的裴家好二郎。” 裴宣顿觉羞惭,觉得这两月自己着实颓唐不少,实属不该…… * 与裴宣分开后,裴瑛便径直回了王府,在擎云堂休息过半晌,又起床洗漱更衣,待到菖蒲要为他簪钗佩环时,她想了想还是吩咐她道:“去将我床头的那方锦盒拿过来。” 菖蒲应声而去。 今早清晨醒转时,她一睁眼便瞧见枕头边上放着一只名贵精美的方形锦盒。 待他拧开月牙形的机巧扣饰,发现红色锦缎覆盖下的,是一套以金枝玉露为元素的步摇钗环首饰。 能进入她卧榻之侧还不惊动她的侍女们,除了萧恪不会有其他人。 昨晚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她猜想应该是今晨萧恪悄悄放在她枕边上的。 那锦盒自然应当是萧恪送给她的生辰贺礼。 他竟然还能想到为她准备这些精美贵重的贺仪。 而整套首饰的步摇钗环是以月桂金籽为主题打制,璎珞坠子则是以各样宝石珍玉为主要材料锻造。 裴瑛说不欣喜是假的,她一眼就看得出那些钗环首饰的制式是仿照桂花花枝而创造出来的。 她蓦然就想到新婚次日,她心情不大好时在院子里用桂花花枝做的钗花臂环解闷,没想到竟然还能被萧恪记住。 哦,那日萧恪还说过若她喜欢桂花做的钗花臂环,他可以命人为她打制。 别的不说,萧恪这个圣辉王对他的圣辉王妃在礼节上很少有失规矩。 菖蒲很快便拿来了锦盒,裴瑛从中取了一支月桂浮光金钗和一对露华凝碧色的晶莹耳坠佩戴上,而后又让菖蒲将其过目点数收入她的库房。 萧恪既有心,她便做出回应,让他知悉她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份来自丈夫精心奉上的贺仪。 而且,在亲眼目睹了二哥二嫂那样无情无望的婚姻后,裴瑛心里很难不心生触动,而后暗暗反思。 萧恪野心勃勃雷霆威严令人胆寒不假,可他如今是她的夫君也是真。 她曾说决计要攻克他,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可却又时时为他这个人所畏惧,从不敢轻易释放一丝真心。 可她已经进入与他的婚姻之局里,她若不能在这场婚姻里成为拥有主动权的一方,那她又谈何成为祖父、兄长甚至裴家的盔甲? 她看着琉璃镜里清美绝伦的自己,心下隐隐已生出决心。 萧恪下半晌回府时,看到裴瑛已经梳洗打扮完毕,他便也去简单地洗漱更衣一番,二人便携手去了宴席厅吉祥居。 今日夜宴设在吉祥阁。 吉祥阁是王府特地为冬日宴会酒席开设的宴饮作乐暖阁,位于王府东南方。 刚在屋中时,萧恪便注意到了裴瑛头上佩戴的月桂金钗和碧玉垂珠,这时走在路上,那浮光金钗和碧玉垂珠更是在暮色中光华流转,衬得裴瑛整个人愈发凤仪万千。 萧恪眼底浮起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的王妃倒果真知情识趣,知道投之以琼琚,报之以桃李芬芳。 裴瑛与他并肩前行,眼角余光瞥见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她想,与上次的贸然邀请相比,萧恪这回好像并不排斥她的这种大方回应。 …… 等到了吉祥居宴席厅时,距离晚宴开席还有两刻钟。 本来小辈的岁辰并不用这般重视,但裴瑛乃是圣辉王妃,萧恪询问过裴瑛是否想要大办生辰宴会,但被裴瑛以今岁才刚新嫁不愿再大肆操办而拒绝,这才有了今日的生辰家宴。 今日萧恪自是请了二叔萧文仲一家,萧恪进到厅中后和母亲一众人打了个照面后,便去隔壁找二叔说话。 裴瑛发现二叔母母女和大姑姐萧岚音他们也在,她连忙上前同她们见礼寒暄。 在她和萧恪新婚过后五日,萧岚音的夫君韩阳就已经独自一人返回荆州坐镇,大姑姐属于远嫁,归宁娘家一趟十分不易,婆母便让爱女留在王府陪她住上几月。 正好小侄女的亲事也需要她一同帮忙参谋。 而萧岚音向来唯母亲马首是瞻,虽然她目前还并不知晓母亲心中的打算。 除了大女儿留在荆州陪伴公婆,萧岚音此次归宁带着半大的两个孩子,今日萧岚音特地带了他们过来热闹热闹,而且其幼女福姐儿才三岁多,之前见过裴瑛一回,大概是缘分使然,小家伙很喜欢裴瑛。 一见到裴瑛,福姐儿便大声嚷嚷要漂亮的舅母抱,裴瑛连忙伸手接过。 趁裴瑛抱着福姐儿玩耍的时机,萧岚音也将注意力放到裴瑛身上。 她打量着裴瑛婀娜窈窕的曼妙身姿,心想弟妹和自家弟弟成亲都两个多月了,但到现在她的肚子似乎还都没有任何动静。 她想到奶娘曾跟她说的话,便问自家女儿道:“福姐儿这么喜欢舅母,可有看出来舅母肚子里有没有小弟弟?” 第43章 裴瑛讶异地抬头看向萧岚音。 大姑姐可真是萧恪的嫡亲好姐姐,时刻都不忘惦记王府小世子一事。 福姐儿想了想才说:“没有弟弟。” 萧岚音不死心,“那有没有妹妹呢?” 福姐儿亲了一口裴瑛的脸颊,咯咯笑道:“没有妹妹。” 萧岚音一张美丽的面庞瞬间垮了下去。 裴瑛无语,大姑姐倒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她和萧恪不过才成亲两个多月而已。 虽然目前她确实不会身怀有孕。 碍于一墙之隔就有弟弟萧恪在,而且今夜是裴瑛的生辰宴,萧岚音倒也只调侃裴瑛几句,让她多多使劲儿便作罢。 殊不知这话全被隔壁耳力极佳的萧恪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一旁的郑湘灵听到萧岚音她们的对话,倒是又暗暗开心了起来,她可是听说过,往往身量瘦削单薄的女人,并不容易怀上孩子。 若是她能够有机会为表哥怀上孩子,表哥届时一定会愿意纳娶自己。 只是看着眼前长得那般天姿国色高贵优雅的裴瑛,郑湘灵心里对她的嫉妒简直快要按捺不住。 第37章 37 动心 她双眸灿若繁星,言笑晏晏…… 在裴瑛生辰宴正式开始的前一刻钟,忽而一声锐啸划破寂静,王府宴席厅吉祥居夜空之上刹那间便升腾起一簇簇盛大的焰火。 这是王府为圣辉王妃庆贺生辰而燃放的寿辰焰火,屋里一干女眷瞧见窗外的绚丽火光,忙上前簇拥着裴瑛来到廊檐下观赏。 那头萧恪听见动静,也率领众人出了茶室,二叔母方氏不动声色地让出了裴瑛旁边的位子,他便很自然地走到裴瑛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夜空中,数道光箭直窜九霄,次第在至高处轰然迸裂。最先升空的那第一团焰火炸开时,像一朵繁花骤然碎裂,金光四溅,划破墨色的天幕,等众人细看,发现那当真是朵尺寸丈余的万寿菊。紧接着,数十朵绚烂的光团争先恐后地升腾、绽放,一时之间便将整个天穹染成一幕幕流动的瑰丽画卷。 爆裂声如滚雷连绵不绝,震得地脉微颤,连众人的衣袖都无风自动。 裴瑛仰首立在那里,流光泼洒而下,瞳孔倒映着明明灭灭的漫天光华,火树银花的光芒掠过她簪着的金钗,金枝珠玉摇曳颤动间折射出细碎星芒。她身上逶迤拖地的裙裳被披上瞬息万变的华彩,时而火红,时而蓝紫,再时而碎金。焰火太过夺目闪耀,几乎吞没了夜空,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嘴角轻漾,她被这绚烂壮美所震撼。 而此刻萧恪本该仰望漫天盛放的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被焰火照亮的面庞上。一蓬巨大的红色焰火恰在此时于他们头顶盛开,流光似烈焰灼灼,他看见她浓密的睫羽如蝶翅振颤,看见她小巧的琼鼻如玉色柔和,看见她微微翕合的唇瓣被映得殷红。 震耳欲聋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独特而炽热,萧恪只觉自己的胸腔内里也在快速跳动起来。 在这盛大得近乎虚幻的光影之下,鬼使神差地,他宽大的袖摆不经意掠过她垂在身侧的素手。 裴瑛指尖微凉,被碰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转过头来同他对望,不知是不是这盛放着的极致炽烈带给她的错觉,她竟在他眼底窥探到一汪温柔情思。 不等她分辨,那只广袖之下的大手,已经轻轻拢住了她的柔荑。 强势而温暖。 甚至都不用思考,近乎本能地,裴瑛曲起手指,在萧恪的掌心间轻轻温柔地摩挲几下,而后反过来紧紧扣住了他戴着射决的手指。 焰火绽放间,他和她的眸光里仿佛只能绚烂彼此。 而正好此时,天空中绽放出四个篆体的“瑶池春永”花火字样。 漫天金雨光华璀璨。 …… 整个生辰家宴简洁却隆重,美酒玉馔应有尽有。 有萧恪这个正主坐镇,就连萧母都谨遵婆母慈爱,殷殷为儿媳准备好芳辰贺仪,众人见状,也纷纷照做,没有丝毫怠慢。 裴瑛让邹嬷嬷和榆芝笑纳入册。 看到弟弟和裴瑛当真郎情妾意,就连萧岚音都忍着没在筵席上开口敲打弟媳。 令裴瑛没想到的是,萧恪今夜竟与二叔萧文仲推杯换盏开来,倒是她,中午已大肆豪饮一番,晚上统共只饮了三杯桂花酿。 一顿酒席吃了近一个时辰,大家当真是尽欢尽兴得紧。 萧恪有轻微的醉酒,萧母见状,忙吩咐厨房去端醒酒汤,而后便让众人先归去,只让儿媳裴瑛留下来照顾他。 反正夫妻俩今夜爱宿在吉祥居也行,等酒醒再回擎云堂也随他们。 萧恪和裴瑛自然没打算宿在此处。 待喝了醒酒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二人在仆从的服侍下重新穿好氅衣,这才出得吉祥居。 萧恪和裴瑛挽臂并肩漫步在前方,一群仆从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 夜深清幽。 如今深秋,王府里树木却依旧葱茏,只是枝叶日渐变得枯黄。 长长墙垣处次第燃着一排排的青铜莲花壁灯,将这漆黑的夜色照得斑驳亮堂。 萧恪和裴瑛沿着曲径慢慢往回走着。 萧恪身上有浓重的酒气,裴瑛出声同他打趣:“妾身还真没想到王爷不擅饮酒,竟这般容易喝醉?” 知她揶揄,萧恪睨她:“是谁规定本王必得会饮酒?” 裴瑛眉眼含笑:“妾身只是以为王爷身为武将,酒量定然不浅,没想却不是。” 萧恪却说:“本王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夜见二叔高兴,才同他喝了两杯。”而且既是裴瑛的生辰宴,他若不动杯,大家恐怕都不敢太过热闹。 裴瑛感觉很奇怪,萧恪平时从来不与父亲萧文迁亲近,也不爱提及他,但对二叔萧文仲却截然相反,看得出来,他很敬重萧文仲。 她并不好直白问他原由,只说:“说起来自妾身嫁进王府,还未去拜访过二叔一家,改日有机会是否得上门拜访一趟?” 萧恪颔首同意她的话:“等本王下次休沐时陪同王妃一起过府拜见。” “多谢王爷。”裴瑛笑意盈盈。 萧恪莫名不满,“王妃当谢我的竟只是这个?” 裴瑛杏眸扑闪着疑惑。 萧恪凝了她头上摇曳的金钗片刻,遂转身同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待渠堰和榆芝她们上前,萧恪便同他们说:“本王与王妃准备在府中四处走走,你们先回去休息。” 裴瑛心想,萧恪这是要与她漫步夜游王府? 别说,她还当真没有观光过王府全貌,只是这夜间嘛,瞧了也白瞧。 渠堰有些担忧主子的安危,但主子发令,他自要遵从。 而榆芝则害怕裴瑛受寒。 “禀王爷,夜黑风寒,还请允奴婢去为王妃拿件厚些的衣裳来。” “不必。”萧恪说话间已解了自己身上的云鹤羽织氅衣,转而展开披在她的身上,“这样王妃可会冷?” 萧恪的氅衣身量宽长,裴瑛猝不及防被他裹成一颗大粽子…… 她明明有更漂亮的氅衣,但她此时也不能拒绝萧恪,在下人面前撂他脸面,“王爷的衣裳很暖和。” 萧恪似乎很满意,便跟身后一众吩咐:“留一盏灯与本王,你们回吧。” 渠堰忙将手中的琉璃灯盏递给主子。 榆芝望向裴瑛,见她点头,这才躬身退下。 萧恪这便一手提灯,一手执了裴瑛的手,“走吧,本王带你去看风景。” 今夜无星无月,哪里能看什么风景? 但她没问。 她只觉萧恪今晚和平日不一样。 她由着萧恪带着她七拐八拐,直到最后停在一栋不知是什么的建筑面前,一大团黑影看着像是矗立的高楼。 面前有一级一级石阶蜿蜒向上,但灯火幽暗,她看不真切远处,然而结合眼前的建筑,想必这石阶不会少。 “这是哪儿?”裴瑛好奇地问萧恪。 萧恪却问:“王妃可是害怕?若害怕我们可立即返回。” 裴瑛一怔,她这一路竟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转念一想,概是因为有萧恪这个身手了得的人在,她对人身安危并不担心。 她笑着摇头,“有王爷在,妾身不害怕。” 萧恪亦扬眉浅笑,而后展臂揽住她的纤腰,“那就抱紧本王。” 裴瑛:“……” 感觉自己忽然间脚底腾空,她这才很是心慌地赶紧闭上眼睛,双手紧紧环抱住萧恪的腰身,又将脸埋进他胸膛,以抵挡住那呼啸而来的寒风。 她但觉自己在御风而行。 萧恪借着周围地势和四处房屋闪转腾挪间,便带着裴瑛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台之上。 他将裴瑛轻轻放在地上,而后伸手轻抚她发间,为她拂去露珠,“到地方了,王妃可以睁开眼睛。” 第44章 裴瑛这才从他胸膛里抬头,而睁眼的一瞬间,刻入她眼底心上的,不想竟是萧恪那双缱绻温柔的眉眼。 无边夜色里,那双清澈墨玉全然盛满着自己的影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恪,一时不住看得有些痴神。 萧恪却低笑出声,“王妃这是被吓傻了?” 裴瑛心头一个激灵,思绪迅速回笼,“没有。” 萧恪放开揽着他的手臂,提着灯转身去点燃了周边墙壁上的几处灯火,而后又将手中的琉璃灯盏挂在墙上。 四周瞬时便明亮了些许。 裴瑛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亭台楼阁,而此时她俩正站在一面临山、三面空旷的亭台楼阁之上。 放眼望去,正好能瞧见那一处处依稀灯火勾勒出的锦绣山河。 而其中最明亮堂皇的两处,一处自然是台城皇宫,另一处则是最南边的淮水河畔。 她想起来自己如今还有一艘私人画舫正停泊在淮水之畔。 萧恪适时问她,“这处风景可还行?” 裴瑛心情雀跃,指了指远处,“妾身看到皇宫和淮水河了,好像还有钟山、石头城,和寻常时候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这里地势好像很高,若在白日是不是能眺望山川全貌?” 萧恪点头:“这里是观星阁四层,看天地四时风光自是极妙,但这里却不算至高处。” 裴瑛讶异:“观星阁?” 萧恪也不瞒她,“这是本王命人改建的王府观星台,统共七层。” 裴瑛诧异,一般皇宫里的天心阁也不过十来层高,王府便能建造七层,可见萧恪权势之盛大。 而且这观星阁,除了萧恪和观星师外常人不得涉足。 她有些受宠若惊,“王爷如何想着带我来这里?” 萧恪神色定定地望着面前佳人,面上冷意不复,“本王只是想让王妃这个生辰过得更高兴些。” 裴瑛心情极其愉悦,“王爷特许我与祖父祖母一同庆生,有王爷和大家送的生辰礼,又观看到那漫天绚丽的焰火,王爷还带我来这观星阁看风景,妾身今日不能更高兴。” 萧恪伸出手指捻磨她耳畔的碧玉垂珠,“那王妃可喜欢本王送上的贺仪?” 裴瑛感觉耳朵有点痒,顺势抬起手反握住他的,“只要是王爷所赠,妾身都会喜欢。” 她双眸灿若繁星,言笑晏晏间明媚美好,萧恪胸腔内里没有预兆的再一次跳动起来。 之前有焰火绽放雷动,心脏的左冲右突还不明显,但此时万籁俱寂,他能明晰听到自己心脏流露出的跃然欢愉。 后来他才渐渐懂得,那便是令世间无数人都心魂震颤的怦然心动。 而他的情爱心动,若不能全心全意捧着给予裴瑛,她便弃之不要。 但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在寒凉夜风中因裴瑛而变得柔和暖软,他凝视着面前的姣好美丽,无法不心荡神摇…… 第38章 38 亲吻 她红润如樱的唇已诱惑他太…… 面前的人儿从头到脚都被他宽长的氅衣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除了那截雪肌凝白的玉颈外,便只露出那一巴掌大小粉妆玉琢的娇靥。 她扬起下巴凝望着自己,眉目含笑,嫣然妩媚。 概是今夜无星无月,欲念会在泼墨暗夜里疯狂滋长。 萧恪捻揉裴瑛垂珠的指腹缓缓轻移至她脸颊,而后一寸一寸摩挲勾勒着她的骨骼眉眼,仿佛要将妻子这得了天地钟灵毓秀般的姣好美丽铭刻进掌心。 “王妃昨天也说要感谢本王,今日又得这诸般欢喜,本王是得好好想一想要怎么收取这好处。” 裴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凝视搅得心脏怦怦狂跳,呼吸急促,直觉想要躲闪。 她一时无法承受他这般柔情款款。 方才共看焰火时气氛浓烈,又有众人在侧,她可以不假思索地与萧恪假装琴瑟和鸣。 但她尚且还未真正心悦于他,终究无法像对心爱之人那般直白热烈地回应他。 “还请王爷示下,但凡妾身能办到的,妾身定努力满足王爷。”她抓住他正揉捏自己面庞的手,阻止他的温柔轻抚。 萧恪以为她主动想要与自己亲近,只清浅一笑,而后就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揽入自己怀抱中,与她额间相抵。 他与她气息相缠,墨眸盯着她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口,眼里的明灭渴欲都聚拢在那一点朱红上。 朱唇贝齿映霞娇。 她红润如樱的唇已诱惑他太久太久,动辄之间便生生撩拨着他的心弦,但他一直都踟蹰不前。但此刻,他生生压制着从前的那些不堪记忆,情不自禁到只想要尝一尝她那处的滋味。 “王妃既然这般迫不及待,本王这就满足你即是。” 话音未落,萧恪便低头循着裴瑛的两瓣红唇吻了下去。 裴瑛一时被他惊得双目圆瞪,只感觉有冰凉轻柔的触感与自己肌肤相碰,却令她心房滚烫颤抖。 萧恪从未有品尝过女子的朱唇,但在与妻子唇瓣相依相亲的那一时刻,心中忽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喟叹,想象中男女亲吻会令人厌恶作呕的排斥不适并没有到来。 他和她的唇都带着深秋夜里的冰冷凉气,有陌生而轻盈的触感袭来,如同晨露里的娇嫩花瓣一般柔软莹润,妻子唇齿间有丝丝蜜汁的甜味,还有缕缕桂花酒酿的香气,萧恪顷刻间就被她唇间的娇软和馨甜勾得起了火。 原本只如蜻蜓点水的萧恪没忍住伸出舌尖在她的唇瓣上舔舐了两下,温热覆上冰凉,这种感觉让他迫切想要与妻子进行更亲密的交融,他想要探索汲取更多。 可待他想用红舌撬开她咬紧的贝齿,不想裴瑛却在此时伸出手掌覆上了他的嘴巴,想要禁锢住他进一步的动作。 萧恪眉心皱起,墨眸微沉,很是不悦。 他轻轻掰开裴瑛的手,同她微微分开了些距离,“王妃何意?” 裴瑛心想萧恪今夜当真醉得不轻,新婚之夜她主动想要同夫君索吻他都不愿意,那日傍晚她迫他亲吻自己也仍旧没做到,如何今夜他却忽然对亲吻自己这事如此沉醉着迷? 她不禁柔声问他,“王爷可是还醉着酒?” 萧恪神色微怔,瞧见妻子一双似墨玉晶莹的杏眸在昏暗烛火中蕴着倔强和委屈,想到自己从洞房之夜起始就从不愿与她接吻,想必是他的无情拒绝一直令王妃无比伤心难过。 是啊,洞房之夜,妻子温柔小意想要同他亲密拥吻,他却那般不解风情。 他忍不住轻叹道:“没想王妃这般记仇,从前确实是本王对王妃不住。” “本就是王爷不合时宜。”裴瑛与他分辨,知道他懂得自己新婚之夜的羞窘委屈,“而且今夜妾身只是担心王爷喝醉酒认错了人。” 萧恪忽而失笑,有些好气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王妃想到哪里去了?本王不过是轻微醉酒,风一吹便能清醒的事,哪里就会认错人……而且本王为何要将王妃当成别的什么人?” 裴瑛别过脸不去看他,“那王爷之前为何……”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萧恪仍旧十分难以启齿,但看到裴瑛倔强失落的侧颜,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与她透露片语:“王妃勿要多想,只是因为此事涉及到长辈,我才一直不好与王妃言明。” 裴瑛震惊地转过头来。 但见萧恪紧锁眉头,说了这句话后再不愿意多言,她便心知萧恪十有八九没有对她撒谎。 若当真牵涉到长辈秘辛,她是不打算寻根问底的。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这秘密不会影响到她对萧恪的认知,她就不会横加干涉。 但她还是再三与萧恪确信,“王爷当真不是在醉酒说胡话哄骗我?” 萧恪反问她:“本王哄骗王妃能获得什么好处?” 裴瑛冷冷瞥他一眼,似有所感,“有没有好处只有王爷您自己知道,你们男子见多识广,要骗一个内宅女子实在不要太容易。” “王妃这是什么歪理邪说?”萧恪将她搂抱得更紧了些,直视着她的眼睛笑问,“可是谢渊那厮从前总爱说些甜言蜜语哄骗你,从而让王妃心生惧怕?” 裴瑛将脸埋进萧恪的胸膛,心中酸涩,“王爷别再提他了,妾身讨厌听到这个名字。” 萧恪低低一笑,果真不再提及旁人,只温和地跟她说:“本王不会欺骗王妃就是。” 裴瑛环抱紧他的腰,“这可是王爷自己说的,堂堂圣辉王爷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萧恪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丝,与她承诺,“本王跟王妃保证,从今往后我萧恪绝不欺骗裴氏瑛娘。” 萧恪的声音向来都不算温柔,甚至十分平淡清冷,但这话落入裴瑛耳际,她只觉十分动听,比从前谢渊与她说的那些如山高比海深的海誓山盟都令她安心百倍。 她想,自己也许是时候卸下部分心防,要试着多多去了解靠近自己的夫君。 第45章 而不是总惧怕那个在朝野生杀予夺的圣辉王萧恪。 她本就想要一点点俘获萧恪的心,让他深陷在自己掌心。 而有横亘在她和萧恪之间的那些暗藏的矛盾尖刺和利益交涉,她从不担心自己会就此沉沦。 如此想着,裴瑛缓缓从萧恪的怀里抬头,悄然踮起脚尖,而后抬起双臂环住萧恪的脖颈,用明澈如春水的眸子凝着身前之人,“妾身相信王爷。” 灯火幽暗,但妻子却彷如在暗夜里尽情绽放的鲜艳花蕊,明媚娇艳到充满勃勃生机,萧恪暗暗想,他今夜注定要被妻子勾魂摄魄。 而他,甘愿沉溺在她的温柔乡。 心随意动,萧恪双手捧起她的脸蛋,低头再一次亲吻上妻子那温软诱人的红唇。 这一回,裴瑛没有再躲闪抵抗,而是选择坦然回应承接他的索吻。 萧恪眸光温柔地描摹在她的唇畔,一点一点,一毫一厘的轻轻啄着她的柔软,不过片刻,他便感受到她唇间有晶莹剔透的水光沁出。 他眸光渐深,妻子的热情好似已被他点燃起来。 他捏了捏她后颈处的软肉,想要试着用牙齿去启开她的贝齿,去探索其中更深的隐秘…… 萧恪细密轻柔的啄吻裹缠着一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绵密厚重,细腻入微地渗入进裴瑛的骨骼心头,令她有些莫名透不过气,却又着实感到心悸动念,她感觉自己嘴巴里不断分泌出汩汩水液,继而喉咙干涩难耐。 她想要他给予更多。 而就在此时,她感受到萧恪正用牙齿咬她的唇肉,想要撬开她的嘴巴。 裴瑛来不及多想,只顺着他的温柔吻咬自然而然地微微张开唇瓣,便任由他灵巧的舌头探进了自己口中。 火舌相碰勾缠的那一瞬,裴瑛嘴角不禁溢出一丝满足,等反应过来,她但觉自己脸如火烧,自己竟生出这般渴盼。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承受着萧恪的放肆霸道。 他舔舐她唇齿分泌出的汁液,宛如蜜糖甘甜,继而吮吸她吐气如兰的小舌,时而撕咬按压,他的舌在她口中恣意扫荡一通后,又屡屡绞缠着她同自己流连嬉戏。 她十分生涩,却令他沉醉不已。 他眸光时不时的掠过妻子的面庞,但见她满脸潮红,迎着他的攻势气息紊乱,眉梢眼角氤氲着无尽春意,他不由地轻笑起来。 妻子总是要多多用来疼爱的。 萧恪对她的索取愈来愈无所忌惮,裴瑛只觉自己的嘴唇火辣辣的疼,还被他炽热霸道的舐吻啃咬弄得几乎腿脚酸软,气喘吁吁,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仿佛她的唇齿方寸间是什么稀世珍宝,亟待他细细探索一般。 萧恪见她有些站立不稳,轻笑着托起她的腰臀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而后与她辗转腾挪到靠山的那面石壁前,让她靠在石壁上缓一缓神。 他将四周漫卷而来的冷风悉数挡在身后,而后伸出一只手护住她的脑袋,让她缠住自己并将她死死抵在自己和石壁之间。 “王妃这样就不会劳累。”他目光循着她红透的唇。 尽管裹了两层氅衣,但裴瑛的胸前仍旧高低起伏着,男人一旦勇猛掠夺起来,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瞧见他面上眼底都是汹涌澎湃的情欲,裴瑛特别想要逃离他的怀抱。 她见识过他的疯狂。 但她哪里能够动弹分毫? 她只能任由萧恪倾身下来,再一次带着如狂风暴雨般的潮湿热吻席卷向自己。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压抑自己身体里亟待喷薄而出的欲望。 无边夜色里,他如一只凶猛饥渴的猛虎,蓄势待发。 他弄散她颈子处的衣衫,低头细嗅她身上好闻的香气,而后又揉皱她的衣裤,令他与她泥泞荼蘼不堪。 裴瑛在羞窘不安中感受着别样的刺激欢愉。 萧恪被她的柔情妩媚勾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但仅存的理智还是让他暗暗咬着牙根摸索到石壁上方的某一盏莲花壁灯,而后向左向右有节律的分别拧动了三下,只见那方石壁隐蔽处吱吱呀呀洞开了一扇石门。 裴瑛诧异地仰头望向萧恪。 “往里走数丈深,有我在这边的临时卧房。”萧恪声音暗哑,将来时嵌入墙壁的灯盏拔下来提在手中,而后抱着她往里头走去。 裴瑛瞧着自己身上被扯散揉皱的衣衫,只能默默遵循他今夜的安排。 她仰起身子贴近他胸膛,而后紧紧搂抱住他的脖子。 第39章 39 浮舟 也许再等一等就好,裴瑛暗…… 观星阁常年的日日夜夜都有人看守。 发现有人闯入观星阁,看守四层的清瘦少年很快便提灯朝有光亮的地方寻来。 萧恪已提前将裴瑛整个人笼罩在氅衣之下,无人能看得清他怀中之人。 裴瑛感觉有些累,遂乖乖趴伏在他的肩窝里,萧恪身上的冷雪松香气安宁沉静,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便在这时,清瘦的少年走上前来,见到来人是自家王爷,忙弯腰行礼,“奴四时拜见王爷。”。 裴瑛听见有男子的声音瞬间就被惊醒,却不敢回头看来人。 她现在这狼狈模样若让人瞧见,恐怕明日便会传出笑话。 萧恪的唇轻拂过她耳际,“无妨,别怕。” 裴瑛用脸蹭了蹭他的颈间,方稍稍心安。 而后便听见萧恪问那少年,“本王寝卧可有按时打理清扫?” “奴每日都有打理清扫。” 萧恪颔首,又吩咐他道,“去烧一桶热水送来书房,并将寝卧的壁炉启动。” “奴遵命。” 而后便听见那少年远去的脚步声。 萧恪这才抱着裴瑛进入寝卧,并随手闩上房门。 先将门口的灯盏点亮,萧恪这才松开手臂放裴瑛下来。 离开温暖的怀抱,尽管穿着两层氅衣,裴瑛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萧恪牵着裴瑛一边往里走一边点亮各处灯盏,“这里秋冬会格外寒冷,王妃先忍片刻。” 裴瑛知他已安排取暖,只点了点头,继而跟着他环顾四周。 萧恪说是临时寝卧,但既然是他偶尔需要歇息下榻的地方,就不会当真简陋。 寝卧风格古朴清幽,前头是书房,往里是卧房。书房里整墙书架上摆满着书简和古卷,而比书房尺寸稍小一些的卧房,陈设简单但一应生活器具倒十分精致齐全。 只是…… 床榻很小,估摸只有擎云堂主卧那张床榻的三分之一宽度,也只比那窗前的美人榻宽上尺余。 而且床榻之上只有一方竹席和玉枕。 裴瑛不解,这卧房明明并不小。 萧恪见她盯着床榻,便拉着她去到床边坐下,床很硬,像石头。 “本王每回来这里都是省身清修,这床是命人特制的。” 裴瑛:“……” 那他还带她来这里? 萧恪从箱笼里找出一套干净被褥,才上前掀起竹席,并将被褥铺上。 裴瑛这才发现这床乃上等玉石所打制,触之冰凉。 难怪。 少年四时很快送来了一大桶热水,壁炉那头的热度也在此时传送到卧房里,裴瑛渐渐觉得温暖起来,遂即脱掉了外面的两层氅衣。 萧恪将桶里的热水倒入铜盆中,又从箱笼里取了帕巾,而后端过来放到裴瑛跟前。 “简单洗一洗罢。” 裴瑛依言起身拧了帕子先给自己洗了脸,又背过身去稍微擦了擦身子。 不想转头时却发现萧恪已宽解了外袍,只着了件中衣正半仰躺在床榻间凝看向自己。 裴瑛面上一热,但随即想到他二人是夫妻,她的身子每一处他恐怕早就看过,心下又觉得没甚么好害臊。 她重新搓了把帕巾,而后嫣然走到萧恪跟前,将帕巾递给他,妥帖温柔,“王爷也擦一擦脸罢。” 萧恪上身的衣衫松松垮垮,他并未接帕巾,只扬起下巴掀眸看她,“王妃替我。” 裴瑛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神,眼皮不住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俯下身去为他擦脸。 她攥着拧着半干的帕巾一丝不苟的从他的额间擦洗到两边脸颊,而后掠过鼻翼唇畔,经过下颚最后揉擦在萧恪颈间领口。 带水的帕子潮湿温热,萧恪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她身子低低跪伏在他身前,肌肤间的轻柔细致令他感到火烧火燎、喉咙发涩。 方才好不容易压制住的血液又逐渐在沸腾叫嚣…… 萧恪眸色转暗,就在裴瑛为他擦完颈子想要起身时,他抬手钳住过她的玉腕将人重重往他怀间一拽。 裴瑛心慌地“啊”了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就已经跌入趴伏在萧恪宽阔厚实的胸膛里,身下的人却趁势将她圈抱在怀中。 然后,她听见男人在自己头顶喟叹轻笑出声。 她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便见他睨着墨眸沉沉锁着自己,如一头即将发兴的老虎。 第46章 裴瑛:“……” 她手中的帕子因为攥得紧,开始簌簌有水珠滴落,裴瑛一低头便看见水珠顺着萧恪胸前的衣衫往下流淌,她想到他衣衫之下肌理紧致的腰腹,那些许多绮思靡艳的画面像着了魔一般丝丝扣入她的脑海。 裴瑛觉得自己实在心思不纯,便着急忙慌地想要挣扎起身去放回帕巾。 萧恪却不给她机会,只见他一把将她手中的帕子扯掉,随性而精准地扔进一旁的铜盆中,而后手掌捧住她的后脑勺,将她重重压向自己。 看她面上腾起可疑的飞霞彤云,萧恪低低一笑,眼尾轻挑,“王妃在想什么?” 裴瑛垂眸,紧紧咬着朱唇不愿作答。 看她羞赧到难以启齿,萧恪也不逼迫她回答,只更加用力地往下压她柔软的脑袋,十分霸道地吻住了她。 一时之间,铜盆里水花四溅,床榻间丝雨交织。 …… 二人仿佛置身于一叶小小的扁舟,在汹涌的大海浪潮里浮沉相依。 裴瑛从没去过海边,但却在各朝列国游记和诗歌辞赋里读到过文字里的大海与海浪。 可就在今夜,在此刻,她觉得自己眼前总浮现出波涛汹涌的海浪,令人觉得危险又陶醉。 小小的扁舟如同微末浮萍,虽有舟楫,但却辨不清方向,令其慌张窒息。 忽而有柔风吹过,替小舟指引方向,其方能晃晃荡荡地漂泊前行。 也不知道就这样在温柔里海浪里沉浮了多久,小舟似乎看到了前方的灯塔和烽火。 可便在此时,海上的磅礴风云瞬间席卷着小舟沉入海底。 小舟以为自己就此粉身碎骨,可却不想,海底竟然那般如梦似幻。 海底有珊瑚宝石,斑斓绚丽,小舟想伸手去触摸,却又被翻滚的浪涌卷起,去到另一处五光十色的境地,简直它快乐得快要死去,又觉美妙无尽。 海浪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层层叠叠,似乎没有尽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潮起潮落,半壁见海日,小舟感觉自己仿佛迎来新生。 …… 裴瑛双臂攀着萧恪的肩膀,指尖用尽全部的气力才在他肩头划破了一道红痕。 而后她便瞧见萧恪也终于慢慢停歇了下来。 等回过神,见妻子仍在低低啜泣,他将她搂抱进怀中安抚温存。 裴瑛双手抵着她的胸膛,几乎有些气力不支。 他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而后细密亲吻她,声音暗哑而低沉:“王妃不知道,你每次香兰泣露时有多动听。” 裴瑛轻轻捶打他的胸膛,声音柔媚得不成样子,“王爷混蛋。” 萧恪低笑:“那王妃可还满意本王这个混蛋?” 她能说不满意么?她感觉自己都快要散架,可内心却又是那般快活恣意。 但她仍抱怨他:“王爷就不能怜惜妾身几分?” 萧恪掌心揉捻她圆润的香肩,心道他的王妃定不知她沉浸在欲海时有多妩媚动人,他若不使出浑身解数,又怎能见到她每一刻的曼妙风光? “下次一定。” 裴瑛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自己。 她又恨恨咬他一口,惹得萧恪又一阵颤栗,她方才也这样胡乱撕咬他,直叫人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萧恪低头顺着她的眉心一路舐吻向下,“小猫儿发恼起来倒很可爱。” 裴瑛想要避开他的撩拨,心下埋怨他:“王爷像只凶猛的老虎,对妾身凶残得很。” 萧恪高兴畅快得很,哪里允许妻子逃避他,冰凉的唇依依往下堵住妻子的嘴巴,“王妃喜欢就好。” 裴瑛被他亲得快窒息,等他移开唇舌,她方轻嗔薄怒:“谁喜欢了?妾身只喜欢温柔的小老虎。” 想起晚宴时阿姐对裴瑛说的话,萧恪心想妻子还没顺利受孕,可能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努力?有时一忙就是好几日不去看妻子,让她独守空房。 他确实是该要多多疼爱自己的妻子。 他不住将炙热的掌心放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温柔摩挲着她的细腻肌肤,“那本王和王妃定要好好努力,争取多生两只小虎崽子给王妃耍玩。” 裴瑛无语凝噎,这是一回事么? “孩子又不是用来耍玩的。” 萧恪只清浅地笑了笑,心里却也当真期待起他和裴瑛的孩子来。 裴瑛心里却在打鼓。 她是定要继续饮用避孕汤的,因为一切还不到时候,她也还得养身子,只是她看着萧恪期盼遐想的眼神,心里翻腾升起几许愧疚。 也许再等一等就好,她暗暗地想着。 萧恪瞧见她竟还有心思走神,心生不满,一个翻身便又再次缠住了她。 “嘶……”裴瑛怔忪之中,被他用力咬疼。 “王妃专心些。”他抓住她的手,已想好今夜若不让他的王妃改掉这总容易走神的毛病,他便不叫萧恪。 第40章 40 恩爱 自从她生辰那日过后,萧恪…… 时令进入冬日,天气逐渐变得严寒,但裴瑛这些时日除了要按惯例准点去瑞华苑请安侍奉婆母外,时常还会要协助婆母打理王府中馈事务。 郑君华自是知晓这王府迟早要交到儿媳这个圣辉王妃手中,虽然她每次面对裴瑛时心底埋藏的利刺总很容易突突冒尖,但那些事情早已过去多年,她如今谋求的早已不只是自己,而是母族荣华。 而嫡亲弟弟郑君光正是她所要寄托的全部,郑君华相信她一定会比那个女人更强。至于那个对她不错却傲慢虚伪的郑家,是属于的那个女人的亲族,并不是她的。 儿子萧恪如今权势正盛,她想要弟弟一脉跃升繁茂,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儿子甘愿用心扶持托举弟弟一家,那她做主筹谋让小侄女成为儿子和弟弟之间更加紧密的纽带这一举措就显得至关重要。 既然萧恪娶王妃的标准是名门大族之女,那么让小侄女成为儿子的侧妃甚至是平妻也是她能接受的事情。 小侄女和裴瑛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个女子,但男人向来花心贪欲,她俩正是要美得不同样才好,双姝并艳往往才能令男人生出掠美之心。 而她从来都懂得权衡利弊。与其过几年要被动上交中馈权利,不如趁早主动选择,从而让儿媳同自己变得亲近并承她恩情。 以待她在合适的时机亮出诉求。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她自懂得这个道理。 但在将王府内宅的中馈之权慢慢过渡转移到裴瑛手里的这个过程当中,郑君华想要骊珠在握,搅动风云。 而她从小疼到大的好女儿岚音恰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王府庭院众多,主要的七八处院落都砌有取暖的夹层火墙,就算在寒冬腊月里,只要烧着火墙炉膛,整个室内便能温暖如春。 但不知为何,萧岚音总嚷嚷着自己的晴岚院不够暖和,跟郑君华说十分想要搬到母亲的瑞华苑居住。 郑君华鲜见地生出质疑,明明当初搬进王府时,哪怕女儿已经远嫁外地,但作为母亲,她仍旧特地为她挑选预留出王府条件配置数一数二的院子,并且让天师给院子取名时,还让直接嵌入她的闺字,可见爱女那处晴岚院绝对不比她的瑞华苑差上多少。 但转念一想,女儿这一恳求刚好正中她的下怀,如此郑君华便准允女儿带着两个小外孙直接搬进了自己院子。瑞华苑乃是四进庭院,多住一个大人两个孩童是绰绰有余。 她又借机托辞不能厚此薄彼,而且临近年关,自己身侧热闹些更好,便干脆让小侄女郑湘灵也搬过来住。 一时之间,瑞华苑日日欢声笑语不断。 但这却忙坏了裴瑛这个新妇。 因为婆母忽然说天寒导致身体有些微的抱恙,府医说不能太过操劳,遂将打理照顾瑞华苑众人日常起居的重任一股脑儿都交给了她。 裴瑛作为儿媳和圣辉王妃,自然不得推辞。 其实她畏寒得紧,还挺享受大多数时候能散漫慵懒地只待在擎云堂猫冬的。 擎云堂是王府中最奢华富丽的院子,是大五进的院落,而且萧恪和裴瑛所居住的一整进院落的屋舍还设有椒壁暖墙。所谓椒壁暖墙,便是将捣碎的花椒与黄土混合涂抹墙面,让墙体变得更加牢固暖和,可以让人在冬日抵御寒冷冰雪。 这种建造屋舍的方式成本奇高,而且花椒材料稀有珍贵,况且就算富贵显赫的世家大族能够获取原料和掌握建造方法,但从前朝开始,这种椒壁建筑已渐渐只属于宫廷专用,就连世家大族和三品之上的大臣也都没有用椒壁建造屋舍的殊荣。 至于圣辉王府为何拥有椒壁建造的屋舍,皆是因为前些年萧恪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帝为赏赐萧恪,下旨令宫廷建造大师为圣辉王重新建造居所,并特许萧恪的主院使用椒壁。 可见皇帝杨绪对圣辉王萧恪的倚重。 自入冬后,每日待在椒壁和火墙建造的暖房里,裴瑛但觉这日子当真舒适惬意。 第47章 可惜最近这种日子一去不复返。 自从得知萧岚音和郑湘灵要搬进瑞华苑居住,裴瑛便天天都过去瑞华苑张罗归置,包括庭院布置、仆从配备,衣物裁夺、冬季炭火发放、每日膳食安排,甚至是她们偏爱的花卉绿植和日用熏香…… 不一而足。 事情虽繁杂琐碎,但对裴瑛来说却不难,而且她记性不错,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与萧府众人聚在一起时,她都有关注王府里诸位的饮食喜好,而且在闲时会请教宋嬷嬷,也会让侍女帮她去调查瑞华苑众人的生活习惯。 因此在处理外院之事时,她也十分得心应手。 除了累得慌,有时忙碌起来一口茶也喝不上。 宋嬷嬷从小跟着郑君华,是个很沉稳内秀的妇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家这位小王妃在处理事情过程中的有条不紊,事事得宜,不住暗暗对她心生两分尊敬。 但裴瑛几乎每日要前往瑞华苑打理庶务的这些日子,不巧正遇着萧恪对她兴致正浓,以致于她日夜都要辛劳,可当真是苦了她。 自从她生辰那日过后,萧恪自以为他和裴瑛已进入了夫妻恩爱的阶段,悄然将他曾只想要与裴瑛相敬如宾,克己慎身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他觉得现在与妻子这样鸾凤和鸣也不错,忙碌之余有红袖添香,还能愉悦放松身心,便得着机会就要缠着裴瑛贪欢。 因此就算临近年关,朝堂之事令萧恪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却再也未在宫中一待就是几日,哪怕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时,他最多也必在隔日就定要回府一趟。 只是他大多数日子回府的时辰都偏晚,裴瑛总在沉沉睡梦中被他弄醒,而且他很擅长轻拢慢挑,细细撩拨,有的是手段催发得妻子乱了呼吸,从而失了端庄,只想紧紧缠住他热情地回应索求。 萧恪奸计得逞,帐中烛光昏暗,气氛朦胧,妻子眉梢眼角堆着慵懒风致,唇间如红露凝香,萧恪只瞧着就感到喉咙发紧,血脉下窜,眼底情致愈加高涨…… 须臾间床帏里就只有香汗浸润媚骨,娇娥婉转承欢的靡靡之音。 萧恪每每都恨不能同他的王妃云雨翻覆到天荒地老。 但见裴瑛在她怀中低低乞求哭泣他停下,萧恪偶尔心软也会暂时饶过她。见她似乎松了口气,他又坏心眼地濡吻在她耳际,“罚王妃今夜去浴池替本王沐浴。” 他声音蛊惑低沉,却令裴瑛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算了。 浴池那处连着他的大书房,在那里,仿佛能开启萧恪的某种探索本能,令他花样百出,直教她没有一刻能不被色授魂与,紧接着便是被吃干抹净到根本下不来榻。 尽管他带她才去过三回…… 以往她还没参与打理瑞华苑,尚没那么多事,她可以窝在擎云堂不让外人知晓她的窘况。 但今时她却没办法只待在擎云堂不外出。 于是裴瑛只得耐着性子与萧恪讨价还价。 不想说了半天,她都已经口干舌燥,萧恪却一点亏都不想吃,只坚持说要么现在继续,要么今夜接受惩罚。 裴瑛,“……” 过了半晌,萧恪感觉到身侧的人起身,等他反应过来,裴瑛已颤颤巍巍地抱紧他,十指扣住他双肩掐出了血。 萧恪头皮发麻。 待清晨起身要前往瑞华苑时,裴瑛简直苦不堪言,欲哭无泪。 她暗暗痛骂萧恪是混账,夜夜都那样如狼似虎,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转而又唾弃自己当真是经不起一点诱惑,轻易就能被他点燃欲念邪火,从而总乖乖跟着他纵情胡闹。 但无奈萧恪如今再也不去书房就寝,而且不知何时起,他与她同床共枕已能够顺利安睡,很少失眠。裴瑛也就没了理由撵他去别处。即便在她葵水期间,他也要与她宿在一处,既然干不了实质的活儿,他便变着法子为彼此寻找乐趣。 裴瑛现在想起以前外界的传闻,说圣辉王萧恪清心寡欲对女人兴致缺缺,再看此刻在她掌心沉醉靡艳的男人,她但觉荒谬如斯。 可她心间又生出汩汩无法言状的隐秘快乐。 …… 又一漫漫长夜,本想着晾了萧恪数日,翌日瑞华苑也无事,她可以到下午再过去点一点卯,便由着萧恪放肆采撷,她白日里多多补觉就能慢慢恢复一些。 却没想才刚被萧恪折腾得骨架都几乎散掉,都还没来得及安睡两个时辰,一大早郑春华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椿槿来报,说公爹萧文迁从下半夜时就开始心腹绞痛,太医说是得了急症。 原本疲累到手指都动弹不得的裴瑛瞬间清醒过来。 男女有别,她是不用给公爹侍疾,但她要终日贴身服侍给公爹侍疾的婆母。 裴瑛艰难地想要爬起来穿衣。 萧恪在侍女来传话时便已在起身更衣,此刻瞧见裴瑛的一双小腿都在打颤,遂走过去抱住了她,“本王先过去,王妃歇到辰时再起身罢。” 裴瑛剜他:“婆母都已让人传话,妾身身为儿媳怎能不过去?” 萧恪望着她精神萎靡的模样,揉了揉她的发,“本王是怕王妃身子顶不住。” 裴瑛拍掉他的手,哑着声音嗔怪他,“妾身这样都是因为谁?王爷今后能不能稍微悠着点?” 萧恪瞧着她疲累的眉眼,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欲求过重了些,不禁对她生出怜惜,“本王尽量克制就是。” 裴瑛轻咬朱唇没说话。 见裴瑛执意要过去瑞华苑,萧恪迅速穿好衣服,便赶紧唤了她的四位侍女进屋服侍。 …… 两刻钟后,萧恪和裴瑛便到了瑞华苑。 萧母在里头守着,住在瑞华苑的萧岚音和郑湘灵都已经候在外间。 王府府医袁辛甘乃从宫中太医院派遣,萧文迁发病时他便被请了过来。 萧恪一到,袁辛甘便忙跟他禀报了萧文迁的病症。 袁辛甘确诊萧父是得了绞肠痧,幸好发现及时,而且他病症并不算太严重,已为他刺十指出血,并开了药,煎藿香汤,调益元散,治疗数日即可痊愈。 萧恪听府医这样说,本就无多少情绪的面庞显得更加冷冽,裴瑛只好忙问询了一番公爹的具体病症,又让他提供了具体的膳食建议和忌口饮食,袁辛甘都一一细致地为她详说。 裴瑛又催着萧恪赶紧去看望萧父,萧恪虽然别扭,还是顺着她递的梯子进到里间去。 萧文迁正在喝药,这时他的病症已经稍有缓解,但神情依旧不霁。 萧恪惯来与父亲无话可说,此刻也只干巴巴地嘱咐了父亲两句,让他要遵医嘱好好治病,而后更多的是让母亲好好注意身体,说一切都有裴瑛操持,让她安心照顾父亲就好。 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间。 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他却没看见萧文迁眼底的欣喜感动。 萧恪和裴瑛及阿姐打了招呼就动身前往宫中上朝。 萧岚音瞧着精神不振的裴瑛,又想着父亲母亲近来身体抱恙,便和裴瑛商量是不是要去寺里为父亲母亲祈福? 以求心安。 裴瑛自然同意大姑姐的提议,不想萧岚音下一句却是,“正好也陪弟妹去好好拜一拜送子观音菩萨,让她好好保佑你为王府早日孕育出小世子。” 裴瑛:“……” 她不明白为何萧岚音对王府小世子一事会如此急迫?婆母虽然也偶尔会提及一两句,但却显得正常很多。 但在这事上裴瑛自有打算,因此大多时候她都只能装乖顺,既然萧岚音提议,她便接受就是。 她并不想多惹事端引起他人怀疑插手。 第41章 41 求佛 修改1 晚上萧恪回府时,裴瑛便将萧岚音白日里提议想去拜佛的事情与萧恪说了,当然并不包括她所说的要去寺中求子这事。 阿姐有心为爹娘祈福,好尽一尽儿女孝心,萧恪对此当然并无甚么异议。但考虑到最近外边不很太平,而裴瑛她们乃是自己的家眷,出行可以,只是于行程安排上必须要有十全的把握保障才行。 他在心里略微一合计,便与裴瑛说:“那就去开善寺,待我明日让寿先生提前去同寺里的主持交涉稳妥,再让本王参将布置确认好沿途安全事宜,你们后日一早即可安然出行。” 裴瑛没想到只是简单的出门一趟,竟然会这般流程繁琐。 但见萧恪这般谨慎郑重,她心下转念想到他这段时日是不是遭遇过什么麻烦事? 裴瑛知晓萧恪不会与自己坦白言说朝堂之事,但又有些担心他的安危,便只能隐晦地试探问他:“因没有征得王爷同意,我和阿姐还没有同任何人讲过此事,再者我们只是寻常地去寺里一趟,只要低调一些出行即可,王爷朝务本就繁忙,何须劳得您这般大费周章?” 萧恪坐在窗前,单臂枕着额头,声音透着些倦怠,“这事本王明早只要安排下去即可,并不费甚么事。” 听他说这话,裴瑛便心知自己所料不错,萧恪对她仍旧不愿推心置腹。 第48章 她想萧恪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除了在夫妻之事上,他甚至并不懂得寻常人家真正恩爱甚笃的夫妻之间相处是何种模样? 她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也没有生气,因为她觉得这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萧恪,萧恪潜意识里更多时候是将她当做裴氏之女看待,而非他的妻子。 她得尝试让他与自己坦诚交心。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提起牙白色水壶为他杯中添茶,而后走到他身侧为他揉捏肩膀,“如此,妾身便要多劳王爷费心了。” 萧恪不自觉的蹙起眉头,摊开掌心覆住按抚他肩头的手,语气隐隐有些不悦,“王妃今日如何与本王这般客气?” 裴瑛顺着他的话,故作很是苦恼地说道:“还请王爷明察,妾身并非是成心要与王爷客气,而是当真担心为王爷增添麻烦。” 萧恪挑眉看她,“这话怎么讲?” 裴瑛从他身后揽住他的肩,柔软亲昵,“王爷要先答应我,若妾身说得不对,王爷可不许责怪我。” 萧恪浅笑着颔首。 裴瑛这才轻言细语,“妾身是见王爷对我和阿姐去寺庙上香这种寻常之事竟会如此郑重,便猜度王爷是不是遇到了甚么麻烦事,心中十分忧心王爷,更害怕王爷会因此为妾身分心。” 萧恪眉目微微一凛,妻子方才果然是话里有话。 他自是知道,裴瑛可不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娘,她常年跟着裴昂耳濡目染,想必对朝堂各方的尔虞我诈比一般人更具敏锐心思。 如果她不是被困在深闺,或者生来就是个男子,恐怕她不仅能得到裴昂毕生的真传,甚至还很可能能够像她祖父一样纵横捭阖于这天下风云。 难怪裴昂从前总要将她养在身边亲身教导,而且他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智者,竟能只因为一封信便不假思索地离开北司州,甘愿来到都城建康为他的小孙女涉险。 毕竟如她这样聪慧伶俐,又能得裴公那样的北斗智者言传身教十数年的女子,这世间当真少有。 他不禁庆幸是自己娶到了裴瑛,尽管当初是他凭着权势一心强夺,从而逼迫她不得不嫁。 如此想着,萧恪一把将她从身侧拉到自己怀里坐下,颇有点命运使然的慨叹滋味,“王妃果真不愧是裴公的孙女,心思如此玲珑剔透,竟能只通过只言片语就洞若观火。” 被他忽然拽过来,裴瑛只好连忙就势扶了他的胳膊坐稳,“如此说来,王爷当真遇到了麻烦事?” 萧恪抚着她的背脊,令她软着身子更贴近自己,“王妃所料不错,年近岁末,又逢东宫之事,那些宵小之徒蠢蠢欲动,外边确实有些不太平。” 看他说得轻松,但裴瑛心下却不由地担心,“那要不要紧?还请王爷出门在外要倍加小心,可不许出什么岔子。” 萧恪自信冷笑:“该担心出岔子的当是他们。” 裴瑛观他这般淡然自若,便知自己的担心实属多余,圣辉王萧恪是谁,这些年只听说过别人吃亏丧命,但他可从来都稳如泰山。 但她还是说,“王爷方才有一句话可说得不对,妾身可不只是我祖父的孙女,并且还是王爷您的妻子,夫君出门在外,身为妻子总会担心的。” 萧恪听她话语间小意温柔,面上也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刚因那些鼠蚁之辈生出的杀伐之心瞬间不住柔软了些许,“本王知道。” 裴瑛抬眸与他说,“那妾身后日去寺里正好也要为王爷求得一副平安符。” 萧恪虽不信这个,但见她柔情似水的眸子满眼都是自己,还是令他不住动容地低下头轻轻吻住妻子的唇,“好。” 他的吻温柔而霸道,裴瑛嘴角不自觉溢出低吟,她有些害羞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欣然承受他火热的啃吻。 他抱着她亲了许久,眼见他在自己身上到处点火,裴瑛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大手,“王爷,妾身今日很是疲累,您早上才说过要克制些的。” 萧恪想到她早上那可怜可爱的模样,心里到底不落忍,便只重重在她雪白肌肤处吮吸了几大口,稍微得到满足后才巴巴说,“好,今夜不闹你。” 裴瑛如蒙大赦般长长吐了口气。 萧恪看她这模样,心想自己当真有那般可怕? 裴瑛仍旧怕他不小心起兴变卦,只赶紧从他怀中起身。 不想萧恪的手却握着她腰间的那枚朱丝悬月白玉璜,“王妃可还记得,之前本王曾给过你一块环形玉佩令牌?” 裴瑛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个,她钗环佩玉一直都是根据当日的衣衫和时令场合所搭配的,之前也几乎没有佩戴那玉环,萧恪并没有介意。 “妾身记得,我一直将它珍藏在我的多宝格中,王爷可需要我拿过来?” 萧恪思忖着嘱咐她,“出门在外,王妃记得将其佩戴在身上,以防万一。” 裴瑛记得萧恪说过,见此佩玉如见萧恪,若遇到什么困难,她只要拿出玉佩就立即会有人现身为自己解难。 裴瑛之前就很好奇,今日她还是问萧恪,“那佩玉可是有什么玄机?” 窗前灯火里投下萧恪浓密而低沉的眉睫,他将秘密告知裴瑛,“这是本王最隐秘的暗卫密令。” 裴瑛有些震惊,他竟在那么早之前就安排暗卫保护自己,可见萧恪平日里有多不安生。 萧恪再次将她揽进怀里抱紧,“本王不想王妃因我而出现意外,好好保护你是应该的。” 裴瑛心下感动,连忙回抱住他,“妾身谨遵王爷吩咐就,有王爷的保护,我定不会有事的。” 萧恪心下稍安。 * 开善寺位于城东紫金山独龙阜上,鹫岭宝刹,神藤古树,哪怕是在冬日,来往香客若登临此地,也能领略一番这圣地风光。 裴瑛和萧岚音自是听从萧恪的悉心安排,于第三日一早才前往开善寺参拜祈福。 郑湘灵听到她二人要去寺里上香,便央求姑母说自己也要一同去为姑父姑母祈福,于是今日同行之中多了一个她。 因为有萧恪提前安排,她们的车驾刚一停在禅寺山脚下,便有两名小沙弥前来替他们引路。 裴瑛几人在小沙弥的引领下攀登上百来级石阶。 虽是冬日,但临近年关,开善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无论男女老少,至少在此刻众生面上都一派虔诚。 裴瑛今日穿著素色裙裳,外边套着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银白的底色,翠绿的纹路,容貌显得格外清丽脱俗。但她又戴着斗篷上的风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因此在这寒冬时节,看起来并不打眼。 萧岚音也深谙参拜神佛的规矩礼节,因此装扮得十分素雅。 至于郑湘灵,考虑到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郑君华让她能有多低调便多低调,还命她戴上了帷帽。 三人顺着石阶拾级而上,等攀登完百步长阶,也登临到了禅寺主殿大雄宝殿。 庄严肃穆。 两名小沙弥依礼守在殿外,裴瑛三人进入大殿求佛。 “施主可是要供灯?”看着跪在主殿佛像前的三名施主,今日主持大师上前相问。 “是。”萧岚音率先开口。 “供何种灯?供给何人?”大师又问。 萧岚音虔诚拜了三拜,说:“信女想在佛前为父母各点一盏长寿福禄灯,祈求父亲母亲无病无灾,身体康健,长寿安宁。” “准,为施主每年燃香油五十斤。” 萧岚音让侍女奉上香油钱,亲自往香炉里奉上了香,又对着佛像恭敬地叩首九拜。 裴瑛跟随她在后面照做,并为祖父祖母供了长寿福禄灯,而后问主持大师道,“信女想要求得平安符,还请大师指点。” 慈善的主持大师持着佛尘回答她,“要得平安符,施主去天王殿即可。” 裴瑛双手合十与她道谢。 三人参拜完毕,而后出了主殿。 萧岚音先拉了她前往注生殿参拜送子观音娘娘。 萧岚音先虔诚地许愿祈求送子娘娘能赶紧赐予王府一个小世子,而后又叮嘱裴瑛要亲自许愿。 匍匐跪拜在送子娘娘佛像前,裴瑛自然不敢心口不一,她只能说:“送子观音娘娘,信女诚心祈愿在合适的时机,送子娘娘您能天神有灵,信女能有幸获得这天地赐予的福气。” 萧岚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叫合适的时机?女子一旦成亲,能早日得丈夫滋润孕育,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裴瑛却根本没关注她,只朝佛前神像真诚叩拜,只盼送子娘娘能原谅她的眼下的无奈和隐衷。 而后裴瑛在王府两名护卫和榆芝绿竹的陪同下,独自一人前往天王殿。 天王殿在开善寺最东边,承启福气东来之意。 王府护卫守在大殿外,绿竹和榆芝跟随裴瑛进到天王殿中。 宝刹森严寂静,唯有缭绕的香烟和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弥漫在空旷的大殿内。 第49章 往里走一段,烛火明灭,照着菩萨悲悯众生,普度苦厄的眉眼。 裴瑛在菩萨前的蒲团上盈盈跪下,她先从榆芝手中接过三柱清香,举至眉心,心中默念萧恪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并祈祷他一生平安顺遂,万事胜意云云。 祝祷完毕,绿竹忙搀扶裴瑛起身,她方走向一旁的大殿主持,低声说明来意,并让榆芝将一包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香油钱放入功德箱中,神态谦恭而虔诚。 主持大师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从经案下请出数个已开光加持过的平安符。它们被盛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里,并非市井常见的样式,而是用上乘的绫罗云锦缝制成小巧的各式平安符,以金线绣出佛家经文,下坠着细细的流苏,既贵重,又透着肃穆的灵力。 裴瑛目光细细掠过托盘,最终选中了一枚宝瓶形状的莲青底绣金色祥云纹平安符,她伸出戴着玉镯的手,极其郑重地将其捧起。 她再次于佛前深深一拜,这才将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入腰间香囊中,紧紧系好袋口的丝绦,将平安符贴身处收好。 而后拜别主持大师,便和榆芝绿竹出了天王殿。 第42章 42 遇友 修改2:遇见好友丁芳姜。…… 因有了安排,寺里已提前为裴瑛她们预备好了午间休息的禅房和素斋。 从大殿出来后,裴瑛先去和萧岚音她们汇合,而后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径直前往宾客禅房区歇息用斋。 寺里为达官贵人们准备休息的地儿环境都十分古朴清幽,为将各处禅房隔开以保护贵人们的私隐,寺里特地将每栋房屋之间都种植有古树修竹。 裴瑛几人休息的屋子位于整片禅房的正东边,环境最是雅致情景,南边窗外是茂林修竹,北边屋后是古树悬崖。 斋饭还没送到,裴瑛三人围坐在烧着碳炉的房间里取暖休息。 萧岚音时刻不忘操心着王府小世子的事,但这时才有机会问裴瑛,“弟妹方才在菩萨面前,为何要那样说?” 裴瑛面露疑惑。 萧岚音很是不满,“你和我弟弟成亲已经这么久了,到现在都还没有怀孕,难道不是应该祈求送子观音娘娘立刻赐给你一个孩子吗?什么又叫合适的时机?” 裴瑛一脸认真的与她说,“阿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孩子是上天馈赠予人间的珍宝,他们什么时候到来都是有定数的。” 萧岚音可没听过这话,也不信她的敷衍塞责之语,只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问她,“这段时间我弟弟有没有让石太医前去给你把脉看诊过?” 裴瑛点头,“石太医每月会例行前去擎云堂替我看诊,我身体当真无恙,而且太医一直都有在为我开方滋补身子。”因为她一开始就有征得萧恪准允,先由裴府府医替她调理身体半年,又知她不愿让王府众人知晓此事,萧恪便替她遮掩摆平了后头的事,并让她对外用这套说辞即可。 萧岚音依旧充满怀疑,“那为何你和我弟弟到现在都没有好消息?” 裴瑛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原因,却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阿姐为何会比母亲和王爷还要关心王府世子一事?” 萧岚音理所当然的说:“王府家大业大,当然需要尽早降生世子,好趁着我弟弟年轻有精力能用心培养承袭王爵之人,否则这诺大的王府基业又怎能安稳?” 裴瑛被噎了一下,萧恪才二十五六,正值年轻体健,又不是已到什么力有不逮的年纪。 而且她心如明镜,王府的基业是萧恪闯出来的,只要他一天是圣辉王,这份基业就不会坍塌,至于下一代能否承袭王爵,护住这份基业,并不在于世子是否优秀,而在于萧恪的根基到那时是否依然稳如磐石? 毕竟萧恪那样权倾朝野树敌无数之人,今日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保不准哪一日就堕入深渊,王府高楼坍塌不过旦夕之事。 她相信萧恪定然明白此中幽微变幻,所以他才会紧紧握住手中权柄,不让其下坠旁落。只是…… 裴瑛但觉自己想得有些远,忙敛神,“只要王爷成了亲,生儿育女是迟早之事,阿姐又何必急在一时?” 萧岚音白了她一眼,“在你进王府之前,这些年他一直不愿成亲,我都为他急了快十年 ,又哪里是急在一时。” 裴瑛:“……” 看得出来萧岚音其实很在意萧恪这个弟弟,裴瑛只好面带笑意地宽慰她,“阿姐你放心,我和王爷会好好努力的。” 每次都是这样的话,萧岚音听得耳朵起茧子,但她不是不知,她这个弟妹看着温软似水,但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她可知道裴瑛直接拒绝母亲要安排人手去擎云堂的事。 而且裴瑛身后有裴氏,连弟弟尚且要拉拢敬重几分,她这个大姑姐也不敢真将之如何。 “哼。”萧岚音嫌弃的别过脸不想看她。 裴瑛只能无奈笑笑作罢。 只是她们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安静乖巧的郑湘灵听到她俩这对话,心中已在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经久不息,最后荡起一幅令人痴迷向往的梦幻图景。 …… 禅房里的沙漏滴落到午时六刻时分(中午12:30),寺中才慢悠悠送来斋饭。萧岚音不是第一次去寺庙上香,知道大多寺中午时布斋的时点一般都是在午时两三刻左右。 因此小沙弥在厅中为她们布着饭菜时,萧岚音随口就询问了一句,“小师父,平时你们布斋也是这个时辰吗?” 小沙弥不由带着歉意回答她:“施主见谅,寺中布斋的时辰通常在午时三刻,今日因着旁边一户贵人家临时多了许多事,这才来得晚了许多。” 原来如此。 萧岚音便不再为难小师父。 裴瑛几人简单用过素斋,准备歇息小半个时辰再下山回府。 却不想没过两刻钟,外边远处便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音。 屋里的人好奇,相继起身朝窗外瞧去,不禁都吓了一大跳。 距离他们相隔一处的房屋不知怎地就走了水,此时正浓烟滚滚。 萧岚音忙吩咐一护卫去探查发生了何事? 她们这边也赶紧让侍女们收拾妥当,准备马上离开。 不一会儿,侍卫便回来禀报说,说是一户姓越的家中两个孩童闹着玩时不小心打翻了烛台,这才引起了走水,此时寺里主持正带着一群人在救火,而且幸好并无伤亡。 但看那个架势,恐怕得还有好一会儿那火势才能熄灭。 萧岚音正要让大家离开,裴瑛听到那户人家姓越,想到都城越姓人家并不多,而能被安排到这片禅房住着的人家,皆是非富即贵。 于是她追问了那姓陈的护卫一句,“陈护卫,可有打听到是哪个姓越的人家?” 陈护卫回答道:“回王妃,如果属下没看错,应当是城南户部尚书的越家。” 裴瑛眼皮一跳,“你可确定?” 那护卫重重点头,“属下见过户部尚书家的少主人,方才出来让喊走水扑救的人正是他。” 裴瑛几乎能够确定,这个越家正是她心里猜想的那个越家。 户部尚书越坦,府邸位于城南,她好友丁芳姜的夫家,越坦的儿子越淳正是丁芳姜的夫婿。 她从前便听荀蓉和徐尚月说过,丁芳姜常年会去到各个寺庙拜佛清修。 难道她今日也在这开善寺? 如此想着,她随即跟绿竹和陈护卫说:“陈护卫,再烦你带我的侍女前去帮忙确认下,看看是否有个叫丁芳姜的妇人也在其中?如果确定她在,绿竹你去替我跟越家少主通传一声,就说我想见见越少夫人。” 二人遂领命前去。 裴瑛这才转身跟萧岚音说:“阿姐,那户走水的人家中可能有我相识的好友,我需要确认她是否安好,你和表妹是准备先行下山还是等我一起?” 萧岚音想了想说:“我们自要等你一起,不过你得尽快,我们不能回府太晚。” 裴瑛点头,“谢谢阿姐,我知道。” …… 裴瑛经过那处走水的禅房时,那四五间禅房内外的横梁都已经烧成焦黑一片。 而原本住在那禅房的越家已经被转移到西边还空着的房间里边去。 方才绿竹已经确认丁芳姜确实在此处,她让越府下人带自己去见越淳说明来意。 听到圣辉王妃要见丁芳姜,越淳心里发虚,但无法拒绝,他只好忙收拾好自己,又去隔壁让丁芳姜捯饬整齐,换上锦衣,二人这才一齐从屋里出来准备接见裴瑛。 裴瑛很快就到了越家暂居的地方。 越淳带着丁芳姜出门拜见,并迎她到简陋的堂厅上座,又让仆从看茶。 “微臣不知王妃亲临,没有先一步前去拜见,实属失礼,还望王妃见谅。”越淳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裴瑛腰背笔挺地正襟危坐在上方,目光清浅扫过越淳,“越少主言重,方才偶然得知竟是你们遭遇了走水,而贵夫人恰好在此处,吾心切便贸然上门,原是冒昧。” 第50章 越淳彬彬有礼,“先前早就听闻夫人与王妃相识,夫人能得王妃垂青,是她之幸,微臣亦面上生光。” 裴瑛明亮喜悦的看着丁芳姜,“越少主这话太过谦虚,吾与贵夫人乃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好友,能与她相识相知,是吾与她的缘分,并无高下之分。” 丁芳姜听裴瑛这话,长久麻木的内心微微有了波动,面上发自内心的笑意溶溶。 越淳忙附和道:“王妃所言甚是,是微臣失言。” 裴瑛轻轻摇头,而后忧心地问他俩,“方才发生走水,你们二位和贵府中人可都安然无恙?” 越淳感谢道:“多谢王妃关怀,方才是不慎走水,但发现得还算及时,府中之人只有少数人呛了熏烟,但都无性命之忧。” 裴瑛从进来就关注着丁芳姜的状况,见她似乎一切如常,又听越淳这样说,顿时放下心来,“如此就好。” 越淳亦心下安然起来。 裴瑛不再与他客套,只跟他说:“吾想单独与贵夫人说几句贴心话,不知越少主可准许?” 越淳清秀温润的目光不经意浮上一缕惊慌,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是微臣考虑不周,本该当如此。” 裴瑛示意他退下:“吾在此多谢越少主。” 越淳只得依言退下,但他在转身之时,原本温和的神色忽然间变得狠厉,看向丁芳姜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警告和威胁。 丁芳姜攥在衣袖里的骨节不由发白。 第43章 43 异样 修改3:男童的异样。 一时之间,屋里只剩下裴瑛和丁芳姜二人。 裴瑛顿时摒弃在外人面前的端庄姿态,起身挪到丁芳姜身旁,与她紧紧挨着坐在一起。 她无比担忧地问向丁芳姜,“芳姜,刚才房屋走水时,你可有受到甚么伤害?” 丁芳姜与裴瑛同年,但却比她小两个月,腊月二十七的生辰。 丁芳姜感受到好友的亲昵关切,不禁缓缓抬起头望向裴瑛。 那边禅房走水时她回来得晚,两个孩子被呛了不少熏烟,此刻情况不大好,丈夫越淳便将没照顾好孩子的责任甩在了她的身上。 可明明不让她照顾两个孩子的人也是越淳。 方才她在屋内被罚抄经时,听到裴瑛竟然也在开善寺,还听见她侍女通传说好友指定想要见自己,丁芳姜既惊喜又害怕。 她如今处境水深火热,日子捱过一日是一日,好友能来看望她心里自然高兴得紧,可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好友? 面对好友的亲昵关切,丁芳姜眼眶着酸意,可她却不敢让裴瑛瞧见自己的异样,只依旧含着淡淡笑容回她,“瑛姐姐,我一点都没有受伤。” 裴瑛握住她的手,“确实是没什么事,我这跟你确认过我才放心。” 方才离得远看不大真切,这时看着丁芳姜,裴瑛能看得出她异常的白净,还带着一丝憔悴,但她整个人并没有被烟熏火烧的痕迹。 她听荀蓉说过,丁芳姜信佛常年食素,这样看着也算正常。 裴瑛的手有点凉,但丁芳姜却觉得她异常温暖,“瑛姐姐,你如何得知走水的是越家?” 裴瑛笑说:“可能是我与妹妹的心灵感应吧,听护卫告诉说我走水的人家姓越,我心里便想到会不会是你。” 丁芳姜听见这话眼泪险些落泪,今日若不是她那时恰好不在屋内,也不知出事的时候有没有会想起自己。 但裴瑛却会。 她问裴瑛:“瑛姐姐成亲后一切可都还好?我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你。” “尚且还好。” 丁芳姜瞧她气色红润,眉眼清澈,没有一丝忧虑,一看就知她婚后过得不错,心间不住替她高兴。 裴瑛环视了门外片刻,忽而就拉起丁芳姜去了离门口远一些的窗前,而后直接问她,“芳姜,月姐姐和蓉姐姐跟我提起过你,她来说你这两年过得并不容易,可否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因为丁芳姜成亲时,裴瑛居于北司州,听荀蓉说丁芳姜这两年过得并不轻松,因此她想多了解一点有关丁芳姜夫君家的事。 丁芳姜心里一紧,她忙回头望向门口,听了听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便问裴瑛道:“月姐姐她俩是怎么跟你说的?” 裴瑛想了想说:“她们说你这两年总奔波于各个寺庙吃斋拜佛,对外说是为越府老夫人吃斋祈福,一年住在府里都没多少十日,想来过的不是什么舒坦的日子。” 丁芳姜:“她们是这么说的吗?” 裴瑛点头,见她面色微有异样,“难道不是这样吗?” 丁芳姜忙摇头:“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除了是给老夫人祈福,也是在给孩子祈福。” 裴瑛听她这话,刚刚要生疑窦的想法又按了下去。 想到越淳是她今日是第一次见,便又问丁芳姜,“说起来方才我是第一次见妹夫,也不知他为人如何?” 丁芳姜望向窗外,目光闪烁了好大一会儿,方能平静地说:“大家都说相公是个谦谦君子,性子冲淡温和,是个极为孝顺的人。” 听着不错,裴瑛却觉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便复又问她:“那他对芳姜你怎么样?” 丁芳姜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我是相公当初亲自挑选的妻子,成婚后他对我自然也还不错。” 好友说话的时候,裴瑛是仔细盯着她看的,但她面带着清润的笑意,话语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裴瑛因此也未瞧出什么异样。 “之前一直惦记着你过得好不好,今日能亲自听你说这话,作为姐妹我也放心欣慰了许多。” 丁芳姜心里却涌上一阵愧疚,她自知对不起裴瑛的关怀,可自己却不敢与她尽付倾诉,若被好友知晓越家藏着那样大的秘密,她定不会坐视不管,届时很大可能会连累好友。 她不愿意如此做。 她将裴瑛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瑛姐姐尽管安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裴瑛没再多说什么,只同她头碰着头,如在闺中时一样亲密无间,“我们姐妹几人可是一起约定过,一定都要过得好好的。 ” 丁芳姜心间酸涩难言,“妹妹记得呢。” 两人又安静待了约摸一刻钟,说了些别的贴己话,而后丁芳姜便送裴瑛出门。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瞧见一个四五岁的男童从另外一间屋子里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中年嬷嬷。 三人打了个照面,便听那男童喊丁芳姜:“小婶婶。” 裴瑛望向丁芳姜,但见她眸中对眼前的孩子满是提防。 丁芳姜问那嬷嬷,“妹宝呢?” 那嬷嬷见有外人在,显得很是有礼,“少爷照看着在呢。” 丁芳姜便没有再多说,继续引着裴瑛出门。 可裴瑛在踏出这禅房时,忍不住回头又多看了那男童几眼。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一时却无法甄别。 只好依依惜别丁芳姜离去。 …… 裴瑛一行回到王府时天色已近日暮,正好赶上晚饭的时点,萧恪还没回府,裴瑛便直接跟着萧岚音去了瑞华苑用完晚膳再回到擎云堂。 沐浴洗发完毕,裴瑛正慵懒地倚躺在软榻上,让菖蒲覆着布帕为她慢慢擦拭着如泼墨半湿秀发,菖蒲很有手法又仔细轻柔,按揉擦拭间舒服得她快进入梦乡。 “嘶——” 裴瑛迷糊间不住吸了口冷气,心想菖蒲如何就走神了?手劲儿忽然间大了那么多。 “菖蒲,轻一点,疼。”裴瑛也没睁眼,只含糊着吩咐她。 头上的人没回应她,只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但因为并不怎么知晓服侍别人,他手上并无章法,力道再轻还是不得要领,仍是不小心弄醒了裴瑛。 “你这丫头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裴瑛疑惑地转过头来,抬眼看见的却不是侍女菖蒲。 而是正一脸如临大敌的萧恪。 裴瑛忽而就被他这副模样逗乐。 “王爷回来了如何也不吱个声?” 萧恪停下手里的动作,低眉瞧着裴瑛一脸倦懒蹙眉的妻子,“弄疼你了?” “也还好,但菖蒲比较顺手些。”裴瑛盈起笑意打趣他,“王爷的手是用来握笔持刀的,自是做不惯这种粗活儿,可别累了您尊贵的手。” 萧恪不悦:“能得本王亲自为王妃辛劳,王妃还要挑剔挖苦?” “怎会?能得王爷屈尊降贵,妾身高兴还来不及。”裴瑛摸了摸发顶,发现头发也干得差不离了,便从他手上接过帕子,悠悠坐了起来对他说:“那烦请王爷再帮我拿一支素簪过来。” 萧恪瞧她一派宛转温柔,心下微动,依言走到对面另一侧的妆奁前。 裴瑛指挥他,“素簪子都在镜匣第五层。” 萧恪遂抽出镜匣第五层,从里头挑了根钗头点缀了一小朵玉兰花式样的白玉素簪。 裴瑛正悉数将自己莹润的如瀑秀发拢至发顶,挽成了一个利落的单螺髻,只须臾萧恪便拿着玉簪走过来,见她两手都在忙着,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低头。” 第51章 裴瑛听话地低下头,而后萧恪便一手扶住她的肩头,让她伏在自己颈窝,一手将紫玉簪簪入她挽好的云髻。 他再低头瞧她时,裴瑛也恰好从他颈窝里缓缓抬头。 萧恪含住了她的唇。 “唔……” 裴瑛被他猝不及防的激吻弄得有点晕眩,萧恪却已经俯下身将她压在软榻上方,大手护住她的脑袋,唇齿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理智。 等他终于饶过她的唇时,她在他怀中已经软成一滩春水。 萧恪坐在窗前,将她圈在怀里,看着她因被撩拨起情致而秾丽明艳的春色,“今日开善寺一行可还顺利?” 裴瑛嗓音柔柔,“很顺利,我给王爷求的平安符放在您枕头底下了,王爷明早记得戴在身上。” 萧恪又亲她,“王妃有心,本王很高兴。” 裴瑛与她厮磨了会儿,才说:“妾身今日遇到好友和她夫君了。” 萧恪正咬着她的耳珠,声音囫囵,“哪个好友?” 裴瑛:“是妾身唯一的妹妹丁芳姜,她夫君是户部尚书越家的少主,王爷可了解他们家?” 萧恪听到这个名字,微微蹙眉,“户部尚书越坦?” 裴瑛点了点头。 萧恪评价道:“京都声名还不赖的清流书香门第,越坦在朝中也是凭着资历和在百姓中的威望才坐到户部尚书位置上的。” 裴瑛替丁芳姜高兴,“那听起来还不错。” 萧恪:“也不一定。” 裴瑛指尖划过他的耳际,继而流连到他的面庞,“嗯?这话怎么说?” 萧恪偏头咬了下她的手指,“越家一直在本王监察的簿册之内,他们内里似乎并不如表面这般清贵持稳。” 裴瑛顿时紧张起来,“王爷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萧恪的大手不知何时伸进她的衣衫里去,“这些琐事我平日没管,待明日我让军师将越家的档案整理出来拿来给你,你再仔细研究研究?” 裴瑛有些难耐的在他身上扭动腰肢,“好……多谢王爷。” 萧恪看她反过来扯自己的衣袍,神色似乎比平日里急切不少,他的大手从她腰侧一路滑到她纤腰上,然后紧紧扣住她,俯身啄吻她的脸颊,声音却不疾不徐,“王妃是想要在这里?” 裴瑛讨厌他此时的故作清冷持重,明明是他一直在自己身上点火,此时却只有自己一身情热狼狈。 她转过头望向轩窗,那里轩窗才关上了大半扇,从外边虽然看不到里边的情形,但她担心若有人路过那可不妙。 他每次挞伐酣畅尽兴时,她总被激得忍不住出声应和他。 “王爷不是还没沐浴?”裴瑛贴住他的胸膛,抬起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热息喷洒在他耳际,“妾身伺候王爷可好?” 萧恪自然不会拒绝她的邀请,只笑着起身抱起她往里间浴房走去。 第44章 44 端倪 修改4:发现端倪,让二哥…… 寿南山动作很快,第三日一早便将整理好的簿册亲自送到裴瑛手上。裴瑛又花了两三日的时间仔细研究过,果真发现了一丝端倪,但她却无法立即探查证实。 恰好这日上午二哥裴宣来王府看她。 裴宣这次来时不再是先前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进到内院暖阁,脱掉外间的貂皮大氅,一身沧浪青宽袖锦袍衬得他如青松修竹,端的清朗如玉。 裴瑛欣慰,这才是裴瑛记忆中的那个潇洒清举的二哥。 裴宣给她带了八珍斋有名的金丝蜜饯和千层如意雪酥,还有梦江南的射寒春酒,裴瑛欢欢喜喜的命人立即挑了部分糕点和一壶美酒摆上暖阁的案桌上。 正好临近晌午,她又命厨房送过来几样吃食。 她为自己和裴宣分别斟了杯酒,“二哥陪我喝两杯罢,我正好有事情要与二哥说。” 裴宣笑问:“妹夫准你饮酒?” “偶尔会许。”裴瑛莞尔一笑,“而且今天二哥你过来看我,陪你喝点酒,王爷他不会说什么。” 裴宣见她说得没什么勉强,不住有些感叹:“看来六妹比我厉害。” 裴瑛不解。 裴宣面上涌起沉痛,似是不知从何提起,只端起酒杯仰头痛饮杯中酒,许久才说:“就在前几日,我已经和你二嫂选择和离,她已归家。” 裴瑛惊诧,距离自己上次同他谈话还不到两个月,二哥便当真做好了决定,她还以为这事最起码要拖到年后才能成。 但她也为二哥感到高兴,他终于从那摊泥泞里挣脱出来。 她问他:“二哥,你做这个决定是不是如同想象中一样的难过?” 裴宣咀嚼了片刻她的话,心间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其实倒也还好,只是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裴瑛安慰他:“二哥,一切都会过去的,而且今日看到你这样清雅舒朗的面貌,我打心底为你感到开心。” 裴宣知她担心自己颓废,便也告诉她:“六妹你放心,二哥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再耽于过去,而且如今女儿跟我,身为父亲我得为她做个好榜样。” 裴瑛同意他的想法:“悦淇冰雪可爱,如今她母亲不在,二哥是要将更多心思放在她身上,妹妹相信二哥定能做得很好。” 裴宣调侃道:“有裴氏作为她的后盾,我倒也不担心她长大后因母亲的缺失不好说亲,再不济她还可以倚仗六妹你这个王妃姑母呢。” 裴瑛没有二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还有话她暂且不能同裴宣讲,人生还很远很长,他又怎知今后都会是这样?或许以后会遇见真正能与他相扶一生的那个人呢? 最起码他与吴明姬之间,完全就是因报恩而起的孽缘。 裴宣说过自己的事,便问裴瑛:“你方才说有事情要和我说?” 裴瑛问他,“我有一位好友叫丁芳姜二哥可记得?” 裴宣凝眉沉思片刻,“可是小时候常和你黏在一起的,那个鹅蛋脸的小姑娘?我记得她父亲前些年好像是宣城郡郡守?” “是,她是我那几位最好的手帕交中唯一的妹妹,如今已嫁人生子。”裴瑛这几日不仅查看了越家的全部档案,还让寿南山将丁芳姜家的情况资料搜集来给她,“她父亲叫丁逢,前些年一直担任宣城郡守,不过从前年开始,便已经升任兵部侍郎。” 裴宣思索她的话,“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正是,我常居于内宅,有些事不好办。”裴瑛捻起一小口如意雪酥,那甜度刚刚好,少一点显寡淡,多一点则腻味。 她想起萧恪好像有点嗜甜,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这千层如意雪酥? 裴宣神色认真,“说说看。” 裴瑛点头,而后直接与他点明,“丁芳姜的夫家是户部尚书越家,我想要二哥你帮我去调查一下这个越家,最重要的是,帮我调查清楚越家少主越淳,他乃芳姜的丈夫。” 裴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为何要调查他们?” “前日我去开善寺拜佛,发现越家也在寺里,却不巧刚好遇见越家客居的禅房走水,后来我就过去探望芳姜。她那日亲自跟我说,越家少主对她很好,她也过得很好。” 裴瑛娓娓道来,“可回府后我问王爷越家的情况,他告诉我说越家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清贵持稳,转而我想起另两个姐妹说芳姜这两年过得很艰难,我有点担心那日她没跟我说实话,便十分忧虑她的处境。王爷就让他军师将越家的档案拿来给我,不想这一研究,当真让我发现了许多可疑的地方。” 她说着便将一旁那只木箱子的一摞簿册拿过来给裴宣,“你先看看我用朱砂墨圈起来的那些地方。” 这几日她研究这些都是待在暖阁,因此越家的那些档案簿册正好都放在这间屋子里。 裴瑛只拣最要紧的十多处内容圈起来,因此裴宣很快就能将那些内容看完。他平日里接触这样的簿册会数不胜数,因此只一遍就能看出其中正常与否。 “越家大房二房分府而居,但公中日用采买竟然如出一辙,看着就像是一样的东西直接购置两份?而且采买日期竟然还是错开的,若不将两府账簿放在一起作对比,还当真瞧不出来。” 裴瑛就知道找裴宣没错,“而且你看,他们两房开支用度在很多时候竟然是错开的,是不是也很奇怪?” 裴宣定睛一看,果真如此,“你那好友的夫家属于哪一房?” “二房。”裴瑛瞧着簿册,“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宣若有所思,“一般情况下,哪怕再是清流之家,除非富商巨贾,否则在花销开支上不可能越得过朝廷大员去。” “不止呢,”裴瑛从中挑出一本簿册,翻到她认为有问题的册页,指给裴宣看,“我看越家档案,户部尚书越坦属于二房,资料详实,但涉及到大房的信息,就异常模棱两可。” “的确如此。”裴瑛浏览着一本本簿册,心里仔细推敲着,“这簿册是妹夫交给你的?” 第52章 裴瑛点头,“有问题?” “如果妹夫给你的簿册真实性没问题,那么根据这个越家档案,他们在朝廷的部分粗看之下倒瞧不出来什么,但在家族的某些事情上确实很是蹊跷。” “簿册是王爷的军师仔细搜集整理的,定不会有假。”裴瑛苦恼地说:“我也只是猜疑,担心越家有什么事,芳姜会受到牵连,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查清楚这些。” 裴宣满口答应,“外边的事六妹确实不好插手,这些你交给二哥就是。” “如此就要多辛苦二哥了。”裴瑛强调,“还请要尽快,有些事但愿是我多想。” 她心里有诸多猜测,但一切都得调查清楚才能下定论。 “明白。” 裴瑛又拜托他,“如果可以,还请二哥多帮我留意下芳姜的行踪,若当真有什么事要尽快告知我。” 裴宣知她对朋友从来都肝胆相照,因此都一力应承了下来。 应承下这事,裴宣又想起她方才说自己前日去寺庙上香,裴宣问她:“你怎么突然想起去寺庙上香?” 裴瑛拈了颗蜜饯送进口中,只说:“公爹前些日子得了场病,婆母到冬日身子也不怎么舒爽,大姑姐提议去寺庙祈福,我便跟着一起去。” 裴宣惊讶,“那他们现在可都无恙?” 裴瑛笑着颔首,“菩萨保佑,都已无大碍,否则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研究这些。” 裴宣叹道:“那就好,二哥还以为是妹夫他们逼迫你去寺里拜佛求子。” 正吞了颗蜜饯的裴瑛险些被噎住。 裴宣面色顿时难看起来,“难道是真的?你和妹夫成亲不过才几个月,妹夫当真这么急切?” 裴瑛忙说:“不是王爷的意思。” 裴宣神情不虞,“那就是你公婆他们的意思?” 裴瑛摇头,直接告诉他,“是大姑姐的建议,但也不怪她,她也是在关心他弟弟。” 裴宣却瞧见目光中的闪躲回避,便追问她,“六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二哥?” 裴瑛略一思索,也觉得没必要瞒他,便说:“你回去问祖母,她会告诉你我的事情。二哥放心,并不是甚么要紧事。” 裴宣不解,但既然她这么说,便也只能不再追问。 裴瑛不会告诉他更深入的理由,那是她自己的筹谋。 知道他是忧心自己在王府会受委屈,裴瑛忙说,“二哥安心,我在王府过得很好。” 想想盼望儿孙乃人之常情,知道她说的话也不算违心,笑意又回笼,“也是,我瞧着一般女子嫁了人,每日都要忙前忙后侍奉姑婆,你这日子倒过得惬意闲适,想来他们是没有苛待你。” 裴瑛连忙辩驳,“我也是这几日要处理芳姜的事才没过去公婆那处侍奉,平日里我可没躲懒。” 这点裴宣倒也放心,裴瑛从小就与谢家定亲,向来可是以最标准的大家宗妇教养出来的姑娘。 “二哥相信六妹定能做好新妇,但若当真受了委屈可要跟我们说。” 裴瑛重重点头。 裴家是她的底气后盾,而她自然也要努力成为裴家的倚仗。 第45章 45 休沐 日常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屋内沉浸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静谧里,萧恪如常醒来,正待起身,却忽而想起今日终于好不容易休沐,又有温香软玉在怀,他便想着再睡片刻。 他低头望向妻子,怀中娇娥仍旧酣睡未醒,呼吸匀长,蕴着女子特有的轻柔娇懒。 想着翌日休沐,昨夜他对她愈加放肆无端,又累了她半夜。 帐内暖意溶溶,昨夜欢好残留的暧昧气息与令他沉醉的暖香体息交织,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妻子像小猫一样窝在自己胸膛,青丝铺了满枕,衬得她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愈发白皙如玉。 她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隐约可瞧见往下那如雪浮玉,萧恪喉结微动,体内燥意翻涌,他感受到自身某处正在苏醒。 他宽阔的掌心拂过枕畔青丝,轻抚上她娇靥,继而指腹在她的纤弱的颈间肌肤上来回摩挲试探。 感觉似是在回应他,裴瑛唇间轻咿,萧恪俯身低头含住她耳垂轻轻吻弄,齿尖细密啮咬磨蹭着她垂珠的软肉。 裴瑛在梦中呜咽一声,似嗔还娇,身子无意识蹭了蹭,想要与他贴得更加亲密。 这细微动作却似星子欲燃,萧恪眸色愈深,大手沿着她肩头缓缓抚下,掌心的粗粝薄茧带起她细微颤栗。 “夫君……”裴瑛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尚且是他昨夜诱她变着法子叫唤自己的称呼。 她睫毛如蝶栖息,唇瓣似樱微启,萧恪吻着她的唇从耳际辗转到面颊,再流连到她莹润的朱唇,声音暗哑:“乖,你继续睡就是。” “呜……”她声音慵懒,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后背,仰起头任他攫取。 他的吻带着初醒的灼烫,从颈间到她圆润的香肩,唇下的肌肤细腻如玉,令他只想要一寸一寸吻进自己身体里。 裴瑛处在半梦半醒间,黏腻浓稠模糊呓语,却并未真正睁开眼,只是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柔软的臀腿紧紧缠上他的劲腰。 萧恪再难以自持,呼吸粗重,低低唤她,“瑛娘。” 他遂即沉腰,星火落荒原。 裴瑛抽气,感觉有濡腻灼热的潮湿涌向自己酣甜的梦中,“辉之……” 音如细丝,呢喃如莺。 萧恪一滴滴汗珠落在她锁骨肩头,烫得惊人,激起妻子阵阵涟漪。 他用火舌一一吻干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水珠,并四处作弄她。 裴瑛十指在他背上划出一道道凌乱斑驳的红痕。 破晓的天光透过轩窗,将那双交叠的身影投在菱纱帐子上,摇曳晃动,缠绵难分。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呼吸交错愈急,片刻后暖帐中云雨方歇,窗外天光已渐渐大亮,屋内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静谧的空气里。 裴瑛瘫软在枕上,浑身酥软,懒怠无力,面染霞色比窗外朝云更艳,眸中更是水光潋滟,春意绵绵无尽。 萧恪也意犹未尽地,低头细细吻着她濡湿的鬓角,莹润的秀额,艳丽的脸颊。 待她平复,他复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累了就再睡会儿。” 裴瑛心里舒坦得快要飞升,嘴里却埋怨他,“都怪你,说好了今日还要去叔父家呢。” 这是前两日和她商量好的。 萧恪怜爱的抚她眉心,“迟些不打紧。” 裴瑛这才安心睡去。 …… 裴瑛早就想要去拜访萧恪的叔父叔母,萧文仲夫妇也常邀请他们夫妇去萧府做客,但萧恪前段时间一直不得空,前几日他发现年前竟然还可以休沐一日,便裴瑛与提前约定这事。 因裴瑛是头一回上门,自然要按规矩准备礼物,但她询问萧恪才知,叔父萧文仲竟然就是当今鼎鼎有名的仲孟居士。 仲孟居士乃当世丹青大手,而萧恪又从小与萧文仲亲近,对他颇为敬重上心,还常常会为他收集千古名作。 说到品鉴书画,裴瑛想到前几日整理嫁妆单子时,祖父为她添妆的一匣珍藏,忙让榆芝将那件珍藏从库房里找出来给她。 想来也是祖父早就知晓萧文仲的身份,也一早就为她考虑妥当了送给萧恪叔父的见面礼之事。 因萧恪晨间一时兴起,与裴瑛多闹腾了快一个时辰,因此萧恪和裴瑛二人抵达萧府时,已是巳时四刻隅中时分(10:00)。 萧文仲一家已相候多时。 萧紫音前两日听到嫂嫂裴瑛要来,高兴得一早就盛装打扮起来,继而静静跟萧家夫妇一起等候他们。 在前庭迎到萧裴二人后,萧文仲便领着他们去了主院堂厅。 裴瑛为方氏和萧紫音也都准备了礼物,送给方氏的是宫廷御制的天山雪莲珍品圣药,而给萧紫音准备的恰好是她这个年纪最喜欢的一套精致金饰头面。 萧文仲见裴瑛甫一出手竟这般阔绰,再看她身后的绿衣侍女怀中一直抱着一方紫檀锦匣,便知这锦匣里定然也是珍藏。 果然,下一刻他便瞧着她上前朝他行晚辈礼,“叔父,请恕侄媳眼拙,才听王爷说您乃当世丹青名士,从前只久仰大名,不想今日却能得见名士真容,实属侄媳荣幸。” 说着裴瑛便让侍女将那方锦匣递到萧文仲手中,“叔父,这是祖父一早特意让我为您准备的礼物,还请笑纳。” 萧文仲一脸受宠若惊。 萧恪知晓那锦匣里装的是何物,心想叔父若瞧见,定然如获至宝。 见此情景,他便在一旁顺势提议,“叔父,瑛娘精通琴棋书画,今日她为叔父您准备的乃是一幅画作,还请叔父收下并品鉴一番。” 萧文仲闻言,连忙笑着相邀裴瑛等人一起去书房品画。 没想去到书房时,叔父的儿子萧清也在。 裴瑛在新婚第二日粗略见过这位萧恪的堂弟一面。他堂弟大约双十年华,相貌温文儒雅,身姿翩翩如松。 第53章 萧清见到父亲和萧恪竟然带着嫂嫂裴瑛进来,瞬时只得低头垂眸见过堂兄堂嫂,而后便默默跟随在父亲萧文仲身侧。 绿竹在书房门口才将锦匣交给裴瑛,一进到书房,裴瑛便将锦匣谦恭地放到前方的案桌上,而后对萧文仲说:“叔父,您请。” 萧文仲性子清俊通脱,见侄媳投其所好,便也欣然接纳。他走上前轻轻扣开锦匣暗扣,从明黄绸缎软里中抽出一幅画卷。 他和儿子萧清将那一副画轴慢慢铺陈开来,等画卷中画作渐渐展露在众人面前,萧文仲看到那幅画作的笔力意象,以及最下方的署名,不住惊讶地望向侄媳裴瑛。 竟然是杜若贞的耀世三绝之一的《梅魂》。 杜若贞是前年之前早已作古的丹青名家,他身后亲笔留有传世名作耀世三绝,分别是《竹魄》、《兰心》和《梅魂》,因年代久远,这三幅真迹早已散落到不知何处。 萧文仲定睛看到眼前的冰雪裂谷,红梅盛放,一时欣喜若狂。他忙将桌上的笔墨挪开,而后将画作小心翼翼地铺陈在案桌上,仔细欣赏研究起来。 萧清也十分惊讶,匆匆抬眸看了一眼自家堂兄,然后又神色复杂地瞧了一眼明丽灿然的裴瑛。 “当真是杜若贞真迹。”片刻过后,萧文仲激动地问向一旁的裴瑛,“敢问侄媳是从何处得来的这幅名作?竟然保存得如此之好?” 裴瑛抬眼先看了身侧萧恪一眼,而后才跟萧文仲解释:“此画作乃是我祖父从前机缘巧合下寻到的,侄媳出嫁前,祖父便将此画作给了我,想来为的便是让我有机会转赠给叔父,今日侄媳也算是借花献佛。” 萧文仲一脸与有荣焉但又谦恭的模样:“叔父虽视杜若贞之作为珍宝,但裴公之慷慨,这叫秀涛如何感受?” 裴瑛微微一笑:“明珠配玉璧,好物配得赏识之人,最为恰当值得。” 虽如此,但萧文仲知道这私藏有多贵重,还是不愿收。 裴瑛没办法,只能悄悄伸手挠了挠萧恪手心。 萧恪一把反握住了裴瑛的手,不让她挠痒痒:“叔父,瑛娘赠送给叔父的,便是我赠送给叔父的,后辈的心意您只管收下,不用考虑太多。” 裴瑛忙连连点头:“还请叔父还快快收下,如此我才不算有负祖父所托。” 萧文仲这才高兴地收下了这幅《梅魂》,并珍而重之地说:“今后若有机会,我定要亲自同裴公道谢。” 裴瑛笑得眉眼弯弯:“一定有机会的。” 于是这日上午,鉴赏这幅绝世名作便成了几人谈论不绝的话题,裴瑛没想到的是,萧恪的堂弟萧清,对诗画的造诣竟也如此之深,看来有望得其父真传。 …… 在萧府用过丰盛的午膳后,萧恪因正好有事要与叔父请教,叔母和萧紫音便开心地拉了她去内院休憩闲话。 裴瑛没想到拜访一趟萧府,竟然能一下子得知萧恪从前的那么多的趣事。 方氏名方如梦,乃是萧文仲年轻时在四处游历采风时相识的江湖女子,后来二人情投意合就才成为了夫妻,听说叔母年轻时拥有一身不错的武艺。 裴瑛从小就爱看那些英雄美人行侠仗义的话本子,这时终于有机会央求叔母为她讲那些真实的江湖故事。 方如梦讲故事的水平丝毫不含糊,她讲出来的很多故事像传奇,裴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不妨听得她直呼有趣过瘾。 后来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聚焦在萧恪身上了。 方如梦见裴瑛性子温婉,总觉得和她投缘,便与她说了许多萧恪小时候的事。 方如梦说:“二郎七八岁前很怕打雷,一遇到打雷下雨天,就不敢一个人睡觉,二嫂有时候要陪大姑娘抽不出身,二郎很多时候只能来找我。” 裴瑛却很难想象小时候的萧恪害怕打雷时是什么模样,心想他现在应该是不怕了,毕竟早已成为了身经百战的圣辉王。 方如梦见她眼里对萧恪小时候充满好奇,便又将她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裴瑛。 叔母说萧恪虽然聪明,但小时候却不爱听老师讲之乎者也,总是爬墙逃学,去街上和一群小孩子走街串巷,险些成为街头一霸。 叔母还说萧恪小时候性子一点都不冰冰冷冷,反而是个气概豪迈的热血小少年。 这倒令裴瑛没想到,但她心里的萧恪也逐渐丰满鲜活起来。 后来萧恪去了军营,成为了能征善战的年轻将领,开始变得稳重冷锐,方如梦能讲的事情便少了许多。 直到他成为了位高权重的圣辉王。 叔母告诉她,有一年王府借着举办春日宴的名义,实际上是想将都城的妙龄女子都邀请来,为萧恪选取王妃,但任凭那满园子里的姹紫嫣红,环肥燕瘦,然而萧恪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那情景直教一众前来待选的姑娘尴尬得很。 可这确实很符合萧恪的行事风格。 裴瑛忽然想起大姑姐说过萧恪先前有意过一个姑娘,只是不知她口中所谓的那位郭家女娘又是谁。 裴瑛听方如梦讲萧恪从前的事,心想自己快能一笔一画勾勒出从前的萧恪大概是什么模样。 也开始在意他的从前。 人非草木,她明白是因为萧恪好像已经渐渐在她心底扎根,开始生出鲜嫩翠绿的枝芽。 第46章 46 灵犀 藏珍阁,灵犀刃,兵器战甲…… 从叔父家府邸回到王府擎云堂时已是下半晌。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落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轻轻盈盈地席卷着冰冷寒意。 似乎是早上缱绻欢好的余温尚存,二人也没有分开行动的想法。 萧恪替裴瑛拢紧了大氅,牵着她的手来到书房,并吩咐秦嬷嬷晚间将饭菜直接送去暖阁。 这是裴瑛第一次正式踏入萧恪的书房,前面几次,书房在她眼里,都是乾坤颠倒的模样。她只依稀记得那满墙摇晃的书籍以及那张被萧恪生生压断了的古琴。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裴瑛想到之前的情形,心里很是别扭羞窘。 萧恪不知她的心思,只带她径直前往二楼走,“王妃今日因叔父大肆破费,我带你挑几样赏玩去。” 知他亲近敬重叔父,妻子为他费心周全长脸,他理应感谢偿还她。 裴瑛斜睨了他一眼,眼里流露不满,“王爷这是要与妾身见外?” 萧恪微微摇头,“别的先不论,单你送给叔父的那幅珍藏,估计价值就有百万以上,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祖父裴公送你的嫁妆。” 他没有让她白白奉送嫁妆的道理。 裴瑛却不以为然:“妾身早上就说过,懂它之人自会视之如宝,不懂之人只会暴殄天物,而且这幅传世的《梅魂》想来是我祖父早就有心赠送予仲孟居士,如今能到叔父手中,也算是物超所值。” 萧恪淡淡轻笑,不置可否,“那我先带你去瞧一瞧本王的私藏再说。” 裴瑛只得怀着好奇跟他去到藏珍阁。 萧恪的书房凭倚叠石曲桥,后临温泉浴池,周围古木翠竹疏密有致,环境清幽雅致。而藏珍阁即是位于这座书房的二层阁楼最里端的一处普通房间里。 裴瑛与萧恪并肩而行到门口,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一间楠木为梁,青砖铺地,格局错落的藏珍阁跃然她的眼前。 裴瑛瞬间便能感知到一种混合着沉木、墨香、古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金属锈迹的多重气味扑面而来。 她随着萧恪往里走,萧恪正取出怀中火折子一路点亮四处的琉璃宫灯和精致的青铜烛台,裴瑛很快发现这藏珍阁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非大亮,也非昏暗。天光从高处的窗格柔和洒落,和里间点缀着的烛火一齐照得这室内珍宝柔和而润泽。 室内一排排紫檀木打制的多宝格上,陈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藏品,更有极其珍贵的宝物好似都收在量身定制的金丝楠木、剔红漆或錾金银的宝匣中,匣上贴着封条,锁着巧夺天工的机关锁。 萧恪领着她一处处领略参观房中各式各样的珍宝,有远古时期的青铜礼器,四海八荒各仙山玉器,以及各大名窑的珍贵瓷器,到各类名家真迹和孤本典籍,再到天然奇物、精巧机关,更有各类名贵古琴围棋等雅趣珍藏。 裴瑛惊叹他这些琳琅满目藏品的同时,也对许多她没见过的名贵珍藏的来历和用途充满好奇。 萧恪瞧她满目晶亮,便知她果然对这些珍藏十分感兴趣。 他眉目舒展地问裴瑛,“这些赏玩可有什么物什能入得王妃的慧眼?” “妾身能亲眼见到这满室的奇物珍藏,实属荣幸。”裴瑛此时正仔细观摩着那一满面墙壁的书法和古籍,不禁叹为观止,“而且我真是没想到,这许多名家真迹和孤本典藏竟然都能被王爷收藏在此间,王爷您可真厉害。” 萧恪无奈轻笑,“这间藏珍阁是两位军师替我布置的,他们二人认为有这些藏珍阁才算真正的藏珍阁,我原来以为这些东西只能当成死物搁置在此处做摆设用,但现下有了王妃,这些东西便也有了真正去处。” 第54章 听他言下之意是想让自己拥有这些,裴瑛笑问他:“王爷又怎知妾身喜欢这些?” “本王一早便知王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恪自信猜度,“何况祖父裴公自己便是书法大家,他亲身教导出来的孙女又如何会不懂得这些?” 裴瑛抬头望他,见他眸子里盛着对她的温柔与欣赏,裴瑛心下一时竟有遇到知己的感觉。 他既有心,裴瑛也就灿然笑着接纳他的赠予,“如此,妾身多谢王爷厚爱。” 萧恪欣慰愉悦,大手一挥,“这里面但凡有王妃喜欢的,你皆可自取就是。” 裴瑛失笑,“妾身哪里有那么贪心?” 萧恪却说,“这是本王准许的。” 裴瑛被他逗乐,“王爷可真慷慨阔绰。” 萧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只要王妃一心一意真心待本王,我的所有便是你的。” 裴瑛生生撞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又被他沉沉锁着目光,心口面上皆被撞得滚烫灼热,但尽管如此,她说出的话仍旧是,“王爷待妾身真心,妾身便也待王爷真心。” 萧恪哪里不懂她身为世家女的骄傲矜贵,她是他强夺来的,亦是被迫嫁他的,彼此间尚夹杂着太多算计和利益瓜葛,若真要能轻轻巧巧就言及真心,那也会令他觉得虚伪可恨。 但如今他与裴瑛已做夫妻多时,他能感受到她对自己越来越依缠眷恋,不想竟还不能令她完全卸下心防,可见她先前有多提防惧怕自己。 想到此,萧恪抬手笼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任由着她的骄傲倔强,眸光却更深,“你呀。” 怕当真惹恼他,裴瑛顺势伏在他的肩窝,蹭了蹭他颈间的软肉,语气里有些许撒娇,“妾身其实想要更多地了解自己的夫君。” 萧恪垂眸凝看着她的发顶,“嗯?” 裴瑛告诉他,“今日二叔母跟我说了许多王爷从前的事情。” 萧恪笼着她的手莫名攥得更紧了些,“叔母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裴瑛唇角绽着笑意,“叔母说王爷小时候很活泼调皮,险些成为街头小霸王。” “……”萧恪,“还有呢?” 裴瑛:“叔母说你小时候害怕打雷,可是真的?” “……”萧恪沉默了片刻,才说,“现在已不大害怕了。”而且从前他害怕打雷是有原因的。 裴瑛却已又漾着笑意说,“叔母还说王爷为了躲避遴选王妃,直接不出席春日宴,惹得那些京中贵女芳心流散、颜面大失……原来王爷一直都不太懂得怜香惜玉呢。” “……” 萧恪暗暗咬牙,叔母这是将他的这些糗事都说与妻子听了。 裴瑛见他沉着俊脸窘迫吃瘪的模样,刹那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她在他怀里笑得绰约婉转,萧恪只觉她眉目生辉,娇媚可人,不住用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本王在遇到王妃之前,的确从不知道甚么叫怜香惜玉。” 听见他如此说,裴瑛遂即收了笑,嘟嘟囔囔,“王爷现在也不知道。” 萧恪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息在她耳际,分外暧昧,“那可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感受到萧恪的大手忽然扣住她的纤腰柔臀与自己贴近,他拉了她的手往下探寻,隔着厚厚衣袍,裴瑛亦能感受到他的盛大渴欲。 裴瑛的心亦被他的灼热撩拨得羞赧滚烫。 萧恪抵着她的玉腰轻慢勾勒,声音愈发低沉,“王妃总要故意勾着本王,又准备怎么赔我?” 裴瑛下意识反驳,“妾身没有。” 萧恪啄了几下她的脸颊,就想要抱起她往外走,“有没有,本王验一验便知。” 裴瑛不住在他怀里瑟缩了下,她与他近日过于缠绵悱恻,干柴烈火太过容易点燃。 但天光尚且明亮,她心想这还没入夜呢,现在若许他胡闹,那今晚漫漫长夜又当如何招架他? 萧恪兴致大盛时,闹腾起来往往根本不知疲倦。 于是她忙指向远方一闪着寒光冷冽的陈列处,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大声问萧恪道,“王爷,那里都收藏些什么?” 萧恪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想裴瑛大约对那些刀枪剑戟不感兴趣,方才也没引她过去,便只说,“那是我陈设的兵器战甲区。” 裴瑛心里一喜,赶紧与他说,“王爷,妾身想要去看看。” 萧恪不是很情愿。 裴瑛杏眸莹莹发光,仰着脖子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妾身不能亲眼得见王爷在战场上神勇无匹的英姿,也未能亲身见证王爷封侯拜相,但若能有幸得见在战场上跟随王爷一同征战的宝刀战甲,身为王爷的妻子也算是与有荣焉。” 作为从十多岁就开始投身在兵营的战将,对于军营战场相关的一切已经有种渗透进骨子里的热血认知,此刻瞧着妻子满眼的好奇与探知欲,他想到那满室陈列的兵器甲胄,武将血脉在一瞬就觉醒,立即便战胜了一时想要寻欢的欲念。 而且没有哪个武将不想要在妻子面前展示自己英姿勃勃战功赫赫的一面。 他放开怀里的裴瑛,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掉身上的异样,而后意味深长的与裴瑛说,“本王先依你就是。” 裴瑛讪讪笑了笑,心里知晓自己要吃的苦还在后头。 萧恪拉着裴瑛走到了那兵器战甲区域。 那是一方约摸六丈宽长的房间,墙壁和墙柜上陈列有从古至今从各处搜集的宝剑名刀,更有皇帝御赐的弓矢甲胄,还有萧恪从战场上荣获的各项珍贵战利品,而更有甚者,那其间许多战利品上都带着血迹,像是彰显着萧恪作为圣辉王的战功与野心。 萧恪任由妻子在这方寸间观摩探寻,她问他答,她不觉枯燥无趣,他亦感豪迈峥嵘。 裴瑛闲庭信步地踱步在此间,当瞧见那琉璃锦匣里躺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时,目光迅速被吸引。 她跟在身侧的萧恪说,“王爷,这把匕首看着不错。” 萧恪不住赞叹裴瑛的眼光,随即上前打开那锦匣的机关锁,将那柄匕首从锦匣的绸缎上取出。 “这把匕首名为灵犀刃,刃长约四寸六分,传说是取天外陨星与火山玉髓叠锻千次而成,乃是本王昔年在南疆征战时获得的战利品。” 裴瑛满是惊奇。 “这刃鞘乃千年沉香木雕就,鞘身嵌有七曜宝石排列如北斗,鞘口设有暗扣机关,触之即开。”萧恪一边为她讲解这灵犀刃的由来,一边与她演示这匕首的使用方法,“你再仔细看这柄首和柄尾,柄首之所以设计成双月环抱灵珠的造型,是因为旋转这月环可以藏匿东西,比如药丸或密信。柄尾缀有银丝编结的合欢结,系有三枚错金铃铎,传说南疆圣女摇音即可惑乱他人心神,不过据本王猜测是因为南疆多巫蛊,此铃铎方有妙用。” 裴瑛惊诧连连,着实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不经意看中的一柄利刃,没想却是传说中的宝物。 果然不愧是萧恪的藏珍阁。 萧恪瞧她满脸惊奇,便将灵犀刃递给她,“王妃试试看可还趁手?” 裴瑛听他弦音,惊喜的问他,“王爷可是准备将这匕首赠送予我?” 萧恪点头,“只要王妃喜欢。” 裴瑛欣喜地从他手中拿过那精巧夺目的灵犀刃,并按照他的演示抽开那刃鞘,那鞘口的机巧霎时便如芙蓉展开。 而更令人惊艳的,是那如暮色散霞的利刃,紫金异光流动处隐现冰裂梅纹,若再细看,那刃脊处阴刻有“灵犀”二字。 她随手挥舞了几下,只觉爱不释手。 她随即将利刃入鞘,并将匕首递给萧恪,而后言笑晏晏的与他说,“妾身再谢王爷赐宝,我很喜欢这灵犀刃,还劳烦王爷为我佩上。” 萧恪笑着接过灵犀刃,依言将其佩戴在她曲裾群衫腰澜处的丝绦间。 “不错,佩戴着很美,关键还能防身。”他最终评价。 裴瑛抚着腰间那灵犀刃,也很是满意至极。 她想,这灵犀刃机巧精致,不仅能当做她的防身利刃,而且若将来她和萧恪能修成正果,她就自作主张将这柄灵犀刃当作她裴瑛和萧恪的定情信物。 灵犀灵犀,心有灵犀,双宿双栖。 她喜欢这个名字。 萧恪见她心生欢喜,便继续为她讲解那些宝器的来历。 到最后,裴瑛望向那铁制的衣桁上挂着的至少几十件的盔甲战甲,悠悠询问萧恪,“这些都是王爷征战时曾穿戴过的甲胄吗?” “正是。” 裴瑛问过,便上前仔细端详这些铠甲,从一些最普通的兵士护甲到后来各式各样象征着萧恪身份与地位的将军甲胄,裴瑛似乎能触摸到上面属于他的体温。 她还发现其中有四五件铠甲被刀剑戳穿割裂开来,想来他曾经穿这几件铠甲作战时曾受过伤。 裴瑛想到萧恪身上的各种深深浅浅的伤口,一时只觉得有些心惊。 第55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她想起父亲,只觉黯然神伤。 但往事已矣。 她想到萧恪也是武将出身,将来说不定有一天他也会再次驰骋疆场,便上前拉了他的手,心中柔情弥漫,“王爷可否与妾身说一说您曾经在战场上的经历?” 萧恪惊讶,“王妃如何想听这个?” 裴瑛眸子潮湿:“战场上很残酷,妾身害怕。” 萧恪看着其中那好坏参差的战甲,随即就想到裴瑛的父亲,便知她心底在心殇害怕什么。 萧恪将妻子揽进怀中,温声哄着她,“有本王在,王妃莫怕。” 裴瑛搂上他的脖子,“妾身想听王爷说。” 萧恪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笑着允她,“想必秦嬷嬷已将饭菜备好,我们先去暖阁,吃完饭我再同你讲。” 裴瑛咬唇恳请他,“王爷,那可不可以喝两杯小酒?” 萧恪揉捏她的琼鼻,“王妃惯会得寸进尺。” “那行不行嘛?” “行。” 第47章 47 心折 萧恪的第一个秘密。 深冬的夜晚,北风卷着大雪,簌簌敲打着阁楼的雕花窗棂。阁内火墙烧得正旺,融融暖意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暖阁正中处,银丝炭在兽耳鎏金炉中烧得正旺,上方尚且温着一壶美酒。 烛火摇曳,映着萧恪微醺的面容。他慵懒地斜倚在东边宽敞的暖榻间,面庞染了薄红,墨发微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那双惯常冷冽锐利的凤眸因着酒意而朦胧,玄色绣金瑞麟纹的锦袍也已解了腰带半敞散乱开来,露出里面月白色中衣。 他的生活起居如今都由裴瑛打理,因此他也渐渐不拒绝偶尔穿一穿浅色衣裳。 许久没饮鹤觞,得了萧恪准许,裴瑛便让榆芝去取了两壶酒过来,一鹤觞,一清酒。 若只饮的是清酒,萧恪也没那般容易喝醉,但他却非要固执的和裴瑛一同品尝鹤觞,因此不过三杯下肚,萧恪就沾染上了醉意。 裴瑛却照常握着青玉酒盏在他对面怡然自得地饮着烈酒,全然不见一丝酒醉。 见他眉头紧蹙,似乎很是难受,裴瑛只好放下酒杯让人去端来醒酒汤喂他喝下,又让送上热水。 而后她拧了温热的帕巾,上了榻跪坐到萧恪身侧,体贴细致地为他擦脸,嘴上却不住埋怨他道,“妾身都说了鹤觞是烈酒,不擅饮者不能喝,王爷却不依,现在可知我说的不错罢。” 萧恪忍耐力很好,他腹内身上的灼烧感比他表现的翻涌难受更甚。 但他却倔强地认为自己没醉,“本王没事,方才我同王妃说到哪里了?” 裴瑛:“……” 她方才正一边喝着美酒,一边悉心聆听着萧恪讲他十三岁开始进入军营后的战场经历。 他十三岁进入军营担任军司马,同年认识到当时还是皇子的大将军督军杨绪,杨绪不擅长真枪实战,但他军事谋略才能异常突出,因此萧恪和杨绪一文一武,在军营中相互扶持成长,萧恪从一名普通小将一步步淬炼成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天下兵马大将军,离不开杨绪在少年时期的肝胆相照。 但应运而生的是,萧恪从此只信服杨绪这个主君,他自己热血善战、野心勃勃想要征战这天下四海,却也心甘情愿南征北战为杨绪征服天下。 几年后南城王杨勋谋反夺位,杨绪和萧恪迎来了天然良机,二人一拍即合,誓要将这江山收囊进他二人掌中。 经过激烈角逐,最终,杨绪成为东宁新主,而萧恪则一跃成为东宁最尊贵的圣辉王。 但如今萧恪权柄赫赫却丝毫不令杨绪猜忌,除了他二人歃血为盟义结为异姓兄弟,想要一同夺取江山之外,还有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萧恪跟裴瑛说了他的第一个秘密。 杨绪为他挡过刀,萧恪在杨绪面前发过血誓,今生今世绝不背叛杨绪,若违此誓,短折横死。 裴瑛惊讶,萧恪一个武将如何会让当时还是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杨绪为他挡刀?而且他这样的人竟然愿意盟此血誓? 萧恪带着遗恨和苦涩告诉她,那是他这十多的征战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贪功冒进而中了敌人圈套,从而让一百多名将士受伤以及十多名兄弟丧命,杨绪也在他生死一线间为他挡下了致命伤害。 但杨绪本就体弱,而那次为他挡刀受伤之后,身体更是从此埋下了气血亏损的病根。 裴瑛沉默,也已经真正懂得萧恪与皇帝杨绪间那种看似权臣当道、蚕食掠夺皇帝权力,实则是皇帝早就将萧恪当作他能够交付后背,最可以依靠托付生死要事的兄弟和辅政大臣。 而他二人似乎很有默契,并不对外宣称这种看似与虎谋皮实则牢不可摧的君臣兄弟血盟关系。 至于萧恪,这些年早就在战场上练就了铁血手腕以及雷霆酷烈的心性,野心图谋在朝野众人看来昭然若揭。 但他偏偏就想要让世人这么评定他,屹立在高位之人,让世人猜不透又畏惧胆寒正合他心意。 至于萧恪是否会始终如一信守血誓,则需要时间去明证。 裴瑛无法评判萧恪这个人以及他的行事作风,只能默默聆听。 萧恪忽然问她,“王妃可惧怕这样的我?” 裴瑛低眉,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她一直都惧怕。 萧恪笑了笑,仰头饮尽杯中烈酒,默然不语。 他知鲜少有人不怕他。 …… “王爷方才讲到滑台之战,王爷经历苦战大败敌军而归,而您也受了那主将一剑。”裴瑛将布帕放回水盆里,而后定定凝着他,“王爷,您身上那么多处伤疤,那次伤的又在哪里?” 萧恪此刻正氤氲着凤眸,眼尾因酒烧得洇了绯红,显得比平日柔软脆弱,他握住她的手腕放到自己肋下,“便是这里。” 那处的剑伤从萧恪肋下一直斜刺到胸前两寸,因为那伤疤是他身上最为狰狞的伤痕,她之前见到时便觉触目惊心。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抚摸着那伤疤处,内心涌起一丝疼惜,“王爷那时受苦了。” 萧恪疏懒爽朗一笑,“这算什么,只要命还在,就不妨事。” 武将只要决定上战场抛洒热血的那一刻,便是开始在阎王爷手里抢命,天天多的是马革裹尸,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要用刀剑鲜血闯下一片天。 而在此之前,需要好好活着。 而且萧恪恰好是那个能够统领天下兵马之人,世道太平的时候他可以是当朝廷的丞相,但若烽烟四起,他很大可能披挂出征。 裴瑛望着面前那坚毅自信,似乎从不会迷茫动摇的男人,心下某一处正在悄然为他心折。但想到他身上那几道惊险错落的伤疤,她有些郁闷地抽回手。 受伤意味着危险。 危险意味着很有可能会像父亲一样殒命。 她心烦意乱的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是第二杯,等要喝第三杯的时候…… 萧恪伸手将她手中的酒夺了过去。 “王妃生气了?”他从身后揽抱住她。 裴瑛推开他,“没有,王爷将酒还给我。” 但萧恪劲儿更大,她没推动。 “王妃虽然千杯不醉,但烈酒喝多了终究伤身。” 裴瑛在他怀里挣扎,“给我,谁要你管?” 见她当真生气,萧恪直接一口饮下杯中酒,而后低头去寻她的唇欲要哄一哄她。 没想裴瑛不愿同他嬉戏,一把伸手抵住他的嘴巴,身子后仰,抗拒之意明显。 萧恪也不恼,只抬眸魅惑地凝了她一眼,仿佛直直窥探向她心房,这还不止,下一刻他冰凉的唇啄吻向她柔软的掌心。 裴瑛被他的眼、他的唇所惑,一时无法抵抗他的撩拨。 她像被烫到似的撤回按住他嘴巴的手,而后由着他像蛇一样缠上自己。 她被他抵坐在墙壁上,大手固定着她的脑袋,而后寻到她的唇启开,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口中的酒液渡给她。 裴瑛被动承受他的喂酒,一半酒液从她唇间流溢到下巴颈子里。 萧恪湿热的吻随即落在她的下巴和颈子上,一寸寸吻掉那溢出的酒液,酒香盈满彼此,渐生出潋滟情动。 最后他的唇回到她唇间,动情地与她暴烈缠吻。 比任何一次都令她难以招架,他的火舌恨不能抵进她的喉咙,探入她的心底。但终究只能勾连住她的舌头,牙齿啮咬她的舌尖,重重吮吸搅弄她甜蜜芳香的味道,激烈舐吻到她在他唇下酥软如水。 萧恪想要攫取她的全部。 裴瑛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浑身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她紧闭着眸子,被他吻弄得一塌糊涂,却也甘愿被他裹进热烈绵密的欲望里,浓密的眉睫在灯烛里颤栗如蝶。 直到她快要呼吸不过气时,萧恪才不舍地放过怀里的娇软。 裴瑛依偎在他肩窝轻喘。 第56章 萧恪面色酡红,大手在她背脊腰间流连揉抚,“瑛娘,我可能真要醉了。” 裴瑛被他的话气笑,“王爷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尽管有醉意,萧恪心神依旧清明,他知道裴瑛方才在生气担忧什么,“瑛娘,本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不用担心我,而且我这样的人通常命硬。” 裴瑛从他怀中抬头。 萧恪深情地凝望眼底妩媚脆弱的妻子,神色坚定的与她承诺,“瑛娘,我知你因岳父之故害怕武将的归宿,但本王在今日同你保证,我萧恪决不会让你有为我收尸的那一日。” 裴瑛内心震颤,继而紧紧抱住了他,眼泪涟涟,“这可是你说的。” 父亲从未在她面前从未言及生死,她天真的以为他会永远守护她,陪着她长大,但他逝去得那般猝不及防,让她伤心欲绝,连好好告别都不能。 而今日萧恪却跟他直面提及生死,让她震惊的同时,却又在他这里得到了慰藉和心安。 萧恪为她擦掉眼泪,满含柔情,“是,我保证。” 裴瑛被他搅乱的心方才渐渐平息,与他相拥得更紧密。 见萧恪醉意渐浓,裴瑛让他复又躺了下去,自己则从他背后紧紧抱住他。 萧恪先是不由一僵,但转念想到这是自己的妻子,他的身体又渐渐放松下来。 他这样的人,几乎从不交付后背给旁人。 裴瑛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心下不由开心。 二人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与静谧。 片刻后,听见他呼吸清浅均匀,想必是已睡着,便伸手从衣摆伸进他腰间,从下往上一道一道勾勒他身上的伤疤,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真实触摸到萧恪这个人,与他产生一缕心灵的共振。 探寻到最后,裴瑛在他后颈处落下柔软一吻。 而后将一旁的貂皮大氅盖在二人身上,同他一齐入梦。 窗外风声鹤唳,室内却温情脉脉。炭火偶尔劈啪一声,爆出几点星火。 烛影摇红,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双缠绵的轮廓。 第48章 48 兼祧 妻不是妻,妾不是妾。 时日已进入腊月中旬,距离过年只有十多天,裴瑛日常协助婆母郑君华操持打理年关祭祀洒扫岁宴等诸事。 不想腊月二十二这日一早,裴宣急匆匆过王府来寻她,在她心头轰炸一记惊雷。 越家少主越淳昨日傍晚想要人鬼不觉的谋害除掉丁芳姜,幸好被他提前派去的人救下,而越家恐怕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裴瑛震惊之余来不及多问,就带着绿竹和裴宣一齐去见丁芳姜。 裴宣将丁芳姜安顿在他名下的一处院子里,裴瑛到时,丁芳姜依旧惊魂未定。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她害怕地蜷缩在房间里榻上一角。 裴宣无奈地耸了耸肩,“昨晚遇险后到现在一直是这样,恐怕这事对她太过残忍。” 裴瑛疼惜地看向床角的丁芳姜,而后走到榻前,轻轻柔柔唤她,“芳姜,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紧紧揪着被子发白的手不住颤抖起来,丁芳姜低着头,额前杂乱的头发遮住她半张面容,但眼泪却像断了丝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滚落到被子上。 裴瑛上前试着抚拍她的肩头给她安慰,见她并不抗拒,这才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发丝。 丁芳姜缓缓抬头看向好友,见裴瑛目光温柔疼惜的注视着她,心中不堪重负的委屈痛苦似是遇到了出口,一时眼泪滂沱决堤。 裴瑛将她从墙角一把拉到了自己怀中,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痛快的宣泄。 许久之后,丁芳姜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抽搭搭的低声啜泣。 “瑛姐姐,对不起。”丁芳姜从她怀里起身。 裴瑛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珠,“这是哪里的话?” 丁芳姜后悔至极,“瑛姐姐待我至诚,我却欺瞒瑛姐姐,还是为了他们那样的人,是我该死。” 裴瑛听见这话,忙宽慰她道,“芳姜,我知晓你是不想连累我。” 丁芳姜更是歉疚,“可到头来还是要你为我这般费心。” 裴瑛摇头,“芳姜,你是我妹妹,只要你没事,我愿为你做任何事。” 丁芳姜泪水又漫漫从眼中溢出,“这回若没有你,我昨天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裴瑛拍她的背,“别怕,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等她彻底平复下来,裴瑛这才替她整理好衣衫,跟她说:“昨日救你的人是我二哥,今日他也过来了,我们一起商量下接下来要怎么做可好?” 丁芳姜这才想起昨天自己被救下之后,那两人将自己送到一个男人面前,而后那人将自己安顿在此处。 丁芳姜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裴瑛这才带着她来到外间。 丁芳姜亦是京都大家贵女出身,昨天突发意外令她情绪崩溃,导致她在裴宣面前抗拒沉默,这时再面对裴宣,她也连忙恢复庄重的姿态,“还请裴公子见谅,此前是芳姜失礼,公子救命大恩,芳姜没齿难忘。” 裴宣并不在意,只疏朗一笑,“丁娘子言重,若非我六妹一早就有预感,让我派人保护你,昨天我也没有这个机会救你,如果你非要感谢,谢我六妹就好。” 丁芳姜忙说,“瑛姐姐和裴公子都是我的恩人,救命大恩我自是都要铭感心内的。” 裴宣摇头,“大恩不敢当,这种事若让谁遇见了都会拔刀相助,丁娘子勿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丁芳姜仍旧坚持:“裴公子宽厚大义,豪爽不以为意,但我丁芳姜却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辈。” 裴宣无奈扶额,眼前这位丁娘子实在是固执。 裴瑛只好适时跟二人说道,“二哥,芳姜,依我看,二哥是恩人不假,芳姜你要谢他也说明你是个懂得知恩图报之人,你二人就不要相互谦虚托辞了。” 裴宣和丁芳姜不禁抬头对望了一眼,而后只好同时尴尬一笑作罢。 难得放松过后,裴瑛不得不让丁芳姜再次回到她昨夜马车险些坠崖身亡一事之上。 她需要了解到前因后果,丁芳姜不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因有救命恩人和好姐妹裴瑛陪着她,再回忆起昨晚的事,丁芳姜已经能比较平静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相公……越淳前些日子说,适逢新年寺庙香火更加鼎盛,此时若有人待在寺中为府中老夫人日夜诵经念佛,老夫人必定能早日脱离灾病。”丁芳姜的目光里充满着痛苦和无尽恨意,“越淳说他要管理两府事宜,忙碌非常,只能恳请我继续在寺中替他给祖母尽孝,说是一直要待到正月十五。” 裴瑛冷声道:“好生无礼的要求,你是越家少夫人,平日里为府中老夫人吃斋念佛也就罢了,但每逢年节,诺大一个越府,竟然不让少夫人留在府中操持诸事,太过不合规矩,这也不是越家这种清流重礼的家族该有的决定。” 丁芳姜也知道这个道理,“我当时是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越淳却说,府中自有我婆母和大房操持,并不缺我一个,而我已经习惯屈从他委屈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嫌我碍事,想要害我性命。” 而后她又再三跟裴宣确认,“敢问裴公子,你能确定是我相公派人来杀害我的吗?” 裴宣点头:“我那晚亲耳听到的,而且是越少主和一位年轻妇人合谋商量好的。” 丁芳姜黯然神伤,“那年轻妇人是我名义上的大嫂。” 裴瑛凝眉,“所以越家少主也就是你相公和越家大公子之妻有染这事也是真的?” 在来这座小院的路上,裴宣已经将他所探查到的重要消息告知过裴瑛。 没想到丁芳姜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裴瑛不解,“可还是有什么隐情?” 丁芳姜问向裴宣,“敢问裴公子,你探查到的消息是怎么样的?” 裴宣看了裴瑛一眼,见她点头同意,才开口道:“我查到的消息是,越家大公子越凡常年在北地经商,几年才回家一次,旁人都说,越家少主越淳很孝敬大房二老,二老只有越凡一个独子,据我所知,越淳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大房屋里代替兄长尽孝。” 裴宣话音一转,“但这都已经年底,越淳这些日子大多时候仍旧都待在大房,我直觉这其中可能会有蹊跷。” “自那日后,我便亲自负责跟踪越淳行踪,最终让我发现了他和大公子之妻狼狈为奸,并谋划着要如何人鬼不觉地除掉丁娘子你。” 丁芳姜惊讶道,“裴公子究竟如何发现的?” 裴宣犹豫了几息,还是坦白告诉她,“探子跟我说,越家大房主院内每晚都能听到年轻男女的狂蜂浪蝶之声,我前两天夜里亲自过去探查过,发现果然如此,而且我还碰巧听到了他们要谋害丁娘子的对话,想着他们若要出手,年下这几日是最合适的时机,便让派去的人盯紧些,没想到他们下手竟然如此之快。” 第57章 不想丁芳姜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裴瑛目光一冷,“上次初见越家少主温雅有礼,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世上这样的人多的是。”裴宣将自己的第二个猜测也说了出来,“而且不光是越淳,越家似乎一直在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说着又看向丁芳姜和裴瑛。 丁芳姜抿着唇,“裴公子你先把话说完。” 裴宣目光深远,“我对照越府名册,着重偷偷去调查过越家大公子越凡,可这位神秘到越府里的老妈妈以及左邻右舍几乎没有人能描述出他具体的模样,六妹觉得这正常吗?” “自然不正常。”裴瑛思索了半晌又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越大公子一直在外经商,因此外界多并不大认识他,久而久之,大家便遗忘掉了这个人。” 裴宣否定道:“就算有一部分会忘记,但绝对也会有一部分人记得,按照越府簿册的记录,越凡并非十几年一次都没归家,单说最近一次,五年前其妻子怀孕生子时,他也在家待了半年来着。” 裴瑛脑海里忽然间闪过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越凡的孩子,应当就是那日在开善寺,她准备离开时遇到的那个叫丁芳姜小婶婶的孩童。 那男童看着确实四五岁的模样,和簿册上记录的事情和时段也对得上。 没想到裴宣又继续说,“但自此之后,越家大公子再未有归家过,而且我去驿站查过,这三年来,越府也并未往北地寄过一封书信。”他看向丁芳姜,与她请教,“我直觉如果越府有什么秘密,很大可能就出现这位越大公子身上,不知丁娘子能否为我解答疑惑?” 丁芳姜不禁十分佩服裴宣,“裴公子当真厉害,仅凭着这些蛛丝马迹,就能寻到问题的关键。” 裴宣挑眉,“这么说我的推测不错?” 裴瑛听见丁芳姜这么说,想到那个小男孩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可怕荒诞的想法,“芳姜,那日在寺里见到的小男孩,他喊你小婶婶,可是越家大公子的儿子?” 丁芳姜唇角扬起一抹自嘲之色,“瑛姐姐你也想到了什么是不是?” 裴瑛轻叹一声,只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当时我就觉得很有种怪异感,此刻想来,是因为那个孩子长得很像越家少主。” “因为那男孩确实是越淳的儿子,而且……”丁芳姜神情落寞,心想如今也没有甚么好对他们隐瞒的,便颤抖地告诉了二人真相,“这世上其实根本没有越家大公子,越家大房二房从来都只有越淳一人。” 裴宣和裴瑛顿时双双震惊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瑛方才生出的荒诞想法,也不过是因为越淳和大公子之妻珠胎暗结,二人合谋像除掉丁芳姜一样除掉了越凡,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可能。 她替丁芳姜感到愤怒和难过。 而裴宣听到这个答案,心中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越淳兼祧两房,所谓的越家大公子之妻亦是越淳的妻子?” 丁芳姜难过点头,“是,而且大房蒋氏是先进门的,我是后进门的,我也是进门半年后才知道这事。我诘问过越淳,可他选择继续蒙骗我,说我和蒋氏是他的并嫡之妻,二人各住一房,互不干扰,而在我已嫁进越家的情境下,不得不接受这个局面,只能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 裴瑛面露愤慨,“没想打煌煌京都,越家堂堂书香清流之家,竟藏有这般荒唐之事。” 她不知前朝是否这样的有违伦理之事,但在东宁朝,从前从未听到谁家有这样的事,而且还是越家这样的朝廷要员之家。 裴瑛问熟知东宁律令的裴宣,“二哥,这种情况下,芳姜能够怎么办?” 裴宣如实告诉她二人,“这种兼祧两房在前朝也有几例,这种事情并不符合法理规定,因此官府并不会承认兼祧两房各娶两房妻子的说法,只能按照先娶为妻,后娶为妾,而且丁娘子你这种情况更为复杂,更可能是妻不是妻,妾又非妾。” 妻妾之分天壤之别。 丁芳姜慌张地问道,“有两姓缔结婚约的婚契也不成吗?” 裴宣摇头。 “别着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裴瑛安慰丁芳姜,“如今主要是你想要怎么做?” 丁芳姜内心纠结,她的女儿还在越家。而且如果娘家知道她现在的境况,又知晓越家那样见不得人的秘密,父母还会不会接纳自己? 她不禁有些忐忑挣扎。 裴瑛觉察到她的担心,便问她:“芳姜,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丁芳姜点头:“我爹娘如果知道了此事,怕是会觉得丢脸,而且如果我独自离开越家,我怕我的女儿会受到苛待。” 裴瑛不忍,却还是拆穿她的幻想,“可越家已是龙潭虎穴,你当真回得去吗?” 丁芳姜神情凄惶。 “丁娘子,有件事你得想清楚,如今你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选择想办法脱离越家并且反制他们……”裴宣是局外人,最能看清局势,他开口提醒丁芳姜,“现下他们尚且不知道你还活着,你还能趁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但一旦往后拖个几日,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事只会更加难办。” 丁芳姜看向裴瑛,裴瑛表示认同二哥的话。 丁芳姜遂垂眸沉思。 半刻钟后,她告诉裴瑛二人,“我不仅想要带着女儿离开越家,更想要越家受到惩罚。” 见她终于下定决心,裴瑛替她感到高兴,便想也没想就说:“只要你当真有这个决心,我可以帮你。” 丁芳姜心里打鼓:“瑛姐姐,真的可以吗?” 裴瑛点头:“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丁芳姜重重点头:“我当然相信瑛姐姐。” “好。”裴瑛握住她的手,神色坚定,“你放心,我有办法让越淳得到该有的惩罚,并且为你拿回属于越家少夫人该有的尊严和公道。” 丁芳姜泪盈于睫,“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早就对所谓的相公和越家失望透顶,她这三年之所以能忍耐被磋磨,全都是因为女儿。 裴瑛欣慰,“你愿意这样做更好。” 裴宣插话道:“我也会为丁娘子略尽绵薄之力。” 丁芳姜十分感激她二人:“多谢瑛姐姐和裴公子。” 裴瑛继续宽她的心,“你这两日就好好待在这儿等我消息就是,过年之前我一定会让你和女儿团聚。” 丁芳姜期待不已,她渴望挣脱樊笼。 第49章 49 谋划 瑛娘你要唤我夫君。 时间紧急,从丁芳姜暂住的地方出来后,裴瑛和裴宣便决定开始分头行动。 裴瑛去到萧恪今日所在的东府城丞相衙署找他。 听到竟是王妃要见他,萧恪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折子,起身去到前门迎她。 一路经过抄手游廊,想到裴瑛这还是头一回来他处理公务的地方看望自己,萧恪嘴角不经意间泛起清阔笑意,步履行走间衣带当风。 因为天冷,裴瑛继续坐在马车里等候,直到瞧见衙署大门启开,一身朱红官袍锦衣的萧恪从门后踏步而出,裴瑛这才掀开帘幕优雅地步下马车。 一袭银色狐皮轻裘裹着海棠红袄裙下一刻便跃入萧恪眼帘。 萧恪快速步下石阶走到裴瑛身旁,亲昵而自然地去握她的手,“王妃如何这个时候过来了?” 裴瑛从绿竹手中拿过食盒递给萧恪,笑意嫣然,“妾身正好有要事过来找王爷,恰逢遇着午间饭点,想着王爷喜欢吃百味楼的饭菜,就特意去楼里为王爷挑选了几样。” 萧恪高兴地让渠堰接过食盒,便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好,那我们先一同去用膳。” 裴瑛正有此意。 萧恪领着她来到衙署单独为他而设的议事厅,这议事厅布置虽不如王府议事厅奢华精致,但一应设施齐全。 前几日雪落过后,今日雪霁天青,食案正好摆放在靠南边的窗前,萧恪走过去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摆好,而后携着裴瑛坐下用膳。 裴瑛选了萧恪和自己都喜欢吃的几样佳肴,有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清炒冬笋和鸡汤煮千丝,以及一盘百味楼新出的水晶肴蹄,主食为金香饼和米饭。 萧恪瞧着面前丰盛美味的菜肴,顿时胃里馋虫被催发,遂即为裴瑛和自己盛了碗米饭,并与她说,“王妃有心,你也得多吃点,多长点肉才好。” 裴瑛想到他床帏间总说自己柔弱得都没有力气承受他,不住脸一红,忙转头夹了一块蹄髈到他碗里,“妾身知道,王爷您也快趁热尝尝他们新出的水晶肴蹄,听说很不错。” 萧恪将她的羞意尽收眼底,但并未多言,只在与她视线交错时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暧昧神色。 继而低头品尝美味。 味蕾清漫舌尖,又有美妻在侧,萧恪但觉愉悦熨帖。 第58章 裴瑛被他吃得大快朵颐的模样感染,不知不觉也多享用了半碗饭和一碗鸡汤。 …… “王爷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说要调查越家?”吃完饭,二人在衙署后院散步消食。 下雪后寒气愈发袭人,萧恪将裴瑛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可是查出什么了?” “嗯,拜越家少主所赐,我的好友昨日险些坠落悬崖身亡。”裴瑛柔软的目光变冷,隐隐有怒意。 萧恪对世家大族的各种阴私早就司空见惯,只问:“怎么回事?” 裴瑛简短告诉他:“越家少主兼祧两房,但和大房妻子关系更亲密,两人嫌弃芳姜碍事,便合谋想要除掉她,幸好被我二哥派去的人救了下来。” 这倒是令萧恪讶异,“你好友目前处境可还安全?” 裴瑛点头,“我和二哥已经安顿好她。” “那接下来王妃想要怎么做?” 裴瑛告诉他诉求,“当然是为芳姜讨回公道,并为她争取将女儿接回她身边。” “越家恐怕不会轻易答应这个要求。” “如果越家少主在乎越家声誉,想要守住这个秘密,那么敲山震虎,逼其立约应当有用。” 裴瑛方才在来衙署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因此才想着来找萧恪。 萧恪略微思忖,“此法只对尚有道德良知的人管用。” 裴瑛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越家少主若有良知就不会想要谋害妻子性命,但先礼后兵,这招我只打算用来探路。” 萧恪亦觉得可行,“这之后呢?” “越家少主既然觉得他兼祧两房能传承香火就可为所欲为,我便要让他尝一尝被这宗族礼法反噬的滋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萧恪赞许她这个谋划,想了想替她补充,“以防他丧心病狂,王妃务必直击要害,不能让其有喘息之机。” 裴瑛仰头看他,眸如点星闪烁,“妾身知道,所以妾身才来找王爷。” “嗯?” 裴瑛嫣然一笑,“妾身想要借助王爷的威势,并且想要王爷给我派几十个能力出众的人。” 萧恪凝眉,“王妃是要想要围攻越府,瓮中捉鳖?” 裴瑛神情冷然,“廿四越家祭灶,我必须要趁着越家少主没有反应过来时,在这两日内速战速决,彻底制服他。” “王妃这计策环环相扣,应当可行。”但萧恪还是担心裴瑛的安危,“王妃不若将此事交给本王替你办,我担心越家少主会狗急跳墙,到时会伤了你。” “越家少主这样的人可还不配由王爷您亲自出手。”裴瑛婉拒他,“而且这事我已经和二哥计划周全,王爷您安心做我最坚实的后盾就好。” “依你就是。”萧恪同她已经走到假山另一侧,这里可遮蔽寒风,“本王会亲自挑选人马给王妃,有本王在,你不用担心越坦这个户部尚书,王妃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裴瑛重重点头,瞧了眼周围没人,便就着他攥住自己的手依偎进他怀中,“谢谢王爷,王爷真好。” 萧恪顺势将她揽入自己氅衣里,一把环住她盈盈不可一握到底腰肢,低头促狭,“王妃准备如何谢我?” 裴瑛瞧他极富侵略性的目光,心里不住打鼓,“王爷想要妾身怎么谢?” 萧恪给她一个你自己好好想的眼神。 裴瑛想要将话音转到别处,“那王爷还要忙到哪日?” 萧恪笑着回她,“廿四日小年后就会闲下来。”小年过后,每日不用早朝,只需处理日常事务即可,一直到初一那日进行正旦朝会。 裴瑛想到嫁入王府小半年,萧恪只有几日的闲暇时光,便说:“王爷辛苦了,等新春时定要好好歇一歇。” “王妃操持王府诸事也很辛劳,勿要太过劳累。” “王府事务母亲驾轻就熟,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妾身也只是从旁协助,算不得辛劳。” 萧恪见过裴瑛打理王府事务,知晓她很擅长这些,因此丝毫不担心她和母亲之间的相处…… 察觉到她险些就岔开了话题,萧恪可不想她逃过,便重重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琼鼻,“嗯?” 裴瑛干笑一声,自知躲避失败,“等芳姜的事情解决,想必王爷也会闲下来,到时无论王爷想要什么谢礼,妾身都会竭尽所能满足您就是。” “这还差不多。”萧恪勉强满意她的回答,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说:“届时王妃如有想去游玩的地方,本王十分乐意奉陪。” 裴瑛挑眉,目含嗔怪,“之前我主动恳请王爷陪我踏秋,王爷都要故作推拒,如今您怎地转性子了?” 萧恪坦坦荡荡地耍赖,“本王那时确实忙于赋税和朝事抽不开身,如今都可尽数赔给王妃。” 裴瑛眼眉流转,十分嫌弃,“妾身可不敢让王爷屈尊纡贵。” 萧恪望着她生动的眉目,忽而轻笑,“王妃可知那时本王为何没有答应相陪?” 裴瑛大约能猜到他的想法,但她仍旧摇了摇头。 萧恪拉着她来到假山石洞口处停下,他继续将她圈在怀中,哪怕这样寒冷的日子,她身上佩兰香气依旧芳馨袭人。 “王妃曾问过本王,嫁到王府之后我要如何待你是不是?” 裴瑛回忆了那时情景后方脆声答他:“王爷说过,要与妾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萧恪颔首,“本王原本想的是,只要王妃能尽好王妃职责,我与王妃举案齐眉生儿育女便是尽了对妻子的责任。” “王爷这样想也不错,只是……” 裴瑛低眉,咬唇踟蹰。 萧恪追问她,“只是什么?” 裴瑛眸光流转,内心有渴望正欲破茧而出,沉思良久后都化作一句,“可我不仅想要与我的夫君举案齐眉互敬互重,我还想要同他真正的两心相知,相守相惜。” 萧恪微微一愣,继而心下细细咀嚼,“夫君么?” “嗯。”裴瑛见他怔忪,不禁微微蹙眉,“难道王爷不愿当这样的夫君么?” 萧恪这才察觉自己对这两字的陌生滋味,之前也只在床笫间逗弄她时让她这般喊叫过。 他连忙摇头,“自然不是。” 裴瑛仰头,“那是什么?” 萧恪低头凝着她的面庞,笑意漫过眉梢眼角,不答反问,“所以王妃从一开始便笃定能让本王待你不同?” 裴瑛自信地抬了抬下巴,“那是当然。” 萧恪失笑,“王妃之前不是还承认惧怕本王?” “试问这天下除了陛下,又有谁不怕圣辉王的雷霆威压?”裴瑛剜他一眼,轻嗔薄怒,“可谁叫我嫁给了王爷您,成为了您的妻子,可不得好好克服?” 萧恪朗然一笑,“都说裴家六娘温婉端庄,可在本王看来,你这小女娘却很狡黠反骨得紧。” 裴瑛昂着修长的玉颈,玉臂攀上他的肩头,媚眼如勾,“难道王爷不喜欢么?” “你这个小女娘,怎地总能如此……”萧恪喟叹,他无法不被她的妩媚娇俏模样勾住,一时热血上涌,将她抵在冰冷的大石上,眉目间蕴着化不开的情动,“若非是在外边,又是青天白日,本王定会要立刻惩罚你。” 他自知定力十足,可在裴瑛面前,常常难以自持。 裴瑛听他说这么露骨的话,不禁脸红心跳的嘟囔,“妾身又没有犯错。” 裴瑛眸子里沁着水,仿佛能勾人的魂。 “嗯?你这还叫没犯错?”萧恪与她额间相抵,似是在告诉她答案,“你说你这般模样,要我怎么只与你相敬如宾?” 裴瑛听出他话中之意,也察觉出他的隐忍难耐。 她与他气息相缠,在这清寒逼仄的洞口,二人只觉冰火两重天。 “王爷……” 萧恪直直打断她,“以后只有你我二人时,瑛娘你要唤我夫君。” “夫君。”裴瑛朱唇轻咬,眼波流转,娇音清媚。 萧恪只觉心间溢出丝丝蜜意,低头捧住她的脸,动情地吻了上去。 第50章 50 解决 丁芳姜之事解决。 翌日一早,裴瑛便带着绿竹和萧恪给她专门挑选的一名女护卫,以及数十名暗卫前往越家。 她今日并没准备在越府大动干戈。 原本拜访他人府邸,都应当提前递帖子,但裴瑛特意只让人提前半个时辰将帖子送至越府。 她拜访越府的理由则是,三日后乃是越家少夫人丁芳姜生辰,但时间临近除夕,届时恐怕多有叨扰贵府,于是她想要提前几日为好友送上生辰贺仪,并与好友一齐相聚庆贺。 越淳收到圣辉王府递过来的拜帖,心下难免惊慌,转念却想到圣辉王妃并不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当即镇定下来,继而思量如何能够糊弄过去。 巳时初刻(早上9点),越府准时开门沏茶迎客。 越府是一栋四进院的官邸,因是书香清流世家,府邸布置也偏重内敛清雅,古朴沉静。 第59章 裴瑛被仆从迎到越府会客的堂厅。 过来接见她的人自然是越淳。 越淳照常文质彬彬地与裴瑛行礼,“微臣拜见圣辉王妃,愿圣辉王妃万安。” 裴瑛抬手让他免礼,见他只身一人前来,又朝门口张望片刻,瞧着始终无人过来,这才询问越淳,“吾想要见到的越家少夫人如何没来?” 越淳眼皮跳动,面上却从容沉着,他带着笑意回裴瑛,“王妃请上座,且待微臣容禀。” 裴瑛冷冷扫过他的面庞,而后莲步轻移至堂厅上首落座,越淳这才在她下首坐下。 她想看看越淳要如何狡辩? 越淳忙命人为她看茶,“王妃请用茶。” 裴瑛素手执起阳羡青瓷茶盏,指尖丹蔻映着青翠釉色,冷青艳红,泾渭分明。 她却不急饮,只用三指虚捻杯盖,观其茶色,轻嗅茶香,茶烟袅袅攀上她鸦青的眉睫,“越少主有话且讲就是。” 裴瑛虽年轻,但她从小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如今又日常受萧恪影响,颇有高位者威严。 越淳被她气势所摄,连忙毕恭毕敬地开口:“回王妃,微臣夫人近日并不在府中。” 裴瑛眉梢一挑,“那她去了何处?” 越淳:“夫人为代微臣替祖母尽孝,一直要往来于京中各寺庙清修三月,如今时间还未到,因此夫人尚难归家。” 裴瑛恼怒,“越家乃世家大族,过几日便是除夕,芳姜身为越府少夫人,不让其在府上打理宅务,却让她去庙里诵经念佛,这成何体统?” 越淳搪塞她,“王妃有所不知,去寺里清修的日子是各寺庙主持大师早就卜算好的,事到临了轻易改动不得,微臣之前也并不知王妃会在今日亲临,否则定会提早将夫人接回。” 裴瑛将茶盏举至唇边,水温正好,“如此说来,吾今日是见不到芳姜了?” “正是,今日让王妃扑了个空,实在是微臣之过,还望见谅。”越淳依旧道貌岸然,没有一丝惊慌。 裴瑛却依旧坚持,“越少主,不若吾在府上等着,还请你这就派人去将夫人接回来可行?吾今日只想为芳姜妹妹庆贺生辰。” 越淳自是不会答应他,“王妃莫要为难微臣,内子年前当真不可归府,等她哪日归来,微臣再将拜帖立即呈送王府就是。” 见他这般推却,裴瑛笑意转淡,浅浅啜饮了口杯中茶,茶水入口不见喉间颤动,水汽氤氲,却遮不住她眼底深似寒潭的阴翳。 相持静默中,她搁盏时故意发出一声清响,令堂中众人险些吓破狗胆。 越淳隐隐感觉出不对,这两日他派手下去崖底寻人,但哪里都找不到丁芳姜那贱妇的尸骨,他只当是被豺狼觅着吃掉,可眼下圣辉王妃突然登门,又瞧着她这姿态做派,他直觉有什么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正悄然发生。 果然,下一刻,裴瑛再不同他虚与委蛇,目光冷如冰刀,直刺向他,“越少主对吾推三阻四,是少主不愿让见人还是芳姜在少主心里早已成为一具尸骨,吾今生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 越淳神色顿变,瞳孔猛地张开。 他明明已经周密计算过,难道出了甚么纰漏? 他目光慌乱中尽是不敢置信,“还请王妃慎言,莫要对微臣开这种玩笑。” “玩笑?我看是越少主在跟吾开玩笑。”裴瑛冷冷一笑,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吾不怕实话告诉越少主,芳姜如今在我手中,而越少主犯下的罪行,是你自己说,还是吾替你说?” 越淳还待再要挣扎,“王妃英明,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微臣向来克己守礼,哪里能犯下什么罪行?还望王妃明鉴。” 裴瑛语声幽幽道:“越少主可曾听过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越少主自己,便成了那堵危墙。” 越淳继续装傻充愣,“微臣不明白王妃这话的意思。” “意思就是,”裴瑛抬眸,目光犀利,“芳姜若有三长两短,你越淳谋害兼祧妻子,罔顾人伦的罪状,连同那只喂了有毒马料的马匹和被锯断的马车轮轴,以及马夫和芳姜仆从的口供,会立刻出现在你父亲和族中诸位长辈的案头,同时,京都府尹衙门也会收到一份同样的供词。” “你血口喷人!”越淳惊惶中愤怒拍案而起。 “人证物证俱全,杀人动机充足。”裴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越少主虽说兼祧两房香火,又有你父亲当着朝廷户部尚书,但吾想,越尚书应当还不知道越少主你的所作所为吧?你说,如果吾将你的这些罪证一并交于你父亲和越家诸位族老,到时又会是何种光景?你的少主之位可还能当得顺趟?” 越淳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他最大的恐惧,被裴瑛一语道破。兼祧之事本就隐晦不可言,而他是既得利益者,一旦背上谋害妻子的恶名,莫说继承家主之位,他可能被族内不容,如今大房已经有了香火传承,他甚至会被族规处死。 “你……你想怎样?” “很简单。”裴瑛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式两份的契书,“第一,承认芳姜在寺中夜以继日地跪坐诵经受了风寒,需长期静养,移居别院。第二,芳姜在别院难免孤苦,越少主要将你和芳姜女儿宝妹送到她膝下抚养,并且要保证宝妹性命无虞。第三,将城西那三间收益最好的笔墨铺子,以及城外一百亩水田都过到芳姜名下,保她此生衣食无忧,不受你越家任何人打扰。签了它,芳姜‘病故’之前,吾可担保越少主安稳。”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越淳额头青筋暴起,“若我不愿呢?” 裴瑛睨他,“少主可以试试看?” 越淳面色狰狞,“王妃别忘了,这里可是在越家。” 裴瑛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越淳泄气,便知她都已筹谋妥当,否则她不会这般气定神闲。他死死盯着那份契书,仿佛在看一条绞索。良久,他终是颓然坐下,颤抖着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朱印。 裴瑛初步目的达到,接过契书,“吾会马上让人去官府盖印,稍后我会命人送还给越少主一份。” 说完,她一息都不想多待,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却在刚要踏出大门之际,她又转身跟越淳说道:“哦,对了,吾如今将芳姜安置在槐柳巷的裴家别院中,越少主这两日记得将宝妹亲自送到那里去,你毕竟和芳姜夫妻一场,是当与她好好道个别。” 说完不等越淳答话,她的身影就已淹没在他视线里。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裴瑛双眸中闪烁着寒光。 她笃定越淳不会就此屈服。 她要为芳姜的谋求的,除了她的女儿,可不仅仅只是这些身外之物。 而依然瘫坐在座位上的越淳,表面上看去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早已布满阴鸷。 他今日受到此等屈辱,不会就这般善罢甘休。 …… 廿七日,东宁年俗,廿四祭灶神后到除夕那日间,各府开始新年祭祖。 越家选择在了廿七日。 越氏宗祠,香烟缭绕,钟鼓齐鸣。 越淳作为少主,正跪在祖宗牌位前,朗声诵读祭文,姿态庄重,俨然一族之望。 就在祭文将毕,满堂肃穆之际,宗祠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丁芳姜坐在一张轮椅上,一身缟素,不施脂粉,在裴瑛的陪伴下,一步步靠近祠堂。她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光芒。 满堂哗然! “儿媳你如何竟是这般模样?”户部尚书越坦今日也在,因有妻子料理后宅,他平日并不大管儿子的事,只听说过儿媳是去寺庙为母亲祈福,他认为这是儿媳有孝心,之前还认真赞许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如今竟是这般凄惨情状。 丁芳姜从轮椅上站起,艰难地在祖宗牌位前缓缓跪下,未语泪先流,声音悲切却清晰,“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媳丁芳姜,今日冒死陈情:夫君越淳,为兼祧香火娶我过门,后来却怪我不争气只生下一女,但长嫂已为他延续香火,夫君与大房长嫂感情日笃,便谋划在我回府的路上,让马车跌落山崖以害我性命,我有幸得义士相救,这才保得一命。” “胡说八道。”越淳又惊又怒,疾言厉色,“你个贱妇疯了不成?分明是你自己病重神志不清。” “病重?”裴瑛上前一步,让绿竹扶起不堪痛苦的丁芳姜坐回轮椅上,目光扫过全场,看着不可置信的越坦和惊疑不定的越族众人,“那前日越少主你派杀手再次想要了解越少夫人性命,还妄想消灭你的罪证,又作何解释?” 越淳就知道那是个陷阱,眼前这个恶毒的女人就等着他上钩。 他气急败坏地呼喊府中护卫出手,却被父亲越坦喝止。 因裴越府下人还未来得及通传,裴瑛一行就已闯了进来,越坦这才发觉她这个圣辉王妃。 第60章 越坦曾在宫宴上见过圣辉王妃,也知晓儿媳丁氏与她交好,因此特地关注过她。 他忙向裴瑛行礼,“臣见过王妃。” 裴瑛让他免礼,微笑着道:“吾今日不请自来,唐突了越尚书和贵府诸位,但事出有因,还请越尚书海涵。” 越坦模样周正严肃,不苟言笑,他确实恼火,但想到圣辉王萧恪,他还是决定忍住。 而且他到底是户部尚书,遇事并不惊慌,“敢问王妃,您方才所说之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越少夫人当真是病中,那越少主为何要签下这份契书,将这上面的产业和女儿赠予芳姜‘养病’?”她扬手亮出那份契书,眸光熠熠,“这上面的笔迹与印鉴,尚书大人想必认得。” 越淳如遭雷击,他万没想到裴瑛竟敢在此时此地亮出此物! 不待他反应,裴瑛又道:“二哥,将证人证物带上来。” 裴宣从人群之后走出,并他一起前来的,还有越府的马夫和伺候丁芳姜的两个奴仆,还有摔成几段的马车零碎物件。 那马夫在失事之前跳车而逃,后被裴宣找到,至于那两个奴仆,是直接作案之人,做的事一审便知。 裴宣见过越坦,而后将怀中的供状递给他,“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尚书大人明察。” 越坦接过供状仔细一瞧,顿时脸如黑铁。 而证人车夫和两个奴仆早已经屁滚尿流地供认不讳。 在庄严肃穆的越家祠堂前,越淳和大房蒋氏合谋害人性命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祖宗牌位之前。越淳谦谦君子的面具,被彻底击得粉碎。 “孽障,孽障啊!”越坦大怒,浑身发抖,“我越家百年清誉,竟毁于你手。兼祧本为续香火,你竟因此谋害发妻,简直禽兽不如。” 祠堂内乱作一团,斥骂声、议论声鼎沸。 越淳面色死灰,看着周围那些昔日对他谄媚逢迎的族人,此刻皆投来鄙夷愤怒的目光。他知道,他完了。他的名声,他的地位,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眼神怨毒的看向丁芳姜和裴瑛,恨不得将她二人大卸八块喂狗。 只是可惜,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裴瑛见状警告越淳道,“越少主不必如此看着我们,今日我来时已经做好万全之策,如今越府周围都有我的人,但凡你想反抗,我会立刻送你去见阎罗王。” 她问萧恪借来的三四十位顶级高手早已候在四周待命,只要她一声令下,作乱之人定会死无全尸。 越家内部事务裴瑛不会多加干涉,但裴瑛不会轻易再让他有机会在外面蹦跶,否则丁芳姜今后不得安生。 她望向越坦,“不知越尚书可有异议?” 越坦浸润朝堂多年,早已感知到府邸周围的肃杀之气,他明白裴瑛绝非虚张声势。而且他甚至觉得,圣辉王此刻正在哪个地方监视着他。 无人敢弑其锋芒。 他如今这地位身份,才不想将自身也搭进去,“臣并无异议,但此事涉及我越家密辛和家族声誉,还请王妃能坐下来与臣仔细商榷。” 越坦的话正中裴瑛下怀。 越淳恶行败露,裴瑛用越家的秘密和越淳这条命为丁芳姜交换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丁芳姜被越家认定是越淳唯一的妻子,越坦和诸位族老协商后,下令将越淳圈禁在祠堂悔过,并代替儿子写下一封和离书,还了丁芳姜自由。 而她和越淳的女儿,并之前契书上的三间笔墨铺子和一百亩水田,以及丁芳姜自己的嫁妆,悉数都交由丁芳姜带走。 …… 腊月廿七日,恰好是丁芳姜的生辰,但方才越府却无一人提到这事,裴瑛想想就觉得很是讽刺。 但如今风吹云散,一切都不再重要。 裴瑛带着二哥和丁芳姜去往玉馔楼真正为丁芳姜庆贺生辰,且共新生。 看着怀中睡得乖巧香甜的女儿,丁芳姜心中虽然忐忑,也不知道娘家父母是否愿意接自己回家,但她并不后悔。 她已经换下了素服,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 “瑛姐姐,谢谢你。”她握住裴瑛的手,眼中含泪,却带着新生的光彩,“若非有你,我早已成了一缕冤魂,更不用说脱离越家那座樊笼。” 裴瑛回握她,微笑道:“是你自己足够勇敢,在最后关头下定了决心,我这才能帮你。芳姜,前路还长,你要好好活给那些人看。” 丁芳姜重重点头,“只要有女儿在,就算前路再难再险,我也不会退缩。而且我会写字算账,总能谋得一条生路。” 她转而又朝裴宣深深鞠躬,“芳姜再次多谢裴公子鼎力相帮。” 裴宣微微一笑,“丁娘子不必担心越家会伺机报复,如今裴家和王府已然插手,越家不敢再起事端,你可以安心度日。” 丁芳姜没想他竟然提醒自己这个,再次心存感激,“谢谢裴公子提醒,芳姜并不害怕。” 裴瑛和裴宣护送丁芳姜回到城中别院时,丁芳姜的父母和两位哥哥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 丁芳姜见到父母兄长,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只眼泪哗啦啦地先落了下来。 丁父丁逢满脸的愤懑怒气在见到还绑着胳膊跛着腿脚的女儿时,怒气顿消,只剩下对女儿处境一无所知的愧疚。 而丁母早已上去搀扶住女儿,心里也满是自责。 裴瑛看到这个场景,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丁父丁母愿意接女儿回家。 尽管兵行险招,但如今这结局不可谓不圆满。 事情解决,又没有辜负好友,裴瑛心中如释重负。 她将宝妹交给了丁芳姜的兄长,又将别院空间留给他们,而后与兄长悄然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前往越府的那一刻起,萧恪也在见证全程。 那个越淳是一条毒蛇,越坦也不是凡俗之辈,他必须得保证他的王妃万无一失。 不过他的王妃,比他想象中的更为聪慧果敢,轻轻松松便将越家父子二人拿捏。 他心喜裴瑛更甚。 第51章 51 白头 她清醒沉沦,他自吞苦果。…… 四更初始,一场鹅毛大的瑞雪如同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下来,到天明时分,已是玉琢银装,白雪皑皑一片。 好友丁芳姜的事情得以顺利了结,萧恪也已真正闲了下来,裴瑛和萧恪还抽空和两位军师一起对了回擎云堂年终的账目。 这两日她夫妻二人做什么事情都要黏在一起,更不用说深夜情浓处的恣意贪欢。 但临近新年,阖府上下都在为除夕和正旦节日忙碌着,裴瑛身为王府圣辉王妃更不例外。 尽管昨夜她和萧恪缠闹到三更天才安歇下来,但她并不能因此赖床晚起。 萧恪是被琼雪压玉树的枝杈断裂声惊醒,转头瞧见枕边正睡得酣甜的妻子,心境只觉无比安宁。 借着帐外彻夜未灭的烛光,萧恪细致端详着一旁妻子云鬓散乱,态浓意懒的模样,想到先前她在床笫间婉转承欢的妖娆情态,他难免再次心猿意马。 他却不忍再弄醒万分惹人怜爱的妻子,只支着额头不错眼的凝睇着枕边娇娥,仿佛要将人溺进他眸子里去,与他骨血交融。 裴瑛掐着时辰挣扎着醒转时,发现自己正被萧恪搂在怀中。 她的脸恰好埋在他宽阔遒劲的胸膛间,听了会儿他强有力的心跳,裴瑛但觉炽热安心,便抵着他的胸膛像只小懒猫一样使劲蹭了蹭。 萧恪发出低低一声闷哼,裴瑛这才抬头看他,他眼里似是盛着少见的炙热柔情,正待分辨,萧恪却已低头寻着她的唇亲了上来。 “唔……”裴瑛只得承受他这一吻。 眼见他整个身体也要缠上自己,裴瑛紧紧绷着身子,努力与他分开一隙,“王……夫君,妾身该起了。” “你听,外边下大雪了。”萧恪屈起膝盖去撞她,声音蛊惑,“瑛娘。” 裴瑛凝神细听,屋外似是万籁寂静,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果真是下着大雪,她不由兴起想要去玩雪打雪仗。 裴瑛一把按住萧恪的腿弯,不想让他的动作更进一步,“夫君,妾身想要起床去赏雪。” 萧恪正吻着她的颈子,听见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能重重咬了她一口喉间宣泄,然后抬头看向她,目光里含着一丝歉意,“是本王不好,倒忘了瑛娘原本更喜吟风弄月、观雪赏花。” 裴瑛此刻衣衫被萧恪剥得只剩下半敞的里衣和里头的红色小兜,下边的衣裳早已不知被扔去了哪里,一双如葱嫩的雪腿尽数暴露在萧恪眸中。 听见萧恪说这话,她的脸霎时就如彤云一般涨红。 真真是羞煞她也。 裴瑛一把拍掉萧恪仍旧揉捻着她雪玉的大手,带着些嗔怪,“那王爷还在那儿磨蹭。” 萧恪见她冷了脸,只得连忙从她身上坐起,快速为她找来四处散乱的衣衫给她,又耐心伺候她穿好衣裳,这才敢开口与她说,“下雪路滑,我得为王妃掠阵。” 第61章 裴瑛见平日里矜贵高冷的圣辉王此刻竟然愿意对她弯腰屈膝鞍前马后,一时又被他方才噤若寒蝉的模样逗乐,“王爷真讨厌。” “瑛娘喜欢就成,而且……”萧恪见她气消,方又走过去抱住她,“你要唤我夫君。” 裴瑛扭过头去,偏不如他的愿。 萧恪并不恼,反而温柔叮嘱她要穿什么衣裳和鞋子,千万不要冻着自己。 裴瑛从没想过萧恪这样高贵冷漠的人竟会这样柔软对她。 她心中浮动着一片暖软,愈发忍不住想要多多贴近他一点。 …… 雪花比刚开始时下得缓慢了一大半,但王府道路还来不及铲雪,估计上午都不能出得擎云堂。 裴瑛和萧恪一起用了早饭,便穿戴好狐裘貂帽,蹬上鹿皮锦靴,便和萧恪携手嬉戏在及膝深的院子里。 一到雪地上,裴瑛便如一只快乐的精灵,和萧恪穿梭在各处廊檐亭阁间堆着雪人,打起雪仗。 萧恪放弃自身的敏捷反应,由着她和自己玩闹,她想要多扔几个雪团到他身上,以报晨间她的窘迫难堪,他也由她发泄,反正就她那点子力气,连他的衣袍都沾不上几点雪,但这样却能博得佳人开怀,已然很是值得。 萧恪不由被自己此刻的心境吓了一跳,但转眼看到他的王妃一脸的怡然自得,他心中但觉满足愉悦。 裴瑛再次飞快卷起两个大大的雪团,她抱起一个走过来将一个递给萧恪,再双手捧起另一个自己留着,而后笑意盈盈的跟他说道,“王爷,这回我们要一起同时抛雪团哦。” 她想要两团雪在空中撞击开来,如同白色烟火一般绽放的效果。 萧恪立即明白她的想法,只同她点头,“你想要怎么扔都可以,我能配合你。” 裴瑛知道这点技巧对萧恪来说不在话下。 于是和萧恪说定,她便张开双臂将自己手中的雪团用力往头顶抛去,就在雪团飞至最高点的那一刹那,萧恪手中的那团雪已飘然而至,砰的一声,两个雪团轰然碎裂开来。 一时,连同天上纷扬如絮的雪花,冰雪炸开,轻重有致,意趣盎然。 雪团碎裂坠落之后,裴瑛仰头观赏雪景,有雪花落在她的面庞,萧恪眸中的她变得有些迷茫模糊。 他走过去展开宽袖,想要替裴瑛遮住飘落到她身上的雪花。 裴瑛却拨开他的衣袍,转而握住他衣袖中的手,“我喜欢下雪的感觉,尤其是现在。” 萧恪不解地“嗯”了声。 裴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和自己的头顶,又晃了晃牵着他的那只手,“诗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在想等你我老了,是不是就是现在你和我这个样子?” 萧恪低头看着她满头的雪花,甚至她额间的黑发也染成了白霜,想到自己头上也是如此。 又咀嚼妻子的话,他唇角不经意就绽放出他自出生之后,有史以来最惬意盎然的笑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旦暮朝夕,共赴白头。 裴瑛竟心怀这样的愿望。 他更紧地攥住裴瑛的手,她的手冰冷湿润,他却不觉得寒冷。 他侧过身将她搂进怀中,看向她的目光真切炙热,“等你我夫妻老去时,自然应当是这般模样。” 裴瑛从前不敢去想,如今却总忍不住去想,如若她和萧恪当真能有幸相伴到老,她和他也算是阴差阳错的修成正果。 可问题是,他们二人当真能够相伴到老么? 她本就不确信和萧恪的这桩利益婚姻。 “夫君,”裴瑛闷着声唤着萧恪,“那你说我们两个,真真能有这个福气吗?” 萧恪亦然沉默下来。 江山风云更迭,朝局变幻无端,她从一开始就被他裹挟进这波诡云谲的江山朝局中,若到任何一方势力倾轧角逐时,裴瑛很可能会左右为难,处境艰难。 萧恪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便低声问裴瑛,“若当真到需要明确立场之时,瑛娘可会选择同我站在一起?” “王爷,妾身姓裴,身后是司州裴氏。”裴瑛同样柔声回他,意念却坚定,“只要与我祖父和裴氏不相左,王爷的选择便是妾身的选择。” 言下之意,在他和家族之间,她会选择司州裴氏。 萧恪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当初她是他强求结下的果,但裴瑛却始终记得她来时的因。 萧恪心中升起一丝烦躁,口中有滞涩的清苦滋味。 他竟然开始生出,他和裴瑛如今看起来恩爱甚笃,可这种好光景若稍不留意,就会如梦幻泡影。 他不会允许司州裴氏和裴昂不与他站在一边。 裴瑛心里其实也远没有她面上看起来这般镇定,她先前才想要同萧恪贴近更多,可每每想到现实,她并非没有挣扎痛苦。 可很多时候,她仍旧愿意清醒地沉沦在萧恪的身上心间。 如今还没到那一步,她想着能欢愉多久就是多久,便转换了个话题与萧恪说,“王爷,今个是腊月二十九,等府中道路清理出来,我得先去酒窖一趟,好确认那椒柏酒是否酿好。” 萧恪亦然默契地不再去想今后之事,只攥紧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裴瑛点头。 …… 等雪变小时,王府里主干道上的积雪也基本已被清理开来,萧恪也已与裴瑛挽手来到酒坊。 椒柏酒已经酿了七日,除夕和正旦日都要取用,丝毫马虎不得。 酒坊的王管事见是王爷王妃,忙让大家过来给裴瑛二人行礼。 礼罢,裴瑛吩咐其他人散开继续去忙,只让王管事带自己去看椒柏酒。 椒柏酒的酒坛被单独放在一个小酒窖中,萧恪本打算让王管事去取一壶过来,但裴瑛坚持要亲自去开封酒坛品尝。 萧恪便陪着她。 裴瑛爱饮酒,也对各种酿酒的工艺多有涉猎了解。 譬如椒柏酒。 制作伊始,取青翠侧柏之叶,择颗粒饱满艳如珊瑚的花椒,用井水洗净,摊在竹筛里光照一日晒干。而后将柏叶和花椒投入陶锅中,倒入上等清冽的米酒没过柏叶和花椒,而后煮成一锅浓汁。长者以红布覆盖坛口,系好麻绳,糊上湿泥,窖藏七日,于除夕元日取出饮用。 王管事将一坛椒柏酒从酒窖黑暗中抱出放到酒窖入口处的小桌上,又将坛口的黑泥凿开,这才让裴瑛亲自拆开覆盖坛口的红布。 裴瑛小心地解开麻绳,拆开红布,顿时一股浓烈的辛香味道直冲几人脑门,萧恪甚至被呛着咳嗽了两声,裴瑛忙伸手为他抚背,而后浅浅一笑,“这酒开封时是这样的,你再闻闻看,是不是还有一股柏叶木香的香气?” 萧恪这才细嗅其间,果真能察觉到沉淀在辛辣扑鼻的香气之下的清凉木香气。 “嗯。”他略微点头,表示赞同裴瑛的话。 裴瑛这才握起长柄漆勺从酒坛中取出两勺酒液舀到冰瓷酒盏中,椒柏酒色泽青碧,两勺酒液在酒盏中摇曳如玉,直到落定。 裴瑛将漆勺搁至一旁,而后端起酒盏先浅浅品了一口。 入口即麻,滋味凛冽。可辛麻过后,却是清苦中含有绵长的柏叶清香味道。 辛烈中味有回甘。 裴瑛觉得今年府中酿的这椒柏酒味道很醇正,很是成功。 她放下心来,毕竟这是她年宴上负责的一项很重要的事。 她问一旁的萧恪,“王爷可要尝尝?” 萧恪就着她的酒盏略微抿了一口,初初适应过后,唇舌间亦散发着一丝甘甜和柏叶余香。 往年他只当椒柏酒是一种习俗规制,但今年因着裴瑛,却好似赋予了这椒柏酒更确切的意义。 花椒多子,柏叶长青,又想到她的坚定立场,萧恪心头蓦然间涌起一个念头。 裴瑛嫁到王府已有小半年,开始两月他二人行房不算频繁,但这两个多月,除开那几日,他夫妻二人几乎夜夜敦伦,可她至今却仍未有身孕,这其中难道只是因为裴瑛的身子滋养不够么? 还是有什么更深的巧合在其间? 他不由目光深深地看向裴瑛。 第52章 52 愿意 “夫君,我愿意的。”…… 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日,雪住风停。 一大早,王府便已挂了满园子的大红灯笼和一对对桃符字画,皑皑雪白交织着夺目朱红,似是令这年味更浓烈鲜活了几分。 上午,萧恪带领众人去王府祠堂举行了庄严的祭祖仪式。 除夕岁宴安排在晚上,岁宴仍旧布在冬日宴席厅吉祥阁。 天光甫一收尽,吉祥阁里便灯火辉煌,爆竹声声。仆役穿梭,珍馐美馔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地摆上筵席。 以王府主人萧恪为尊,大家都穿著崭新华服按序围坐在案前,相较于祭祖时的庄重肃穆,岁宴的气氛轻松愉快,大家虽仍守着宴席礼仪,但杯盏交错间,无不都承载着对旧年新岁的怀念祝愿,充满着人间烟火温暖和岁月静好。 第62章 但裴瑛却能在这喧闹热烈的氛围里察觉出萧恪身上幽微的情绪波动。 但旁人全然不知。 裴瑛以为他是因为上午祭祖伤怀感绪,便悄悄在桌案底下握起他袍袖里的手,身子也与他紧紧挨近,想着这样应当能安慰到他些许。 萧恪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密晃了心神,不住低头凝看她,唇角依旧绽了浅淡笑意,“怎么?” 裴瑛附在他耳际轻声问,“王爷可是有心事?” 萧恪墨眸微沉,粗粝的指腹挠了挠她掌心,“王妃何出此言?” 裴瑛怕痒,只得屈起掌心反过来同他十指相扣,杏眸如水漾着柔软关切,“王爷不开心,妾身感受得到。” 萧恪抿着薄唇定定望着她,心中涌起酸涩滋味。 她倒读得懂他的心思,他自认情绪并不外露,她却能于细微处幽然感知。 萧恪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保持怀疑审视之心,从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人,哪怕他的妻子也是一样。 但当昨日心中怀疑的念头无端升起,萧恪才猛然发觉,自己这两个多月以来在不知不觉中似乎过于相信裴瑛,以至于丝毫不疑有他。 可只要他抽身在他与裴瑛的这层夫妻关系之外审视她,他轻易便能推测出,以裴瑛的性子和身份立场,她完全有理由防备欺瞒自己。 至于如何欺瞒,怎样防备,萧恪昨日本想当面质问裴瑛,但当他目光深深地望向妻子时,妻子抬头与他目光接驳,满眼尽是对他的丝丝柔情,让他始终无法开口。 失去了那一刻直接相询的机会,他便再难去探究。 甚至希望是他自己疑神疑鬼所致。 他的确心绪不佳,但只要他想,他便能够让所有人探知不到自己的情绪。 可偏偏此时此刻,裴瑛能窥探得到他的内心,令他心中感到烦闷委屈之余,陡然升起一股酸涩难言的蜜意。 裴瑛虚倚着他的胳膊,她身上的佩兰香气清新甘甜,萧恪早已沉迷并且喜爱追逐她的味道。 萧恪暗暗深吸了口她颈间芳馨,也并不躲闪她的目光,只想与妻子直抒胸臆,声音也比平时显得黏腻许多,“王妃倒是能当我的知己。” 裴瑛娥眉婉转,颦眉薄怨,“王爷可是妾身的夫君,您不让我当你知己,难道还想让别的谁成为你的知己?” 萧恪看着她忽然就吃起飞醋的俏丽模样,心中那些让他心神不宁的念头顷刻间便被压了下去,也可以说是他刻意想要逃避。 他伸臂揽住裴瑛的腰肢,几乎咬着她的耳朵低语,动听的声音震荡着她的心房,“王妃莫要随意攀扯污蔑本王,我可只想认瑛娘你这个知己。” 裴瑛眉眼舒展,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也丝丝缕缕如蜜糖融化开来。 萧恪第一次与人讲这样直白的情话,也颇有些心跳如鼓,耳根发热。但瞧见妻子眸中似有万千星辰流转,他忽而觉得脸红心跳也没甚么,以后这样的话应当可以多说给她听。 见萧裴二人夫妻之间当真如胶似漆,情意绵绵,筵席上的人也弥漫着各样的心思。 郑君华早就知道倾城美貌对男人的诱惑力,更知裴氏女的本事,她早就预料到,哪怕他的儿子是百炼钢,裴氏女也可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她觉得让侄女儿成为儿子侧妃一事得尽早提上日程。 萧父萧文迁默默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酿,他纯粹是为儿子高兴才这般开怀畅饮。 他能瞧得出来,他的儿子如今看样子是如愿娶到了可心的女子,儿子眼底心间都装着儿媳妇,这让他感到高兴得紧。 不像自己与心上人两心相印,却相望不相亲,最终阴阳相隔。 而平日里十分想要在萧恪跟前表现得婀娜多姿,以博得表哥关注的郑湘灵今夜却十分安静,她只时不时地与长辈敬酒,又与一旁的萧岚音说着笑。 没有人知道,她这两个月精心养成的计划即将破壳而出,她定会让表哥与裴瑛夫妻离心。 尽管如此,在亲眼看到裴瑛与表哥那般卿卿我我的刺眼模样,她心里的嫉妒如同一条毒蛇,像是随时都要喷洒出怨毒之恨。 只有萧岚音始终如一的记得王府基业传承,世子血脉之事。 她从前还想着,让弟弟先抬个通房,或是选个家世尚可的女子先立为侧妃,毕竟王府子嗣要紧。 但萧恪对男女之事避之不及,她哪怕费尽口舌,都难以说服弟弟松口要赶紧好好挑个女子到他房中。 萧岚音自然乐得见到弟弟对女人这般感兴趣,只是她这个弟妹—— 光有一副倾城容貌,却始终不见传来好消息。 她真真是心急如焚。 眼见就要按习俗饮用椒柏酒的环节,萧岚音便对着父亲萧文迁提议道,“阿爹,是不是该到启封椒柏酒的时辰了?” 萧文迁看了看厅堂正前面那一方龙舟香漏,确实到了要饮椒柏酒的时辰。 他抬头看向儿子,但见萧恪神色淡漠的点了点头。 往往如椒柏岁饮习俗酒酿,一直都是让长者启封,每年这事都由萧文迁效劳,今日也不例外。 待他行云流水地将椒柏酒启封,萧岚音便连忙让一旁的仆役将椒柏酒为筵席上的众人都倒上。 按照规矩,岁饮椒柏,先幼后长,为幼者贺岁,长者祝寿。 待众人按照规矩饮过椒柏酒,萧岚音又端起酒盏,借机给裴瑛敬酒,“弟妹,今日阿姐敬你一杯。” 裴瑛身为弟妇,早前已跟大姑姐祝过酒,这时见她竟是以椒柏祝酒,只忙起身同她碰杯。 “阿姐之所以单独用这椒柏酒跟你碰杯,自然是想借着这岁饮花椒多籽的寓意,为你图个吉利。”萧岚音依然是那两句话,“弟妹,今日过年,阿姐不说重话,但如今我弟弟血脉传承,都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可真得抓紧。” 以往她说这话时,如若萧恪在场,他总会制止阿姐。 但今日他却想要听听妻子是否又如从前那般敷衍应付? 没想到裴瑛今日的回答却十分认真郑重,她先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又朝公爹婆母鞠躬,口中也振振有词,“还请公爹婆母和阿姐放心,值此新年,我跟大家保证,一定会早日为萧家诞下儿女。” 萧恪不错眼的观她面上神情,紧紧握住杯盏的手的不由松开,这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萧岚音也陪她喝饮尽,“但愿弟妹你这次说的是真的,希望上天显灵,多多保佑弟弟和你。” …… 紧随岁宴之后的便是守岁熬年。 和往年一样,王府就着这吉祥居宴席厅,开辟一处可容纳十熟人的暖阁,众人围炉夜话,守岁熬年。 还有更重要的一项,是王府主人为阖府上下分发压岁钱。 从前这事是郑君华替儿子发放,但如今萧恪有了王妃,分发压岁钱一事自然派给了裴瑛。 发给王府众人的压岁钱,裴瑛早已经让人讲压岁钱用红线串成串,并放在一个个崭新的绣了吉祥纹饰的锦囊里面,让擎云堂的秦嬷嬷和众位侍女一一分发下去。 压岁钱可以镇压邪祟,驱邪避灾,阖府上下收到压岁钱,无不开怀多时。 裴瑛给众人分发压岁钱,萧恪单单给她另准备了压岁钱。 萧父萧母跟着萧恪他们守岁到凌晨,便撑不住回到后院去睡了。 而萧岚音也要回去陪儿女安歇。 一时之间,暖阁里只剩下萧裴二人,以及大哥萧屏夫妇和郑湘灵。 萧恪本想让表妹跟着阿姐一齐回去,但郑湘灵说是要替姑母守岁,以尽晚辈孝心,萧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随她。 萧屏虽是庶出,但确实是萧文迁的儿子,又是萧恪的大哥,他二人须得留下。 于是并几人的侍女随从,一齐在这暖阁守岁。 平日里,萧屏夫妇和他们的娘亲住在单独的芙蓉园里,裴瑛同他们交集甚少,今夜一起守岁,才多了解到他们二人几分。 郑湘灵在萧恪面前向来殷勤体贴,巴巴拉着他问东问西,萧恪想着今夜除夕,当是辞旧迎新,万家团圆之际,表妹没能和舅舅一家团聚在一块,心下也就软了两分心思,偶尔应答两句她的问话。 不过寻常的几句话,却叫郑湘灵心如小鹿乱撞。 从前姑母总说表哥不会疼人,可如今瞧着他对裴瑛的温柔妥帖,哪里是不会照顾人的样子? 她一定要嫁给萧恪。 裴瑛冷眼旁观,发现郑湘灵的眼睛恨不能黏在萧恪身上,全然无视她,她心中冷意漫漫。 到后来萧恪为她剥的瓜子糖果,她已经没兴趣吃,只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她这几日没怎么休息好,到了二更时分,萧恪见裴瑛实在熬不住,便先让大哥和郑湘灵他们三人守着,他则将裴瑛抱到一旁的厢房去歇息。 新年第一日,他也想要与裴瑛单独待在一起,好享受这温馨洋溢的时光。 裴瑛困得不行,却不忘吃醋:“我不用你管,你陪你表妹去。” 第63章 萧恪失笑,“傻瓜,又说傻话。” 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萧恪只能用行动哄了她半天才哄好。 裴瑛着实困倦,迷迷糊糊中念念有词,“我就睡一会儿,等下你要记得叫我。” 萧恪替她脱去鞋袜,将她放到被子里,而后自己也和着衣裳在她身旁躺下,“好,你安心睡就是。” 裴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正待睡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萧恪忽然想要再三同她确定,“瑛娘,你方才与阿姐说的那些话可是发自内心?” 裴瑛点头,“自然真心。” 萧恪追问道:“那你是当真愿意与我生儿育女,并非是因为我阿姐的催促从而被迫答应?” 裴瑛眼神迷离间瞧见萧恪眉心紧蹙,疼惜的伸手替他抚平,而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言笑晏晏,明媚真挚,“夫君,我是真心愿意的。” 萧恪迫切想要抓住这种安心,“那瑛娘可曾有欺瞒过我?” 裴瑛眨了眨眼睛,语声呢喃软哝,“没有呢。” 笑意渐渐涌上萧恪的面庞。 不想裴瑛又极其迷糊黏腻地嘟囔了一句,“就算有,夫君也不要怪我好不好?” 萧恪几乎听不清楚她在咕哝什么,只低头吻了吻她的秀额,“乖,睡吧。” 他到底没听清裴瑛说的话。 第53章 53 情浓 正旦朝会,被里丹青。…… 每年正月初一,东宁朝堂都会迎来最为隆重盛大的正旦朝会。萧恪作为主理朝政内外文武诸事的圣辉王,不到四更天就进了宫,与文武百官、各路诸侯以及四夷来使同去太极殿叩拜皇帝。 皇帝升殿,百官朝贺,君臣共饮,恩泽普降。 雪不知何时再次落了下来,簌簌雪絮如碎玉,片片晶莹剔透。 裴瑛早上在瑞华苑与公婆众人一起用的早膳,正旦日的早膳须得食用五辛盘,含化胶牙饧,再饮椒柏酒,才象征着新的年岁正式开始。 而后一日都无别事。 这一日萧恪下朝回府时已是下半晌。 他进到擎云堂内院时,裴瑛正倚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随意翻阅着一本书,听见沉稳矫健的脚步声,她抬头朝轩窗外望去,就瞧见着一身莲青色蒲纹乌云豹大氅,里头照旧是大红衮服佩紫绶金印的锦绣官袍。 萧恪的丰姿撞上窗外苍茫孤寂的天空,竟然丝毫不觉突兀,反而浑然天成。 裴瑛心想,萧恪终究是那一撇最浓墨重彩的冷冽笔触,生生横穿画卷傲然睥睨于那天际。 感受到妻子的目光,萧恪微微顿步,朝她浅淡柔和的勾唇浅笑。 俄顷,萧恪便已箭步跨过门槛,解下身上带着寒气的大氅递给门口的侍女,而后穿过外间的暖阁月门,止步于裴瑛跟前。 裴瑛放下手中的书预备起身相迎,萧恪忙弯腰按住她,“王妃这些日子辛苦,无需多礼,快好好歇着罢。” “妾身已躺了小半日,若说辛苦,王爷今日恐怕才是当真辛苦。”裴瑛笑意盈盈的抬眸凝看他,“今岁的正旦朝会进程可还算顺利?” 萧恪在她身旁坐下,“如今朝廷兵马强壮,各路诸侯和四夷邻国虽心怀异心,但不得不俯首称臣。至于文武群臣,世家大族,皆畏惧陛下之威,本王之雷霆,亦不敢生有贰心,因此今日百官四夷朝贺,陛下龙心大悦,龙体大安。” 裴瑛想起萧恪曾经说过东宫旧势力生事,她一直记挂这事,颇为担忧,“那东宫那边呢?上次王爷不是说东宫有人不安分?” 萧恪袍袖轻摆,丝毫不萦于怀,“东宫权力架构已经重组完毕,如今权力中枢都控制在我手中,而且有祖父推荐的三位栋梁之材,东宫已很稳固,本王自不用担心……至于那些旧臣想要寻衅报复,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足为惧。” 裴瑛叮嘱他,“夫君您还是多多当心为好,妾身可不愿您有分毫差池。” “知道了。”萧恪转头看到她枕畔的书卷,“王妃今日在看甚么书?” 裴瑛将枕边那本书递给他,“是《庄子》,在王爷书房里寻到的。”萧恪允许她可以自由进出他的书房。 萧恪疑惑:“这书王妃从前应当早就读过?” 裴瑛点头:“是常常拜读,但祖父说圣人之言读一遍两遍是不够的,需得时时温故知新,方能参悟其中幽微玄妙之意。” 萧恪颇为赞同裴昂的话,“祖父言之有理。” 裴瑛如今对萧恪总会生出浓厚的探知欲,心下不住想要多了解他一点,“那王爷平日喜欢读什么书?” 萧恪望着她充满好奇的眸子,拂袖低笑,“本王不爱读书,与王妃通读擅写诗歌辞赋相较,本王学识恐怕不过尔尔。” 裴瑛才不信,从古至今,无论哪朝哪代,文臣都占据朝堂大半壁江山,萧恪平日里处理朝务,那些文臣大多学富五车,上疏的折子也喜咬文嚼字,朝堂辩论更是引经据典,若他不懂得这些,哪里能纵横朝野这些年? 她颦眉轻嗔,“王爷总爱打趣妾身。” 萧恪却认真与她解释,“本王虽从小也读经史子集,但更热衷于舞刀弄枪,后又驰骋沙场数年,这几年替陛下理政接触的也多是高效实用的治国方略之类的书籍卷帙。” 裴瑛想想确实如此,想到这些年他从一个叱咤疆场的强悍武将到为皇帝杨绪打理朝务的大丞相,还能威震膺服朝野,若论天纵豪雄,萧恪实属当仁不让。 裴瑛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随境转,她此刻双眸亮如清泉,由衷地钦佩叹服萧恪,“王爷文能治国,武能安邦,这样才叫真正的厉害,妾身纵使再有学识,也不过只能吟风弄月,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恪不仅第一次从裴瑛口中听到她对自己的正面品论,还听出她话语里的稀薄无奈,他轻轻揽过她,“王妃要是愿意,今日便可写诗作赋给本王欣赏。” 裴瑛将信将疑,“王爷对此有兴趣?头回宫宴上,妾身瞧着王爷对这些好像并无多少耐心品鉴。” 被揭了短,萧恪也不恼,反而饶有意味的睨着她:“本王是不比那些世家公子擅长吟诗作赋,但既然我的王妃擅长此道,那本王必得有这个荣幸近水楼台,除非王妃不肯。” 裴瑛但觉他话里有话,便懒得接话,不想别过脸却瞧见窗外琼芳如画,脑海中不禁浮现萧恪方才那一撇浓墨重彩,遂即与萧恪说,“若要吟诗作赋,妾身今日怕是文思枯涩,但妾身方才于书画上偶得灵感,打算动手为王爷绘一幅丹青,不过须得好些时日,并非一时之功,不知夫君愿不愿等?” 萧恪没想她竟然还当真打算给自己写诗作画,心下也升起期待,“好事不怕晚,能得瑛娘墨宝,本王自是等得起。” 裴瑛眸中星亮,神采奕奕,“妾身保证定会给您一个惊喜。” 萧恪知她精通琴棋书画,自然不会怀疑她的画技,只笑意轻漾,“本王拭目以待。” “那今日还得劳烦夫君耐心配合我采景写生。” 反正得闲,又可与妻子作闺房之乐,萧恪一时兴趣盎然。 “但凭王妃差遣。” ……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天色渐渐转暗,却因着漫天白雪的映射,窗外依稀有冷白的雪光透过轩窗照进了睡房中,仿佛是在为房中正在作闺房之趣的夫妻二人平添了三分旖旎情致。 靠东墙宽大的书案上,一方上品的素娟正被镇尺压着,隐约可见绢帛的冬之雪,雪中景,以及景中人。 轮廓模糊,却已然可窥见属于萧恪那独特的,好似如冰川孤狼的睥睨傲然神态。 只不过此刻的萧恪已然无暇欣赏自己。 有风吹过,绢帛一角被吹折叠起,景中人的面貌如晨雾遮山,又似云烟缥缈。 一如此刻里间床帐中的萧恪与裴瑛,如云山青雾,犹抱琵琶,半遮半掩,却又朦胧不得见。 大半个时辰前,萧恪从裴瑛的妆奁里取来一盒口脂,而原本应当握在裴瑛手中的狼毫笔此刻却被萧恪擎在手中。 裴瑛被他抱坐在怀中,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不得动弹,裴瑛一双杏眸中蕴着满池春水,那水波似是随时要漫出清潭,模样实在惹人可怜可爱。 萧恪提笔蘸了朱红的口脂,继而低头为她描点朱唇,一笔一划都精准落在裴瑛的心坎上。 她难耐的眉睫颤抖,便直接凑上去亲萧恪的唇。 萧恪瞧着她面庞涨得绯红,也低头迎上她的樱唇,如她所愿。 他用力地亲吻她,火舌在她被涂抹了口脂的两片唇瓣上碾磨辗转,遂将那些唇脂一点一点地都吞入腹中,那口脂是微甜带苦的味道,萧恪却觉得馨甜似蜜汁,一如裴瑛此刻的柔软清甜。 裴瑛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却又不想他离开自己的唇,她只能死死绞缠着他的舌头,仿佛这样才能得到满足,却一不小心咬到了他舌尖的软肉。 萧恪吃痛,忍不住拍打了下她的臀,低低一笑,“瑛娘这是想要吞了亲夫?” 第64章 裴瑛轻呀一声,心里同他较着劲,丝毫不想同他退让,只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愈发用力地同他深吻,等她觉得够了,才准许萧恪同自己分开些许。 “不能只有夫君使坏。”裴瑛气喘吁吁地靠在萧恪臂弯,得了片刻亲密的纾解,她满面秾丽清艳,眼底有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萧恪嵌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锁得更紧了些,几乎要与他的劲腰贴合,“瑛娘难道不喜欢?” 裴瑛被他锁住,感到腰间滋生着火辣辣的疼痛,声音里带着丝迫切,“夫君今日怎地这般磨磨蹭蹭?” 萧恪空出来的那只手按抚她背上的蝴蝶骨,“瑛娘擅丹青,懂得作画总要仔细描摹,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如何此时却耐不得性子?” 裴瑛剜他一眼,两颊飞霞,“这能是一回事么?” 萧恪不疾不徐,只再次提笔,将笔墨从她的耳珠蜿蜒至她的颈间,冰凉的触感瞬间从她的耳侧往下,蜿蜒至她胸前,耐心十足,声如清泉,“那瑛娘就同我比一比耐性……如何?” 这滋味太磨人,裴瑛很想要起身逃跑,但无奈萧恪早已将她拢在掌心。 萧恪故态复萌的任笔尖游走在她颈间和肩头,用各色丹青绘出一朵朵姹紫嫣红的花骨朵儿,继而使劲在她肌肤上撕咬舐吻出一模一样的形状。 依次往下,从前往后,乐此不疲。 玉骨陈素练,笔墨凝冰肌。 明然艳丽不可方物。 裴瑛在萧恪掌中被迫尽情绽放自己,却始终被他吊着情绪,进退不能,春意缠身。 到最后,她甚至带着哭腔求他。 婀娜多姿,尽态极妍。 萧恪再也克制不住,大手一把掀开锦被,倾身覆住掌中的娇软,与她双双倒在了温暖绵软的榻间。 狼毫笔上的朱红墨汁一滴滴地晕开在锦被上,为这场起于被里丹青的激烈情浓染上一道道绮丽艳色。 第54章 54 师兄 师兄杨慕廷,郎艳独绝,世…… 东宁朝几百年来形成礼俗,已出阁的女娘过了破五日方可回娘家探亲,因而出嫁女大多选在初六这日归宁。 而在初六这之前的几日,裴瑛和萧恪分外如胶似漆,日日流连风花雪月,喜悦彼此所喜,观雪、下棋、弹琴、垂钓,二人无时无刻不腻在一处,情之所至时缠闹起来甚至不分白天黑夜。 某个白日的午后,萧恪正将怀中人按在暖阁的窗前金戈铁马,裴瑛仰头正迎上窗外的日光,想到萧恪曾经说的话,她断断续续地出声笑他如何现在不嫌弃这青天朗朗? 萧恪从前哪里会实际通晓这事的酣畅快乐,眼前又是他满眼可心的人儿,他便早将从前的那些浑话抛在脑后,只生生将妻子的声音碾碎成娇音媚语。 裴瑛也甘之如饴。 但每每情事过后,裴瑛依旧照常饮用避子汤。 她是想等初六归宁那日让裴府府医张伯再为自己仔细复诊一回,若确认身体无碍且允许随时受孕,她就会立即停掉这避孕汤药。 如今她和萧恪日渐情浓,大有她从前希冀的恩爱夫妻情状,裴瑛亦在消解先前对萧恪的防备和惧怕,转而愿意想要与他两心相契。 她不会让萧恪知晓自己一直偷偷服用避子汤这事,以免她二人因此平添误解龃龉。 …… 初六这日很快到来。 王府早已备好归宁年礼,装满了整整两大马车,分别送往将军府和裴府。 想必弟弟裴楷这一两年就要议亲,届时他必会单独居住将军府。 圣辉王府前往青溪裴府得从北玄武大道经过,而正月里车水马龙,哪怕是王府有护卫在前边开道,路上却依旧拥挤堵塞得紧。 萧恪遂命车队改道而行。 另一条通往青溪的道路要绕经垂柳湖堤,那处道路多坎坷,普通车马不好通行,但王府车马皆是上乘辎车名驹,驶过那段路不在话下。 车辙浅浅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堤坝,两侧杨柳依依,柳条尚未发出春芽,人群喧闹声渐消,裴瑛这才掀开靠近湖水一侧的帷幔,隔着稀疏柳树,遥望镜湖对岸,绵延屋顶的冰雪正消融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积雪,暧暧村郭,依依炊烟。 便是在这样白雪翠微相间的光景中,湖堤侧前方的柳荫小道上,正从一宫中的马车上优雅步下来一风采绝伦的年青男子。 那男子身量约摸七尺有余,丰神俊秀,着一袭浅云白织锦衣袍,广袖如云,外罩皦玉色鹤羽氅衣,单单观其身姿形貌,颇有玉山倾倒之势。 真真可谓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样风骨清逸的人物,裴瑛从前便知道一个。 而当那鹤氅男子走近,如碧松驻足在萧恪的马车前时,裴瑛记忆里的人和眼前如肃肃松风的男子逐渐重叠在一起。 裴瑛面露诧异,她属实没想到能在今日在此地遇到杨慕廷。 祖父的另一名入室弟子,她真正意义上的师兄。 而更令她惊讶的是,杨慕廷竟然还是当今东宫太子少师。 原来祖父向萧恪推荐的栋梁之才中竟有他。 想想也是,她这位师兄可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若说谁能成为未来天下帝君的老师,杨慕廷再合适不过。 今日他是太子少师,将来成为太子太师甚至是一朝之相都有可能。 祖父没有同她说过师兄的事情,也是,若真论起来,她和杨慕廷只在她年幼时与其短暂同窗共学过,那时他们会一齐接受祖父的教导,杨慕廷比她大上五六岁,她念书喜欢不求甚解,总爱跟着他问东问西,十足一个小跟屁虫。 不过一两载的光阴,她随着年龄渐长,逐渐恪守男女有别,不好再同席同窗,而且二人所学开始各有偏重,祖父决心分别为二人因材施教。 她和师兄再见的时候,便是父亲去世之后,在北司州停灵让亲友吊唁时。 但那时她已长成豆蔻少女,且已是孤女一个,又有婚约在身,在北司州为父守孝那几年,她一直幽静居于内宅几乎从不见外人,更不用说外男。 若当真论起来,后来的她与后来的杨慕廷并不熟悉,也更无交集。 只是祖父从前说他向来闲云野鹤,喜爱游历山川,不知今时怎地竟会应下祖父的举荐,从北地前来东宁都城? 杨慕廷是特地来寻萧恪的,说是陛下急召他入宫。 在杨慕廷走近时,裴瑛便已悄然放下了小窗帷幔,她如今是圣辉王妃,一言一行皆要懿德端庄,现下并不是与她这位师兄相认叙旧的良机。 大庭广众之下,杨慕廷只说西秦使者在金陵馆闹脾气,皇帝要他回去主持局面,萧恪自然要应承进宫。 只是如此一来,他恐怕不能陪王妃一同前往裴府了。 他让杨慕廷在一旁稍候,自己则放下锦帘回到马车中,揽住裴瑛,与她温言细语的说明原由。 裴瑛很是通情达理,“朝中有事,王爷自当在场,您不用担忧我,快快进宫去就是。” “替我与祖父祖母说声抱歉,”萧恪环抱着她,“瑛娘你好好陪一陪祖父祖母,我尽量赶在正午之前过裴府去,如果不能,晚些时候我也会亲自去接你回家,并亲自与祖父祖母致歉。” 裴瑛笑他,眼神却也与他勾着不舍,“不过只分开半日,王爷怎要如此黏糊?” 萧恪亲她,冰凉的唇吻至她耳边吹着热气,墨眸如虎狼般盯着她,“没良心的小东西,管你今夜如何求饶都没用。” 裴瑛身子不住瑟缩了一下,萧恪如狼似虎时她当真招架不得一点,除了泣着泪宛转求饶别无他法。 看她咬唇,神色如惊雀一般叫人怜,萧恪朗然一笑,便满意的掀开帘幕下了马车。 他将一大半护卫和车马留给裴瑛,自己则和杨慕廷同乘一驾进宫。 只是在他二人看不到的地方,方才静立在柳树下皎皎如月的杨慕廷,神思复杂难言。 …… 裴楷早已候在距离裴府两里外的短亭中等待裴瑛。 他特意选择这三日休沐,前天夜里才从西州军营回府。 一见到王府的车队,他便高兴的箭步迎了上去。 “阿姐,阿姐……”裴楷朝她招手。 坐在车厢前的榆芝见到是五公子,忙为裴瑛掀开帘子,“王妃,是五公子。” 裴瑛也已听到弟弟的声音,便让榆芝招呼他上车说话。 裴楷在西州军营才待了三个月,裴瑛但觉得眼前一亮。 他正抽条生长的年纪,再加上在军营的历练,仿佛脱胎换骨一样,身形挺拔得好似一杆全新锻造的长枪,一双眼睛清澈坚毅得惊人,眉宇锋利,棱角初显。 裴瑛不住赞叹他道:“西州军营果真锻炼人,不过才三月不见,阿弟你这精神面貌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裴楷如今对萧恪充满崇敬,“阿姐,我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若是见到王爷统帅下的辉耀军,才知道什么叫作精悍矫健。” 第65章 裴瑛确实没见过辉耀军,但既是萧恪的亲卫军,不用说也必然全是精锐。 她问裴楷,“王爷可有下令对你严厉一些?” 裴楷想到身披铠甲的姐夫萧恪,只觉与有荣焉,不住点头,“那必须有,王爷每月都会来军营巡视,每次来时都会亲自检查我的训练情况,而且王爷还说,等我今年通过考核,就能加入辉耀军队伍。” 这些萧恪从未在她面前揽功,裴瑛心想他这个姐夫倒当得很称职。 “那阿弟你好好努力。”有萧恪在,裴瑛不担心其它,只不放心他在军营当持不好自己,“我看你瘦了很多,在军营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裴楷乖巧点头。 想到他的婚姻大事,裴瑛告诉她,“上次祖母和二伯母说要准备为你物色妻子,你可知道这事?” 到底年少没经历此事,一听到说亲,裴楷便有些害羞,只别扭的点头。 “那你可愿意?可有想好要娶什么样子的妻子没?” 裴楷有些迷茫的摇着头,“娘亲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家中长辈做主就好。” 看来弟弟情窍未开,裴瑛不得不提醒他,“祖母她们自然会为你千挑万选个好人家,但这是阿弟你的婚姻,你首先要自己觉得喜欢,否则你娶了人家也不会珍惜,还有可能伤害到人家姑娘。” 裴楷想到二哥裴宣,觉得裴瑛说得很有道理,不禁挠了挠头,“阿姐,如果真是那样该怎么办?” 裴瑛叫他不用着急,“阿姐的意思是,你得用心去挑选,遇到中意的就要努力争取,如过碰到看不中的,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大胆跟二伯母她们讲明就是。” 裴楷想了想,不住央求裴瑛道:“那我一定要挑个自己喜欢的,到时阿姐你也要为我参谋才好。” 弟弟的妻子便是未来的将军府夫人,裴瑛自然要干涉一二,她清脆应了下来。 说完自己的事,裴楷也很关心阿姐出嫁后的生活,便问裴瑛,“阿姐,王爷姐夫对你好不好?他喜不喜欢阿姐?” 提到萧恪,裴瑛面上盈满温柔,打心底里欢喜,“你姐夫对我很好,自然是喜欢的。” 裴楷又追问,“那阿姐喜不喜欢王爷姐夫?” 裴瑛丝毫没有犹豫的笑着颔首。 裴楷这才放心。 …… 抵达裴府后,裴瑛先见过祖父祖母,将精心准备的年礼分发给他二老,同他们腻歪了片刻,便带着榆芝她们几个,亲自将三房的年礼逐一送到各个院子去。 给大伯父和大伯母拜过年,发现三个姐姐也在,一时高兴不已。 大家聚在一起唠嗑家常,话题不知何时竟转到了谢家,大伯母袁梅姿这才提及表姨母庾吉妃年前生了场病,也不知现下是否痊愈? 裴瑛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大伯母猜测说庾吉妃大概是被谢渊气的。 裴瑛凝神细听,才知谢渊去年中秋过后不知怎地就摔断了腿脚,在府中躺了快几个月都还没大好,庾吉妃本来心疼得不行,但谢渊却又借机不愿乖乖听从她的话议亲。 庾吉妃一边痛恨害儿子摔断腿的坏蛋,一边生气儿子是专门来讨她债的孽子,急火攻心之下便生了场重病。 裴瑛听见这话,心里莫名一阵咯噔。 他就说谢渊能够于中秋宫宴上,在天子近前拔得头筹,如何后来却再未有听到他更进一步的消息? 就算伤了腿脚,也不妨碍他因那篇《台城望舒赋》得天子嘉奖,从而盛享才名美誉。 可连这个都不曾在京中传开,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她直觉此事与萧恪有关。 中秋那夜他可是亲眼见着谢渊纠缠自己,还险些得逞,以萧恪的性子,睚眦必报打断他的腿都算轻的。 裴瑛不住暗暗叹息,她如今已经没什么立场和可能再登谢府去看望表姨母,但她既已知晓表姨母生着病,就不能当做不知。 她无法亲自前往,便只能拜托大伯母替她捎去书信和一份贵重的探视礼送到谢府,堪堪聊表晚辈的心意。 从裴府主院出来后,裴瑛又去见了二伯父和二伯母,以及二房的三个兄弟和两位姐姐。 虽然母亲已经离开裴府,但小悦淇如今被二哥和二伯母他们呵护得很好,十分冰雪可爱。 见到裴瑛,小团子就要从她父亲裴宣肩上挣扎着滚到她怀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二伯母连忙将小悦淇往她怀里塞,还说就要多和小孩子亲近,如此说不定能够促进新妇的儿女缘分。 裴瑛这才惊觉,来到新的一年,她嫁入王府已近半年,大家都在替她忧心儿女子嗣问题。 今时今日,她心态转变,又和萧恪彼此有情,心中也确实有此打算。 于是一回到华茂居,裴瑛就催促祖母让人去找府医张伯过来替她诊脉。 第55章 55 庆幸 臣弟如今很庆幸当初娶了裴…… 萧恪抵达宫中时,西秦使者正被鸿胪卿领着去到太极东堂。 萧恪随即前往太极东堂,皇帝正斜倚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他径直跨步至右首的案榻前坐下。 不想那西秦使者一见到萧恪,就冲着他大喊,“我没到东宁时,总听我们王后称赞贵国因为出了一个圣辉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以天下四海才能清宴,百姓方可安宁,但据我这十多天的所见所闻,觉得东宁朝也不过如此。” 西秦的王后是先帝的妹妹,亦是东宁的长公主,皇帝杨绪的堂姑姑,昔年西秦国力强盛,屡次进攻东宁,东宁将士死伤无数,先帝为了保持兵力和西境百姓的安宁,不得已选择将妹妹送到西秦和亲。 “第五使日夜笙歌,极少出门去观我东宁各处山河,又怎知道我东宁风物如何?”萧恪淡淡一瞥那胡榻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声音凛冽,“再者,我东宁之土地四海,还轮不上第五使你一个外邦之人来评判定论。” 第五行听见这话怒拍桌案,又朝御座的皇帝拱了拱手,“东宁皇帝陛下,堂堂东宁,礼仪之邦,他区区一个王爷怎么敢对我们他国来宾如此无礼?” 杨绪这才悠悠睁开眼睛,状似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样朝萧恪看去。 萧恪勾唇冷冷一笑,“第五使如何待本王,本王便如何待你,这很公平。” 第五行:“你们东宁的皇帝都不敢同我这样讲话,你是皇帝的臣下,又怎么敢如此嚣张?” 萧恪挑眉,面寒如霜,“那是因为我东宁陛下仁义,但本王却不是仁义之人,第五使如若不信,可以试试我腰间的刀是否嗜血?” 萧恪说着,右手熟稔的按抚着腰间雪亮弯刀,像是会随时抽刀见血。 第五使这才发现眼前之人竟然可以堂而皇之的携带兵器入朝,心下大惊,一时被萧恪如冰川寒山的气势所威慑。 看来他们王后没有说错,萧恪在东宁朝的地位几可比拟东宁的皇帝。 第五行被西秦钦点为使者出使他国,自然不可能是酒囊饭袋之辈,他方才伪装凶悍无知,无非是想试探东宁的皇帝和臣子是否外强中干,如果是,他便能更多的为西秦谋得最大的好处。 可惜他们都非泛泛之辈,尤其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 心念电转间,第五行选择就坡下驴,冷静沉思片刻后,与东宁皇帝和萧恪转入正题。 “还请贵国皇帝和王爷息怒,今天我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之前我们曾提出想要以盐铁和马匹同贵国交换粮食布匹,以及两百名江南美人……吾王提出的交换条件十分优越,但为什么你们不同意?” 西秦国盛产铁矿和马匹,但土地贫瘠不合适耕种,男人多,女人少,女人在西秦尤其珍贵,甚至很多人会选择一妻多夫。 皇帝杨绪原本清淡的眉眼霎时变得冷酷,“吾已经说过,粮食布匹可详谈,至于女人想都不要想。” 第五行不解,他不久前还在北齐用这个方法获取过女人三百,尝到了甜头后就想如法炮制,如何现今在东宁却行不通? 况且他知道东宁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如今才同东宁要两百个女人而已,西秦王给出的条件那样丰厚,就算换五百个女人也能够,他们没理由不答应。 “为何不行?皇帝陛下可是觉得我们西秦给的条件不够?”第五行疑惑。 皇帝杨绪让萧恪告诉他理由。 萧恪只睥睨望向第五行,铿锵有力的撕破他的脸皮:“第五使说想要交换我们东宁的女人,但你可知?她们的父亲兄弟和丈夫多在守我东宁四方边境,如此寒冬,她们此刻正在家中为他们缝衣制鞋。就算是普通农女,她们也在为我东宁播种粮食,养育儿女。而你想要我东宁挑选女人送给西秦,只会寒我东宁将士与百姓的心,你觉得陛下为何会答应这样一桩于我东宁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第五使不信,认为萧恪在搪塞他,“王爷所说固然有道理,但贵国女人多如牛毛,孤苦贫弱者总能挑出一二百来?” 第66章 萧恪忽而哂笑,咄咄逼人,“第五使动辄言我东宁百姓孤苦贫弱,究竟是何居心?” 第五行神情一怔,他并非这个意思。 见第五行露出破绽,萧恪便不打算放过他,继续寒声厉语,“第五使美其名曰让重利我东宁,可让我东宁用女人交换你们的盐铁马匹,这与那些势弱诸侯被降服时,向他国割地纳贡何异?” 第五行面如土灰,他不是没听过东宁的圣辉王智计谋略无双,尤其颇擅攻心,而且他威势盛大,自己又言语有失被他钻了空子,直直逼得他步步后退。 萧恪薄唇翕动,一字一句,“第五使不仅善于伪装斗狠,还惯会巧言令色,这种毫无诚信的邻使我东宁伺候不起,即日起还请贵国使者自便离去。” 第五行背脊冒出冷汗,心知此行如意算盘恐要落空。 他绝不能空手而归。 西秦和东宁国力不相上下,他得改变策略。 于是方才的倨傲狂妄不再,第五行对御座之上的杨绪这才恭敬拱手,“陛下息怒,想贵国和我西秦交好已有二十多年,还请陛下看在我西秦王后的面子上,允许我用盐铁马匹与贵国交换粮食布匹。” 萧恪垂眸袖手,仿佛与众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俨然一副丝毫没有回旋之地的冷漠姿态。 第五行只得避开他这块硬骨头,转而欲要去说服皇帝杨绪。 杨绪想着今日让萧恪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而西秦也确实有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便见好就收,也开始摆出邻邦友好往来的态度同第五行就两国的需求进行磋商,顿时让第五行感到和蔼和亲,如沐春风。 等大致方向敲定,皇帝便下令将后续具体事宜交给了鸿胪卿蒋提。 第五行在离去之前,再一次看着御座之上看似人畜无害的皇帝,以及右首那位岿然如峰岳的冷面王爷,很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萧恪和第五行都没有想到,今日的这桩看似寻常的角逐较量,在多年后再回头来看,竟然开始像蝴蝶振翅一般,开始波及牵动着国力同样不弱的西秦与东宁走向水火,最终刀锋相向,铁蹄争鸣。 而当风云再起,萧恪注定会成为那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挽救东宁百姓于水火的命运。 只是西秦战事对萧恪造成的影响,却远远不止于此。 他和裴瑛在那之后骤然的镜碎情断,也大半因此而起。 当然,这都是后话。 …… 西秦使者离开,太极东堂只余下杨绪和萧恪。 便在这时,太子少师杨慕廷领着太子杨少琰从东堂一侧的别殿走出。 杨少琰恭敬地给父皇和萧恪行礼,今日他对萧恪鞠躬行礼时比任何一回都充满敬重,从前是不知敬服,自然也畏惧。 东宫从前与萧恪向来政见不同,东宫幕僚一直将萧恪当作最大的政敌,因为萧恪独揽朝政和军权,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嫌,对东宫将来是否能继位的威胁最大。而太子年复一年耳濡目染,萧恪在他印象里,就连父皇都屈于他这个臣子的淫威之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但自从东宫架构改制,东宫从前官员悉数被调离,而新上任的这一批人谨遵培养未来储君的方式来教导太子。杨少琰起初无比抗拒,但自杨慕廷进入东宫任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太子就悄然之中神奇的开始转着性子。 他如今除了父皇母后,最信任的人便是少师杨慕廷。 这令帝后大喜。 皇帝也因此对杨慕廷更高看了几分,他知道杨慕廷是由裴昂举荐的人,他亲自考校过杨慕廷,发现这人不仅生得丰神如玉,更有智计谋略,胸藏丘壑,当场就钦定他为太子少师。 从前太子性情乖戾,骄纵任性,杨绪让人日日鞭策教导都无用,每回都要被他气出个好歹。但今时再看他,心里也开始生出几许希冀来。 杨绪让杨慕廷和少师落座,并要考校太子,“方才在别殿见证了西秦使者觐见的全程,可有学到什么?” 杨少琰下巴扬起,像只骄傲的公鸡,神态稚气轻狂,“那个第五使被皇叔吓住了,后来就只敢跟父皇说话,让父皇做决定。” 很浅显的认识,杨绪却已觉得儿子长进了不少,便循循善诱,“西秦使者为何会害怕你皇叔,而吾为何愿意同他轻风细雨的交谈?” 杨少琰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又来回瞧着父皇和萧恪,忽然好似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父皇和皇叔真厉害,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将那第五使糊弄得一套一套的。” 杨慕廷握拳到唇边轻咳了两声,提醒太子莫要放浪形骸。 杨少琰噤声看向自己的老师。 杨慕廷为他解惑,“太子殿下,陛下和王爷一个怀德,一个畏威,既要让邻使感到畏惧我东宁国威,又让他感受到陛下的宽和仁义,德威并用,张弛有济,于两国邦交上方能占据主动。” 杨慕廷说着看向皇帝和圣辉王,“而且臣想,陛下和圣辉王并没有提前串通,而是一直以来的行事默契所致,否则以第五使的毒辣,迟早会被看穿。” 杨少琰若有所思。 杨绪忽然间心怀甚慰,看来皇后短时间内不会为她的好儿子忧心劳神,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不错,玄渚这太子老师当得很尽责。”杨慕廷,字玄渚。 杨慕廷抱拳拱手,“谢陛下夸赞。” 萧恪唇角亦扬起一抹笑意,为裴昂的尽心。 正巧被杨绪捕捉到,皇帝惊讶的发现了一件事,方才与西秦使者对峙时那种凛若冰霜、霹雳修罗的圣辉王,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了。 最近的萧恪,他默默回忆了下,好似颇为清和冲淡,在朝堂之上也总是面露浅淡笑意。 杨绪惊觉萧恪不对劲。 他看向萧恪,忽然问了他句与朝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贤弟如今和弟妹感情如何?” 皇帝说完觉得自己有些八卦,觉得要是皇后在此才好,她问这话比较合适。 萧恪一愣,不明白杨绪为何忽然有此一问,只清浅笑着回他,“尚可。” 杨绪扬眉不信,“只是尚可?” 萧恪见他一副插科打诨的神情,很想看他热闹的样子,恨不能上去给他一拳。 可随即想到裴瑛与他琴瑟和鸣的恩爱情景,他心中竟生出幽微玄妙的念头,他想要让大家知晓自己和裴瑛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这事。 他暗暗摩挲着拇指上的射决,想到裴瑛,他心间便洋溢着似是要蔓延到她心上的愉悦感。 他清越如冷山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臣弟如今很庆幸当初娶了裴氏女娘为妻子。” 对面的杨慕廷听到这话,也不禁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圣辉王,双目中含着温润笑意,但衣袖里的手却生生压着心底的波澜壮阔。 杨绪观着萧恪唇边绽放的笑意,杨绪便知从前那个对女色避之不及的贤弟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只觉有趣,不住感叹道,“贤弟如今真是变了。”变得乐于沾染体会人间情爱的滋味了。 这世间,大概真有一物降一物这个说法,否则以萧恪这样清心寡欲的性子,要他说出庆幸娶妻几字实属天方夜谭。 萧恪但笑不语,他的确在坦然接受自己的变化,并坦荡接纳内心的愉悦幸福。 杨绪见状便知情识趣的说,“今日初六,贤弟本就该与弟妹一齐在你岳家夫唱妇随,如此,为兄今日便不留你用膳,你快出宫陪弟妹去。” 萧恪正有此意,问过见并无他事,便起身退朝离去。 第56章 56 错过 杨慕廷自觉错过很多,包括…… 裴瑛没想到萧恪还能赶上裴府的午宴。 而且师兄杨慕廷竟然也同他一齐来了裴府。 萧恪和杨慕廷先后同裴昂卢曼真作揖拜年,卢曼真忙招呼他们进屋吃茶。 卢曼真先是与孙女孙女婿寒暄关切一番,然后又可亲的跟杨慕廷说道,“玄渚你小子自初二递了帖子,我和你师父就天天盼你来,今个儿总算是盼到了。” 杨慕廷忙同二老致歉,温雅有礼,“老师师母,原本呈上拜帖的第二日学生就当登门拜访您二老,但这几日琐事缠身,是玄渚失信失礼,劳您二老久候,甚感抱歉。” 萧恪幽幽瞧了杨慕廷一眼,这几日他虽没进宫,但宫中诸事也都清楚。也不知道太子如何就发了癫,从前绑着他读书他打死都不念,但自从杨慕廷成为他的老师后,不仅变得愿意乖乖致学,今年更是从初三起就让杨慕廷进宫为他讲经授课,因此杨慕廷这几日一直留宿东宫,未有机会抽身。 裴昂知他处境,并不介意,只笑着道:“玄渚你着实让老师好等,稍后不仅得自罚三杯,还得与我对弈拓碑,促膝长谈才是。”这便是要让杨慕廷留宿裴府。 杨慕廷笑意清润,从善如流,“学生能时时得老师教导,荣幸之至。” 裴昂又看向萧恪,“辉之,玄渚这些年一直四处游历,颇有见闻,你同他年纪相仿,想来能言投志合,相互砥砺。” 第67章 杨慕廷看向萧恪,面上如春风拂晓般浸润心灵,眸中似是盛满着星子,明亮璀璨,“王爷文韬武略,乃我辈楷模,该是我同他请教学习才是。” 萧恪敏锐的察觉到杨慕廷对他的态度有一丝微妙,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亦对着裴昂颔首,“祖父所言甚是,杨少师很厉害。” 裴昂看着眼前自己的孙女婿和入室弟子,只觉双骄并立,一时心下甚觉快慰。 转头看到孙女和老妻,她俩正认真聆听他们三人寒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抬手招呼裴瑛道,“阿瑛,数年过去,可是已不认得你师兄了?” 萧恪心下惊讶。 裴瑛大大方方的道,“孙女自然记得的,前几年在北司州为父亲扶灵时,师兄特地前来祭奠,还不忘慰问孙女,此中恩义,孙女铭感在心。” 杨慕廷心潮暗涌。 那是师妹长大后第一次见她,那一袭弱不胜风霜的白衣从此便镌刻进他心底,时时入梦。 裴昂陶然乐呵一笑,“那还不快过来跟你玄渚师兄见礼?” 裴瑛忙上前大大方方的同杨慕廷盈盈施礼,“师妹见过玄渚师兄,谨问师兄安否?” 浓睫遮住盈满繁星的眸子,杨慕廷克制有礼,“玄渚见过师妹,师兄一切安好。” 他并未问裴瑛是否安好,这些年他一直有关注裴瑛的境况,也知她从去年春日遭逢婚变,又被迫嫁人,此中艰险可谓是跌宕起伏,她成亲后日子似乎才慢慢平静下来。直到今日上午才得见萧恪略微提及她,那是她的夫君,言语间倒是透着幸福,只是不知她的心境可与他同? 杨慕廷不知该为她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自己觉得遗憾? 萧恪面如平湖的瞧着二人,心间却弥散起微微的酸意。 是个男人都比他先认识他的王妃。 这让他感到十分不爽。 便在这时,主院庭芳阁那边大伯母让侍从来报午膳已备好,请他们过去开宴。 卢曼真这便喊了正说话的几人,一同前往庭芳阁用膳。 …… 一大家子用过午膳,又再次回到华茂居。 杨慕廷尚未成亲,在都城建康也孤身一人,他已答应老师的邀请,准备在府中住上两日,多多陪一陪老师。 而他的孙女孙女婿下半晌就要返回王府,因此裴昂便先让萧恪陪他对弈两局,裴瑛开始时还凑在一旁观棋,但她发现萧恪的棋路跟她截然相反,观棋不语真君子,觉得无聊她便独自出了内室,去到园子里闲逛。 路过荷塘时,她瞧见杨慕廷正静立在水槛边沉思,那抹身姿清雅得仿佛一株佛前青莲。 杨慕廷亦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裴瑛,那枚她曾经遗落到他手中,被他一直仔细珍藏在锦匣里的芙蓉玉钗好似正悄然绽放着葳蕤花蕾,皎若朝霞,灼如明珠。 他微笑着转身,轻声唤她,“师妹。” 裴瑛走到荷塘边,在离他数步远处站定,瞧着一塘冰冷,嫣然笑问他,“师兄在想什么呢?” 杨慕廷低眉,声若清风徐吟,“师兄在想,一池枯荷转夏新生,绽放碧绿朱红时该有多清幽美丽。”一如此刻他眼前婉丽美好的女娘。 裴瑛望着水中满塘的荷花残枝,荷茎虽然早已被冰雪冻住,一片枯败萧索,但她却忽然想到自己十多岁时曾在夏日,于都城之南的赤练湖中见过满湖的荷花盛放,千朵碧玉,参差错落,菡萏香摇,蔚为壮观。 裴瑛不禁与他所见略同的感叹道,“师兄所言甚是,若到夏日,荷花盛开时节,荷露盈盈,绿波荡漾,的确会美极。” 杨慕廷未敢同她对视,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泄露自己此刻的心思,只眉梢眼角洇着缠结的绮思,他此时才想单独问她,“师妹近来可安好?” 裴瑛莞尔一笑,神情安然,“我一切都好,多谢师兄挂怀。” 杨慕廷心下叹息,面上却不带丝毫感情的直白陈述,“师兄曾以为你和谢家四郎两小无猜,你二人之间必然坚如磐石,却没想这样的感情到头来也会生出变故,等师兄知晓时,你竟已准备嫁给东宁的圣辉王殿下,倒让师兄惊讶得很。” 去年秋日他从千里之外一路奔波来到东宁都城,在人声鼎沸里见证他的师妹穿上火红嫁衣嫁给东宁的圣辉王。 那一刻,他心如刀绞,只觉命运弄人。 “是吧,不光是师兄,曾经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我和谢临羡的,我也对此毫不怀疑。”裴瑛如今心悦萧恪,对与谢渊的从前只剩感慨,再无遗恨,“但人心易变,出事之后,我始终接受不了谢临羡的背叛,经历过长久的煎熬痛苦后,正好王爷想要娶我,我便借机顺势嫁给他了,没想到如今倒还不错。” 杨慕廷感到似有万蚁啃噬着他的心肺,令他只觉五内俱焚。 他方才对她撒了谎,因着裴瑛,他与裴宣和谢渊也都相识,谢渊纳妾时他恰好在建康,他比师妹更早知道谢渊的所作所为。他狠狠教训过谢渊一顿后,便星夜赶到北司州去看望师妹。 他悄然而至,早就窥探得过她的痛苦,知她夜夜不能安眠,却始终囿于礼俗,也笃定裴谢两家不会退亲,因而从不敢去想向她伸出手,将她拉出深渊。 只是他从未料到,后来她当真能挣脱桎梏,寻找到新的解法。 其实他本该懂得,师妹向来都很坚强勇敢,自她父亲去世后,形单影只的女娘好不可怜,却又坚韧如蒲苇。 如今也同她新嫁的夫君琴瑟和鸣,恩爱甚笃。 原是一直以来,他对她总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从前她是谢氏的未婚妻时是这般,如今她是萧恪的妻子时亦然如此。 沉默许久过后,他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复又温润笑着跟裴瑛说,“只要师妹幸福就好。” 裴瑛心情雀跃,满面明丽灿烂,“嗯,我如今过得很快乐,谢谢师兄的祝福。” 杨慕廷心间发苦,如吞黄莲。 与他叙着旧,裴瑛开始再次对杨慕廷生出亲切之感,心下亦对他这些年的经历充满好奇,她很想知道这些年来,师兄远游见过的那些山川名胜,奇闻趣事,也更好奇他如何突然愿意来到都城建康? 她拣最好奇的两件事问他:“师兄这些年在外游历,可有遇见甚么有趣的人和事没?” 杨慕廷点头,“列国四海风土人情都很有趣,光怪陆离之事不胜枚举,若要讲出来的话大概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师妹可想要知道?” 裴瑛有些苦恼,“我马上就要回王府去,今日恐怕时间不允许呢。” 杨慕廷笑着道:“我每到一处,都将所见所闻写成游记手札,也准备整理出来刊印成册,供世人多识得各国风物,师妹若当真感兴趣,过些时候我将手札原稿送你阅览就是。” 裴瑛喜出望外,而且是师兄的游记手札,他还打算刊印出版,不是什么别的私藏,她借来阅览,应当无碍。 她却之不恭,“那多谢师兄啦。” 杨慕廷心间浮起不可为人知的潺潺春意。 裴瑛再问他,“师兄从前说不喜都城的繁华喧闹,如何今时却愿意接受祖父的举荐,前来建康做太子的老师了?” 若是对旁的人,对于这个问题,杨慕廷自有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 但在裴瑛面前,他选择说一半真心话,“自我母亲去世后,我便一直怀揣着未了心愿,可我并不想面对那些事,也是前两年老师写信告诉我,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直面过去才能蜕身,而且我得有所作为才行,于是我答应老师前来建康,进到东宫教导太子学业。” 裴瑛想起当初杨慕廷拜祖父为师时,筚路蓝缕独身一人,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见到祖父时,他只说自己来自康安郡杨氏,而且受他开蒙的夫子引荐,前来拜祖父裴昂为师。 祖父考他学问,三日之后,大概是杨慕廷颇为合祖父的眼缘,祖父破天荒的收他为内室弟子。 裴瑛觉得师兄这些年很不容易,想了想说,“师兄若有困难需要我,师妹定在所不辞。” 杨慕廷点头,暖意遍身。 裴瑛又与他说了会子话,待得久了觉得外边还是冷得紧,就同他告别,独自先回到了内院。 而杨慕廷依然如松风般亭亭而立在远山暮霭里,没有了师妹在,他快要压不住自己内心那些凌乱交错着的,见不得人的丑陋沟壑。 他被礼义廉耻与深渊欲望生生拉扯着,左冲右突,没有个定数。 这十多年来,杨慕廷自觉错过太多,包括师妹裴瑛。 …… 第57章 57 欲来 寒风呼啸,山雨欲来。…… 从暖意融融的室内走出,一阵寒风袭来,裴瑛不住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明明午后天上还挂着花白的太阳,这时才刚过晡时(15:00),天幕却已变得铅灰铁青,周身也凝着一层透骨的湿冷黏腻,像是快要下寒雨的样子。 榆芝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紫金手炉塞到她手中捂着,裴瑛方觉身上暖意渐渐回笼。她和萧恪告别跟在身后依依不舍的祖母与弟弟,这才出了院子坐上马车。 第68章 裴瑛刚想坐下,就被萧恪抱坐在了腿上,将她的两只手覆在自己两腋取暖,疼惜地轻叹,“怎么能这么凉?” 裴瑛只得就势将脸埋在他肩头,身体趴伏在他怀中,柔软倦懒,“大夫说我如今畏寒的情况已好多了。” 萧恪听见此话,微微一愣,“王妃今日又让裴府府医诊看了?” “嗯,”裴瑛蹭了蹭他脖子,轻轻呼出热气,借机让他知晓从前她让府医看诊的事有个收梢,“张伯说我这身子调养得不错。” 说这话时,她心里带着期盼喜悦。 今日府医张伯为她看诊,问了他诸多事宜,张伯说她如今身子已很不错,只要停药,待她体内的避子汤残余药效退尽,最多一月之内即能有机会受孕。 萧恪偏头亲她发旋,知她常常承受着子嗣压力,“王妃可是也在忧心受孕一事?” 裴瑛轻轻点头。 萧恪轻声安慰,“王妃不用太着急,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就好。” 裴瑛有一瞬的心虚,转念却觉得只要他真心待她,她再不会瞒骗他就是。 “嗯,妾身知道。”裴瑛情不自禁的仰头吻了下他的下巴,还带着些许歉意。 这是新婚那日之后裴瑛再一次主动亲他,但此刻心境已大不相同。 萧恪低头便瞧见一双水漉漉的眸子,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高兴的啄了两下她的眼睛,抵着她的唇边魅惑低语,“瑛娘这是在撩拨我?” 裴瑛偏头便咬上他削薄的唇瓣,羞怯的等着他回应。 萧恪想到新婚那夜她也这般羞涩,却更倔强害怕,想到那夜的情形,心下像是被一根刺密密扎着,揽住回吻怀中的人儿时,动作不自觉变得无比轻柔。 萧恪的吻向来都炽烈霸道,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凛冽强势,往往疾风骤雨到让她喘不过气,很少时候有这般缓慢温柔,裴瑛被他细致缱绻的厮磨着,明明是在冬日,她浑身却像是浸润在春光里一般绵软酥骨。 她眼角洇着绯红水光,嘤咛水渍从她唇角溢出,落在萧恪耳朵里,是另一种夺他心魄的魅音。 小东西越发会勾人了。 萧恪将她亲得迷迷糊糊才放开,裴瑛臀弯火热坚硬的触感令她身子如火烧。 又害怕又有点隐秘的刺激。 裴府距离王府不过两三刻钟,萧恪并没打算在车厢里就将裴瑛剥开吃掉,与其浅尝辄止,他更享受痛快淋漓的滋味。 他抻开貂裘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让她趴伏在自己胸膛取暖,与她耳鬓厮磨着。 情浓软语之际,萧恪忽然冷不丁的问她,“瑛娘何时有杨慕廷这么一个师兄?” 裴瑛抬眼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皱着眉,面色微沉,便明白他因着这事又不高兴,怕他发狂,连忙跟他认真解释,“祖父说我从小才思敏捷,到六七岁时,便打算亲自教导我,又恰逢杨慕廷前来拜祖父为老师,祖父说他根骨好悟性佳,也同他有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缘分,便将他收入囊中成为入室弟子,我同杨慕廷这才以师兄妹相称。” 是很亲的师兄妹,裴瑛不解释还好,这一说清,萧恪蓦然间就更酸了。 前有谢渊同他的王妃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有杨慕廷与她从小一起同窗致学成为嫡亲的师兄妹,而他,却还要在那么多年后,生生通过抢亲,才能与她强行建立起联系。 他们都认识小时候的裴瑛,并且关系亲密,一路见证过她从小女童长成豆蔻少女,而他没有,也将永远缺失这一块。 萧恪心中只觉分外委屈,不住抿着薄唇凝望向裴瑛,“如何本王不能早些时候认识瑛娘?” 裴瑛很是无奈。 他此刻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是那个叱咤风云,弹指一挥间即可定人生死的圣辉王? 裴瑛双手抱紧他的腰,“可王爷您如今是我的夫君呀。” 萧恪心里仍旧很不痛快,心里酸唧唧的:“你和你那劳什子师兄很是相熟?” 裴瑛掐了把萧恪的腰,神情坦荡的与他强调,“我与玄渚师兄真的只是小时候在一起同窗做过学问,长大后这次才是第二次相见……而且他只是我的师兄,你不要瞎吃酸醋。” 萧恪神色冷幽幽的将头偏向一边,转瞬间又变成那个高傲冷漠的冰山,他并非当真认为裴瑛会同旁的男人怎样,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想自己竟这般囿于小情小爱,甚至喜怒哀乐无比容易被裴瑛所掌控。 裴瑛感受到他周身气场骤然间变得冷锐,随即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并从他身上直起身来,坐到一旁去。 他这般喜怒无常,她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可以立刻揣摩他在恼怒什么。 可一想到大伯母说谢渊断腿之事,想到萧恪的行事作风,雷霆狠辣,就像祖母说的那样,她得做点什么捋顺他的逆鳞。 她掀开侧窗窗帷一角,马车辚辚恰好行驶过玄武大街,想是天冷风寒,不同晨间的人潮如织,此刻路上只有步履匆匆的三两稀疏行人。 瞧见那家平日里喜欢的糕点铺子今日正好开市,裴瑛心下一喜,立即吩咐绿竹替她去采买糕点。 转头凝睇向萧恪,“夫君,妾身喜欢吃八珍斋的糕点果脯,便让绿竹去采买去了。” 萧恪疑惑道,“既喜欢吃那家的糕点,之前如何没多备着些?” 裴瑛放下帘子,同他解释原因,“我想吃的那两样果脯年前那几日刚好卖断货了,掌柜说年后才能进货。” 萧恪更不解,“这点小事,让那铺子定时将糕点送去王府不可行?” 裴瑛笑他不懂,并与他念念有词,“王爷这就不明白了,这些个糕点零嘴就得最想要品尝的时候再去采买,那样会吃得更香更美味……而且王爷也夸赞过这家糕点好吃呢。” “是么?” 吃零嘴还吃出了经验来,萧恪挑眉,他并不认可这个想法,换做是他,他只会选择将想要的东西攥在手中,为何要被他人掣肘? 裴瑛见他神色缓和了几分,心下稍安。 待绿竹将那糕点买回来,裴瑛打开其中两只糕点盒子,将里面萧恪觉得不错的糕点和果脯亲手喂给他尝着,他的心情方才渐渐转好。 萧恪知晓自己大概是栽在裴瑛身上了。 只有她能轻易就哄好自己,还一再打破自己的禁制。 …… 回到王府,天上的冷雨似乎下得愈发大了。 待各自洗漱一番后,裴瑛和萧恪选择独自在擎云堂用晚膳,用过晚膳,裴瑛见时间还早,也不好去外边散步消食,便打算同萧恪弈棋消遣时光。 她将两盒黑白玉棋石一直放在靠近窗前的那架多宝格上方,只是去拿黑棋石时,发现棋奁好像被人动了位置,她本想问一问房中伺候的人是不是有谁在清扫时挪动过,但见萧恪已从浴房出来,便先搁下这个心思。 裴瑛提出再下一局下午他同祖父对弈的那盘棋,对萧恪的棋路,她有不同的解法,不见得比祖父更高明,但她想自己更懂萧恪的心思一点。她从小便觉得,通过对弈可窥人心。 只是在二人你来我往间,不知怎地,裴瑛左边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她原本很有信心的棋局也不小心就走到了死路。 下棋向来沉静的她倏然变得有些心浮气躁。 也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总惦记着被放错位置的那两盒棋石。 连下棋都静不下心来,也没有再对弈下去的必要,未到终局,裴瑛便推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直接跟萧恪认输。 萧恪觉察到她的不对劲,忙下榻到她身前,“王妃可是受了寒,身子不舒服?” 裴瑛一把握住他贴住自己额头的手,目光惊疑不定的问他,“王爷之前可有动过窗前那多宝格上的那两只棋盒?” “不曾,”萧恪摇头,“可是有什么问题?” 裴瑛不确定的说:“感觉棋盒被人移动了位置。” 萧恪同样告诉他,“这寝卧只有两位嬷嬷和你的四个侍女能进来,应当是她们收拾房间时动过。” 裴瑛听他也这么说,心下安定了些许。 窗外寒风凛冽,吹得窗棂哗啦作响,冷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似是只有眼前这一方天地温暖如春。 萧恪吩咐秦嬷嬷去端来蜜水与裴瑛喝了,这才揽过她一齐上榻睡觉。 …… 裴瑛背对萧恪而卧,萧恪直接从身后抱住她,密密匝匝的亲吻落在妻子肩头,她却心猿意马起来。 萧恪瞧她不认真,便掰过她的身子面朝着自己,蹙着眉毛,“心里可是还装着事?” 裴瑛点头,却说不出具体是因为甚么。 萧恪抱她进怀中,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既如此,那便睡吧,有本王在,王妃不用忧心会发生任何事。” 裴瑛却将手伸向他小腹,揉着他敏感的肌肤,眸光潋滟,“王爷忍得住?” 萧恪呼吸一紧,看向她的目光不由灼灼火热,声音暗哑低沉,“都说了不碰你,但你莫要撩拨我,否则后果自负。”他下午早就生了欲望,一直得不到纾解他也很难受,哪里经得住她的诱惑。 第69章 裴瑛眉目宛转,“外头雨声这样大,扰得我也睡不着。” 说着指尖就要去拂开他的寝衣衣襟。 她此刻只想要抓住点什么。 萧恪见她愿意,又这般主动,求之不得。 下一刻,烛影摇红,帐内春情弥漫。 尽管这一夜她与萧恪纵情欢爱,令她满身愉悦,却如何也压制不住她心里的焦躁烦闷。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还未停歇。 裴瑛辗转不安到下半夜才听着雨声勉强入眠。 但她如何都没想到,等她再醒转时,却是另一番风雨如晦。 第58章 58 事发 避子汤一事东窗事发。…… 正月初旬都不用早朝,萧恪和裴瑛醒来已快辰时。昨日辛劳,萧恪本想让裴瑛再多睡会儿,但裴瑛心里挂着事,还是挣扎着从被窝里起床。 裴瑛已习惯亲自为萧恪更衣,他如今身上的贴身衣物上都是她亲自张罗裁剪的,甚至时常会亲自织绣他里衣的纹饰图案。 裴瑛指尖流连着他中衣下摆她亲自刺绣的泽兰缠枝纹饰,泽兰亦是她私心最喜欢的花枝,心下不由沁着丝丝甜蜜。 萧恪张开双臂,由着她的双手在他身上游移,替他抚顺抻平衣衫。待她转到他跟前时,看她满眼只装着自己的温柔小意模样,萧恪总忍不住捉住她的嘴巴亲香。 裴瑛捶他胸前嗔他都快把衣裳又弄皱了,萧恪只低低笑着将她亲够才放开。 “唤她们进来伺候你更衣梳洗,我先去晨练,等你一起用膳。”她正踮脚替他扣着领口最上方的盘扣,几与他呼吸相缠,他看她的时候似有情丝勾连。 “好。”裴瑛连忙与他分开些距离,而后催促他去唤人进来。 他的目光实在幽深宠溺得紧,总能轻易就将她的魂吸住,从而沉沦在他鼓掌间。 便在这时,外间恰好传来叩门声。 裴瑛想着应当是榆芝她们,便丝毫没有设防,“进来吧。” 自己转而去到里侧的梳妆台前坐下。 不想下一刻,进来的人却是秦嬷嬷,以及郑君华身边的贴身侍女之一的椿耘。 见是母亲身边的人,萧恪神色微讶,跨步站在月门前,冷冷看向秦嬷嬷,“嬷嬷难道不知内院的规矩?旁人如何能进本王和王妃的寝卧,而且怎不见榆芝她们?” 秦嬷嬷知道萧恪的性子,心下正发怵,面上却勉力镇定,“老夫人特地派椿耘姑娘过来请王妃过去前厅问话,邹嬷嬷和榆芝她们这会子也被叫到前厅了。” 萧恪看向椿耘。 椿耘见状上前一步,朝萧恪弯腰行礼,而后很知轻重的跟萧恪禀报道:“奴婢参见王爷,老夫人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须跟王妃确认,如今老夫人就在前厅等着。” 听见陌生女婢的声音,裴瑛早便附耳凝神细听。 这话一出,裴瑛心下浮现惊疑,刚握在手中的玉梳不小心“哐当”一声铮然坠地。 她胸口莫名感到发慌。 究竟会是甚么事情能劳得婆母亲自过来擎云堂?还指名要自己前去。 萧恪不悦,“究竟是何事?” 椿耘是个很伶俐的丫头,而且郑君华早有指示,她只说:“老夫人只说事关王妃清誉,必须得请王妃亲自前去对一对才好下定论,并未交代奴婢别的话。老夫人还说,王爷若得空跟着过去见证,便是最好。” 萧恪转头望向裴瑛,见裴瑛正朝他点头。 萧恪这才告诉椿耘:“去前院等着,稍后本王会与王妃一同前往。” 椿耘得了这话,便行礼转身,好回去复命。 邹嬷嬷她们不在,萧恪便让秦嬷嬷服侍裴瑛更衣洗漱。 …… 近两刻钟后,裴瑛和萧恪这才一齐出现在擎云堂外院正厅晖玉阁处。 只是裴瑛刚一进门,满脸愤怒的萧岚音便如仇人一般盯着她瞧。 因赶时间,裴瑛今日只略施脂粉,穿著亦清雅如兰,如瀑墨发挽成一个堕云髻,整个人好不清媚柔婉。 难怪阿弟这样精明强悍的人都能被她狐媚住。 萧岚音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任何征兆的,上前就重重甩了她一巴掌。 这巴掌劲道不小,裴瑛被打得后退了几步,一时有些发蒙,脸颊泛起火辣辣的生疼。 萧恪一时也没有防备她,怎么也没想到阿姐竟然二话不说就当着他的面打人,而且打的还是他的王妃。 “萧岚音,你放肆。”他从身后扶住裴瑛,低头去查看她的脸。 五条长短不一的红痕清晰可见,赫然可怖的印在她白皙剔透的面庞上。 萧恪轻触她的面颊,不想裴瑛疼得吸了口冷气,萧恪只能不碰她,她眼里沁着泪水咬牙忍疼,令他疼惜不已,继而转身怒问萧岚音,“阿姐如何这般粗暴,见面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 因为占着理,萧岚音毫不惧怕自己的弟弟,“不遵宗妇德行,她该打。” 裴瑛但觉莫名。 萧恪同样不解她为何说这话,抬头见母亲正坐在主位,两边是萧岚音和郑湘灵,以及瑞华苑一干得力之人。 而堂下跪着的,正是裴瑛的陪嫁邹嬷嬷和榆芝她们四个。 他心中不免惊讶。 他拉着裴瑛上前,同郑君华见礼,“母亲今日怎地如此兴师动众前来儿子这里?” 郑君华看着儿子很是维护裴瑛,顿时表现出一副很是难以启齿的情状。 萧恪看了眼裴瑛,见她正吃着痛,只跟郑君华说:“椿耘说母亲有事要跟瑛娘确认,不知究竟是何事?” 郑君华这才示意让站在身侧的宋嬷嬷开口。 宋嬷嬷给萧恪和裴瑛行礼,而后告诉他俩:“回王爷王妃,数日前,老夫人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人发现王妃行事似是不妥,后来便派人暗中去查,果真发现其中其中蹊跷。” 说到这儿,宋嬷嬷有略微的迟疑停顿。 萧恪不禁看了裴瑛一眼,她昨日那般不安,看来确实有人动过她的棋盒。 “有什么尽管说就是,本王恕尔无罪。” “谢王爷宽宏。”宋嬷嬷这才继续说:“先前我们的人进不去擎云堂后院,只能暗中观察,发现每日王妃的贴身女婢榆芝姑娘都会亲自熬煮汤药,然后端去给王妃饮用。昨日趁着王妃回门,他们这才从厨房中搜出两幅没有熬煮的汤药和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 裴瑛原本还被打得火辣辣的脸庞霎时惨白,整个人像是掉进寒冷窒息的冰窟。 自己昨晚的发现和整夜的不安果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萧恪隐隐觉得不对,只下意识替裴瑛遮掩,“说起来有一事我未来得及告诉母亲,瑛娘身子弱,先前需要调理身子在服用汤药,这件事我事先就知道。” 萧岚音厌恶的瞪着裴瑛,不屑冷笑道:“你便是用调理身子这个理由欺骗我阿弟的?” 萧恪定定望向裴瑛,见她正抿唇蹙眉。 “这是事实……阿姐又想说什么?” 萧岚音让侍女从桌上的食盒中将那碗汤药取出来,而后一把端过侍女手里的碗盏,径直走到走到裴瑛,重重放到她手中,她碗里的汤药晃荡着倾洒开来,落在萧恪眼中,那剩下的半碗汤药正荡漾起一层层涟漪。 “你可认得这汤药?” 裴瑛心下一慌,这和她平日里服用的避子汤药一模一样。 萧岚音在乎她身上的事只有那么两件,原来她们竟然已经知晓自己在服用避子药一事。 裴瑛却只能详装镇定:“我又不是大夫,哪里会认得?“ “呵,你不认得。”萧岚音冷笑,转而看向自家弟弟,“阿弟你可知道?你的王妃骗我们骗得好苦。” 萧恪凝眉。 “石太医说了,这碗里熬煮的汤药,并不是什么调理身子的药,而是避子汤。”萧岚音愤愤道:“阿弟你可知?我的好弟媳,你的好王妃她根本不想给你生孩子,从和你成亲时起就一直在偷偷服用避子汤药。” 裴瑛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面色顿时煞白。 但她还是屏着一股希冀抬头看向萧恪。 萧恪整个人如寒川一般横在那里,凛冽如渊渟,看她时眼底的温柔缱绻悄然褪去,如冰凝结的凤眸彰显着他的不悦。 他轻声问裴瑛:“阿姐说的可是真的?” 裴瑛矢口否认:“王爷明察,擎云堂向来防守严密,如何就能轻易发现这些药包,就算发现这些药包,如何就能证明是妾身服用的?” 在她同萧恪坦诚之前,她不能让婆母先给这件事下定论,否则定会更加触怒萧恪。 “如今母亲和我都已知晓你所做的事情,任你再巧舌如簧也没用。”萧岚音只觉得她虚伪,然后一脸痛心的看向萧恪,“便是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将阿弟你一个堂堂王爷骗得团团转。” 萧恪离她咫尺,轻易便能捕捉到裴瑛眸子深处的惊慌无措,还能感受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第70章 萧恪望着眼中含泪的妻子,他心里不由发堵,原来他的枕边人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 萧岚音还待要说什么,萧恪开口制止她,并转身同郑君华说道:“母亲,此事儿子已经知晓,也劳您和阿姐忧心,但此间说到底乃是我和瑛娘夫妻二人的事,我自会处理妥当,定不叫母亲操心。” “宗妇满口胡话,蒙骗夫家,失信失德,且无视子嗣根本,这种事怎会只是你们夫妻二人的事?”萧岚音努嘴,气愤不已,“况且这事一旦确凿,是要让宗妇跪祠堂,受家罚的,阿弟你休要姑息她。” “儿子,你阿姐说得不错。”郑君华趁机接过女儿的话音,“我知你平日里多有偏宠儿媳,但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件事情须得查清楚才好,若儿子你还要纵容并为儿媳遮掩,恐怕会有损儿媳清白声誉,叫她以后如何驾驭管理这王府中馈?” 萧恪放眼扫过厅堂四周,神情冷肃,声音冰冷,“诸位听着,今日之事自然要查,但王妃之事便是本王之事,此事在查清楚之前,若有危言耸听者,杀。” 郑君华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如此强硬,心下对裴瑛这个儿媳没由来的愈发不满。 裴瑛一怔,不由感激的看向萧恪。 萧恪却不看她。 裴瑛心下黯然,自知比眼前婆母这里一关更难过的,是在萧恪那里。 只听萧恪说:“既如此,还请母亲回去瑞华苑等我消息,一旦有了结果,我定会前去告知母亲。” 郑君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无奈儿子坚持。 萧岚音更是颇为不满,她盼了小半年就等着弟弟有好消息便回去荆州,没想到如今却是这般。 她想着母亲之前所说之计或许得要实施。 萧恪用一记凌厉的眼神制止了她。 裴瑛见母子二人产生分歧,干脆上前跪在郑君华跟前,“母亲和王爷勿要因儿媳为难,是儿媳不孝,此事既然因儿媳而起,儿媳愿意配合调查,待事情明了,若证明儿媳当真犯了错,定甘愿领罚。” 郑君华见她还算识趣,便顺着她递过来的台阶而下,“儿媳你能如此想最好,家法家规不可轻废这个道理想必你懂。” 裴瑛忙颔首称是。 “那今日就先到这里,有什么事等调查清楚再说。”郑君华说完,便起身带领萧岚音她们纷纷离开晖玉阁。 待众人离开,萧恪一把拽起裴瑛就往内院走。 他内心早已因着她燃起熊熊怒火。 第59章 59 暴怒 美人缠骨,虚情假意。…… “解释。”死寂的房间里,萧恪神情异常的平静,声音却冷得像冰。 裴瑛宁愿他怒吼,他此刻的漠然冷唳,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让空气都凝固。 她揉着被他钳得青痛的手腕,脸色青紫煞白,也顾不得被打的脸颊犹如火烧,心中只漾着钝痛和慌乱。 她清楚自己起初饮用避子汤的原由,但如今她和萧恪夫妻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逐渐磨合趋好。 此刻她若直白犀利讲出来,恐怕是在她和他这段日益亲密的夫妻感情里捅刀子。 她惧怕开口,只能保持沉默。 但她的垂眸缄默却令萧恪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萧恪袍袖如风般挥落满案杯盏书卷,碎瓷四溅,书页飞扬,无不彰显着他的极端愤怒。 碎瓷朝着裴瑛身体相反的方向飞溅,书页却纷纷旋转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模糊她眼前的视线。 萧恪上前逼她退至书案边沿处,将她困于方寸之间,骨节有力的两指死死捏住她的下巴,“我只问一遍,你一直都在服用避子汤药这事可是真的?” 如今再瞒骗他已没有意义,裴瑛如蚊蝇的声音只从鼻尖溢出,“……是。” 萧恪轻蔑一笑,一字一句像是悬于裴瑛心上那尖锐的冰凌,“是不是从一开始,你裴氏瑛娘就没打算生下我萧恪的孩子?” 裴瑛望着他如霜的眉眼,愤怒中透着无尽的失望,便想试图挣扎,“妾身……妾身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极其苍白无力的辩驳。 “没准备好?”萧恪打破她的谎言,他手掌往下,指尖轻轻抵住她的脖子,怒目切齿,“本王平生最恨背叛与欺骗,你却将两者都占尽,裴氏瑛娘,你可真真有本事得很。” 他双眸充血,仿佛能在瞬间吞噬撕裂她,裴瑛在他掌心害怕的瑟缩了下。 她此刻的模样十分温软可怜,像只被惊吓到的小猫,此刻却令萧恪感到厌恶烦躁,“你为何要这样做?” 见他的态度如此强硬冰冷,裴瑛心想自己再服软也无用,便将心一横,同他坦白相诉,“当初王爷在渡口强夺我,便是要以我为棋子,企图以此掣肘裴家和我祖父,在那种情况下,王爷娶我本就因为阴谋利益所致。” 裴瑛感觉笼罩在她周身的寒霜愈加凛冽,但她既然开了口,便没有再退缩的道理。 “王爷当初也曾说,会同我相敬如宾,断然明白你我之间牵扯的利益和干系太多,也无法如同这世间的普通夫妻那样两心相悦,可以没有任何隔阂和阻碍的白头到老。” 萧恪剑眉如刀,“所以你不想生流着本王血脉的孩子,便是预备着哪一天,好与本王为敌,反咬我一口是不是?也不知这是否来自裴家的授意?” 他眼里充斥着危险的气息,手上的力道变大,裴瑛被他掐得感到喉咙有些发痒,“与裴家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妾身早就同王爷说过,我是裴氏女,裴家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无论有没有孩子都会是这样。” 萧恪冷笑,“原来王妃竟是根本不愿意为本王生孩子。” 裴瑛再次摇头,说出最根本的原因,“王爷浸润权力多年,向来热衷于在阴谋权势之中倾轧,但妾身却并不想我的孩子从一出生就沦为权力的筹码,在阴谋算计中度过一生。” 她神色逐渐变得坚定,心中也不再惧怕萧恪的泼天威压,“而且妾身在想,如果我刚一嫁给王爷立即就会怀孕生子,那么在这个王府里,我就永远只是圣辉王妃,世子之母,而非我自己的面貌。那样我将永远会被身份和孩子裹挟,再也没有同王爷彼此相契的可能,更没有与王爷平等交涉的权利。” 这一番话令萧恪似有触动,“当初若你能同我袒露心思,本王或许会生气愤怒,但并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可笑。” 他对她嘲讽一笑,“而如今王妃纵有千般理由,可背叛就是背叛,欺骗就是欺骗。” 裴瑛被迫仰着头,脖子酸涩得要命,听见他说这话,眼泪不住从两侧滑落,“妾身原本也只是打算服用这药最多一年,一年之后不管有没有与王爷两心相悦,我都会选择为王爷诞育孩子。只是没想到这事会提前被母亲她们知晓,实在是让妾身措手不及。” 萧恪嗤之以鼻,唇角带起自嘲,“王妃便是仗着本王对你的信任和娇宠,由着你在擎云堂为所欲为,你哪里会想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到头来东窗事发时,只有本王成为了局外之人……本王的王妃竟能如此漠视践踏本王颜面,你可真是胆大到不怕死。” 裴瑛忙去拉他的衣襟,带着歉意讪讪一笑道:“妾身知道,所以妾身并未在母亲面前承认此事,就是想要第一时间同王爷坦白,好任由王爷责罚。” 萧恪却拨开她的手,异常恼怒,“别碰本王。” 裴瑛不明所以,神色黯然。 萧恪脑海里早已推敲出她方才所说的话,等砸巴出她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心中刚降下不少的怒火再次重燃。 他一把松开裴瑛,兀自走到窗前打开轩窗,任寒风吹透心肺。 以他的霹雳手段,但凡有人敢欺骗他,他早已将人在顷刻间化为齑粉,挫骨扬灰。 只是今日欺骗他的人却是他的王妃。让他险些深陷在她石榴裙下的妻子。 想到她从一开始就决定服用避子汤药,那么她这几个月以来与他恩爱情浓,缠绵悱恻,又能有几分真心? 一想到此,他竟开始厌恨裴瑛。 恨她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刚下过冷雨,窗外漫天烟雨朦胧,他冷肃的静立在那里,仿若千层朦胧雾霭之外的山岳耸立。 裴瑛从桌案处跟随到窗前,望着眼前那抹颀长挺拔的身姿,想到他平日里对自己的好,心下微动,便走上前从他身后抱住自己的丈夫。 她试着同他讲和,因为如今她对他有情,她不想同他变得生分,更不想他因此厌恶她。 萧恪身体一僵。 便听见裴瑛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在他后背温声软语,“王爷原谅我一回好不好?妾身以后再不会欺瞒王爷,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同王爷商量,决不再叫王爷生怒。” 萧恪转头看她,眼底满含嘲讽之色,“王妃以为你这样便能诱得我对你心软?” 裴瑛的手从他衣襟领口慢慢往他下巴轻抚,摸索至他清冷的面庞,随着她温柔流连,素净冰凉的指尖摩挲勾勒着他怒气氤氲的眉眼。 第71章 “求王爷垂怜。”萧恪从前最喜欢她这样撩拨他,从而沉醉在她柔情蜜意里。 萧恪任由她作乱,她太懂得如何取悦他,他的呼吸不觉间就乱了开来,眼里的阴翳却如黑云压顶。 就在裴瑛以为自己这招能够奏效之时,萧恪却一把抓过她的手,一个扭身便将她按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裴瑛被她背摔得有些发蒙。 他钳着她的双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王妃以为,本王还会再任由你这般作践?” 裴瑛眼底闪过失望之色,一时也有些气馁。 萧恪目光如刀拂过她的面庞,“王妃是不是觉得,只要本王被你美人缠骨,深陷在你的温柔陷阱,就会一辈子离不得你,将你当成祖宗哄着敬着,从而好让王妃予取予求?” 裴瑛连连摇头,一双杏眸尤其无辜,“妾身从未这样想过。” 她最多也只是想着他对她的情意能够在关键时刻起那么一点作用罢了。 萧恪这样的人,她哪里又敢妄想他唯她马首是瞻? 萧恪是杀伐果断的权臣王爷,举手投足间即可定人生死,她但凡这般自视甚高,恐怕早就身首异处。 萧恪勾唇,“那王妃从前装作与本王深情厚谊,又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裴瑛一双如水洗的眸子骤然睁大,被他禁锢的双手在拼命的挣扎反抗。 但挣扎了好半晌,萧恪却纹丝不动,眼里尽是冰冷漠然。 她忽而就低声痴痴笑了起来,也将自己的利刃朝他身上扎去,“王爷既然认为妾身虚情假意,那我对王爷便全然都是虚情假意。王爷可满意听到这个答案?” 萧恪疯了。 他面上一贯地冷傲如冰川轰然炸裂开来,全然破碎成狰狞阴唳,仿佛如一头被激怒暴走的雄狮。 果然,下一刻,他倾下身来凶狠的吻住了她。 裴瑛拼命捶打他,紧咬牙关不让他进一步动作。 可萧恪的力气之大岂是她能抗衡的,他掐住她的下颚,很轻易就探入火舌。 他所有的怒气似乎都附在那片火舌上,粗鲁啮咬她的软舌,用力搅弄她的牙齿。 裴瑛吃痛,嘴巴发酸,眼见抵抗不住,她选择反过来咬他。 两人的牙齿你来我往间,裴瑛咬破了萧恪的嘴唇,有丝丝血痕溢出。 萧恪面上浮起更加嗜血疯狂的神色,只见他邪魅冷冷一笑,伸手就要去扯裴瑛的裙带。 裴瑛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作。 但此刻萧恪威如雷霆,暴戾之气盛大,哪里准许他人有半分忤逆? 眼见招架不住,裴瑛的眼泪汹涌而至,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入枕畔,又化成湿润的濡湿,寒风侵袭,冰冷刺骨。 往常她香兰泣露的时候最是惹人怜,但今日她这样却令他感到烦躁。 他微微与她分唇,语气不善,“王妃这是感到委屈?” 裴瑛眉目清冷的看着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萧恪,你今日若胆敢侵犯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正要剥开她衣衫的手一顿,寒风呼啸中萧恪的声音飘拂到裴瑛耳际,带着羞辱,“王妃不愿替本王生孩子,本王偏要你怀上本王的孩子,你想要逃离本王掌心,为别人生孩子,今生来生想都不要想。” 裴瑛听见这话心中只觉讽刺,她直直盯着萧恪,看他那张可怖如修罗的脸,语声幽幽,“万事讲究你情我愿,妾身今日不愿意同王爷欢好。” 萧恪冷笑,“你我是夫妻,本王想要什么时候宠幸你就什么时候要你,还轮得到王妃挑日子?” 裴瑛凝着上方这张狰狞暴怒的面孔,只觉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她心下如窗外寒风萧瑟。 她不住自嘲一笑,面皮却冷如霜刃,“王爷可以试试。” 萧恪抬眸凝看向她。 裴瑛神情淡漠,眼底竟隐隐浮现对他的嫌恶厌恨。 萧恪被妻子这样的眼神刺痛,他的手正抚上她的肩头,却再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但嘴上不饶人,“让本王不动你也行,只要你收回方才的话。” 裴瑛蹙眉,“什么话?” 萧恪,“王妃自己想。” 裴瑛看着他,想到他发疯之前自己说了什么,她忽而觉得可笑。萧恪今日这般情态,竟还要同她谈感情。 “王爷,妾身说过,你我从来就和普通夫妻不同,是真心或是假意,如今看来还重要吗?” 萧恪怒火滔滔,“所以这就是你欺骗我,还不思悔改的态度?” 裴瑛被窗子透过来的风吹得打着寒颤,“妾身只是在说实话,王爷试想,若您遇着与裴家政见相左的大事,面临选择时,届时您对妾身的真心又会有几分?” 萧恪怒不可遏,绣袍一挥便折断一旁轩窗的叉竿,窗户哐当一声便合了下来。 不同他求饶,更遑论任何悔意,萧恪手里的射决被他捏成粉碎,“既不知悔改,就自去母亲跟前领罚去。” 随后便愤怒的转身离去。 摔门声落在裴瑛耳朵里,仿如地狱下了一扇门。 裴瑛缓缓从榻上坐起,环抱着双膝将脸埋在双膝上,蜷缩成一团,身体疲倦,内心缭乱,眼底的情绪似浓雾化不开。 第60章 60 不理 裴瑛再一次觉得萧恪是个疯…… 郑君华很会揣摩儿子的心思,裴瑛在她眼里犯了大错不假,女儿岚音也让她重重惩罚儿媳,但郑君华却不这么认为。儿子虽命裴瑛过来自请受罚,但他却替她承担扫清了后边的一切障碍和烦扰。 他一出手,凡寻衅滋事者皆被按最重罪过处理掉,王府众人再不敢就此事谈论半个字。 因此郑君华并未真正按照家法对裴瑛施以棒打之刑,而是让她去王府祠堂罚跪三日,为祖宗点灯,并且抄写经书二十卷,为期一旬半。 原本去祠堂受罚是无需在祠堂住下的,每日酉时四刻(18:00)即可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但裴瑛却自愿在祠堂那边的厢房住下,白日里也不叫人伺候,只夜晚让绿竹和菖蒲陪伴她过夜。 她俩不大害怕鬼魂之说。 只是祠堂不比擎云堂,祖宗排位都被供奉在此,常年都有油灯烛火燃烧,更有祖宗魂灵栖息,祠堂里多数时候都偏阴森寒冷。 裴瑛怕冷,腿脚每日都冻僵,手上也被寒气侵染冻疮,但她却并未叫过半句苦,每日卯时起床,心无旁骛的供奉祖宗,抄写经书,其余之事她一概充耳不闻。 如此清幽素净的一待就是六七日,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 萧恪一直默默在暗中关注着她,见她宁愿躲在祠堂里与他赌气,也不愿前来同自己服软,心中气闷,就任由她倔着性子吃苦受冻。想着她最是畏寒,祠堂那处阴冷潮湿,她定受不了两日冷寒便会乖乖回来。 可不曾想,一连过了六七日,裴瑛都不曾喊过一声辛苦,更未有想要求见萧恪的念头。 萧恪每日从朝堂回府进到擎云堂时,满堂烛火里每每都瞧不见妻子的身影,烛火里的身影高冷淡漠,神情是不屑一顾。 每日照常吃饭安寝。 晚间秦嬷嬷会像裴瑛一样为萧恪准备好宵食,只不过,他每每吃两口便觉索然无味。 用完膳去到书房读书临帖,待夜色深沉,他都选择在书房歇下。 自成亲之后,萧恪已很少留宿书房,他竟已变得不习惯,久违的难以安眠。 但他一个人,回不回去内院睡觉也没有很大区别。 梦醒时习惯要去搂住旁边的妻子,但屡屡落空,对枕畔之人的汩汩柔情随着天光大亮,逐渐由热变凉。 就这样二人谁都不肯先讲和。 到上元节这日,距离裴瑛待在祠堂的时间已过去了七日,王府按惯例午间开宴,郑君华准许裴瑛松快一日,便吩咐椿槿去祠堂告诉她晌午去吉祥阁吃席。 寻常事上,裴瑛并不想违背婆母好意,她准点来到吉祥阁,她进到阁中时,婆母和大姑姐以及郑湘灵都已到席。 裴瑛浅浅扫视了郑湘灵一眼,她还记得那日在擎云堂,郑湘灵可是在场。于她服用避子汤一事而言,萧恪的这位小表妹可是局外人,哪里有她说话的份,但那日婆母却准许她在场,很大可能她也参与了此事。 若再往深处想…… 萧岚音又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 上回萧岚音打她脸时,她正心慌意乱的思索如何应付萧恪,根本没有心思同她计较,后来想着既是萧恪的阿姐,况且她着实瞒骗了王府萧家,萧岚音忧心王府子嗣,打她一巴掌出气也能理解,她原本也没打算报复回去。 但今日她若还想对自己讥讽打骂,倒也没这么容易。 “哟,我们这金尊玉贵的王妃不是还在祠堂受过吗?怎么还有脸来凑这个热闹?”萧岚音明知故问的走到她面前,朝着众人大声嚷嚷。 众人纷纷回头望向裴瑛,但都知道她到底是圣辉王妃,也都未敢上前围观。 第72章 裴瑛在她面前站定,面容清冷的抬眸睇她,“一早上母亲便让椿槿姑娘去给我传话,让我午时来吉祥阁赴宴,阿姐消息向来灵通,今个儿可是耳聋心盲不好使了?” 萧岚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见裴瑛唇角噙着嘲讽笑意,她才确认裴瑛不是在说旁人。 “你都已经这样了,竟还敢这般嚣张,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正好阿姐可能还不了解我,”裴瑛乃圣辉王妃,她被罚几日不露面,今日更不能在众人跟前露怯,反而要端着王妃的威严,于是她正色与萧岚音强调,“之前我敬你是王爷的阿姐,阿姐也对我包容关照,我便对你礼让亲近三分,但那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一耳光,并未与我讲什么情分,那么往后我便也不会同你讲什么情分。” 萧岚音锐声道,“我好歹是你的阿姐,你就这么同我说话?” 裴瑛扬眉,轻描淡写,“我不过是礼尚往来,阿姐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待阿姐……再者,阿姐既年长于我,还请有个阿姐的模样,若想要再这样对我颐指气使,那是万万不能够。” “你……”萧岚音被她气得七窍生烟,面露凶光。 裴瑛侧身避开她,眼角余光瞥见萧恪和叔父正朝这边走来,她倏而就噤了声,不再理会萧岚音,也并没打算上前同萧恪见礼,而是转身径直朝着婆母边上走去。 萧恪放眼望去,看到的便是穿着一身雪白素锦底豆绿牡丹花纹袄裙的裴瑛骤然转身,他只能凝望她的背影。 她方才明明望见自己进得阁中来。 待他走近,不想一旁的萧岚音望着他幸灾乐祸,“阿弟,某人漠视妇德,不尊夫纲,怕是要有好果子吃了。” “我劝阿姐还是率先顾好自己为妙。”萧恪给了她一记眼刀,“姐夫又一次来信催阿姐归去荆州,也不知这回阿姐能够以何种理由回信推迟归期。” 萧岚音顿时哑口无言,整个人瞬间就如霜打的茄子蔫掉,她并不想回到荆州日日伺候她的极品君姑。 萧恪则眉目冰冷的踏步行至席间…… 开席前,萧恪以为裴瑛为着面子也会装作与自己夫唱妇随,不想她却根本无意如此。 她直接以儿媳当尽心侍奉婆母为由,直接不与萧恪同坐吃席。 郑君华内心巴不得儿子儿媳能够冷淡一段时间,她正能够趁着这段时间好将侄女儿一举许给萧恪为侧妃。 萧恪见她无视自己,冷峻的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桀骜的内心觉得他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衅。 是她犯下错处,还胆敢企图瞒天过海,如此欺骗背叛他,不重罚她已是他少见的恩慈,她不仅不领情,还妄想他先对她低头,简直可笑。 他的王妃气性既然这么大,她想要在祠堂思过便乖乖待着,若能就此磨一磨她清高倔强的性子更好,好让她知晓欺瞒背叛他当会有怎样的后果,妄想在他掌心翻出浪波绝无可能。 …… 春节吃宴不过是走个过场,而上元节的重头戏,却是在晚上。 每年上元节,都城建康取消宵禁一日,百姓可于都城四面的护城河上点灯,还能相约家人亲朋,一同去朱雀天街游玩闹年。 裴瑛年少时倒是每年都被父亲带着,和谢渊一同前去凑这种热闹,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便再也不喜这种喧闹。 而今年她尚在受罚,她用过午膳后便回了祠堂,转眼间便又沉浸在墨香经书里。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间,裴瑛抄完经书,简略用过晚膳,准备如同前几日一样早早洗漱就寝,因着这边厢房实在太冷,只有被子里能暖和一些。 但今夜皇城实在人声鼎沸,百姓似是要将新年的希冀和愉悦都尽付今夜一般,敞开了怀纵情玩乐,王府周遭又都是富贵人家,烟火四起,热闹非凡。 裴瑛辗转半晌,见当真不能安眠,只好下床穿衣,将自己裹成毛茸茸的一团,叫上绿竹和菖蒲,准备去到隔壁罗浮轩赏梅。 却不料刚一推开祠堂的厚重木门,就瞧见远处独自提着灯笼静立在祠堂院墙外的高大颀长身影。 正月里王府的灯烛比平日更明亮数倍,裴瑛一眼就认出那是萧恪。 华灯如昼里,树影婆娑下,萧恪器宇轩昂的丰姿显得更加生机勃发。 萧恪听见开门声不住回过头看向这边,等发现那一团毛茸茸竟是裴瑛时,他向来平静无澜的面上乍然裂开。 他如何也没料到,她竟会在这个时候准备出门。 不像午宴时人多她有借口漠视他的存在,但此刻与他狭路相逢,他身旁甚至无人,她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妾身见过王爷。” 萧恪看着全副武装的妻子,不禁好奇,“王妃这是准备去哪里?” 裴瑛莞尔一笑,“今晚外边吵得人睡不着,妾身打算去罗浮轩逛一逛。” 萧恪心想正好,“也好,本王陪你走一趟,正好有话要与王妃说。” 裴瑛略带迟疑,“王爷可是什么要紧事?” 萧恪皱眉,“怎么?” 裴瑛挑明,“若只是寻常的事,王爷可就在这里与妾身讲。” 她不仅不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更是避他如蛇蝎。 瞧着灯火下神色清冷的妻子,萧恪又一次怒从心起。 “王妃就这么不愿让本王陪同?” 裴瑛沉默,她这几日待在祠堂,的确没有在擎云堂住着舒服,但她这六七日里不用与萧恪照面,心中反而能拥有宁静平和。 萧恪又问,“也不打算回擎云堂?” 裴瑛认真回他,“等受过时间结束,妾身自然会回去。” “很好。”萧恪快要被她和自己气笑,他就该坚持午间的想法不动摇,不该对她心生恻隐。 裴瑛见他似是又要发怒,连忙同他说,“王爷若无其他的事,妾身先回去睡觉了。” 萧恪挑眉,“王妃不是要去罗浮轩?” 裴瑛摇头,“这天还是太冷,妾身忽然不想去了。” 萧恪哪里容许她这般漠视逃避他,“本王却很有兴趣赏梅,须得由王妃作陪。” 裴瑛知他故意为难,转身就要离开。 萧恪却冷笑,“本王劝王妃还是乖乖听命,否则我会一把火烧了这祠堂。” 裴瑛惊愕无语,再一次觉得萧恪当真是个疯子。 第61章 61 剖白 今夜同他剖白,没有温情的…… 裴瑛哪里有陪同萧恪赏梅怡情的心思,最终干脆选择跟随他回去主院擎云堂。 绿竹和菖蒲便也跟她一同回主院,并忙去唤榆芝葛蔓一起服侍裴瑛重新沐浴更衣。 从浴室出来,裴瑛就看见萧恪正坐在席榻上看书,他右手的案桌上摆放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萧恪听见脚步声从书卷中抬头,正好对上裴瑛探望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笑着唤她过去。 裴瑛欲要走到案桌的另一侧坐下,萧恪却在转瞬间丢下书卷,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 裴瑛惊呼一声,继而挣扎着欲要起身。 萧恪见她当真如此抗拒他,眉梢眼角蕴着怒气,他不住将人箍得更紧了些,“世人都言裴氏女郎温柔如水,如何王妃的性子却这么烈?气性大到这么多天过去都不见转圜?” “放开我,”裴瑛用力试图想掰开他箍紧自己腰间的大手,“王爷不是有话要同妾身讲?” “不急。”擎云堂暖意融融,裴瑛只穿著绯色夹层绸缎羽绒寝衣,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萧恪却将脸埋在她肩窝,细嗅她身上的芬芳,眸子却盯着她的双手,“王妃犟着脾气不要紧,如何却不好好照顾自己?” 裴瑛微微一愣。 萧恪只轻轻用力,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祠堂阴冷,王妃的手脚看来都冻坏了。” 裴瑛感到有些别扭,连忙想要抽回被他钳住的双手。 但萧恪哪里会让她得逞? “王妃勿要担心,擦几天药就会痊愈。” 说着话,他从案上拿起一个蓝釉瓷瓶轻摇数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转向自己,“手伸出来。” 裴瑛抬眼凝看着面前神情严肃认真的男人,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的一双手都冻得红肿,又因这几天从早到晚抄写经书,她的指节处泛着青白。 萧恪仔细认真查看了她的双手片刻,这才打开瓶盖,将药膏敷在她伤口处,而后一点点的抹匀开来。 药膏冰冰凉凉的很舒服,闻着有一股清新的香草味道。望着萧恪一丝不苟的细心呵护她的模样,裴瑛眼眶莫名涌出酸意。 萧恪替她抹完药膏,抬头见她正发着呆,不住问她,“可是有何不妥?” 裴瑛摇头,想要说点什么,却抿唇犹豫。 萧恪观察她神色,见她不愿说,便也只问,“王妃手上冻成这样,腿脚膝盖可有冻着?” 裴瑛点头,“有一些淤青红肿,但没手上这么严重。” 第73章 萧恪欲要替她检查敷药,裴瑛拒绝,“稍后我让榆芝她们替我敷药就是。” 萧恪听出她言外之意,但却装作不知,“王妃同我这般见外?” 说着只去捉住她的双脚,为她脱掉鞋袜,露出她白皙好看的玉足。 他轻握她的玉足查看半晌,发现上面伤处是比手上轻,但他还是同样细致的将一双漂亮的玉足涂抹上冻伤膏。 待顺势卷起她的裤腿至她膝盖处时,看着她膝盖上的淤青红肿,萧恪不自觉蹙眉。 并非完全的冻伤,应当是前几日罚跪祠堂而致。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严重?” 裴瑛不自觉在他怀中瑟缩一下,“王爷别担心,只是看着吓人,并不很痛。” 萧恪不以为然,只从桌上寻找出一瓶活血化淤的药膏替她抹上,而后他用粗粝温暖的大手一下一下按揉着膝盖四周,让她伤处发热好吸收药效。 但他犹自不放心,“本王还是让人去遣石太医过来一趟。” 裴瑛忙阻止他,“妾身真的没事,这么晚还是不要打扰太医休息了。” 见她就这样翘着双腿受累,萧恪抱起她往后方的墙壁挪了尺许,这样一来,裴瑛的双腿直直搁在席榻的软垫上,她腿脚便不用受力,一时舒服很多。 替她敷药完毕,萧恪用一旁的湿热巾帕擦干净手,才又将裴瑛紧紧搂抱在怀中,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缺失全都弥补回来。 裴瑛双手的药膏尚未干透,她只能虚虚环住萧恪的脖子,不让自己的双手碍事。 如此一来,她和萧恪间的距离变得无限挨近,她感到羞窘和无奈。 萧恪却巴不得她与自己亲近,见裴瑛故意别过脸不与他对视,他趁势低头去吻她柔软秀气的耳朵。 濡湿落在她的肌肤上,裴瑛心间也跟着氤氲起一股潮湿的酸涩。 她一直就很喜欢和萧恪这样耳鬓厮磨,每每这时候她都能感受到萧恪那凌厉的面目下,盛放着的丝丝温柔。 但眼下她和萧恪之间的事情根本没有得到解决,并不适合同他这样卿卿我我。 她狠了狠心,侧开脸避开了他更进一步的索求。 萧恪的唇堪堪停在她耳边,见她不动,他又试着亲吻她的面颊,裴瑛再逃。 萧恪便确认她是不想与自己亲热,更不愿同他和好。 他抬头望向妻子,眼里带着疑惑不悦。 裴瑛轻咬着朱唇,眸子里暗潮汹涌。 “原是本王看不懂王妃的心思。”萧恪苦笑。 裴瑛反问他,“不知王爷有没有想清楚一件事?” 萧恪,“嗯?” “虽然妾身私自饮用避子汤的确对不住王爷,但王爷可曾有想过,您那时会用我和祖父互相挟制,来日王爷可会再用我的亲人甚至是我的孩子胁迫我?”裴瑛已经在心里咀嚼过这个疑惑很久。 萧恪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以本王的性子,的确有可能会这样做。” 裴瑛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继续同他剖白:“妾身当初嫁给王爷时,虽然得到了王爷的承诺,但新婚之夜妾身实在忐忑,又只与王爷接触那几次,多数时候都是从外界听到王爷的为人和手段,那个时候妾身对王爷很害怕,因此最初妾身并不会有其他选择。” “所以王妃你就设计欺瞒本王?以你需要调理身子为由,好叫本王轻易就答应准许裴府府医为你打掩护?” 裴瑛点头,“王府府医乃是太医出身,但凡有一丁点蛛丝马迹定会被石太医发现,这计划妾身定然实施不了。” 萧恪哂笑,“就算最初你不信我,对我有防备之心,那后来呢?” 裴瑛怅然,“后来妾身与王爷渐渐了解彼此不假,但若以后遇到利益相冲、生死攸关之事,我不知王爷是否能在关键时刻仍旧会牵住我的手,将我放在心上?” 萧恪墨眸浮现波澜,“难道本王在王妃眼里,就这般不值得信任?” 裴瑛摇头,“妾身并非不信任王爷,而是在王爷心里,有很多事情都比妾身重要。” 萧恪冷冷一笑,心里却似乎已认同裴瑛这话。 想到裴瑛欺骗他,萧恪不禁质问她道,“不说其他,王妃就没有想过同我坦白此事是么?” 裴瑛摇头,“妾身想着,哪怕是夫妻之间,都应该彼此保留一些秘密,我相信王爷定然也对我保留了不少秘密。” 萧恪辩驳,“王妃知道的,这并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王爷是想说你所隐瞒的,都是朝政之事,而非你我夫妻间的私事?” 萧恪自以为如是。 裴瑛自嘲轻笑道,“这就是了,在王爷眼里,妾身非在必要时,只会是王爷您的妻子,也是您的附属,而不是可以与王爷您平等相对的人。” 萧恪剑眉轻挑,“王妃这是纯在强词夺理。” “并非如此。”裴瑛同他认真掰扯,“王爷将妾身始终放在一个棋子的位置,除了日常生活中你我是夫妻,其余的时候,你只将我当做有一枚用时需要,无用时搁置一旁的闲棋。” 萧恪已经明白裴瑛的想法。 自从她嫁给他那一刻开始,她便始终不能自已,命运似乎只能握在他人掌中。 他看似对她有情,二人日常还恩爱甜蜜,但他始终将她当做是裴家的女儿,但凡她可以被当做棋子时,他依然会将她摆上棋局,从而博弈。 “所以,王爷,这次与其说是妾身骗您,王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其实是因为王爷不愿意面对这件事情的真相罢了。” 萧恪逼视着她的眼睛,“那是因为王妃一早就说过,你永远会是裴家的女儿,只要我与裴家、与你祖父有选择上的相左,你必不会站在本王这边。” 裴瑛承认,“的确是这样,所以妾身现今不敢再与王爷像先前那般,想来还是王爷说得对,你我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就好,不用去讲究夫妻恩爱一事。” 萧恪惊讶,没想到裴瑛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女之耽兮的情状,“王妃这是想当之前你我之间所有的情分不存在?还是王妃一直以来都在对本王虚与委蛇,并无半分真心?” “随王爷如何认为?王爷这样的人向来只会以权势利益为重,永远不会为旁的任何人妥协折腰。”裴瑛叹气,“但妾身却想要更多,王爷定然给不了。” 萧恪看着裴瑛,心下一时竟无法回应她的期待。 “王爷勿用自责,您有自己的志向和筹谋。”事已至此,裴瑛心境开阔,“妾身原以为能够寻到两全之法,如今却是觉得很难,妾身害怕万一哪日王爷和裴家冲突,我陷入两难该当如何?因此妾身宁愿在尚未泥足深陷前抽身,以免届时痛苦百倍。” 萧恪强硬的说,“若本王不允呢?” 裴瑛一字一句,神色淡然,“我是王爷的妻子,自当尽到做妻子的责任……只是我恐怕会再不对王爷抱有任何希冀幻想。” 萧恪不信,“王妃当真能做到那般泾渭分明?” 裴瑛心有戚戚,“我知道很难,但目前你我都需要捋清自己究竟最想要什么,而不是盲目的和好,然后周而复始,始终心有芥蒂,直至彼此两厌。” 萧恪掐住她的腰肢,眼中盈满怒气,“王妃可知你今日说这些话有多放肆?” 裴瑛莞尔一笑,眉目少有的明锐,“妾身知罪,但妾身只是不想与王爷重蹈今日覆辙。” 萧恪听着她的话,与她四目相对良久,许久才说,“只希望王妃不要后悔。” 裴瑛见他已有决定,也不再多言。 萧恪见她丝毫不在乎,心里闷着怒气,只低头胡乱的亲咬她一通,像只愤怒的狮子。 今夜她同他剖白事实,没有温情的遮掩,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裴瑛知道他需要宣泄情绪。 她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愧,便由他啃吻。 待他将她的唇亲得红肿,心里稍觉痛快后才放开她。 “王妃身子畏寒,不准再待在祠堂,明日我会去帮你回了母亲,你每日在擎云堂抄经即可。” 裴瑛领情,“多谢王爷。” 说完这话,灯火下盘旋着沉默尴尬。他夫妻二人再次面临一个问题,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同床共枕? 裴瑛自然不愿,那样只会暧昧不清。 萧恪都可,但见她垂眸沉默,便知晓她的心思。 他将她抱至一旁,而后起身往外走,“王妃早些休息,本王这段日子会照常歇在书房。” 裴瑛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第62章 62 冷落 那为何王爷要冷落王妃这么…… 菖蒲抱着一叠衣裳从织衣坊回到擎云堂时,裴瑛正坐在廊檐下描着各样绣花花样,榆芝和葛蔓正在一旁负责做针线活。 避子汤一事东窗事发后,她就被婆母郑君华直接卸了协理王府的管事权,因而这一月以来,裴瑛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相对闲适安逸的状态,每日只需要打理好自己的院子即可,闲暇时光又变得宽裕起来。 第74章 菖蒲上前同她回话,“王妃,织衣坊让奴婢先拿几身衣服回来给王爷和王妃过目。”又到了每月为王府各院裁制新衣的日子,擎云堂按惯例是头一个取用衣衫的院子。 裴瑛一笔画完尺布上方的兰叶,这才抬头瞧了眼她双手托着的男女各色式样的春衫,只说:“等王爷回府后,将他的衣裳送到渠堰手上,让他呈上给王爷择取。” “是,王妃。”菖蒲应着,却不进屋,而是望着裴瑛,似是在踟蹰着甚么。 “可是有话要说?”裴瑛很了解自己的四位贴身侍女,菖蒲平日里最是乖巧听话,也绝不多事,此刻她面上发愁,显然是碰到了事。 菖蒲话音里很是替她着急,“王妃,王爷已经快一个月没宿在王妃房里了,如今外边都在传闲话,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一旁的榆芝和葛蔓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她们俩也正为这事替自家王妃苦恼着。 裴瑛手里的笔墨顿了顿,“都有什么闲话?” 菖蒲委婉的开口,“回王妃,奴婢方才去织衣坊的路上,碰到了表姑娘家的贴身侍女香草,她拉着我的手得意的炫耀,说是老夫人特意叮嘱织衣坊为她家姑娘多做几身漂亮贵重的新衣裳,那声音大得生怕大家听不见一样。” 香草是郑湘灵的贴身侍女之一,裴瑛听见这话只笑了笑,“表姑娘独自一人客居王府,是府里的贵客,婆母想要照顾好她,多多为她添衣也是应当。” 菖蒲撇嘴不满,“她可还不止说这些呢?” 榆芝在一旁接话,“她还说了什么?” 菖蒲望向自家王妃,忽然替她委屈起来,“香草说,如今王府上下谁不知晓因为上次的事,王爷对王妃您已生厌,还说您得意不了多长时间了。” 裴瑛听到这话,倒也不觉意外。 这一月以来,萧恪一半时间宿在书房,令半个月则直接留宿皇宫,侍从伺候他饮食起居便会回到往常那样的习惯,大家只要有心便知是怎么回事,想要瞒也不大瞒得住。 而且大概萧恪有自己的考量,他根本也没想遮掩。 裴瑛见她们三人都关切忧愁的看着她,忙宽慰她们道,“你们不要担心我,我和王爷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王爷并非是因为厌弃我才这般。” 菖蒲却不信,急得快哭了,“那为何王爷要冷落王妃这么许久都不过来陪您?” 裴瑛无奈一笑,“那是因为我和王爷之间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 菖蒲都顾不上尊卑有别,不禁追问她,“那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裴瑛思索片刻才回她,“也许还需要点时间。” 也就是短时间内王爷和王妃还会保持这个样子,菖蒲不住垂头丧气。 一旁静静聆听的葛蔓不禁插话道,“王妃,就算奴婢们都相信王妃,那面对外边传的那些闲言碎语该要怎么办?” 裴瑛神色清冷淡然,“这种事情堵不如疏,嘴巴长在她们身上,只要不太过分,随她们说去,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榆芝听见这话,忙跟裴瑛说:“王妃怎么说奴婢们就怎么做,奴婢们只求王妃安好。” 裴瑛点头,“你们放心就是。” 榆芝这才稍稍安心,想起菖蒲方才提起郑湘灵,她不禁问裴瑛道,“也不知绿竹这些日子有没有查到些什么?” 裴瑛胸有成竹的说:“如果顺利,这两日应当就会有结果了。” 避子汤一事的前因后果十分蹊跷,裴瑛心里有诸多猜测,因此待她受罚一结束,她便派绿竹去为她秘密查一些事,每天清晨出去,到了傍晚时才回。 榆芝愤愤的说道,“如果到时知道是谁在谋害王妃,还请您一定不要轻易饶她。” 裴瑛目光幽冷,“自然。” 无论是谋害还是背叛,都是她不可容忍之事。 …… 萧恪在宫中一直都拥有自己单独的居所,这一个月以来,萧恪几乎有一半的日子都留宿皇宫未归王府。 他经常留宿宫中一事被皇帝杨绪知晓后,立即就勾起了他的熊熊八卦之心,他不动声色的暗暗观察了半个月之后,发现情况很是蹊跷。 萧恪和裴瑛成婚不过才半年,堂堂圣辉王如何就要冷落他的王妃? 想到萧恪那一般人根本降不住的性子,皇帝不禁为他那贤弟妹捏了一把汗。 而且这半个月来,萧恪又变得如同从前那般凛若冰霜,让旁人退避三舍。 在和自己的皇后探讨一番各种原因过后,杨绪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日在御书房谈完正事后,想着快到午膳的时间,皇帝忙让人去请皇后前来用膳,而后同萧恪说,“皇后许久没见到贤弟妹了,还怪想念她的,就想过来听你说说贤弟妹的近况,吾便想着正好要用午膳,就召她过来一趟。” 萧恪只狐疑地瞧了杨绪一眼,便任由他传旨。 两刻钟过后,皇后乘坐轿舆抵达太极殿,皇帝立即上前迎她,并趁机同她耳语了几句小话。 皇帝与皇后一同坐在上首,萧恪端坐在侧首,一看这光景就知晓他们夫妻有话要同自己说。 待二人坐定,张妙容便笑着与萧恪解释,“前些日子我就在陛下跟前唠叨,说不巧今年逢单数年不开上元宫宴,我也已许久没见到贤弟妹,着实想念得很,也不知她是否一切安好?” 萧恪,“臣弟承蒙皇后关怀,臣妇如今一切安和。” “那就好。”张妙容又以长嫂的口吻责备他,“辉之你也从未想着让弟妹时常进宫来看望我?” 萧恪抱歉的说,“冬日里陛下龙体欠安,臣担心会叨扰到皇后,因此并未带王妃进宫给皇后请安。” 张妙容连连摇头,“这是哪里的话,我如何就腾不出来那大半日的时间?辉之往后可莫要这样想,只要弟妹得闲,你就带她入宫陪我一陪,也好让我们妯娌间多些亲热。” “是,臣弟回去就同王妃转达皇后的关切之意。” 张妙容这才满意,“如此甚好。” 一旁的杨绪瞅准时机开口,“辉之已有好几日都歇在宫中,今日可是要回王府?” 萧恪微微颔首。 张妙容听见这话,不住有些惊讶,“辉之如今成了婚,如何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要歇在宫中,也不怕弟妹惦念忧心,独守空闺?” 萧恪忙解释,“近来朝事繁忙,许多折子需要及时处理,臣弟想着歇在宫中更方便。” 杨绪却拆他的台,“眼下诸事确实繁琐,但与去岁年末相比可算不得什么,去岁那般忙碌时也不见你歇在宫中半日。” 萧恪听见这话,不用想也知道杨绪又想要插手他的私事,遂只沉默以对。 张妙容似是才觉察出不对,扫眉看向萧恪,“辉之,你和弟妹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恪掀眸,“陛下皇后无须忧心臣弟,并无什么大事。” 张妙容温婉浅笑,“在我俩面前,辉之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杨绪也插话,一脸好奇,“你是不是和弟妹吵架惹恼了她?” 萧恪继续不语,若是他的错,他倒还没那般郁闷。 杨绪便觉自己猜对,忙给他传授经验,“夫妻之间吵架不稀奇,只是记得要多谦让弟妹就是,辉之你性子桀骜,我怕你不知在弟妹面前服软。” 萧恪这才抬眸看向二人,“若涉及根本,要让人如何服软?” 杨绪微微眯了眯眼,“辉之你所说的根本是指?” 萧恪哂然,“比如夫妻之间藏有秘密,无法信任彼此。” 张妙容皱眉,“若这是在说辉之和弟妹,这情况恐怕比我和陛下预料的还要严重。” 萧恪望向杨绪。 杨绪摸了摸鼻子,呵呵一笑,“十多日前我就发现你最近一直不愿回王府,哪怕下值很早,你也甘愿歇在居所不归,好叫人担心,因此我曾与皇后探讨过这事。” 萧恪问张妙容,“皇后也觉得这件事很严重?” “当然,至亲至疏夫妻,夫妻间若无法做到信任彼此,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张妙容着实惊讶,“只是之前我瞧着你和弟妹之间也算夫妻恩爱,现下如何又生出阻隔误解?” 萧恪看向皇帝,“我与裴氏六娘二人的婚姻,陛下最是清楚所缘为何。” 杨绪似是想到其中症结,“辉之你不是又利用人家让裴公为你办事?” 萧恪摇头否认,“并非如此。” 杨绪忖眉,“那你因何为此苦恼生气?” 萧恪墨眸氤氲,“臣弟确实十分困惑,但请恕臣弟暂时不能对陛下皇后言明。” 张妙容却提醒他,“你们之间内里如何不论,但你终日不归家,让弟妹被冷落,难道你就不怕王府众人传闲话,令弟妹难堪?” 萧恪不以为然,“皇后能够快速猜测到这一点,想必臣妇也一早就能预料到,但可惜她根本不在乎这些,亦未曾与臣弟告诉半分。” 第75章 杨绪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快,“你这明显是在同弟妹置气。” 萧恪面色转冷,声音如霜,“臣弟没有。” 皇帝皇后,“……” 杨绪与张妙容只能无奈一笑,“你呀你呀,罢了,你们自己折腾去,若需要我和你嫂子出面替你们夫妇周旋,你再来找我们就是。” 萧恪目光如梭,他和裴瑛之间难道从此当真只能形同陌路吗? 最终,他心中轻叹,仍选择将这危险的念头暗藏于胸,“多谢兄长和长嫂关心。” 第63章 63 纳妾 灵儿既然对你有这心思,你…… 夜幕四合之时,萧恪甫一回府,还未进入自己院子,就被母亲的人请过来瑞华苑见她。 来到瑞华苑,正要跨步进入母亲屋中,却听见表妹郑湘灵和母亲说话的声音。 抬眼见她正替母亲捶背按揉肩颈,萧恪便驻足在门外等候。 侍女见是他到来,连忙进去通传,郑君华抬头看向侄女,“灵儿,你先去吧,我与你表哥有话要谈。” 郑湘灵知道姑母找来表哥所谓何事,毕竟这些日子姑母早和她通过气,她心中期待又忐忑。 见她欲言又止,郑君华拍了拍她的手,又默默对她朝隔壁房间指了指,“放心,有姑母在呢,去吧。” 郑湘灵这才在侍女的陪同下从屋子里珊珊踏步而出。 此刻她穿著一身崭新的云霞锦裁制的衫裙华美精致,衬得平日里本就娇俏玲珑的女娘愈发明艳动人。 见到萧恪,想到姑母这些日子同她说的话,郑湘灵的一颗芳心霎时间便砰砰直跳起来,整个人似是被蒸在腾山云雾中,软绵绵的如临梦境。 她忙用手抚着自己胸口,努力平复下去心绪,嫣然笑着走到萧恪面前同他见礼,声音是说不出的甜美软糯,“表哥万安。” 萧恪轻轻“嗯”了声以作回应。 郑湘灵眉眼弯弯,“表哥可是刚下朝回府?” 萧恪复又点头。 郑湘灵目含关切,“听姑母说表哥这阵子辛苦得很,您可要多多保重身体。” 萧恪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多谢表妹关心。” 郑湘灵听见这话,目光里满是雀跃,“姑母正等着表哥呢,您快请。”说着侧过身让他。 萧恪颔首,快步越过她进到里间去。 郑湘灵望着他挺拔如青松的背影,对萧恪的喜欢和期待已经溢满四肢百骸。 想到姑母方才的暗示,她并未回到自己住处,而是悄悄去到隔壁房间里。 她想要亲耳听到表哥表态同意娶她。 “恪儿可用过晚膳了?” 萧恪在郑君华身侧坐下,“在宫中用过了。” 郑君华详装责备他,“你这些日子倒是潇洒,天天赖在宫中不归,可有把这王府当家?” 萧恪不以为意,“从前朝事繁忙时,儿子都这样宿在宫中,也不见母亲有何异议。” 郑君华斥他:“可如今你成亲了,天天抛下妻子不顾成何体统?” 萧恪敛下眸子,并未接话。 郑君华却不轻易揭过,“怎么?这么久过去,还同你媳妇置着气呢?” 萧恪摇头,“儿子并非单纯的在同瑛娘置气,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郑君华点头,“恪儿你是该好好想想。” 萧恪又抬头望向母亲,知她话里有话。 “不瞒你说,此前你媳妇在子嗣一事上耍手段,母亲很生气,说起来是你太骄纵她,任由她胡作非为。” 萧恪墨眸里有情绪流转。 郑君华严肃的说:“你和儿媳之间别的事情母亲可以不管,但事关王府子嗣,母亲必须得同你再三申明。” “是,儿子知道。” 郑君华追问他,“那你如实告诉我,母亲什么时候可以抱上孙子?” 萧恪放在腿上的手不住握紧成拳。 裴瑛不愿,他总不能再次因子嗣一事强迫她。 见他似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郑君华怒目而视,“你倒是娶了个厉害的,这种事情你都做不了她的主,不愧是裴氏女。” 萧恪选择不回答母亲这个问题。 不想郑君华话锋一转,“你和儿媳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母亲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 萧恪洗耳恭听。 “你媳妇如今这般骄矜自傲,全是因为你院中只有她一个女人而致。” 萧恪眼皮一跳。 郑君华顿了顿,“若由母亲做主为你纳一房侧妃,你和儿媳之间的僵局便能迎刃而解,她届时逢迎你都来不及,定不会与你这般脾性相左。” 萧恪斩钉截铁的摇头,“母亲,儿子并未有纳妾的打算。” “你莫要急着否定母亲的提议,”郑君华声音轻缓,“母亲之所以说这话,早已经过许久的深思熟虑。” 萧恪只能先听她把话说完。 郑君华见时机已到,便同他说出自己筹谋已久的人选,“母亲并非是要往你房中塞不三不四的人,母亲想让你娶的人,正是你表妹灵儿。” 萧恪面露惊讶,继而直接否认,“母亲不可,儿子是看着湘灵长大的,从来只当她是我的妹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郑君华并不在意,“你从前做得很好,但她只是你表妹,母亲允许你现在可以对她有非分之想。” 萧恪苦笑,“母亲你还是不要乱点鸳鸯谱。” 郑君华啐他,“什么叫乱点鸳鸯谱?你表妹一直都对你芳心暗许,是你一直迟钝才不知。” 难怪他方才就觉得今日表妹与平日很是不同,更加花枝招展许多。 萧恪坚决否认母亲的提议。 郑君华却也坚持,“你舅舅一直将灵儿的婚事托付给我,我从前就想要让你娶她为妻,想着亲上加亲最好不过,但你一直以灵儿年龄太小而拒绝,而如今她都十六了,正是含苞待放叫人摘取的年纪,你娶了她是天大的福气。” 萧恪同她讲道理,“母亲都说那是从前,可如今我已经娶了王妃。且不说舅舅有不错的官职在身,单说灵儿也是母亲最疼爱的侄女,本该替她寻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难道母亲你想要她与我做妾?” 郑君华不以为然,“若是普通人家,母亲自然不允许,但恪儿你如今是顶顶尊贵的王爷,若灵儿能嫁给你为侧妃,自然只有享不尽的尊贵荣华,定不会教我们辱没了你舅舅家和灵儿去。” 萧恪仍旧抗拒。 郑君华不悦,“你是在担心儿媳不同意?” 萧恪目光如炬,“和她无关,是儿子不愿意。” 郑君华伤心的说,“恪儿,这么多年母亲对你从未提出过什么要求,便是这一次,你就不能答应好好考虑吗?” 萧恪无奈的说,“母亲,若是别的事情儿子定然依您,但儿子对别的女人没什么兴趣,就算如母亲所愿纳了表妹,我也只会慢待辜负她。” 郑君华根本不信他的鬼话,“你又没有和灵儿好好相处过,怎么对她没兴趣?难道你娶裴家女之前就对儿媳有兴趣?可你与她成亲后还不是同她腻歪得紧,往常你院子里天天胡闹到半夜以为母亲不知道?” 萧恪,“……” 郑君华语重心长,还颇为善解人意,“母亲的意思是感情是可以好好培养的,母亲也不逼你,但灵儿既然对你有这心思,你便要将她放在心上,多好好与她相处才是。” 萧恪待要再说些什么,但见母亲面上已隐隐生出怒意,他想着自己已经表明态度,为人子也不好更加强硬忤逆她。 他只能起身告辞,“母亲若无其他的事,儿子先回去了。” 郑君华见自己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便点头叮嘱他,“总之你和灵儿的亲事母亲乐见其成,恪儿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房中若能多一个可心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萧恪不再多言,只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郑湘灵复又从隔壁的房间里转了回来。 她方才屏息凝神待在隔壁,一丁点儿响动都未发出,这才能不被萧恪发觉。 但郑湘灵也真真切切的听到了萧恪和姑母的对话。 因此再出来时,她面上已不复方才的喜悦期待,只有面色惨白的忐忑和不安。 她一把扑到郑君华怀里去,眼泪涟涟,“姑母,表哥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郑君华安慰她,“灵儿别急,这事母亲同他说得突然,你表哥方才只是嘴上冷了些,他是一时没想明白这事的好处。我是他的母亲,他不好一口回绝我已经足够,想必他回去后定会好好考虑。” 郑湘灵眨巴着泪眼,“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我们灵儿生得这么漂亮齐整,哪个男人会不喜欢?”郑君华打量着秀美得如花骨朵般的侄女,“你今日这样打扮很好看,往日那样清水芙蓉也很美,以后你就这样变着花样,瞅准机会去你表哥跟前多多体贴他,日子久了,他自然会发现你的好,到时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第76章 郑湘灵犹自被萧恪方才的断然拒绝吓住,“姑母,您夸我好看,可我能比得过裴瑛么?” 郑君华戳她的额头,“傻瓜,你非要比过她做什么?” 郑湘灵苦恼,“若不比过她,我如何能让表哥喜欢上我?” 郑君华笑着道,“灵儿,你首先得了解男人。” 郑湘灵哪里知晓这些弯弯绕绕,“还请姑母教我。” “男人啊,从来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只要他喜欢,就绝不会拒绝形形色色的美人。”郑君华一脸过来人的感慨,“灵儿你和裴家女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姑娘,你只要好好利用你的优势让你表哥对你上心就可,并不需要与裴家女比较。” 郑湘灵似懂非懂,“那姑母再教教我,表哥从不让外人接近,我如何才能去到他身旁殷勤?” 郑君华自信的说,“从现在起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姑母瞧着你表哥与裴瑛一时半会儿是和好不了,我们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让你表哥接纳你。” 郑湘灵见姑母这般胸有成竹,刚刚失望的心又渐渐支棱起来。 她发誓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夫君。 …… 萧恪回到擎云堂,渠堰便告诉他,“王爷,王妃遣菖蒲送来了春裳,说是让您有空穿上试一试,若不合身就迅速叫人重新裁剪。” “嗯,”萧恪略略带着期待问了句,“可还有交代什么?” 渠堰眼珠一转,便信口拈来,“菖蒲姑娘说,王妃嘱咐王爷不要太辛劳,让奴多多照顾好王爷。” 萧恪面色忽的就好了些。 渠堰暗暗咋舌,别人不知道,他可太知道自家主子想听什么话。别的他不敢对萧恪有丝毫糊弄,但这样的话平时王妃总这么说,他学着样说一两句,能让自家主子高兴,便是他莫大的功德。 “王爷,奴已让人为您备好了热水,可要现在就送过来?” 萧恪望了裴瑛的房间一眼,“可。” 萧恪在书房沐浴完毕,想到母亲今日的提议,便想着过去裴瑛那边告诉她一声,好叫她事先知晓此事,毕竟母亲必然不会这般轻易作罢。 却不想刚走到裴瑛房间的廊檐下,就听见里面裴瑛和她的侍女葛蔓传来的说话声。 他止住脚步。 “小姐,你说王爷什么时候回府啊?” 裴瑛没有所谓的说:“如今他回不回府又有什么区别?” 葛蔓才不这样想,“王妃,我和菖蒲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觉得万不能叫王爷厌了您,那样我们在王府可没有立足之地。” 裴瑛轻笑,不以为然,“怎么说得好像你家姑娘离了他活不下去一样?怕你们不知道,就算没有王爷,我也能过得很好。” 葛蔓忙说,“王妃,奴婢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觉得王爷是对王妃有情的,而且奴婢瞧着您也想王爷不是?您只要给他递个台阶,王爷定会与王妃和好,奴婢喜欢王妃每天都过高兴的日子。” 裴瑛声音清清冷冷传到萧恪的耳朵里,“不过一个男人而已,谁稀罕想他?他有本事一辈子都别理我。” “王妃,可您……” “好了,我当真一点都不想你们王爷……去替我熄灯,我要睡觉。” 萧恪剑眉飞扬,怒气冲冲调头离开。 第64章 64 酸楚 她明确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翌日,萧恪准备纳娶郑湘灵为侧妃的消息便不胫而走,葛蔓闻讯气急慌张的跑回擎云堂将这一消息告诉了自家王妃。 彼时裴瑛恰好在为萧恪的那幅人物丹青收拾全局,她提笔以淡墨稍加渲染画卷,画中意韵便渐渐从她的笔端流泻显现出来。 她从前多绘山水花鸟,正月那日也是一时兴起答应要为萧恪作画,后来风波骤起,她心里又一直刻意抵触,那帧作画的绢帛一直被丢弃在角落。 直到数日前她心情转好,想着既答应了人家,便要遵守承诺,而且她绘丹青很少半途而废,这次也得有始有终。 丹青绘就,裴瑛搁笔。到今日此时,这幅除了尚未用朱砂笔墨题款钤印的人物丹青,已尽可赏鉴画中人的全貌神韵。 冬之雪,雪中景,画中人。 裴瑛指尖虚虚描摹着萧恪的眉眼唇鼻,或许是因为作画往往与心境有关,此刻画中之人的凛冽冷傲之气几可与远处的皑皑冰雪融为一体。 也或许,这便是萧恪一直以来在裴瑛心底刻下的烙印。 最初渡口之上剑拔弩张初见时,他便是这样一副孤高睥睨,锋利冷锐的模样,哪怕后来他与她如胶似漆,他的温柔缱绻依然抵不过她心底的那处烙印。 可即便萧恪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有裴瑛自己知晓,她心底深处有多么喜欢和眷恋着他。 过去她与他经历过那么多快乐的日子,他们曾亲密得不分彼此,人非草木,怎会无情无心? 昨日葛蔓说她想念萧恪,却令她恼羞成怒。只因为那小丫头一不小心就戳穿她的心事,让她一时做贼心虚。 她明确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常常做梦梦见萧恪,梦见他抱她吻她,与她痴缠。 她沉醉在好梦深处时,总会动情的呼唤萧恪的名字,燕语呢喃里尽是对他的依恋欢喜。 任她如何和萧恪僵持着当前困局无法破冰,心悦萧恪这事让她心下一直对萧恪怀有期待,她也想努力与他走出目前这困境。 吵架冷却的时候心灰意冷,但随着时间一步步推移,裴瑛明白自己还想要与萧恪好好做夫妻。 再过十几日就是萧恪的生辰,裴瑛原本绘这幅画就是要赠送给萧恪做生辰贺仪,若能借由生日之机与他打破僵局,就像葛蔓说的那样,她并不介意是谁先低头服软。 因此当葛蔓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她萧恪要纳妾这件事时,裴瑛心里的那根弦在顷刻间铮铮断裂开来,转而化作利刃一下下在割她的心。 想到谢渊纳妾一事要再次重演,裴瑛就觉得极为讽刺,若萧恪当真要纳妾,那她当初折腾一通又有何意义? 裴瑛面上努力维持从容冷静,她问葛蔓,“你可打听过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葛蔓眼泪汪汪,“是老夫人院子里的银红传的,她说昨日王爷回府后去了一趟老夫人那边,当时表姑娘也在,老夫人便和王爷提议了此事。” 裴瑛自嘲,“昨夜王爷回府了?”她竟不知。 葛蔓点头,“是呢,银红说昨日王爷在老夫人院子里和表姑娘说了许久的话。” 裴瑛霎时觉得自己方才的绮思像个傻子一样可笑,“这么说来王爷已经同意此事了?” 葛蔓难受的摇头,“那倒还没有,银红只说王爷从老夫人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并无不悦。” 有美人入怀,都是男人求之不得的事,又哪里会有甚么不悦? 想到萧恪要与别的女人双宿双栖,裴瑛心里只隐隐作痛,手中正要题款的朱砂墨汁滴在画卷上,她却浑然不觉。 葛蔓惊呼道,“王妃,墨滴了。” 裴瑛低头,发现大红朱砂已晕染在洁白的绢帛上,分在刺眼。整幅画卷瞬间就被这一滴墨破坏了去。 裴瑛只觉天意使然,她这幅画作恐怕是没办法也没必要送出去了。 她心烦意乱,只将朱砂笔扔进笔筒中,“无妨,将这些都收起来放到库房吧。” 说完便兀自回了房间去。 但她想要清净也不能,她在房中一直枯坐到午后,便在这时,椿槿过来请她过去瑞华苑。 裴瑛狠狠哭过两回,听到是婆母找她,才忙让菖蒲为她重新描了妆,这才打起精神让邹嬷嬷陪着去瑞华苑。 遇到这样的事,她的四个贴身侍女比她更为气愤,恨不能去撕了郑湘灵。 裴瑛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身份,邹嬷嬷虽亦然替她担心,但这样的事嬷嬷到底见识得多,尚能稳住心神。 …… 她一进到瑞华苑,就瞧见婆母母女和郑湘灵正在其乐融融的说着话。 见到她来,郑湘灵腾地便从鼓凳上坐起,很是心虚的同她打招呼,“王妃……表嫂。” 一旁的萧岚音立马纠正她,“傻子,还叫什么表嫂,你马上就是要嫁给王爷的人了,应当称呼她一声姐姐。” 裴瑛掀起眸子冷冷瞥向萧岚音,“阿姐你这话是何意?” 萧岚音正要脱口而出,郑君华却截住了她的话,只笑着与裴瑛说,“阿瑛你先坐。” 婆母可从未这样唤过她,可见她对郑湘灵嫁给萧恪一事之看重。 裴瑛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的走到郑君华下首坐下。 示意椿槿上前给她沏茶,郑君华这才同裴瑛开口,“阿瑛,恪儿昨个回去可有跟你说过什么话没?” 裴瑛摇头,“儿媳昨晚歇得早,王爷未曾与我说过什么话。” 郑君华陪着笑,“那不巧,原本我是嘱咐恪儿回去好好与你商量的。” 第77章 裴瑛也莞尔,半分不提瑞华苑故意让自己提前得到消息一事,只说:“有什么话母亲您说就是。” “原也是件喜事,”郑君华清了清嗓子,“昨日我已同恪儿商量,想要让我家灵儿嫁他为侧妃,与阿瑛你做姐妹一同服侍恪儿。” 听见这话,裴瑛心里作呕,面上却详装惊讶,“母亲为何忽然想到要如此安排?” 萧岚音又趁机插话,“什么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裴瑛无视她,只定定看着郑君华。 郑君华瞪了女儿一眼,而后又笑着与裴瑛解释,“阿瑛你知道,灵儿是我的侄女,是你婆母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如今已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不放心将她交给外人,更是舍不得她离开我,便想着将她托付给恪儿,既是嫡亲的表兄妹,想来恪儿也不会欺负寡待她。” 裴瑛这才看了郑湘灵一眼,“但表妹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让她与人做妾岂不是委屈了她?” 郑湘灵脸色一白。 郑君华听她这话也觉刺耳,但她还是笑着解释,“恪儿是有权有势的王爷,哪里能将他和普通人一样看待?再者,灵儿将来一旦嫁给恪儿,也只是名义上与阿瑛你有稍许分别,但在婆母心里,她与你一样都会是我的好儿媳。” 裴瑛问郑君华,“那王爷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 郑君华似是很有自信,“恪儿是我的儿子,这种红袖添香的好事想来他不会违逆我。只是母亲想着,阿瑛你与恪儿是夫妻,婆母总得叫你知晓此事,以免你会同他生出嫌隙。” 裴瑛又望向青葱似的郑湘灵,若萧恪愿意,她这水灵灵的俏丽模样的确有资格时时伴他身旁,闹他个盈香满怀。 想到那场景,裴瑛心中只觉刺痛。 她面上却笑意清雅,“如此说来,表妹也是愿意的?” 郑湘灵再也不想委屈自己,一时直抒胸臆,“灵儿从小便视表哥为英雄,一直就想嫁给表哥为妻,如今也有姑母为我做主,我自然是愿意的。” 裴瑛好言相劝,“表妹你要想好了,一朝与人做妾,一辈子都会低人一等,再想回清白之身,可就难了。” 郑湘灵辩驳道,“表哥和其他人不一样,与其嫁给不喜欢的人做妻子,我宁愿嫁给王爷做侧妃……总之还请姐姐成全。” 裴瑛神色清冷,“此事不由我做主。” 郑君华闻言色变,“儿媳妇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瑛笑意退去,目光明然,“母亲,儿媳的意思是,没有哪个女人会同意自己的丈夫娶别的女人,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郑君华脸色铁青,“想法是一回事,但你放眼看看,当下那些个富贵人家的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 裴瑛言语直白,“此事我自然明白,但成全表妹和王爷的话儿媳说不出。” 她有底气不与任何人虚与委蛇,更不用说要她委曲求全。 郑君华见她姿态是一贯的骄傲强硬,心里的那根刺又莫名钻了出来,旧疾难除,她感到头痛,“儿媳你身为大家宗妇,当有容人之量。” 有容人之量的前提是合情合理,裴瑛也不同郑君华分辨,只说:“母亲,其实儿媳同不同意不重要,此事的决定权在王爷手上,王爷若答应纳娶表妹,儿媳也不会有二话。” 郑湘灵一喜,“姐姐这可是你说的?” “自然。”裴瑛目光冰冷,眉峰轻蹙,“表妹处心积虑了这么久,若最终都不能如愿,那可就不值当了。” 郑湘灵一时瞪大了眼睛,“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明白。”裴瑛纠正她,“而且你当叫我表嫂。” 郑湘灵一时噤若寒蝉。 郑君华只得出口解救侄女,“阿瑛你方才所说,如若恪儿同意娶灵儿,你定不会阻止,此话可当真?” 裴瑛毫不犹豫的点头,“自然当真。” 如果萧恪同意,她也没道理阻止,只不过到时,她递给萧恪的只会是一封和离书,不知萧恪在筹谋利益和孝心美人面前,又会选择哪一个? 想到萧恪,她心下忽而升起狂涌而至的酸楚。 第65章 65 怨恨 (内容和文意大修1)阴差…… 数壶鹤觞酒入肚,想要将自己灌醉的裴瑛方才真正有了些许朦胧醉意。 那日从瑞华苑回来,她本想着要与萧恪再好好相谈一次,想要亲口听他告知是否同意纳郑湘灵为妾,好教她下定决心究竟该如何对待他。 但她在王府枯等整整五日,从白天等到深夜,萧恪从始至终都未回府看一眼,纳妾这种于她夫妻二人往后的日子息息相关的大事,他竟丝毫没有要与她言明相商的意思。 已是第五日夜间,萧恪依然迟迟未归,裴瑛心下当真对他失望至极。 想到为了好好调理身子,她已经许久不曾日日嗜饮烈酒,她便让榆芝去将那一箱鹤觞取来,继而独自豪饮。 直到终于有了些许醉意,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裴瑛方觉痛快满意,随而带着对萧恪的满腔怨恨入梦。 萧恪进到房中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地凌乱,以及帷帐半落里,睡在床榻间将自己蜷成一团的裴瑛。 她甚至都未来得及宽衣解带。 萧恪弯腰将地上的玉壶一一拣起,当整整八个空酒瓶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时,萧恪的脸上已涌上一股压顶的黑云。 明知烈酒伤身,她竟还这般不知爱惜自己? 萧恪恼怒地撩起青帐用帐钩挽住,而后俯身想要去唤醒裴瑛。 可就在他的目光移至裴瑛的面庞时,却发现她在流泪。 泪水不知何时已淌了她满面。 萧恪呼吸一滞,想要触摸她脸颊的手不由停在了半空中。 她可是知道了母亲想要自己纳妾的消息才如此伤心? 但想到那日她言之凿凿说根本不稀罕想他,还说离开他一样会过得很好,萧恪便觉是自己自作多情。 那此刻她又是在为谁而这般伤心? 萧恪闷着气打来热水为裴瑛擦脸,虽然浑身带着怒气,他手下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但裴瑛睡得并不安稳,感觉有汩汩热息喷薄在自己脸上,裴瑛忽然间就睁开了眼。 她一双眸子被泪水浣洗得湿漉漉的,分外晶莹明亮,萧恪心下倏而就变得柔软,脸上的墨云也在顷刻间如烟消散。 但裴瑛见撞入自己眼帘的人是萧恪,想到他对纳娶郑湘灵为侧妃一事的默许态度,并且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她便一把抬手用力推开他的脸,恼怒异常,“你走开,别碰我。” 饮了这么多壶酒,萧恪只当她醉了,也未有恼意,轻轻将巾帕扔至一旁,而后就这样凝看着她,“原来瑛娘喝醉了酒也会说胡话,你我是夫妻,你想要我走到哪里去?” 裴瑛眉睫扑闪,她此刻的确身子漂浮绵软,脑子昏昏沉沉,但她却能识得萧恪的模样。 她从榻间坐起,抬眸巴巴的望着眼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此刻的他厌恶至极,说出的话也不自觉的酸唧唧,“母亲说要为你纳娶郑湘灵为侧妃,往后你自去寻你的好表妹去就是。” 萧恪微微一愣,转而问她,“原是因着这个,母亲可是已经与你讲过此事了?” 裴瑛神色愤愤,因醉着酒声音却轻软,“若母亲不告诉我,身为王爷您的妻子,难道我连知道这事的权利都没有?” 瞧她面色不善,对自己似有怨怼,萧恪便知她是误解了自己。 他略略思索片刻后忽而轻笑出声,“原来瑛娘并非在说醉话,而是当真是在生我的气。” 裴瑛别过脸去不看他。 萧恪却试探着问她,“瑛娘既已知晓此事,可会同意母亲这个提议?” 裴瑛定定看向他,眼底尽是失望之色,“王爷不是早已默许了此事,我同不同意重要么?” 萧恪一脸无奈,“我何时默许了此事?” 裴瑛垂着眸子,心间似是被针扎着疼,“郑湘灵是王爷的亲表妹,您从小看着她长大,自然跟她关系亲近,而母亲恰好看重王爷能够好好照顾她,还说这是亲上加亲的美事,而王爷又一向孝顺,您应当没有理由会拒绝。” 萧恪挑眉,面上一片厉色,“原来瑛娘便是这样揣测我的?” 裴瑛也没好气,“我又不是不知,这天下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房中可心人多多益善,而且你那表妹天生丽质,王爷想纳妾的事实不是明摆在那里?” 萧恪被她气乐,声音不自觉带着怒,“从前谢渊风流纳妾,瑛娘你目不纳沙,执意要与之退亲,而如今轮到本王纳妾,瑛娘竟然能够如此大度,不愧是本王的好王妃。” 裴瑛自嘲一笑,“王爷这是在怪我?郑湘灵是母亲精心为您挑选的人,难道我还能说不同意?” 萧恪脸色铁青,目光生寒,“好得很,王妃既有如此容人之量,今夜只要你点头,明日我便去回了母亲,就说你已同意我纳表妹为妾,正好可为王妃博得一个贤名。” 第78章 裴瑛也不甘示弱,“王爷想要纳妾便纳妾,休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也不屑要王爷为我成全这样的名声。” 萧恪眼睛里迸发着怒火,咬牙切齿,“本王一早便该知道,王妃就是个全无心肝的女人,想必也从未将本王放到心上过,更不会在意本王是否纳妾。” 这已经不是萧恪第一次这般说她,一个月前他也说过她虚情假意。 无尽的委屈霎时便涌上裴瑛的心头,但她骄傲如斯,哪里又肯低头言及自己的苦楚,只倔强地顺着他的话刺他道,“王爷说得不错,妾身本就是个毫无心肝的人,当初也是被迫无奈嫁给您,这半年来与王爷更是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心。” 裴瑛声音并不狠厉,但落在萧恪耳朵里,从她嘴中蹦出的每一个字都仿若尖牙利刺,在他身上心间戳出一个一个的洞,而后拔出淋漓鲜血。 萧恪整个人犹如寒霜压顶,愤怒地一把将裴瑛从床上提起,死死揪住她的衣襟,睚眦欲裂,“王妃再说一遍。” 烈酒到底叫人头痛欲裂,又被他揪着衣襟,感觉胸腔快要窒息,裴瑛却丝毫都不想服软,“王爷明明已经听懂了。” “很好。”萧恪被她气得已经丧失理智,“王妃莫要以为本王非你不可,你不稀罕当本王的女人,却有的是人愿意当。” 这话一出,裴瑛心中的那团微弱的希冀之火终究“噗”的一下悄声熄灭了。 一月前萧恪曾告诫她今后不要后悔,其实在几日前,她就开始有些后悔,只盼着能和萧恪能够再续一段夫妻情缘。 但今夜此时,她与萧恪岌岌可危的夫妻关系似乎又要再一次陷入死局。 她失望透顶,再没了同他争辩的力气,只淡淡的说:“既如此,还请王爷明日赐给我一封和离书,之后您想娶谁便娶谁,就算是娇妻美妾满院也不关我的事。” “原来王妃早就谋算好想要有朝一日从本王身边脱身。”萧恪大手从她衣襟往上滑去,转而一把掐住裴瑛的脖子,神情是他平日对待敌人的阴狠冷戾。 “裴氏六娘,忘了告诉你,也许往日你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我萧恪。” 裴瑛仍旧眼皮都未眨一下,只冷冷看着他。 萧恪亦凝视她半晌,而后几乎是从牙齿缝里蹦出一句话,“裴氏六娘,你我之婚姻乃是皇帝亲自赐婚,你和我除非死别,否则绝无可能生离……你想要同我和离,今生今世都不可能。” 裴瑛对他的恐惧又一次占据了上峰,她只好祈求他,“王爷,就算从前都是我的错,但请你发发好心放过我,允许我们和离,我想你我之间原本就不该有这段姻缘。” 萧恪面上黑云密布,再不复之前温柔,“本王知道,你原本的姻缘当是谢渊,你也心心念念他,只可惜本王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想要再投入他的怀抱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敢要你。” 裴瑛眸子中强忍许久的眼泪忽地就滚落了下来,泪如珍珠般晶莹。 萧恪神色一怔。 他忽而想起方才他进来房间时,裴瑛当时在睡梦中淌着满脸的泪珠一事。 萧恪抚了抚她苍白如雪的脸蛋,“告诉本王,你方才在梦中是为谁而流泪?” 裴瑛心绪如潮,刚刚她竟然在睡梦中因为怨恨萧恪而落了泪么? 只是她与萧恪之间已经争吵到此等地步,此刻似乎已经没有告诉他真相的必要。 裴瑛想着,她不如再添一把火,现在若能抽身而退,从他身边逃离,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被他钳制着,满面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而她的话仍旧暗哑如砂砾般挤入萧恪心中,“我的眼泪反正不是为王爷而流。” 裴瑛若见过萧恪霹雳修罗的一面,便知道他此时的可怖,但她不知。 果然下一刻,被彻底激怒的萧恪将她与他之间推入了另一重漩涡。 他将裴瑛朝后一推,继而同她一齐双双滚落进柔软的床榻中,他双眸带着嗜血的可怖,还勾唇鬼魅一笑。 “不是也没关系,只要你一日是我萧恪的王妃,我便会让你知晓,你裴氏六娘从里到外、从生到死,都将永永远远掌控在我萧恪手中。” 裴瑛被他禁锢在怀里瑟瑟发抖,但人在绝境中往往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只见她在萧恪欲要强硬霸道的让她屈服时,她的手掌已经重重落在了他的半边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原本尽显荼蘼暧昧的床榻间忽而变得荒诞而死寂。 裴瑛忽而就不怕了,她晶亮的眸子里盈着勇敢,“我不愿意让任何人强迫我,就算是王爷您也不行,您若非要如此逼迫我,我宁可选择去死。” 萧恪心下却因她这扬起的一巴掌变得稍微冷静些许,但他语声却依然冰冷,“你可以试试,但你裴瑛若就此死了,本王不介意率铁骑踏平司州裴氏,让你裴氏一族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她终究很轻易就被萧恪当作裴氏的掣肘呼之即来。 裴瑛欲哭无泪,只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许久后才从嘴角干巴巴蹦出几个字,“萧恪,我恨你。” “你想恨便恨。”萧恪起身下床,只留给她一道冷酷至极的背影,“本王根本不会介意,反正你裴瑛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裴瑛内心凄清,只默默闭上眼睛。 她完全不明白,今夜之事如何到头来会变成这个模样? 明明是萧恪他自己默许纳妾对不住自己,如何最后受尽伤害的却全然是她? 她忽然很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第66章 66 思量 (内容和文意大修2)她但…… 眼见与萧恪之间已是势同水火,裴瑛第三日便吩咐榆芝她们收拾行囊,准备带着邹嬷嬷和榆芝四人去了城南将军府暂居。 倘若萧恪当真要纳妾,她实在无法视若无睹。但她如今正对萧恪失望透顶,更没有心思去对付不相干的人。 而且她也不想每日被困在这王府的一小方天地里备受煎熬。 萧恪既然不同意与她和离,她却需要与萧恪隔着一段距离,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今后该当如何面对他。 正好如今阿弟裴楷在军营,她选择回将军府暂住一段时间再合适不过。 当她将这个想法知会给萧恪时,萧恪竟然十分平静地就同意了她的这一决定。 裴瑛想大概是因为萧恪在城南亦置有别庄,且紧邻父亲的将军府,她居住在城南并不会让外人多生猜疑。 刚一抵达城南将军府,裴瑛便先去了一封信给祖父祖母,告知他们二老如今正值春日,城南近郊风光秀丽,她要在将军府小住些时日。 她相信祖父能看得懂自己信中未尽之言。 自她去岁回到建康,将军府便一直有安排管家和仆从打理庭院。 裴瑛几人回到将军府时,整个庭院里里外外已经被全部重新清扫整理了一通,院中室内都是纤尘不染,窗明几净,一应家具器皿都摆放得整齐有序,令人感到十分清新舒适。 裴瑛很舒适惬意地便住进了凝瑛阁。 这回将军府内外都是自己的人,不像去年都是萧恪安排的人,她可以完全放松身心。 邹嬷嬷安排厨房给她制定了新的食谱,大多是她从前在北司州最爱吃的菜肴。邹嬷嬷了解自家姑娘,她在北地住了四载,已经习惯北方饮食,但自嫁入王府后,一切饮食习惯都要迁就圣辉王爷,她并不能随心所欲。 如今有机会,她自然要让自家姑娘舒心。 中午见到厨房竟然做的是北地佳肴,有炙羊肉和跳丸炙,还有冷盘糟肉和羊肉臛饼,以及地道的酪粥,裴瑛对邹嬷嬷此间的安排感到欣喜无比。 她大快朵颐的享用着满桌美食,直叫她多日来的糟心与疲惫一扫而空。 将军府位于城郊,这里人烟稀少,环境清幽雅静。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煦,榆芝绿竹陪着裴瑛在林间散步消食。 冬去春来,道路两旁不知名的小花小草正纷纷长出嫩芽新蕊,在春风吹拂里快乐的摇摆着尚且稚弱的身姿,裴瑛欣赏着他们的新生。 林子尽头是一条蜿蜒而过的河流,远处有妇人在河边浣衣。妇人带着一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见到有人过来,忙大声唤他的阿娘。 妇人转头看到裴瑛她们三个女子,忙笑着起身同她们打招呼,裴瑛让榆芝上前回应攀谈。 妇人很健谈,只一会子的工夫裴瑛便了解到这附近的大致面貌以及哪些好去处。 榆芝跟妇人说她们是来此处准备上巳踏青。上巳节是东宁每年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无论贫穷富贵,全城人在这一日都会充满仪式感,临水宴饮,赏春踏青,兰汤沐浴,往往景况隆重而盛大。 虽说距离上巳节还有大半月的时间,而妇人恰好见识过那些富贵人家对这一节日的重视和风雅,裴瑛虽已刻意低调,但妇人一眼就瞧出她身上的名贵衣料,以及她举手投足间的高贵优雅,因此并不疑有它。 第79章 和妇人略说了片刻的话,裴瑛得知小男孩叫阿狸,说是在普通人家贱名好养活。瞧着小男孩可爱的模样,她从袖中掏出几颗糖果给他吃。 在他的阿娘点头同意后,阿狸高兴的接过了糖果剥开。 榆芝她们惊讶自家姑娘竟随时都带着糖果。 裴瑛拿出糖果时也有一瞬的恍惚,她原本并无这个习惯,但在发现萧恪竟然喜甜后,她便随身带着糖果,以在萧恪脾气不好或者难缠时她好哄他一哄。 他经常耍无赖要她用嘴巴衔着糖果喂他,而后二人自然而然的便闹作一团…… 裴瑛连忙将萧恪的身影从脑海中抛开。 和妇人告别后裴瑛三人原路返回。 裴瑛望着周围的风光景致,春水初生,春林初长,一切都显得那般生机勃勃,心境不由开阔许多。 返回府中后开始午间小憩,凝瑛阁位于将军府西南,院墙四周有几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枝桠穿墙而过,为她这处闺阁庭院平添了几分古朴意趣。 春日开始有鸟儿在枝头鸣叫,裴瑛不仅不觉吵闹,还让她感觉回到了从前熟悉的环境中,她很快就沉入梦中。 或许是因在这将军府的缘故,她梦到了父亲。父亲一如往昔般对自己纵容宠溺,裴瑛醒后只觉怅然若失。 若让父亲知晓自己如今这般模样,他在天上会不会替自己担心? 裴瑛心里有点难过,她如今长这么大了,却依旧不能教父亲安心。 她随即想到祖父祖母,他二老一旦得知自己与萧恪闹到这般情景,定然会着急难过得紧。 可她如今只有他二老可以依靠,裴瑛并不想对他们隐瞒自己真实的境况。 想来没两日他二老定会过来此处看望她,她亦很想念他们,不住心生期待。 凝瑛阁的雅室中一直有摆放着一方名贵古琴绿绮,这是父亲在生时特意为她花重金寻来的。 她出嫁时之所以没有将这尾绿绮一同带走,一是因为她不想改变父亲为他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由他精心寻觅的贵重心意。二是她既嫁作王府宗妇,想必大多时候也不会许她弹奏这靡靡之音,就算偶然要作,她嫁妆中不乏好琴,虽不如绿绮名贵,但她的琴技足可以弥补。而第三,最为重要的,像绿绮这种远古名琴,除非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人听着也不过是焚琴煮鹤,不知其中真趣。 而她的夫君萧恪乃武将出身,并不擅音律,更无此等雅趣,并不能当她此中知音。 裴瑛寻来绿竹葛蔓同她一起校准琴音,并在第二日于春光漫漫里高奏春晖。 弹琴作赋,对弈丹青,是裴瑛于她在闺阁少女时期最引以为傲的几项本领,也是她从幼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努力坚持淬炼的结果。 她的这几项技艺,她样样炉火纯青,不说在闺阁女子中,就算在京都所有出色的男儿中间,她也都能拿得出手,并且自认绝不会逊色分毫。 荀蓉和董风惠便是她通过此间寻觅到的莫逆知交。 嫁人后才知,原来女子一生,大约只有在少女时期才最自由烂漫。 而她那时的灿烂热烈,大多时候都交付给了谢渊。那时她以为谢渊会是她的一生归宿,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是。 而如今嫁给萧恪,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给予她的,更多是身份上的荣耀,以及男女夫妻之间的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但一旦彼此心生厌倦,便再难以为继。 她但觉迷茫。 境由心生,抚琴到最后,一曲幽兰操,竟被她弹奏得生生只有挫郁之气。 只有君子之伤,却无君子之守。 实属不该。 她的情绪终究被萧恪所左右,心下不禁对萧恪的怨尤又加深了几分。 …… 如她所料,第三日上午,祖父祖母便已乘坐车舆来到将军府。 裴瑛瞧着松柏叔和一干仆从从马车上拿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包裹,心下便知祖父祖母这是要陪自己在这边小住了。 祖父祖母到底疼爱她,她不由暗暗湿了眼眶。 卢曼真一下马车就过来拉她的手往里走,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厘清她突然来此的原因为何。 裴瑛只得唤过祖父,三人一起去到内室交谈。 邹嬷嬷忙命人奉上乳酪瓜果。 见祖母心切,裴瑛只好赶紧一五一十地同他二老讲述了自己和萧恪之间所发生的事。 卢曼真还没听完就心疼得不得了,“我孙女受委屈了,没想这孙女婿看着是个好的,欺负起人来却是不像话。” 裴瑛,“……” 祖母这第一句话就让裴瑛被噎住,萧恪这人终日沉着张脸,一整个生人勿近,看起来就是个冷面阎罗,哪里像是个好的? 看祖母生气,她只得赔着笑,“我没让他白欺负,我也打了他一巴掌。” “一巴掌哪里够?”卢曼真当真很替孙女委屈,“要我看,该由祖母这个长辈打他十多掌,好为孙女你出气。” 裴瑛,“……” 当时她是被气急,奋力之下才敢打他那一巴掌,若再来一次,她不定敢打。 裴瑛无奈叹气,“祖母,一时半会儿他也不会过来。” 卢曼真这才回到萧恪准备纳妾一事。 “阿瑛,孙女婿当真要纳妾吗?” 裴瑛不由苦笑,“应该是真的。”萧恪既已默许,婆母和新人都已迫不及待,想必不久后郑湘灵就能嫁给他,如愿成为他的房中人。 一想到有别的女人即将在他怀中辗转承欢,要同他做交颈鸳鸯,裴瑛心口就蓦地生涩发堵。 卢曼真安慰她,“阿瑛别伤心,孙女婿既是个负心汉,那我们不要他就是,祖母马上给你去找个更知道疼人的郎婿去。” 裴瑛,“……” 裴昂吹着胡子瞪了眼不着调的老妻,“净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孙女婿既然要对不起我们阿瑛,我们阿瑛怎就不能一脚踢开他,再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去?” 裴瑛听见这话,不由对祖母心生敬佩。 她一向都知道祖母心性开阔,没想她在夫妻闹矛盾这种事情上,并不告诫她要奉迎男人,低声下气求他回心转意,也不必为他守德守贞,寻死觅活,而是要让自己开心。 裴昂无奈的说道:“若是寻常夫妻,我也赞同你所说的一张和离书便能断个干净,但孙女婿和阿瑛情况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曼真神色不虞,“就算孙女婿有滔天本事又如何?管他是谁,管他什么理由,只要他胆敢欺负我孙女,我就敢提刀去剁了他。” “是是是,我们曼真是司州一等一的豪爽女郎,年轻时尚且天不怕地不怕,无论遇着谁做坏事都能提起耳朵教训一顿,如今还可仗着自己是长辈,区区一个孙女婿又算什么,想教训便教训去。” 卢曼真听得这话,又瞧着丈夫面上显见的揶揄之色,一张老脸忽地就红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柔软了下来。 “那你说,阿瑛和孙女婿如今这种情况,我们应当怎么办?” 裴昂也不由笑了起来,“曼真别担心,有我在,没人能当真欺负我们阿瑛去。” 卢曼真,“这可是你说的?” 裴昂,“是,我说的。” 卢曼真目光柔和,“那我听你的。” 甚么情况? 为什么祖父祖母突然像是在她面前传递着什么隐秘暗语,她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他二人之间流动着的温馨甜蜜。 原来能相伴到老的夫妻二人可以是这样的光景。 她心下不由羡慕。 裴昂哄完老妻,这才转过头看向自家孙女,目光里是一贯的疼爱和包容。 他直切要题,“阿瑛,你与辉之可还想要继续携手走下去?” 裴瑛忙收回思绪,轻咬嘴唇,语气低落,“祖父,我还不知道。” 裴昂了然,便只说:“不要紧,祖父祖母陪着你慢慢思量。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有我们在。” 裴瑛感动到落泪。 第67章 67 再遇 (内容和文意大修3)再次…… 有了祖父祖母的陪伴,裴瑛的生活转瞬间就更加充实了起来。 祖父祖母只在刚到来时仔细盘问过她和萧恪之间的事,后面两日只单纯地陪她吃饭谈天。 而祖父祖母年迈,她也想趁此机会好好陪伴他二老。 暂离王府那处方寸樊笼,只要不多念及萧恪那个混账,这日子也能算得上悠然惬意。 然而萧恪早已在她心间扎根,她根本无法做到不去想他,白天的时候还好,但当暗夜袭来,萧恪那独特的凛冽气息仿佛在她周遭萦绕,她就算喝了鹤觞烈酒,也仍旧睡不安稳,然后总不停地梦见他。 那些美好的,糟糕的,全都朝她心潮砸来,常常让她在半夜惊醒,然后不知所措。 裴瑛抚着腰间那处被萧恪烙印的齿痕,遥想当初她决定嫁给萧恪时,她是怎么会想到要去征服萧恪那样的一个人的? 第80章 她自视甚高,还不自量力,最终却被雄鹰啄了眼。 原来她和萧恪这种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利益婚姻,从不该当有真心。 还好目前她尚且能够阻止自己不再深陷…… 一颗石子清泠地投入湖水中,惊醒了正坐在水边神驰遐想的裴瑛。 裴瑛回过头去,发现朝她走来的人竟是不久前遇到过的熟人。 她的师兄,杨慕廷杨玄渚。 但在此再遇到他,着实令裴瑛惊讶。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裴瑛忙起身同他见师门礼。 杨慕廷走上前,依旧一身清隽如雪的白衣,如沐春风,“我在这附近买了处小院,如今住在这边,今日适逢休沐来这里采风写生,不想竟然遇见了师妹。” 裴瑛莞尔,看向他身后的背筐,“那敢情好巧。” 杨慕廷匆匆瞥了她一眼,只觉师妹那莹白如玉的模样在这春日里格外耀目,令他不敢逼视。 他望向河水中心,“师妹如何没在王府中,却到这城南来了?” 裴瑛讪讪,“王爷他朝务繁忙不得空陪我,我父亲的将军府和王府的别庄都在此处,正逢春日踏青,我便过来这边小住一阵子。” 杨慕廷,“老师和师母可是也在此处?” 裴瑛点头,“他们前两日过来的。” “难怪。” “怎么?” 杨慕廷解释,“我前日在松风斋订了一乌金碑拓本,准备直接送去给老师,没想却被贵府大公子告知老师不在府中。” 祖父说大伯父他们知晓她如今在城南暂住,但为了不引人瞩目,除了祖父祖母外,府中其他人只会当做不知。而大哥一向嘴严,更是不会对外人透露半分。 裴瑛,“祖父祖母近日应当都会随我住在将军府,师兄若要来寻老师,可能需得来此处拜访。” 杨慕廷疑惑,“师妹会在这边住上许久?” “大概是吧。”裴瑛并不确定。 她如今身不由己,万一萧恪哪天要发疯命她立刻回府也不一定。 杨慕廷心知其中定有因由,亦没有再多问。 “师兄冒昧,不知今日我能否就去拜访老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教老师。” 有祖父祖母居住在府中,又有侍女随侍在侧,裴瑛并不担心其它。 而且眼见就要到吃午饭的时点了,她本就准备尽地主之谊邀请他去府中用午饭。 “当然可以,你随我一起过去就是,祖父祖母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多谢师妹。” “师兄客气。” 裴瑛遂唤来了在远处捉鱼的绿竹和葛蔓,几人这便一同往河流上游的将军府走去。 …… 裴昂卢曼真一向将杨慕廷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见他来府中拜访,两人都高兴不已。 他二人倒是知晓杨慕廷就住在城南,却也没想到能那么凑巧。 卢曼真忙跑去厨房准备亲自下厨多烧两道菜。 杨慕廷今日虽然没带他所说的那乌金碑拓本,但他的背筐里却依然有不少新奇有趣之物。 杨慕廷瞧见师妹一双杏眸莹然晶亮,显然是对他背筐里的物什感兴趣,便耐着性子同她细致讲解了一番。 除了便携的水壶油衣雨伞,写生要用的画夹和笔墨纸砚外,裴瑛看到他背筐里还装有指针罗盘,水珠凸镜,薄如蝉翼的蚕丝手衣,精致锋利的小手铲,各种竹制采样器皿…… 裴瑛这才知道,原来杨慕廷连出门采风写生所携带之装备都与旁人不一样。 不像是采风写生,倒像是考古。 裴瑛听完,不住对他赞叹称奇,“师兄游历四海,果真是见多识广,当真好厉害。” 杨慕廷言笑晏晏,十分谦虚,“不过都是师兄的一点个人爱好,登不得大雅之堂。” 裴瑛却不以为然,“师兄何必如此谦虚,你周游天下列国还打算写书著说,不就是带着世人的眼睛去探索世界万物吗?如此重要之事,怎又不是风情雅事?” 杨慕廷感沛,“玄渚当以师妹这话作为激励,他日玄渚若于此道上有所成,必将对师妹铭感于内。” 裴瑛,“师兄言重,我不过随口一说,实是不足挂怀。” 杨慕廷但笑不语。 见他俩互相谦让,裴昂笑着插话,替杨慕廷做总结,“阿瑛说得不错,玄渚你想要将周游天下列国的所见所闻著作成书,的确能让世人受益匪浅,老师也很期待。” 杨慕廷忙郑重跟裴昂抱拳鞠躬,“学生感恩老师嘉勉。” 裴昂心怀甚慰。 杨慕廷又借机再次跟裴瑛强调,“师妹,上次我与你所说的游记手札,下次我过府拜访老师时,我会将前几本已经誊抄好了的手札先带来给你阅览。” 裴瑛正不想读那些枯燥古籍,面上露出欣喜,“如此多谢师兄。” 杨慕廷心下亦然生出欢喜。 “老师,学生今日前来,还有一件要事想要请老师赐教。” “你说说看。” 杨慕廷看了裴瑛一眼,“还是与东宫太子有关。” 裴瑛闻弦而知雅意,“祖父,师兄,可是需要我回避?” 裴昂想了想,还是点头,“你去吧。” 能少些将孙女牵扯进朝堂之事就尽量避免。 裴瑛遂行礼告退。 见她走远,裴昂让杨慕廷继续。 杨慕廷正襟危坐在他对面,想要说的话在喉咙里卷滑了两圈,还是开口问向裴昂,“老师,太子殿下会有机会真正成为储君的那一日吗?” 裴昂,“何故有此一问?东宫本就是未来储君。” 杨慕廷,“东宫近来几年必在圣辉王殿下的掌控之中,想必老师明白我的意思。” 裴昂,“玄渚不想东宫被圣辉王掌控?” 杨慕廷换了种说法,“我想要知道陛下对圣辉王殿下究竟是何种心思?” 裴昂,“玄渚认为呢?” 杨慕廷,“据说每年但逢圣辉王殿下生辰,陛下都已在金兰殿为殿下单独赐宴。” 裴昂替他补充,“金兰殿内设有桃园亭,棠棣台等诸如此类的亭阁轩榭,这其中寓意最是明显不过,陛下视圣辉王为金兰结契的兄弟。” 杨慕廷,“裴公之意,是说将来若圣辉王和东宫之间有冲突,陛下并不一定会站在东宫这一边?” 裴昂呵呵一笑,“玄渚,太子尚且年幼,你若能将他雕琢成器,他日之事,谁又能言说不可能?” 杨慕廷心头诧异,“如今师妹既嫁了圣辉王殿下,难道老师不想圣辉王殿下真正有得势的那一日吗?” “我司州裴氏历来拥立正统,捍卫礼法。”裴昂声明立场,却又说,“而且事情并没有大家想的那般简单。” “还请老师解惑。” “若说太子殿下只需向陛下和朝臣证明自己当得起未来储君之位,那么圣辉王则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他当得起天下君主之位,才有资格去争夺那九五之尊。” 裴昂声音不疾不徐,却叩击灵魂,“玄渚觉得,这可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杨慕廷,“学生再次受教。” 裴昂清然一笑,“但辉之这人极其聪明,实不可小觑,玄渚你既是由老师举荐,记得安心做好东宫的太子少师,好好教导太子殿下成材就可。” 杨慕廷低眉敛目,“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杨慕廷虽得到了答案,却仍有一事不解,“若如老师所说,当初您为何会答应将师妹嫁给圣辉王殿下?” 裴昂,“一切都是命运,命既有定,万物不可违。” 杨慕廷,“难道老师就不担心师妹的安危性命?” “她是我的孙女,老师万不会让她有事。” 裴昂忽然笑着看了杨慕廷一眼,“玄渚好像很在意阿瑛?” 杨慕廷耳根一红,却很快掩饰掉,“学生只是觉得以老师之能,不会看不出来师妹嫁给圣辉王殿下,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裴昂,“可往往危机意味着转机,而且阿瑛是个很厉害的人,老师相信世间之事相生相克,定然是一物降一物。” 听见这话,杨慕廷心中愈发好奇,“老师,师妹这回为何突然只身一人前来将军府,也未见圣辉王殿下作陪?” 裴昂罕见的沉默了一瞬,反问他道:“阿瑛没告诉你原因?” 杨慕廷,“学生问过,但现在想来,师妹告诉我的并非真正的答案。” 裴昂陶然一乐,“不过是他们小夫妻拌嘴吵架,阿瑛生我那孙女婿的气就想回来住两日,想来过几日便好了。” 杨慕廷神色古怪,突然想起最近宫里的一些传闻。 如果传闻属实,裴昂所说的理由应当为真。 难怪师妹方才在河边呆坐良久,他在身旁凝视她大半天都没被察觉。 毕竟涉及师妹私隐,杨慕廷没再继续追问。 但他似乎在这千丝万缕中寻到了一丝裂隙,他心底的丑陋沟壑正无比渴望被光明照见。 第81章 第68章 68 岁辰 今个是二月廿三日,王爷的…… 每年萧恪生辰,皇帝杨绪都会单独在金兰殿为萧恪赐宴,既是替功勋卓越的圣辉王庆贺生辰,亦是在提醒他自己与萧恪是歃血为盟的生死兄弟。 此举更是在警醒他兄弟二人,这些年东宁有如此盛势,乃是他君臣二人携手共创、彼此相托之结果,绝不可生出互相猜忌之嫌,否则朝局动荡,百姓不安,定会于江山有碍。 春日渐暖,天气晴好,皇帝选择在金兰殿的棠棣台上摆宴。 虽只有君臣两人,但金盘玉盏依旧是一整桌帝王御宴的规格。长方形食案上摆满了满桌佳肴,有宫人随侍在侧,以随时为君臣二人布菜。 杨绪照常先祝酒先贺萧恪生辰,并为他赐下贵重贺仪。 萧恪看着一箱箱的奇珍异宝,神色淡淡地谢了圣恩,内心毫无波澜。 他近来因着与裴瑛冷战心情十分糟糕,若非每年这场固定仪式的生辰御宴避无可避,萧恪并不会有心思坐在这里同皇帝喝酒吃饭。 杨绪不动声色的洞若观火。 平日在朝堂之上天天谈论江山百姓,见萧恪心情不畅,兴致不高,杨绪今日只同他简略说了几句诸如青山松柏、君臣同契的话,便只安静地与他祝酒用膳。 却没想推杯换盏间,萧恪陡然张口问他,“如果皇兄和皇嫂因某些事吵架闹得不愉快,皇嫂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皇兄会如何做?” 杨绪险些就将刚送入口中的美酒喷了出来。 他忍俊不禁,也不同他迂回,直指萧恪痛处,“上次我和皇后同你开解过后,不仅没帮你解决问题,你这还把弟妹气跑了?” 萧恪,“……” “是。” “辉之啊,”见他咬牙切齿,杨绪眼中带了几分揶揄之色,“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恪瞧他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看戏的神情,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直跳。 杨绪,“辉之不愿告知皇兄具体详情,我又如何能替你出谋划策?” 虽然他好奇心是大了点,但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当朝天子,若非他这位好兄弟在夫妻感情之事上实在不教人省心,他才懒得去过问人家小两口的私隐。 萧恪沉默地剔着盘子里的牛骨头,骨头坚硬,如同某个女人冰冷无情的心,他使劲戳了戳,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惜字如金的同杨绪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想短短几句话,却直教杨绪大跌眼境,目瞪口呆。 他以为自己已洞悉一切,却如何也未想到,平日里生杀予夺,雷霆万钧的圣辉王,竟然完全不懂得女人的心。 因此听萧恪叙述完,杨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呵呵,辉之呀辉之,要我说……你这人当真活该。” 萧恪面色一沉,端的不悦。 杨绪却笑,“如果我没猜错,辉之你不止一次在弟妹面前口出妄言。” 萧恪,“皇兄所指为何?” 杨绪,“你屡次认为弟妹没心没肺,对你虚情假意,这难道不是妄言?” 萧恪凝眉,“但她每回对此也都直承不诲,叫人恼火。” 杨绪怼他,“不然你要她如何回答?她一个尊贵无比的世家贵女,从小就被宠着长大,裴公将她养在身边教诲,连从前许配的婚姻都是谢家儿郎,难道她就没有自己的骄傲志气,你既那般替她预设立场,她为何要对你千般低头逢迎?” 萧恪烦躁地扯了扯衣襟领口的盘扣,只觉脖子勒得慌。 他记得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对裴瑛发怒时,她是温声软语求过自己原谅的。 但被他无视错过。 没想杨绪依旧不罢休,“而且在纳妾一事上,辉之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萧恪呼吸一顿,“还请皇兄明言。” “你自己都知道弟妹曾对谢家子纳妾一事痛恨至极从而要坚决退亲,你又是如何能认为她对纳妾一事宽容大度的?辉之你自己看看,这事从逻辑上可说得通?” 萧恪犹如当头棒喝。 他又想起了她那淌了满脸的泪珠。 那时距离自己上一次回王府母亲同自己言说纳妾一事之时已过去了整整五天,但自己对此却未置一言,因而她才默许自己同意纳妾…… 见萧恪一脸的懊恼悔恨,杨绪便知自己的判断不错。 响鼓果然要重锤。 杨绪发现,萧恪在对女人的认知上,和太子在对储君一事的认知上,似乎并无甚么两样。 都幼稚肤浅至极。 “可还要我继续替你分析下去?” 萧恪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坐得住? 他只摇了摇头,又让宫人为萧恪酒杯里斟满酒,起身郑重地与杨绪敬酒,“臣弟敬皇兄一杯,还请皇兄准我休沐半日。” “就是休沐几日也不打紧,这几日朝中并无要事。”杨绪已经预料事情并不会有萧恪认为的那般简单,但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又不忍拆穿,“吃完这宫宴,下半晌辉之就不用去处理政务了,赶紧去哄好弟妹才是要紧。” 萧恪端起酒一饮而尽,“多谢皇兄。” 杨绪哑然失笑。 …… 萧恪抵达城南近郊将军府时已是午后下半晌。 但他预想之中的情景并没有到来。 见是他到来,将军府大门随即敞开,管家秦伯迎他进门。 但就在萧恪转过府邸照壁,穿过垂花拱门,进到二进院时,耳力很好的他便听到了妻子正言笑晏晏的与一男子说话的声音。 裴瑛声音清脆悦耳,“师兄,我方才在雅室抚琴,让你久等了。” 萧恪听见这声师兄,心下对男子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瞬那男子也笑,声音温柔款款,“这等待倒很值得。” 裴瑛,“师兄何意?” 男子的赞美声随之而来,“师妹的琴声还是一如从前珠圆玉润,琴韵悠扬,真真是天籁之音,荡气回肠。” “师兄谬赞。”裴瑛似是在感慨,“没想我今时即兴抚琴,竟然还能遇到曲中知音。” 萧恪已确认那男子姓甚名谁。 他似乎能听到杨慕廷在愉悦地笑。 他黑着一张脸走近,在长廊转角便瞧见裴瑛从杨慕廷手中接过几卷微型竹简,“这就是师兄所说的游记手札?” 杨慕廷颔首,萧恪从远处似乎都能瞧见他侧颜的温润舒展,“嗯,这是前四卷,我已整理抄录完毕,后四卷我尚在整理编纂,过两月再送来给你。” 萧恪瞧着裴瑛笑意温婉,语声十分雀跃,“谢谢师兄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借我阅览。” 杨慕廷,“师妹若读来觉得有趣才算珍贵,如此也算师兄功德一件。” 裴瑛嫣然浅笑,正要再同杨慕廷说什么,抬头却瞧见萧恪正朝她走了过来。 待他走近,发觉他一张脸依旧如同他们激烈争吵那日一样怒气滔滔,裴瑛原本还笑意盈盈的面庞也立即冷了下来。 她将竹简手札交给一旁的绿竹,又柔声与杨慕廷说:“师兄,还烦请你先去陪一陪我祖父对弈,告诉他我稍后就过去。” 杨慕廷点了点头,又与萧恪行礼算是打招呼,便笑着朝裴瑛祖父母居住的院子走去。 裴瑛便也转身欲要径直离开,不想却被萧恪伸手用力地拽了回去。 裴瑛被迫撞进他的胸膛里,她“啊”的惊呼一声。 “放开我。”她声音很冷。 萧恪自然不放。 裴瑛问他,“王爷这个时候过来这里做什么?” 萧恪面沉如霜,“如何?外人能来,本王为何不能来?” 裴瑛不说话。 萧恪钳住她的腰将她翻过身,迫她面对着自己,“怎么?这是心虚了?” 裴瑛看向他,眼里涌上厌恶。 萧恪也气,“王妃同旁人有话说,同我便无话可说?” 裴瑛认为他在无理取闹,干脆偏过脸去不理会他。 萧恪却将她的脸掰过来,还低头凑近她的唇啄了两下。 明明是个没心肝的小东西,狡黠倔强,他却始终欲罢不能。 裴瑛无奈,萧恪完全就是个混蛋。 嗅到他唇齿弥漫着浅淡的酒香味,想到今日是他的生辰,想必是中午吃了酒宴。 她的姿态不自觉稍稍放软了一些,并不同他纠结方才的话题,“我祖父祖母也住在这边,王爷可要去见一见他们?” 萧恪才刚紧紧捉住怀中的人,哪里舍得这么快就放开? 他眸光只深深凝视着她,“稍后会去见。” 裴瑛只好又问他,“王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甚么事要同我说?” 她心下也十分忐忑,生怕萧恪下一刻告诉她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他已纳娶郑湘灵为妾。 那样她真的会被气到呕血。 还好,萧恪说的是,“王妃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裴瑛绷紧的身子顷刻间就放松了下来。 第82章 但她这一回并不想轻易就如萧恪的意,只眨巴着眼睛摇头,“是什么日子?” 萧恪面上有明显的不满失望,却还是压着怒气问她,“本王与王妃议亲时可是合过庚帖的,王妃当真不记得了?” “今个是二月廿三日,”裴瑛听见这话,只得做做样子掐指算着,也不好再装傻充愣,“噢,我记起来了,王爷的生辰是今日不是?” 见裴瑛终于记起,萧恪鼻腔不住轻哼了声,复又骄傲地睥睨着她,似是在等她有所表示。 裴瑛哪里会如他所愿,只问他,“王爷身上有酒香气,中午可是吃了酒宴?” 萧恪颔首,“午间陛下在宫中赐宴,本王不得不多饮了两杯酒。” 裴瑛又问,“那晚上母亲是不是也会在府中为王爷开宴?” 她根本不关心自己。 “嗯,”萧恪闷着气,也知道裴瑛定然不会随他回府。 裴瑛复又问,“那你表妹是不是也会为王爷庆贺生辰?” 萧恪直觉不好,目光微微变冷,“王妃想说什么?” 裴瑛心里酸涩,迎着他的目光唇齿微张,“母亲准备让王爷何时迎娶你表妹进门?也好早日赐她名分?” 萧恪目光深沉,想要发怒,却倏而想到杨绪跟他说的话,他生生压住心底怒气,仔细去观察起裴瑛来。 面前的女娘面庞清冷,眉眼似是不落惊云,可待他认真细看,却发现她眸光深处,浅浅流转着一层他看不懂的忧伤倔强。 萧恪心尖莫名被刺痛。 如同杨绪所说,他好像从未有真正去了解过裴瑛的心思。 他低头去吻她的眸子,想要抚平她的忧伤不安。 裴瑛想要躲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扣住脑袋抵在一旁的石柱上。 他吻她的脸颊,而后在她耳边低低言语,“瑛娘,本王那日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纳妾,更不会遵从母亲意愿纳娶表妹进门。” 裴瑛正仰着头,听到这话眼泪瞬间就从她的两鬓汩汩滑落到颈间。 萧恪一点一点吻干她洇湿的面庞,而后将她揽进自己怀抱中,“瑛娘,别哭。” 裴瑛只贴伏在他肩头低低哭泣。 萧恪这才模模糊糊真正窥探到几分她的伤心委屈。 见不得她这般,他只又寻到她的唇,激烈地深深吻住她。 裴瑛已许久没有与他这样亲昵缱绻,此刻被他亲吻得在他怀中不停的颤抖,嘴边也不经意溢出几许呜咽…… 而他二人并没有发觉,远处某一丛青绿的藤蔓后方,有人正悄悄见证廊檐下的二人的纠葛痴缠…… 第69章 69 反思 他开始认真反思自己。…… 萧恪方才从宫中策马而来,喝酒后飞奔数十里路,又吹了冷风,此时他头晕目眩,胃里翻腾。 携他匆匆拜见过祖父母后,裴瑛忙带萧恪回凝瑛阁歇息。 吩咐邹嬷嬷去煮解酒汤,让葛蔓端来热水,裴瑛替他净脸擦身。 已经很久没见过妻子对自己这般温柔小意,萧恪很是受宠若惊。裴瑛叫他脱衣便脱衣,让他翻身便翻身,不言不语,一派安静乖巧,与方才进门时的黑面阎罗判若两人。 不过片刻,葛蔓便将解酒汤送了过来。 裴瑛将瓷碗睇到萧恪手中,“这是解酒汤,快喝了吧。” 萧恪瞥了眼碗中深褐色的汤药,皱眉,“和王府太医配的解酒汤不同,可苦?” 见他矫情,已伺候他半天的裴瑛并没好脸色,“王爷曾身经百战,流血削肉都不怕,还怕苦?” 萧恪只好闭嘴乖乖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这汤药入喉苦不堪言,不想惹裴瑛不高兴,萧恪只得忍着。 见他面露苦楚,裴瑛暗暗摸了摸自己衣袖,她袖中自揣着糖果,但不想给。 “王爷歇吧,要回府时我过来喊你。”喝完解酒汤,裴瑛便让他躺在榻上歇息。 萧恪砸巴下嘴巴里的苦味,感觉苦涩入心,“王妃不陪我一起?” 裴瑛眼风扫过,“王爷想得美。”伺候他洗脸擦身已是她脾性好。 萧恪倔性却上来,同她讨价还价,“本王择床,怕是难以入睡,王妃陪我说说话。” 裴瑛也不知道他这个金戈铁马出身的王爷睡个觉是怎么会养成这么多坏毛病的?军中不说床榻,风餐露宿也是寻常。 但想到刚成亲那会儿他辗转难眠的情景,她还是心软下来。 裴瑛警告他,“先说好,王爷不许动手动脚。”她太了解萧恪这个无赖,喜欢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萧恪随手拿了个枕头,就往后平躺了下去,跟着大手一摊,“这样可行?” 他穿着白色绸缎中衣,完全舒展的躺在榻上,几乎将一整张香榻占尽,整个人如山岳横陈,雄浑欲摧。 裴瑛去到床沿坐下。 萧恪始终介怀妻子竟然不记得自己生辰这事,他总得与她讨要点甚么。 “王妃既知我生辰,可有想到要赠我什么贺仪?” 裴瑛睨他,“只听说主动赠礼的,可没听说过主动讨要的,何况王爷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 萧恪,“本王自己获取的,如何能同王妃赠予的相较?” 裴瑛顿时想到滴了墨汁的那幅画,那正是她准备送他的生辰礼,可惜被毁了。 “我没带甚么好东西过这边来,王爷若真想要,迟些时候你自己去我们院中的库房挑,喜欢哪个拿去就是。” 虽然敷衍,但见她到底愿意送,萧恪笑说,“那本王定要挑个你最宝贝的去,让王妃天天惦念着。” 惦念好物,更惦念着他。 裴瑛,“我岂是那般小气之人,王爷既然挑去,谁又还会再惦记?” 萧恪唇角却勾起一抹邪笑,“本王偏要王妃惦记。” 这话暧昧,裴瑛不接。 她知道跟萧恪说话不能同他多纠缠在一件事上,不然总容易被带到他的陷阱里去。 “王爷方才跟师兄可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怎么把他气得转身就走?” 萧恪翻了个身斜躺着,“我不过是让她少接近王妃为妙,这可是叫不妥?” 裴瑛无语,“师兄是来给祖父送碑拓本,又不是特意为我而来,王爷可否查明情况再闹,莫要胡乱攀咬?” 萧恪被她的话气笑,“我又没冤枉他,他不是也给你送东西了?” 裴瑛,“那只是师兄见我对四海风物感兴趣,便将他记录的游记手札借我阅览。” 萧恪,“杨玄渚就算是王妃的嫡亲师兄,但你如今更是我的王妃,本王要他与你保持距离又有甚么问题?” 这不是第一回了,之前谢渊的事就让裴瑛感到毛骨悚然,她若有错可以认错,但萧恪不能这般干涉甚至是斩断她与外界的联结。 否则她会有种自己要被萧恪圈在笼中坐井观天的荒诞感。 今日这种荒诞感再一次袭卷,裴瑛对此感到愤怒,“王爷一直以来是不是觉得,我如今既然嫁了您为妻,便不能再同旁的男子多说一句话?就连别人多瞧我一眼都不成?否则就该要遭受王爷的雷霆之怒?” 萧恪,“……” “王妃这又是在为谁喊冤?” 裴瑛,“王爷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自己知道。” 萧恪便懂了,“原来王妃是在为谢渊叫屈?我是曾叫人将他的腿脚打断,那又如何?” “谢渊可是犯了天条?如果我没猜错,王爷不仅打断了他的腿,还将他的仕途一并折断,让他永远都只能当个公子哥是不是?” 萧恪气得坐了起来,“他那般觊觎王妃,本王不得给他点教训?难不成王妃还真心疼他?” 裴瑛,“我是觉得王爷做事总是很过分。” “过分么?”萧恪冷笑,“不妨告诉王妃,别人若犯一分错,本王就能让他尝十分痛,这便是我萧恪一直以来的行事手段。” 裴瑛与他争锋相对,“王爷在朝堂之上如何酷烈我管不了,但在与我有关的事情上,王爷但凡有点良心,还请多多替我三思。” 裴瑛脸色沉沉,叫萧恪心中很是不爽,她竟那般放心不下谢渊,今时还这样不管不顾的为他叫屈。 如此他又算什么? 但他不想又一次跟裴瑛闹僵从而让她远离自己,他今日不过在裴瑛身边才待了这么一会儿,一整个身心都觉舒坦,他无比迷恋这种感觉。 他压着怒气,“王妃想要我如何三思?” “王爷知道的,我母亲去得早,谢渊的母亲是我的表姨母,抛开我与谢渊从前的关系,表姨母从前一直待我如亲生,而且她与我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我从小就同她亲近,当她是半个母亲。” 裴瑛攥着衣袖,干脆同他掰开了讲,“可去年表姨母因谢渊断腿生了场重病,我知缘由为何,也根本不敢前去探望她,好尽一尽晚辈的孝心。而且她生病的事我还是听大伯母告知才知晓……王爷您说,这叫我的良心何安?我又该不该怨怪王爷您心狠?” 第83章 庾吉妃因谢渊生病这事一直是她的心结,她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机会同表姨母化解恩怨? 原来竟是这样,是他想岔了。 萧恪面庞少见的涌上几许灰暗凝滞,罕见的在别人面前败下阵来。 他开始认真反思自己。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同王爷计较。”裴瑛见他似有触动,便继续同他说,“我知道王爷疑心重,看旁的哪个男子都不顺眼,但我不希望因为杨慕廷是我的师兄,您就想要重蹈覆辙去苛责他。” 萧恪虽然理亏,却仍然觉得委屈,而且不知怎的,他不知何时就又缠上了裴瑛,早就将她的警告抛之脑后。 他从身后环住她,脑袋搭在裴瑛肩窝,声音很低,竟有点撒娇的意味,“我不过是同杨玄渚说了几句话,瑛娘如何就要这样猜测我?” 裴瑛拍打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大手,“我还不知道王爷您的性子,心眼子只有那么点小。” 玉手反过来被萧恪握住嵌进他的五指间,与之十指相扣,还放到他唇间细嗅啄吻,“那还不是因为王妃太美太好,本王不当心些可不行,万一让人拐走了怎么办?” 萧恪的唇上带着火,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他不过是亲她的指尖,都令人觉得心痒。 裴瑛用力肘击他的胸膛,嗔怒道:“王爷还想不想好好说话?说过不许动手动脚。” 萧恪吃痛,只好放弃亲她,但依旧裹住她的柔荑把玩,“自然是要好好聆听王妃的教诲。” 裴瑛越挣扎他抱她越紧,还悄悄得寸进尺,惹得裴瑛眼波沁水,在他怀里喘着气。 “你听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她问。 萧恪从她柔雪处抬眸,“嗯?王妃再说一遍。” 裴瑛吸了口气,只好重复方才的话,“我是说,玄渚师兄是个很可怜的人,王爷莫要仗着您是圣辉王就想要打压人家。” 萧恪挑眉,“怎么个可怜法?” “祖父说师兄少时便家破人亡,他是被自己的蒙学老师得救才侥幸活了下来。但师兄慧根极佳,被祖父一眼相中,就将他收为了入室弟子,而祖母瞧他孤苦伶仃,便对其格外关照爱护……” “唔……” 裴瑛死死按住他欲要伸进她衣襟的手,“师兄这十多年在外游历身如飘萍,祖父这才趁机向王爷您举荐了他,一是师兄的确胸藏丘壑,怀抱惊世绝伦之才,二是祖父祖母也想他能早日安定下来,不再那般四处飘零……” 萧恪,“嗯,所以?” 裴瑛扭了扭身子,“祖父祖母待师兄很好,如今师兄在他们身边,就也想好好孝敬他二老。从前在裴府的时候,祖父说师兄每旬都会抽空去陪伴他二老,如今祖父祖母随我住在此处,师兄依旧如故。您是没发现,师兄给祖父祖母买了好多他们二老喜欢的东西……” 萧恪轻哼,“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祖父祖母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本王也都将最好的买来给他们。” “……”裴瑛无语,“买来的东西不能共同参详考究,是很难懂得体会其中之乐的。况且王爷您和我祖父除了下棋,难道还有其他的什么共同兴趣吗?” 萧恪不悦,“王妃可是嫌弃本王?” 裴瑛与他语重心长地强调,“王爷,我与您之所以讲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表达师兄并非像王爷认为的那样,是因为对我有什么想法,而是他想更亲近照顾我祖父祖母。就算师兄他多照顾点我,也都是看在祖父祖母的面子上,您千万不要随意就为难人家,那样多有失王爷气度?” 萧恪揉她进自己的胸膛,气息拂在她耳畔,“嗯,知道了。” 裴瑛感受到他胸膛身下一片热烘烘,身子就不自觉软绵绵的往下坠。 萧恪见状,紧紧掐着她的腰,将她提起来翻身与自己对坐。 “王妃说这么多,可是还愿意同我好好做夫妻?”他小心翼翼问她。 裴瑛抿着唇不说话。 萧恪凝着她,“反正本王永远都不会同意与王妃和离,就是要和王妃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裴瑛避开他炽烈的目光,“所以王爷就仗着这个想欺负我就欺负我,连想清静几日都不能够。” 萧恪揉她乱了的衣衫,低头亲她的唇,“那是因为这许多时日过去……本王异常想你得紧,又实在离不得你。” 听他说这话,裴瑛心里像是被春雨洗过,湿哒哒的带着春意,整个人酥酥麻麻的。 但又不合适同他这般黏黏糊糊,裴瑛抬头看向窗外,寻了个借口,“时间不早了,王爷这下也休息不成,该回王府了。” 萧恪又哪里会听,他直接用牙齿叩开了她的贝齿,将火舌探了进去…… 裴瑛情难自已地仰头搂住他的脖子。 萧恪知道时间紧迫,也早有另外的打算,因此只同她亲吻温存了小片刻便放开了她。 那解酒汤果真很苦,裴瑛嘴巴里被他亲得也染上了一股苦涩的滋味。 她从袖中拿出一颗糖果塞到萧恪嘴里,“吃点饴糖,王爷嘴巴苦得很。” 萧恪将饴糖裹在腮帮处,问裴瑛,“方才喝解酒汤的时候怎么不给我?” 裴瑛剜他,“不乐意给。” 馨甜弥漫喉间心上,萧恪也不跟她计较。 裴瑛催他,“王爷快动身吧,莫让母亲久候。” 萧恪点头,又低头将嘴里的甘甜渡给裴瑛,“王妃放心,我会很快解决好表妹的事。” 但裴瑛并未松口回府的事,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问题并不止于此。 萧恪起身整理衣袍,“本王走了,回府找宝贝去。” 裴瑛微微一愣,片刻后方想起他所说的宝贝是甚么? 她笑意轻漾,“去吧。” 萧恪转身离去。 目送着萧恪的背影,裴瑛发现自己始终吝啬对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第70章 70 笃定 面对母亲逼迫,萧恪心思笃…… 萧恪回到王府时,夜色已笼罩天幕,各处庭院灯火通明,他直接前往宴席厅秋月阁。 原本每逢家宴,尤其是萧恪的生辰宴,叔父萧文仲一家都会列席,但今儿一早郑君华却提前告知他们前来不用赴宴,等改日有喜事再宴请他们。 因此今日的岁辰宴,除了寿星萧恪之外,只有萧恪父母,庶兄萧屏夫妇,阿姐萧岚音和表妹郑湘灵,以及四个半大的孩子。 想到侄女很大可能会成为今晚的焦点,和儿子成就并蒂之好,郑君华专门让织衣坊又替她新裁制了件碧霞色齐胸半臂云锦襦裙,并在瑶华阁替她打了套金银头面。 郑湘灵样貌身段都十分出挑,今日特地一打扮,端的是艳如明霞,绚烂多姿。 郑君华今日之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趁着裴氏女还未回府作威作福,要在今夜就说服儿子收纳侄女入他房中。 待他日裴瑛回府,再反对闹腾也木已成舟,无法撼动结果分毫。 之前听闻裴瑛因和儿子吵架闹别扭跑回了娘家去,郑君华便开始寻找时机。 萧恪抵达秋月阁,见叔父萧文仲他们一家并未出席,心生疑窦。 他前去询问母亲,郑君华随之寻了个理由堵了他的嘴,而后便让府中管家走岁辰宴流程开席。 虽然席上人丁稀薄,但除了大家纷纷献礼,又因有四个孩子一齐闹腾,真心实意的花费各种心思为萧恪贺寿,席上氛围并不算冷清。 宴到中场,郑君华准时鸣锣击鼓,预备好戏上演。 眼见儿子正悠悠晃着手中白玉清樽,郑君华忙暗暗朝坐在对面的侄女打了个眼色。 郑湘灵接收到姑母的信号,先是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表哥,让侍女替自己斟了杯桃花酿,而后站立起身,踱步到萧恪跟前与他祝酒。 “表哥。”她脆声唤他,双眸如点漆明亮。 萧恪挑眉看向她,“何事?” 郑湘灵双手握着酒盏,将其举过头顶,面上带着些许胆怯,更多的却是期待,“灵儿敬祝表哥岁辰之喜,表哥威仪风采,如月高悬,在此唯愿表哥千岁无忧,永驻华年。” 萧恪四平八稳的端坐席上,见众人正将目光都聚在他二人身上,而表妹正温柔有礼的贺他生辰,便也端起酒杯朝她微微致意,“谢表妹。” 萧恪晚上不准备多饮酒,从开宴到现在,他每逢祝酒都选择浅浅啜一口作罢。 任谁敬酒都一样。 但阿姐却在此时起哄,让他饮尽此杯。 萧恪直接言辞拒绝。 郑湘灵瞧他态度坚决,忙带着笑意替他打圆场,“还请表姐勿要再为难表哥了,若一定要喝,灵儿替他喝一杯就是。” 萧岚音“哟”了声,“表妹倒是会心疼人,不过你是个姑娘家,怎好让你为阿弟挡酒?阿弟你快饮了这酒,以全表妹的一片心意。” 郑湘灵忙摆手说:“不要紧的,表哥恐怕是午间宫宴多吃了些酒,晚间再不宜贪杯。” 虽然确实有这个原因在,但萧恪并不领情,“我本身不胜酒力大家都知晓,表妹无须替我,快回自己座位上去吃席罢。” 第84章 郑湘灵见他对自己这般冷淡,委屈得直想掉眼泪,但她告诉自己得忍住,不能因此被表哥厌弃。 她无辜且柔弱的模样分外惹人怜,萧恪的庶长兄萧屏不禁对其生出恻隐之心,见萧恪态度冷硬,他忙扯了扯自家媳妇方氏的衣袖,让她替郑湘灵打圆场。 方氏出身一般,但她长袖善舞,丈夫虽说是庶出,但她嫁进王府后,努力和众人攀交关系,她又性子爽落,也算是让府中众人对自己的丈夫逐渐宽厚亲近了不少,如今在王府中也算半个正经的主子。 “灵儿表妹,王爷的确不擅长饮酒,你心意到了就好,王爷定不会介怀怪罪。”方氏声音明亮,替郑湘灵转圜,“我听母亲说表妹你还亲自动手给王爷准备了贺仪,也不晓得是什么好东西,不知大家可有荣幸开眼?” 她这便宜儿媳倒是个伶俐人,这话真真歪打正着。郑君华也不用自己刻意提及这一厢,心里默默赞赏了方氏一回。 郑湘灵环视一圈,瞧见大家都十分好奇,姑母也在用眼神鼓励她,似乎在告诉她这是绝佳的表现时机。 于是她再次鼓足勇气望向萧恪,“表哥,灵儿特地为表哥制了一对五色长生缕,愿能为表哥驱邪避祸,护佑安康,小小心意,还希望表哥笑纳。” 说着让侍女将锦盒取来,她走过去当着大家的面启开那锦盒,众人便瞧见是两枚用五色锦丝线织成的长生缕分别缠绕在一对圆形玉璧之上,不仅流光溢彩,还分外莹润生辉。 大家不住纷纷拊掌赞叹。 萧恪的脸色却在顷刻间沉了下来。 从前不知郑湘灵对自己的心思,萧恪尚且对她当妹妹温言有礼相待,若她赠这贺礼给他,他可以将之当做玉璧不单,圆满无暇之祝福,可如今既已清楚她的心思,萧恪就算再不懂那些个赠礼之雅意,也知道表妹这丝缕缠绕,玉璧成双寓意为何? 哪怕她心意不假,却陈情错了人。 何况他想要的宝贝尚且只想出自他的王妃之手,她不愿送,他甚至可以腆着脸讨要。 只因那是他想要得到拥有的。 而面前的这些,无论珍宝抑或草木,对他来说,不过都是无用的死物。 郑君华见他神色不快,笑着催促道:“你表妹这般蕙质兰心,恪儿你还不快快将这心意收下?” 萧恪再次摇头拒绝,“正因表妹这贺礼珍贵,儿子才更不能收。” 众人大惊。 郑君华不悦,趁机与他挑明:“恪儿,你莫要装糊涂,事到如今,难道你当真不知湘灵对你的情意?” 萧恪见母亲竟然会在此时问他这话,便知她到现在还没打消让他纳妾的念头。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执念要将表妹塞给他,“母亲,儿子跟您再三阐明过,我已娶有贤妻,并且再无纳娶旁人之心。” 郑君华诘问道:“你是娶了裴氏女不假,但她既不愿孕育子嗣,为我萧氏开枝散叶,又自恃身份贵重,你我都拿捏不得她,她一个新嫁宗妇,受不得丁点儿委屈,想回娘家便回娘家,恪儿你说她究竟贤在哪里?” 萧恪自然要为裴瑛据理力争,“孕育子嗣一事别有内情,此事乃是儿子之过,瑛娘因而才有所顾忌,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才是不该。” 他扫了眼在场众人,眉目凌厉,“瑛娘若非自持身份贵重,想要做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媳,更不想后宅不宁,否则以她之七窍玲珑心思,又哪里需要这般委屈自己?” 郑君华面色一僵,“恪儿你这是在指责母亲?” 萧恪,“儿子不敢。” 郑君华痛心疾首,“就算儿媳当真如你所说是贤妇不假,难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母亲的良苦用心?” 萧恪直言,“如果母亲是想要表妹有一个好的归宿,留她在身边时刻亲近,儿子自是能够为她挑选一门好的亲事,而并非是让儿子纳她为妾。” 郑君华看了眼侄女儿,见她站在儿子身侧泫然欲泣,想到阿弟将女儿全心交付给自己,她却不能让其如愿,但觉有负幼弟所托。 “母亲知道恪儿本事大,但母亲也不能不顾忌湘灵的意愿,我知她从小便心悦与你,而且你舅舅在青州,也年复一年的为你鞠躬尽瘁,你如何就不能遂了我们的心意?” 这话竟然会出于母亲之口?萧恪诧异而委屈的望向郑君华,母亲竟然逼迫威胁他。 他一直都知晓母亲最为疼爱阿姐,因为阿姐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但母亲也疼爱自己。 可如今在舅舅表妹面前,母亲也仍旧更偏心他们。 面对母亲逼迫,尽管心下难受,但萧恪心思笃定,“母亲,请恕儿子不能如您所愿纳娶表妹为妾。” 郑君华细长的眉毛入鬓,自添几分威严,似是铁了心要以孝德压他,“照顾好湘灵,为她寻一个好归宿,让你舅舅在青州心无挂碍,亦是母亲之愿。既是母亲之愿,纳娶湘灵为侧妃这事便由母亲做主为你定下来,恪儿万不可推辞。” 否则便是不孝。 东宁最是推崇孝道,而郑君华是萧恪的母亲,哪怕如他这样权尊势重的圣辉王,也不能轻易越过孝道这条准则去为所欲为。 郑君华便是吃准了这一点。 刹那的震惊过后,萧恪反而心绪平静,他只看向郑君华,问她:“母亲您当真要如此逼迫我?” 郑君华颔首,“湘灵是个好孩子,恪儿你娶她不会有任何的吃亏。” 萧恪起身,走到郑君华身前,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如石击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如此,请恕儿子不孝,儿子最后一次重申,我不会遵从母亲之意愿纳娶湘灵。” 郑君华怒不可遏。 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到头来竟胆敢这般忤逆自己。 真是反了天了。 萧岚音一向唯母亲马首是瞻,见到阿弟这般冷硬,她不住开口指责萧恪道:“阿弟,母亲也是为你好,再者小表妹也不是旁人,不过是纳个妾,又不是要你休弃弟妹再娶,你如何要这般抗拒不知好歹?” 萧恪眼尾一撩望向自家阿姐,声音森寒:“姐夫多次写信同我催促,阿姐在父母亲身边已尽了孝心大半年,也是时候该要归去荆州为好。” 萧岚音立即噤若寒蝉。 她自恃弟弟是王爷,丈夫韩阳并不能拿她真正如何,才敢在京都赖上大半年不归荆州。若当真惹恼了阿弟,她恐怕得明日就卷铺盖走人。 郑君华向来偏疼自家嫡女,并不满意儿子对女儿的威严态度,又见儿子态度如此强硬,一时悲愤交加。 她正要拍案而起,不想却被身侧一言未发的丈夫按住。 看着儿子今日之举,萧文迁内心只觉五味陈杂。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他大错已经铸成,初心早已不复,更再无力改变什么。 但这一刻,他却在爱子身上看到了那股如烈焰般的坚守执著。 只这一点,他就远远不如儿子。 但总归,只要他活着一日,还能偶尔震慑妻子几分。 他悄悄靠近妻子,与她耳语:“三娘,你要谨记,你是郑氏君华,和我们的好儿媳一样,是身份尊贵的世家贵女,万不可再因一己之私失了大家身份。” 郑君华瞳孔微缩,而后面目狰狞的死死盯着丈夫。 萧文迁说完这话,却又变回寻常那个唯唯诺诺的寡言男人。 萧恪并未看到这一幕。 他早已摒弃府中众人,悄然离去。 第71章 71 珍重 更为纯粹的珍而重之。…… 今夜月色如水似雾,不远不近地映照着一辆马车匆匆疾驰着朝城南近郊驶去。 萧恪坐在车厢里,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正平铺着一幅未装帧的丹青。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那绘着自己模样的画卷上,从苍穹皓雪之下的凌厉眉眼,龙隼薄唇,到栩栩如生的锦绣官袍,莲青豹氅,是她一笔一画精心描摹出的轩昂神采。 萧恪端详许久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妻子的眼中,竟也是这般凛冽锋锐。 可即便是这样,她对自己的心意却也真真实实的澄映在这浓淡泼墨间。 他视线往下,待再一次凝向那抹飞溅四溢的殷红时,萧恪的心口依然被深深刺痛。 那因握笔之人颤乱而滴落的朱砂殷红早已凝结成褐红色,将那原本几近完美的丹青画作悉数破坏掉,成为废稿。 萧恪被刺痛并非全然因为这幅本该属于他的丹青水墨被毁,更多的是因为这滴朱红墨汁本身。 他今夜对母亲失望,回到擎云堂之后他便独自摸到了他们院中的库房,企图寻求慰藉。 待他在库房里四处走动欣赏裴瑛的私藏,想要好好取一件特别的好物,不想库房角落里一宽台处,端然陈放其上一幅画卷莫名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因他发觉那画卷让她感到无比熟悉。 他踏步上前,将灯烛靠近那方半卷的画卷,发现那副画竟是裴瑛说要特地为他而作的水墨丹青。 第85章 他将画卷拿回书房中摊开到绢帛底端,赫然发现那画不知何时竟然已被污墨。 裴瑛精擅此道,心细如尘,更深知作画的艰辛,自是不可能轻易破坏画卷。 他仔细推敲原因。 待他看到题于画卷左下方的题款,萧恪推算书于绢帛之上的日期,正是那日母亲要他纳妾后的翌日。 那一瞬间,他心脏骤停,全身僵直到几乎不能呼吸。 他坐在案椅上沉默许久,倏然忆起那夜回府,裴瑛在睡梦中流淌的那满脸的泪珠。 之后更是对她那般义正辞严的质问…… 萧恪从未质疑过自己的认知,但今夜在这一方狭小的马车车厢内,他的心魂反复被冲刷洗涤,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指尖正在车壁上抓出一道道凌厉的划痕。 …… 夜深人静,将军府凝瑛阁裴瑛的闺房内灯烛正燃。 裴瑛正倚在床头翻阅着今日师兄送来的竹简手札,她手里的这卷内容恰好是四海八荒的传奇故事。 虽是手札,但杨慕廷的一手行书笔墨实在书写得行云流水,她读起来丝毫不费力,而且故事精彩瑰丽,让她不自觉便沉浸其中。 因此当萧恪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廊檐尽头响起的时候,裴瑛恍惚以为自己当真遇到了故事里乘月而来的采花大盗。 她一直都习惯就寝之前才让侍女进来陪寝,因而此刻房中只有她裴瑛一人。 脚步声吓得她赶紧丢掉手中的竹简,又压着嗓子叫唤了几声侍女却无人应答,她只得以最快的速度钻入被窝并死死蒙住自己的小脑袋。 裴瑛屏住呼吸,听见那人健步如飞地来到她闺房门口驻足,轻轻叩门但无人应答,又发现房门并未落下门闩,那人便推开门径直而入。 裴瑛双手紧紧攥住锦被,心想若当真是采花大盗,她决定如那故事里最勇敢的女子一样,要与他斗智斗勇。 只见那人熟稔的来到她床前坐下,也不说话,似乎只是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躺在锦被里的她。 裴瑛看不见,但她就是能感知到那人的目光并不凶残。 故事里说,采花大盗最擅长伪装那些女子梦中最温柔的情郎。 裴瑛丝毫不敢动弹,但蒙在被窝里会呼吸不畅,心脏的急促律动令她的身体在锦被之内微微起伏。 然后她听见,那人忽而就轻轻笑出声来。 他轻声唤她,“瑛娘。” 裴瑛刹那间如梦方醒。 原来来人并非甚么采花大盗,而是萧恪。 有些不敢置信,裴瑛只抬起手臂轻轻将被子往眼睛下方扒拉了一点点,像只机警的小狐狸转动着灵动晶亮的眸子,在谨慎探知周遭的情况。 而后不期然地与萧恪的目光交错。 裴瑛躺在被窝里,倒影在她眸底的身影格外威猛高大,那人平日的冷肃威严此时也变成了他的独特标识。 叫她不会认错人,亦令她倍感心安。 裴瑛整个人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她就这样躺在被窝里朝萧恪露出一丛甜美的笑容。 不想萧恪却突然弯腰,将她连人带被子一齐搂进了他的怀抱中。 …… 猝不及防,裴瑛的脸被萧恪按在胸膛间,她再一次感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萧恪却不发一言,只双臂却紧紧环住她的腰让自己紧贴他的怀抱,下巴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秀发,似乎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王爷。”她的声音震荡着他的胸腔。 “瑛娘,不要说话,让我抱抱你。”萧恪从她腰间抽出一只手,来回温柔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而珍重,如获至宝。 裴瑛便没有说话,只侧过脸庞抵着他遒劲宽阔的胸膛,静静感受着他身上独特而雄伟的气息。 就这样与萧恪静静相拥了许久,萧恪这才不舍地放开她。 他这才发现,裴瑛云鬓不知何时散乱开来,额角也沁着薄汗。 萧恪拿过她枕头的香帕替她擦汗,“方才瑛娘如何将自己裹成一只团子?可是一个人睡觉害怕?” 裴瑛觉得他也没猜错,便轻轻点头。 不想萧恪却自责,“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离开王府一人居住在此,还要担惊受怕。” 裴瑛不明所以,她瞧着萧恪回去王府之后都没更衣就又折返回来,便问他:“王爷如何晚上又过来?” 萧恪直白的说:“就想要见到王妃。” “……”裴瑛瞧他眸光眷恋,心口微微发热,“王爷可是准备歇在这边?” 萧恪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以吗?” 裴瑛感觉他有点奇怪,他平日里可从来都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询问她,他向来蛮横霸道,为所欲为。 见她眉头蹙起,迟疑不答,萧恪赶紧又说:“如果王妃不愿意,我可以去隔壁厢房睡,但我得留在这里照看保护你。”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别庄留宿,只要能离她近一点。 裴瑛却问他,“城南距离皇宫太远,王爷明日还要上早朝,岂不是要起身更早?” 萧恪以为她在婉拒自己,忙解释:“皇兄已准我这两日可以不上朝。” 裴瑛,“为何?” 萧恪叹气,“皇兄得知我让你生气归宁裴府,怪我不懂王妃的心思,还让我前来哄好王妃。” 裴瑛,“所以下午的时候,是陛下让王爷过来,王爷才过来的?” 萧恪摇头,目光诚挚,“我一直都想来。” 裴瑛才不信,他下午过来的时候还怒气冲冲的误会自己,一看就完全不相信自己。 萧恪却依旧想让裴瑛许他留下。 他去拉她的手,“瑛娘,今夜让我留在你身边可好?” 裴瑛,“王爷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今晚府中既为您开宴,如何这么早就去而复返?” “我本来就打算要回来,而且……”他望着裴瑛的眼睛,充满愧疚,“我还在库房寻到了那幅画。” 裴瑛立刻反应过来,只遗憾的点了点头,“那幅画滴了墨毁了,被我弃了。” 萧恪却说,“王妃既是为我而作,如何能弃之?我很喜欢那幅画。” 裴瑛,“王爷知道的,擅作丹青之人从不会将废稿当作品,本承诺送给王爷的丹青,这回怕是要食言。” 萧恪,“如果我没猜错,王妃这幅丹青亦是因我而被毁,对么?” 裴瑛神色一愣,眉梢眼角霎时洇起薄红。 那日之事,怎能叫她不觉委屈? 萧恪追问她,“瑛娘可是因为听说了母亲要我纳妾一事才导致如此?” 裴瑛低眉,许久后方幽幽点头。 萧恪顿时面露愧色,想要去抚摸她的脸,裴瑛却躲开他的触碰,只别过身去默默垂泪。 萧恪起身坐到她右侧面前,并低低唤她,“瑛娘。” 裴瑛犹自低低啜泣。 从她与萧恪因避子汤一事冷战开始,她心里就藏着满腔的委屈与痛苦。 萧恪一把扶过她的肩头,将她揽进自己怀抱中,“瑛娘,都是我不好,害你这般伤心。” 裴瑛贴伏在他肩头哭泣颤抖得更厉害。 萧恪由她哭泣,等她心绪平复下来,他才歉疚问她,“那日梦中你在流泪,可也是因为我?” 裴瑛抬眼,眼中尚且氤氲着迷离薄雾,“萧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 她委屈巴巴,当真令萧恪感到心疼,听见这话,他心中涌起酸涩,“都是我的错,瑛娘当厌我。” 原来她并没有忘记要答应自己的事情,她也没有不记得自己的生辰,那幅画恐怕便是她一开始就打算赠送他的生辰礼。 怪只怪自己前一晚不问明原由就无缘无故的同她置气,还故意滞留宫中五日不归。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世家女娘,怎会在那样的境况下,直白承认自己的心思,那样该有多难为情? 只怪自己蠢钝如猪。 萧恪心口发胀,低头含住怀中娇娥的软润唇瓣。 不同于往日萧恪想要与她行鱼水之欢时那种带着爱欲的探寻撩拨,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珍而重之。 这种感觉令裴瑛感觉新奇,还夹杂着感动,但她敏锐地感知到萧恪有些不对劲。 吻到动情处,萧恪与她稍稍分开一些距离,再次与她恳求。 “今夜让我留下可好?”他当真想她到发疯。 裴瑛推他,“我可没说原谅你,莫要得寸进尺。” 萧恪只得作罢,“那王妃好好安歇,我去隔壁厢房睡。” 裴瑛让他赶紧走。 却没想到起身时,萧恪踢到了脚下的一物。 他低头将其拾捡了起来。 裴瑛看到他手中的东西,这才想起那是何物。 裴瑛,“……” 她欲要夺过他手中的竹简,萧恪却用力擒住她的双手不让她碰触到,而后自己一目十行的快速浏览着竹简未卷之后的那两则故事。 一则绝色痴情男艳鬼与闺中少妇的传奇爱情,一则采花大盗大肆采花闺阁少女,最后却被那些被他欺辱了的一群女子勇敢绞杀的故事。 第86章 故事确实是好故事,但他刚刚好像被裴瑛当成了这故事里的甚么人。 萧恪,“……” 他神情古怪,“所以王妃当时害怕是因为这个?” “我看故事看得太入迷,以为当真遇到了坏人,喊绿竹她们也没个反应。” 萧恪,“她们见我到来,自觉去厨房烧水去了。” 裴瑛知他话中之意,面色如绯。 “如果我没猜错,这竹简正是你那位好师兄赠给你的好东西?” 裴瑛点头,“确实是好东西,故事可都精彩得很。” “男艳鬼?采花大盗?确实精彩。”萧恪将那劳什子竹简扔到一旁,而后凑近裴瑛,“王妃刚刚将我当成了哪个?” 裴瑛咬紧牙关不开口。 萧恪却忽而福至心灵,“无论是男艳鬼,抑或是采花大盗,王妃若感兴趣,本王不介意让你好好感受一番。” “真不要脸……”裴瑛拿枕头砸他的脸。 萧恪见她这般娇俏婉丽,当真心痒难耐。 他决定像那艳鬼一样缠住面前的女娘。 萧恪耍起无赖实在烦人,裴瑛被他缠得无法,不住啐他,“还不快沐浴去?” 萧恪奸计得逞,顿如冰雪消融。 第72章 72 黏她 这两日萧恪对她黏糊亲热得…… 整整两日,裴瑛当真发现萧恪极其不对劲。 从前萧恪不会一整天都丁点儿正事不沾,就算与她有约,也会趁着她清晨午间睡觉的时间快速将当天的事情安排妥当。现在却每日从早到晚都与自己腻在一处,对她亦步亦趋,形影不离,好似生怕她会消失不见一样。 裴瑛梳妆他画眉,裴瑛吃饭他舀汤,裴瑛临帖他研墨,裴瑛弹琴他舞剑,裴瑛发呆他献吻…… 夜晚更是黏黏糊糊的,黏糊得几乎从她身上扯不下来。说他黏糊,却不是往日那般常常一两个时辰几乎不间断的猛烈求索,反而是极尽温柔,还只一味的缠着自己说尽甜言蜜语……和污言秽语,像登徒子一样频频扰她清梦。 裴瑛不理解他为何会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忽然便从一只猛虎猎豹变成从前在自家乡下庄子里看到的那种看似凶狠实则极其黏人的英俊大狼狗。 沉默是裴瑛的呐喊。 更是习惯不了一点他无时无刻不在黏着自己,恨不能长在自己身上一般,黏糊得让裴瑛恨不能将他一脚踢进宫城之外的北湖里去。 这日傍晚,二人手牵手去到裴瑛常去的河边漫步听泉。 春日生机勃勃,大家吃过晚饭都有空,因此前来河边两岸玩耍的人不少。 萧恪和裴瑛单看穿著气度便与众不同,他二人一出现,便吸引住了沿岸众人的目光。萧恪却全然不顾大家的好奇顾盼,只紧紧攥着裴瑛的玉手,与她十指紧扣。 那日在河边浣衣的桂芳嫂子也带着阿狸在河边玩耍,她没见过萧恪,看到她二人走近,桂芳嫂子便上前疑惑问她,“裴娘子,这位就是你家那位生得很丑怕出来见人的相公?嫂子怎么瞧着这位相公除了有点严肃外,长得还是廷俊的。” 萧恪,“……” 裴瑛,“……”那日桂芳嫂子太过热情,问她夫家姓甚名谁,怎么天天只有她一个人在此如何如何?那时她正生着萧恪的气,自觉萧恪哪儿哪儿都不可,便与桂芳嫂子胡乱诹了两句。 萧恪偏头看向妻子。 裴瑛讪讪一笑,“桂芳嫂子真是抱歉,其实先前是因为我与夫君闹了别扭心下不开心,才这么同你说的。” “我就说裴娘子你这么美丽出挑的姑娘,嫁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丑的?”桂芳嫂子看着萧恪,顿时一副欣慰又不爽的表情,“但估计就是脾气不行,不然像裴娘子这么温柔可亲的性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惹她生气?” 萧恪脸色不由一黑。 他竟被陌生人的利刃刺中。 裴瑛知道萧恪性子冷漠,对旁人并无甚么耐心,担心桂芳嫂子会惹怒他,忙开口跟他解释,“夫君,这些日子我住这边,桂芳嫂子古道热肠帮了我很多忙,我都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呢,你可莫要因为她快人快语不高兴。” 萧恪心知妻子误解了自己,并未多作解释,只对桂芳嫂子温言相说:“嫂子说得不错,我娘子自然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妻子,之前的确是我不知好歹才惹得娘子生气,我是该好好反省自身才是。” 裴瑛杏眼圆睁,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圣辉王萧恪说得出来的话。 她就知道萧恪这两日绝对是吃错了药,否则这么温和无害的萧恪不可能是他。 桂芳嫂子也是个灵光的人,她瞧见裴瑛二人间氛围奇怪,忙大声朝人群中喊,“阿狸,阿狸……” 而后便借口以要寻找儿子跑开了。 裴瑛尚且愣在原地,萧恪却继续拉着她往前方人群稀少的地方踏步而去。 …… 片刻后,他们在某处山涧里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清清水流像几条蜿蜒的白练穿石而过,水声漴漴作响,冲刷着他二人足下的山石,让这山涧平添几分清幽明澈。 但在这暂可忘却凡俗的地方,裴瑛和萧恪却不得不就母亲执意让萧恪纳娶郑湘灵的后续问题坐下来详谈。 萧恪开门见山,斩钉截铁的告诉裴瑛,“瑛娘,我已在母亲面前重申,就算背负不孝之名,我都不会纳娶湘灵为妾。” 别的不敢保证,但单这一点,裴瑛此刻十分相信萧恪,毕竟就算他有本事不敬任何人,也不会不遵孝道,更不会轻易忤逆他的母亲郑君华。 既知他决心,裴瑛问他,“王爷认为如何做才能让母亲彻底打消掉让您纳妾的心思?” “我了解母亲,她是个很执著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说服,更不会轻易退让。”萧恪告诉她,“而且她到底是我的母亲,经过那日之事,我不打算再当面与她起冲突。” 裴瑛知他身为人子的为难之处。 但他既这样说,就说明他已有了主意。 裴瑛,“那您准备怎么做?” 萧恪,“此事另一个关键在于表妹,要么让她改变心意,要么让她直接远离王府。” 裴瑛也赞同他的话,但还是提醒他,“湘灵慕艾王爷已久,你想让她收回心意恐怕很难。” 萧恪怕她生气,忙跟着表明立场,“瑛娘知道的,我对表妹向来无意,对她心思如何更没兴趣知晓探究。” 裴瑛,“……” 萧恪唇角不由翘起一丝弧度,继而问她,“瑛娘对此事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裴瑛的确在思索此事,对此事的态度丝毫不含糊,“我这几日有斟酌过一番京都及京畿各郡有头有脸的人家,想着若王爷在母亲面前为难,我会想法去为湘灵挑选一门亲事,物色一位佳婿。” 萧恪知道她是在替他考虑,不由感动,“瑛娘有心,我原本想法和你一样,但经过那日,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裴瑛不禁好奇,“王爷是打算怎么做?” 萧恪平静且冷酷,“我打算安排人手,准备过两日暗中派人送表妹归去青州,并会勒令舅舅早日为她在青州说亲。” 只要表妹被送回青州且嫁了人,此举便能够让他和裴瑛一劳永逸。 裴瑛,“……” 虽然都是让郑湘灵嫁人,但萧恪却更简单粗暴,倒也很符合萧恪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而且婚姻之事父母之命,郑君华届时就算再疼爱她这个侄女,也不能拿先斩后奏的儿子怎样。 萧恪见她咋舌,不禁皱眉,“瑛娘这是不认同我的做法?你可知若不将表妹送离我身边,母亲便有的是法子让她嫁给我。” 他向来不想为这些琐事大费周章,只要能解决问题,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裴瑛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事实,只是她有些担心这方式太强硬,“辉之难道不介意母亲到时会当真责怪你吗?” 萧恪却无比笃定,“瑛娘放心,我与表妹孰轻孰重,想必母亲看清之后,心下自然分得清轻重。” 裴瑛不住蹙眉,“可湘灵毕竟是母亲最疼爱的亲侄女,王爷的亲表妹,若此事处理不当,让王爷与母亲之间产生嫌隙,我怕王爷难过。” 萧恪思忖片刻,“瑛娘准备要如何做?” 裴瑛,“我可以再去会一会湘灵,若她同意让你我为她在京中择婿,也算是对母亲有个交代。” 萧恪,“若她不愿呢?” 裴瑛,“若她不愿,自然再没必要对她心慈手软,她后果自负就是。” 萧恪想了想,不介意给舅舅郑君光一个面子,“希望表妹能够早日醒悟。” 萧恪从不愚孝,但如果此法当真可行,他也乐见其成。 若非为了萧恪,裴瑛绝不会多此一举。 这已是她作为儿媳,能够给予婆母和郑湘灵的最好选择和答案。 希望婆母姑侄二人千万不要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二人说完正事,裴瑛终于对萧恪问出了她这两日心里的疑惑。 第87章 “王爷您这两日到底怎么回事?若非此刻坐在我面的人如假包换,我都不敢相信您是圣辉王萧恪。” 萧恪揽她入怀,与她脸贴着脸,带着两分委屈,“怎么,瑛娘不喜欢这样的我?” “就是这样。”裴瑛抬手推他有点扎人的下巴,“王爷这两日动不动就黏在我身上不撒手,这般黏黏糊糊没个正形,可哪里还有一丝那威严赫赫圣辉王的样子?” 萧恪眼神无辜:“本王以为瑛娘喜欢这般。” 裴瑛,“有点不习惯。” 萧恪掰过她的脸,眸光烁烁,“瑛娘心里有我,我害怕做得不够。瑛娘若喜欢,我以后都同你这般妇唱夫随可好?” “我心里何时有过王爷?”裴瑛却轻哼一声,声音倏地转冷,“王爷可是多次说过,我是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女人。” “从前都是我狂妄之言,瑛娘该当生气责骂。”萧恪搂更紧,“但请你休要再言离开我这样的话。” 裴瑛捶打他,无奈叹气,“我但凡能离开,王爷此刻不会有机会站在我面前。” 萧恪心下闷痛,他的妻子竟然这么想离开她。 “我还以为你许我留下,便是已经原谅我了?” 裴瑛,“明明是王爷死缠烂打。” 萧恪再不敢多言,目前妻子愿意理他,并允许让他亲近就很好。 他会慢慢等她心结解开。 他将头埋进裴瑛肩窝,“卿卿,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向你证明。” 一辈子太久,誓言向来做不得数。 但萧恪太会蛊惑人心。 裴瑛心情复杂难言。 她依稀记得,允许萧恪留宿的那天夜里,萧恪在她耳畔富有魔力地低低唤她卿卿,还像流氓一样求她多疼疼他…… 更无耻的是,他连她的脚踝都亲,一边用牙齿尖啮咬她那处的皮骨,一边恨不能将她的每一片肌肤都细致描摹碾磨进他掌心的滚烫血液里去。 也不知他从哪里学会的这些惑人心神的手段。 这两日萧恪对她黏糊亲热得直叫祖父祖母都没眼睛看。 “王爷明日不能再这般赖在我身边了,得去上朝当值,可别耽误了正事。”裴瑛可不想在祖父母面前也经常闹大红脸。 萧恪点头,“自该如此。” 裴瑛欣慰。 不想萧恪又说,“那瑛娘可得同意我下朝就过来这边陪你。” 裴瑛,“……” “我怕王爷辛苦。”她婉言谢绝。 萧恪,“左右朝中并无大事,本王也可以在别庄处理朝务,还能够时时让瑛娘为我红袖添香。”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祖宗还是那个祖宗。 能少黏糊她半日便是半日,裴瑛果断选择了让他每日奔波去早朝,总之辛劳的不是她就成。 第73章 73 忠告 “无论是谁,永远都不要妄…… “阿瑛,快过来吃饭。”早膳备好,卢曼真从厨房转入膳房时便瞧见孙女正在池塘边投喂水中的鲤鱼。 “祖母,就来啦。”裴瑛将手中的小半盒鱼食悉数撒进了鱼池,转身去到一旁的青石连纹圆盆中净了手,方进入膳房和祖父母先后落座。 “时辰还早,阿瑛今日怎么不再多睡会子?”卢曼真见她虽描了黛眉,涂了面脂,强打着精神却难掩疲倦。 裴瑛,“说好每日三餐都要陪祖父祖母用膳,孙女都已经旷下两日了,今天再不来哪里像话?”前两日萧恪磨闹她太狠,早上累得实在起不了身便没赶上早膳,午膳晚餐倒是没落下。 裴昂问她,“辉之上朝去了?”萧恪这两日和裴瑛都同进同出,同吃同卧,若他还在,不会没出现。 裴瑛,“是啊,城南距离皇宫远得很,他寅时三刻不到就走了,那时外边天都还没亮呢。” 卢曼真听着心疼,“那可太早了些,孙女婿走的时候估计都没用早膳吧,你昨个怎不同祖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厨房早起备餐。” “祖母不用担心,我昨晚已提前吩咐过小厨房,王爷用过早膳才走的。”裴瑛将切碎好的鸡丝春饼分出一大半给祖父祖母,嘴里还不忘数落萧恪,“再者谁让他瞎折腾不回王府住,非要自讨苦吃,孙女才不想因此劳烦祖母呢。” 卢曼真笑她,“你这孩子……孙女婿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 裴瑛,“谁稀罕他为了我?若不是祖母您的好孙女婿惹恼了我,他用得着对我这般费心殷勤么?” 卢曼真拍了拍脑袋,“祖母都忘了这一遭,孙女说得对,都怪辉之自己不知好好心疼我们家阿瑛,现在这样也是他自作自受。” 裴瑛就知道祖母还是最疼爱自己,心下这两日被萧恪缠磨不能好好安睡的邪火忽而一扫而空。 “就是。”裴瑛说完又看向裴昂,同他俏皮的撒娇道,“祖父您可也要为孙女多多撑腰。” 裴昂正喝着碗里清香的肉糜粥,听裴瑛这么说,他放下汤勺,抬头呵呵一笑,“祖父刚才还在想,你和辉之这两日可是已经把话说开、夫妻和好,不想阿瑛你竟还生着辉之的气在?” 裴瑛面上一红,不住向卢曼真求救,“哎呀祖母您看,都怪萧辉之天天在那儿图表现,那么睿智的祖父都被他收服了,祖母您可要为孙女做主。” 卢曼真赶忙笑说,“没事阿瑛,我们迟点再原谅孙女婿为好,不能叫他以为哄好媳妇这事那般轻而易举。” 裴瑛连连点头。 裴昂观察孙女神情,似是已经看透,“曼真你看,我们阿瑛面上对辉之看似埋怨不满,可实则是早已经打算原谅他了,我俩可不能从中添乱。” 卢曼真慈爱的望向自家孙女,“那是我们阿瑛懂事识大体,也是辉之的福气。” 这一点裴昂倒颇为赞同。 “辉之可有说过何时会接你回王府去?” 裴瑛轻轻一笑,眸子里有自得,“祖父您是不知道,王爷他根本不敢在我面提起这事,只说如果我不想住在王府,会一直陪我住在这边,反正他的别庄就在隔壁,也不怕旁人多说闲话。” 裴昂却摇头,“你俩堂堂王爷王妃,有好好的王府府邸不住要住别庄,虽说辉之愿意宠你依你,但到底不合规矩。” 裴瑛自是知道那般长久不了,心里也有数,但她却同裴昂卢曼真撒娇,“回是定然要回去的,却不是立刻就回,孙女还想在这里多陪陪祖父祖母呢。” 裴昂,“怎么说?” 裴瑛跟裴昂卢曼真卖关子,“孙女准备在将军府住到三月三上巳节之后两日再回王府。” 不过七八上十日的时间,这样还算妥当。 卢曼真瞬时有了想法,“正逢踏春时节,孙女可是想要邀请三五好友聚上一聚?” 裴瑛确实早就思量过,便说:“孙女想要举行一场上巳节春日宴,女子作春华宴,男子作曲水流觞宴。” 卢曼真好奇,“甚么叫春华宴?” 裴瑛,“便是大家所能见到的春日的一切,比如春风春水,春花春景,只要是对春日的礼赞,皆可称作春华。” 卢曼真了然,不禁称赞道,“听上去很不错,阿瑛准备邀请哪些人?” 裴瑛,“目前粗略想了想,自要邀请裴府各位女眷以及孙女的三五好友,再加之王爷这边的二三人,便已足够。” 卢曼真想想若都是自家人,也不会过分奢靡铺张,倒真可行。 裴昂却问,“阿瑛如何还要准备邀请男子赴宴?” 裴瑛兴奋的看向裴昂,“祖父,这曲水流觞正是孙女专想为您而设下的盛宴。” 裴昂有了点兴趣,“阿瑛详说。” 裴瑛,“孙女想着祖父归来建康如今已快一年,听二哥说,祖父您这一年来深居简出,鲜少与昔日好友结交,和在北司州时并无两样,可祖父您向来豪阔清雅,难道不想趁此机会邀请知交好友共赏春光?” 裴昂听完孙女说的话,一时若有所思。 自去年三月从北司州归来建康,他依旧避世而居,平日里也只能与府中儿孙切磋诗赋技艺,并不能让他尽兴陶冶情操,直到弟子玄渚到来,文人雅士的才兴才得到零星抒发。 他的确渴盼一场高山流水会知音。 孙女的提议如同甘露灵泉一般叩击在了他的心窝窝上,只是他家族和身份特殊,承担着太多的牵系,他的任何举动,都会令人无端生出揣测。 见她迟疑不决,裴瑛又开口劝说,“祖父您无需顾虑太多,只要您愿意,孙女保证上巳节那日,您与好友们参与的只会是一场曲水流觞、以文会友的春日好宴。” 裴昂似是被孙女的自信笃定所打动,思索了片刻,终究下定决心。 “阿瑛既有此心,那祖父便准备好好尽兴一回,好叫我那诸位昔日老友都知晓,我裴劲松老骥伏枥,宝刀未老。” 裴瑛拍着胸脯保证,“祖父您放心,孙女一定会好好筹备此次宴会,定要让祖父不虚此行。” 第88章 裴昂拊掌捋须,一派心向往之。 转而又跟卢曼真说,“至于孙女的春华宴,还需请祖母助我。” 卢曼真欣然应诺。 …… 在开始筹备春日宴之前,裴瑛准备先会一会郑湘灵。 到了约定好的这日下午,榆芝和绿竹陪她前往城中的浮香居和郑湘灵见面。 午后春阳尚挂在高空,裴瑛先一步来到浮香居三楼雅间,她凭栏而立,眺望着远处街道上的熙熙攘攘,心下忽而想象了一番若和萧恪一齐走在人群熙攘中会是怎样的光景? 不知萧恪会不会一脸嫌弃? 从前他肯定会嫌弃无比的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粒尘埃,但今时想必就算嫌弃,萧恪也会耐心的陪同自己走完这条街。 至于以后,她便不知道了,对萧恪,似乎无法预测。 想到萧恪那样一副嫌弃不耐却又勉为其难的高贵冷漠模样,裴瑛的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 她恶劣的想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拉着萧恪出来体验一回。 不多时,郑湘灵带着她的侍女准时款款而至。 榆芝提前请裴瑛去到茶室的上首入座,待得郑湘灵进到屋子里,裴瑛才叫榆芝开始煮茶。 郑湘灵进得室内,环视了四周一圈,面上有些失望,她以为表哥萧恪也会在,否则她才不要赴约,原来裴瑛信中说的模棱两可的话,完全是在骗人。 简直太讨厌了,还没开始她就被拿捏住了心思。 裴瑛当做没看见,只唇角莞尔,“今日唐突约表妹前来,还请见谅。” 郑湘灵这才不情不愿的与她见礼。 裴瑛淡淡相应,衣袖轻抬,“表妹请坐。” 见郑湘灵落座,榆芝缓缓从茶壶里舀出一杯香茗奉到她面前,有礼有节,“表姑娘请用茶。” 郑湘灵打量了几眼榆芝,她见过这小姑娘几回,年龄不大,但很是安稳持重,裴瑛去到哪里都会带上她,不过她的四个侍女仿佛都很不错。 她心里不是滋味,原本心想着,裴瑛不过是出身好些,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可真正见面时,却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裴瑛的家世和能力,便是她逾越不了的鸿沟,何况表哥显然也很喜欢裴瑛这样的世家贵女,毕竟身份足以与他相配。 但她是他的表妹,表妹和表哥在旁人看来无形中就会多一层亲密的关系。 她爱慕表哥那么多年,若不能心愿达成,她绝对不会甘心。 她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她暗自思索相较间,裴瑛坐在上首明雅开口:“表妹可知我今日约你前来所为何事?” 郑湘灵,“是因为我和表哥的事情?” 裴瑛称是。 郑湘灵问她,“表哥在哪儿?我想见他。” “王爷日理万机,自然在朝中处理公务,表妹眼下见不着。” 郑湘灵不乐意,“那你还诓我来此,我不想见到你。” 裴瑛并不在意,只言归正传,“那日王府岁辰宴上发生的事情,王爷后来都已经告知于我。” 郑湘灵面色一变,“你今日前来可是要与我兴师问罪,怪我不该同你抢夺王爷?” 裴瑛反问她,“王爷可是随意让人抢夺就有用的?” 郑湘灵神色一怔。 “那你叫我过来究竟因为什么?” 裴瑛并未立刻回答她,只端起手边的越窑白瓷茶盏,低头浅啜了口碧绿茶汤,清新扑鼻,鲜爽浓郁,齿颊留香。 浮香居难怪能在京都茶楼里屹立几十年长盛,这还不到三月,浮香居竟已能上市阳羡新茶。 品过好茶,裴瑛方抬眸望向郑湘灵,“不知表妹可有听说过京都各大有头有脸的家族?” 郑湘灵,“自然听说过。” 裴瑛笑着道:“不说世上那最最厉害的几大氏族,芝兰子弟遍布天下,就单说这江东本地的朱陆张顾四姓名门望族,族中子弟可都谓是人才济济,玉树临风。” 郑湘灵面露狐疑之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瑛,“我的意思是,表妹若愿意与这些名门望族结亲,王爷和我定会为你竭力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 郑湘灵一口回绝,“我才不要嫁给他人。” 裴瑛言语诚挚,“不管表妹信不信,我和王爷都想要表妹拥有一个好归宿,如此无论是母亲,还是王爷和我方能心安。” 郑湘灵一脸戒备,“我的好归宿就是嫁给表哥,我早就对天发誓,此生非表哥不嫁。” 裴瑛面色微冷,“可表妹明知王爷并不想要纳妾。” 郑湘灵恨恨道:“那是我和姑母的事,同你无关。” 裴瑛依旧语重心长,“表妹何必这般执着?你可知就我方才说的这些名门望族,一般人想要攀交都攀交不上,但只要表妹想,我们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待你觅得真正的知心人,你自会发现王爷并非你的良人。” 郑湘灵愤愤不平,“你就不怕我回去把这些话告诉姑母?” 裴瑛,“你回去之后,本就该将我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母亲,让她替你参详。” 郑湘灵无话可说,转身就要离去。 不想裴瑛却叫住她,“表嫂要送你一个忠告,还望你切记——” 郑湘灵,“甚么?” 裴瑛端坐于上,清冷孤高,“无论是谁,永远都不要妄想觊觎他人的东西。” 第74章 74 筹备 “如此,师兄相信师妹。”…… 五六日的时间,筹备一场小型春日宴会对裴瑛并不算难,但在敲定具体地点的时候和萧恪产生了分歧。 裴瑛想要将宴会就设在将军府,将军府府邸正好有两处适合举办宴会的院子,并且有祖父祖母坐镇,在此举办这场亲友间的春日宴恰当至宜。 但萧恪却认为既然是圣辉王妃要筹划春日宴,自然须得在他的地盘,别庄依山傍水,前庭有雅静清幽、百花争艳的飞花楼台,一步一景皆可成趣。后山有景色怡人的湖光秀色,可临水搭建水榭,登高作赋,曲水流觞,再风雅不过。 萧恪的别庄实际上有名字,叫安澜别庄,身为武将权臣,寓意平定风波,河清海晏。 但不知为何,萧恪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那毕竟是萧恪的个人私宅,裴瑛想着萧恪应当不会允许他人在此设宴,平白扰了庄子里的清净。 但萧恪既然主动提及,裴瑛便邀请祖父祖母和萧恪一起去安澜别庄实地考察,经过四人小半日的探讨和规划,发现此处的确比将军府更加富有氛围意境。 最后如萧恪所愿,春日宴终定在安澜别庄。 敲定好了宴会场所,当日下午萧恪便命庞腾云带来一群匠人,按照裴瑛的构想和要求,开始马不停蹄的打造布置两处设宴场所。 “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太过耗费奢靡?”裴瑛望着别庄后院阔地水榭平地而起,便知这动静小不了。 萧恪的这座庭院原本就轩峻雅致,匠心独运。 萧恪,“好不容易能为王妃效劳,自然是要让王妃满意。” 裴瑛,“……这庭院格局精巧,景致秀丽,我原本就很喜欢。” 萧恪,“等打造好王妃会更喜欢。” 男人一旦上心,说话也变得动听。 裴瑛心间似蘸了蜜,却嗅着花香假意抱怨,“王爷这般大包大揽,倒显得我只出了张嘴一样。” 萧恪,“本王只是想为王妃分忧,况且前期这诸般事宜哪里需要让你操心?王妃自然要将精力蓄好以全心操持届时的春日宴才好。” 裴瑛自是接受他的好意,“王爷当真体贴,瑛娘在此多谢王爷。” 萧恪不满蹙眉,“你我是夫妻,不过举手之劳,王妃何须言谢?” 裴瑛上前拉他的手,巧笑倩兮,“王爷最近宫中南城来回奔波,还要抽空帮我费心筹备宴会,您既不要我谢,那我晚上让厨房多做两道王爷喜欢的菜肴可好?” 萧恪内心一喜,这是裴瑛同她吵架冷战以来,头一次主动亲近他。 他反将裴瑛的粉拳笼在掌中,连称呼都变得亲昵,“瑛娘这是在心疼为夫?” 裴瑛春波宛转,两腮晕红,“谁心疼你了?王爷不想吃就算了。” “瑛娘的心意我自要笑纳。”萧恪偏头勾唇,“不过王妃好不容易才心疼我一回,可不能这么随便就将我打发。” 瞧着他不怀好意的神色,裴瑛心头一紧,“王爷还想要我如何?” 萧恪目光炽热,言语直白,“我自是想要瑛娘多疼疼我。” 萧恪的一双墨眸竟如同藕丝般缠缠绕绕的勾着她,裴瑛耳根一热,杏目圆圆瞪着他,“王爷知不知羞呀?” 萧恪拉着她疾步到前方岔路的小径旁,那里树木葱茏,正好可以避开来往的人群。 他将她抵在一棵梨树下,低头与她额头相碰,“你是我的妻子,我随时都想要与你亲近,为何要知羞?” “你个流氓……”裴瑛在他怀抱挣扎,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可要怎么好? 第89章 萧恪,“瑛娘不怕惹得他人围观,大可以叫得再大声一点。” 裴瑛声音立即变得轻柔,目光担忧,“王爷想要干甚么?” 萧恪,“说了想要瑛娘好好疼我。” 裴瑛恼怒,“不行,天还没黑呢,你和我这样成何体统?” 萧恪挑眉追问,“瑛娘的意思是,等天黑了就可以?” 裴瑛自知说错话,只咬唇不语。 裴瑛又羞又恼的模样叫萧恪心折,他轻轻一笑,“那便等天黑再说。” 裴瑛心下松了口气。 不想萧恪故态复萌,“不过我得提前收取一点利息。” “啊?” 在裴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萧恪已低头含住了她的樱唇。 裴瑛如小鹿受惊的眸子左顾右盼,生怕这时有人走到这边来,不停的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专心点。”萧恪觉得她的粉拳如同小猫儿挠心,干脆将她的一双手反剪至她头顶。 细细碾磨根本不解渴,萧恪狠狠恣肆的撬开了她的唇齿。 他的冷冽气息霸道而直接的充盈着裴瑛的味蕾,裴瑛很快便在萧恪猛烈的攻势下软了身子,不自觉的就环上了他的脖子,迎上他的澎湃热烈。 一瞬之间,梨花树下,双影缱绻,情意绵绵。 …… 翌日,花了大半上午的时间,裴瑛才将自己这边春日宴的请帖写好,并交给绿竹和榆芝,让她俩将帖子一一亲自送往各府。 午饭刚过,二哥裴宣收到她的简信后便过来了将军府。 裴宣向来长袖善舞,对这宴客集会很有研究,裴瑛前两日便写信让过来替她把关。 裴瑛先将两边宴客的名单给裴宣过目,并告诉他,曲水流觞宴的各项事宜师兄杨慕廷正全程替祖父张罗,对此不用担心。 裴宣感叹,“没想到杨玄渚竟是这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自他来到祖父身边,不仅对祖父敬重有加,还常常为祖父的事情亲力亲为。” 裴瑛点头,“祖父待师兄向来不同,师兄对祖父更是一片孺慕之心,他二人几乎情同父子,让人感沛。” 裴宣看着裴瑛给她的宾客名单,问她道:“六妹就打算邀请这些人?” 裴瑛,“是啊,我就想要府中姐姐嫂嫂以及诸位好友聚一聚,好趁这春日时光畅叙幽情,踏青游玩一番。” 裴宣,“六妹是圣辉王妃,不打算邀请京中各府贵人赴宴?” 裴瑛摇头,“并无此打算。” 裴宣却告诉她,“别人或许可以不请,但有三位贵人需得下帖邀请。” 裴瑛好奇,“是哪三位贵人?” 裴宣在空白的藤纸上写下三个名字,袁府袁少夫人,鼎鼎有名的镇南侯夫人,以及陆大娘子。 裴瑛并不认识这三人,目露疑惑,“二哥,此中何意?” 裴宣解释道:“袁家大郎乃近年来享有盛名的文人雅士,其夫人出身士族顾家,二人近年来在京都极富雅士之名。镇南侯夫人文武双全,这几年陪着镇南侯南征北战,乃是女中豪杰。而这位陆大娘子,不过二八年华,但就在去岁冬日,便因一曲《白露蒹葭》名动京都,自此芳名远扬,一跃成为各大氏族子弟想要求娶的女郎。” 裴瑛,“二哥是想让我借由这次春日宴同她们结交一二?” 裴宣颔首。 见裴瑛犹豫,裴宣问:“六妹自去年回到建康嫁到王府后,似乎不怎么热衷参加京中各类宴会?” 裴瑛,“我去年也去参加了两次,但发觉没甚么意思,王爷见我并不喜欢这些场合,并不强求我。” 裴宣笑,“也对,向来都是他人巴结王爷,以此各有所求,而六妹你根本也用不着去讨好笼络哪个。” 听他这么说,裴瑛心下也不住慨叹,自她嫁给萧恪后,其实何尝不是随心所欲,任性妄为? 二哥让她结交这几位贵人,想来是真心为她着想筹谋,便对裴宣说:“二哥若觉得我需要结交,那我便下帖邀请她们就是。” 裴宣,“稍后你将帖子拟好,我明日亲自替你去走一趟。” “谢谢二哥。” 商量好这一桩,裴宣目光扫过丁芳姜的名字,忽而跟裴瑛说:“说来前两日,我见过一回丁娘子。” “芳姜妹妹?” “是。”裴宣笑着道,“她如今应该过得还不错,那日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和一妇人在铺子里采购脂粉首饰,整个人面貌看着还不错。” 裴瑛欣慰,“看来芳姜写信没对我撒谎。” 她一直牵挂着好友。 不多时便再次定好宾客名单,裴宣又替她核准春日宴流程,这一环节倒是很新颖有趣。 二人便商讨做了两处细节上的调整,即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 到最后,裴宣问她,“六妹如今和妹夫可和好了?” 经过这些时日,裴瑛心底明白自己对萧恪的感情,这次再没有口是心非,“是,等明日春日宴结束,我便打算和王爷一同回王府去。” 裴宣深吸口气,如释重负,“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 裴瑛,“二哥回去告诉两位伯父伯母,让他们不要为我担心,我和王爷会好好的。” “自然。” …… 转眼便到了上巳节的前一日,两处宴会场所都已经依次施工完毕,现场的布置比裴瑛规划中的还要完美,让她一时对萧恪感激涕零。 看过现场,裴瑛便去了祖父裴昂那边。 杨慕廷这两日都歇在祖父院子里,替祖父为明日的宴会做准备。 她走近的时候,杨慕廷尚沉浸在一堆书稿之中,祖父在一旁的躺椅上摇晃着闭目养神。 裴瑛见杨慕廷杯中的茶水见底,便走到屋中重新为他沏茶,“师兄,您先歇息片刻,喝杯茶润润喉。” 杨慕廷听到声音抬头,沉静的面上瞬时染了笑意。 他接过裴瑛手中茶盏,“谢谢师妹。” 裴瑛问他,“师兄这边可都准备妥当了?” “宴会流程上都已再三确认,并无甚么不妥。”杨慕廷低头饮茶,顿了顿说,“就是老师想要大展身手,目前准备的主题看上去都不太满意,我准备再甄选一些古籍出来查阅,希望能帮老师参详一二。” “这些时日有劳辛苦师兄。” 裴瑛当真感激他,若非有他,她还要兼顾祖父这边,会比现在劳累数倍。 杨慕廷,“师妹言重,能为老师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裴瑛,“晨暮寒凉,还望师兄好好当持自身,祖父身边可不能缺了你。” 杨慕廷心中一暖,“多谢师妹关切,我会当心。” 见祖父似乎睡着,裴瑛只与杨慕廷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 杨慕廷送她到院门口,显然是有话要同她说。 见他欲言又止,裴瑛先他一步开口,“师兄有话还请直言。” 杨慕廷看了她半晌,才说:“还请师妹和王爷郑重申明一事。” 裴瑛扬眉看他。 杨慕廷如沐春风的面上眸光潋潋,“师兄希望明朝春日宴,朝野不会有任何人拿老师做文章。” 裴瑛神色一凛,“师兄的意思是?” 杨慕廷,“师妹应当知晓,老师和师兄有办法让掐灭其他一切有心之人的心思,但却约束不到圣辉王殿下。” 这话说得明白,裴瑛也知道他的担心很有道理。 “师兄放心,在提议举办这春日宴前,我就跟祖父承诺过,明日只会是一场纯粹的贤雅名士相聚的宴会,不会附着任何其他的目的。” 虽然心下感到略微不适,裴瑛思索片刻后还是跟他保证道:“王爷那边交给我就好,我决不会让任何人破坏祖父雅兴。” 杨慕廷听她保证,目光转柔,“如此,师兄相信师妹。” 二人再未多言,各自转身离去。 第75章 75 争春 娥眉争春,尽展风采。(修…… 三月初三,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飞花院中诗轩棋坛,琴台画廊全都围绕着飞花楼台分区而设,诗轩翰墨飘香,棋坛玲珑奇巧,琴台隐入莲云,画廊廊腰缦回。布局紧凑玄妙的四处与院中飞花名树交相辉映,绮丽曼妙。 楼台正中宽大的圆形平台上,置有两排十多台乌木食案,上陈设有金杯玉盏,香茗果酿,瓜果佳肴,更准备有时下兴起的射覆雅戏。 在这楼台的另一侧,还设有一方幽静的茶室,供那些胜场有别,喜欢清净的宾客入内品茗赏花。 琴棋书画四处和飞花台都有数名专人随侍跟前。 从辰时开始,裴瑛邀请的宾客陆续到来。 裴瑛的三位嫂嫂最先到来,于辰时初刻便来到了将军府,大嫂顾莹、三嫂许婉、四嫂赵云菲收到裴瑛的请柬,见她要举办春日宴,三人当下碰头一合计,便打算今日一早就前来为她撑场子。 时间还太早,今日之事裴瑛皆以安排妥当,并不需要三位嫂嫂替她辛劳。她们一来,裴瑛只带她们去到飞花院中品茶漫话。 第90章 二嫂许婉先去四周逛了一圈,回来后一脸惊叹,“小妹,你这园子里装饰得可真漂亮,场子布置得这么华丽,你这是请了多少人过来?” 裴瑛,“我总共邀请了十多人。” 二嫂性子向来快人快语,听见这话不住惊讶,“这么少的人你还搞得这么隆重?” 裴瑛笑,“你们要看过祖父那处溪边长亭水榭,便知我这里不算甚么了。” 知书识礼,性子随和的大嫂顾莹闻言赞她道,“我听你大哥说了,也是你提议为祖父办一场雅集,听说祖父极为高兴,如今还这般费心费力,可真是了不起,想来还是小妹最懂祖父想要做甚么。” 裴瑛,“三位嫂嫂在府中要料理内宅,还要照顾孩子,繁忙得紧,而我闲来无事,就喜欢瞎琢磨,概是我又从小跟着祖父,能多体会半点他的心思罢了。而且这两处宴会场地都是王爷一手打造的,我只出了个主意,没多操甚么心。” 大嫂顾莹听了打趣她,“看来王爷为了博得小妹开心,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也不知他能不能将我们这倔强骄傲的小妹哄好?” 裴瑛恼着将手中正剥好的橘子塞一瓣到顾莹嘴巴里,“也不知是谁传得那么广,怎么你们都知道我和王爷闹矛盾的事情了?” 三嫂赵云菲接话:“是大伯母告诉我们的,她听说你被王爷气回了家,就过来找我们出谋划策,还想替你去找王爷问个对错来着。” 裴瑛也吞了瓣橘子,不想她剥的是个酸唧唧的,橘子汁酸掉她的嘴巴,还让人想流泪,“也不是甚么大事,倒让你们为我忧心。” 二嫂许婉,“我们也只是干着急,只盼小妹你在王府过得好,与王爷夫妻和睦。” 裴瑛,“三位嫂嫂安心,以后我会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不再叫你们替我担心。” “是该如此。”顾莹宽慰她,“不过真有什么事情你也得及时和家里说,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 裴瑛感激,“我明白。” 许婉,“说了这么大半天,怎么不见王爷出现?” 裴瑛,“我让他照常上朝去了,中午前能赶回来吃宴就成。” 赵云菲,“可你们琴棋书画至少都会一样,我可甚么都不会怎么办?” 许婉,“你口齿伶俐,还会煮茶插花,不会琴棋书画又不要紧,小妹你说是不是?” 裴瑛,“我有单独设立茶室,等下我带三嫂过去。” 赵云菲夸她,“这敢情好,小妹你考虑得可真周到。” 裴瑛,“你们愿意来给我捧场,我才叫开心,自然要让你们也玩得舒心。” 几人正说着话,榆芝过来禀报说,外边正有几拨宾客陆续前来。 裴瑛便让三位嫂嫂先到处逛一逛,自己则起身去前院迎接诸位好友。 去到前院,她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萧紫音。 萧紫音见到她分外开心,直接上前抱住她转圈,而后声音甜美的同她诉苦:“二嫂,感觉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呀。” 裴瑛抚她的头,“我也很想紫音,叔父可是也来了?” 萧紫音点头,“父亲直接前往去往后山了。” “那就好。”当初祖父在拟邀宾客时,裴瑛就想到要邀请萧恪的叔父,祖父也欣然打算结交好友。 萧紫音十分关切裴瑛,“二嫂,你最近过得可好?上次二哥生辰,我们都没能过王府去为二哥庆祝。” 裴瑛忙说,“多谢你挂心,嫂嫂很好。” 她让人引着萧紫音去往飞花院。 这回依次抵达的便是她的三位好友,丁芳姜,徐尚月,荀蓉,和她的大姐裴瑶和三姐裴瑾。 过年之后再次见到丁芳姜,裴瑛发现她如今已经焕然一新,亭亭如玉,肌肤胜雪,清幽如兰。 脱离和越淳的婚姻,又得家人善待,她如今应当过得很好,裴瑛替好友感到开心。 和她们一番寒暄过后,荀蓉三人说要陪她一起等董风惠,而两位姐姐正好对裴瑛举办的春华宴十分感兴趣,急忙便要去里边游玩,还说二姐和五姐也快到了,让她们到后赶紧去找她俩。 四姐裴琪嫁到吴兴郡,今日并不能前来。 裴瑛忙让侍女带她们过去。 不多时,董风惠的车马也到了,却并非只有她一辆马车。 待董风惠和另一辆马车上的妇人款款下得马车,裴瑛发现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妇人。 那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袭紫衫,英姿飒爽。 董风惠率先和裴瑛她们几人打招呼,并亲切的同她介绍紫衫丽人,“瑛妹,这位乃是镇南侯夫人蔺琴姐姐,你给琴姐姐下请帖的那日我正好在侯府做客,她得知我与你交好,便邀我今日一同前来。” 只见那紫衫丽人款步上前,与裴瑛盈盈施礼,“臣妇蔺氏,见过王妃。” “侯夫人快快免礼。”裴瑛声音温和,很是庄丽从容。 她虚虚扶了下蔺琴手腕,“早就听闻镇南侯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真神采非凡。” “王妃谬赞。”蔺琴英眉飞扬,转而也夸她道:“坊间传说王妃才貌双绝,和圣辉王殿下珠联璧合,今日有幸受邀前来,亦是臣妇之幸。” 二人相视一笑。 随后,两人边说着话边往飞花院走去。 之后的小半个时辰,除了袁夫人顾氏,就连陆大娘子也都悉数到达。 陆大娘子抱着瑶琴穿过花树来到飞花院时,满园正在喧闹的春光忽然静了下来。 她一袭水绿襦裙穿花拂叶而来,莲步轻轻漫过青石径,经过一树繁花时,忽有花瓣飘落她身后,映得身姿袅娜的少女愈发清冷如雪。 裴瑛不禁感叹,这位陆大娘子不愧是近来名沸京都的风云人物。 陆大娘子先是与裴瑛淡淡打了声招呼,而后便叫人带她独自去了幽静的茶室,并不与众人在园中游玩,直叫众人惊讶。 五姐裴珞与大家解释,“这位陆大娘子我知道,名叫陆令雪,性子向来清冷孤高,眼高于顶,甚少与旁人亲近。” 同样是二八年华的少女,萧紫音活泼娇俏,她不解地问道:“那陆姑娘如何要来参加这宴会?” 裴珞,“因为她最爱与人斗琴,肯定知道今日来参加这春华宴的宾客中,定有许多人擅长弹琴。” 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 又过了一刻钟,巳时一到(09:00),作为今日春华宴的主令官,卢曼真宣告春华宴正式开始。 裴瑛是这春华宴的发起人,她自是要先一展才艺。 她只稍作思量,便径直走向了诗轩,以春景为题,作了首《春光》,她词句落笔浅显,并不为争鸣,只在于为宴会起兴。 尽管如此,她诗的最后那两句“莫问春光何处去,且将诗酒寄飞花”,寄情于景,瞬间便点燃了大家参与其中的热情。 赴宴的十多人中,多是氏族出身的大家闺秀,才情女子,哪怕不全精通,但琴棋书画,诗歌辞赋,大多会擅长一两样技艺。 既是颂春,形式本就不一而同。 随着裴瑛宣布春华宴规则,一时之间,飞花院中,十多名女子穿梭于园子各处,或冥思苦想,或凭栏而立,或结伴品茗,动静相谐,好不热烈。 一炷香过后,大家好似都已经有了灵感妙思,各自纷纷在竹简上拟好主题,依次放入卢曼真跟前桌案的匣子中去,而后便前往自己即将要一展风采的领地。 裴瑛作为春华宴主人,又精擅琴棋书画,正辗转穿梭于各处,为诸位姐妹及时解决需求,偶尔指点迷津。 屋前花叶扶疏的诗轩里,二嫂许婉和三姐裴瑾将凝霜纸铺陈,研墨提笔,一诗咏海棠,一赋题百花。裴瑾生得眉目清秀,从小就很文静,在裴府六姊妹中,如杏花般恬淡静美。 丁芳姜书法造诣很高,还极为擅长临摹前人大师巨作,此刻她正笔走龙蛇的书写庄子大作,她自从脱离苦海,如今很珍惜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 形势迂回眼底却开阔的画廊中,裴瑶丹青笔墨绘满园,浓妆淡抹总是春,作为裴府长女,走的是长房端正之风。董风惠自小与裴瑛相识,与她比较着长大,因此习得的技艺几乎与她相近,她选择作画,是因为她于丹青一脉上,笔触极为锋利嶙峋,裴瑛极少尝试这一风格。 至于萧紫音,自是师从她父亲,她也很有灵性,却大概是不怎么用功的缘故,灵气有余,技巧不足,一整个稚气未脱。 徐尚月向来热衷对弈,她喜欢于棋盘之上风云捭阖。而正好今日她寻到了一个极好的对手,镇南侯夫人蔺琴。蔺琴经常随丈夫征战,棋路更是纵横犀利,步步杀机。如此一来,这漫漫春光里,清风拂面柳丝摇,素手执棋自成一派别样风景。 裴瑛之所以将对弈列入春华宴,自也是因为如此。 在今日这样的场景中,原本相识或者不相识的,此刻都三五成群的纷纷结交在一起抒发雅兴。 第91章 罗衣锦履行动处,环佩朱钗摇曳间,十数娥眉争春,尽展风采。 裴瑛早已想好要抚琴,而且为不扰他人思路,琴曲的安排在稍稍后边。荀蓉擅长弹琵琶,裴珞则擅长瑶筝,她二人这时正同裴瑛、三嫂赵云菲一起分槽射覆,先雅戏一回慧心破迷局。 裴瑛时不时地让榆芝和祖父那边传递消息,得知祖父那边群英荟萃,振奋激昂,而祖父更是才思泉涌,振臂高歌。 裴瑛满心充盈,满园花香绽放,她只觉今日春光不俗。 正当楼台上欢声笑语不断之时,耳畔忽而传来管弦之声,抬头望去,发现正是那陆大娘子坐在水雾缭绕的琴台之后,低眉信手续续清弹。 曲是《梅花引》,传闻前朝先贤所作名曲。梅之高洁清远,此曲由陆大娘子陆令雪奏来,凌霜之韵与她的姿骨相合,实为意念相融,形神合一。 梅花虽是冬日凌霜之花,却是早春信使。梅雪争春,自古有之。 裴瑛忽而对那坐于琴台之上的女子生出赞赏之情。 待一曲终了,四座悄然,唯见琴台两边落英缤纷,随琴音缭绕弥散。 而后陆令雪抱琴起身,邀请在场众人与之斗技。 在场擅长抚琴的几人纷纷走上瑶台奏曲,荀蓉弹琵琶,裴珞奏瑶筝,曲音却是各有千秋。 裴瑛遇到此等盛宴,早已让人取来绿绮,上去抚奏一曲《阳春白雪》。 只见她素手拨动冰弦,琴音初起,如雪水融化,泠泠有声。渐渐地,曲调连绵,似是冰河解冻,再拨打转调,似是春意奔涌。倏而一个清越的泛音,她轮指如急雨,弦上的春光越来越浓,节奏愈发轻快明亮,瑶琴在裴瑛手中,如同颂春的使者,千山拨翠,万水流光,整个天地春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的阳春气象。 直到此刻,陆令雪对裴瑛才算有了一丝了解。 这位裴氏女郎,圣辉王妃的的琴技,并不在自己之下…… 待所有人再次围坐在楼台之上时,这场雅兴颂春的尾声已藏在之前那方装着各位表演主题的匣子中。 卢曼真将一根根竹简取出,诵读其上的内容,众人也跟着一帧帧欣赏品鉴方才各人的作品,主要也是诗赋书法和绘画。 本来律诗《咏海棠》和辞赋《百花春》经许婉和裴瑶读出,众人对她二人的赞美声已是不绝于缕。但当丁芳姜将自己的行书《逍遥游》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更是为丁芳姜本人和她的作品的大相径庭而感到惊叹。 体势虽放纵,笔锋却轻盈,潇洒烂漫处又优美动人。 众人为她击掌赞叹,裴瑛也向她投去与有荣焉的目光。 丁芳姜感动得热泪盈眶。 丹青素来百家争鸣,各有千秋。萧紫音的灵性不说,裴瑶和董风惠都是学自大家,二人笔下水墨写意,都能细腻而浩荡地道尽这不朽春晖。 就连清冷孤高的陆令雪,也渐渐被这场景感染,不知不觉间坐得离众人越来越近。 上午安排的是春华宴,下午的行程是一同去水畔踏青游玩。当裴瑛再次与大家确认是否要成行,大家纷纷同意。左右出来一日,且这里山水明丽,玩就要玩得尽兴才好。 第76章 76 意外 裴瑛落水。(修) 用过午膳歇息片刻后,裴瑛携诸位姐妹一同去了前边河畔踏青。 午间男客被安排在随园用膳,女客就在飞花院摆席。萧恪到此刻仍旧没有出现,裴瑛想他诸事繁忙,临时有事耽搁也属正常,并未因此生出甚么不满。 盛春时节,河堤两岸花红柳绿,莺歌燕语,放眼望去皆是秀丽风光。十多个风姿各异的女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天谈地谈心,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如同一幅明媚流动着的锦绣画卷。 大家原本以为陆令雪吃过午饭后便会离开,却没想她竟会跟着众人一齐踏春游玩,只是同大家保持着一段距离走在最后。萧紫音和她同龄,但比她烂漫闹腾许多,大家谁谈论有趣的事情她都会扒拉上去听上一听,活泼得像只皮猴子,半点都沉静不下来。 她瞧见陆令雪一人孤零零的落在最后,便凑上去同她攀谈…… 丁芳姜爱极了这样可以恣意徜徉在灿烂春光里的日子,她拉着其她三位好友讲述了自己与前夫家和离的原由和过程,荀蓉三人才知道原来丁芳姜曾经竟然遭受过那样的不公和屈辱。如今脱离苦海,几个姐妹纷纷为她感到开心。 荀蓉和徐尚月二人的丈夫都在朝廷为官,平时除了在家伺候公婆,教养孩子,便是去参加京中各种宴会,日子相当安稳且充实。 董风惠和镇南侯夫人蔺琴关系很亲密,裴瑛也没想到自己和蔺琴气场颇为相合,也算是一见如故。 众人寻到一处宽阔的草坪,后头有大树遮阴,前方可倚栏观苍山碧水,裴瑛便让随侍将一张张毯子铺好,并在中间放上从别庄备好的瓜果糕点,便告知大家可以在这附近漫步踏青,但不可走远,以免遇见危险。 早上都没来得及跟裴瑛多说话,这个时候得空,四个姐姐便拉着她说知心话。从前她没成亲,几位姐姐很少同她说夫家的事情,就算说几句只是会说丈夫如何体贴,孩子如何可爱,从不同她讲在夫家不如意甚至受委屈的那些事。 但大姐姐说如今她已嫁人,须要懂得夫家和娘家完全不同,很多时候都要能够温软着性子学会夫妻相处之道。 裴瑛这才知道,女子一旦嫁了人,哪怕端肃如大姐裴瑶,在婆家也得赔着小心,做个恭谨温顺的好儿媳,不得有自己的脾气。而且除了二姐姐和二姐夫尚且恩爱如初,其她几个姐姐,丈夫都纳有小妾或通房,就连才结婚不到两年的五姐,五姐夫房中也有一个通房。 裴瑛十分惊讶,替姐姐们感到难过。但大姐却反过来劝说她要看开些,世上那花团锦簇之家的男人,为彰显自己的地位和魅力,若非到底顾着妻族也是大户之家,他们恨不能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收一个。 裴瑛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向来天真得很,但她总认为不该是大姐姐说的这般。男人既可以三心二意,女人为何不能如此。抑或者男人不能一心一意,为何非得勒令女人对他们一心一意? 裴瑶见她蛾眉紧蹙,以为她在担心萧恪,只笑着说:“我看王爷并非那些凡夫俗子可比,你不用担心六妹夫会随便招惹哪个女子。” 裴瑛自然明白,萧恪连母亲的请求都能拒绝,说明普通的恩义诱惑对他无用。 他最大的欲望诱惑,当是至高权势。 但这不是她现在会考虑的事情,她自知自己目前尚且不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她说:“我明白,我只是有些难受,明明每次看到几位姐夫时,他们都十分爱护敬重各位姐姐。” 五姐姐裴珞年级虽小,但裴瑛知晓她从不耽于情爱,她告诉裴瑛,“六妹,我们之所以会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对夫家要有足够清醒的认识,能与公婆和睦相处最好,若不能便算了,只要能将当家主母的权力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就好,不用太在意其它。” 裴瑛很认可五姐姐的话。 …… 众人围绕河堤踏青的踏青,围坐草坪上话闲情的话闲情,谁也没住到萧紫音和陆令雪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大家视线里了。 直到人群里不知有谁开口问,“如何不见陆大娘子和萧家小娘子?” “之前两人不是还一起倚在河边说着话么?” “好像早走了。” “我看见她们好像往回走了……” 正在与几个姐姐说话的裴瑛这才察觉到似乎有人落了单,忙唤来自己的三名侍女询问,菖蒲守在别庄没在。 “你们可有人瞧见陆令雪和萧紫音了?” 榆芝摇头,“我和葛蔓一直在此处招待诸位娘子夫人,并没注意到陆姑娘和三姑娘的身影。” 绿竹一直在四处巡逻,但恰巧方才她巡逻到河堤上游,因此也并未注意在下游的陆令雪和萧紫音二人。 裴瑛见状只得吩咐:“榆芝,你继续留在这边照顾诸位贵客,绿竹葛蔓你俩赶紧随我去寻人。” 三人领命。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众人心里一惊,纷纷起身往惊呼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会不会是陆大娘子她们?” “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凫水?” “怎么跑远也不同我们大家知会一声?” “河边人这么多,要是的话可就糟了。”这里的河水不深,最深处不过下游的一处河潭,水深也才到普通男子的肩膀,性命多半不会有碍,但少女在人前失足落水,总是麻烦得很。 有人比较冷静,“先别自己吓自己,你都说这河畔人多了,也不一定是她们两个小姑娘。” “……” 绿竹会武功脚程快,裴瑛一行才刚走到中段,她已经从那声音惊呼的源头处探查折返回来了。 第92章 裴瑛内心虽焦急,面上却镇定,“可有打听清楚发生了何事?” 绿竹摇头,“不是陆大娘子和三姑娘二人。” 众人听这话,不禁都松了口气。 没想绿竹又说,“王妃,我见人多便同他们打听,有好几个人都看见陆大娘子和三姑娘随人往河堤下游去了。” “下游可是有什么好玩的?” 绿竹,“听说那里有一处小瀑布和温泉,但地势陡峻,并不好走,因此去的人少。” 裴瑛心想陆大娘子和萧紫音大概不会是因为这个私自离众。只是甚么人能够让她俩跟着前往? 她略微思索片刻,为不引起更大的慌乱,便请求大嫂顾莹和大姐裴瑶带领众人先回安澜别庄,并让绿竹赶紧去确认她二人是否已返回别庄,若没有就立即带护卫回来接应她。 河畔距离别庄很近,有什么事情绿竹也应付得来,便没有兴师动众带上护卫。 自己则带着榆芝葛蔓向陆令雪和萧紫音消失的地方寻去。 河水经过几道曲折,地势逐渐变得狭窄起来。河堤很长,主仆三人一路沿着河堤顺流而下。 水流湍急的地方都设有木柱围栏,裴瑛仔细检查每一段围栏,上面并没有任何痕迹,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另一边草木茂盛,葛蔓也按照裴瑛所说的仔细勘察,更没有发现草木有被折断,有东西被拖拽的痕迹。 这说明陆令雪和萧紫音目前应当没有落水或者被人掳走,但她二人也不可能就此凭空消失。 裴瑛焦急地继续往河堤下游的那方平台快步走去,还让葛蔓将中衣底襕撕扯出数根布条来沿路做记号,好让绿竹她们可以顺利接应她俩。 但越往下路越不好走,裴瑛从未走过这样山石嶙峋的路,她穿的是舒服柔软的金缕鞋,脚上很快就磨起了水泡,但她早顾不上那么多。 等裴瑛前往绿竹方才打听到的那处小瀑布,却并没有见到陆令雪和萧紫音,只有站在瀑布水潭前的一穿黑袍蒙面的陌生人。 见到是她,那黑袍蒙面人露出的一双眼睛忽而就眯了起来。 裴瑛意识到事情不对。 那黑袍蒙面人故意压着嗓子开口,“你可是在找两个穿着紫衣绿衣的小姑娘?” 裴瑛神情戒备,“她们在哪儿?” 黑袍蒙面人笑,“她们在这里逗留片刻就离去了。” 裴瑛便意识到自己中了计。 “你的目的是引我前来?” “当然,我等王妃很久了。” 听见这话,榆芝和葛蔓连忙护在裴瑛身前。 葛蔓,“不许伤害我家王妃。” 黑袍人不屑一顾。 “你想要做甚么?” 裴瑛只想同他周旋,必须得等到绿竹前来。 但黑袍人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他忽然一个闪身便上前两掌劈晕了榆芝葛蔓,而后步步向裴瑛逼近。 裴瑛后悔失策没带护卫随行。 面对黑袍人的步步逼迫,她不想束手就擒,掉头纵身一跃就跳下水潭。 见裴瑛在水下挣扎半晌便没了动静,黑袍人这才放肆大笑起来,“圣辉王殿下,不知道你可喜欢主人送你的这份大礼?” …… 裴瑛醒转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方小小的竹筏之上,身上正盖着一件月白长衫,而自己的衣裙正往外淌着水,好不狼狈。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撑着竹竿的男子惊喜转身。 正是师兄杨慕廷。 裴瑛惊奇无比,顾不上狼狈,裹着长衫艰难的坐起身来,又轻咳了两声,问向杨慕廷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杨慕廷十分优雅的划着竹筏,微笑着告诉她,“师妹方才遇到危险落了水,是我救了你。”他方才将裴瑛抱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过去。 裴瑛这才想起方才遇险的情形。她会凫水才决定跳河,但显然黑袍人有备而来,在水底也安排了人,幸好她随身带着灵犀刃,在水下刺伤了那人才能逃离那处水潭。 他的笑容依旧如沐春风,叫人安心,只听他又说:“只是方才救你之时多有唐突,还请你莫怪。” 裴瑛会凫水,因此救她上岸时呼吸还算平稳,应当只是受了惊吓呛了水昏迷过去。 杨慕廷按照从前父亲所教授的法子按压裴瑛胸前,将她胸腔里的积水悉数排了出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裴瑛这才悠悠醒转。 她苍白脆弱的面庞刻在他脑海,他后知后觉的才明白自己那一刻的揪心。 裴瑛明白师兄既要为她排掉积水,定然会同她有身体接触。 虽然确实于理不合,但事出有因,裴瑛坦荡地感激杨慕廷道:“我感谢师兄还来不及,若非你及时出现,我恐怕有性命之忧,又怎会责怪师兄?” 残存于杨慕廷耳根后的淡薄绯红这才渐渐褪去。 裴瑛问道,“师兄如何会这么巧的出现在此处?” 杨慕廷,“我一直让人关注你这边宴会的情况,听到有人不见,我就赶紧抄近道往这边赶,没想到还是晚了很多。” 裴瑛解释,“方才是有人故意设计害我。” 杨慕廷惊讶,“是谁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伤害圣辉王妃?” 裴瑛,“那人很聪明,专挑那人烟稀少的地方动手,可惜那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还蒙面,根本瞧不清那人的脸。” 杨慕廷分析道:“师妹可以慢慢想,只要寻到蛛丝马迹,一定能查到那人是谁。” 裴瑛点头,今日之事她定然要查。 杨慕廷看裴瑛两颊上还沾着水珠,她的罗怕早已湿透怕是不得用,便连忙从怀中探出一方帕子弯腰递给她,“师妹赶紧擦一擦脸。” 裴瑛仰头看向杨慕廷,瞧着他面上带着淡淡的关切,又想到自己此刻定然糟糕蓬乱,她在外人面前向来注重干净齐整,否则是对人家无礼。 裴瑛只得不好意思的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转过身去细致擦了脸。 杨慕廷却注意到她的一双丝锦织就的金缕鞋被勾破,鞋底和斜面连接处还有汩汩血水沁出。他暗暗生出疼惜之心,他的小师妹从小养在深闺,大概从未疾步走过这么长的路,恐怕脚上起的的水泡都磨破了。 后来又泡了水,一双玉足定也被摧残得不像样子。 他想了想措辞,还是问裴瑛:“师妹的双脚可是磨起了泡?” 方才着急忙慌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骤然停下脚步,她方才感受到脚底涌起阵阵钻心的疼痛。 裴瑛觉得自己还能够坚持得住,便跟杨慕廷说:“应当没甚么太要紧,等下回去好好上药就是。” 杨慕廷却不赞同,“你鞋子上都沁出了血水。” 裴瑛这才看向自己的鞋子,发现两只鞋面底部果真都渗着血,难怪会那么痛? 杨慕廷告诉她,“这里快接近河流尽头,回去别庄估计还有一刻多钟,你鞋子都湿透,若挨得久了,鞋袜定会粘黏在皮肉上,届时会更疼痛,你最好先脱掉鞋袜抹上药粉止痛。” 裴瑛,“师兄带了药?” 杨慕廷,“因常年徒步游历,我习惯带着治疗腿脚损伤的药物在身上。” 裴瑛还是咬着牙婉拒,“谢谢师兄,我还受得住,等回去再上药。” 她知道师兄是为自己好,但还是会难为情,她并不想在他人面前赤足。 想想还是算了。 杨慕廷却坚持,“这样不行。” 说着,他将撑杆放至一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丝毫耽搁不得,师妹若不愿自己上药,师兄可以替你代劳。” 裴瑛急了,避嫌害羞道:“那怎么行?” 杨慕廷,“事急从权,想我与师妹情同手足,你受了伤,我替你上药也是理所应当。” 裴瑛哪里敢要让他为自己上药,想了想只能抿着唇说:“我自己来。” 杨慕廷知她的顾虑,并不叫她为难,只说:“我会在一旁指导你如何减轻疼痛。” 裴瑛抿唇,“谢谢师兄。” 只是在裴瑛轻轻脱掉金缕鞋,发现一双白色的棉袜竟然已经浸着一大片血水,那棉袜粘连着皮肉,很是触目惊心。 裴瑛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但她生生忍住。 杨慕廷瞧她痛得大汗淋漓,还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握住她的脚腕,替她一点点剥离开那带血的棉袜。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瓶白色药粉,轻柔而耐心的一寸寸敷撒在她的伤口处。 药粉撒入伤口的那一刻,痛得裴瑛再也无法忍受,不自觉地伸手紧紧抓住杨慕廷的胳膊,再也顾不上难堪。 杨慕廷身体一僵,继而撕下自己身上尚且干净的中衣下摆替她悉心缠裹好双足。 第77章 77 来迟 “王爷怎么才来?”…… 替裴瑛上好药,静待她收拾整理好自身,杨慕廷预备再次搴舟前行,但就在这时,远处的河面上正急速迎面驶来一只黑色乌篷船。 第93章 竹筏小舟上的二人见状对望了一眼,杨慕廷告诉裴瑛,“之前我寻到你时,已让人回去报讯。” 他凝眉忖度,想来是安澜别庄来人了。 裴瑛远目眺望来船,随着乌篷船越来越近,透过洒着金色的光晕,她依稀瞧见乌篷船头似是笔挺站立着一渊渟岳峙的男人。 不用想也知那人是谁,裴瑛一双刚被水洗过的眸子顿时愈发莹润明澈。 她在盼望来人,杨慕廷在凝望她,瞧着她眉目间的生动欢喜全因另一个男人,他眼底一片死寂黯然。 不多时,乌篷船缓缓在竹筏前头停下,不等船身停稳,一抹墨青色的身影已轻盈跃下船头,降落在竹筏之上,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去到裴瑛跟前。 竹筏晃动间,犹自抱着双膝的裴瑛缓缓抬眸朝来人看去,她双眸温软潮湿,全然是盈了满心委屈,声音轻颤,“王爷怎么才来?” 她秀发湿透,身上裹着不合身的长衫,分外狼狈可怜。 萧恪心痛万分地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时思索了大半天的话便霎时被扼在喉咙里,唯余歉疚自责,“瑛娘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裴瑛泫然欲泣。 萧恪大手抚她肩头,打量了两眼她身上半湿的月白外衫,遂即利索解下自己身上的墨青锦缎披风替她披上,并从里头扯落掉旁人的衣衫。 但好巧不巧,她那双裹缠着白布、再无法穿上湿透鞋履的一双腿脚就暴露在了萧恪面前。 女子的腿脚从来都不能随意展露在外人面前,何况她方才还默许让师兄替她上药,想到此,裴瑛脸上蓦然就蒸腾起喷薄热气,羞耻地连忙想要拉起衣摆遮住。 萧恪却被狠狠刺痛,并不为她裸露在外的双足,而是他远远低估了裴瑛今日所受到的伤害。 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圣辉王妃? 这与在太岁头上动土何异? 若明日教他查出真相,定要将之碎尸万段。 见他脸色阴沉,裴瑛心里委屈更甚,她都这样凄惨,他还要同她计较? 她懒得理会他,准备伸手去拿起自己的鞋子穿上。不想下一刻,萧恪一手托住她肩背,一手横穿过她的膝弯,起身将她稳稳抱入怀中。 “瑛娘受苦了,我们这就回家去。” 裴瑛眸中的泪终究是如珍珠洒落。 萧恪将她揉进自己心口,这才望向站在舟尾,一直保持沉默的杨慕廷,沉声与他道谢,“今日多谢杨少师及时出现相救吾妻,他日必有重谢。” 微风轻拂,杨慕廷一身白衣翩若惊鸿,“如旁人落水我恰巧碰到也会救之,何况阿瑛本就是我师妹,能救她更是我的荣幸,王爷无须言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站在裴瑛丈夫的立场,杨慕廷这话听着莫名让人恼火,萧恪脸色一黑,但转念一想,今日之事若非有他,怀里的人儿恐怕还要遭受大罪。 萧恪瞬时就懒得同他计较,遂只冷冷瞥他一眼,“走了。” 杨慕廷,“今日之事定有蹊跷,还望王爷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自然。” 萧恪丢下两字,抱着裴瑛就转身上了乌篷船。 …… 一刻多钟后,萧恪一路抱着裴瑛回到了将军府。 方才在乌篷船内,萧恪已亲自替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只是当他的掌心碰触到她冰凉生寒的肌肤时,那冰冷像是打开了他身上某个紧闭的机关一般,无尽的后悔后怕向他心上涌去。 他本拥有无上的权力,却根本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而且他是裴瑛的夫君,明明理所应当地必须成为她的依靠,却为何在她出事的那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的人竟会是别人? 方才她在他怀里冻得瑟瑟发抖时,萧恪又后悔又心疼,恨不能取出自己身上滚烫的血液喂给她喝。 冲顶的愤怒一下一下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 萧恪刚抱着裴瑛走进前院,焦急等候在将军府的裴府众人便蜂拥而出围到她的身边。 “小妹怎么样了?”见裴瑛被包成一个粽子窝在萧恪怀中,裴瑶着急询问萧恪。 裴瑛这才从萧恪怀中转头,看到围在自己面前的众人,心中十分歉疚,“我只是脚受了点伤,并没什么大碍,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裴瑶,“所有宾客我们都已经替你好好送出门了,你且安心。” 裴瑛,“谢谢大姐姐。” 祖母卢曼真不放心,上前问她,“落了水可有发烧?” 裴瑛,“祖母,您知道我会凫水,所以落水并没什么打紧,而且玄渚师兄及时出现救了我。” 卢曼真,“我和你祖父改日一定要好好谢谢玄渚。” 裴瑛,“是当好好谢他。” 卢曼真知她需要休息,忙说:“阿瑛你也别想太多,先让辉之带你去休息。” 裴瑛看向裴府众人,“我知道,天已经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吧,以免伯父伯母他们担心。” 大嫂顾莹替众人应了她。 萧恪,“祖母,那我先带瑛娘回去休息。” 卢曼真,“快去吧,照顾好阿瑛。” 萧恪颔首,这才和裴瑛回到凝瑛阁。 榆芝先将早已煮好的姜汤端来给裴瑛喝了,又和绿竹替她沐浴更衣。 沐浴完毕,萧恪和她在小厅的小圆桌上用了晚膳。 眼见天色转暗,萧恪方抱她到卧房的座榻上,迫不及待的就想要仔细查看她的脚伤。 裴瑛短时间内不想再被血泡折磨第二遍,便与萧恪撒娇:“王爷,我怕疼,能不能等明日再说?” 萧恪见她拧着的眉毛,显然是心有戚戚,低头疼惜地捏住她脚腕左瞧右瞧,“那现在是不是很疼?” “只要不轻易碰它就还好。”裴瑛不想萧恪担心,“师兄说他这药效果很好,刚沐浴时我没让双脚碰水,等明日再换药应该没甚么大问题。” 萧恪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好发作,不然会显得他度量小。 他闷闷不乐,“那明天得是我替你上药。” 裴瑛,“定然是要劳烦王爷的。” 不想萧恪还是惆怅地说:“可我身为你的夫君,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伤成什么样子,这哪里说得过去?”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裴瑛就知道他心眼只有这么小,不住噗嗤一笑,“王爷,你这人真是……” 萧恪捉住她的双脚放到自己腿上取暖,面上却微微生恼,“怎么?” 裴瑛被他逗乐,“王爷可是又在胡乱吃味儿?” 萧恪盯着她的眸子反问道:“如果本王说是又如何?” 裴瑛笑意盈然,“王爷若当真因我吃味儿,我高兴都还来不及。” 萧恪,“……” 裴瑛,“这不是说明王爷心里有我?” 萧恪,“本王何时心里没有你?” 裴瑛水波流转,“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萧恪一把将她揽到怀中,“瑛娘说这话可当真是没良心。” 裴瑛乖顺地依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王爷,我是想说,瑛娘既是王爷的妻子,心里自然也装着王爷。” 萧恪心下不舒坦,像个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可我总看不惯那些个什么谢家郎君,杨家师兄的怎么办?” 裴瑛恼怒的挠他心口,“王爷真讨厌,我就知道王爷的气量就那么一点点。” 萧恪捉住她的手,吻她的葱指,“嗯?” 裴瑛仰头看着他,目光温柔,“那等以后王爷因这个生气时,我多哄哄王爷可好?” “这可是王妃说的。” “当然。” 萧恪终于被哄好,高兴的将裴瑛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与她倾诉衷情,“瑛娘,下午听说你出事的时候,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担心?” 裴瑛拍他的背脊,“我知道王爷公务繁忙,并没有真正责怪您。” 萧恪,“我宁愿你怪我,如果我今日一直陪着你,本王不会允许任何危险发生。更不会在你有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 原来还是因为此事在生气。 裴瑛,“我这不是没事么?” 萧恪面容冷酷,“我已经命寿先生全力去探查今日之事端,本王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竟然想妄图谋害我的王妃?” 裴瑛想起今日之事,也觉心有余悸,“王爷,今日我在那瀑布前遇到了黑袍蒙面人,那人指名道姓说是冲我来的,而且他们还在水潭中提前伏击了人手。” 萧恪寒眸如霜,“如果我猜测得不错,那些人与其说是冲王妃来的,不如说是冲着本王来的。” 裴瑛疑惑,“何以见得?” 萧恪解释,“如果只是寻常恩怨,根本不会有人准备得这般充分,不仅锦衣夜行,还非要置你于死地,如我所料不错,那歹徒武功不错。” 裴瑛,“他出手非常爽利,两掌就劈晕了我的两个侍女,对我也无半点多余的废话。” 第94章 萧恪闻言冷笑,“有些人安分的时间久了,就总想要伸出脖子试探本王的耐心。” 裴瑛问道:“王爷今日迟迟未归,可是因为朝中之事耽搁?” 萧恪点头,“是,今早皇上召集几名重臣商量要事,一直在金殿待到未时中段才散。” 见他眸光森寒,裴瑛大胆猜测道:“难不成王爷今日行踪也在那人算计之内?” 萧恪若有所思,“也不一定。” 裴瑛,“可他们为何要费尽心思对我下手?就因为我是你的王妃?” 萧恪,“正是如此,他们对付不了我,便想要伏击我身边之人。” 裴瑛想了想,说:“可如果是因为王爷,我今日邀请的可都是亲人好友,难道她们会有心告诉旁人我今日在南城开办春日宴?” 萧恪,“瑛娘不是还邀请了那三位?那位姓顾的袁少夫人虽然没来,可她也知道你今日在此设宴。” 裴瑛略微沉吟,“说起这个,今日我之所以会去到那小瀑布处,是因为陆大娘子和紫音先跟着人去到那处,而我身为今日宴会的主人,必须对她们的安全负责。” 萧恪,“这便是了,这事明日一查便知。” 裴瑛亦神色郑重:“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女客这边,我也会派人一一排查。” 萧恪,“他们既行踪隐秘,此事恐怕并非一日之功,王妃先好好养伤才是。” 裴瑛见他满心愧疚,连忙答应他,“好,都听王爷的。” 第78章 78 毒计 而唯有裴瑛才是他的解药。…… 萧恪本打算隔一日就接裴瑛回王府,但因她腿脚需要好好静养几日,归期遂一推再推。 但第四日下半晌,萧恪让渠堰过来将军府向裴瑛传递消息,告诉她婆母郑君华昨夜偶感风寒卧病在床,他今夜会留守王府照顾母亲。 裴瑛见状就想要同渠堰一齐赶回王府,身为儿媳她不能在此时让旁人有理由指责谩骂她不遵孝道。 但萧恪早已料到她的心思,特意让渠堰跟她强调,有他在母亲身前看顾就好,让她不必为此担心,只需安心养伤即可。 裴瑛想到自己仍旧不良于行,回去不仅会让萧恪分心,还很可能会叫婆母堵心,干脆就歇了在此时回王府的心思。 送走渠堰不久,杨慕廷在祖母的陪同下前来探望她。 她正好半躺在前院玉兰花树下的摇椅间闭目小憩,听见侍女来报祖母和杨慕廷正往凝瑛阁而来,裴瑛连忙从摇椅上坐起。玉兰花树下刚好设有石桌石凳,裴瑛便让菖蒲进屋去沏新茶待客。 杨慕廷得到准许,很快便和师母卢曼真进得院中,裴瑛招呼他俩到玉兰花树下落座。 自那日在水中分别,杨慕廷已有几日没见到裴瑛,他刚一踏入凝瑛阁那扇海棠门,便瞧见那开得正盛的紫色玉兰花树下盈然端坐的女娘,她着一身鹅黄半臂对襟春衫,明媚妍丽,比她头顶花开似锦的玉兰更加娇艳多姿。 杨慕廷神思悠远,步步生春…… 随卢曼真一同坐在石桌前,裴瑛立即吩咐菖蒲上前奉茶,“师兄你来得正巧,快尝一尝我昨个刚新得的春日新茶。”昨日董风惠和徐尚月前来看过她,董风惠还特地给她带了三罐龙园春茗。 她当即便让榆芝送去一罐给祖父祖母品尝。 杨慕廷暗暗敛去心间绮思,笑容如同平日里温润,素手执起面前青瓷茶盏端至鼻尖淸嗅,继而优雅品饮了两口,“色泽翠绿,清雅爽口,不愧是龙园春。” 裴瑛本就要诚谢他救命之恩,便笑着说:“这茶师兄既喜欢,我那里还有一罐,稍后我让人包起来送你,好带回去尝尝鲜。” 杨慕廷向来喜爱品饮各种茗茶,这些日子在东宫,小太子得知他喜好品茗,便将宫中分得的华顶贡茶大部分都送了他。 华顶贡茶顶顶名贵,可龙园春是裴瑛说主动说要送他的好茶,独一无二,他自是求之不得。 “这般上等香茗,师妹愿意割爱,师兄我就却之不恭了。” 裴瑛,“我也是借花献佛,还望师兄莫要嫌弃。” “怎会?”杨慕廷心下欢喜都来不及。 他避开她坦荡清澈的目光,错开眼去瞧她双脚,眸底淡淡含着两分关切,“师妹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多谢师兄关心,伤处已经在结痂。”裴瑛看向卢曼真,清然莞尔,“有祖母天天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想必最多再过两日就能痊愈了。” 卢曼真,“祖母我可不敢揽功,这几日大多数时候都是辉之在精心照顾你,我只是偶尔替他搭把手。” 杨慕廷眼底微暗,但打心底为她高兴,“看来师妹的伤恢复得不错,如此师兄便放心了。” 裴瑛,“不过轻微伤情,倒叫师兄时时为我挂心,实在叫我于心难安。” 杨慕廷,“总之师妹能早日痊愈便好。” 裴瑛见他今日未着白衣,而是穿着职掌太子少师的浅紫官袍,想来是才从东宫下值。和往常一贯地白衣若仙不同,浅紫官袍倒让他终于有了种身涉俗世的沉静端持。 裴瑛心生感慨,“师兄从前闲云野鹤超凡脱俗,如今可还适应在这京都为凡尘俗事奔波忙碌的日子?” “受老师之托,为东宫效劳,职责所在,自当适应。”原来自己在她眼里竟是世外高人的形象,杨慕廷心下忽而变得爽然舒朗起来。 “不过师兄有时还真想如同你所说这般随性洒脱,萧然物外,但到底是个俗人,流连这世间纷繁喧嚣。” 裴瑛当他谦虚,也不以为意,只清然一笑,“说明这世上有师兄在意之事,牵挂之人不是么?” 杨慕廷微微一愣,遂即眉目舒展,“师妹所言甚是。” 比如母亲遗愿,比如待他如亲子的恩师师母,以及眼前心上之人。 杨慕廷会心一笑,再次端起茶盏愉悦品茶。 卢曼真看了看天色,问裴瑛道:“以往这时候辉之早就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个点了都还不见人影?” 裴瑛忙对她说:“刚忘记跟祖母说了,王爷让人送信说婆母感染了风寒,他今夜要留在王府照顾不过这边来了。” 卢曼真讶异:“亲家母何时病的?病情可严重?” 裴瑛认真的与卢曼真说明情况,“太医诊治说是普通风寒,等明日退了热就能好。” 卢曼真这才放下心,又嗔怪她道,“你本该守在你婆母榻前侍疾,偏你这孩子伤得不巧,这样子过去也是添乱,估计明日又要叫亲家母念叨。” 裴瑛,“祖母且安心,王爷说他会处理好这事,孙女相信他。” 卢曼真愁眉紧锁,“若亲家母到时仍旧怪罪你可如何是好?” 裴瑛认真宽慰她说:“等孙女回王府与她负荆请罪,会在她跟前好好服侍以尽儿媳孝心,婆母通情达理,想来总能求得她谅解,还请祖母勿要为此担心。” 裴瑛知道只有郑湘灵如愿嫁给萧恪,郑君华才会对她别样相待,否则婆母对她巴不得眼不见为净。 卢曼真只知道孙女与萧恪之前闹别扭所谓何事,并不知晓郑君华在这其中的谋算,因此只能劝诫孙女多孝顺她婆母。 祖孙二人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杨慕廷在听到她俩谈论郑君华这个名字时眸中的波澜壮阔。 …… 而此时的圣辉王府,一场绵里藏针的阴谋毒计正在悄悄酝酿之中。 傍晚时分,瑞华苑里灯烛通明。 待椿耘服侍郑君华喝完汤药,她这才唤过在外边候着的萧恪进屋陪自己说话。 郑君华一脸病容憔悴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萧恪乖乖搬来张椅子坐在她榻前,面上关切之心甚笃。 “石太医开的药很苦,可要我给母亲去泡一杯蜜水来?” 郑君华摇头,“不用,良药苦口,母亲还未出嫁的时候便是一碗苦药一碗苦药熬过来的。” 萧恪还是第一次听母亲提起她过去的事情,还从未听人说过母亲在闺阁时身体不大好。 见郑君华忽而抚着额头,萧恪担忧的问道:“母亲可是头痛难受得紧?” 郑君华缓缓睁开眼,“睡了快一天,又喝了几回药,母亲已经好很多了,倒是辛苦恪儿在跟前守了一大下午。” 萧恪,“母亲生病,儿子在榻前侍奉理所应当。” 郑君华掀起眼皮,对他冷嘲热讽,“你一个大男人能照顾我甚么?原本还有你阿姐可以在跟前照顾,可这王府是你说了算,你要送她回荆州,她哪里敢不依?” 萧岚音从去年他成亲时回娘家省亲,一直住到三月初,足足大半年的时间,姐夫韩阳多次来信催促阿姐回荆州。萧恪期间不知帮阿姐同他周旋过多少次,才叫韩阳平息怨气。若阿姐再不回去,他相信韩阳会亲自前来京都接回阿姐。 韩阳是他最信任的亲信之一,他可以怀柔安抚,却不能有违他和阿姐的夫妻伦常。 萧恪无奈,只得认了郑君华的埋怨责骂。 第95章 没想郑君华又冷笑:“恪儿你那好媳妇、我那好儿媳这是不打算回府了,君姑生病她都不知道回来照看?” 萧恪苦笑:“前两日我就同母亲禀告过了,瑛娘踏青时腿脚不幸受了伤,尚且将养着在,估计还有两日才能好。” 郑君华,“那你明日去接她回府里来养伤,正好我有事与她商量。” 萧恪警惕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母亲还能害她不成?”郑君华不悦儿子这般戒备的神态,“前几天不是听湘灵说,你们要为她在京都选婿,母亲考虑良久,发现这也不失为一桩好法子。” 萧恪不敢置信,“母亲的意思是?” 郑君华不死心地说:“我让你纳娶湘灵你又不愿意,母亲也只能先听你们的试一试罢了。” 萧恪面上一喜,“如此,母亲是同意我和瑛娘为表妹说亲的提议了?” 郑君华警告他,“母亲有言在先,你和儿媳得为她选一个各方面都挑不出错的富贵人家。” 萧恪面上流淌着浅浅笑意,“母亲放心,我和瑛娘已在认真为表妹筛选了五六户人家,待明日母亲康健了,我再列下名单和各家儿郎情况给母亲过目。” 郑君华再三同他申明:“事先可说好,若你们选的人家湘灵不愿嫁,你们不可逼迫她。” 萧恪,“这是自然,我和瑛娘一定会为表妹挑选到叫她满意为止。” 郑君华仍旧咬牙切齿,“我真是没想到,我的好儿子竟然是个天生的犟种。” 母亲虽然依旧不情不愿,但她到底松了口,萧恪心中高兴,只任由郑君华对他发泄不满。 又过了两刻钟,郑君华跟萧恪说:“恪儿,母亲肚子饿了,正好你也没吃饭,让椿槿将饭菜送到房里来,你陪我吃一点。” 萧恪自然听从母亲的吩咐去叫椿槿端来饭菜。 晚膳厨房特地熬了补身子的参汤,郑君华让椿槿再拿来两只空碗盏,替她和萧恪都盛了碗参汤。 郑君华用勺子舀了一匙入口,感觉味道还不错,便对萧恪说:“今晚的这参汤不错,恪儿你天天辛劳,也多喝点补补身子。” 想着母亲终于松了口,不再如往常那样十分固执的想要自己纳娶郑湘灵,他可以不用一直与母亲那般剑拔弩张,萧恪的心头着实放松了两分警惕之心。 而且已经许多时日没有感受到母亲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关怀,萧恪便听话地端起那汤碗,一口一口喝下那一整碗参汤。 …… 只是约摸一刻钟过后,当萧恪眼前逐渐变得迷离朦胧,身体开始发热出汗,四肢百骸逐渐酸软无力,他这才察觉自己中了计—— 萧恪艰难站起身,双眸充血地看向端然坐在对面的母亲,“母亲,这是为何……” 郑君华眼神悲悯的瞧着自己的儿子,他此刻稍微有些狼狈,显然是药效正在发作,“恪儿,母亲对不住你,但灵儿必须得嫁给你为妻。” 萧恪愤怒,“那母亲方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又算甚么?” 郑君华无奈,“若不先让你放松警惕,母亲又如何能让你毫无防备地喝下这参汤?” 萧恪,“参汤里放了甚么?” “恪儿你马上就会知道,我已为你备好解药。”郑君华算无遗策,朝等候在门外的人叫唤道,“进来吧。” 毫无意外,进来的人是郑湘灵。 “姑母。” 郑君华看向她,“姑母今夜已经拉下这张老脸替你谋划好,剩下的事情就看你自己了。” 郑湘灵看向萧恪,瞧见他正极力忍受着甚么,面上蒸腾起一片红雾,额头正渗着汗珠。 她知道那是因为甚么所致。 幻情砂,非与女子合欢不能解, 她很高兴姑母的计策成功了。 她款步走到萧恪跟前,对她温柔的轻唤了声,“表哥……” 方才尚且能够忍耐,但这一刹那间,萧恪不由自主地被少女的声音所惑,他感觉自己的全身血液正往某一处奔涌而去,身体里犹如有一尊饕餮怪物在疯狂叫嚣着甚么。 郑君华看着儿子的表情,便知自己今日这计策虽险,但只要能成功,她便胜券在握。她相信只要今夜事成,儿子享受品尝过崭新的极乐,他定然感激自己都来不及,更不会想着如何怪罪自己。 “带你表哥下去安歇吧。” 郑湘灵点头,伸手过去搀扶萧恪,“表哥……” 和往常不同,面对朝她靠近的表妹,少女的声音似乎柔媚得不像话,萧恪对她生出一种不可控的攫取欲望,而且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模样越看越像他的王妃。 他与她一同出了母亲的屋子,去到了对面郑湘灵居住的闺房中。 郑湘灵从未有与她心心念念的表哥肌肤相亲过,此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一双眸子里都是自己的样子令她雀跃快乐。 她想要立刻马上就成为表哥的女人,她伸向萧恪的腰间,准备为他宽解罗带。 忽而只听见呼吸粗重的萧恪低头唤她,“瑛娘。” 郑湘灵一愣,委屈巴巴的抬头看他,“表哥,我是灵儿。” “灵儿?”萧恪微微一愣,抚上她的面庞想要分辨,“……不……你是瑛娘。” 郑湘灵快哭了。 但她转念一想,她今夜是谁也不重要,只要她真正成为萧恪的女人,明日她就会是这王府的侧妃,从此她就有资格永远站在表哥身边。 那幻情砂的功效越来越强,萧恪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占有怀中的少女,瞧着她白皙如玉的脖子,他低头就想要亲吻上去。 表哥身上的蒸腾热气喷薄在她的颈间肌肤处,郑湘灵心跳加速—— 但萧恪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香气不对。 他识海中尚且残存的一丝清明告诉他,少女身上的香气不对。 不是他日常熟悉的佩兰香气。 他被欲望和识海中残存的理智左冲右突的拉扯着,眼前的少女柔软芬芳,但他心里有一股迷茫却又坚持的抗拒。 少女替他脱掉了外袍,又扯散了他的里衣,就在她要去扯下自己的衣裤裤带时,萧恪抬头间发现了箱笼上搁着一把剪刀…… “啊……” 伴随着淋漓的鲜血,房中的少女惊叫出声—— 片刻钟后,萧恪已经带上渠堰,策马奔向远处的夜空。 而他的手臂间正流淌着汩汩鲜血,是他刚刚突然片刻神思清醒的明证。 他告诉渠堰,若他在途中无法控制住自己,就将他直接打晕再带到裴瑛面前。 他刚才已经险些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不能留在王府。 方才从郑湘灵口中得知,参汤里放的药物是幻情砂,非与女子合欢不能解。 而唯有裴瑛才是他的解药。 第79章 79 愤怒 对于昨夜萧恪的遭遇,她心…… 裴瑛从未见过这般狼狈不堪的萧恪。 渠堰架着他到凝瑛阁时,正在值夜的绿竹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发现是自家王爷时,忙跑去内院喊自家王妃。 而当裴瑛打开房门,看到的便是靠着檐柱都快要站立不稳的萧恪。 廊檐悬挂的宫灯烛火柔和温润,却仍旧将檐下披散着长发的男人映照得面目狰狞。 萧恪此时已经被幻情砂的药效折磨得脑袋昏沉,眼神迷离,看着从门里走近的裴瑛,他有那么大半晌的怔忪迟钝。 裴瑛已先一步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他。 她寻思大概是发生了甚么不好的事情,却在抱住萧恪的那一刻,发现他的情况比想象中的似乎更糟糕。 怀里的男人浑身湿透,一整个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一般,但他呼吸急促粗重,依稀烛火下他的面庞和脖颈都浸染着极其异常的潮红。 她还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裴瑛伸手抚上丈夫的面庞,他肌肤的热度烫得惊人,她掌心从他的面上游移到颈脖再到他的身上各处,感受到他每一寸肌肤都滚烫似火,体内仿佛有三昧真火在旺盛灼烧。 而就在她与他肌肤相碰的瞬间,怀中的人不期然地痉挛颤抖起来。过了许久,萧恪似乎才从僵硬完全不能自控的状态下回还过来半分。 裴瑛心下一沉,萧恪的身体显然不大正常。 “王爷,您还好么?”她抬头温柔地望向头顶之人。 萧恪这才似乎重新有了知觉,他缓缓低头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子,有些不确定地,嗓音暗哑,“瑛娘?” 裴瑛嫣然浅笑,“是我。” 幻情砂在萧恪体内奔涌流窜,裴瑛这柔媚一笑,令萧恪顿时情迷意乱,他一个低头就咬上了怀中人脖颈的软肉。 佩兰香气萦绕,萧恪的意识回笼,熟悉的芳香充斥着他的鼻息,心安过处,确认是真正的妻子,在幻情砂强烈的刺激下,他再也不用压抑本能,用力吮吻怀中的娇软。 便是这一瞬间,萧恪只觉身体里的血液再次如潮奔涌向丹田那处,唇齿相依根本不够,汹涌而来的渴欲促使他想要将怀中的妻子拆吃入腹。 第96章 他的唇舌比寻常炽烈百倍,也更加没有章法,席卷着他身上的灼热气息,从裴瑛的唇间一直烫到她心尖尖上。萧恪忘情地吻着她,身下的炽热难耐也想要冲破衣袍的藩篱。 裴瑛已隐约猜出萧恪今夜为何会这般狼狈不堪了,他方才那般混沌迷蒙的情态,想必是因为他忍耐得太久所致。 看他这模样,若不立即与他纾解,他的身体恐怕会遭大重。 眼见他再次神智迷乱的在乱扯她的裙裤,裴瑛拉住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腰臀,“王爷,抱我去屋里。” 萧恪会意,立马伸展双臂托起她的腰臀,将她从地上腾空抱起,裴瑛的双腿下意识的就缠住他的蜂腰。 萧恪抱起她一个跨步便进了屋内,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萧恪就将她抵在门上,压上前去,与她交叠在一起,低下头去找她的唇齿…… 裴瑛被他弄得腿脚发软,双手只好紧紧环着他。室内烛火明亮,将他和她的交叠晃动的影子投在地上,令人脸红心跳。 不多时,整个室内只有啧啧水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不绝于长夜。 …… 裴瑛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身体的酸痛自不用说,身上各处的肌肤也都青紫一片。 昨夜像是陪着萧恪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争,待萧恪体内的幻情砂药效彻底消散时,时辰已到下半夜。 幻情砂的药效虽然除了,但筋疲力竭的萧恪却开始发起低烧。 裴瑛只得起身去外边叫来侍女打来热水,亲自替他从头到脚擦了遍身体,为他处理好手臂的伤口,这才与他一起入睡。 睡一觉起来,裴瑛俯身细细凝看萧恪,发现他眼底的乌青尚未退去,下巴上也长出了青短的胡茬,整个人倍显颓唐沧桑。 她疼惜的用手背去探知他的额头,发现他身上的低热依旧未有退去,反而还有升高的趋势。 这里距离裴府比王府近上一倍,她只好赶紧吩咐绿竹去裴府请张大夫过来。 待再转过屏风去看萧恪时,他正悠悠醒转,见他想要起身,裴瑛连忙走过去按住他。 “王爷还烧着在,还请躺床上好好歇着,我已让人去请张伯过来为你看诊。” 萧恪并不在乎自己如何,只将裴瑛一把拉进怀中,歉疚的问她道:“我昨夜可有伤着你?” 昨夜战况实在激烈,在幻情砂的驱使下,萧恪失控的只能凭着本能挞伐驱驰,回回几乎要将她击穿碾碎。 裴瑛脸一红,“我没事,王爷不用担心。” 萧恪不信,关切地在她耳边柔声询问,“昨夜我那样对你,你难不难受?” 他明白自己昨晚身体有着怎样的热度和力度,那样不管不顾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弄伤她。 他这一问,裴瑛仿佛觉得自己身子再次灼烧起来,尤其被他填满的时候,滚烫得令她快要融化掉。 但他并没有伤着她。 裴瑛咬着唇回他:“还好。” 萧恪瞧她羞涩难为情,并非痛苦难受,便知自己没有令她受伤。 他心下稍安,复又面露歉意地告诉她:“昨夜情急,今日怕是又要害你喝一回避子汤药。” 裴瑛知道自他同她和好之后,每次与自己欢好时都有采取措施,并没有让她怀孕的打算。 裴瑛一直默许他如此,但经过昨日,此刻她却想问上一问。 她抬眸看向他,“王爷前些时候不是还说,就想要我立刻给你生孩子吗?” 萧恪轻笑,“无人不想要与自己的喜欢的女人生孩子。” 裴瑛,“那王爷怎么?” 萧恪幽幽看着她,只说:“本王到如今这位置,深知只要我想要,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够得到的。” 萧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辉王,雷霆雨露皆是恩泽,几乎无人可违逆,裴瑛自然知他所言非虚。 她也懂得,一旦他眼前的这个人强硬起来,她根本抵抗不了他的滔天威势。况且他俩是夫妻,她既嫁给了他,为他生儿育女是理所应当。 “瑛娘明白。”裴瑛垂眸。 萧恪声音低沉,“可是瑛娘如今依然担忧,害怕牵扯太多,还不想要与我共同孕育骨血是不是?” 裴瑛抿唇,她其实没有不愿意,但经此一遭,她更确定一旦有了孩子,那对他二人意味着什么,血脉一定会成为他与她之间解不开丢不脱的牵绊。 她神色并不轻松,“王爷,若你当真十分想要孩子,我愿意试着去接纳。” “瑛娘现下不想要孩子,那我们便不要。”萧恪一字一句的同她说,“娶你一事已让你生出那许多芥蒂,现在我只想等你哪日心甘情愿。” 裴瑛心口浮起丝丝酸涩之意。 她不错眼的凝看着眼前的男人,暗暗想着萧恪这样尊贵无双的人,能对她做到这样包容已是难得,她心下又如何会不动容? 裴瑛一时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抬起双臂一把环住萧恪的脖子,“辉之。” “嗯?”她还未在平日里这样唤过他,萧恪低头凝看她,便瞧见她眼底柔情似水,心下不禁涌出讶异喜悦,“我喜欢你这样唤我。” “辉之,那我以后都这样唤你好不好?”裴瑛迎上来亲他的唇角。 她眸子明亮如星河,而星河里盛着一整个他,萧恪低头亲了下她的眼睛。 “好。” 两人又温情脉脉了片刻,裴瑛又与他一齐躺到被窝里去休息。 她这才有机会问他,“王爷,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恪轻轻叹了口气,“昨夜母亲为了强行撮合我和郑湘灵,在吃食里面给我下了男女催情的幻情砂,而我竟毫无防备。” 裴瑛震惊又愤怒。 她知道萧恪昨日在王府,他既然误用了需要男女合欢才可解的幻情砂,裴瑛猜测过是郑湘灵想要趁机与他行夫妻之实,却没想过这计策竟亲自出于婆母之手。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完全不理解郑君华为何要那么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心狠手辣? 她知道萧恪自责,若昨晚他没有死死抗住那幻情砂的威力,恐怕今日郑湘灵就会成为他的妾室。 她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辉之,那不是你的错,你如何会想到要防备你的母亲?” 萧恪心里十分难过,神色落寞,“瑛娘,你说我的母亲为何不想着多疼爱我,反而要为着一个外人来伤害我?” 裴瑛替他苦涩,却只能说:“也许母亲有甚么苦衷罢。” 萧恪不想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久经世事,早就知道这世上之事,往往真相很残酷。 “辉之,你是母亲的儿子,你与她之间再怎么样都不好大动干戈,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还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处理。”对于萧恪昨夜的遭遇,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萧恪,“这样可行?会不会叫你为难?” 裴瑛摇头,“不会,母亲是你我的长辈,我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湘灵,你我也给过她机会,她既然不要,那就别怪我不讲情义,她自该有她的去处。” 萧恪明白裴瑛的考虑很有道理,而且她想要维护他,他巴不得她怜惜自己。 他心存感激,“那就辛苦瑛娘了。” 裴瑛回抱住他,“辉之不要再多想,你只管好好歇息就是。” “好,”萧恪将头埋进她颈窝间,深深吸了口气,“谢谢瑛娘。” 第80章 80 掌控 她才该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听到是裴瑛要见自己,正卧病在床的郑君华倍感惊讶。她以为是儿子回王府对自己兴师问罪,没想到竟是她的好儿媳不请自来。 宋嬷嬷将裴瑛请进了屋内。 “我来服侍母亲喝药。”春槿端着汤药进屋,裴瑛上前欲要接过。 春槿惶恐地看向靠坐在床上的老夫人。 郑君华闭了闭眼,方开口:“春槿,让她来吧,你先出去。” 春槿这才将白瓷药碗交到裴瑛手上,转身出了屋子。 裴瑛端着药碗走到郑君华跟前的绣墩上坐下,汤匙在黢黑的药汤里不紧不慢的搅拌几下后,方舀起药汤往她嘴边送,面上温和,声音却冷淡,“母亲请喝药。” 郑君华避开她凑到嘴边的汤匙,十分嫌弃,“放一边吧,我现在不想喝。” 裴瑛,“石太医说母亲风寒病症还没好,现在又因气急攻心新添肝气郁结之症,若不及时用药治疗,很可能会导致经络不利,口舌歪斜……” 郑君华听到这话,只能放弃挣扎,任由裴瑛一古脑儿地就将满碗汤药都灌入她口中。 “咳咳……咳咳……” 郑君华呛得慌,却只能忍着恶心悉数将流液咽下,浓烈的苦药味齁了她大半天才缓过气来。 她怒斥裴瑛,“你是要害死我?” “怎么会呢?”裴瑛幽幽将空碗轻轻搁在旁边的几案上,“太医再三叮嘱这药必须趁热食用药效才最佳,可儿媳方才瞧着那药都快要凉了。” 第97章 “你……”郑君华被她激怒,刚想发作,却想到了甚么,话音陡然一转,“你去见过石太医了?” 裴瑛点头,“王爷在自己府中被设计陷害用药,我自要与太医对一对口供,探查这桩事情的始末。” 裴瑛此次回王府,带上了渠堰一众护卫和绿竹葛蔓前来。 她让渠堰带自己先去见王府太医石决明。 虽说石决明乃是萧恪从宫中请来的太医,理论上自当是心向萧恪,不会参与加害萧恪一事,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裴瑛同石决明反复验证确认她想要知晓的两件事后,这才前往瑞华苑拜见婆母郑君华。 这件事与石太医无关,因而郑君华丝毫不担心,“太医可说了甚么?” 裴瑛,“石太医说母亲确实感染了风寒,而且他并不知道母亲设计王爷食用幻情砂一事。” 石决明诊断没错,并没有谎报病情,郑君华确实感染了风寒病症,加之前日之事,并伴随气急攻心之症状。而郑君华在生病时都不忘谋算利用这一点,让这段时间几乎不怎么回府的萧恪不得不回王府侍疾,从而亲自动手在儿子吃食中掺杂幻情砂,以达到让儿子和侄女生米煮成熟饭的目的。 果然,郑君华安心得很,“石太医是恪儿的人,儿媳会觉得我要让儿子听话,会去找他讨要东西?” 裴瑛,“母亲应当对此感到庆幸。” 郑君华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中之意,瞳孔骤然紧缩。 倘若连太医石决明都与她勾连,那前天逼迫萧恪用药一事就并非只是王府的私事,而是会上升到谋害当朝圣辉王性命的大事。若儿子当真动怒,事态想要多严重便有多严重。 届时就算她郑君华不会有事,但随便推出一个当事人就是杀头甚至凌迟的大罪,比如她的小侄女湘灵…… 郑君华被裴瑛只字片语的分析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事已经发生,其实你大可不必惊动其他人,我做这事也只是在为恪儿着想,他如今好歹是个王爷,我就是想为他纳个侧妃,多一个人替他知冷知热,并没有想要伤害他分毫。” 裴瑛眼神讽刺:“可母亲此举已经伤害到王爷了,不仅伤害了他的身体,还摧残着他的心灵。” 郑君华失语了一瞬间,她脑海里猛然想起儿子在自己怀里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没想裴瑛又冷笑道:“而且儿媳不先见到石太医,又怎知母亲是不是患有别的病症?” 郑君华细长的柳叶眉没有描绘,生气时显得有几分吊诡,“你甚么意思?” 裴瑛没有表情,“若母亲只是感染普通的风寒,身为一个母亲,又怎会对您的儿子设下如此算计?您可知王爷如今还发着高热卧病在床?” 郑君华知晓裴瑛来者不善,但她也好歹历经风雨,这点波折对她来说根本不算甚么。 她犹自可惜,“叫他不听我的话,如果照我的话去做,不用那般硬撑,恪儿哪里会生甚么病?” 实在是强词夺理,裴瑛心脏被气得发胀,“母亲这话好没道理。” 郑君华却并不在意,只说:“如果恪儿像从前一样那般听我的话,我还哪里需要采取如此手段逼迫他?” 裴瑛,“王爷听母亲的话,只是因为王爷心性孝顺,对母亲敬重,而不是因为别的,还望母亲明辨此中情理。” 郑君华腰背挺得笔直,冷哼一声,“儿媳你可要想清楚,你今日若是想要前来替恪儿对我兴师问罪那大可不必,你是我的儿媳,自当也喊我一声母亲,哪怕恪儿都不能对我如何,你身为我的儿媳,更是没有资格如此。” 裴瑛早就明白婆母便是依仗孝之一道立于不败之地,所以萧恪哪怕恼他甚至冷待她,都不能如何降罪自己的母亲,她自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见裴瑛从郑君华面前起身,走到远处的座榻前拂衣而坐,眸光清傲地看向床榻上的郑君华,声音清脆如冷玉。 “母亲言之有理,我裴氏六娘是您的儿媳没错……但我亦是当今天子亲自赐婚于圣辉王的王妃,纡佩金印紫绶,本该就有掌管圣辉王府内外的一切权力。” 东宁有制,外戚王公诸侯之爵位,可承袭三世,但不可至上追溯敕封。因此作为萧恪的父母,萧文迁郑君华二人虽跻身富贵之列,但萧家并非真正的皇亲国戚,因而并无荣华加身。 郑君华闻言面色顿变,但就算如此,她也咬定青山不放松,“你还是不明白,你始终是我的儿媳,我是你的君姑,不得以王妃之命挟制君姑听令于你,否则便是倒反天罡伦常。” 裴瑛状似恭谨,“儿媳自是明白,也不敢对母亲不孝不敬。” 郑君华,“那你还……” “儿媳方才说了,我身为圣辉王妃,有掌管这王府内外的一切权力,包括中馈之权和府邸人事的所有处置权。” 裴瑛倩丽一笑,“儿媳想,这与母亲想要我恪守的孝道并没有任何一点冲突,相反若我能真正担起管理王府内外的责任,还能多多体谅母亲之操劳。母亲您说是也不是?” 郑君华疾言厉色,“儿媳所图不小,这是想要从母亲手中抢夺中馈之权?” 裴瑛轻轻摇头,头顶发髻上的朱钗却未有晃乱半分,“其实母亲心知肚明,从我成为圣辉王妃的那一刻起,我就该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郑君华自是无法争辩这一事实。 只听裴瑛又说,“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母亲从去年冬月开始,也有准备将王府中馈逐渐移交到我手上,但母亲却是想以王府中馈之权作为筹码,用此来交换届时我能顺利同意湘灵嫁与王爷的谋算,只不过后来你们有了更好的计策。” 郑君华讶异道:“你何时洞悉到我的打算的?” 裴瑛,“我也是反推,母亲本来是打算徐徐图之,可后来母亲和湘灵将手伸到擎云堂,偶然间探查到我服用避子汤一事,所以及时更改了策略,因为你们以为那样不仅可以达到目的,还能让王爷厌弃我,借机剪除我的羽翼,削弱我在王府的地位。” 郑君华,“看来儿媳对此中诸般都心如明镜,清楚明白得很。” 裴瑛,“母亲,在避子汤事件发生之前,我一直以为母亲待我和蔼可亲,但哪知事实并非如此。” 郑君华,“儿媳读书明理,应当明白人的十指有长有短,其实我一直认为你和湘灵是可以和谐共存的,只是你和恪儿总平白想要拂逆我的好意。” 裴瑛不在意她一厢情愿的臆想,只想要试图找到郑君华在这事上真切的逻辑,“儿媳始终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执著让王爷纳湘灵为妾?” 郑君华祸水东引,避重就轻,“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是你的存在才让他二人不能喜结连理。” “可我就是能成为王府名正言顺的圣辉王妃。”裴瑛戳破郑君华的幻想,并适时将话题带了回去,回到她今日前来所寻求的目标。 郑君华被她的话气得不轻。 但裴瑛已不介意露出獠牙,“所以母亲,王爷在府内遇害,虽不用上报官府,但我既身为王府王妃,便有权力处置意图勾引谋害王爷的一干祸害是也不是?” 郑君华愤愤看向她,“你究竟想说甚么?” 裴瑛扬眉浅笑,“儿媳是想说,那夜王爷受了伤,如今胳膊处的伤口还流着血,也不知湘灵表妹和婆母屋里的一众人物有没有一个人是能够脱开干系的?” 郑君华听见这话,急切得一把掀开被子,汲着木屐走到裴瑛面前,却不想她当真病得不轻,险些栽倒在地,还是裴瑛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 “母亲莫要着急,想说甚么慢慢说便是。”她从案几上的茶壶里倒了杯温水给郑君华。 郑君华再次气急败坏,有些喘不过气,急忙接过裴瑛手里的温水喝了。 裴瑛有一下没一下的替她抚着背,镇定如常。 郑君华也坐到榻上,神色十分着急,“裴六娘,你究竟想要干甚么?” 裴瑛并不着急回答她的话,只起身走向窗边,她驻足的那处窗扇对面正好是郑湘灵居住的房间。 她语声幽幽的问郑君华道:“敢问湘灵表妹今日可在?” “你忽然提她做甚?”郑君华眼皮一跳,想了想又补充道,“湘灵一连照顾了我两宿,这时候应当在补觉在。” 裴瑛状似讶异,“王爷跟我说,那日表妹怕是要吓坏了,没想到还能如常照顾母亲,当真是孝心可嘉。” 那日之事郑湘灵可是当事人,郑君华如何能听不出裴瑛话里的讽刺之意,只能讪讪不言。 裴瑛看向头顶的天空,却是不依不饶,还故意抬高声音:“如今都快晌午了,想必湘灵表妹应当休息得差不多了,还请让母亲去请她过来,我正好有话要同表妹说。” 郑君华已经明白裴瑛的手段,她瞅准了自己对小侄女不正常的偏袒,便也瞄准这个软肋出击。前日幻情砂一事要说起来整个瑞华苑都理亏,此刻若叫郑湘灵过来,无异于让她脱了衣服被当众羞辱。 第98章 而且裴瑛这般笃定如磐,想来小侄女在她眼里,已经如同俎上鱼肉。 “母亲便可以为湘灵做主,你有甚么话同我说就是。” 裴瑛,“我为表妹想好了去处,母亲要不要听?” 郑君华只好附耳聆听。 裴瑛,“我已于昨日安排了去青州的专船,准备明日一早就让人送表妹回青州,并让王爷书信一封,让舅舅在青州替表妹寻一门亲事,她从此便能留在青州父母身旁尽孝。” 郑君华气冲天灵盖,“你放肆,湘灵的事岂由你一个外人做主?” 裴瑛看着她,但笑不语。 裴瑛常日里鲜少端着王妃的架子,因此整个人看着温柔婉丽。 但此时此刻,郑君华却再一次意识到,只要裴瑛这个钟灵毓秀的世家贵女想要以王妃之尊行事,她便随时可以。 想到梁州那个虚伪自傲的郑氏族人,又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有他,才是自己在这世上真正存在的明证。 郑君华不得不在裴瑛面前败下阵来。 “我可以同意将除却瑞华苑之外的所有庶务移交给你,但你不许如此处置湘灵。” “好。”裴瑛对瑞华苑诸事没甚兴趣,“但儿媳不会再让湘灵住在府中,我可不敢保证她不会再次波及王爷安危。” 郑君华气得翻白眼,但一步退便是步步退,“你想怎么样?” 裴瑛,“母亲在三日之内要送她去乡下庄子待着,若哪一日你为她在京都寻觅到了好夫婿,才可以允许她离开庄子嫁人。” 郑君华对裴瑛怒目而视,“你非要这般咄咄逼人?母亲保证不让她再生非分之想,让她就住在府里有何不可?” 裴瑛清丽的语声带着不容辩驳的决心,“湘灵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送她回去青州,要么将她送到乡下庄子,没有第三个可能。” 沉默思考良久,郑君华心下方有了决定。 她选择了三日内送侄女去乡下庄子,总之侄女还小,来日方长。 裴瑛望着窗前葳蕤草木,唇角幽幽勾起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她来之前就已想好对策,郑君华既然想用孝道制衡她和萧恪,那么她便也当打蛇打七寸,直击婆母的要害。 已快一个月没有踏足圣辉王府,今日裴瑛再度回来,看着王府的一草一木,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想要掌控这整个王府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避子汤事件发生时,她主要的矛盾存在于和萧恪之间,根本没有心力和郑君华打擂较量。便是因此,婆母以为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新妇,直接越过她选择趁机劝说萧恪纳妾,她心灰意懒之下将主动权交给萧恪,自己选择逃离王府。而当她和萧恪之间的矛盾得以解决,萧恪却再次被他的母亲拿捏住,还因此栽了个不小的跟头。 婆母郑君华之所以会在这王府为所欲为,是因为她作为萧恪的母亲,不仅占据孝心这道德高地,还把控着这王府内外的所有权力,以至于她可以对任何人包括萧恪在内为所欲为,哪怕再过分,有孝道这座大山在头顶压着,萧恪作为她的儿子,都不能随意苛责厌弃她。 从前她认为自己只要守着那一方自在舒适的擎云堂,和丈夫关系和睦,对待公婆敬重孝顺,安安分分地当着和善的新妇,便是任谁掌管这府邸都一样,反正她迟早会是圣辉王府的女主人。 也许事实会是这样也没错,但过程恐怕是对她吸血食髓,等她当上王府主母那一日,价值怕是早已被利用得不剩分毫。 但萧恪被害一事之后,如此境况之下,她裴瑛身为萧恪明媒正娶的王妃,若还不能明白事情的症结所在,那她这个王妃怕是也没甚么存在的必要。 她只有设法从郑君华手中抢夺过中馈之权,掌控住这王府内外的话语权,能够做到和婆母分庭抗礼,郑君华才不至于毫无忌惮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只要郑君华的软肋不是郑湘灵,裴瑛可能还要同婆母周旋一段时日。 但很可惜,郑湘灵是。 或许是,郑湘灵是她对娘家亲人的牵绊所在,因为她们姑侄二人同样流着郑氏的血脉。 裴瑛暂时得不到答案。 但今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已经足够。 第81章 81 卑怯 卑怯的心。 即将离开将军府的前一日,裴瑛差人去请了大哥裴清和师兄杨慕廷过来将军府做客,并备下盛宴美酒款待他们。 随着年岁逐渐年长,裴昂卢曼真更加偏好城南这样清幽雅静的山水府邸,因此决定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日。 如此一来,祖父祖母以后恐怕少不得要麻烦同住南郊的师兄杨慕廷照看。而请裴清前来,是想同他商量能否让几位兄长轮流过来陪伴照顾祖父祖母。 裴瑛午后便过来若水居张罗,萧恪身体也已恢复,与她同进同出,此刻正陪祖父品茗对弈。 大哥裴清下半晌时到的,裴瑛私下提前与他商议了一番今后照顾祖父母之事,大哥不仅很快就同意了她的提议,更是制定了详细方案。 裴瑛认为大哥提出的每回他们带孩子过来请祖父教学这个主意很好,他们每次最多前来四人,最少二人,这样祖父更不会拒绝他们的心意,还能享受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她随后带裴清走过一遍将军府,熟悉了一回府中各处庭院布置,这才同他一起回到若水居。 杨慕廷这回虽然也是刚从宫中下值过来赴宴,但他仍旧先回自己家中换了身清新韵雅的荷花白衣袍。 春日斜阳晚照,整座府邸都似染了层琥珀色的温润,隆重而精致的晚宴就设在祖父祖母的开阔院中。 今日裴瑛特地吩咐厨房做了炙烤全羊,鲈鱼脍,配上胡瓜、蔓菁、莼菜、莲子百合羹等几样素鲜,又煮了配炙羊肉饮用的奶酪茶,还备了各种果酒佳酿。 炙烤全羊上桌的时候,整只羊已经由厨房切解构好了经络纹理,食用时众人虽少了大快朵颐的气势,但着实轻简方便。 彼此都是相亲之人,大家推杯换盏,言谈间气氛融洽。不过这回是裴瑛不容许萧恪饮酒,只给他准备了温热的桃汁蜜水。 她觉得自己也很义气,只在饮用了五六杯酒酿后便陪着他一同饮用桃汁蜜水。 萧恪并没有阻拦她,也不想要阻拦她,只要她知道节制爱惜自己的身子,他愿意看她这般随心自在的模样。但他更喜爱妻子在喝得尽兴后犹记得回头陪他一起饮用蜜水。 她时刻惦念着自己,萧恪顿觉喉间的甜意直直往心尖上钻,他没忍住悄悄在食案底下勾住妻子的指尖,而后滑入她掌心细腻描摹。 裴瑛正认真聆听大哥同祖父祖母侃侃而谈,忽而感觉手心有轻微的痒意满眼,她偏头望向萧恪,发现他正噙着笑意凝看着自己。 裴瑛眼波轻转,轻柔问他,“怎么啦?” 萧恪指尖在她掌心一圈圈的打着旋,唇角微漾着笑意,“王妃陪我共饮,我很高兴。”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可高兴成这样子的? 她柔柔瞪了他一眼,抬手替他夹了一箸羊肉放到他盘子里,“快吃好吃的,别光顾着瞎看了。” 萧恪缠握住裴瑛的皓腕,将她一把带入自己的胳膊弯里,低沉的声音丝丝流入妻子耳际,“嗯,那晚上再好好细看王妃。” 裴瑛冰莹如玉的两颊倏而就晕染了胭脂色。 她在底下狠狠拧掐了萧恪的掌心几下,真不要脸。 她此刻仿若流霞般秾丽,萧恪爱极了她这个模样,只反过来与她十指相扣,并将手边的杯盏递到她唇边,“羊肉咸了些,润润嘴巴。” 裴瑛,“……” 感觉到众人目光正齐齐望向自己,裴瑛还是眨巴着眸子就着萧恪的杯盏饮了那杯蜜汁…… 他二人这如胶似漆的模样落入裴昂卢曼真眼里,早已习以为常。倒是裴清甚感惊讶,他平日在朝堂上看到的圣辉王殿下,向来都冷峻威严,高深莫测,今日见他对自家六妹这般情意绵绵,叫向来端方庄重的裴清不敢置信,只觉自己身上都快要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而坐在裴瑛对面的杨慕廷也匆匆睇了她一眼,看到师妹如今这般幸福,他心底五味杂陈。 他只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拼命压住心底正葳蕤滋生的不甘和欲念。 意识到大哥方才在同自己说话,裴瑛忙推过萧恪的手,并吞下喉咙里的汁液。 “大哥你方才说甚么?” 裴清,“对于你和我刚才商量的方法,祖父祖母已经同意了。” 裴瑛看向裴昂卢曼真,“祖父、祖母,你们也觉得这样很不错是不是?” 卢曼真,“好是好,就是这样恐怕要时常麻烦清儿他们几个了。其实我们也还没有老迈到不能动弹,而且府里还有一大群仆从在,你们也不用如此担心我们。” 裴瑛忙摇头,“祖父、祖母,我和大哥更多的是觉得,我们家的小辈已经渐渐长大了,都快需要到您二老跟前聆听教诲的时候了。” 第99章 她声音温柔清甜,“其实是我们大家需要你们,并非因为祖父祖母更需要我们。” “你这孩子就是会哄人。”卢曼真知道小孙女不想自己有负担。 裴昂拍板,“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裴瑛和裴清对望了一眼,双双面露喜色。 杨慕廷这才放下掌中酒杯,适时跟裴瑛说道:“师妹和大公子不用担心老师师母觉得日子无趣,我就住在此处,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府里看望老师师母。” 裴瑛感激他道:“师妹在此先谢过师兄。” 杨慕廷笑了笑,“这是师兄应该做的。” 萧恪拧眉,便也将早就计划好的事情说给众人听:“祖父、祖母,从明日起我会派人日夜在周遭保护你们的安全。” 裴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所说的应当是护卫或暗卫,“会不会太过郑重其事?” 萧恪,“我这么做也是想让瑛娘安心,不是因为别的甚么目的。而且前几日瑛娘出事,亦是辉之疏忽所致,我们不得不提防。” 裴昂想了想,还是同意了萧恪的安排。 如此,裴瑛心下确实感到更加放心。 …… 等筵席散场,暮色已经四合,杨慕廷婉拒了师娘提议让他今夜歇在将军府的建议,选择提灯和着夜色回家。 待他回到自己家中时,天边正明月高悬。 一推开那扇古朴厚重的木门,冷冷清辉映照着两进院的幽深庭院,浓墨夜色席卷着无尽的孤独寂寞笼罩向杨慕廷。 他提灯进到院子里,一步一步踏上门口的石阶,将灯盏放进身后的烛台中,而后静静立在石阶上,神情是不复寻常白日里的温润如玉。 外人看他襟怀洒落,不染纤尘,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从决定踏进这京都建康的那一刻起,贪嗔痴、怨憎恨便注定加诸满身,比如心头遗恨,又比如心上之人。 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 在北司州时与裴瑛再相见,那时他只觉得,北司州时的那一袭羸弱白衣,仿佛云层之上的那一轮明月,只是他永远珍藏于心底的一抹白月光,他还未有生出这般妄念。 但随着她原本的婚姻遭遇变故,他本以为永远不可能被撼动的鸳盟不再,裴瑛大胆将自己的婚姻交付给另一个人。 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个时候,杨慕廷第一次生出不甘和后悔。 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杨慕廷以为自己在高贵如斯的小师妹面前,不过是个卑怯到尘埃里的存在。 而他的性命本就轻贱。 可杨慕廷明明记得,他的存在最开始时并非那般可笑。 从他记事时起,他便是司州杨氏的子孙,司州杨氏在当时也是人丁兴旺,在各氏族中颇有地位。 父亲虽然没有什么一官半职在身,但他与母亲生活殷实,知足常乐,他记得父亲对母亲非常好,常常母亲在家刺绣缝衣,父亲外出时总会给她带回来几样朱钗首饰。 父亲母亲带着他也曾有过好几年的幸福快乐时光。 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随着惊雷乍响,骤然改变。 父亲与母亲从此再未有过片刻的恩爱时光,那日之后,父亲心性大变,他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母亲不过是那个大家族遗弃的一个低贱庶女,却还敢以贵女自居,而偏偏她这样一个低贱之人还敢生下他的孩子。 那么这个孩子亦是低贱之人。 从此父亲时时打骂他,不再让他去学堂开蒙,只将她和母亲圈禁在家中,他自己则出去风花雪月,鬼混嫖赌,几乎从不归家。 那时他还幼小,甚么都不懂,他只记得自己总询问母亲父亲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却只抱着他哭泣,说他并非是父亲口中的低贱之人。 母亲告诉他,他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潜意识里想去相信母亲的话,想办法努力去学堂念字读书,想要在杨氏子孙中脱颖而出。 因为他天资聪颖,一年之后终于获得了杨氏一族的认可,进入了族学中求学。 但好景不长,有一日父亲不知受了甚么刺激,回到家中就扬言要将他杀掉,说他的存在有辱门楣。母亲当时还在病中,她用身体阻止了父亲一次,但父亲那个时候已经彻底疯魔,他在一个夜晚点燃了自家的房屋,而且他也不跑,就想要一家三口同归于尽。 等母亲发现时为时已晚,她拼了性命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而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秘密…… 杨慕廷那时才恍然大悟—— 最爱她的母亲,和曾经爱过他的父亲,以及他曾未有蒙面过的那些人,都构成了他满身卑贱和孽障…… 直到遇到了恩师裴昂,师娘卢曼真,以及师妹裴瑛三人,他才渐渐又开始识得人生的意义。 这些年他之所以周游列国,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不想一生都被恨意蒙蔽,想要努力活在光明之中。 但世事弄人——他还是无意中寻觅到了那些人。 这些时日,杨慕廷觉得自己快乐又痛苦。 快乐是因为时常可以见到裴瑛,痛苦也是因为时常见到裴瑛,以及她的夫君萧恪。 相比于就要见不到佳人,他宁愿自己清醒着痛苦。 哪怕相见相望不相亲。 脑海里循环往复萦绕着的都是裴瑛如今那明丽生香的模样。 与裴瑛再次相遇那日,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已嫁作人妇的她,丽色倾城,气质高华。 前些时日她落水,他第一次触碰到她如凝脂的冰肌玉骨,第一次知道心间因一个女子颤栗的滋味。 他更是见过许多回她与其夫君恩爱情浓的场景,她的一颦一笑,妩媚柔婉却都是对着别人。 而那个别人,却又偏偏是他圣辉王萧恪。 叫他心中的沟壑欲念如何才不会恣意生长? …… 萧恪从身后搂着裴瑛,亲吻密密匝匝的从她耳畔落下,湿热的黏腻连带着男人喷薄的热息将裴瑛的身子灼烫得绵软。 她急切想要看到丈夫的脸,“辉之……” 听到娇喘微微的妻子唤他,萧恪掰过她的脸,“嗯?” 裴瑛扭过身子,有气无力的嗔怪道:“明天一早就要回王府,不是说好今夜不再胡闹的么?不然我方才哪里会依你?” 小半个时辰前,萧恪与她共浴,两人攫取着彼此口中蜜汁的芳甜,亲吻得难舍难分之际,萧恪非要缠着她在水中就激烈的闹腾了一回。 看着妻子眼角依旧洇着水雾,脸蛋也还腾着刚刚与他欢好过后的潮红,他怜惜地将人拢进自己怀中,“瑛娘不想?” 裴瑛环住他的脖子,语态关切,“王爷身体才刚恢复,我担心王爷会不宜过长时间受累。” 萧恪看着她有些散乱的中衣衣襟,露出那一截若隐若现的雪白,神色微沉,“瑛娘担心甚么?可是我方才没让你尽兴?” 裴瑛就知道不能轻易质疑男人那方面的能力,她只能连忙亲他一口,亲昵呢喃,“怎么会?我知晓王爷最最英勇无匹。” 萧恪满意地捏了捏她的秀丽琼鼻,“这还差不多。” 裴瑛趁机对他撒娇,“王爷,其实是我今天有点累。” 萧恪想她今日确实操劳,只好暗暗压下身体某处的渴望,但仍旧不舍地与她紧密相拥。 他薄唇抵着她的秀额,“好,那今日就先存放着,等明日再找你索要回来。” 裴瑛无语,忍不住嘀咕:“这事还能存放的呢?王爷还不是随时想要就要?您就爱拿话打趣我。” 萧恪低头只能瞧见裴瑛唇瓣在动,“瑛娘在说甚么?” 裴瑛连忙遮掩,“我是说,王爷现在比之前有趣多了。” 萧恪听见这话,想到自己从前的强势霸道,威严冷漠,她却要一直要小心应付这样的自己……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忽而变得晦涩苦闷,“本王知道,瑛娘其实并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裴瑛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他为何心思这般跳跃。 “辉之如何突然这么说?” 萧恪盯着裴瑛的面庞,看似镇定内心却很慌张,“瑛娘生于世家大族,从小就跟在祖父这样的泰斗身边做学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认识的人也都是鸿儒大家,就连你曾经许给的人家都是谢氏那样的文脉鼎盛之家。而我在你心中,恐怕只是个舞刀弄枪,玩弄权术,却极其不通风雅的粗俗之人。” 裴瑛,“……” 萧恪见她不说话,便知自己所说不错,“我就知道瑛娘还是嫌弃我,你果真还是喜欢谢四郎和杨玄渚那样清姿雅貌的人。” 裴瑛却“扑哧”一笑,“王爷可是拥有一切的圣辉王殿下,怎生还兀自妄自菲薄起来了?” 萧恪捧起她的脸,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卑怯不安,“那瑛娘可会真正的喜欢我?” 裴瑛却坦然的说道:“辉之你是我的夫君,我不喜欢你喜欢谁?” 第100章 萧恪仍旧心气不畅,“只是因为你我是夫妻才这样对吗?” 裴瑛挠他的心口,“王爷怎么还爱钻牛角尖?” 萧恪眸光却锁着她的,非要她回答:“那你说,瑛娘喜欢辉之,想要永远和辉之在一起。” 还要她告白,这多难为情呀。 萧恪却坚持要她说。 他的眼神直白而贪婪,裴瑛感觉他的情热在灼烫她的心。 “我裴瑛喜欢萧辉之。” “嗯?” 裴瑛没法子,只能柔柔颤抖着声音对他说:“我裴瑛喜欢萧辉之,想要永远和辉之在一起。” 霎时间,萧恪心中的卑怯惶惑一扫而空,情不自禁的再次将她扑倒进床榻间。 “瑛娘,我是你的。” …… 第82章 82 唯一 因为唯一,所以她想要两全…… 翌日上午,裴瑛和萧恪一齐从城南乘坐车舆回到了王府。 昨夜后来,萧恪到底没能把持住,又捉着妻子云翻雨覆了一场,裴瑛亦然欢喜和他身心契合的极致快乐,半推半就的便甘愿沦陷在他强悍勇猛的攻势下。 两情相悦,真真酣畅淋漓,只是裴瑛快要被萧恪攀折断了腰肢,早起时整个人都慵懒倦怠得不行。 还好一路鸟语花香,风光明丽,萧恪又温软哄着她,裴瑛心情不由十分愉悦。 可惜不巧的是,当萧恪的豪华车舆刚从外边驶入王府前院时,郑君华安排送郑湘灵去庄子里的普通马车正好从后头瑞华苑里驶出,一时之间,一大一小两辆马车恰逢在前院相遇。 郑君华知晓儿子儿媳会在今日回府,摆明了就是要让侄女郑湘灵在此守株待兔,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趁此机会再好好求一求萧恪开恩不赶她去庄子里。 这不瑞华苑的仆从在门口远远望见自家王爷的马车,就立马跑回去禀报郑君华姑侄,这才有了此刻两方车马在门口相遇的那一幕。 侍女香草眼见就要靠近萧恪的车舆,忙出口提醒车夫勒马停车。 郑湘灵也推开马车的布帘,亲眼看到对面确实是表哥乘坐的车舆,她便连忙从自己的马车下来,步履珊珊的来到萧恪的车马前朝着车里的人拜见。 “灵儿求见王爷表哥,还请王爷表哥容禀。” 还好是渠堰亲自驾驶萧恪的车舆,见到迎面而来突然出现的表姑娘,他连忙“吁”地一声勒停了宝马香车。 裴瑛听到是郑湘灵求见,如画的黛眉轻颦,明然的眸光瞬时转冷。 她明明跟郑君华申明过,三日内务必送走郑湘灵,她特意等到三日过去才回王府,没想到她俩又在动这歪心思。 经过那日,婆母竟还当她是泥人好揉捏? 眸光瞥见妻子显见的不悦,萧恪连忙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而后不动声色的问向眼前拦路之人,“王妃既已发令,表妹还有何话可说?” 郑湘灵言辞恳切,扑通一声跪地,“之前的事情是灵儿糊涂,灵儿已经知错,还望表哥看在父亲大人的面子上宽宏大量饶恕灵儿,准许灵儿待在姑母身边尽心伺候。” 萧恪,“表妹这是在与本王控诉,想要不遵王妃之命?” 郑湘灵泫然落泪,颤巍着嘴巴道:“灵儿不敢,灵儿只是想求表哥怜惜,千万莫要让灵儿去乡下庄子孤零零的待着。” 萧恪声音幽冷,“表妹既然觉得待在京城的庄子上孤单,那本王立即让人安排送你去庵子里修行如何?” 郑湘灵惶恐,“灵儿只想待在表……姑母身边,其他哪儿都不想去。” 萧恪丝毫不为所动,威如雷霆:“表妹犯下杀主的大错,王妃慈悲心肠免你死罪,特许你去庄子待着海阔天空,你却还要前来妄图控诉王妃不公,谁给你的熊心豹胆?” 郑湘灵脸色顿时煞白,眼泪挂在眼眶上甚至不敢滴落下来。 萧恪却犹自冷寒道:“也就是王妃善良大度,若此事经由本王之手处置,表妹此刻应当早已被驱逐出京都,今天根本没有跪在这里说话的机会。” 这话便是对她的所作所为盖棺定论,郑湘灵身子一歪差点就昏厥了过去。 但她不能晕,更不敢再多有异议,只能乖乖认下惩罚,她可不想被送回青州,那才是真的再无机会翻身。 她连忙识趣的改口,“还请王爷息怒,是灵儿不知好歹,灵儿愿意尊听王爷和王妃之命去庄子里改过自新。” 听见这话,萧恪再不多言,只沉声下令:“叫海堰亲自送表妹去庄子里,本王会派人随时保护你的安全。” 裴瑛自是听得出,萧恪这话的意思便是要派人时刻盯牢郑湘灵的行踪。 萧恪确有此意,他可不想母亲还待要寻个时机将不相干的人接回王府。 郑湘灵叩首谢恩,“灵儿拜谢王爷。” 萧恪再不管她,只对驾车的渠堰说:“回擎云堂。” 渠堰领命,并绕过地上的郑湘灵,驱车朝擎云堂驶去。 而郑湘灵仍旧跪坐在地上,但她柔弱的身姿却掩不住面上眼底的怨毒嫉恨。 车子很快便进入了擎云堂,萧恪扶着裴瑛下了车,并牵她的手朝内院走去。 擎云堂内外院子和裴瑛走时并无二致,榆芝她们几个正在外院归置行囊,裴瑛径直便去到了内院堂屋里歇息。 见裴瑛容色冰冷,萧恪在她身旁坐下,从案上的点心盘里取出两粒枣糕递给她,“瑛娘可是在生气?” 裴瑛心里不畅快,也没接枣糕,闷着气道:“都是王爷的错。” 因为再次见到郑湘灵,萧恪以为她又受到刺激,是在生气那夜自己与郑湘灵有了肌肤之亲还险些陷入温柔乡一事,便乖乖认错:“那日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是我失察犯了错,瑛娘当生我的气。” 裴瑛听见这话诧异的抬头,瞧见萧恪正拧着墨眉万般委屈痛心的模样,只觉他竟然有些可爱。 那日之事他亦是受害者,裴瑛并不想他再因此烦恼自苦,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枣糕,示意他安心,“我又不是在说这个。” 萧恪微微一愣,指间沾染着她唇瓣的湿软温润,欣喜又忐忑,“那瑛娘的意思是?” 裴瑛神色戚戚,“像湘灵那样一个原本秀丽巧慧的姑娘,何至于要因为一个不在意她的男人费尽心机自甘轻贱?” 萧恪,“……” 裴瑛幽怨睨他,话音一转,“而王爷错就错在,明知道表亲兄妹之间本就容易关系亲昵,既然你对湘灵无意,就该要同她保持距离,不该让她对你生出那些心思。” 萧恪自感冤枉,却丝毫不敢对妻子的话多加辩驳。 裴瑛知他不懂,只轻轻叹气:“王爷其实根本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你们男子有时随意一个什么举动,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但在姑娘家看来,其实就意味着对其有情有意。” 萧恪,“……” 裴瑛强调,“王爷,我不仅仅是在说表妹,还是在说你今后会遇到的所有女子。” 怕她还要说出甚么不着边际的话,萧恪连忙揽她入怀,截住她的话音,“本王确实不明白其他姑娘家的心思,也不想去认识懂得她们有何心思,我只想多多体会懂得我家王妃的心思。” 裴瑛望着他刀削般的下颚,一时竟十分着迷他的俊朗坚毅,不由伸手戳他的下巴,“想必王爷从前想要讨哪个姑娘开心的时候,也是这般油嘴滑舌。” 她嘴角沾有枣糕碎末,萧恪也想要尝一尝甜枣糕的滋味,他笑着捉住她的手,低头吻上她的唇,“瑛娘净冤枉我,本王从前向来不近女色,你又不是不知?” 裴瑛眨巴着她那双美丽的杏眸,萧恪如今那般沉迷情事,这话可没甚么说服力。 萧恪见她不信,忙在她唇畔低低补充道:“当然,瑛娘太美好诱人,是个例外。” 裴瑛被他突然的孟浪情话迷晕乎,任他启开自己的唇齿,勾住舌儿嬉戏。 他们夫妻二人早已习惯了这般亲昵缱绻,裴瑛双手不自觉地就攀上的他的肩头,同她交换了一个香甜湿热的深吻。 但每回到最后,都是她衣衫凌乱堆叠,他却仍旧衣冠楚楚。 萧恪火热的大手揉抚着她柔软细腻的肌肤,裴瑛却是想到了甚么,便迎着丈夫炽热的目光说道:“王爷,今日之事虽已解决,但瑛娘有些话却得先说在前头。” 萧恪掌心揉滑在她的腰窝,示意她讲。 裴瑛目光柔软,语气却不容置疑:“无论是王爷的表妹表姐还是旁人,此生我都不许王爷纳妾。” 萧恪认为这个要求理所应当:“我既然有幸娶了瑛娘这样顶顶好的妻子,还要旁人做甚?我此生绝不会纳妾。” 裴瑛看他目光灼灼,信誓旦旦,便又说:“那我还有一事想让王爷答应我。” 萧恪如今知她对自己的真正情思,心下有了底气,便清浅笑道:“王妃有甚么要求只管提就是,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我都会答应你。” 第101章 裴瑛忽然羞涩起来,却还是眸子晶亮的问向萧恪,“王爷从前可有过旁的女人?” 萧恪微讶,继而坦荡一笑,“从未有过。” 他从前虽向来清心寡欲,对女人无甚兴致,但男女之间说简单也简单,有时不过是一杯催情酒,二两浮玉白,几句甜言蜜语便可让人趁兴上头的事情。 萧恪对此并不清高,只是他从来不会随意让人近身,这是他如今身居高位所要具备的警觉,有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便要学会谨慎克制。 因而直到成亲前,他从未与旁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 裴瑛听见这话,不住高兴的一把搂紧他的脖子,眉目婉转,“那王爷可否承诺?只要我与王爷做夫妻一日,今后您就不许有别的女人,更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和目的背叛你我今日的情谊。” 裴瑛说话时双眸莹亮,眼底似有万千星辰流转,萧恪为她这般的温柔多情而迷恋沉醉。 萧恪抚她莹润好看的面庞,目光灼灼,声音铿锵如磐石:“好,我萧恪答应你,此生唯有你裴氏瑛娘一人。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裴瑛忙贴上去堵住他的嘴巴,心悸感动,“我不要你发这样的毒誓,我只想要王爷能够做到如此,你我彼此永不相负。” 她相信萧恪今日之誓言,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努力,同他携手并肩。 不仅仅是她与他,还有萧恪和裴氏一族的利益纠葛,她也需要为此而全心谋划周全。 裴瑛希望她和萧恪,他们二人和裴氏一族,在将来某一日能够求得两全。 因为唯一,所以她想要两全。 第83章 83 疑窦 萧恪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要瞒…… 萧恪陪同裴瑛去到瑞华苑时,整个人周身仿佛都罩着一团寒霜,携着妻子穿花拂叶时,庭院两侧的花树芬芳像是被他散发的冷寒凝结。 母亲为着外人那般算计自己,全然不顾及自己的意愿和清誉,萧恪自然对郑君华生出嫌隙怨怼。 他一直厌恨父亲,如今也埋怨母亲。若非要陪同妻子过来交接取物,萧恪恐怕都不会生出要过去瑞华苑的打算。 裴瑛知晓萧恪对婆母失望难受,她本不想让他陪自己前来,但萧恪得知她此行的目的,坚决要陪她走一趟,他害怕母亲会伤害到她。 裴瑛并不惧怕郑君华,但萧恪想要做她的后盾,她乐意至极。 听到他俩前来拜见,郑君华如常打发掉碍事的丈夫萧文迁,转而收拾好自己,去到前院会见萧恪和裴瑛。 她转过长廊拐角到达前院厅堂时,瞧见儿子儿媳正挽臂站在廊檐下亲昵笑谈,好不郎情妾意恩爱甚笃,只叫郑君华觉得分外刺眼。 裴氏女那般好命,在王府里享受荣华富贵,她的小侄女却要去乡下庄子里受罪。 听到脚步声走近,萧恪和裴瑛一齐转过身,但只裴瑛上前福身同郑君华见礼。 “母亲。” 萧恪并未开口,只薄唇紧抿,漆眸深处似淬了两汪千年墨冰,目光扫过郑君华时,令其觉得惊恐骇人。 这是郑君华极少在儿子身上看到的神态,她不住暗暗深吸了口气,方才稳住身形,“有甚么事情进来说。” 裴瑛见萧恪面色阴郁,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辉之。” 萧恪心里其实很平静,因为大概只有外人知晓,他平日里便是这般情状,只不过他几乎不在家人面前展露,就连裴瑛平日里见到冷肃威严的他,都是他已刻意变得柔和过的模样。 他反握妻子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没事,走吧。” 三人进到厅堂中落座。 郑君华让椿槿奉了茶后就退下,只留宋嬷嬷在厅中伺候。 见母子两人都不说话,连半句寒暄也无,裴瑛便率先开口:“母亲,我和王爷这次回到王府,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过去城南别庄住了。” 郑君华点头:“当时你要离开王府,母亲原也是不同意的。如今在外边玩够了,是该要回来王府为恪儿操持,免得他每日要城南皇宫两边劳苦奔波。” 郑君华有一个好处,就是贵人多忘事,哪怕前一刻刀兵相见,但下一刻就完全可以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裴瑛对此很是佩服。 “母亲说得是。” 郑君华又望向儿子,不得不硬着头皮关怀他:“前几日听阿瑛说恪儿你身体欠安,如今身体可康复了?” 萧恪这才掀起眼皮瞥了母亲一眼,只鼻腔轻轻“嗯”了声,依旧金口难开,更不屑上演母慈子孝。 郑君华碰了一鼻子灰,又自知理亏,只好端起手边的茶汤啜饮。 宋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无视这母子婆媳间铺天盖地的尴尬气氛,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前这三个主儿,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不想萧恪却忽然开口问她,“嬷嬷,不知今日父亲可在府中?” 宋嬷嬷心神一震,看了眼郑君华,想了想才说:“老爷用过午饭后就去戏楼听曲去了。” 萧恪沉默,倏然记起这些年来,除了晨起请安或者王府设宴,每次他过来瑞华苑时,父亲好像几乎都不在。 以往他直接当萧文迁不存在,也以为父亲是有自知之明在故意避开他,但当今日他不偏心母亲时,心下头一回升起狐疑。 宋嬷嬷问他:“王爷可是想晚上在瑞华苑用膳?老奴这就去差人去寻老爷回府。” 萧恪,“不必。” 见寒暄得差不多,今日三人好似也无其它话可说,裴瑛直接转入正题。 “母亲,儿媳今日前来,是想要将那日与您所说王府中馈之事落实。” 裴瑛之前行事总不紧不慢,不争不抢,当初协理她打理王府诸事时不仅妥帖,而且并不刻意抢风头,郑君华那时以为她只对自己院中之事多两分心思,却没想到今日甫一回府她就这样急切。 她皮笑肉不笑,眼角堆着皱纹:“母亲正有此意,但王府内外事情繁杂,恐怕并非一日两日就能与你交代清楚。” 裴瑛自是知晓这个道理,执掌王府中馈一事不仅要做到管理好府中钱财和器物,更重要的是,是要让王府上下几百口人都能做到对她信任敬服。 这并非是很容易的事情,裴瑛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契机。但这和从郑君华手中先拿过权柄并不冲突,而且那日她已经和郑君华将利害都晓尽,她如今就是要趁热打铁,名正言顺的先将王府对牌和各院钥匙,账簿都悉数取到手中。 “母亲只管放心将各院事务交到儿媳手中,儿媳定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王府内外庶务。”裴瑛莞尔一笑:“而且母亲从前为此辛劳了几十年,儿媳进门快一年,已躲闲了那么久,自觉是时候要让母亲享一享清福,否则便是儿媳和王爷有失孝心。” 郑君华既要以孝道压人,她便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裴瑛神色从容自信,郑君华这才发现自己对面前的这个好儿媳并不怎么了解。 见她势在必得,郑君华好心同她商量:“阿瑛你看不若这样?为了让恪儿安心忙自己的事,不为府中诸事烦心,母亲和你以三月为限,若你能在三月之内熟悉王府庶务,并且让阖府上下信服,母亲便将整个王府交给你打理。” 裴瑛自是坚持自己的计划和节奏,而且她和郑君华那日不过是口头磋商,并无立字为据,她得趁着婆母尚且畏首畏尾的时候快速下手,否则等婆母有时间琢磨谋算,又将要与之斗智斗勇。 而她并不喜欢为一件事情反复耗费精力。 “儿媳从八九岁开始,就已经在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大家宗妇,这中馈庶务不过只是大家宗妇需要切实学会的本领之一,母亲不用担心。” 郑君华,“儿媳你是不知道,不是母亲不愿意立即将王府诸事交由于你,而是我一直将内外事务分别交由宋嬷嬷和管家冯伯打理,冯伯刚好于前日告假回乡下老家有事去了,估计得个把月才能回,而云溪恐怕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将账簿整理好交由给你。”云溪是宋嬷嬷的名字。 郑君华这分明是不想将王府中馈交到她手中来,因此提前就搜罗了诸多事由,企图裴瑛打退堂鼓,从而推拒掉这看似烫手的山芋。 裴瑛不为所动,只兵来将挡:“我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但母亲今日只需先将各院钥匙、对牌以及王府总账交予给我,其他的事情,可以一步一步按照步骤实施,等儿媳需要谁配合我完成当项事务时,相请他去擎云堂走一趟就是。” 今日拖字诀在她这里没有用。 郑君华自觉自己实在错看了裴瑛,而此刻看似是她急不可耐,其实真正着急的人却是自己。 她自然明白,自己一旦将中馈权力悉数交出去,那么她在这个王府的地位恐怕要一落千丈。 她不禁望向自己的儿子,“恪儿,你媳妇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想必你也不想她每日那般辛苦吧?” 第102章 萧恪挑眉,言简意赅:“相信瑛娘会得心应手。” 郑君华便知自己当真伤了儿子的心,况且就算他们没有产生矛盾,儿子估计也不会偏心自己,只会竭力维护裴氏女。 她其实不是不知,为侄女郑湘灵费心谋算可能会与儿子产生嫌隙,让儿子生厌,但她偏偏在此事上非要执拗不聪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抓住的东西。 而且她更是没想到,裴瑛一出手,便能精准打击自己要害,让自己投鼠忌器,手中权力和血脉执念,她只能选一样握在手心。 事已至此,她只能不甘心地将中馈权力移交给裴瑛。 裴瑛当然是愉快笑纳。 她明白,郑湘灵的事情虽然得以解决,但在这个诺大的圣辉王府,她真正需要制衡提防的人是婆母郑君华。 她才是始作俑者。 婆母今日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有萧恪在,她必然是不敢再抓着中馈权力不放。 接过钥匙、对牌和总账簿,裴瑛和萧恪就告辞回了擎云堂。 而之后的一个月里,裴瑛每日几乎都花费半日时间会见各院主事总管,有条不紊地知悉各院事务流程,尤其是账房和厨房这两处要地。并亲自去到茶房酒房、粮仓库房,以及绸缎库、织衣坊、浣洗院、花月坊等院子厘清内外要领,并差榆芝她们一一记录在册。 事情都在朝着裴瑛计划好的轨道上行进着。 而且从此时起,她开始着重培养身边四名心腹侍女的管家算账能力。 …… 在统筹打理王府庶务之余,裴瑛还不忘记写信给陆令雪,并准备寻萧紫音过王府来说话。 半个月之前的上巳节险些被歹徒谋杀,她可没有忘记此事的严重性。 萧紫音说她早就想要来见裴瑛,但母亲告诉她王府今时多事之秋,让她在家乖乖等王嫂召见自己。 裴瑛三日后便收到陆令雪的书信,书信上的内容很是让她震惊。 她不动声色地仔细推敲过信笺上的内容后,这才邀请萧紫音过王府来陪她描花样。 萧紫音如今已年方十六,这一两年可能是她在闺阁中最后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因此叔母并不拘着她再去学甚么琴棋书画,但唯有一样是不能落下的,那便是女红。 裴瑛的女红技艺稀松平常,但她看得开,因为无论是在裴府还是在夫家,平日里也不需要她如何绣出很精美的绣品,绣坊有的是技艺出色的绣娘绣花。 而她也只是偶尔兴起才会给自己和萧恪描几种花样,绣两件贴身衣物,重在心意,技艺并不追求如何精湛。 反正如今萧恪不嫌弃。 但裴瑛没想到性子活泼好动的萧紫音竟然那般精擅女红,一手精细雅洁、色彩明秀的绣品在她手中栩栩如生。 惹得她连连惊叹。 裴瑛不擅长刺绣,但给她描几个花样倒是不成问题。 问过萧紫音偏好甚么类型的花样之后,裴瑛很快便描了几个适合她的芳草纹样给她。 萧紫音一时爱不释手。 中场休息吃着茶点的时间,裴瑛仔这才仔细询问了萧紫音上巳节那日她和陆令雪为何会甘愿跟着他人去到那处瀑布温泉。 没想到萧紫音的回答和陆令雪一模一样,颇为令她惊讶。 当时带领她们前去的那个人自称是沈府的婢女,说是沈夫人在瀑布那里等陆令雪去斗技。 沈夫人是荀蓉。 她们走之前还特意看了草坪踏青那处,果真没有见到荀蓉,这才跟着那所谓沈府的婢女往下游走。 而歹徒并没有对她们如何,只说沈夫人久等她们不至,就先回去了。 萧紫音和陆令雪欣赏了片刻流泉瀑布之后,便直接返回了安澜别庄。 萧紫音不会对她撒谎,但荀蓉是她最好的闺中好友之一,她不可能轻易就怀疑她。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她又给那日参加宴会的众人寄去了书信,书信内容只是告诉她们自己如今已经康复,让大家不必替她忧心,希望大家之后有机会再聚。 而她特地在每封书信中附上了一句话。 接连几日众人纷纷寄回书信,但大家的回信竟然都没有甚么大的破绽。 毕竟涉及自己的亲密好友,裴瑛对这个答案自感欣慰舒坦不少。 若有背叛,往往都最伤人伤己。 就在裴瑛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萧恪也正在命寿南山紧锣密鼓的探查此事。 只是当寿南山终于从疑窦丛生中探查出眉目,并将自己的分析禀告萧恪之时,萧恪第一时间想的便是要瞒住裴瑛这件事。 她定会因此而受到伤害。 第84章 84 改变 他愿意为她而改变。 这日萧恪回府比往常早上大半个时辰,听见绯钗来报,裴瑛方从繁花似锦里抬头,“知道了,告诉王爷我这就回去。” 她此时正在花月坊中安排花匠将宫中刚赏赐送来的数株名贵牡丹花树进行移植栽培,并带着前院绿衣她们几个婢女采摘佩兰花瓣,准备晒干后配备藿香做花香隐枕。 萧恪既提前回府,裴瑛只好起身回去自己院子,没想到才刚走出花月坊,就看见萧恪正站在碧湖不远处的廊桥边上迎她。 陪她一同的绿竹见状故意放缓脚步,巴巴看着自家王妃刚一走近廊桥,就被自家王爷亲昵地牵了手,二人一齐并肩往长长的廊桥上方拾级而上。 裴瑛挠了挠萧恪的手心,笑问他道:“王爷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 萧恪:“今日没在宫中处理公务,在外面办完事就回来了。” 裴瑛没觉察出他的犹豫,只说:“那王爷辛苦了,要不要现在回去就让厨房开饭?” 萧恪摇头,同她缓缓走到廊桥最高处驻足,“不急,我还不饿。” 裴瑛偏头凝看向萧恪,见他眉峰紧蹙,便问:“王爷,今日可是发生了甚么事情?” 萧恪低头与她目光接驳,心下挣扎了好大半刻才开口:“瑛娘,你可知如今朝中势力分为几派?” 萧恪难免会跟她探讨朝堂之事,但也只是偶尔透露朝中颁布的相关政令和分享一些朝中趣闻,很少涉及这样严肃的问题。 因为一旦涉及到朝中派系党争,萧恪作为皇权之下最大的派系之一,必然会牵涉到方方面面,包括其中诸多机密要事。 而裴瑛身份略显尴尬,她并不知晓哪些是她能知道的,哪些是她不能知道的,因此从不多问,萧恪也几乎从不主动提及。 但明显,此时萧恪有此一问,想必定然是发生了甚么重要的事。 裴瑛:“我只知自皇帝之下,王爷权势最盛,也被多方势力所忌惮。而与王爷相对的,便是枝繁叶茂的东宁世家大族,他们几乎掌握着东宁文臣的大半江山。” 萧恪:“除此之外呢?” 裴瑛:“太子殿下一脉可算?但东宫现在不也是在王爷掌控之中?” 萧恪:“东宫作为未来储君,只要有太子的存在,便意味着皇室正统存在,那些捍卫正统的大臣自然而然的就会成为东宫的拥趸。” 裴瑛一点就通,就比如他们司州裴氏,作为东宁重臣,也历来拥立正统,捍卫礼法。而且后来她总在想,自己当初一意孤行告诉祖父要嫁给权势最盛的圣辉王时,祖父和大伯父他们是不是会感到无奈? 想至此,裴瑛心头惊悸,她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儿忽然睁大,“王爷莫不是想要对其中哪一方势力动手?” 萧恪目光幽幽转向湖水对岸的观星阁,气定神闲:“是。” 裴瑛心下一沉:“王爷为何忽然生出这种心思?而且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其实只要仔细一想,目前太子尚且年幼,羽翼还未丰满,因此拥趸东宫的群臣必然不会轻易冒尖,那么萧恪要对付的人,只会是那些世家大族。 毕竟萧恪与东宁各大世家纷争已久,总会有刀兵相见的那一天。 只是自去年萧恪与谢氏交锋了一回后,萧恪已经同他们相安无事许久。 而一旦萧恪动起真格来,必定是刀刀见血,不死不休。 裴瑛担心萧恪会陷入危险的泥沼。 萧恪铿然给予她答案:“因为他们不自量力招惹我,还妄图要谋杀本王的王妃。” 裴瑛心神一震,蓦然望向萧恪,不可置信:“王爷可是在说上巳节那日歹徒行刺一事?” 萧恪:“正是。” 裴瑛立即想到了陆令雪的那封信和萧紫音跟她所说的话。 颍川荀氏乃东宁德高望重的世家大族,荀蓉其父荀丰目前在朝中任廷尉卿,位列九卿之一。而荀蓉夫家沈氏,在东宁不仅是几百年名门大族,还是东宁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之家。 而更重要的是,上巳节那日前来参加宴会的诸位贵女,其出身无不是东宁各大声名显赫的世家大族。包括她的几位至交好友。 无论是答案哪一个,对她裴瑛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第103章 裴瑛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王爷可是已经查到了那日行刺我的幕后凶手是何人?” 萧恪感受到她的身子在颤抖,心疼地伸臂轻轻揽她入怀:“王妃是不是也已经查到了甚么?” 裴瑛忽然想要逃避,不想听到萧恪口中的答案为何。 萧恪却拍抚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慰她:“瑛娘,不要怕。” 裴瑛心海翻腾了许久,才试探着问他:“可是与我的那几个闺中好友有关?” 萧恪在她闪烁不定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裴瑛眼睛里的神采瞬时就黯淡了下去。 她复又问道:“是……荀蓉姐姐吗?” 萧恪愣了下,而后摇头。 原来他们还想使用祸水东引那一招。 裴瑛深吸一口气,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根本高兴欣慰不起来,也不想再做猜测,只让萧恪告诉她答案。 萧恪对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可没有甚么恻隐之心,但他知道妻子与那几个闺中好友都有从小到大的交情,当初她为了丁娘子赴汤蹈火,敢与越家当面较量,便可见她的重情重义。 这也是他最开始不想告诉裴瑛的原因。 萧恪有些不忍,却还是轻声开口告诉她真相:“是当今尚书令吴荡。” 裴瑛怔忪了一下,随即想到了甚么,心口不住一痛:“吴家……是风惠姐姐的夫家对吗?” 萧恪确认她没记错。 裴瑛脸色惨淡,“王爷可确认了此事的确跟风惠姐姐有关吗?” 萧恪:“此事我让寿先生亲自着手调查,他这个人行事十分严谨,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信口开河。” 裴瑛:“寿先生是如何说的?” 萧恪:“他告诉我的原话是,吴尚书于上巳节前五日就制定出了详细计划,决定于春日宴那日对你动手,而吴府知道你要在城南举办春日宴的人,只有董风惠。” 裴瑛心口抽痛,却又哭不出来。 若真相当真如此,是董风惠背叛了彼此的友谊。 她凝望着在湖心游弋的一对大白鹅,心中一片茫然,好似被甚么掏空,只兀自喃喃道:“王爷你大概不知道,在我的四位好友当中,我和风惠姐姐其实是认识最早,而且是不打不相识,我和她同年同月出生,她同样擅长琴棋书画,我和她拥有一切的共同话题,志同道合,彼此相好,最开始的时候,我和她感情最好……” 说到这里,裴瑛要说的话忽然就凝结在了唇边。 她脑海里忽然就浮现起很多细节。 在董风惠出嫁之前,她和好友之间的关系依旧十分亲密,甚至在她归去北司州的后一年里,她和董风惠之间的书信来往几乎也是两月一封。只是从第二年起始,她二人之间的书信来往逐渐减少,最开始是三个月一封,后来变成半年,最后一年才会有一封书信来往。 而从她归来建康后,每次好友间彼此约见时,董风惠总爱推三阻四,三四回中她才会出来和她们小聚小半日。她每次总以为是自己叨扰了人家,耽搁人家在家相夫教子的时间,后来便忍着尽量不约见她。 这次春日宴她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下请帖给她,没想到她竟然应诺得十分爽快。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包藏祸心。 可是理由呢?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她开始疏远自己,并非只是在自己嫁给萧恪之后,而是在自己和谢家的婚约仍旧存续期间。 裴瑛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萧恪道:“如果说风惠姐姐是因为我嫁给王爷才不得已和我对立,可在我与谢家的婚约没作废之前,她就开始疏远我了,王爷说这是为何?” 萧恪略作思忖:“如果我没猜错,董家是武将世家,而且她的姑姑曾是先帝的皇后,而谢家也曾出了位先帝的皇后,文臣武将在某些时候,向来很少相合。” 当真是这个原因么?裴瑛可是很早就是谢家的未婚妻。董风惠若当真介意这个,她恐怕一早就会同她绝交。 裴瑛表示存疑。 而她嫁给萧恪之后,吴家想要对付萧恪,理由似乎足够充足。 裴瑛伤心之余更关心萧恪将会如何做,于是她问他:“王爷是准备对整个世家大族开刀吗?” 萧恪:“吴家虽是世家大族,但他们并不总和东宁那几个世家大族同气连枝。” 裴瑛疑惑。 萧恪解释:“瑛娘你方才其实对朝堂派系概括得并不全面,除了本王、东宫和王谢那些世家大族外,还有掌控着江左几姓世家和皇家血脉的那几位诸侯王。” 裴瑛恍然大悟,“他们的目的在于皇权?” 萧恪赞赏地看着裴瑛,因为她瞬间便看透了本质。 “对,吴家和董家之所以联姻,是因为他们更在意是否拥有实权,而非如今王谢那渐渐只有其尊荣而无真正皇室权柄的世家虚名。” 裴瑛伤心之余不禁为萧恪捏了一把汗:“那王爷您准备怎么做?” 萧恪扶住裴瑛的肩膀:“本王的首要任务自然要为王妃报仇,他们胆敢伤害我的王妃,自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瑛不错眼的看着萧恪,听着他没有甚么情绪的话语,心下盈着感动,只询问他:“王爷,可否先让我寻个机会见一见董风惠?” 萧恪明白她想要同好友当面求一个答案:“可以,但届时本王要陪你一同前去。” 明白他的担心,裴瑛不假思索便同意他的要求:“好,多谢王爷。” 萧恪看着她洇着水汽的双眸,再次告诉他:“如果本王说,原本我正好没有理由向世家开刀,但现在因为王妃,本王有了理由,你会不会生气?” 裴瑛呼吸一窒:“王爷是指?” 萧恪:“自然是给谢航他们找点麻烦。” 听他特意提及谢家,裴瑛扬眉扫向他的面庞,神思复杂:“王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萧恪墨眸里终于涌起一丝波澜,眸光沉沉,语气也变得酸溜溜:“我是担心你还在意谢家那些人。” 裴瑛与他四目相对,并未躲闪,“嗯,确实会在意。” 萧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裴瑛坦诚道:“他们曾是我很熟悉的人,我自然并不希望他们中任何人有性命之忧。” 萧恪看着她纯净温柔的目光,福至心灵的竟然感知到她心中的一片赤诚,而并非对某一个人的私情。 “我只能尽量不叫你失望。” 裴瑛一把环住他的腰:“辉之,谢谢你今日能够告诉我这些。” 她知晓以萧恪的行事作风,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替她报复那些罪魁祸首,最后只轻飘飘地告诉她一声凶手已经伏诛云云,便算对她有了交代。 而且她更明白萧恪能对她作出这个承诺,实属不易。 萧恪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我不想瑛娘再次怨恨我。”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确实一心想要隐瞒裴瑛此事,因为他完全可以暗自解决。 可一想到她之前对自己的怨恨厌恶,她的目光如刀,仿佛在剜他的心。 他愿意试着为她而改变。 第85章 85 离间 她想要离间自己和萧恪夫妻…… 面对裴瑛的邀约,董风惠犹豫了两日后还是选择了同她会面。 裴瑛上次便觉得浮香居的茶点不错,这回照常约董风惠在这茶楼相见。 因为知晓裴瑛有私密话要与董风惠相谈,萧恪陪她进入浮香居后,便识趣地独自寻了个房间等候她。 裴瑛则去到了与董风惠约定好的二楼雅间,董风惠比她到得还早上一刻钟。 董风惠生性沉静,坐在那里便如一汪沉静的湖水。 看到裴瑛到来,董风惠并未生出多少波澜,只招呼好友落座。 想起自己差点成为歹徒刀下亡魂,裴瑛却无法如同她一样淡定,若非自恃身份,她很想走上前揪住她的衣领大骂昔日好友一顿。 她沉着脸在董风惠对面坐下。 因谈话涉及私隐,茶室里并未安排旁人伺候,董风惠将刚煮好的茶汤舀了一杯递给她,“浮香居的龙园春茗,瑛妹你尝尝看。” 她话里自有深意。 裴瑛只冷冷看着好友,并未去接她手里氤氲着热气的茶水。 “怎么,怕我在茶里下毒?”董风惠扬眉浅笑,“有萧王爷亲自陪你前来坐镇,就算我想,瑛妹你觉得我敢吗?” 裴瑛真讨厌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好像背叛友谊意图伤害朋友的事情不是她做的一样。 “你都敢叫那些歹徒蓄意谋害我,又有甚么是不可能的?” 董风惠唇边绽起一抹苦涩笑意:“瑛妹既然认定我这般不堪,那为何还要与我相见?” 裴瑛声如冷玉:“我只是想当面确认一番,从前与我那般意气相投的惠姐姐是否早已想要摒弃这段情谊?” 董风惠听到这话垂眸沉默下来。 裴瑛幽幽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诘问她道:“惠姐姐,犹记得我落水的第二日,你去看望我时也送我这茶,也不知那个时候,你心里是替我感到庆幸还是可惜?” 第104章 董风惠:“不管瑛妹你信不信?那日事后见你安然无恙,惠姐姐我心里实属高兴得紧。” 裴瑛很想相信她的话,但她到底不是个傻子。 “是么?” 董风惠颔首:“我知道瑛妹你不信,但你我相识相交十数年,我如何都不会想要看到你出事。” 裴瑛:“你说得好听,可你到头来还是默许他人害我性命。” 董风惠:“他们告诉我并非是要杀你,而是想用你去和萧王爷进行谈判。” 裴瑛愤怒:“这有何区别?而且惠姐姐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董风惠:“想必瑛妹应当知道,你我之间的命运,甚至是何种活法,无论是在闺中还是嫁作人妇,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决定。” 裴瑛:“所以之前的事当真是有人逼着你去做的?是吴大郎君还是你公爹吴尚书,抑或是你的父亲?” 董风惠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不重要,瑛妹你只需要明白,只有家族兴盛,夫荣妻荣,你我才能保住这长久的荣华富贵。” 裴瑛忽而就笑了:“惠姐姐曾说吴大郎君对你很好,你与他之间琴瑟谐和,夫敬妻贤,如今看来惠姐姐当真厉害,愈来愈有大家宗妇的风范。”董风惠的夫君叫吴伯夫,是家中长子,三年前董风惠嫁给他为妻。 董风惠觉出裴瑛话语里的嘲讽,只喟然一叹:“我方才说过,惠姐姐是这样,瑛妹你也是如此。瑛妹你如今既嫁给了萧王爷,不也早就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裴瑛听到这话,不由心生警惕:“惠姐姐这话甚么意思?” 董风惠:“众人都知道,瑛妹你和萧王爷的结合本就伴随阴谋利益而起,难道萧王爷就没存着让你为他打算筹谋的心思?” 裴瑛心神一凛,眸光真正生出寒意:“惠姐姐你究竟想说甚么?” 她眼里好似盈满寒霜,目光如有实质地一刀一刀割着董风惠的面皮。 董风惠详装镇定,盈盈一笑:“惠姐姐知晓你和萧王爷二人如今夫妻感情甚笃,但瑛妹你身后是裴家祖父,身前是权势滔天的丈夫,全天下都知道萧王爷的野心不止于此,而裴家祖父是否敢于违背氏族意愿,单单为你而同你的丈夫志同道合?” 裴瑛闻言冷笑:“惠姐姐这是还要打算套我的话?” 董风惠摇头:“我只是好奇,若你的丈夫和你祖父届时对立,瑛妹你将会作何选择?” 裴瑛:“我向来不如惠姐姐高瞻远瞩,可就算如此,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你我又怎知他日是怎样的光景?” 董风惠柳眉微挑:“萧王爷如今把持着朝政不放,瑛妹可知每日有多少人想要谋取他的性命?” 裴瑛明然一笑:“那要看那些宵小有没有那个本事?” 董风惠:“你对萧王爷倒是很自信。” 裴瑛:“我只是相信我的丈夫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否则你们不至于只能将刀锋对向我。” 董风惠凝睇着昔日好友面上的潋滟光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心中感慨油然而生,再不用压抑:“我有时候真觉得上天很不公平。” 裴瑛掀起眼皮凉凉望向她。 董风惠:“瑛妹应当早就察觉到,自从几年前你去往北司州,你我之间的感情便不复从前,你可知这是为何?” 裴瑛听到她说这话,也不禁心神戚戚:“那日骤然得知是惠姐姐有意谋害我,我就想过这个问题。” 董风惠有些微的讶异:“哦?怎么说?” 裴瑛:“如果说我嫁给萧恪后你才要与我划分楚河汉界,我能理解你我是因立场不同。可前几年开始你就要同我生分,总不会是因为谢氏和你董家曾经的恩怨吧?” 董风惠摇头:“如果真是那般,我恐怕从知晓你和谢渊定亲,便会远离你。” 裴瑛点头:“我就知道并非这个原因。所以是因为甚么?” 董风惠再次强调:“惠姐姐刚才说过,我时常觉得上天十分不公。” 裴瑛蹙眉:“惠姐姐何出此言?” 董风惠向来沉静无波的面上陡然生出波澜:“从我懂事时起,我便知董家积攒了累世功名,从我祖爷爷、爷爷到我父亲以及各位叔伯,都曾战功彪炳,而且从我出生时起,我的姑姑便是先帝的皇后,我董家更是显赫一时,待我长大一点时,我以为自己也会成为我姑姑那样英姿飒爽的女子,直到我认识那些真正世家大族的姑娘,尤其是认识和我同样年岁的瑛妹你。” 她看了裴瑛一眼:“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武将世家和文臣世家的贵女有何其的不同,于是我摒弃掉如皇后姑姑那样豪气干云的性子,改为专习琴棋书画,想要成为诗书女郎,而家中见我很有天赋,便也默许了我研习此道。经过年复一年的努力,我终于成为和你一样让人称赞的才貌双全的世家贵女。” “可惠姐姐始终越不过你去,只要我与你一齐出现,大家一定会先称赞你,而不是比你更努力的我。” 这答案着实出乎裴瑛的意料,她竟然从未发现一起长大的好友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想要疏远她。 可等她懂得这个因由背后的逻辑,她发现如今的结果或许早已注定。 “惠姐姐这般通透之人,明明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一朵花在盛开。”她幽幽叹息。 董风惠:“是啊,但世有牡丹,也有凡俗,世人若看见牡丹,哪里还会流连其它?” 裴瑛顷刻间便释然,面对董风惠和她的友谊破裂,背道而驰,她已不再感到自苦愤怒。 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惠姐姐,你所说的话我已经都明白了。”裴瑛神情浅淡的看向董风惠,退却了最后一丝伤心,“想必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董风惠神情怔忪,眼眶没由来的发酸。 她和裴瑛之间,又怎会没有真心?只是今时今日,真心二字,已经不会再发生在她和裴瑛的身上了。 她晃过神来,歉然开口:“对于春日宴那日之事,我很抱歉。” “你是该向我道歉,为你我过去的情谊。”裴瑛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决然:“但我不接受道歉,也不会原谅你们。” 董风惠似乎看到她眼中带着杀气。 她第一次反应便是,裴瑛想要报复她,和他们。 丈夫吴伯夫跟她说过,上次行动失败,萧恪一定会疯狂反扑,他们对此早有准备。 她对和裴瑛决裂也亦早有心理预期。 可真当事情发生时,董风惠还是忍不住的感到遗憾。 为自己,也为裴瑛。 她问裴瑛:“那下次再见面,你我便会成为敌人?” 裴瑛眼神凌厉:“你我一定会是陌路人,至于敌人,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资格。” 董风惠想起自己的目的,听见她这话念头一转:“那不如你我打个赌?” 裴瑛:“赌甚么?” 董风惠:“赌你和萧王爷以后会不会劳燕分飞?” 裴瑛呼吸一窒。 董风惠又问:“你觉得会吗?” 裴瑛:“我没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董风惠:“怎么,你不敢?还是你觉得萧王爷那样的人,骨子里和我丈夫公爹他们没有甚么不同?权力利益至上,之下所有皆可利用牺牲?” 裴瑛已经明白,董风惠今日绝对还带着任务前来。 她想要离间自己和萧恪夫妻之间的关系。 裴瑛自不会如之所愿。 “董风惠,有句话你说对了。” 董风惠看向她。 裴瑛:“你说上天对你我不公平,我想的确如此。” 她扬眉一笑,神采飞扬,“不仅是过去,我将会永远比你幸运。” 董风惠既在意这个,那她就成全她。 董风惠白皙沉静的面上血色尽失。 她与她之间已无话可说,裴瑛起身离开。 案上的茶汤早已凉却,裴瑛一口未饮。 第86章 86 疼惜 眼前的男人愿意一生为她点…… 裴瑛刚盈盈步至楼梯转角处,渠堰便上前告诉她萧恪在房间里等他。 萧恪的雅间在三楼,裴瑛只好提裙款步上楼去寻他。 没想到她的指尖才堪堪碰触到青铜门环,门竟已从里边被猛地拉开,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带着急迫担忧的气息,当头在她身前笼下。 裴瑛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庞,只感觉腰身一紧,天旋地转间,她便已重重撞进萧恪坚实的胸膛里,并被他死死抵在墙边。 门扇再次缓缓合拢。 萧恪结实有力的胳臂紧紧箍住妻子,高大宽阔的身躯将怀中的娇软完全包裹住,眸中满是无限的温柔怜惜。 炽热而霸道的气息瞬间就侵染了裴瑛全身,她脑袋热乎乎地有些发胀,使得她的声音含糊轻颤:“……王爷。” “嗯……”萧恪低头同她额头相抵,二人气息相缠,“瑛娘可难过?” 第105章 裴瑛微微一愣,原来萧恪还是窥听了她和董风惠的对话。 就知道会这样,他惯会装模作样,但裴瑛完全不想责怪他。 他忧心她。 萧恪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裴瑛鼻子一酸:“有一点。” 萧恪一只胳膊从她腰间移开,抬手轻抚妻子的眉眼:“瑛娘,这不是你的错。” 妻子重情重义,对待朋友掏心掏肺,有时连他都会嫉妒。在与董风惠的这场事端里,裴瑛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过错,若说有过错,就是对待背叛她的朋友,无论是心思还是手段太过优柔。若他是裴瑛,在董风惠第一次出言不逊诘问试探她时,他便会一刀结果她的性命。 但妻子不会,在他眼里,妻子是这世上最心地最柔软的女子。 可心地如斯柔软的她,他之前也差点伤害辜负她。 现在她又被朋友风刀霜剑地逼迫伤害。 萧恪厌恶她的昔日好友,也痛恨唾弃那时的自己。 裴瑛仰着头,感受着他粗粝指腹间的丝丝温暖:“辉之……我知道。” 董风惠说的话,只是她片面之语,甚至是一叶障目。 董风惠说自己比她幸运,可她裴瑛失去的,却是昔日好友一直完完整整拥有着的。 若能选择,她宁愿要昔日好友口中那所谓的不幸运。 她自幼丧母,时至今日甚至都不大记得母亲的真切模样,而且永远不能体会到母亲陪伴自己长大甚么滋味。 而她的父亲,也永远留在了她十四岁那年的炎夏。 董风惠说她比自己努力,别人只瞧得见自己,可在没有母亲和父亲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除了祖父母的疼爱教诲,她单弱无依的日子里,只有琴棋书画陪伴她长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又怎会不够努力? 只是她从未自怨自艾罢了。 萧恪望见她眼底埋藏着的情绪,他记得之前陪她去祭奠岳父岳母时见过,那是沉痛遗憾之下的脆弱孤寂。 他低头温柔亲吻她冰凉水润的眼睛,“瑛娘别难过,你还有我,并不会孤单。” 她一直极其依恋祖父祖母,也十分珍重每一份感情。因为缺失,所以她想要努力获得弥补。 萧恪忽然很想知道,是不是她哪一日对自己开始愿意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撷取,自己在她心里才算是全心全意? 萧恪不合时宜的竟然十分渴盼她的浓烈感情。 裴瑛闭着眼睛感受接纳萧恪的爱怜,他说话时酥麻的震颤充盈着她的胸腔,令人只觉安心可靠。 原来他已经开始懂得自己,裴瑛心中生出被人妥帖安放的慰藉。 她睁开眼睛凝望近在咫尺的脸旁,眸子里润着温软多情的湿意。 她这模样叫萧恪心房意动,他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脑袋,唇瓣寻到她的,一下一下啄着她的两片软嫩。 气氛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缱绻黏稠,原本只是单纯的疼惜转瞬间就变了味道。 裴瑛被他蛊惑,在他某一次啄吻她时悄悄探出了小舌,轻轻舔了下男人的牙齿。 她的粉舌很香很软,萧恪精准捕捉到她的顽皮,便是在那一瞬间,他强势地启开了她的牙齿,亦伸出火舌迅速占据了她的领地,与她唇舌纠葛,难解难分。 “唔……” 他的亲吻汹涌猛烈,力道又大,火舌搅弄得她嘴巴酸软,似乎要穿透她的喉咙直抵她心口,裴瑛唇齿也不经意间溢出细碎的轻吟。 她在他怀中被亲得软成一滩春水,只得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以免晕倒,而萧恪已觉单纯亲吻远远不够,身下布料变得鼓鼓囊囊,但他尚且保留着一丝理智,知晓这处实在不是可放肆之所,难耐之下只能解开妻子颈子处的两根襟带,抚其雪肤以稍作缓解。 眼见彼此的呼吸愈来愈急,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萧恪这才不舍地同她唇舌分开。 裴瑛纤瘦素白的双手紧紧攥着萧恪的胳膊,粉嫩似流霞的滚烫脸庞埋在他胸口,唇齿翕合,没有任何节奏的连连娇喘。 萧恪较之妻子的情状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手背青筋暴起,墨眸早已变得炽烈通红,胸腔鼓动叫嚣着想要将怀里的人儿就地攀折…… 但他终究不想这般轻率地委屈她,因此气血方刚的男人隐忍得格外艰难方才堪堪熄灭心底渴欲。 裴瑛缓过神时,发现萧恪双鬓犹自沁着汗珠,嘴唇边都晕着她的口脂,遂也顾不上自己散乱松垮的领口,忙从袖中拿出罗帕替他擦拭。 她手上仔细温柔,嘴上却不忘嗔他:“我的口脂都被你吃光了,眼下你要叫我如何出得这门去?” 萧恪凝着她脖颈上的斑驳红痕,伸手替她一一系好春衫罗带,唇角翘起:“这下面就有水粉铺子,我这就为你去采买来。” 裴瑛听见这话,忽然想起不久前也是在这浮香居,他还幻想过和萧恪一起游玩市肆的情景。 香帕轻盈地拂过他唇畔,只见她眼眸一亮:“辉之,你我一起去游赏市肆好不好?” 萧恪:“……” 她将他勾得那般不上不下,哪里有心思游玩?他只想赶紧回府去与妻子作闺房之乐。 可看她似乎并非心血来朝,面上犹有一片期待之意,萧恪只好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应声:“好。” 看来夜晚要多同她亲热两回才好弥补自己。 裴瑛见他爽快答应,心下因好友而致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便想着等下也替他挑一两样礼物好了。 …… 浮香居位于京都最繁华的市肆街道,下半晌的时候也是热闹非凡。 虽然他和裴瑛二人依旧穿著锦衣华服,但京都显达富贵者如云,又因为要见董风惠,可能伴随着潜在的敌对危险,他俩今日出门前特意低调打扮过,因此二人走在街上并不十分打眼。 方才在浮香居里连茶水都没喝一口,二人又胡闹一通,都有些口干舌燥,一出得茶楼,裴瑛便去对面那家食肆要了两碗杏花莲子赤豆汤。 清香甜糯的一勺勺赤豆汤入肚,裴瑛只觉胃里舒畅极了。 她这才抬头问萧恪:“辉之,你喜不喜欢喝?” 萧恪浅笑着点头,这赤豆汤甜度适中,入口即化,这让他心情不错,他面前的赤豆汤也很快见底。 因为这条市肆还有很多食肆铺子,她俩喝过赤豆汤,并不着急饱腹,便融入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萧恪十多岁之后便再也没有这般轻车简从地逛过市肆了,他一边要极力避免与行人擦碰,一边牢牢牵着妻子的手,同她穿梭在路边的各个摊位上走走停停,当真十分拘谨嫌弃。 裴瑛便知道会是这样。 萧恪特意让渠堰去钱庄换了几十两碎银以供妻子消遣花销。裴瑛遇着有趣的小玩意都会随手买下,并不拘非要甚么贵重精致的。而且遇到好看的佩饰,她还喜欢在他和自己身上比比划划,但萧恪一看便知这里面许多东西做工粗陋,他和她并不会真正佩戴。 他虽嫌弃那些粗陋之物,但无奈裴瑛高兴,而且妻子喜欢成双成对的买,这让他嫌弃之余唇角的弧度不自觉翘起,只让妻子将买好的东西交给身后的渠堰处理,久而久之,对于陪同裴瑛游赏市肆这事渐渐感知到了快乐,不由和妻子一同挑选起趣玩来。 裴瑛时不时地去观察萧恪的神色,对于他的表现早有预料。 见他愿意陪着自己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裴瑛不住主动挽紧丈夫的胳膊,萧恪对她当众的亲昵颇为受用。 但萧恪一直记得要为妻子采买口脂,待得去到旁边稍显清净的青石街,两旁珠宝首饰,胭脂水粉铺子便栉次鳞比。 “瑛娘,前边那花容阁看着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不想妻子的目光却被对面一处陶偶作坊吸引住了脚步,那作坊两侧挂着各式各样的陶偶小人。 裴瑛猛然想起自己那一整面墙柜的陶偶娃娃,可惜后来都被萧恪强制收走。那时在她面前的萧恪,和此刻在她眼前的萧恪,似乎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裴瑛不由望向萧恪,见他也正不错眼的瞧着自己。 过去这么久,对于那些旧物裴瑛内心也已释然,她不禁朝他嫣然一笑:“辉之方才说甚么?” 萧恪斜斜瞥了眼那作坊,他知晓妻子大约是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那些陶偶,但他早已将她那些栩栩如生的陶偶私藏据为己有。 他暂时还没有打算将这个秘密告诉妻子,只再一次回答她:“我们去花容阁瞧瞧。” 裴瑛幽幽看了萧恪一眼,便同他携手走进花容阁。 花容阁的掌柜见多识广,知道来客尊贵不凡,便连忙请他二人去到雅间挑选。 有擅长点妆的女子上前要为裴瑛试涂脂粉,不想却被萧恪拒绝。 他让掌柜取来店中所有镇店之宝,不单单是口脂,还有各类胭脂眉黛,裴瑛螓首蛾眉,他想要为妻子亲自点妆择选。 裴瑛知道他如今会做这些,前些时候在城南将军府,他为了讨她欢心求得原谅,每天都有在好好研究。 第106章 不同于在闹市,在这样的雅致的居室里,萧恪不再拘谨,如鱼得水。 他毕竟已身居高位数载,独来独往十数年,如今再是无法烟尘随波。 只是如今他对裴瑛,已经十分地有耐心,且乐意奉陪。 裴瑛想要的口脂和萧恪挑选的品种不大相同,萧恪选择一一为她描摹。 妻子天生丽质,明眸皓齿,其实无论如何选择都美极。 呼吸喷薄在裴瑛的玉雪粉面上,她扬起下巴望着咫尺间萧恪这一副天生冷肃的面庞,却觉得他眉目温柔。 这一刻,裴瑛心间真真切切地觉得,她眸中的男人应当愿意一生为她点绛唇、画娥眉。 第87章 87 开刀 诛锄异己,计划开始。(删…… 不过短短数日,朝堂一纸朱砂御笔批奏,吏部尚书冯遇被打入诏狱,因涉及到朝廷文武官员的铨选与考核任用,牵涉甚广,此次案件由廷尉(大理寺)联合御史台和三公曹(刑部)三司推事。 几日前,御史台接到数封信件,有人举报吏部尚书冯遇恃宠用事、徇私舞弊、受贿渎职,经由御史台检举核实,御史中丞陆明谦于三日后的朝会上,戴法冠、着法衣,上奏疏仗弹吏部尚书冯遇,令其待罪朝堂。 皇帝平静地听完陆明谦对冯遇的弹劾奏疏,因涉及到文武百官的铨选奖惩,他并不允许朝臣群议此事,只在退朝之后在太极东堂的内廷私下召见萧恪和御史中丞陆明谦,共同会商此事。 冯遇作为自己的心腹要员,今朝此事突发,尚书令吴荡立即便意识到情况不妙。 举报吏部尚书冯遇一事正是由萧恪授意心腹臣属暗中进行推动,他向来擅长借题发挥,何况此次敌对宵小竟然敢对裴瑛下手,他自然不会容忍放任罪魁祸首在他跟前蹦跶。 因此在寿南山为他寻找到了谋害裴瑛的凶手之后,萧恪便着手处理此事,但尚书令吴荡乃皇帝亲自遴选任命,萧恪决定先从他的左膀右臂开刀。 况且他的目的,不仅仅只是对付吴荡。 从萧恪独揽朝政大权开始,几年间各派势力从未停止过与他进行明争暗斗,更甚者一年间就有十数拨势力对他实施阴谋刺杀,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萧恪不是没有受过伤,但每一次他都能化险为夷,而且他常常不惜以自己为诱饵,斩获敌人头颅或者将敌方势力连根拔除。 此次吴荡既胆敢贸然出手行刺劫持裴瑛,那就要做好他会借机诛锄异己、翦除政敌的准备。 世人称他霹雳修罗,但在萧恪看来,还是他每次太过轻描淡写,气定神闲有余,酷烈狠辣不足。 面对皇帝的询问,萧恪只说此案事涉尚书台,又牵涉陈年旧案,建议先将冯遇打入诏狱,在案件审理上,除了御史台之外,最好由御史台联合廷尉和三公曹三大国法三司体系推事会审,如若最后当真证实吏部尚书才德失据、贪赃枉法、以公徇私,届时如何惩处方能叫各方信服。 御史中丞陆明谦年纪已四十有八,能在京官中行走多年,最终晋升御史中丞并稳坐这个位置数年的人,他从来都颇具才干,为人刚正不阿之余,更加拥有通身的智慧和心窍,否则他早就被各个世家权贵生吞活剥,粉身碎骨。 以他多年监视督查帝王和百官言行的经验来看,此次事端多半事出有因,而且并没多少人能够轻易就掌握一个背靠尚书令的吏部尚书的行事脉络,但正好圣辉王萧恪可以。 圣辉王同样位高权重,并且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权力和手段与尚书台的势力相抗衡。 但陆明谦显然并非虚有其表,主观臆断之人,因为御史台最讲究证据和事实。 只是在萧恪跟皇帝陈述自己的政见时,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窥视对面的圣辉王许久,企图在他的言行话语中寻找破绽或者他对此案的偏向处决,但无奈萧恪真真是滴水不漏,并且还看似不偏不倚地将此案推给三司部门。 此案既由御史台检举弹劾,陆明谦自是责无旁贷,但圣辉王还想要三公曹和廷尉都参与其中,同他御史台一同会审,此间用意他便得好好体味了。 但萧恪的理由确实正当且合理,因此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大手一挥便下旨将此事交由廷尉卿荀丰主审,三公曹都官断狱,御史台督查落实。 圣旨一下,意味着萧恪的计划初步成型。 陆明谦领旨谢恩后便退出太极东堂议事殿。 而萧恪则被皇帝单独留下。 杨绪问萧恪:“贤弟此举何意?”他与萧恪向来颇有默契,也太过了解他的雷霆手段,今日之事若非他经他默许,弹劾吏部尚书的那些信件不可能轻易落入御史台手中。 萧恪:“辉之不敢隐瞒陛下,一个月之前,有人曾经派刺客欲要谋夺臣妇的性命。” 杨绪惊讶:“怎么一回事?贤弟妇可有大碍?” 萧恪:“臣妇机智选择潜水而逃,后经杨少师救下,这才得以逃脱凶残的刺客。” 杨绪:“所以刺客是冯遇派去的?” 萧恪摇头:“行刺命令出自吴尚书之手,此事辉之证据确凿。” 杨绪震惊,立刻切换帝王的姿态:“此前如何竟然没有听辉之提起过?你这样同吾坦诚,就不怕吾同样治你一个以公徇私之罪?” 萧恪波澜不惊:“陛下了解辉之,臣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杨绪:“辉之向来深思熟虑,知道旁敲侧击,从吴尚书的心腹着手。” 萧恪:“吴尚书平日里行事不说谨小慎微,但作为久居上位的朝廷重臣,他向来自惜羽翼,很少这般鲁莽行事,但这次他却那样做了,而且是针对微臣,陛下觉得这是因为甚么?” 杨绪略微思索后道:“辉之是说他另有所图?还是说此间有人授意?” 萧恪:“陛下若愿意,不妨看一出好戏。” 杨绪到底是皇帝,尚书令吴荡是经自己考察提拔而下旨任命的,多年来他兢兢业业的管理尚书省,政绩总体上差强人意,否则他不会允许一个无能之辈坐在尚书令这个行政中枢的位置上。 萧恪愿意对他坦白因由,杨绪便知他此次不仅仅只是要为他的王妃报复吴荡。但他身为帝王,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他也并不会随意出口诋毁他的臣下。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萧恪:“如此看来,此案交由三司推事最为恰当不过。” 萧恪:“陛下圣明。” 杨绪无奈轻笑,不知是为萧恪的坦荡还是为他的谋算。 他总觉得萧恪行事不会这么简单。 萧恪自然还有另外的打算。 若他所料不错,吴荡当真与某派势力勾连,想必他背后之人能够轻易就控制他,而且那人的身份地位定然在他之上,而且手里自掌握着他的把柄,而冯遇作为吴荡的心腹臣属,一定掌握着许多秘密。 但萧恪笃信,冯遇不会轻易就对廷尉卿和三公曹都官言明事情的真相。 但他既然被打入诏狱,且会有三公曹断狱,那么只要不让人一刀了断他的性命,让他先后遍历诏狱和三公曹的十大酷刑,除非他骨头够硬,也不怕冯遇不会招供。 面对这种情况,吴荡一定会狗急跳墙。 萧恪要做的,就是为他再舔上几把火。 短短几日,董风惠的丈夫吴伯夫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射瞎了一只眼睛,董风惠的兄长在郊外与朋友赛马时从马背上坠落,被发疯的烈马踩碎腿骨,就算有名医医治,从此他的腿脚也会落下终生残疾。 因为董风惠的兄长在参与谋害裴瑛一事上也出了大力,萧恪自不会任他逍遥法外。 萧恪坐在丞相衙署听取庞腾云汇报进度时,眼皮都没能眨一下,庞腾云看着自家王爷那水波不兴的神情,仿佛他汇报的只是他前日吃了一条鱼,昨日踩了只蚂蚁那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真真是霹雳修罗,尽显本色。 而在萧恪心里,也确实如此认为,蝼蚁之命,死不足惜,他没有直接杀掉他们,而只选择略施小惩,还是怕裴瑛得此事后,觉得他不够仁慈会怪罪他。 他可不要妻子怪罪他,他只想要妻子高兴。 而与此同时,董风惠在短短数日内,亲眼看着公爹火烧眉毛,东奔西走,丈夫和兄长惨遭暗害,她整个人都快要崩溃。 甚至不肖去思考,她便很快能锁定是谁在逐个针对吴董两家进行报复? 这个人只会是圣辉王萧恪,因为他既然能够查明事情的真相,那么他下手报复吴董两家很正常。准确的说,董家只有兄长参与制定了谋害裴瑛一事,父亲并不知晓他们的计划。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真真正正体会到,萧恪这个世人传说中霹雳修罗究竟会有着怎样的恐怖手段? 而且他的下一个目标,定然是公爹。 董风惠不由惊惧害怕,只能将真相告知父亲,父亲董成功震怒之余,还是答应为女儿奔走。 他与萧恪同为武将出身,但萧恪却能有机遇获得从龙之功,而他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将军,时至今日才是一个不轻不重的侯爵,这让他颇为不服气。 第107章 而且他和萧恪政见并不相同,因此他并不反对亲家吴氏想要对其动手。 一荣俱荣,此种危机之下,董风惠只能利用自己的关系四处为公爹奔走,其中包括廷尉卿荀丰的女儿荀蓉和徐尚月的夫家张氏,还包括镇南侯夫人蔺琴。 皇后张妙容的娘家正是江东世家张氏女,而徐尚月的公爹是皇后的二伯父,她的夫君张昶君是皇后的堂弟,而皇后在皇帝心里颇有分量,而且徐尚月与皇后的关系也不错。 荀蓉和徐尚月并不知道董风惠和裴瑛决裂的事情,因此看她一脸憔悴,不忍心看朋友为此劳神,倒是答应愿意为她试着帮忙。 她俩建议董风惠直接去寻裴瑛帮忙,因为若这世上除了皇帝,谁在朝中说话最有分量,那自是当圣辉王萧恪莫属。 董风惠支支吾吾了许久才表示自己会去找裴瑛帮忙。 事后荀蓉和徐尚月觉得事情不大对,就打算约个时间一同前往圣辉王府拜见裴瑛。 她俩虽不懂朝堂之事,但从小身处京都,都不乏多生了两窍玲珑心思。 只是还没过几日,圣辉王府就出了事。 准确的说,是圣辉王萧恪发生了意外。 第88章 88 遇刺 萧恪遇刺伤重,朝野震惊。…… 几天之后。 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萧恪遇刺,在他从西营检校阅兵结束返回王府的途中。 萧恪一行五人与十数名顶尖刺客苦战良久,方才杀开血路,突出重围。 翌日,圣辉王萧恪遇刺伤重,性命垂危的消息震惊朝野,如同初夏的一滴露珠,骤然滚落压皱平静的湖面。 朝堂之上,顷刻间涓涓暗流化为重重惊涛。 而此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杨绪,斯文秀弱的脸色阴沉得骇人。他一早闻讯萧恪昨夜被刺客截杀,直到现在都卧床昏迷不醒,直接在早朝上大发雷霆,震怒之下挥袖掷碎案上茶盏笔枕,当即责令廷尉(大理寺)、三公曹,并丹阳尹(同京兆尹)、校事府务必在五日之内彻查缉捕凶手。 看着皇帝展露少有的肃杀之气,文武百官齐齐俯首叩拜,这才想起御座之上的皇帝与当今独揽朝政的圣辉王有着不可琢磨的微妙关系。 皇帝震怒是真,扼腕不假,但满殿朱紫却似乎猜不透他们这位文弱的皇帝对圣辉王萧恪到底真心几何? 素来与萧恪政见相左、关系不睦的各部大臣,尤其是尚书令吴荡,面上沉痛忧虑,奏请皇帝严惩凶犯,加派太医救治的请求比谁都真切。只是在他退回班列后,眼睑低垂,眸底浮起快要压不住的笑意,袖中五指抓握力劲,泄露出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担忧的,并非萧恪伤重,而是他能否当真一命呜呼?昨夜派出的十八名顶尖刺客,都能让他逃出生天,他实在担心后患无穷。 而更甚者,若萧恪当真重伤不治而亡,他是否能就此在这朝局倾轧下抢占先机…… 与吴荡的虚情假意不同,朝堂另一派与圣辉王亲近或依附的官员,纷纷如丧考妣,甚至有人当朝失态,面色惶惶。在昨日之前他们风光无限,但今早噩耗传来,他们如坠深渊。 “王爷若有不测,我们又当如何在朝堂立足?” “西营若得知王爷遇刺的消息,全军改制方略岂非半途而废?军中又是否会有异动?” “近年来有圣辉王震慑,诸侯列国方能被压制,王爷一旦倾塌,邻国诸侯岂非要蠢蠢欲动?” “……” 一时之间,担忧恐惧如同枝蔓绕匝,缠结在每个人的心间。 吴荡看着平日与萧恪最亲近的几位大臣俱都惊恐不安,心下对昨日刺客首领传递的消息又确信了几分。 看来萧恪重伤垂危的笑意并非诈传。 之前掳劫圣辉王妃的计划失败后,心腹下属冯遇被弹劾入狱显然是萧恪的手段,与其面对萧恪的报复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先下手为强。 何况,他坚信自己背后之人,才能野心并不比萧恪逊色多少。 但朝堂百官,除却立场鲜明之辈,亦有守序之臣,他们中不少人却在猜测,圣辉王萧恪这次被截杀,是否来得太突然了些? 这次又是谁那般果决狠辣动了杀心,竟然真能将圣辉王重挫至此? 几日之内,与圣辉王关系密切的官员臣属争先恐后地要求前往王府探望,但都被王府太医以王爷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为由拒绝,只由军师寿南山出面接受慰问关心。 由于各部的探查搜巡不觉,你方唱罢我登场,圣辉王萧恪不慎不幸遇刺的消息在坊间不胫而走,而且还流传得要多夸张有多夸张,简直比茶馆里那些戏文还纷呈曲折。 “听说了吗?前两天萧王爷中了敌人的埋伏,被几十个杀手砍成了重伤。” “当然,我还听说萧王爷那伤深可见骨,好像一只胳膊都快要被砍断了,就算能救活,恐怕以后就是断臂王爷了!” “何止,他们不仅将人砍伤,还在刀剑上淬了剧毒,听我那在王府后巷做采买的三叔伯家的表姑家的表嫂说,那毒快要进入肺腑,连那太医院老头们都摇头……” “听说宫里每天都赐有仙草灵芝,太医吩咐每日要用极品人参吊命,否则恐怕早就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啧啧,这是往死里下手啊……” “听说那阎罗王的敌人多着呢,你们说会不会是那谁……” “嘘!慎言,老兄慎言哪,你不要脑袋了?喝茶喝茶,莫言那些大人物的事情……”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信,但人们似乎对平时呼风唤雨的圣辉王如今惨烈无比的传闻更加兴致勃勃…… 而王府门前,车马一度绝迹,但几日过后,王府周围各方窥探监视的车辆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所有人都一无所获,最终复归冷清,只有持刀的甲士比平日多了数倍,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门内是生死未卜的沉寂深锁,门外是蠢蠢欲动的朝野博弈。 无形中似乎有许多只眼睛,皆以为自己会是这个诺大围场里的猎人。 却不知,在那充斥着浓厚血腥气味和草药气息的重重帷幕之后,“伤重垂危”的萧恪此刻正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搜罗汇集各方消息。 那些敌对宵小之辈的每一步动作,都被他命人一一收录分类,分辨脉络,成为萧恪心中逐渐清晰的答案。 萧恪忖眉,这场由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遇刺伤重、请君入瓮的大戏,帷幕终于缓缓拉开。 …… 萧恪“伤重垂危”,作为圣辉王妃,裴瑛这些时日一直寸步不离的守护在他的病榻前。 去外间取了汤药返回卧房,裴瑛抬头就看到萧恪靠坐在隐枕上凝眉沉思。 “辉之,喝药了。” 萧恪接过她手中的药碗,一口将汤药饮尽。 当日为了伤情逼真,他的确故意挨了刺客两处刀伤。伤口分别在他的肋下和胳膊上,这几日都裹缠着束伤带。 裴瑛为此十分生气,气他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以身入局。 据他身边武功已到至臻境界的护卫描述,那夜境况之凶险,恐怕也只有萧恪这样的疯子,才敢将自己置身于刀光血影之中。他甚至在最后一刻逃出刺客的刀尖之前,都没让隐身于林中的暗卫真正现身。 但似乎他身边的人早已习惯自家王爷的以命相搏,好像萧恪当真有三头六臂一样。 这令她更加郁闷气结。 萧恪将药碗放至一旁,而后拉了她到榻前坐下:“瑛娘,这些时日委屈辛苦你了。” 裴瑛两颊气鼓鼓:“若非不想叫你白挨两刀,我才不想跟你整天待在这密不透气的屋内。” 萧恪笑看她:“是我的错,瑛娘你打我两拳解气可好?” 裴瑛看着他身上单薄半敞的衣袍,胳膊和肋下紧紧裹着的束伤布,不住白了他一眼:“我现在打你岂不是显得我欺负病弱之人?” 萧恪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揽过她,与她亲昵地贴着脸:“我就知道瑛娘不忍心看我受苦,更不会将我一个人扔下。” 裴瑛听到这话就来气:“你下次再敢这样做,看我还会不会再理你?” 萧恪忙同她保证:“瑛娘你信我,这样的事不会有下一次。” 裴瑛推开他:“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给养好吧。”她才懒得相信他的鬼话,相比起下一次未知的惊吓,她还是更担心眼前的他。 萧恪明白自己以身犯险这件事对裴瑛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他虽不如外界所传的那般生命垂危,但那日深夜他满身是血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实在是把她吓得不轻。 可那日是他故意要制造他受伤惨重的那种假象,若非如此,又怎能骗过那些精明的杀手?以至于这几日朝堂坊间传言愈发甚嚣尘上。 他要的就是这种真假难辨的态势,不管对手到底如何揣测,只要王府一日重兵把守,浓云密布,他们便不得不耗费心思来想着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甚至在某个节点,很可能会冒进地选择铤而走险。 第108章 而他萧恪要做的,便是主动替他们制造机会,等他们下一次出手。 他沉默了片刻才告诉裴瑛:“恐怕接下来几日,我要停药治疗,可能还要让石太医制造我重伤的病症。” 裴瑛:“……” 她挑眉看向萧恪,意料之外的镇定无比:“为甚么?” 萧恪:“是时候让人知晓本王病情有所好转。” 裴瑛:“王爷是想通过此举,让那些暗处摩拳擦掌的人露出狐狸尾巴?” 萧恪亲了她脸颊一下:“王妃聪明。” 裴瑛疑惑:“那王爷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让外界知晓这个消息?” 萧恪告诉她:“陛下如果能明白那日我所说的话,那么他定然想要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想必陛下这两日便会入府来探病。” 裴瑛惊讶:“你确定陛下会亲自来?” 萧恪对自己的判断向来都很自信:“是。” 裴瑛这才明白为何萧恪需要以自身为诱饵,想来作为掌管尚书台的长官,若非他自愿跟随,恐怕他背后之人不可小觑。 而恰好,皇帝更想知道真相,因此他一旦赞同萧恪的计策,就会选择配合他。 裴瑛:“既如此,那为何在陛下面前王爷也要伪装成重伤?” 萧恪:“届时陛下不会是他一个人过来,而且一旦陛下来过,之后王府便不会再清静。” 裴瑛懂了,一旦皇帝亲口确认萧恪的伤情稍有好转,王府将会迎来络绎不绝的探病之人。 裴瑛转过身打量着他肋骨上的束伤布:“王爷您不会还要让石太医在你的伤口上动手脚吧?” 萧恪瞧出她眼底的担忧,不住安慰她:“瑛娘放心,石太医对此经验娴熟,不会让我多受罪。” 裴瑛听到这话鼻子一酸,想来萧恪从前也时常这样奋不顾身,根本不知道要好好珍惜自己这金尊玉贵的身子。 她轻轻抱住他的腰肢,:“王爷,您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萧恪听出她说话时有浓重的鼻音,不住拍着她的背脊道:“你说说看。” 裴瑛凝视着他的眼睛,用极为认真的口气说道:“就算是为了我,王爷您以后有甚么计划时,先跟我讲一声好不好?” 萧恪亦郑重回答她:“好。” 裴瑛强调:“王爷您这副身子在妾身眼里可宝贵着,不许再随意糟践自己,真要有个万一我可如何是好?” 萧恪不知是想到了甚么,忽而就笑了起来:“王妃所言极是,我可舍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 裴瑛:“……” “你想甚么呢?还让不让人说正事了?” 萧恪附在她耳边呢喃,低沉的声音极具蛊惑力:“我听瑛娘的就是。” 都受了伤还能生出旖旎心思,裴瑛觉得,萧恪讨厌死了。 第89章 89 惴惴 眼前风华卓绝的年轻男子,…… 果然如萧恪所料,皇帝第三日就亲自莅临王府探望。 皇帝微服出巡,御前侍卫传令只让裴瑛和萧文迁夫妇在府前迎接帝驾,杨绪受了三人大礼,并在前厅喝了一杯茶,又同王府太医和裴瑛三人问询过后,就摒开众人,只命令太医令丞陆乘风去到萧恪病榻前为他看诊。 陆乘风上前为萧恪切脉问诊,发现他的脉息时强时弱,面容苍白,嘴唇发青,情况不太稳定,但好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决不是伤重不治的脉象。 恰好这时皇帝问他:“圣辉王爷病情如何?” 陆乘风看向杨绪,见皇帝形容关切,连忙回禀道:“据臣诊断,圣辉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脉象不太稳定,还得多开方诊治一段时间才会好转。” 杨绪眯了眯眼:“很好。” 陆乘风心下一惊,转而想到皇帝今日只带了御前侍卫和身为太医令丞的自己前来,其中深意,现在想来不言而喻。 作为经历过各种宫廷秘辛的太医署元老,陆乘风自是见识过很多不寻常的脉象,而里间大多都藏有乾坤。 他咀嚼着皇帝所说的“很好”二字,不得不小心翼翼斟酌着说辞:“那微臣这就下去为圣辉王爷开方煎药。” 杨绪点了点头:“若旁人问起圣辉王爷的病情,陆令丞可知道如何同他们言明?” 陆乘风:“……臣明白。” 杨绪挥手:“去吧。” 陆乘风谢恩退出房间。 听到外间房门再次阖上的声音,萧恪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杨绪站在窗前的文弱背影,他努力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陛下比我想象中来的迟。”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杨绪回过头看他:“贤弟伤情到底如何?” 萧恪淡淡道:“尚在我预计之内,并无大碍。” 杨绪走到榻前的鼓凳上坐下:“你是何时制定出这个计划的?” 萧恪:“从去年开始就有一股势力接连企图对我暗中动手,但都被我悉数化解掉了,直到他们将主意打到我的王妃身上。” 想到从前萧恪那一副冷漠孤高,不解风情的性子,此刻杨绪略感欣慰:“你如今对贤弟妇可算是真正上心了。” 萧恪并未否认他的这个说法,只说:“我这回之所以要以身入局,就是因为我发现吴尚书背后之人几乎快要将爪牙深入到陛下殿前了,倘若不及时将叛逆诛除,恐怕朝廷将会有更大的动荡。” 杨绪听到这话,眼底精光一闪:“如此说来,贤弟是已经查到吴荡背后的大人物是哪个了?” 萧恪抬头看向皇帝,一双墨眸神色笃定:“是竟陵王杨诞。” 杨绪震惊无比,因为竟陵王杨诞是他的叔父。从他决定称霸天下时就鼎力支持他称帝,在诛除南城王杨勋的过程中,他更是拥有勤王之功。而自从他登基之后,对于杨诞这位跟他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的小叔父,他自信与他亲厚有加。 杨绪只知小叔父满腹诗书,喜好风雅清谈,也极为贪图玩乐,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从另一个心腹兄弟的口中,听到他这位小叔父意图谋夺权力的好消息。 他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叔父不过一介文人墨客,向来只结交文学之士,吴尚书背后之人如何可能会是他?” 萧恪知道杨绪不能轻易就接受他所探查到的结果,只说:“若非所有证据都指向竟陵王,我也不愿意相信平日里那般潇洒享乐的闲散王爷,竟然也会一直在暗中玩弄权术,甚至还想要控制陛下的重臣为他所驱使,企图颠覆朝纲。” 杨绪再次起身走到窗前立定,文弱秀气的面庞上怒气滔滔,不知因叔父竟陵王生气,还是因为萧恪无端告诉他的这个答案而生气。 生平第一次,他不禁有些怀疑萧恪告诉他这话的用意,他是否别有用心?毕竟竟陵王杨诞如今是他身边唯一可信赖仰仗的血脉嫡亲叔父。 阳光从半掩着的窗棂照进室内,落在杨绪清秀的五官上,一半温润,一半阴冷。 但只须臾,杨绪便摒弃掉了心中对萧恪的猜疑,声音幽幽传入卧榻之人的耳际:“贤弟打算如何做?” 萧恪好像丝毫不在意杨绪的迟滞,只反问皇帝:“陛下觉得臣该当如何?” 杨绪推断:“如果贤弟所言不虚,吴荡他们正在蛰伏,等待第二次时机,而吾……今日已经将太医替你请来了。” 萧恪轻轻点头:“陛下向来懂得臣的心思,若没有您的信任,我也不会愿意采取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 杨绪终是被他的话触动,而且萧恪的确受了伤,便一锤定音:“贤弟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会全力配合你,力保此次计划顺利进行。” 萧恪坐直身体,朝皇帝抱拳,言辞切切:“有陛下这句话,臣定会为尽快陛下清除叛逆,不负你我当初河清海晏的所望。” 看着生死兄弟处处为他呕心沥血,杨绪心中莫名感到一丝心虚自责。 他不禁生出唏嘘。 原来不知何时,九五之尊的高处不胜寒,竟也会悄悄渗入到他平日的思维言行中。 …… 和萧恪裴瑛所料不差,自皇帝杨绪前来王府探望过萧恪,那之后的好几日,裴瑛都在迎来送往。 归属萧恪一派的大臣见他伤情好转,无不涕泪横流,有几人险些在萧恪病房前激动得大声哭嚎,但想到萧恪平日里那一副令人胆寒的模样,只得连忙止住哀嚎。 而其他朝廷重臣,诸如各部尚书级别的大臣,尤其是那三公九卿级别的重臣,都有遣人例行前来探病,其中裴瑛的大伯父裴元作为中书令也来过一回,裴瑛亲自同他说了萧恪的病情,并让他告诉祖父祖母,萧恪一定会逢凶化吉。 至于尚书令吴荡一派,自然也有选择让他们中看似中立的官员前来打探消息,但打听后的结果全都如陆令丞所说,得亏圣辉王洪福齐天,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一条命,目前已转危为安,但仍需好好修养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着实令吴荡及其背后的人心思频生,举棋不定。 第109章 萧恪却已在暗中偷偷部署人手兵力。 而这一日,东宫也有遣人过来探望萧恪,而代表太子前来的人正是太子少师杨慕廷。 一早接到东宫拜帖,裴瑛便去与萧恪说了,萧恪只说,东宫如今确实懂事了不少。 裴瑛一想就知道是谁的功劳,看来祖父一旦允诺萧恪,便会替他用心筹谋。 要是他们一直能这样和谐共处就好了,裴瑛如今总暗暗祈盼。 杨慕廷抵达王府擎云堂的时候,恰好萧恪父母过来看望儿子。 这些时日,郑君华似是有在好好反省自己,觉得自己之前对儿子的确极其过分,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和丈夫萧文迁商量过后,决定借着此次儿子遇刺一事,好好同他缓和关系。 萧恪向来希冀母亲多疼爱在意他一点,对于母亲的主动求和,他虽并没有十分热情,但对父母尤其是母亲时常的探望照顾,也并不方案。 郑君华便知道,儿子迟早会选择原谅她。 只是令郑君华没想到的是,他今日过来照顾儿子时,竟然是她从此惴惴不安的开端。 因为她与杨慕廷的不期而遇。 杨慕廷依旧着一身白袍锦衣,从姹紫嫣红的园子外沐着清晨朝阳而来,芝兰玉树的身姿如玉山倾倒,令路过的随从侍女都纷纷侧目。 裴瑛站在庭院门前等待迎接。 只是没有想到,在杨慕廷一脚刚踏进内院之时,婆母郑君华也正从瑞华苑侧门进到擎云堂。 郑君华一抬头便瞧见了那翩然而至的年轻男子。 只一眼,郑君华的眼神便吸附在了杨慕廷的身上,令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窒息。 眼前风华卓绝的年轻男子,真真仿若故人之姿。 怎会如此? 当年那个孩子不是已经…… 正在她陷入沉思之际,那边儿媳裴瑛已迎了上去。 郑君华感觉那年轻男子只抬眸朝她短短瞥瞧了一眼,便已收回探视的心思。 是了,他不会认识她。 也或许,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郑君华只能硬着头皮先穿过长廊去到萧恪房里探望他。 裴瑛见状,只好连忙邀请杨慕廷到前厅喝茶等候。 她抱歉道:“师兄,还请你稍候,等婆母大人关心过王爷,就会离开。” 杨慕廷眉目舒展,丝毫没有怪罪之意:“伯母关心爱子实属应当,师妹何须同我生分?” 裴瑛莞尔一笑,连忙亲自为他斟茶。 杨慕廷看着裴瑛略显憔悴的面容,出声关切道:“这段时间想必师妹亦然十分辛苦。” 裴瑛知他所说何事,便说:“王爷遇刺受伤,我自然要多操心些,身为他的妻子倒谈不上辛苦。” 杨慕廷敛目,神色转暗:“师妹照顾好圣辉王殿下的同时,也要记得当持好自己的身子,不然老师师母他们会忧心。” 裴瑛点头:“师兄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杨慕廷掩饰掉眼底的心绪,笑自己只能借由他人表达关心,苦涩顿生,只好低头品尝她为自己沏的茶,为此寻得一点清甜。 寒暄过后,裴瑛问杨慕廷:“师兄拜帖里说,今日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王爷,想来太子殿下年纪虽小,但当真有心,还请师兄替我和王爷感谢太子殿下心意。” 杨慕廷:“太子如今脾性和以往已是大不相同,已懂得如何尊师重道,亦知晓圣辉王殿下乃是东宁有功之臣,须得敬慕。” 裴瑛感慨道:“师兄乃太子少师,还是您对太子殿下教导有方所致。” 对于裴瑛的夸赞,杨慕廷心下感到熨帖受用。 但他依旧谦虚:“师妹谬赞了,太子本就颇具慧根,我在其中只是引导他如何致学。” 裴瑛俏皮地道:“师兄可不要谦虚,王爷可同我说过,如今连陛下都常常夸赞太子殿下终于知道要好好做学问了,实在是件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 因为东宫现今在萧恪的掌控之中,他随时也会关注东宫的情况。 杨慕廷看着裴瑛澄澈如水的眸子,以及和他说话时言笑晏晏的娇俏模样,心情止不住的愉悦高兴。 他一早便知道,只要一见到裴瑛,她就会令他感到快乐。 尽管眼前之人对他心下不合时宜的绮思一无所知。 第90章 90 吃醋 “瑛娘,你要多看看我。”…… 因心下惊疑不定,郑君华只匆匆瞧过儿子几眼便起身离开了擎云堂。 裴瑛和婆母打过照面,便领着杨慕廷去探望萧恪。 杨慕廷代表东宫,自然要见过萧恪才算。 裴瑛没有跟着进屋。 杨慕廷进到屋里时,发现萧恪竟然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外间的座榻上,他面上浮着肉眼可见的苍白憔悴,却笔挺着身体背对轩窗而坐,仪态凛凛。 杨慕廷稍感惊讶,外界不是传他只是刚脱离危险,还并不能下榻走动么? 如何萧恪这端庄坐姿却透着一股挺拔如山岳的气势? “听闻王爷遇刺,太子殿下闻讯十分挂怀,东宫上下亦为王爷忧心,殿下特遣玄渚前来王府探视问安,不知王爷贵体可否安泰?” 萧恪掀起眼皮,摆手招呼他在另一侧落座。 “太子有心,本王暂且还死不了。” 杨慕廷:“……王爷乃国之柱石,万金之躯,还请王爷保重贵体。” 萧恪同杨慕廷没甚么交情可攀谈,神色淡淡:“东宫这些时日可还安稳?” 杨慕廷微笑颔首:“自从王爷接手管理东宫,勒令自太子之下,包括太子三师和太子詹事,各部需各司其职,为太子殿下效劳,如今东宫诸事运行已制订其制度规矩,王爷虽不在,但东宫上下莫有不遵令而行。” 萧恪挑眉:“知道本王遇刺,东宫可有不安分之人?” 杨慕廷摇头:“王爷请放心,在玄渚看来,如今东宫无人敢生此异心。” 萧恪谅他们也不敢,遂又转问太子学业,“太子近日可还听少师的话?” 杨慕廷微笑颔首:“劳王爷费心,太子殿下如今很是勤奋好学,每日三更便起,孜孜不倦地求学,现在已可开始逐步习得各科经学。” 萧恪眸光深深一瞥:“杨少师不愧是裴公的学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能让太子从一个顽劣稚童转变成一个笃信好学之辈。” “得益于老师常年的谆谆教诲,玄渚这才有两分学问。”杨慕廷不卑不亢:“况且既为太子少师,教育引导好太子殿下正是玄渚的职责所在。” 萧恪心弦鼓动,话锋一转:“说起裴公,本王很是遗憾没能成为他的学生。” 杨慕廷:“是啊,能成为老师的学生,玄渚感觉很幸运。” 萧恪勾唇:“但又何其有幸,我如今能成为裴公的孙女婿。” 杨慕廷:“……” 见他抿唇不语,萧恪心里方略觉痛快。 但想到杨慕廷时时自诩裴瑛的嫡亲师兄,只要一逮着机会,就要同他的妻子谈笑风生,方才他站在窗前,看着前厅裴瑛与她的师兄巧笑嫣然地说着话,心里好似打翻了的醋瓶子。 他还不忘仗着自己生得一副好皮囊,常常逮着妻子就孔雀开屏,真是可恶极了。 但他还不能特意提及此事,无论是对裴瑛还是眼前之人,那样会显得他当杨慕廷是根葱。 不过只是裴瑛的师兄,他才不会过多在意。 萧恪笑而不语,心里仍旧屡屡泛着酸意。 见萧恪支着额头沉默不语,杨慕廷连忙起身告辞。 “玄渚已经见过王爷,得知王爷尚且安好,这便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萧恪望向他:“私下和太子讲明本王状况即可,若旁人问起,只依照陆太医的言辞就是。” 杨慕廷闻言便知萧恪此次受伤另有玄机,便忙拱手:“玄渚谨遵王爷嘱托。” “去吧。” 杨慕廷转身欲要退下,不想萧恪又喊住他,再次叮咛:“王妃这些日子衣不解带地照顾本王,很是辛苦劳累,少师莫要再劳烦她,让本王的侍卫送你出府。” 听见此话,杨慕廷蓦然抬头看向萧恪。 逆着斑驳光影,他有些瞧不清坐在榻上男人的神情,但他那坚毅挺括的面部轮廓,隐隐透着股冷寒不悦,似是在对他进行无声的警告。 杨慕廷偏头看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恰好可以看清前厅一角。 像是想起什么,杨慕廷这才明白方才自己和师妹在前厅说话的场景应当是被萧恪收入眼底。 虽然他自问和师妹并无丝毫的逾矩,萧恪肯定也知道师妹端庄持重,可即使如此,圣辉王殿下还是生气了。 刹那间,杨慕廷已然明白萧恪刚才为何会突然提及自己的老师裴昂。 看来他在意自己和裴瑛的这层师兄妹关系。 杨慕廷忽而心花怒放。 他竟然也有被萧恪羡慕的时刻。 他甚至比萧恪还希望,他当真和师妹之间有点甚么。 第110章 可惜目前为止,除了他自己对裴瑛的暗自倾慕,裴瑛对他,仅仅只当他是师兄才会如此亲近尊敬。 杨慕廷不禁想着,若师妹哪日知晓自己对她的龌龊心思,她是否会唾弃他的丑陋不堪? 想至此,杨慕廷直直盯着萧恪,如春水浸染的眼眸温润清幽:“多谢王爷提醒,玄渚是不好再多打扰师妹。” 这一刻,萧恪从他并不凌厉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萧恪眉毛竖起,不怒自威:“杨少师……慢走不送。” 杨慕廷却淡然浅笑:“王爷好生休养,玄渚静候王爷佳音。” 说完,便转身潇洒离去。 萧恪:“……” …… 自杨慕廷走后,萧恪这一日显得十分骄矜磨人。 午膳晚膳膳房做的饭菜他是一口都不愿意食用,裴瑛欲要亲自喂他都不成。而且裴瑛下午想陪他一起休息,萧恪还不让。 裴瑛担忧是前几日太医为他制造伤重的境况而造成的,怕他伤情反复,忙让渠堰唤来石太医看诊。 石决明除了诊断出萧恪气血奔涌,情绪不稳之外,并未发现他有任何其他的病症。 见裴瑛殷殷望着他,又抬头瞧见自家王爷那眸中压着浓云的样子,石决明只觉自己一个脑袋两个大。 于是他只能告诉裴瑛:“回王妃,王爷这些日子全用仙草灵药养着,两处伤口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愈合,王妃无须担心。” 裴瑛颦眉,面上十分担忧:“那前两日王爷胃口都不错,如何今日连着两餐都吃不下饭?” 石决明:“……应当是在伤口愈合的情况下,膳食没有及时跟着变化所致,方才导致王爷胃口不佳。” 萧恪欣慰地睇了石决明一眼,不愧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太医。 裴瑛:“那请问我该让厨房怎么做?” 石决明一脸麻木:“老朽这就为王爷开几张新的膳食方子,王妃可让厨房重新做好呈上。” 裴瑛这才放心:“如此有劳太医了。” 石决明用余光看了眼萧恪,也不等他发话,只连忙转身告退,半刻都不能逗留。 王爷今日不对劲,他进来时就看出来了。 太医走后,裴瑛这才走到萧恪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王爷,妾身总感觉石太医有甚么事情在瞒着我。” 萧恪眼皮跳了两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裴瑛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他的额头:“也没有发烧,可为何王爷情绪恹恹的,像是一点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萧恪扒开她放在自己额头的玉手,她的肌肤自带一股柔润的清凉,从他眉心满眼至心底。 不想他声音也凉凉:“太医不是都说了是膳食没调配好的原因?” 裴瑛见他情绪不高,也不同他纠结,只无奈的说:“那我这就去叫膳房按照太医新开的房子重新准备。” 萧恪抿唇不语。 裴瑛只当他同意,又说:“那趁这段时间,妾身先让人送水过来为王爷清洗擦身?” 萧恪却摇头:“本王现在不想洗漱。” 裴瑛瞧他眉间浮起倔强,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时但觉无奈。 她正要放开他的手,再次同他说:“行,那迟些时候再说,王爷先上床休息可好?我先去盯紧催一催厨房那边。” 萧恪仿佛未听见她所说的话,站在那里不动,只眸光死死梭巡着裴瑛的面庞,手上也紧紧攥着妻子的手不让她松开。 裴瑛这才觉出萧恪的莫名其妙,但她不愿跟一个病患较劲,只耐着性子问他:“王爷究竟怎么了?” 萧恪拉着她往榻边走去:“陪我一起上床睡觉。” 裴瑛与他目光交织,看了他许久才确定他是否只是单纯在邀请她陪他一同安寝? 萧恪不置可否,只拉着裴瑛一同上了榻间躺倒,还顺手放下了两侧帷帐。 裴瑛:“……” 她看着萧恪将被子摊开在二人身上,而后自己也慢慢躺到她的身旁。 由于近日萧恪需要养伤,一般时候烛火都会搁放在两丈远之外,而此刻外头的烛火照得床榻间的这一方小天地异常昏暗。 时间缓缓流淌着,狭小的空间里只听得到彼此的清浅的呼吸声,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萧恪除了在被子里依旧握着裴瑛的手,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裴瑛觉得自己甚至都听不见萧恪的呼吸声。 就在她以为萧恪乖乖闭眼安睡的时候,萧恪忽然侧过身将她搂入自己的怀抱里。 苦涩干巴的嘴唇也跟着覆了下来。 裴瑛顾不上他骤然间的索吻,心下第一反应确实不能碰到他身上的伤。 他胳膊上的手在另一侧,肋下却不是,他另一侧的肋下本就是之前那条最显赫的伤疤。 他好像非要让自己身上添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才罢休一般。 他躺姿很是别扭,裴瑛伸手护住他肋下的伤口,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撕裂伤口。如此一来,嘴巴便就只得由着萧恪随意撬开深致探索。 她只能无奈地悄悄地闭上眸子。 萧恪却睁着眼睛凝视着怀里的女娘,瞧见妻子注意力都在别处,又感受到她掌心正护住自己的伤口,趁着换气的时机与她分开了几息:“瑛娘专心些,伤口不会裂开。” 裴瑛只好任他拨开自己的手,顺势欺身而上缠住她。 裴瑛睁开眼睛,想要从他怀里挣脱:“……王爷,您身上伤口未愈合,不可以这样。” 萧恪却紧紧压住她的腿脚:“想哪儿去了?本王可没打算做甚么。” 裴瑛:“……”看看他此刻的态势,这还叫不打算做甚么? 萧恪却玩味地看着妻子:“还是说,瑛娘想要?” 裴瑛连忙咬唇反驳:“妾身才不想。” 其实已经快半个月没同丈夫亲热,裴瑛早已习惯迷恋了他的疼爱,她并非一点都不想。 但这些时日定然是不能的。 萧恪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兀自轻笑:“王妃明明想要。” 裴瑛不敢瞧他炽烈的眼神,不得不岔开话题:“王爷此刻这般高兴,所以王爷方才是在生气?” 萧恪见她还是不明白,复又闷着声音道:“没有。” 但他眸光闪烁不定。 裴瑛还待再问,萧恪却再次低头吻住了她,“瑛娘,你要多看看我。” 多看看他,不要去看别人。 他不想妻子因旁的男子目光灼灼。 他会醋意翻滚,从而只想如同此时此刻,彻底永远想要将妻子占有。 裴瑛微微一愣,但由于帷帐里头太昏暗,她看不清萧恪此间的表情。 第91章 91 幼稚 裴瑛说他幼稚。(修后半段…… 平时裴瑛喜欢枕在他胸膛,但每每云消雨歇过后,妻子却更喜欢贴住他颈窝,细细轻嗅他颈间的肌肤。她的气息轻柔温热,从他肩头蔓延至全身,令他心尖暖软发痒。 萧恪对此好奇,细问之下才知是裴瑛喜爱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雪松香气,尤其在他同她云雨之后,这种气息最盛,令她沉醉且安心,如同她饮烈酒般。 为此,萧恪还常常多与她贪欢几次,就想让她对自己眷恋无尽。 但这回自遇刺以来,萧恪深知自己身上的冷雪松味道悉数被那浓郁的苦药味覆盖,也不知裴瑛会不会嫌弃? 可身体对裴瑛的渴盼让他丝毫顾不上思考这个,他俯身急切地吻住身下之人时,恍惚间只觉得裴瑛是他的蜜饯。 温软香甜,解他满身苦气。 小夫妻间又太过容易情热意浓,就在他觉得妻子终究快要无法抵挡住自己的软磨硬泡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帷帐内蓄势待发的缠绵旖旎瞬间就被饥饿所打破。 萧恪:“……” 裴瑛的肌肤晕着层粉意,她无奈笑着拍了拍只看得到他发旋的夫君:“饿了就赶紧起来吃东西,厨房应当将膳食重新备好了。” 萧恪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柔雪白的肌肤间抬头,面上犹自充斥着羞窘懊恼。 见他嘴唇红润,水泽晶莹,裴瑛不禁也羞红了小脸蛋。 萧恪深深吸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看着裴瑛微微起伏的玲珑娇软,他只得强自压下绮思。 裴瑛也坐起身来,笑他:“叫你中午晚上闹脾气不吃饭。” 萧恪不说话,只眼眸深深地凝睇着裴瑛,眼里盈着委屈。 还不是都怪她?要和她那劳什子师兄谈笑风生。 裴瑛看他又倔着性子,只得凑过去亲手为他整理衣裳。 萧恪却赌气地将她按在墙角,再次凶狠狠地与她唇舌交缠。 两人又耳鬓厮磨了许久才下榻,裴瑛唤邹嬷嬷送来膳食。 因为是晚上,石太医选了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作为药膳方子,因此裴瑛去传膳时,厨房也立刻端上了饭食。 饭食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 第111章 萧恪解了一番相思之苦,而且一个大男人,中午晚上两餐都不吃饭,着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饭菜呈上,他便连说一句话都顾不上,只大快朵颐的享用美食。 裴瑛才用过晚膳,此时也只能陪他用着一小碗清粥。 因而这一顿饭吃得很快,不过两刻多钟,裴瑛便吩咐侍女进来收拾碗盏,并奉上两盏清茶。 茶足饭饱,萧恪提出想要和裴瑛去后院散步消食。 裴瑛知他在房间里闷了半个月,的确很想要出去透透气,询问得知王府四周有重兵把守,而且这几日周围十数里都有暗卫放哨,便答应了他。 担心萧恪着凉,裴瑛从东次间的壁橱里寻了件锦缎披风为他套上,这才当先提着一盏小灯出门,看到天上悬挂着的下旬半边月,以及四处间杂的蛙鸣,她这才后知后觉,时间不知何时已滑到了初夏。 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去后院的池塘处赏月。 来到池塘边的赏荷小筑,为求稳妥,裴瑛还是熄灭了手里的灯盏。 初夏的夜晚,风荷香气阵阵,萧恪只觉心旷神怡,闷了快半个月的身体似乎在焕发崭新的生机。 并且他感到自己再一次充满了战斗欲。 最多三五日,他此次的遇刺风波,也是时候收网捕猎了。 只要这回能将幕后之人擒拿,朝堂应当能够安稳一段时间了,到时候他便能抽身陪着裴瑛去庄子里避暑。 但这件事他得在私下里好好计划安排,到时候再给妻子一个惊喜。 看到明月清辉之下的这一方荷塘,裴瑛蓦然间就想起了师兄杨慕廷。 想起正月时初次重逢时,他亭亭立在裴府的那一方枯荷池塘边,遗世而独立的身姿。 福至心灵地,裴瑛猛然想起今日萧恪似乎便是从师兄来探病之后,他的脾气开始变得乖戾骄纵起来。 难不成萧恪又在怀疑师兄对自己有什么图谋不成? 可上次她不是已与他掰碎开来讲清楚的么? 萧恪偏头瞧时,看见妻子正凝眉沉思。 “在想什么?”他出声相询。 裴瑛回神,不住也在面庞上扫视了两圈,想了想才说:“妾身在想杨师兄。” “嗯?”萧恪冷冷掀起眼皮。 只有淡淡月光,裴瑛自是瞧不清他的神情,但他这一声“嗯”字十分冷冽,很容易就分辨出萧恪的不悦。 裴瑛却不以为意,裴瑛嗓音在夜晚格外清脆:“妾身是在想,今日师兄来探望过王爷,王爷可是因为我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你才那般不悦?” 萧恪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原来他的王妃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听到这话从妻子口中问出,萧恪竟然有那么一刹那的羞惭。 王妃待他真心可鉴,他却时时提防着她身旁的男子,总以为妻子会被他人勾走。 见他不答,裴瑛追问:“难道不是?” 萧恪抿唇不语,裴瑛上次才说他胡思乱想,心胸狭窄,也不许他总干涉她的交友。 他自然想要她快乐开怀,只是他无法忍受别的男人对她殷勤备至。 想到此,他还是低沉着声音承认道:“就算是又如何?” 没想裴瑛却笑了起来:“王爷真幼稚。” 萧恪这就不敢苟同,“本王如何就幼稚了?” 裴瑛望着黑夜里的男人,只觉无奈:“有人一不高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吃饭,还总要人猜对心思可心地去哄着,这不是幼稚是什么?” 虽然不敢置信裴瑛话里话外说的是他,但想到自己今日之言行,萧恪还是不由红了耳朵。 他忍不住辩驳:“本王如何就有王妃所说的那般矫情?” 裴瑛伸手戳他的胸口:“是,王爷没有这么矫情,只不过总逮着妾身欺负而已。” 萧恪一把捉住她的手,欲要拉她到怀中:“谁让你那位师兄总借机在你面前花枝招展?本王看着就讨厌得很。” 裴瑛双掌撑着他的胸膛,嫣然笑着仰头看他:“我就知道王爷那爱瞎吃飞醋的毛病又犯了。” 萧恪:“……” 因为多年行军,萧恪夜视能力极佳,看到她此刻巧笑倩兮,想到白日里她和杨慕廷说话时的神情,不由酸唧唧的道:“王妃同那杨玄渚说话时,便是这般热忱含笑的模样。” 裴瑛圆瞪杏眸睨他,手上还一并掐他的胳膊:“妾身身为王府王妃,待客不热情一点,难道要疏离冷漠不成?何况来客还是我的师兄。” 裴瑛专掐他胳膊的肉皮,力道还不轻,疼得萧恪吸了口冷气,“王妃便会狡辩,明知本王针对的只有你那位好师兄。” 裴瑛:“……王爷怎么还理直气壮上了?妾身自认清清白白,可没有哪里对不住王爷。” 萧恪挑眉:“本王自然知晓王妃对我的深情厚谊。” 裴瑛:“那你还疑神疑鬼……” 萧恪直言不讳,目光如炬:“本王只是不喜欢任何一个男人将目光停留在我的王妃身上半分。” 裴瑛感受到他眸光灼灼地黏住自己,似是要将自己烫化,一时心口也跟着发热:“王爷还是这般不讲道理,眼睛长在别人身上,妾身还能阻止别人不成?” 萧恪直承:“也不怕告诉王妃,不仅仅是杨玄渚那厮,包括任何一个男人,只要多看瑛娘一眼,本王都恨不能挖了那人的眼珠子。” 裴瑛无语凝噎,不住咬牙:“说王爷幼稚你还不信。” 萧恪却义正辞严:“瑛娘,这不是幼稚。” 裴瑛:“那是什么?” 萧恪低头捧住裴瑛的脸庞,一字一句,虔诚而霸道:“瑛娘,你是我萧恪的妻子,你只能属于我,决不许旁人将你从本王身边夺走。” 萧恪的直觉告诉他,杨慕廷那厮绝没有妻子口中所说的那般心思纯粹? 他是男人,妻子撷着满身瑶瑛之秀,杨慕廷每回都借由各种理由接近妻子,怎会没有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 “傻瓜。”裴瑛卸去撑在萧恪胸前的手,转而双臂抱住他的腰,声音轻柔:“王爷向来运筹帷幄,如何对妾身这么没有信心?还是王爷对自己没有信心?” 萧恪摇头:“本王并非对你我没有信心,而是瑛娘……你不知你有多美好,我每次看着你,都感觉你在闪闪发光,让人觉得这世上唯有你才是最美好。” 萧恪这突如其来的情话兜头袭来,撞进裴瑛心田,广袤无垠的朦胧月色里,裴瑛面上烧红一片,如同五月那即将绽放的鲜红的石榴花枝。 好在夜色茫茫,眼前的男人看不见。 裴瑛将头埋进他胸膛:“也不知是谁教坏了王爷?你这嘴巴像是抹了蜜。” 萧恪想起不久前他对她的攫取,不禁轻笑:“可不巧,得王妃的福,我方才是吃了好些蜜汁。” 裴瑛愣了片刻,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 裴瑛又羞又恼地捶打萧恪。 萧恪抬头看向天上皓白皎洁的月亮,心想自己的妻子一如这明月皎皎,让人总忍不住会为之心折。 因此其他男人就算对她生出此心,也属人之常情。 可他却是不许的,他恨不能将妻子藏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唯自己一人独享。 又怎会允许旁人觊觎? 萧恪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瑛娘,我想要你的眼底心上只看得到我。” 裴瑛神情怔忪,遂即想到之前在帷帐内,萧恪所说的那句话,裴瑛瞬间就明白了萧恪的意思。 她也感受到他内心潜藏的不安,虽然不知萧恪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裴瑛抚着他的脊背,心底一片柔软:“我既知辉之赤诚情意,妾身此心自与君同。” 萧恪这才喟叹满足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裴瑛说他幼稚,他心里亦然明白,只有真正依赖眷恋一个人时,才会如此纵着性子。 感受着怀里娇俏女娘的温柔暖软,萧恪明白自己今时这般情思缱绻,患得患失,到底与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在筹谋算计,蛰伏夜行有关。 除了母亲,他从前向来心无挂碍,但如今,裴瑛却是他断然无法割舍的存在。 朝野波诡云谲,但他萧恪将来鼎立之处,只想要与裴瑛携手并肩。 第92章 92 冷暖 萧恪心潮涌动,选择以吻封…… 时至立夏,绿荫芳草长亭,京都却又是一年潮湿多雨时节。 蛰伏了近二十日,在竟陵王一派终于按捺不住与圣辉王的势力在朝堂正面火拼时,萧恪选择趁着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命亲卫军统领邓不闻率兵围捕缉拿包括尚书令吴荡在内的十多位三品之上的朝廷大臣。 而萧恪则亲自出马捉拿竟陵王杨诞。 只是让萧恪稍显意外的是,在他抵达竟陵王杨诞的府邸时,属下来报竟陵王已不在府中,但皇帝却在竟陵王府坐镇。 萧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眼底迸发怒火,冷芒卷着雨水似冰刃。 第112章 无须萧恪多问,杨绪既然出现在竟陵王府邸,那便意味着他今夜见不到竟陵王。 迎着瓢泼雨幕,萧恪携着一身风雨和凛冽进到屋中,他一身墨色雨衣斗笠披身,雨水只零星落在他肩膀。 皇帝坐在叔父家堂厅的主位上等候萧恪,已准备好迎候一场比屋外暴风骤雨更甚的雷霆之怒。 萧恪停在皇帝三步之外,神色冷冷望向杨绪:“敢问陛下今夜此举何意?” 皇帝抚着骨节之上戴着的翡翠扳指,幽幽定神回望向萧恪:“辉之,皇叔昨日拿着昔日吾亲赐的丹书去太极殿觐见,希望吾能念在皇叔往日之功上饶他一条性命。” 萧恪唇角冷意加深:“所以陛下昨日便已有了决定,却并未选择告知于臣。” 皇帝自知理亏,也并不在意萧恪的冷傲睥睨,只说:“不知辉之可相信?为兄并非昨日就有此决定,而是大半个时辰前才下定决心放皇叔一马。” 萧恪甚至不用去瞧皇帝,只略微一思索便知他没必要对自己撒谎,口中只蹦出两字:“理由。” 杨绪无法欺瞒萧恪:“没有理由,只是为兄不想皇叔死在辉之刀下。” 萧恪顿时了然,血脉至亲,杨诞又向来与皇帝亲厚。 他不禁冷冷一笑,继而诘问杨绪:“臣弟潜心谋划蛰伏两月,就为了今日捉拿叛逆,整肃朝纲,可不想因为陛下一己私心,便叫此事功亏一篑,难道臣弟所行之事在陛下眼里视同儿戏?” 皇帝知他生气,连忙同他道歉:“为兄知道辉之为了今日之局,不惜以自身为诱饵,昼伏夜行,此事实属是为兄对不住你。” 萧恪:“敢问陛下是要将竟陵王送往何处?” 杨绪神色讪讪:“为兄已安排右卫军秘密护送皇叔出城受罚,辉之勿用担心皇叔会再能够祸乱朝堂。” 这便是不会告诉他竟陵王的下落。 他的人没有碰见杨诞,说明杨诞走的是密道,而他在城外埋伏的人恐怕并不能阻挡皇帝的右卫军。 萧恪眉目幽冷:“如此说来,臣弟今夜只能空手而归?” 杨绪想了想才笑着道:“辉之既已让人缉拿吴荡等十数位重臣,从而必能肃清朝堂纲纪,只此一件事,辉之便是大功一件。” 萧恪讨厌这般折中的说辞:“可在臣弟眼中,我既付出这般代价,却不能尽善尽美,如同计划失败无异。” 杨绪不是不知萧恪向来算无遗策,并且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却是自己让他无法干脆利落地顺利收稍。 萧恪从未对不住他,杨绪不想他同自己生出龃龉,为平他怒火,他只好对萧恪服软。 只见杨绪起身走到萧恪身前,同他把臂握拳:“为兄特此等候在此,便是任凭你责骂发落,只求辉之莫要与为兄置气生分才好。” “陛下实在折煞臣弟。”杨绪到底是帝君,萧恪心中再生气也不会分不清轻重,不敬君上,“只是臣弟与陛下行事向来默契无双,此次陛下与臣弟产生分歧,实在是在臣意料之外。” 杨绪知晓萧恪内心定然愤怒,但他竟然能因为他冷静宽容至此,心下感动:“为兄在此保证,这样的事今日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今后但凡大事小事,为兄定然要与辉之商量。” 事已至此,萧恪无法再对皇帝多作追究。 只是在他恭送皇帝离开后,神情较之先前更加冷肃,一双凤眸幽冷得令站在他身前的两名军师心惊胆战。 只听他一字一句同庞腾云下令:“传令月影卫队长君影,让他自今日起,率领月影卫全力搜捕缉拿竟陵王杨诞,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庞腾云疑惑:“如此一来,王爷岂不是有违皇帝之命?” 萧恪眉目凛然:“陛下将来自会明白本王苦心。” 庞腾云知他心意已决,遂即只问:“若月影卫直面遇到皇家军卫该当如何?” 萧恪:“杀。” 庞腾云:“属下遵命。”萧恪所说的杀,不仅仅是击杀,而且还要掩盖一切痕迹。 见寿南山不置一言,萧恪问他:“南山觉得本王此令可行?” 寿南山眯了眯眼,智慧尽显:“王爷深谋远虑,此令自然可行。” 萧恪走到门口,望着天上依旧如珠帘坠落的大雨,幽幽感慨道:“本王不想因竟陵王的存在,令血盟之誓成为空谈。” 寿南山和庞腾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心知,若非因为自家王爷与当今皇帝曾立下过血盟之誓,当今皇帝恐怕并不能轻易让他臣服。 也是,他们王爷这样的天人之姿,除非他甘愿,否则又有谁能让他乖乖俯首称臣? …… 裴瑛站在廊檐下,蹙着一双清澈而倦怠的眸子,焦急地看着天外雨幕,雨丝穿过一盏盏竹骨雨伞灯,竟似无数银针穿梭。 萧恪自昨夜亥时末(23:00)出门,如今已是黎明时分,却仍未等到他回府。 萧恪只告诉他昨夜要收网,裴瑛没有多问,但她明白萧恪所行之事历来凶险无比。 她犹自记得,二叔母告诉过她,萧恪从小就害怕打雷,现在虽说应当早就克服掉这个习惯,但昨夜萧恪却特意选择在雷雨不绝的暗夜里行动,可见此次筹谋之事在他心里至关重要。 萧恪所谋甚大,她无法陪他同行,却仍旧辗转反侧一整晚,因为实在无法不忧心牵挂他的安危。 他身上的伤才刚愈合不久,历经那样一整晚的疾风骤雨,也不知此刻萧恪的计划是否已经圆满完成? 他是否能够毫发无伤? 似乎是心有灵犀,待裴瑛再次抬头望向月洞门,恰好瞧见蟹壳青色的朦胧天际里,一柄墨色雨伞下的清俊眉眼正隔着迷离水雾望向自己。 裴瑛喜出望外,抬脚快步穿过长廊去迎接雨中的丈夫。 萧恪没想到妻子竟会在这样雷雨不绝的清晨等他归来。 见到裴瑛朝自己小跑而来,萧恪也立即大跨步奔向妻子。 裴瑛站在廊檐尽头,眼神殷切地瞧着萧恪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萧恪收起雨伞走到她面前,刚想去牵握妻子的手,不想裴瑛却已经一头撞进他的胸膛里。 “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非战之过,却被生死兄弟打乱计划,萧恪并非不寒心。但眼下妻子的守候依恋,让他心堂骤然回暖。 他身上衣袍沾着雨气,潮湿黏腻,只能抬起双臂虚虚环住她,声音含着歉意:“是本王让王妃担心了。” 裴瑛瞬间便察觉到了萧恪身上的湿冷,忙同他分开,而后牵住他的手:“早就料到王爷会一夜奔波劳累,我已让人提前备好热水饭食,还请王爷移步。” 萧恪面露歉意:“王妃辛苦。” 裴瑛:“得见王爷安然归来,妾身便不觉辛苦。” 萧恪握紧她的手,遂同她回了后院。 萧恪沐浴完毕,趁他只穿着寝衣,裴瑛坚持要替他仔细检查伤口,见他两处伤口并无大碍,且未添新伤,裴瑛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回肚子里。 萧恪看她满脸倦容,歉疚地将她拥入怀中:“瑛娘怕是为我忧心了一整晚,这下可放心了?” “嗯。”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裴瑛倍感安心,“王爷,昨夜之行可还顺利?” 萧恪眸色转暗,下意识不想将朝堂的烦恼带给妻子,而且裴瑛从前为了避嫌,除非事涉自己或裴氏,否则她鲜少过问朝堂之事。 但今日裴瑛却主动相询。 裴瑛以为他不愿说,不住有些难过:“王爷可是不愿同妾身说这些事?” 萧恪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让瑛娘为我忧心。” 裴瑛心如明镜,她和萧恪最初是因利益而结合,那时萧恪大概是觉得彼此各取所需,而她也对他权欲熏心感到惧怕,并不想过多涉足他的事情。 可如今她心境转变,心系萧恪,深知萧恪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争权夺利是必然之事,前狼后虎只会层出不穷,她明白自己若想要同他长相厮守,就必然要与他一同克服前方的艰难险阻。 裴瑛抬头,目光坚定地凝向萧恪:“辉之,可我想知道。” 萧恪胸腔震动,笑意从眉梢浮起:“瑛娘既然想听,我自然要说与你知晓。”昨天后半夜审理吴荡一干逆党之时,萧恪已经将怒火通过酷刑发泄出来了一大半。 但他心里的郁结愤懑到底与当今皇帝有关,旁人他不会多言半分,但裴瑛却不一样。 她饱读诗书,心思通透,定然能明白自己此刻的心境,是个完美的倾诉聆听对象。 裴瑛眸光亦噙着温软笑容静候他的下文。 萧恪遂告诉她:“竟陵王提前遁走,本王昨夜计划算是失败了。” 裴瑛凝眉思索片刻才道:“王爷计划周密,昨夜要行动的消息除了王爷和两位先生之外,应当并无人提前知晓。想必定是发生了甚么意外?” 萧恪苦涩一笑:“是当今陛下。” 第113章 裴瑛惊讶,但她转念一想,心下便有了猜测:“可是陛下保下了竟陵王?” 萧恪点头:“不仅如此,陛下让人提前送走了竟陵王,我去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 裴瑛顷刻间便明白萧恪为何会说计划失败了? 罪魁祸首轻松逃遁,导致计划出了意外,哪怕能缉拿其余党羽,也是件十分令人沮丧的事情。 何况此事直接与皇帝相关,以他与皇帝生死之交的关系,想必萧恪心里更加挫败郁闷。 裴瑛只得宽解他:“陛下既然出手干预,那王爷铩羽而归也是不得已的事情,还请王爷不要生气。” 萧恪紧紧搂住她柔软的腰肢,似是在寻求慰藉,“瑛娘说的是。” 裴瑛能感知萧恪的愤懑心绪,但他却丝毫没有提及竟陵王逃遁带来的后果,似乎并不为他的逃遁感到忧虑。 这让裴瑛狐疑:“对于竟陵王,王爷可是已经有了对策?” 萧恪眉毛一扬:“瑛娘怎么知道?” 裴瑛杏眸闪烁:“或许是因为我了解王爷。” 看她这般娇俏可爱,萧恪心情蓦然间变好,“王妃果真冰雪聪明。” 裴瑛:“所以王爷当真已有后招?” 萧恪肃然一笑,只说:“本王自然不会放过竟陵王,已经派出月影卫全力搜捕其人。” 果然这才是萧恪的雷霆手段,裴瑛很难不感到心神悚然。 见裴瑛面色流转不定,萧恪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所以……瑛娘可还要知道本王所行之事?” 裴瑛却没有犹豫的点头:“当然要知道。” 萧恪墨眸微澜:“瑛娘不惧怕这样的我?” 裴瑛与他目光接驳:“怕,但也不怕。” 萧恪:“嗯?” “因为妾身是王爷的妻子,不想惧怕王爷,只想敬慕王爷。”裴瑛主动攀上萧恪的肩膀,环住他的颈脖,仰头望向他,眸光炽烈:“而且只有懂得王爷所思所想,我才能全心为王爷分忧解难。” 萧恪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来不敢想有朝一日,裴瑛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明白自己向来为世人所惧,和裴瑛成亲时,妻子亦同样惧怕他,而且裴瑛知道他在利用她挟制裴昂,为此厌恶他醉心权欲,对他所作所为从来不予置评。 他二人也会竭力避开此间相关冲突。 而今日,她不仅对自己牵肠挂肚,还愿意为自己分忧解难。 萧恪头一次感到眼眶酸涩。 裴瑛语笑嫣然:“只是不知……王爷可愿妾身为您分忧?” 睫羽如蝴蝶振翅,双眸似秋水剪瞳,妻子此时在他萧恪眼里,明丽美好得不可方物。 萧恪心潮涌动,低头以吻封缄。 第93章 93 炽盛 心意炽热,权势炽盛。 男人青筋暴起的大手死死扣着妻子的脑袋,落下的吻又急又重,带着满心的悸动与情热,仿佛要将怀里的娇娥吞噬进自己腹中。 裴瑛被萧恪疯狂的掠夺弄得根本站立不稳,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迎上他在自己口舌间激烈纠缠的节奏。 萧恪的舌头灵活如蛇,又滑又软,在她的舌腔啮咬亲吻,一点一点攫取着她的气息口液,叫她全身气血直窜入脑海,只觉自己快要窒息却又叫人甘之如饴,但亲吻远远不够,她的身体也跟着叫嚣想要更多,只想与他一同沉沦进更亲密的领地。 如此想着,裴瑛抬手拨掉萧恪刚沐浴过后随意插上的白玉发簪,只见男人的黑发如泼墨般垂落至他腰间,他冷峻却染了情欲的面庞因此而变得魅惑冶艳。 裴瑛意动极了,散开五指胡乱地抓进萧恪浓密的发间,想要如同往日那般与他耳鬓厮磨。 这意味不言而喻,萧恪眸色随着她热烈的邀请而变得愈发深沉,身体的变化更是显而易见。 他比裴瑛渴望得更厉害,方才是担心她一夜未眠怕她累着,才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萧恪稍稍分开与她缠结的唇,目光温柔,“瑛娘一整晚未睡,我怕你会受累。” 裴瑛不满地蹙眉反问道:“王爷可是累了不行?”她可太明白男人的精力,故意拿话激他。 她仰着修长白皙的颈脖,两半唇微张着轻喘,灿若明霞的娇靥更是分外可怜可爱。 萧恪小腹不由一紧,况且她这般挑衅,他便是再有怜香惜玉之心也得证明给她看。 在裴瑛飞扬明烈的神情中,萧恪弯腰一把拖住她的臀弯,抱起她就往屏风后面的床榻间走去。 下一刻,幔帐落下,一切都如星火燎原,激情席卷着盛大炙热的渴望,全都奔涌进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间。 柔情蜜意,春情旖旎。 . 一连两日,雨丝就在那青灰色转浓黑的底子上不疾不徐地织着,从昨日的卯时,到今个日暮时分,快要两天两晚,仍旧没有一丝要收束的意思。 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上,高高低低,远远近近,非但不嘈杂,反而衬得室内尤其寂静,而在那寂静的屋内,是一双男女缱绻缠绵在房间各个角落里的身影,时而还夹杂着连绵不绝、令人脸红心跳的悱恻潺潺。 从床榻间到铺着靛蓝绒毯的地上,从一方绵软座榻再到透着薄暮浓云的窗台前,便是连那一方堆满了书墨的小书桌上,都留下了擎云堂那一双夫妻的深浅印记。 等第二日傍晚的时候,萧恪抱着裴瑛从浴室一角的铜镜前再次辗转到床榻上时,怀里的人儿早已绵软成一滩春水,她穿着轻薄的海棠红丝绸寝衣,一整个说不出的绯丽靡艳。 萧恪但觉无比餍足。 裴瑛安静躺在柔软的薄被里,神情倦懒迷离,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犹记得之前一次,男人汗水淋漓地从身后将她抵在次间的窗户前时,外边尚有天光透进来,后来她好似看到了朦胧天际边的云蒸霞蔚。 而后一直昏睡过去,直到方才再次同萧恪在隔壁的浴房里辗转胡闹。 裴瑛的嗓子一早就嘶哑得不成样子,萧恪让人为裴瑛端来了一碗蜂蜜雪梨汤,走到榻前将裴瑛连着被子抱到自己怀中,用银勺一口一口喂给她喝下。 感觉喉咙清润了不少,裴瑛方才开口问萧恪:“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声音依旧轻软如云。 萧恪嗓音同样低沉暗哑:“快戌时四刻(20:00)了。” 昨晚快午夜时她问过萧恪翌日一早可要去朝堂,萧恪回答她,他就是特地要好好晾一晾那群叛逆宵小,并不急着回去朝堂主持大局。 那此时便是又一日的夜间。 裴瑛只觉不可思议,她以为从前采撷一整夜便是萧恪的极限,没想到此次他竟然能够与她折腾几乎两个昼夜。 真真荒唐荼蘼。 而且萧恪不知从哪里得知,女子出嫁时都会随着嫁妆携带敦伦图册,他将她逼得不上不下时,忽然兴起软声央求她拿出册子来共同参详。 其实他只要去随意一所书斋就可以买到那样的风月册子,可他偏要在那样的时候捉弄她。 裴瑛只能颤巍巍伸手指向那方装有一整套合欢录图册的箱笼。 可当萧恪拿到那套册子,将之摊开来读时,他这才发觉其中别有洞天,自己不过才领略其中之百一。 裴瑛亦是第一次看到那套图册,因此萧恪不容置疑地要同她一起实践时,简直令她感到瞠目结舌,只一眼后便不敢再直视。 简直太过绮艳露骨。 大约也是因此,萧恪这两日更加对她那般无休无止。 可那一场场的痛快淋漓,亦是她与他情到浓时的明证。 萧恪这两日与她所说的剖心之语,比之前快一年的时间都多。 平日里凛冽若冰霜的男人如今对她捧着一颗炽盛热烈的真心,又怎不叫她心生欢喜? 萧恪见她颦眉垂眸,以为她身子不适,恐是自己太过纵情放肆所致,连忙问道:“瑛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瑛往他怀里蹭了蹭,瓮声瓮气:“我还好。” 腰酸腿软是常态,至于其它,萧恪当知晓,会为她妥善处理并上药。 萧恪觉出她对自己的依恋,也听出她声音里的疲累,忙紧紧回抱住她:“今晚我不再闹你了,等一同吃了宵食就好好休息。” 裴瑛柔柔瞪他:“你想都不许想。”再来她真是要坏掉了。 萧恪亲吻她的秀额安抚:“我也不舍得卿卿再受累。” 裴瑛嗔他:“说得好听。”疯狂起来却不管不顾。 萧恪却附在她耳际轻笑:“还不是因为卿卿想要?我便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裴瑛:“……” 萧恪见她又羞又恼,笑着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 这事也没什么好计较,只是听到萧恪在床笫间总这样唤她,裴瑛不住心弦拨动:“辉之。” “嗯?” “辉之,原本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誓言。”谢渊曾经不是没有对她海誓山盟过,但事实表明,男人一旦负心薄幸,日月昭昭都不管用。 第114章 萧恪神色一僵,想起自己昨夜与她情到深处时,曾承诺裴瑛,要与她两心契阔,此生不渝。 没想裴瑛又说:“但是辉之,我愿意相信你一回。” 萧恪适才明白裴瑛在害怕在意什么,而她又有多勇敢,对自己又倾注了怎样的信任。 他扶住裴瑛的肩头,与她再次承诺:“瑛娘,我萧恪说话做事向来一言九鼎,此生决不会令你失望伤心。” 裴瑛重重点头,溶溶笑着与萧恪紧紧相拥。 ……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三日之后,萧恪再次出现在太极东堂。 他并不打算立即恢复每日朝会。 皇帝杨绪便私下召见过萧恪,下旨竟陵王一党的审理和判决由他做主。 此事本就由萧恪全权策动,萧恪自然责无旁贷。 二人对竟陵王逃遁一事心照不宣,皇帝亦了解萧恪,知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杨绪相信自己若论谋策,并不比萧恪逊色,因此他很有信心护住皇叔。 而萧恪更有把握自己能够揪出竟陵王的藏身之处。 经过廷尉(大理寺)、御史台和三公曹(刑部)的轮番审理,尚书令吴荡最终被判秋后斩首,而竟陵王一派党羽按照所犯罪行轻重先后罚罪获刑,该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该贬谪边远之地的也都遵其法度。 虽然竟陵王踪迹不明,但经此一役,圣辉王萧恪在朝野权势再次炽盛。 可谓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萧恪从未想过要收敛锋芒,毕竟帝王之下便是他,而且他掌朝中实权,摄政监国,忌惮怨恨他之人早就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也根本没有敛藏锋锐的必要。 何况萧恪从来都知道,如今他鼎立在这个位置上,只有紧握手中权力,他才有抵抗明枪暗箭的能力,而非温良恭谨,与世无争。 从踏入权谋争斗的那一刻起,他便只能依仗自己手中的权力,一步一步往上攀登,直至站在高峰。 醉心权势是他的选择,亦是他的归宿。 从前甚至连妻子都不理解他,但如今却大不一样,妻子也愿意与自己站在一起。 萧恪便更有理由争权夺势。 直到竟陵王一众结党营私一案审判终结,尚书台风纪整肃完毕,萧恪这才正式出现在朝堂之上。 众朝臣自然早就明白,之前圣辉王萧恪遇刺一事本就是请君入瓮,竟陵王和前尚书令能被他蒙蔽,便是因为萧恪能够当真以命相搏,足够狠辣拼命。 而之后的一切计划行动便水到渠成,若非竟陵王提前逃遁,此中计划不可谓不完美。 当然,没有人会去议论竟陵王杨诞如何逃离圣辉王萧恪布下的天罗地网。 萧恪回朝,意气风发。 时至今日,自皇帝之下,百官无人敢拂逆其赫赫威势。 皇帝给足了萧恪面子,在萧恪回朝之日,命廷尉卿荀丰当众宣读圣旨,告知百官对竟陵王一众叛逆的判决云云。 朝中无人再敢触怒圣辉王逆鳞,替一众叛逆求情。 但董风惠却不得不为夫家筹谋,董家不敢替亲家公求情,但他们却有能力保下吴家其他家眷。 如今丈夫暴躁不安,营救公爹的重任便落在了董风惠头上,万般无奈之下,她明白只有求助昔日好友裴瑛,方能够获得一线生机。 自从与裴瑛摊牌,自己丈夫遇害,董风惠心里已经视作萧恪为仇敌,并连带记恨上昔日挚友裴瑛。 但如今情势所逼,她不得不扯下脸面,递帖子上门相求。 第94章 94 求情 她必然更加记恨自己。…… 门房将董风惠递上的拜帖送到裴瑛手中,裴瑛阅后便令侍女将其焚毁。她不想再同董风惠产生任何瓜葛,因此并不打算见她。 无奈她们有两位情分相当不错的闺中共友,董风惠费心请到她们来当说客。 裴瑛正好不知要如何同其她好友告知自己和董风惠断交一事,于是回信邀请荀蓉和徐尚月二人来府上做客。 董风惠既然不怕在其余好友面前暴露真实面目,裴瑛自要成全她。 这日,荀蓉和徐尚月过王府来会见裴瑛的时候,她正会见完府中各院主事,布下阖府炎夏季节的各项任务。 擎云堂前院有一处风景独胜的楼阁高台,楼阁黛瓦错落,飞檐斗拱,高台三面开阔,正前方堆叠着险峻嶙峋的五湖石,通体孔窍穿凿岁月痕迹,流水瀑布绕匝其间。 楼台之下,环着园圃花树,夏时长势,葳蕤繁茂。 此处景致怡人,清凉习习。 裴瑛命人将六扇横联折叠的萱草屏风搬至高台靠近行人的一侧展开,而后相邀二人来此处高台赏景说事。 “瑛妹妹,这两日风惠她可有来找过你?”三人寒暄过后,荀蓉方问向裴瑛。 距离上次约见董风惠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于是裴瑛摇头,看向两位好友:“她去找过你们?可是因为吴府最近发生的事?” 两人纷纷点头。 裴瑛:“董风惠是不是也求了你们替她想办法?” 徐尚月:“是啊,她想要我请大伯母进宫去向皇后求情。” 荀蓉:“你知我父亲是廷尉卿,风惠想要父亲多多关照吴伯伯。” 裴瑛:“你们都答应了?” 荀蓉点头:“我写了信给父亲,让他在能力范围内多关照下吴伯伯一些。” 徐尚月却说:“我之前问过大伯母,大伯母让我等两日再说,我便只能来寻瑛妹你。” 裴瑛闻言沉默,她无法干涉她俩的交友权利,更无法替张家和荀伯父决定立场。 徐尚月略觉奇怪,便问她道:“瑛妹妹,我听风惠说,她第一个便是来找的你,但你不愿意见她。” 裴瑛:“她没跟你说原因?” 徐尚月:“风惠只说你俩之间闹了些不愉快,还让我告诉你,她愿意就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只要你能够见她一面。” 裴瑛却摇头:“我知道她想要让我在王爷面前替吴尚书求情,但这一要求我做不到,而且朝堂之事,我也无权过问。” 徐尚月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瑛妹,你可否先听一听风惠的请求?她说只要你肯帮忙,你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此事是徐尚月和荀蓉共同商量的,见裴瑛似乎很是抵触董风惠,荀蓉忙跟着解释道:“瑛妹妹,我和月姐姐都知晓,朝堂之事本不该我们出口置喙,只是一想到吴府如今风雨飘摇,风惠身处其中,每日风里雨里为吴伯伯四处奔走,我俩心里总不是滋味,所以才想过来替她问一问瑛妹,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裴瑛也好奇董风惠的心思,不住凝眉道:“董风惠应当知晓,她公爹落到如今地步,按照法度情理,朝廷对他判决秋后问斩实属罪有应得,而且因为她父亲董将军的关系,吴府自吴尚书之下,除了府中涉事此案之人,陛下和王爷并未下旨株连全族,只将吴府众人收监候审,已是对其网开一面,也不知她还能有什么诉求?” 荀蓉:“风惠说,只要能让吴尚书不被斩首身亡,你就是想要她下跪谢罪都没问题。” “你们知道这根本不可能。”裴瑛斩钉截铁,嘲讽一笑,“而且董风惠所谓的下跪谢罪,我也根本不稀罕。” 徐尚月没想到裴瑛竟然丝毫不心软,她之前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 “瑛妹,不知可否告知,风惠是否同我俩隐瞒了你与她之间所闹下的真正矛盾?” 裴瑛略作思忖,不想两位好友横亘在她和董风惠中间难为情,决定摊开事实同她俩言明情况。 “蓉姐姐,月姐姐,不瞒你们两个,我不会同她相见,更不会答应帮她的忙。” 荀蓉::“为何?” 裴瑛眸中流转着幽微痛楚:“因为我与董风惠已经绝交。” 荀蓉和徐尚月闻言相对而视。 她忽而想起之前董风惠找她帮忙时的含糊其辞,她和徐尚月之前本就打算来询问裴瑛,只是后来听闻圣辉王萧恪发生了意外便暂且没有打扰好友,而这回董风惠再次有事相求,她便邀徐尚月一同过来弄清楚其中关窍。 她沉吟片刻后还是问道:“瑛妹妹,你和风惠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瑛苦涩回忆道:“三月上巳节那日我险些命丧南郊水域一事,便是与董风惠脱不了干系。” 徐尚月和荀蓉皆面露震惊。 “怎会如此?” 裴瑛:“你们应当听说过,萧恪在朝中树敌颇多,而吴尚书便是其中之一,他们之前对付不了萧恪,便想着从我身上下手,本来这个也属正常,可董风惠却丝毫不顾念我与她多年的友情,自我决定在南郊举办春华宴开始,她便决定配合她公爹参与设计陷害我,以致于我需得纵水逃生。” 徐尚月和荀蓉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徐尚月不敢置信:“瑛妹,这事可有确凿证据?有没有可能是你们之间的一时误会?”她根本无法相信从小一起长到大的闺中密友竟然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计来。 第115章 裴瑛苦笑着摇头:“此事是王爷亲自命人查证的,决不会有错,若你俩不信,回去之后可以去与董风惠当面对质,便知我所言非虚。” 荀蓉看着裴瑛,暗暗只觉自己方才跟她所说的话令人汗颜。 徐尚月似是想到了甚么,不禁恍然大悟:“难怪春华宴那日,听说你安然无恙归来,风惠的表现会那般古怪。” 荀蓉:“怎么个奇怪法?” 徐尚月:“刚听到消息时她并未表现出高兴,但我又听她说庆幸你没事,而且第二日非拉着我去看望瑛妹你。” 裴瑛倒是不知道这个,但她大概能理解董风惠的心思,那个时候,她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会被裴瑛知道。 而且为此,她还做了一件事。 至此,荀蓉和徐尚月对裴瑛所说的话已经信了大半。 荀蓉想到自己写给父亲的书信,更是脸色煞白,“瑛妹妹,若风惠当真这般,那我之前写给父亲的信,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他?” 裴瑛笑着说:“蓉姐姐你不要担心,廷尉卿的职责是审理案件,荀伯父向来守法明理,想来他知道该怎么做为好。” 荀蓉这才放下心来,决定依照她的建议行事。 徐尚月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大伯母告诉她很多事要先学会静观其变,否则惹祸上身才是不妙。 裴瑛想到董风惠曾经让人冒充沈家奴婢一事,她既然能想到栽赃嫁祸这一招,想必对与荀蓉的友情亦然不会如何珍惜。 她告诉荀蓉:“蓉姐姐,说起来上巳节那日的事情也与你有些关系。” 荀蓉诧异:“还望瑛妹妹告知。” 裴瑛:“不知你俩可还记得?春华宴那日,陆大娘子和我萧家妹妹一同消失的事情。” 两人点头。 裴瑛:“我后来同陆大娘子和我家小妹分别求证过,她俩之所以会离开众人视线,是因为有个自称是沈府的侍女说蓉姐姐你在下游等陆大娘子去斗技。” 荀蓉忙辩驳道:“那日我并没有发出这般邀请,我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又不想扫你们雅兴,便悄悄离开了你们去如厕……” 这话说到一半,荀蓉忽然就没了声音。 她不禁又气又恼:“看来那日我恐怕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而是早就被人算计了。” 裴瑛:“蓉姐姐,此事你不急着下定论,还请回去好好盘查一番才是。” 荀蓉知道裴瑛这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故意诋毁董风惠,在朋友间挑拨离间。 如此一来,她和徐尚月哪有不明白裴瑛和董风惠二人孰是孰非? 徐尚月早就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有失,而且她先见过董风惠,看她如今凄惨悲苦,便先入为主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可也没想到事情完全不像自己所料的那般。 她歉疚地看着裴瑛:“对不起,瑛妹,方才我说话之前都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考虑问题,实在是让你为难了。” 裴瑛摇头,莞尔一笑:“月姐姐向来义气为先,而且是董风惠隐瞒你们事实在先,你们觉得我有能力帮忙这才来找我,又怎么会怪你?” 徐尚月见她这般爱憎分明,不由叹气:“诶,风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不禁沉默。 裴瑛心下再次感到难过,董风惠作为她们三人的共友,荀蓉和徐尚月两人和她的感情同样深厚。 她只觉唏嘘,如今她俩知道真相,难免会再生出一番心殇。 但世事往往便是这般,如流水飘零。 荀蓉和徐尚月得知其中曲折,自然不会再不会为董风惠求情。 吴府没有犯事的众家眷命虽然保下,但黔刑流放边远之地恐怕已是皇帝和萧恪的至轻判罚。 至于董风惠及其奴仆,董父奏请的是准许将出阁的女儿遣送回彭城郡老家悔过。 经过今日之事,裴瑛却觉得,董风惠这样的人光被驱逐出京城回到吴氏老家彭城郡还不够,最好是让她滚到天边去。 朝堂纷争,虽说成王败寇,但吴荡今日沦为囚徒并要身首异处,也都拜萧恪所赐。而且若董风惠知道自己绝不会出手相帮,以裴瑛对董风惠的了解,她必然更加记恨自己。 而且一旦徐尚月和荀蓉不能成功说服自己,恐怕董风惠会连她们两个都怨恨上。 彭城郡距离京城并不算遥远,董风惠善于钻营,裴瑛可不想自己要时刻提防一个心怀怨恨之人,一个不慎会被她逮着机会也不一定…… 想到此,裴瑛心念顿转,遂跟徐尚月说道:“月姐姐,还请你回去告诉董风惠,就说她的请求我会考虑,让她等我消息就是。” 徐尚月并不知道她的打算,但她丝毫没有多问,而是一口就应承下来。 第95章 95 利刺 利刺也许会长成荆棘,反过…… 再过两个多月便是祖父裴昂的六十大寿,由于去岁裴府上下都在操心她波折丛生的婚事,无暇旁顾其他,因而裴瑛打算今年要好好替祖父庆贺寿诞。 裴昂爱好广泛,除了喜好收藏古籍书画外,他还十分喜欢当下新奇有趣的物什,裴瑛顺着祖父的脾性,穿梭来往于二哥裴宣推荐的各个铺子里,为祖父挑选寿辰贺仪。 这日晌午,她刚从翰墨斋品鉴采买好书画出得店门,转角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董风惠。 她冷冷瞥了眼前的人一眼,心知董风惠当是心急如焚,否则她不会特意守在这里堵自己。 裴瑛也料定董风惠一定会急不可待地主动前来寻找自己。 虽然翰墨斋位于市肆最东边的幽静之地,但裴瑛只要出门都会带上会武功的绿竹,以及数名萧恪亲自为她挑选保护她的护卫随行,因而裴瑛并不害怕董风惠的突然拦截。 为首的护卫封一见裴瑛面色不悦,直接上前呵斥董风惠:“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圣辉王妃去路。” 董风惠望向裴瑛,指了指对面百味居:“我在对面酒楼预定了一桌席面,还请瑛妹移步。” 裴瑛本就要与她谈判,因此只环顾一圈四周,见东边来往之人虽然不多,但此处到底不是说话之地,只转头低声吩咐了封一和绿竹一声,便同她一齐去到了对面百味居。 百味居雅间里,一桌一看就花费不菲的美味佳肴已经摆了上来,裴瑛便知董风惠早就有备而来。 她刚一坐下,就听到董风惠目含幽怨责怪:“瑛妹让月姐姐带话给我,如何这么多天过去了,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音信?” 裴瑛神情淡漠:“吴夫人既这般着急等不得,何不去找他人疏通门路?” “你……”听着裴瑛对她称谓及话语间的疏离不悦,董风惠方觉察出自己的愤怒不妥,想到自己如今有求于人,连忙敛了咄咄逼人的气焰,“还请王妃见谅,刚刚是我救人心切,言语鲁莽,但还望王妃给我个准话,我父亲大人的事情您究竟能不能帮忙?” 裴瑛一双美目冷淡浅睨:“吴夫人当知道,前尚书大人罪无可赦,如今陛下圣旨已下,想要朝令夕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董风惠却笃信道:“我明白此事很难,但我更知道萧王爷摄政监国,在陛下面前举足轻重,而且他对这一案件拥有绝对决策权,我相信只要王妃有心,一定会有办法可想。” 裴瑛嗤笑:“你我如今毫无干系,我又有何理由非要出手想帮?” 董风惠目光如炬:“可你既愿意同我来此,就说明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不是么?” 裴瑛知她聪明,便也懒得同她虚与委蛇,只话锋一转:“我思来想去良久,眼下的确有一法能让萧王爷在陛下跟前尝试上疏,但前提是吴夫人需得同意我的要求。” 董风惠神色微怔,转而又道:“有什么要求王妃请讲就是。” 裴瑛若有所思地瞧了董风惠一眼,继而言及自己的诉求:“若要想前尚书大人免于死罪,还请吴夫人去太后和陛下跟前自请跟随吴府家眷一起流放边远之地。” 董风惠闻言眼前一黑,目光不可置信地瞪向裴瑛:“瑛妹,想你我从小情同姊妹,你如今却要如此狠心,我不过只是做错那一件事,你当真就这般恨我?” 裴瑛却摇头:“吴夫人错了,我并不恨你,只是想你离我以及月姐姐她们远远的,最好是自此永不相见为好。” 董风惠不解:“为何?” 裴瑛冷笑:“因为我深知你的性子和本事,只要一有机会,你必定想要置我于死地,你说我心狠,可真正的心狠的人是谁,从你决定谋害我性命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董风惠一时语塞,直至此刻,她心里真正开始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若非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以为公爹当真能够利用裴瑛钳制萧恪。若她坚守和裴瑛的情谊,就算后来竟陵王和圣辉王的朝堂纷争无法避免,但她与好友之间,定然不会像今日这般势同水火,以至于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她挣扎着问向裴瑛:“可否请瑛妹看在我那两岁稚儿的份上更换这一条件?” 第116章 裴瑛幽幽摇头,只说:“想来董将军定不会让他的外孙随你们一同受苦。” 裴瑛这话的意思便是她与董风惠恩怨并不牵扯到无辜稚儿。 董风惠听到裴瑛这话,便知她早有谋算,一时踟蹰不定地走到窗前思忖开来。 裴瑛并不着急,选择给董风惠思考的时间。 满桌佳肴香味俱全,她一早上便出来王府,这个时候早已经饿了,正好碰上午间饭点,只独自开始用膳。 她笃定饭菜干净没有问题,因为董风惠这个时候不敢再对她如何。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董风惠这才走回饭桌前,同裴瑛确认道:“是否只要我同意瑛妹的要求,我父亲大人便能活命?” 吃了四五分饱,裴瑛觉得已经足够,便放下箸筷:“前尚书大人贪赃枉法,意图谋逆,就算是死罪可免,怕也是极刑伺候,活罪难逃。” 董风惠愤怒道:“瑛妹难道连这个都不能保证?” 裴瑛:“不怕吴夫人知道,我和王爷最初言论这个请求时,他只答应我可以留前尚书大人一个全尸。如今我能为你争取到这结果,已是至当不易。” 董风惠唇角噙着苦笑,反问对面神色自若的裴瑛:“若我不同意你的要求又当如何?” 裴瑛:“我并没有损失,此事全看吴夫人的诚意和决心。” 董风惠犹自举棋不定,但她明白自己已经没得选择,只有保下公爹的性命,她才能够与丈夫孩子有相守不分离的可能。 过了许久,董风惠才下定决心:“只要陛下和萧王爷能够赦免我父亲大人的死罪,我可以同意你的要求。” 裴瑛闻言,一字一句同她申明:“你可要确定好,一旦同意我的要求,便没有反悔的可能,否则你面临的便是吴氏三族倾覆的结局。” 万事都要付出代价。 董风惠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听到这话也只得缓缓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见事情按照自己预想的轨道行进,裴瑛便准备起身下楼,不想董风惠却并没有让她就此离开的意思。 “怎么?刚做了决定就算反悔?”裴瑛见董风惠忽然快速移步挡在门口,不住压眉看向她。 董风惠却盈盈一笑:“怎么会?我只是还有一些话想与瑛妹说。” 裴瑛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并不想听她讲什么惊人之语,便欲要绿竹进来将她拨开。 不想董风惠已经先她一步开口:“瑛妹和萧王爷如今已经成亲快一年,我知道萧王爷对你很好,只是不知……瑛妹可有了解萧王爷的全部?” 又来了,上一次见面,董风惠便是想要离间她与萧恪,但没有成功,没想到此次她还想要故技重施。 裴瑛也不与她多言,只吩咐绿竹道:“绿竹,有请吴夫人离开此地。” 绿竹从房间一旁跨步入内,抬手架起董风惠的胳膊就要垃她下楼。 不想董风惠却用力扒拉着门框,朝着犹自坐在屋里的裴瑛喊道:“瑛妹可听说过萧王爷过去与郭家女娘的事情?” 裴瑛眉心一跳,她之前还是从大姑姐的嘴里听到郭家女娘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其人。 她知道萧恪曾有意过纳娶郭家女娘为王妃的心思,但他们二人连议婚都不曾有过,并不算什么大事。 董风惠不错眼地凝视着裴瑛,恰好捕捉到了她面上幽微的变化,也不等裴瑛说些什么,她便继续开口说道:“外人都说当初萧王爷看中的女子是郭家女娘,可事实并非如此。” 裴瑛心下诧异,示意绿竹放开她进屋。 董风惠整理了下衣衫,才道:“想来瑛妹也听说过,几年之前因为长公主需要东宁助力,东宁又有一位公主嫁给了长公主的儿子。” 裴瑛默然,只要是东宁人都知道,先帝朝二十多年之前,东宁的长公主为了家国大义,去了遥远的西秦和亲,嫁到西秦当了王后,后来长公主的儿子也需要东宁帮忙夺位,朝臣觉得应当感念长公主大义,便提议再封一位王族之女为公主,将其许配给长公主的儿子,杨绪为了报答姑母对东宁的大恩,不得不同意大臣的这一请求。 于是杨绪册封了王室的一位郡主为善甄公主,将其赐婚给姑母的儿子为王子妃。 只是不知这事又和郭家女娘有什么关系? 董风惠知道自己的话有了作用,便又说:“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个秘密,想来萧王爷定然没跟瑛妹讲过。” 裴瑛抿唇不语,她知道自己该要阻止董风惠的胡言乱语,可她却没有。 然后她看到董风惠露出了然又得意的笑容,语出惊人:“当时善甄公主出嫁前,曾寻了几名大臣之女进宫陪伴,而郭家女娘正是其中之一,就在公主要嫁去西秦之前的三个月,善甄公主却扮作了郭家女娘认识了萧王爷,并请求萧王爷娶她为妻。” 裴瑛眉目冷然。 董风惠自是知无不言:“萧王爷以为善甄公主当真是郭家女娘,也显见地对她起了心思,而且郭家那时正是萧王爷要拉拢的对象,王爷便打算同意这门亲事,只可惜事情没成。” “因为后来萧王爷识破了善甄公主的身份,听说当时萧王爷十分震怒,但为了大局着想,他并没有揭穿此事,而是眼睁睁看着公主远嫁他乡。” 裴瑛目不转睛地盯着董风惠,试图从她的话语中辨别真假。如果事情当真像她所说的那样,那么当初也是世事阴差阳错所造成的结果。 “不知吴夫人从何处得知此事?” 董风惠盈然浅笑:“不瞒你说,竟陵王在朝中编织的情报网并不比萧王爷逊色,而我恰好在父亲大人书房里看到过有关于萧王爷的信息,只可惜父亲大人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当一回事,否则他们可以提前更好地布局对付萧王爷和你。” 裴瑛神色一动,却并未如董风惠所料那般情绪激动:“吴尚书他们想的没错,不管此事真假如何,这件事情早已成为过去,并不能对王爷和我造成什么影响。” 董风惠似乎有些失望:“也许吧。” 裴瑛:“你可以走了。” 董风惠此计不成,又心生一计:“萧王爷最近在对东宁那几个世家大族动手,此事事关你谢家表姨母,不知萧王爷有没有同你说过此事?” 裴瑛心神一凛:“此事不劳吴夫人费心。” 董风惠见她面上坦然,不住挖苦道:“从前瑛妹总说谢家表姨母最是疼爱你,你和她情同母女,可如今看来都是假的,想想也是,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圣辉王妃,而谢家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你也没有再同你表姨母亲近的必要。如此看来,你和我也没什么不同。” 裴瑛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的嘲讽和指责,只再次命令绿竹将她带离。 董风惠心下不忿,可她转念一想,她已经在裴瑛心里种下利刺,或许在将来某个时候,这些利刺会生长出强大的荆棘,反过来会扎向她的昔日好友。 裴瑛既然不想让她好过,她更没有理由愿意见到裴瑛一生顺风顺水。 第96章 96 肺腑 往事如烟,肺腑之言。…… 傍晚时分,萧恪刚一踏入擎云堂,便瞧见裴瑛正从内院的廊檐下轻踏莲步朝他走来。 萧恪加快脚步迎上她,但没想到裴瑛似乎比他更急切,待他刚走到青石台阶前,裴瑛便已先他一步下了石阶,继而一头扑到了他的怀中。 萧恪抬起双臂接住了妻子。 在前院当值的两名侍女绿衣和紫衿连忙转身回避。 宽阔颀长的身影将裴瑛笼在夕阳霞光里,见裴瑛不说话,只安静搂着自己,萧恪轻抚着她的后背笑着道:“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瑛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似乎将庭院里夏日的蝉鸣叫声都盖过,裴瑛被搅乱了一整天的心绪方才渐渐安定下来。 今日乍听董风惠言及萧恪与郭家女娘,或者是说与那位善甄公主的过往之事,裴瑛说不惊讶那是假的。 而惊讶过后,裴瑛心下也流淌着丝丝缕缕的酸苦滞涩。她不禁会去想,那个时候的萧恪,是否当真对别的女娘怀抱有心仪慕艾之心?抑或者是他也只是在为自己挑选一个合适的王妃? 裴瑛知晓自己不该去计较那些早已随云烟消散的过往,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若那时与萧恪相识的女子当真是郭家女娘,而非是那位善甄公主,那自己与萧恪是否此生都不会有这一遭缘分? 若以大局论,站在祖父和裴氏一族的立场来看,能够在这样风云变幻的时局里独善其身,毫无关系便是最好不过。 可如今和萧恪做了夫妻,还同他风雨同舟将近一年,裴瑛早已明白自己的心,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和萧恪在个各自的人生道路上奔赴向前,即使相见也定然是不知不识,心里便会胸闷发堵,像是心口的一块肉被攫去了一半般痛楚。 因此想起董风惠所说,后来萧恪识破了那位女娘的欺骗引诱,萧恪才歇了和郭府结亲的心思,裴瑛只有那么一丁点为萧恪感到可惜,更多的是为自己感到庆幸。 第117章 裴瑛暗暗想,也许人性就是这么自私,只能考虑得到眼前的悲苦欢喜,全然无法思考过去和前路,但就是这一刻,她心中清晰地知道,自己并不后悔和萧恪成为夫妻。 听见头顶之人开口询问,裴瑛这才扬起下巴望向萧恪,眸子里是藏不住的欢欣:“辉之,我很高兴。” 萧恪神色疑惑:“嗯?” 裴瑛一双手从他腰间大红织锦官袍缓缓上移,绕过他的双肩,继而紧紧环住他的脖子,面上嫣然含笑:“辉之,我是说我很高兴成为你萧恪的妻子。” 听见她突如其来的肺腑告白,如幽兰吐香般沁入他心睥,萧恪颇有些受宠若惊,心间霎时鼓动起层层涟漪,在这之前,裴瑛哪怕对她再依恋热忱,却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言语直白过。 况且,他与裴瑛的婚姻,最初全然是因他强取豪夺,阴谋算计裹挟而起,并非两情相悦。他仍记得初次相遇时,自己的锋刃抵在她脖子上,颈间鲜血染红她玉兰襟领的情景。 萧恪知道裴瑛那时正遭谢渊背叛,处境艰难,面对自己声势浩荡的围船夺亲,她定然心生惧怕,进退两难。但她却依然那般怀揣勇气,为了自己,亦为了祖父,毅然答应与他结亲。 想来她定埋怨过自己,世人畏惧他,避他如蛇蝎,甚至是连妻子,刚成亲时对他亦十分惧怕。 他向来都清楚,自己并非妻子喜欢的类型。 可如今裴瑛竟然能对他这般灿然热烈,令萧恪只觉自己肺腑臌胀,心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绽放蔓延开来,从心田一寸寸流泻向四肢百骸。 看着怀里的妻子丽若明霞,满面光华流转,萧恪心潮涌动,感觉自己的眉心酸胀,不住也用指腹摩挲她的眉骨:“瑛娘可否再说一遍这话?” 裴瑛目光盈盈,努着小嘴:“王爷没听到就算了。” 萧恪:“我只是有些不敢置信,我以为……” 裴瑛:“以为什么?” “没什么……”萧恪不想提那些可能会令她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只低头啄了两下她红润的唇,温和笑着:“瑛娘要是能天天说与我知更好。” 裴瑛指尖重重在他后颈掐了下:“想得美。” 些微的痛感令萧恪身体不自觉前倾,与昂着玉颈的妻子鼻尖相触,二人灼热的气息在咫尺间相缠,他的嘴唇从她唇畔流连到她鬓边,语声低低震着她的耳廓。 “瑛娘,我也很高兴能娶到这世上最好的女娘为妻。” 他的声音低沉清醇,好似陈年佳酿,酥酥润着她的肌肤,裴瑛感觉自己身子又热又麻。 她撩起眼尾,眼波沁水,“我果真是你遇到过的最好的女娘?” 萧恪的吻落在她耳珠的软肉上,“是,我的瑛娘不仅世上最好,还独一无二。” 别看萧恪平日里威严冷肃,此刻说起甜蜜话丝毫不显别扭,声音清和明越,似是裹了层蜜糖,可看着萧恪凌厉的眉目,裴瑛没由来地又想起董风惠口中的那位“郭家女娘”。 裴瑛不住心想,萧恪曾经在面对心仪的女子时,又会有怎样的表现?是否会笑着和她坐在一起谈论星星月亮,还是同她牵手在花月下漫步,也会与她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甜蜜情话? 她心口蕴着甜蜜和酸涩,还是想要亲口听萧恪告诉自己他与那位女娘的故事。 裴瑛微微避开他滚烫的唇瓣,抬眸直视着萧恪:“可是王爷,也不知在您心里,我和曾经那位郭家女娘相较又孰轻孰重?”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萧恪心神猛然一震,继而紧紧锁住妻子,一双幽深的分凤眸似是要将她洞穿。 裴瑛贝齿轻咬朱唇,这般耳际厮磨情动之际,她知晓自己不该扫兴。 见他怔愣在那里,陷入可怖的沉默,裴瑛心下隐隐生出后悔。 她果不该这样莫名其妙地对他兴师问罪。萧恪过去如何,和她并无关系,他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可她就是那般在意,在意到等不及半瞬片息就想要知道他和那人的过去。 而且凭什么萧恪就对自己的过去了如指掌,她却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 她瞧着逆在光影里的颀长身影,酸胀着眼眶便缓缓松开尚搂紧萧恪脖子的双臂,欲要转身返回擎云堂内院。 不料下一刻,萧恪却伸出胳膊重新将她捞回怀中,并侧过身将她抵在廊檐前的石柱上。 裴瑛挣扎着生恼:“放开我。” 萧恪半屈着一只腿抵着她的膝弯,将她死死禁锢住,幽幽开口问她:“瑛娘今日去见过董娘子,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裴瑛答非所问:“是,我今日见过董风惠,她已经同意了我的要求,吴尚书的事情接下来如何处置,王爷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萧恪也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只追问道:“董娘子为何要告诉你有关郭家女娘的事情?” 裴瑛:“嘴巴长在她身上,她想说便说了,难道王爷的事情旁人还说不得不成?” 瞧着妻子一脸委屈的模样,萧恪被她气笑。他都还没叫屈,他的王妃却惯会倒打一耙。 虽然忆起那件事,萧恪心里更多的是愤慨,但他却问心无愧,而且那件事的确要越少人知道越少,若这件陈年往事被人添油加醋有心大做文章,到底是麻烦事一件。 萧恪不得不解释:“如果是寻常的陈年旧事,我自然不会介意,只是这件事涉及他人清誉,我便不得不多问一句罢了。” 裴瑛:“如此说来,董风惠所说之事是真的了?” 萧恪:“她都说了什么?” 裴瑛:“董风惠说,郭家娘子并非真正的郭家娘子,而是那位远嫁西秦的善甄公主,是也不是?” 萧恪眸光森寒:“他们消息可当真灵通。” 裴瑛想到董风惠说竟陵王的消息网并不逊色萧恪多少,便道:“这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王爷可莫要轻敌。” 萧恪赞同道:“瑛娘说得对,本王的消息网也是时候该更迭升级了。” 裴瑛提醒他:“王爷,我可已经和董风惠达成约定,你下手可要知轻重。” 萧恪冷笑:“自然。”不过是准允其苟延残喘,生不如死,他自有分寸。 裴瑛拉回先前话题,面色亦冷:“既然王爷与‘郭家女娘’的事情旁人都知晓,那不知王爷能否亲口说给妾身听一听?” 听她阴阳怪气,萧恪却笑:“瑛娘还说我心眼子小,我看你这心窝子也不遑多让。” “哼。” 萧恪无奈,看来今天不讲明白,妻子这气是消不了。 “瑛娘当真想知道?” 裴瑛轻轻点了点下巴,随即别开俏脸不去瞧他。 萧恪将她俏冷的小脸蛋拨回来:“你既然想知道,我都告诉你就是。” 裴瑛看他目光坦荡,也愿意告诉她此事,心下慢慢才好受了些。 萧恪也不墨迹,直接跟她讲述了那段令他气愤无比的旧事。 四年之前,应长公主之恳请,皇帝敕封善云郡主为善甄公主,将她远嫁西秦成为长公主的儿媳,以此报答长公主守护东宁的恩义。 但善甄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并不愿意背井离乡离开亲人故土,便想要从这桩亲事里脱身。她从未见过西秦王子,也并不想为了成全堂姑母的恩义而牺牲自己的余生幸福。 但皇帝赐婚圣旨以下,她无法抗旨,得知朝中那位异姓王正想要拉拢重臣郭家,而自己的伴嫁郭络秀和那位位高权重的异姓王并不相识,于是只能想出一招偷梁换柱之计,悄悄将自己扮作郭家女,寻找机会和萧恪相识,并制造机会和他相处。 萧恪对京中那淑女如云且姹紫嫣红的女娘并不仔细辨别,而且他那时无心情爱,并不认识郭家女娘,只是当一个灵秀美丽、气质清华的小姑娘三番五次地寻找机会想同他偶遇搭讪,并对他自报家门,言下之意便是得了父母的准允与他相识。 萧恪那时正和京中四大世家斗法,亟需拉拢各方势力,而当时的大臣郭孺及其千百门生,是朝中很重要的一股势力,他想着既然人家小姑娘有意,他纳娶郭孺之女为王妃也不是不可。 一旦动了与郭家缔结秦晋之好的心思,萧恪便也不排斥与那所谓的郭家女娘接触,而经过数日的了解,发现郭家女娘很是知书识礼,他心里就也默认了这桩亲事,为此他还告诉过屡次对他催婚的阿姐。 萧恪说到这里时,裴瑛不住冷冷凝睇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想来当初她曾问过萧恪,圣辉王妃这一位置是否待价而沽的话,如今看来萧恪是当真想要物尽其用。 面对裴瑛意味深长的眼神,萧恪瞬间就懂了他的王妃在思索什么,只是对于挑选王妃一事,他历来便是这种心思,就算在裴瑛面前,他也不会出言辩驳。 裴瑛也只是看一眼,对于萧恪这种,圣辉王妃之位若不能好好利用,恐怕才是与他的性情相悖。 她追问道:“后来,王爷是如何识破那郭家女娘并非是真正的郭家女娘的呢?” 第118章 “后来我去郭府拜见她的父母双亲时,方见到了郭络秀,也就是真正的郭家女娘。” 裴瑛:“……”她这才恍然,在这个故事里,“郭家女娘”似乎是一直是以公主影子的身份存在。 可同样是名门贵女,谁又甘愿成为别人的影子呢? 萧恪目光冷寒,想起这一茬,他当时恐怕抽刀砍人的心都有。 堂堂圣辉王,有人竟仍敢那般大胆,在他萧恪面前耍手段,还当真险些将他蒙骗了过去。 对他而言,此举不啻于奇耻大辱。 而且那个时候,他与“郭家女娘”已经相识了近两月,对面又是一个韶华灼灼的小姑娘,若说他是勉为其难想要求娶,却也不尽然。 毕竟那时他已经二十有一,正是娶亲生子的年纪。而“郭家女娘”身份地位恰好也与他相配。 但一切的美好印象,都在识破“郭家女娘”蒙骗欺瞒他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而在得知那所谓的“郭家女娘”竟然就是即将要远嫁西秦的善甄公主之后,历来怒如雷霆的萧恪却不得不选择隐忍不发。 后来的事情,裴瑛已然都知道。 或许是受了善甄公主牵连,萧恪并没有将计就计,迎娶真正的郭家女娘郭络秀。 望着萧恪沉着脸色讲述完那一段往事,裴瑛这才开口调侃道:“真没有想到,多谋善断的圣辉王爷竟然也有被鹰啄了眼睛的一天。” 她看得明白,萧恪之所以会险些被瞒天过海,也不全然是那善甄公主的过错,也有一半原因是萧恪全然为利益计,只要事情有利于他,他便会顺势而为,悉心筹谋于鼓掌。 “……”萧恪心想妻子真会扎他的心,但想到若非如此,他与裴瑛如今也不会成为夫妻,心下瞬间就又舒坦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非那时我因一时莽撞,如今我又怎能娶到瑛娘为妻?” 裴瑛白他一眼:“王爷怪会甜言蜜语。” 心里却知道他所言有理,或许世间一切,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否则他与萧恪,又怎会在这样的阴差阳错里,终究还能成为夫妻? 即使她和萧恪初时彼此能够成为夫妻是因为各种利益算计,哪怕晚了三四年,她依然还是与萧恪结下了这桩姻缘。 可知这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萧恪笑着摇头:“瑛娘,我萧恪与你所说的都是实话,并非什么花言巧语。” 往事如烟,她既已了解知晓了一切事实,那些当问或者不当问的,她也不会再抓着不放。 裴瑛抬手捧住萧恪的脑袋,仰起脖子亲了萧恪的面颊一口:“辉之,我相信你。” 萧恪复又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心底终于松了口气,掌心摩挲向她腰间:“如此,夫人心里可好受些了?” 裴瑛点头,心中已将这件事翻篇。 但感受着萧恪掌心的火热,她发现此刻正与萧恪彼此身体互相缠绕着,好似藤蔓缠着大树,她望向四周,发现院子里的侍女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裴瑛不禁羞恼:“大庭广众之下,你这样纠缠我要不要脸?” 萧恪不为所动,手上愈发放肆,夏日衣衫轻薄,他灼热的掌心在她纤纤玉腰上游移,不过转瞬,全身气血上涌。 炎夏热得可怕。 他眼神热烈,口干舌燥:“说了这半天话,本王饿得很,瑛娘得好好补偿我。” 裴瑛装傻充楞:“饿了就吃饭,我又不能喂饱你。” 萧恪促狭一笑:“嗯,王妃说得不错,我是要得吃两碗饭,好让本王来喂饱王妃。” 裴瑛:“……” 她抬头望向头顶,晚风轻拂过天际熔金的落日,将庭院里纠缠着的一双身影拉得炽烈悠长。 第97章 97 反哺 庾吉妃心里一直都知道,裴…… 翌日午后,二进院的蓝罗进内院来给裴瑛汇报任务时,她正倚躺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休憩。 寝卧正中的青铜冰鉴上方正雾气氤氲,源源不绝地散发着汩汩清凉,虽是炎夏,裴瑛却端的冰肌玉骨,清凉无汗。 全然并非昨夜她和萧恪仿佛浸润在滚水猛火中炙热淋漓的模样。 昨日她和萧恪用过晚膳后,双双很早便钻进了床帐之内,转瞬之间,萧恪便重重压着她,与她唇齿相缠,也分不清是谁比谁更热忱情动,哪儿哪儿都如烈火灼烧,水深火热地几乎能将她和萧恪交融为一体。 总之这一夜,青藤绕树,树抱藤枝,狂风摧折,绕匝云霄,帐幔摇摇晃晃直到天明。 而炎炎酷暑,方丈斗室,床帏内外,冰火两重天。 以至于今个大半天,裴瑛整个身子依然提不起丝毫气力,只能酥软无骨地枕着隐枕,慵懒地歇在软榻间。 她仍感觉每一寸肌肤里,都留存着萧恪指腹间的滚烫热息,昨夜他掌心所到之处,都让裴瑛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烫化掉,脆弱不堪折。 但萧恪这样对待自己时,裴瑛但觉畅快淋漓…… 蓝罗进来寻正在外间当值的葛蔓,两人的脆声交谈打断了裴瑛回味昨夜那场绮艳荼蘼的思绪。 她回神望向月门珠帘处:“葛蔓,可是有事?” 葛蔓进来回话:“回王妃,是蓝罗有事要禀报。” 蓝罗是裴瑛当初让大伯母为她挑选的八个侍女之一,她的八个侍女分别叫:红袖、澄锦、绿衣、青衫、蓝罗、紫衿、雪纱、绯钗,她们八人平时都在中间的两个院子当差。 当初大伯母随八名侍女一齐将简牍案册交给她,说她们八人各擅胜场,但此前裴瑛一直在暗中考察她们,几个月前她们就通过了几重考验,然期间并无有要事,因此一直没有启用她们。 而这次董风惠突然背叛自己的事情给裴瑛敲响了警钟,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扩充耳目。 裴瑛:“你们两个进来容禀。” 葛蔓方和蓝罗一同进屋。 葛蔓弯腰行礼,蓝罗规行矩步地走到裴瑛跟前行礼:“奴婢蓝罗参见王妃。” 蓝罗身量娇小,眉眼浅淡,水蓝色的荆钗布裙穿在她身上,一整个平凡普通。 而她正好擅长伪装易容。 “免礼。”裴瑛噙着淡淡笑意,“让你去探查的事情如何了?” 昨夜云收雨歇,裴瑛询问过萧恪有关谢家的事情,萧恪告诉她自己的确如董风惠所说,在对京中大世家采取行动,而正准备要将谢太傅谢航调离朝堂中心,但他也知道目前还不是同他们鱼死网破之时机,因此谢府众人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裴瑛告诉萧恪自己想与表姨母庾吉妃见面,表姨母年前刚生了场大病,她想让其安心,不可整日忧心劳神。 萧恪只略作思索便将同意了裴瑛的请求。 但她与庾吉妃如今得悄悄见面,因此裴瑛派了蓝罗前去谢府打听表姨母庾吉妃的近日行踪。 蓝罗:“回王妃,奴婢确切打听到,两日后王司空家的小孙子周岁宴,谢夫人会去赴宴。以及五日后的六月初九,谢夫人还会去庙里上香。” 裴瑛看向葛蔓:“我记得前日榆芝跟我说过,王司空府上派人送来了请柬。” 葛蔓:“王妃记得不错,是有此事,王妃可是要去赴宴?” 裴瑛摇头。 裴瑛自成亲嫁给萧恪后,便鲜少出席京中各类宴会,而她圣辉王妃的身份使然,旁人也不会觉得她这般有任何不妥,反而因为她的清贵矜持,在京都贵人圈中渐渐披了层神秘的面纱。 若她贸然出席司空府宴席,必然会引起众人关注,哪里还能低调地同表姨母见面。 因此她只能选择五日后再去开善寺中与庾吉妃相见。 打定了主意,裴瑛转而又告诉蓝罗:“烦你继续去谢府盯着,一旦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告知于我。” “谨遵王妃之命。” “去吧。” 蓝罗这才领命而去。 …… 五日后,城东开善寺。 裴瑛犹记得上一次来开善寺求佛,还是大姑姐萧岚音非要带她前来拜佛求子。而今日她来寺中,全然不用为此烦忧,因此萧恪跟她保证过,他不会以孩子相要挟。 她又想到了丁芳姜,自上巳节相聚之后,她这边发生的事情应接不暇,根本无暇顾及丁芳姜和离之后的日子,但想来不会比在越家时更差就是。 既然来了寺庙,裴瑛还是虔诚地去各殿参拜了各路神佛,而后便让绿竹去寻觅表姨母行踪。 她则去了后院的厢房等候,因为她知道庾吉妃参拜完毕后,亦会前来这边食用素斋。 半个时辰之后,裴瑛在一棵一人怀抱粗的古树下见到了庾吉妃。 裴瑛站在古树一侧,看到庾吉妃的侍女正替她撑着遮阳的青花伞,作为世家庾氏贵女,表姨母向来颇有大家风采,而且她当了这么多年望族谢氏的主母,一举一动之间清贵娴雅。 “表姨母。”见与她跟近同行的人只有两名贴身侍女,以及一位年长的嬷嬷,裴瑛从古树后转出,脆声喊住了她。 第119章 这个称呼对于庾吉妃来说太过特殊,这世上只有裴瑛会这么称呼她,但自与她失了婆媳缘分,庾吉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令她感到亲切而懊恼的称呼了。 她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可下一刻回头看到立在古树浓阴下的窈窕身影,庾吉妃怔忪了许久。 那不是自己的外甥女裴瑛又是谁? “表姨母。”裴瑛见她停在那边,裴瑛忙上前再唤了庾吉妃一声。 庾吉妃见她盘了发髻,穿著低调但规制讲究的衫裙,骤然间就想起她如今的身份。 她原本惊喜的面色褪去,眼神变得警惕:“你来这里做什么?” 已有一年多未见表姨母,裴瑛心里盈着对庾吉妃的思念,并不皆已她的冷淡,语声殷殷:“许久没见到表姨母,阿瑛很是想念,得知表姨母今日会来寺中上香,便特地前来与您相见。” 听她说着这话,庾吉妃没由来地鼻子一酸。曾经她和裴瑛当真情同母女,只要外甥女儿在京城生活,她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裴府,一半时间便过来谢府养在她的身边,和谢渊定亲后,裴瑛有时还被哄着脆生生地喊她母亲,叫得庾吉妃直把她真正疼在心尖尖上,早将她当成亲生的女儿看待。 那时谢府裴瑛想来就来,不想世事弄人,儿子一朝荒唐,裴瑛如今想要见自己,连正大光明的去谢府登门都不能够。 她与裴瑛从此也生分隔阂至此。 庾吉妃到底曾疼爱过裴瑛,想到她失恃失祜,心底到底软了几分,只是依旧板着脸:“你如今贵为王妃,哪还有与我相见的必要?” 裴瑛:“阿瑛一直惦念着表姨母,就想前来亲眼看看表姨母您是否安好?” 庾吉妃:“我很好,不劳你多费心。” 裴瑛:“我自是盼望表姨母永远福寿安康,只望您莫要再多生忧心操劳。” 庾吉妃柳眉飞鬓:“什么意思?” 裴瑛哽咽道:“上回得知表姨母因操心劳累生了病疾,阿瑛恨自己不能前去您榻前侍奉汤药,心里倍感愧疚,心急如焚,后来听大伯母说您身体好转,阿瑛这才放下心来。” 庾吉妃:“你还好意思说上次,如果我没有猜错,渊儿的腿被打断,定然与你家那位脱不了干系。” 裴瑛默然不语,谢渊犯浑在前,萧恪打他并没什么不可,只是他是表姨母的儿子,累及表姨母病倒卧床,确实是也有因她之故。 但她也只说:“连累表姨母为晚辈之事受累,的确是阿瑛失察之过。” 庾吉妃可是一清二楚那位霹雳王爷为何打断自己儿子的双腿,说起来全是他自己去招惹那位的王妃之故,所以她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但吃亏受伤的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庾吉妃早就将那位和裴瑛视作一体,而且她已经仔细打量过裴瑛,她如今依旧光彩照人,看来嫁给那位也不算错。 想到那位霹雳王爷如今与谢氏水火不相容,甚至很有可能被那人打压,庾吉妃更是对眼前的外甥女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你想要见我也见到了,你可以走了。” 裴瑛明白自己如今面对庾吉妃,根本是吃力不讨好,但她只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想反哺表姨母曾经对她的疼爱,绝不愿意看着表姨母将来有可能陷入恐慌失措中没有出路。 她面容沉静如水,并不因庾吉妃的话生气:“表姨母,阿瑛知晓朝堂纷争你我左右不了,我今日之所以前来,还是想要亲口告诉您,无论王爷或是谢伯父有矛盾如何根深蒂固,无论他们朝堂争斗的结果如何,您永远都是我母亲的亲人,也是我最想要孝敬的长辈之一。” “因此无论以后会发生任何事,只要表姨母您需要我,我肯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为您分忧。” 庾吉妃自然听得懂裴瑛话里弦音,或许是这番话触动到了庾吉妃,她有些木木地问道:“为什么?” 裴瑛:“因为您是我的表姨母,从小就如同我的母亲一般疼爱我,我也敬重您如母亲,一丁点儿都不想要再听到您身体抱恙的消息,只盼望表姨母您能百岁无忧。” 庾吉妃泪湿眼眶。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知道,裴瑛是个很好的姑娘。 此刻她站在繁茂的古树下,笑容温婉动人,眼神明亮如繁星,那一刻,庾吉妃终究还是不得不承认。 他们谢氏,的的确确是错失了一门天赐良缘。 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第98章 98 潮头 而裴氏定然会被卷入那皇权…… 朝堂纷争不断,刚解决了竟陵王祸乱朝纲、意图争权谋逆一案后,萧恪便又马不停蹄地继续与各大世家斗法。 原本诸位朝臣都只觉得萧恪向来与东宁世家大族不睦,日常争斗也是寻常,但直到萧恪不动声色地逐个将四大世家的在朝大臣或贬或迁,调离朝堂中心,甚至最后还想要动刀到当朝新任太师王甫和太傅谢航的头上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萧恪这是借着竟陵王一案,顺藤摸瓜誓要大肆打压世家朝臣。 这些年,萧恪对付他们,手段也不可为不多变,纵横捭阖,软硬兼施,分而化之。 不是萧恪不想一举将各大世家势力肃清出朝堂,而是世家大族屹立数百上千年,如一堵庞然大物,根基深厚,并非旦夕之间即可一举攻克。 而这回和世家大族的拉扯博弈更是持续了两个月之久。 一直到裴昂六十寿辰前夕,萧恪才总算和十分难缠的谢航和王甫分出高下。 谢航和王甫要顾及族中诸多子弟今后前程性命,投鼠忌器,萧恪便是抓住这一点,令他们不得不妥协退让。 最终,三公之位悉数空悬,皇帝之下,三公之上,惟有萧恪一人独立潮头。 七月初三日,适逢裴昂六十岁寿诞。 裴瑛和萧恪头一日就来到了裴府,和裴府众人一同为裴昂庆祝寿辰。 裴昂和卢曼真六月中旬才从南郊回来裴府,因为三房儿女子孙坚持要为他大办寿宴。裴瑛更是一早就写信给祖父,知道祖父喜好清净,但六十岁辰乃花甲大寿,可不好敷衍了事。 得知裴府要为裴昂举办寿宴,京都一大半权贵人家都纷纷打算前来瞻仰裴昂之风采。何况花甲大寿乃圆满之意象,为此裴府不得不广发请柬,诚邀各府前来赴宴。 七月初三日,烈日艳阳。 卯时初,裴昂刚起身,穿着宽松的常服在庭中踱步,还未更换府中为他新裁的衣裳。他虽已花甲,但精神矍铄,一双深邃的眸子清亮睿智,岁月虽在他身上留下了沧桑痕迹,但却不改他的风采傲骨。 裴瑛十分高兴祖父身体康健如青翠虬松,她笑着从廊檐下走到裴昂身前,槿紫色裙裾扫过石阶旁的芝草,露珠滚落进她的衣摆里,像清晨里的花中精灵。 “孙女敬贺祖父寿诞,惟愿祖父福泽绵长如东海,寿诞康宁比南山。” 裴瑛声音落得很轻,却让满庭的鸟叫蝉鸣都静了下来。 裴昂见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顿时笑呵呵道:“阿瑛怎么不多睡会儿?” 裴瑛:“王爷每日按时起来晨练,孙女已经习惯在同一时辰醒来,想到今日是祖父您的寿辰,今日定然繁忙不得空,便想着先过来与您请安贺寿。” “阿瑛有心。”裴昂感慨孙女一向对自己孺慕敬重的同时,也不禁夸赞她和萧恪提前特地为他准备的贺仪,“你和辉之为祖父送上贺仪我很喜欢,尤其是那幅绢帛画作。” 那副绢帛丹青画作乃裴瑛亲手所绘,除了八仙贺寿的图景,而隐藏在其中更为有意义的,是祖父曾经的辉煌印记,那绢帛之上,密密麻麻拓着痕迹,左边是半枚刺史官印的朱砂拓章,右边是他曾号令三军时的令符凹纹,再往上,则是他谏言先帝时的遒劲笔锋…… 其中心意,不言而喻。 裴瑛:“孙女想着,祖父定然见过最精美的文章和最最名贵的字画,唯独这些伴随祖父几十年的东西,印在岁月里,独一无二,定然会为祖父所喜。” 裴昂捋须:“祖父的确心喜阿瑛和辉之的此番心血。” 那样一个个的拓片,落于丹青之上,并非容易之事。但孙女不仅有心,还让贺寿图独具匠心。 裴瑛欣慰。这份心意,是她在市肆选购了两样珍世名家字画拓本后,想要在这些贵重之外,给祖父多一份惊喜。 祖孙二人又闲话了片刻冷暖,这才各自回到自己院中,准备迎接今日宾客。 辰时三刻,宾客的马车开始碾过坊间的各个街道巷弄,轱辘声由疏到密集,最后悉数嘈杂地交汇在青溪裴府门前。裴昂的至交好友,昔年的朝廷同他搭档默契的冯中丞最先到来,一身峨冠博带,身后跟着几个抱着卷轴的童仆。接着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搜,风尘仆仆,好似才远游归来,盛夏脚下着一双草履鞋,若裴瑛见到,便知那是和祖父斗了二十年嘴的老顽童韩老…… 而在知交之外,与裴府有旧的各大达官显贵更是携着彰显家族底蕴的贺仪前来为裴昂贺寿。 第120章 总之裴府今日宾客云集,好不热闹。 整个寿宴,前院由两位伯父招待,后院则由两位伯母操持,萧恪身份特殊,则一直待在裴昂身边陪同他,直到庆贺仪式开始。 巳时四刻,钟磬声破开喧嚣,裴昂这才由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簇拥着从内院到院中高台之上,他早已换上了一身天青色广袖深衣,襟领绣着卷草纹饰和织锦麋鹿图案,密密用金线锁了边。 时隔多年,众人方又窥见了裴公风采。台上管弦丝竹立刻停下,台下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如同一池水墨流泻,赞礼官开始唱颂礼乐赞歌。 拜寿自长子裴元起始,再到孙辈裴清领着众位弟妹出现在垂花门下。裴清手中捧着寿桃,裴宣手中裴公捧着一对玉如意,男子纷纷跪下给裴昂磕头拜寿。 接着是两位伯母领着裴瑛一众走到高台上,大嫂顾氏捧着一枚紫檀匣,叩开按钮,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十根碧绿松针,寓意祖父寿如青山松柏,四季常青,裴瑛亦跟随众位姊妹一起为祖父跪身祝祷。 再依次是女婿上前贺寿,萧恪也并没有自恃圣辉王的身份,而是循规蹈矩地站在裴瑛身前,和其他几位姑父和五位姐夫一起鞠躬行礼。 他这般谦恭姿态令在场宾客吃惊,可想而知裴六娘子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众人惊叹的同时,也不禁感慨裴家女子的厉害。 当然,也有小部分同僚觉得圣辉王不过是在做样子,毕竟如果他谋娶裴家女的手段就不光彩,目的更是昭然若揭。 无人不知道萧恪的狼子野心,而如果能有裴昂的鼎力支持,圣辉王届时能轻松大半,因此他这时谦恭孝敬丝毫不亏。 裴昂立于高台之上,看着台下数百宾客,以及裴家数十儿女子孙,心中亦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虽已迈入花甲之年,但他知道如今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只要他一有风吹草动,随时能引起轩然大波。 但今日裴昂确实高兴自己有这么多为自己真正乃庆贺的亲朋好友以及孝子贤孙,让他不禁端起酒杯和来往宾客一同畅饮。 裴瑛等人仪式结束后女眷便又回到了内院,裴瑛则和众位姊妹一同守在祖母身边,静候筵席开始。 冰鉴里镇着瓜果,长姐裴瑶命侍女将瓜果取出分给大家食用,瓜果冰凉沁脾,裴瑛只觉清凉舒爽。 那些用了数台冰鉴冰镇的瓜果早已送至了前院席案之上,前院贺寿祝酒,热情似火,裴瑛暗暗担心萧恪会不会阿兄他们起哄拼酒? 他酒量可不大好,而且他最近这段时日常常夙兴夜寐,身体有些吃不消,并不适宜过多饮酒。 但她转念一想,如今和萧恪成亲马上就一年了,萧恪还没有和裴府的众人有多熟稔,倘若能让大哥裴清他们借此机会多多了解他,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如此想着,裴瑛便想要悄悄起身去自己院子里,好吩咐榆芝她们再小厨房替萧恪熬点醒酒汤。 一般的醒酒汤萧恪喝不惯,石太医特地开了张适合他的方子,以备萧恪偶尔醉酒时醒酒用。 二姐裴環见她起身要离开,问她道:“六妹你去干什么?” 裴瑛:“你六妹夫酒量不大好,我怕他醉酒,准备吩咐榆芝去熬醒酒汤。” 裴環不解:“膳房里肯定早已都备好了这些。” 裴瑛:“王爷饮不习惯那些。” 裴環笑道:“六妹你如今六妹夫可真是上心,和刚成亲那会儿很是不同。” 裴瑛亦莞尔一笑:“大概是因为王爷待我还不错的缘故。” 裴環点头:“看得出来六妹夫很看重你,否则以他的身份地位,是不会和你那几位姐夫一起在众人面前给祖父贺寿的。” 这事不仅二姐看出来了,想必前来赴宴的宾客都看出来了,但他们心里有何想法,裴瑛便不得而知了。 裴瑛只得谦虚地替萧恪解释:“在祖父面前,王爷和几位姐夫都是晚辈,哪里有什么身份之别,我还记得当初王爷陪我回门,他在裴府一开始便是以府中女婿自居,与现在并无不同。” “六妹言之有理。”裴環一颗心落地,欣慰地笑着:“看来我们几个不用担心六妹你们夫妻二人的感情问题了。” 裴瑛讶异:“你们还真担心过这个呢?” 裴環:“我们可没忘记你和王爷当初是怎么成亲的,传闻中性子那样高傲冷肃的六妹夫,我们自然害怕他会对你不好,但如今看到你们夫唱妇随,我们也就放心了。” 裴瑛心里一暖,忙看向其她几位姊妹,乖顺道:“几位姐姐不用担心,当初和谢家退亲,从而跟王爷成亲时我的选择,就算今日我与王爷没有做到夫妻和睦,我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话裴瑛的众位姐妹和各位嫂嫂看她说得轻巧,其实心里也明白她的不容易,毕竟要让那样一个外界传闻的权臣王爷对裴瑛尊重且爱护,并非轻而易举。 五姐裴珞向来通达,她也最认可强者恒强的道理,便很同意裴瑛的话:“六妹所说是这个理,而且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六妹夫如今手握权柄,只要他一直能够待你如此,富贵荣华一生不愁,而且你和六妹夫若能永远当一对恩爱夫妻,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裴瑛:“五姐的心思是我们几个当中最通达人心的,你说的话妹妹自然要听。” 裴珞:“更重要的话,想来祖父迟早会同你说,我在这里就不卖弄多嘴了。” 萧恪如今权势正盛,有些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一切似乎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皇权之争必然会到来,而裴氏定然会被卷入那皇权争夺的纷争里去。 第99章 99 反常 或许一直以来,师兄掩藏得…… 这场盛宴一直持续到日暮四合时才彻底散场,虽然有裴府小辈争先恐后为他挡酒,但裴昂到底年迈,同来往宾客应酬了大半日,高兴是真高兴,但当真十分疲累。 裴清和杨慕廷搀扶裴昂回到华茂居,卢曼真忙让他俩将老伴扶到里间去。 裴清身为长孙,要来往于宾客之间维持寿宴秩序,替祖父挡酒的美事都落在了其他诸位兄弟和妹夫头上,因此直到宴席结束,他只在开始和最后分别饮了一杯酒。 至于杨慕廷,他今日不仅是作为裴昂的学生,还是跟得了皇帝准许的太子前来赴宴,太子作为未来储君,支持他的朝臣势力自然也希望他能够趁此机会在裴昂面前留下好印象,以在将来荣登大宝的道路上能够稍微变得轻松一些。 因此听闻他要来给裴昂贺寿,朝臣自然极力支持。 直到酒过三巡,太子回宫,杨慕廷这才以学生的名义上前为老师分忧。 杨慕廷酒量不错,在其他兄弟甚至是萧恪都差点醉酒的情况下,他过来后又为裴昂挡了数杯酒,人却依旧耳清目明。 因而最后才由裴清和杨慕廷护送裴昂回到华茂居歇息。 等到老师睡下,天色已经很晚,杨慕廷这才从华茂居出来去往宾客留宿的院子。 他穿过一道道拱门,拂过葱翠的花木,准备从东边亭阁去到贵客栖息所在的东南处厢房时,不巧在中途正好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两人说话的声音。 循声而听,是师妹和她的丈夫萧恪。 杨慕廷心下明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他脚下却不听使唤。 …… 隔壁正是裴瑛所居住的院子朝霞榭。 盛宴散后,裴瑛便寻到了萧恪,拉着他一同回了自己院子。 萧恪将醉未醉,但却仗着这份酒意,黏着裴瑛,让妻子对他有求必应。 才一回到朝霞榭,关上院门,遣退了随从侍女,萧恪便将裴瑛抵在院墙的一角放肆亲吻了起来。 裴瑛被他吓了一跳,不理解他今日为何这般猴急? 萧恪本就霸道强势,而且饮酒后力道似乎更大了许多,大手掌心揉抚着她薄薄的衣衫,令她在朦胧夜色下止不住的发抖,既羞且娇。 “唔……王爷醉酒了……”萧恪低头咬她脖子的刹那,裴瑛轻喘着气附在他耳边说。 萧恪用牙齿狠狠啮咬起来一块她颈间的软肉,热息喷洒在她香软的肌肤上,声音淳清:“本王没有醉。” 裴瑛:“……王爷没醉,那你还这样?”心急莽撞得根本不像平日里的他。 萧恪一双如墨玉的眸子凝着她:“那是因为我今天很高兴。” 裴瑛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笑:“为何这般高兴?” 萧恪:“大哥和姐夫他们并没有对我毕恭毕敬、退避三舍,而是将我真正当瑛娘的夫君、他们的妹夫看待。” 裴瑛:“这是什么话?在裴家,所有人可一直都认可王爷你是我裴六娘的夫君,而并非是别的什么身份。” 萧恪歉疚地亲了裴瑛的脸颊:“瑛娘说的对,是本王的不是。”他从前与裴府众人虽以礼相待,却始终隔阂甚深。 裴瑛差点被他的话带偏,不住眨了眨眼:“那王爷您此刻又是何意?” 第121章 萧恪唇落在她柔软的耳珠上:“只顾着与他人吃宴喝酒,快一整天没和瑛娘说上话,想你得紧。” 萧恪如今惯会对她说甜蜜话,而且还肃然着一张脸孔,却还总把裴瑛闹得脸红。还好暮色已深,萧恪看不到裴瑛如红霞的脸蛋。 她嘟囔道:“可就算如此,王爷也不能这般不顾体统。” 萧恪轻笑:“本王和王妃乃是夫妻,恩爱有加才正常,而且这是在王妃的院子里,就算做更亲密的举动别人也不能够说什么。” 裴瑛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终究有伤风化。”院里院外都有人,随从侍女虽被支开,但他们到底都随时听令,不会走得过远,这边有什么响动自然听得见。而外院也是人来人往,若萧恪当真想做什么,她太清楚他会让自己怎么尽兴,那她可真是要羞煞她也。 感受到她身上蓦然间腾起的热息,似乎将她的肌肤沁润上了一层细细薄汗,萧恪心念涌动,身体的变化更进一步,又听她如此说,行动比思绪更快一步地做出反应,他不由探出舌尖舔了下妻子的捂住自己嘴巴的掌心。 裴瑛被他突如其来的撩拨惊悸了一瞬,似是被他的舌尖烫到,唇畔溢出清浅的一声低音,继而连忙抽开自己的手。 萧恪却捉住她,又寻到她的另一只手,将她双手并在一起,反剪在她头顶。 他凑近她:“王妃明明也想。”裴瑛每每情热的时候,周身反应就格外敏锐。 裴瑛不假思索:“我没有。” 萧恪勾唇:“我可没有说瑛娘在想什么?” 裴瑛:“……” 萧恪在她羞窘的目光中笼罩住了她。 “王妃莫羞,本王更想。” 裴瑛被他禁锢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死死钳着自己的双手,与她额头相抵。 继而动情吻她,每亲吻她一阵,就会想要裴瑛亲口在他耳际说自己想听的那些话。 “瑛娘可喜欢本王?” “……” “喜不喜欢?嗯?” “……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王爷……” “不对——” “啊?” “再想想。” 裴瑛想不出来,萧恪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只将她亲得更急。 他还不忘提醒她:“瑛娘曾说过的。” 裴瑛被他亲得五迷三道,脑子里却忽而福至心灵:“瑛娘喜欢辉之……” 然后便听到萧恪笑了,“瑛娘再说一遍。” 是他醉了,不是她。但裴瑛还是脆着声音道:“辉之,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萧恪心满意足,嘴上却不饶她,“那么久才记起,今晚可要好好罚你。” 裴瑛早就习以为常他动不动就说要罚她,不过是他变着法子想要欺负摧折自己的借口。 情致被萧恪撩上来了,裴瑛心里也漾起期待,索性豁出去了,挑衅他道:“王爷又不是欺负妾身欺负少了?” 萧恪攥着她的手:“若非担心王妃不喜,本王还真想尝试一下在这里和你……” 裴瑛惊吓得连忙想要收回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爷……不可。” 萧恪深深吸了口气,在她的声音中慢慢蹲下身去,张开手臂,““坐上来。”” 裴瑛不解,“啊?” 萧恪仰头望向夜色里的姣美,心神摇曳:“王妃可还站立得稳?” 裴瑛这才发现自己腿脚发软,靠在墙头动弹不得,背脊正冒着岑岑汗意。 还没开始怎么就被他弄得这般狼狈! 萧恪可真是混蛋,一边使劲欺负自己,一边温柔献殷勤。 她不情不愿地坐到了萧恪臂弯里,嗔怪他:“王爷真讨厌。” “王妃喜欢就成。” 裴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谁喜欢了?” 萧恪:“我知道王妃喜欢厉害的。” 裴瑛:“……王爷不要脸。” 萧恪托住她的腰,迫使她贴近自己,“嗯?难道王妃不喜欢?” 裴瑛抿唇,许久后使坏的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妾身知道,王爷很厉害。” 声音柔媚得叫萧恪险些心神失守。 便在这时,墙外忽然传来有人踩着青石小路经过的脚步声。 裴瑛吓得赶紧抱住了萧恪的头,屏息凝神,转而还不忘白了萧恪一眼。 那意思不言而喻,怪他作妖。 她柔弱无骨,萧恪单臂毫不费力便将她托举了起来。 将她抱至高处,他的脸拂过她的胸前,鼻端有丝丝幽香袭来,萧恪顿时心猿意马,也不管墙外的动静,只抱起她就往室内走去…… 木屐踩断了一根根路旁的树枝,隐在夜色里的杨慕廷缓缓从大树后头缓缓走出。 他心口酸胀游离,继而泛滥成满腔苦涩。 只因师妹在她的夫君面前,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婉转温柔。 …… 次日家宴,杨慕廷被卢曼真和裴昂留下来吃宴,杨慕廷一直都知道,老师和师母将他当自己的孩子对待。 但杨慕廷去到华茂居问安时,裴昂尚在洗漱更衣,卢曼真出来接待时发现他眼底一片乌青。 “玄渚昨夜可是没休息好?我瞧着你精神不大好。” 杨慕廷想起自己昨晚辗转反侧到三更天,只苦涩一笑:“回师母,有两只狸奴在院子里打架,扰了我半宿清梦。” 卢曼真猜测:“可能是你伯母那边疏忽,没有安排人提前清理庭院。” 杨慕廷:“……不妨事,师母勿用忧心玄渚。” 卢曼真:“玄渚昨日为了你老师劳累一天,晚上还不能休息安稳,晚些时候可要多歇歇。” 杨慕廷:“玄渚多谢师母关心。” 恰在这时,萧恪和裴瑛也已经到了华茂居,她们二人不仅要探望祖父,更是有许多事情要与祖父相谈。 进到内院,瞧见师兄也在,裴瑛先是同祖母问安,这便又与杨慕廷寒暄。 她此刻庄雅清婉,杨慕廷脑中却萦绕着昨晚师妹柔媚入骨的温软嗓音,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痛恨自己昨晚的非君子所为,一边又羡慕嫉妒站在师妹身旁的男人。 杨慕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绪变化,他竟然想要放纵这种不可捉摸的暗流急涌。以至于今日她看向裴瑛的目光直愣愣的,全然不是平日里的温文有礼,一触即分。 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王妃,萧恪面色转冷,从昨夜到今早的好心情瞬间凝了冰霜。 裴瑛也敏锐地感受到杨慕廷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有祖父祖母在场,裴瑛并不好追根究底,只能默默将师兄的不同寻常记在心上。 她不想萧恪发怒,便主动去牵了他的手,萧恪讨厌任何其他的男人这般注视自己的妻子,但如今他根本不会迁怒旁人。 那是别人的错,不是妻子的。 没多时,裴昂从内院出来,众人一同用了早膳。 之后便是祖父唤萧恪去他的书房里说话,萧恪和裴昂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相谈,裴瑛知道他们谈话的时间不会短,正好让她有机会和祖母多亲昵。 两人在檐下坐着闲话,卢曼真这时候才问她:“阿瑛你昨晚睡得可还安稳?” 裴瑛:“挺好的。” 卢曼真:“狸奴没有去你的院子里打架?” 裴瑛摇头:“昨晚外边很静,孙女并没有听到猫叫声。”她记得很清楚,和萧恪贪欢一场过后,她枕在他臂膀间,听着廊檐一角的清脆银铃入睡,并未听见有什么狸奴闹腾。 卢曼真:“那奇了怪了,玄渚说昨晚因为听到了两只狸奴在打架,因而一整晚都睡不好,早晨过来时我看他眼下发黑。” 裴瑛疑惑:“不应该呀,师兄被安排在贵宾留宿的院子,昨天下午大伯母还特别吩咐东来伯伯要管理好贵宾院,不可扰了宾客清净来着,还特地安排了人捕蝉捉鸟,并每班安排了人员轮值。”裴东来乃是裴府的管家。 找不到原因,卢曼真只好玩笑道:“那看来是那一双狸奴太狡猾了。” 裴瑛也在想狸奴本就机灵轻巧,值夜的人一时觉察不到也是有的,因此并不在意。 杨慕廷已经探望问安过老师师母,用完早膳先去了棋室摆了一盘珍珑棋局,只等老师有时间再为他解惑,然后便打算先回到自己歇脚的院子小眠。 经过前院时,趁着师母和师妹说过一通话的间隙,他走近知会她俩。 裴瑛特地注视他的言行,再次出乎她意料的,杨慕廷在转身离开之前,眸光比方才更大胆直白且地停留在她身上足足有小片刻钟。 久到一旁的卢曼真都若有所觉。 但杨慕廷并不在意,这就令裴瑛不得不多想。 师兄今日看她好像当真有猫腻,难怪萧恪方才脸色难看。 裴瑛敛了温婉有礼,清凌凌地回望杨慕廷,就见杨慕廷眉眼含着温润笑容:“师妹,那你和师母继续说话,师兄就先过去了。” 第122章 这话很寻常,可裴瑛眼皮却不由一跳,他声音愉悦上扬,她竟然从杨慕廷清润的眸子看出流连的情绪来。 而且他神情轻快,似是寒冰迸裂,春风化雨。 意识到不对,裴瑛赶紧别过脸去。 而后她又听到杨慕廷轻笑出声:“过段时间师兄再给师妹送另外几册游记手稿。” 不等裴瑛反应拒绝,杨慕廷已再未多言,只转身径直离去。 裴瑛却在他身后忽然问了句:“祖母说师兄昨夜遇到了狸奴,也不知是在何时?” 杨慕廷并没回头,却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戌时三刻。”(19:45) 无人可窥见他此刻心中的畅快释放。仿佛疯了,就当他疯了。 为师妹疯癫,他十分甘愿。 他如此确切地记得,夏日天长,那个时候才刚天黑不久。 裴瑛心下咯噔。 昨日宴席散后,杨慕廷先是护送祖父回了华茂居,而后才返回自己歇宿的院子,从华茂居到贵宾院,还要经过自己的朝霞榭。 裴瑛想到了昨日,院墙外的脚步声。 正好是那个时辰……她和萧恪还没有回屋。 可等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时,杨慕廷已扬长而去,他的身影在裴瑛眼中已化作小小的一个白点。 想到可能被师兄窥探到自己的私隐,再联想到他今日对自己异常的态度举止,裴瑛心下惊诧非常。 甚至都不顾上羞耻。 萧恪这回也许并非太过敏感,杨慕廷可能当真对自己有那方面的心思。 或许一直以来,师兄掩藏得太好,亦是她察觉得太晚。 第100章 100 将来 萧恪觉得自己此生不能更…… 萧恪和祖父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久到裴瑛足够慢慢梳理好自己的不可置信又略带惆怅的心绪。 她是愿意永远将杨慕廷当师兄看待的。只是如果他不愿意,她只能想办法远离。 这件事裴瑛还没想好如何与萧恪说,毕竟目前不过是她自己的猜测,她希望师兄只是一时失态,过段时间就能想通。 午时吃过家宴,二人便和府中众人告辞乘坐马车回了王府。 “祖父和王爷都说了些什么?”裴瑛知道今日萧恪和祖父商谈的事情很重要,她如今既已决定和萧恪休戚与共,不轻易言论独自脱身,那便会选择一起面对。 萧恪凤眸沉静,缓缓吐出四个字:“事关将来。” 裴瑛一愣,遂即了然。 萧恪所说的将来,自然是关于萧恪的野心筹谋,事关他将来是否当真拥有登上那至尊之位的决心,以及必将面临的政变和血腥。 裴瑛:“那王爷和祖父都是怎么想的?” 萧恪在她面前毫不掩饰:“本王之心思,朝野四海都一清二楚,从始至终都没动摇过。” 裴瑛:“但是王爷并不会贸然出击对吗?” 萧恪:“本王会遵守履行和陛下的血盟之诺,只要陛下对本王始终如初,我便不会去夺他的皇位。” 裴瑛:“可陛下育有太子,太子乃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而且如今太子也不再是昔时那个纨绔皇子,很大可能成为可朔之才,若届时太子声望能力都直追王爷,王爷又当如何?” 萧恪神情冷冽:“这就要看陛下届时如何做了?既是血盟之誓,那便只约束双方,不会荫及下一代,陛下当也知道此中道理。” 裴瑛奇怪:“既然陛下知晓王爷的心思,那当初为何会要册立太子之位,而不是不直接册封王爷为皇太弟?” 萧恪:“陛下刚登极时,朝局不稳,很多事情迫不得已。而且陛下身体病弱,本王对他有愧,为了安他的心,当时朝臣提议,本王并没有反对。” 裴瑛知道萧恪对外人虽冷厉无情,但对圈定在自己中心范围里的人还不错,甚至算得上重情重义。 裴瑛:“如此说来,此事的根本还在于陛下。” 萧恪颔首:“自然。无论是陛下龙体,还是陛下心思,都在他一念之间。” 裴瑛迟疑了几息,还是问道:“所以陛下龙体当真不大好?”如果皇帝杨绪龙体康健,加之和萧恪有诺在前,萧恪不会早早便为此筹谋? 裴瑛头一次打听皇帝龙体,萧恪会心一笑,心中熨帖。他前段时间就有感觉,裴瑛如今并不排斥与自己议论朝政,并会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那些问题了。 “本王与陛下并肩多年,又是生死兄弟,自然也希望他能长寿一些,然而陛下常年顽疾缠身,一到冬日更是徘徊在鬼门关,生死根本不能预料,因此本王必须时刻严阵以待。” 至此那个位置,若他不争不抢,万一哪日山陵崩塌,朝臣遵循正统,顺利扶持太子登极,那他还有什么好的去处归宿? 因为一旦手握滔天权柄,最好便是一直能够将其紧握在掌心。 否则将是万劫不复! 因此随着他权势日盛,和太子一党的争锋迟早会到来。 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萧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坐在身侧的妻子,他如今更是舍不得裴瑛跟着自己吃苦遭殃。 自然而然地,他俩同时想到了祖父裴昂。 裴瑛比他先一步开口:“所以王爷是如何同祖父阐述将来的?” 祖父自要视裴氏祖训为圭臬,尤其看重根基正统,可如今萧恪如同天际落下的山脉一般横亘在正统规矩之外,况且如今她和萧恪乃是荣辱与共的夫妻。 她也很想知道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祖父会给出什么答案? 她不怀疑祖父和裴家对自己的疼爱,她只是也在将这个当做将来会面临的抉择难题,在萧恪和裴家面前,她该如何才能两全,做到不负如来不负卿? 如果不能,她又将何去何从? 正当她凝眉沉思之际,萧恪却已然坐过来,伸出胳膊轻轻揽住她:“瑛娘,别担心,本王定不会叫你为难。” 裴瑛抬头,眉头依然沉沉皱着:“嗯?” 萧恪拂开她的黛眉:“方才我跟祖父保证过,无论将来你我立场如何,本王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胁迫你。” 他诚挚的目光落入她眼眸,裴瑛此刻自是信的,转而将自己的心思告诉他:“妾身也在想,如果将来王爷和太子殿下势必刀兵相见,而裴氏与王爷依旧分坐两端,妾身又当以何为继?” 她只能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报以夫君厚爱,一半与裴氏同往,以求两不相负。 不想萧恪却铿然有声:“瑛娘且放心,本王不会让裴氏和裴公有机会与我立场相左。”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算裴昂有祖训要遵循,但他却偏要在那条路之外,寻到第三方答案。 而今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寻到了。 与其说裴昂恪守正统,不如说他以天下百姓为重,他更追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百姓乐业。 他不松口与自己为伍,仍是对自己是否拥有一颗帝王之心感到迟疑。 那么他萧恪定会让裴昂对自己充满信心,并愿意出山推举。若当真能事半功倍,他何乐而不为?况且为了他和王妃的将来,无论前路多艰,他都在所不惜。 裴瑛动容至极,甚至不知要说什么话,只能紧紧拥住自己的丈夫。 …… 去年刚成亲时,裴瑛曾温柔小意地恳请自己同她去秋游,那时他的确日理万机,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却是不想自己耽于儿女之情。可没成想,不到一年,萧恪的心思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畏惧严寒却能耐住酷暑,皇帝本人也不喜随意迁移居所,并未摆驾去东边沿海避暑,但皇帝也体恤百官炎夏辛劳,便允许官员轮流休假一月。 早在肃清竟陵王一派时,萧恪便已经想好夏日要带裴瑛去避暑,秋日可与之赏秋。无奈萧恪实在公务繁忙,又逢裴昂六十大寿,裴瑛也不愿此时和萧恪独自外出潇洒。 于是萧恪认真合计一番,认为待到八月时,两人最为合适单独外出游玩。 裴瑛问他为何? 萧恪轻笑,但面带歉疚地告诉她,他们去年八月成的亲,但那时他俩分毫不熟,大婚之礼流程完备,但洞房之夜着实生硬而潦草。 他真心想要好好弥补妻子。 此事当真勾起裴瑛于新婚那夜的回忆,那时的萧恪当真如外界传闻那般冷肃威严,就连与她的情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必须如此。和今时今日,满眼满心都是她裴瑛的圣辉王爷可谓是判若两人。 裴瑛甚少沉湎于昨日的不堪,更多的是感沛今时萧恪的温柔炽烈。萧恪与她商量此事时恰好在傍晚,于是那一夜,萧恪着实见识到了裴瑛欢喜动情时的热烈奔放。 直教他销魂蚀骨,彻夜不歇。 而裴昂寿辰过后,萧恪与裴瑛更是心意通达,灵魂相融。 秋天的某一日清晨,萧恪和裴瑛带上若干侍女和护卫随从,便悄悄去了一趟吴郡的碧水城。 碧水城与京都相隔不远不近,骑马两日便可抵达,坐马车三四日。 第123章 天下四处都有萧恪的产业,而吴郡碧水城的府邸是一座环岛山庄。 裴瑛一眼就喜欢上这里,白日里和萧恪游山玩水,夜晚自然免不了与他日日贪欢,山庄环境瑰丽奇特,随便哪一处,都是夫妻二人的澎湃港湾。 时时在野外与秋阳、星子为伍,共醉万丈碧苍、荡漾月光。 也是在这里,裴瑛和萧恪才明白何为兴之所至,乘兴而归。 那近一个月的时光,萧恪和裴瑛过得恣意又荒唐。 临近离开碧水城的那两日,萧恪想到即将要迎来妻子的十九岁生辰。 他便着人一连三日为裴瑛升腾起漫天烟花。不同于回京后阖府要为王妃庆贺生辰的流程,这三日烟花盛放是独属于他萧恪和妻子裴瑛的,倾城甜蜜时光。 妻子随身都带有鹤觞酒,见她动情之余,想要同他对月醉饮,萧恪当然陪她。 裴瑛本来千杯不醉,可这一晚,她却醉了。 烟花升起,照彻碧水河畔,月光之下,双影缱绻,沉醉今夕。 翌日晌午,裴瑛在萧恪的臂弯里醒转,她怔忪半晌,才记起昨夜。 像是有风吹过,远处檐角的铜铃漾起一声声朦胧的碎玉声,在裴瑛耳畔铮铮作响。 而墙角案上跳跃的灯烛如星斗倒悬,点点星火在裴瑛眼底洒落漫天银河。 身侧萧恪滚烫的唇正贴着她的颈间肌肤,裴瑛心下不由漫过无边的缱绻情思。 原来醉着酒与平日里清醒时的情境竟如此不同,一切如同梦幻般瑰丽迷人。 …… 萧恪见她醒来,不由分说地便给了她一个缱绻多情的深吻。 昨夜雨骤风急过后,裴瑛终于累得乖巧的在他枕畔睡去,萧恪回味着她昨晚黛眉若春山般明媚,眼波似春水般婉转,当真是艳丽无双不可方物。 他忽而无端想起,军师寿南山曾形容过裴氏六娘,说她清丽绝伦仿若画中飞仙,更没想昨夜竟是在那样的情境下,他方有幸窥得仙女之惊鸿丰姿。 萧恪掌心轻抚她的脸蛋,想起渡口那日,她婉丽绰约,风华无双。 曾经不过陌路,今后两心相依。 而且昨夜,妻子竟然在意乱情迷之际,还不忘亲口在他耳边软声耳语,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眸光浅浅勾勒着妻子的眉眼,枕畔佩兰香气萦绕,萧恪心下盈着满足,与裴瑛在被子里十指紧扣,再次心安入梦。 萧恪觉得自己此生不能更圆满。 萧恪也相信无论今生抑或来世,他与裴瑛,会是这世间最为灵魂契合的恩爱夫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