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与你知晓的夜晚》 第1章 [现代情感] 《只有我与你知晓的夜晚》作者:琉西西【完结】 文案: 傅丞山,燕京城人尽皆知他是第一豪门傅家继承人,更是开睿集团的一把手,锋芒尽显的商业奇才,矜贵俊雅,手段阴狠,眼光毒辣,无论是傅家还是集团上下,都对他心服口服。 他当情爱如消遣之物,女伴不断,没有谁能待在他身边超过三个月。 林静水,普普通通的大四实习生,正煎熬着希望赶紧结束酒店的实习期,好顺利拿到毕业证。 他二人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意外成了最难分离的交缠红线。 那是一个苦楝树被烧掉的夜晚。 他出了严重的车祸,她在救他时不小心摔破了他的脑袋,血流了他大半张脸。 后来他脱离生命危险,她溜得没影,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自己的信息。 一是唯恐那一摔把他摔出什么不得了的毛病,她不想担责;二是她为一己私欲,暗地里利用他做了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 五年后。 二人在一个雪场意外重逢。 彼时他是富贵闲人,她是事业上升期老板。 各种缘由下,二人稀里糊涂变成了好朋友。 林静水因此得知那天晚上的诸多后续,更加坚定要守口如瓶,打死不认。 还听说他身边有一位“救命恩人”,名叫“闻霜”,与他在一起分分合合三年之久,林静水十分好奇。 偶然一日。 碰巧遇上傅丞山与闻霜的分手现场,林静水在一旁默默看戏。 突然听他说:“……那天晚上真正救我的人不是你,而是静水。” 林静水顿时吓得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他在说什么鬼话?! ——我知道你做了错事,但我一直期盼与你见面。 . . #【没有】追夫火葬场 #年上,年龄差五岁 #京圈风流大少爷x暗黑贪心小白花 #真假地名糅杂,私设如山,以书中世界为主,请勿现实考究。 【阅读提示】 * 男主:有钱到令人发指,真·风流、真·浪荡。 * 女主:但凡多真诚两分,三万字就能完结。 ■“和平友爱没意思,所以主角都有病”——不认可这句话的友友慎入! ■荤素不忌、发现猎奇就要捋起袖子尝尝咸淡的友友,请立即、马上、飞速跳进碗里!! ■虽然前摇很多,但本质是一个浪漫的故事。 #封面图与人设图均源于19世纪画家文森特·梵高。 #立意的话源于郁达夫。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甜文 时尚圈 天降 he 主角:林静水 傅丞山 一句话简介:没可能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 立意:因为桂花开得迟,所以日子经得久。 第1章 林静水以为自己听错了。 表情错愕,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睛对张经理说:“我啊?” 张经理点点头,重复一遍:“对,就你。” “张经理,我……” 林静水还想说些什么,被匆匆赶来的何元棋打断:“张经理,人找好了吗?” 张经理立即将林静水推出去,简单介绍:“这位是我们铂御的优秀员工——林静水,十分符合您的要求。” 何元棋这几日忙得头昏眼花,用审慎的态度打量一番面前的人,扫了一眼她夹在西装制服左边的镀银胸牌,抱着对张经理的信任,点了下头,朝她说道:“嗯。静水,你跟我来吧。” 酒店的宗旨:解决客人的需求为第一要义。 赶鸭子上架,林静水只得急忙应一声,快步跟上何元棋的身影。 张经理抚着手掌,稍稍松了一口气。 昨天何元棋找到张经理,说傅总的秘书杨雪临时住院手术,急需人手,要他在酒店里找来一位手脚麻利且头脑灵活的员工充当一下临时助理。 何元棋还隐晦地提醒张经理:希望对方是一个把正事放在第一位的人。 张经理立刻明白何总助的意思。 铂御每年都要接待数百位名流政客,老钱新贵更是不计其数,在这个庞大且璀璨的奢靡环境里,各路心思涌动,男男女女各凭本事。 铂御跟k大一直有人才保送协议,每年学校都会把跟酒店相关专业的大四生送来铂御实习。 每年的夏季正是旅游旺季,铂御省了招人成本,拥有大批实习生,学生有了实习证明交差,k大有了就业率保证,一举三得。 听何总助的意思是要找个能打杂的临时助理,张经理不太愿意将底下的能手让出去——毕竟现在是旺季,一个能手抵十个普通员工——所以他瞄上了实习生们。 这其中,林静水最合适——她是那十来个浑身上下只有上班怨气的实习生里,最优秀的一个。 林静水来不及散发怨气,一踏进顶层的总统套房,就即刻随何元棋跳入打战般的繁忙中,能间隙喝口水已然不易。 一个月前,开睿集团的总裁傅丞山前来澳岛入住铂御酒店,是为了进行浅水湾的一处商业地产收购和后续发展。 本来进行得好好的,没成想项目团队里突然发现了商业间谍,一时间所有的数据与资料都要重新审核,加之不久前傅家内部爆发了争产新闻,集团的股票跟着出了点问题,霎时间,不知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傅丞山。 他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泰然自若,处理起眼前的烂摊子照例游刃有余。 上司如此,手底下的人更不敢怠慢,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干。 屋里的嘈杂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 哪怕是机器,连轴转的时候都需要暂时停下来散热,给齿轮零件润上机油,何况是人。 一小时前还觉得漫长浩瀚无休止的通话声、敲击键盘声、鼠标声、争吵声……仿佛被突然按下暂停键一样顷刻间歇了下来。 打印机终于吐完最后一张纸。 五分钟前还围在长桌前的七八名员工宛如重返人间,伸伸懒腰走去广阔的阳台透会儿气,醒醒神。 傅丞山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因此有三四名男女一起坐到阳台边的沙发上,眺望着夕阳下景色一绝的澳岛都市与近山远海,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狠狠地连抽两三支烟。 林静水取出打印好的纸张,检查,整理,归纳完毕,终于得以卸下身体的紧绷。 一口气喝完大杯冰水,抬眼一看才发现四周没人了,连何元棋都不见踪影。 浓橘色的夕晖大片大片弥漫在宽阔的客厅,有一片沉在她的位置上。 金光如细粉,衬得她那临时且凌乱的一块桌面如同港剧里的一帧空镜画面。 她的目光挪到挑高六米的高透玻璃窗上,往远看,越过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停在湛蓝翻涌的海面。 一声喟叹。 她想起刚来铂御酒店时,忘了听哪位主管感慨过,说铂御风景最好的地方就在顶层的总统套房。尤其是夏天天气好的时候,从辽阔的玻璃窗望出去,夕阳晚照下的城市山海,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林静水没忍住,悄悄举起手机,留住此刻风光。 偌大的客厅静悄悄,只有中央空调不断吹拂的微风声。 她松弛地趴在桌面上,满意地欣赏着手机里的照片,偶一抬眸,视线穿过堆放桌面的电脑、文件、琥珀色酒液的间隙,窥见跟她一样留在桌前的傅丞山。 他难得放松地靠着繁锦软靠古典椅,微仰着头,将后脑勺搁在椅子搭脑处闭目养神。 一条柔皱的路易威登羊绒毯被他随意盖在腹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处的两粒纽扣敞开,露出脖颈,和一小片倒三角的胸口。 天花板的水晶灯投下晶莹透亮的柔光,融在浮沉的暮色里,如一层迷迷蒙蒙的轻薄浅纱,小心翼翼地把他笼罩住。 一点颓唐,十分俊雅。 纸醉金迷,富丽堂皇。 是古典主义的油画,也是巴洛克主义的人像雕塑。 她看着,脑海中蓦地想起刘半农的一首诗——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晚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林静水理解姑娘们对傅丞山的迷恋。 记得第一次见傅丞山,也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那天需要用到的中型会议厅里的投影仪突然故障,偏偏傅丞山要在此召开记者会,向外界澄清近日来广泛传播的对于开睿集团收购浅水湾地块的恶意谣言。 如此重要的记者会,在进场前十五分钟才发现投影仪出了问题,已经来不及抱怨跟指责,一行人急匆匆拆了空闲会议厅的投影仪装上去,简直生死时速。 还没来得及调试,傅丞山的人已经进场接管。 记者会开始后,她跟实习生唐明霏站在旁边,一边流汗一边祈祷投影仪千万千万别出故障。 第2章 一直忙碌到晚上,她才有空去回忆大少爷的丰姿——临危不惧,言之有物,像古代君王站在高台上指点江山般沉着威严。 而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他路过身旁时她嗅到的香水味。 这样冷的一个人,用的却是柑橘味香水,清爽的涩酸混合一点明亮的蜜甜,意外地中和他身上的寂冷,变得宛如一场加州落日般温柔浪漫。 如此特别。如此难忘。 这是她第二次见他,依旧是兵荒马乱的场合。 或许是她的目光渐渐灼热如灿烂的晚照,傅丞山拢起眉峰,掀开眼皮去看那道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林静水即刻低头,慌乱中感恩电话救急,拿起叮铃作响的手机起身转头往外走,险些撞到椅腿。 她将放着大家晚餐的餐车推进房间,一份一份摆好放在餐桌上。 不敢抬头去看傅丞山的眼睛。 平安无事了半个月,杨雪重新回归工作,给林静水送了一瓶香奈儿5号香水。 何元棋则请她吃了一顿大餐。 今夜终于得以轻松片刻。 唐明霏回到员工宿舍,看到软绵绵瘫在床上的林静水,笑道:“呀,这不是我们小水吗。你解放啦?” 林静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开心的事情要一起分享。” “哟——”唐明霏扬起眉毛,“大善人啊。” 林静水被逗笑。“少来。快吃啦。是你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唐明霏快乐地坐下来吃蛋糕,边吃边跟好友闲聊近日的八卦,说起隔壁班的女生搭上了一名富二代,富二代给她找了一个人替她继续在酒店实习,张经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现在天天陪男友玩乐,各种名牌收到手软,发的朋友圈都一股小时代味儿。 林静水连忙点开对方的朋友圈,当真是扑面而来的浮华奢侈,“可是她之前有男朋友的呀?分了?” “嗐,异地恋最好糊弄了。发朋友圈屏蔽,说酒店旺季忙得喘不上气……多的是理由。而且你知道吗,”唐明霏笑嘻嘻地说,“那位许公子就是看她有男友,才热情追求的。” 林静水目瞪口呆了几秒,而后出声:“令人惊叹。” 二人又聊了几分钟,唐明霏忽然问:“你现在跟阿亮学长聊的怎么样啦?” 林静水笑起来,下半张脸捂住被子里,语调轻快了不少:“就那样呗。” “那样是哪样啊?” “就那样嘛。” “速速交上聊天记录,让我这个爱情大师给你指点一番。” 林静水点开周泽亮的聊天界面,放心地将手机递给唐明霏。 “阿亮学长”这个称号,源于泰剧《初恋那件小事》。 起初是唐明霏在实习期间苦中作乐,俊男靓女拉郎配,其中就有林静水和周泽亮。 蹭了电影的名气,“小水”和“阿亮学长”的绯闻得到众人起哄,两位主角顺理成章地暧昧起来。 这种可进可退的暧昧,似一阵阵粉红泡泡,冲淡许多实习期间的愁苦与怨念。 前些日子太忙,如今回到原先的工作轨迹,海浪般的思念一层层滚涌过来,林静水笑吟吟地盯着聊天界面,在输入框里表达休息日希望与他单独约会的想法。 咚—— 饮料贩卖机掉下一瓶青柑普洱茶。 她暂且搁置打字,弯腰去取。 是夜,风雨漫天。 玻璃窗黏着流水簌簌,成片成片,水汽朦胧间,一辆浓烈鲜亮的红色法拉利从黑夜里驶出来,嚣张地停在酒店大门外。 高大帅气的周泽亮撑着伞从副驾走出来,阔步走到主驾位置,雨伞倾斜,将浑身名牌的大小姐从主驾驶迎进伞里,再呵护备至地拥进怀里。 车钥匙交由泊车员,他二人柔情蜜意地走进酒店,一道等电梯,一道乘电梯。 雨声轰鸣,潮湿的空气似乎钻进眼睛里,视野雾蒙蒙的。 握着冷冻茶饮的左手有些冰。 林静水深吸一口气,拧开瓶盖,转身重新面向大雨滂沱的黑夜。玻璃窗前模糊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喝了两口冷茶,忽然笑出声。 好荒谬的夜晚。 与自己调情,且五分钟前还在问“今天有好好吃饭吗”的男人,实际正坐在另一个女人的法拉利里,喁喁私语地朝对方诉说甜蜜。 转瞬间,她成了某个男人的备选项。 林静水真想恶毒地去问周泽亮:铂御豪华套房的大床睡起来怎么样? 但她没有。她只是用力地删掉输入框里未说完的情意。 本来在捞金这条捷径里,男女其实没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捷径,如果不是下定决心走到底,一开始就不要走。 不要天真狂妄地以为自己会成为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要知道,在晶光灿烂的顶楼宴会厅,和最漂亮的权势人物一起,嬉笑言谈,觥筹交错,吃着一道接一道的精致法餐。 珠宝、香包、豪表、晚礼裙、15公分的水晶鞋、一整支古典乐队现场演奏的《蓝色多瑙河》、言辞犀利且刻薄的八卦、几句闲聊中促成百万级的合作……每个人都徜徉在纸醉金迷的派对里。 这种时刻,还要说自己坚持着思想与灵魂,葆有善良和真心,也太不可信了吧? 林静水与唐明霏有共识,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平稳安定一些,因此她们时常告诫对方:浮华迷眼,千万小心。 有不想迈入浮华的,自然就有渴望融入浮华的。 实习生是一个小圈子,周泽亮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被大家知道了。 大小姐宋曦直接帮周泽亮搞定实习证明,还将人弄进爸爸的公司,月薪开到三万一个月,名义上是助理,实际工作就是陪大小姐吃喝玩乐,提供情绪价值与情爱服务。 有好事者问到林静水面前,她当即撇清关系:“那也不是名字里有个‘亮’字,就是‘阿亮学长’的嘛。”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听着伤感情歌,还能真情实感地沉浸在别人的爱情里或激动或落泪。 青春电影里轰轰烈烈的悲剧结尾,男女主角从朦胧暧昧走向老死不相往来的唏嘘,实在教人心痛。 遗憾故事总是刻着别样的美丽动人,主角虽然各自天涯,看客却一遍遍地叹息感慨,仿佛借此宣泄自己。 自然,也传到了周泽亮本人的耳朵里。 “小水,我相信你是可以理解我的选择的。你会怪我吗?” 周泽亮靠着走廊挂画的墙面,侧过头去看林静水,神态带着一点点的忧郁,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他以前就这样跟她聊天,能化腐朽为神奇,将生活的琐碎变成悠扬浪漫的文艺电影。 现在不同了,那一身奢牌行头,衬得他好似哪位风头正劲的流量明星。 其实没什么怪不怪的,个人选择不同而已。 只是他本该与她装不熟,这会儿非要凑过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林静水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可不想成为他人情趣的一环。 她从工作制服的口袋取出手掌大小的记事本,按动手中的笔头,笔尖戳着空白页,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酒店员工模样,露出标准笑容,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当然不会。如果周先生对铂御还有其他的意见,欢迎畅所欲言。” 她在划清界限。 日光倾斜,直直照在她的身上,像千禧年的港台旧影。 站在屋檐斜角阴影里的周泽亮,站直身体,目光留恋地看了她几秒,随后露出礼貌的微笑:“没有。祝铂御生意兴隆,林小姐工作顺利。” 员工宿舍里。 “怪我。”唐明霏十分抱歉地说,“要不是我实在无聊给你们拉郎配,你也不至于趟这滩浑水。” “不然你想想办法,让时间倒流?” “那没办法。” 林静水笑一笑。“算啦。没有这件事之前,都挺开心的。就当做一个戛然而止的好梦吧。” 唐明霏从床的一侧滚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要不你去色.诱傅丞山?绝对碾压宋曦啊。” “你醒醒酒吧。”林静水瘫倒在懒人沙发上。 压根没喝酒的唐明霏笑倒在床上,扫了眼颇为萎靡的好友,从床上翻下来,将陷在沙发里的人拉起来。 “昨天不是发工资了吗?走,出去玩儿。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了。” “那我不能客气。” “不行。你还是稍微客气一下。咱赚钱也不容易……” 林静水“哈哈”地笑:“唐明霏,你个小气鬼。” 本来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哪知生活还能衍生出无数个你根本就无法预测的后续。 时尚大刊v杂志选在铂御酒店举办一年一度的时尚盛典活动,主办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邀请到傅丞山赏面出席。 盛典后的晚宴,水晶吊灯璀璨迷离,一箱接一箱的波尔多红酒与克鲁格香槟送入宴会厅,钻男钻女衣香鬓影。 第3章 林静水站在宴会厅西边的酒桌前,一眼望见衣着低调的傅丞山,他被一个个名头唬人的权势人物围在中间,客气礼貌地笑着,坦然地接受所有的恭维。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浸染着金玉财权长大的贵公子,就是能悄无声息地掠夺所有人的注意力,将“客人”身份轻而易举地转变成“主人”。 不然就这场面,要不是事先知道,谁还记得旁边脖颈戴着一串鸽子蛋红宝石项链的孟主编,才是这场晚宴的东道主? 林静水低眸,正要收拾侍应端来的用过的酒杯,眼前的光稍稍一暗,听人喊“林小姐”,她一抬头,便被三位富家公子缠住,其中一个给她递酒。 宋曦坐在软座里,越过桌面花瓶的繁花去看勉力应付的林静水,对一旁的周泽亮说:“你的女主角受难了,学长快去英雄救美吧。” “什么女主角?”周泽亮转过头,对女友堆起一个甜蜜的笑,“曦曦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主角。” 如此甜言蜜语,哄得宋曦呵呵直笑,倒在他的怀里,撒娇要他说更多的情话。 周泽亮信手拈来,一连串说了许多宋曦爱听的好话。 他刻意忽略林静水那边的动静,想着这里到底是公开场合,宋曦再过分,也不会闹到大家都难看的地步。 林静水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余光瞥到斜对面的宋曦频频飞来关注的目光,她就知道这次的事情又是宋大小姐的手笔。 上一次,宋曦特地跟张经理点名,要林静水到她攒局的包厢服务,为的是让林静水看看她跟周泽亮都如何调情恩爱。 彼时林静水保持一个酒店人员的基本工作素养,礼貌应付,这次也一样。 面对强行递来的酒,她温和笑笑:“不好意思,我们酒店有规定,工作时间不能饮酒。” “我认识你们苏总,有什么事我来担着,你大胆地喝。跟我们玩高兴了,要什么好工作没有。” “这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做主。不如我问问我们主管?” “大胆地问。” “三位稍等。” 三个男士在她走了两步后才猛然发应过来,又围了上来,一个嚷着“这么不给我们面儿啊”,另一个囔着“待会儿真叫主管来,可就不只是一杯酒了”之类的话。 林静水干脆挪到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大有陪玩到底的态势,依旧挂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主管同意了,我陪三位多喝两杯就是。” 铂御是正经的五星级酒店,就算主管迫于他们的面子,也不过让她喝一杯应付了事,哪由得他们肆意闹事。 他们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跟她就这么僵持着。 这时,喧嚣的宴会厅里,飘来一句稳当当的话语: “静水,到我身边来。” 因其说话之人之特殊,教这短短一句话,宛如平地一声雷。 炸得三位男士凛然一惊。 林静水虽惊讶于傅丞山的多管闲事,但也趁此机会脱身,在三位男士的目光注视中,一脸平静地走到他的身边。 她微低着头,十分尊敬地说:“好的,傅先生。” 傅丞山扫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带多一个小尾巴,走到席位坐下。 宋曦将方才的一切看在眼里。 待周泽亮端着两杯香槟回来,宋曦遥遥地指了指林静水的方向,饶有兴致地笑道:“你这初恋本事不小,都攀上傅总的大腿了。” 周泽亮顺着宋曦的手指望过去,恰见林静水正站在傅丞山身后,与何元棋有说有笑的。 周泽亮很快就收回目光,将香槟递给宋曦,对她露出一个宠溺的笑,抬手拧一拧她的脸,说:“什么初恋啊?我的初恋不是你吗?” 周泽亮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水晶灯光下一闪一闪。 * 海岛多台风。 方才还亮堂的天,转瞬变阴。 林静水拎着两把铂御酒店的黑色雨伞,追上走到门廊下傅丞山和何元棋。 她将雨伞伞柄处递过去,扬起一个标准微笑,语调温和地说:“快要下雨了。二位带着伞出门吧。” 何元棋说了声“谢谢”,伸手将雨伞接了过来。 “很感谢傅总对铂御的支持。”她看向傅丞山,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头微微鞠躬,一个十分标准的送别礼,“祝您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傅丞山看着她,呼吸着带着潮意的沉闷空气,在下午四点的阴蒙蒙光线里,忽地想起她还在顶层帮忙的时候。 张经理推荐的人确实不错,不过两三日,她就很好地承接了杨雪的部分工作,彼时他的几位员工都对她很满意。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蒙蒙的将要下雨的午后,难得歇会儿气的当口,何元棋拿来一片98%黑巧克力递给她,故意逗她说好吃。 她半信半疑拆开包装,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塞进嘴里,才咬一口就捂住嘴,五官皱到一起,抽了张纸要吐出来。 何元棋在一旁快乐地说:“诶——这可是我们傅总最爱吃的巧克力哦。” 当时他手里晃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抬眼,饶有兴致地去看她的反应,正好与她下意识投来的视线对撞。 那是一双温润的清水眼,或因可可的苦味,边缘浮起一层浅光。 见她飞快收回目光,勉力咽下苦味黑巧,仰头灌了一大杯冰水。 何元棋问她吃了是什么感受。 她又投来一道目光,悄悄地。 或许是意料不到他仍在看她,被他抓到后不到一秒,惊颤的目光即刻收了回去。 她顿了两秒,才皱着眉回答道:“震撼。” 四周响起起此彼伏的笑声。 他们一个接一个分食未吃完的黑巧,一个接一个表情痛苦程度各异,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第一次吃到时都是什么感受。 他听着他们的嬉笑声,见她笑倒在桌面,积闷的思绪竟也如蒸腾的水雾般,一蓬蓬地散出去。 好像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可以放松。 今时不同往日。 傅丞山不否认自己对她的兴趣,只是对方非但不接茬,还有意无意地提醒着双方的界限。 他不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人。 晦暗的天光里,再看她一眼。 再看一看那张薄胚白瓷的秀脸,透着淡淡的粉。她规矩地站在沉闷的暗青天色里,静静地闪着珍珠般柔亮的光芒。 很少有人会给他这样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有过哪怕一个瞬间,也是美好的。 再会,林静水。 祝你前程似锦。 分别时,天降大雨。 傅丞山撑着雨伞往前方的宾利走去,林静水转身进入酒店。 周泽亮叫住路过自己的林静水。 林静水被他吓一跳,这次没有上次的客气,直言道:“周泽亮,你能不能别来找我了。” 周泽亮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说:“小水,你跟我,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倍感荒谬地笑起来,很快冷下一张脸,耸耸肩,回敬道:“我无话可说。” 周泽亮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睛里浮现的微妙讽刺,沉着脸往左走了一步,截停她的脚步,劝诫道:“趁早脱身,你玩不过傅丞山的。” “管好你自己吧。”林静水嫌恶地瞪他一眼,快步离开。 她知道,那天晚宴的小插曲,让很多人都误会了她跟傅丞山的关系。 包括晚宴那天找她麻烦的梁公子。 “你真的跟傅总在一起了?” “那谁说得准呢。”林静水笑盈盈地望着对方,“我也好奇我跟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如,你去帮我问问?” 梁公子吓得连连摆手,同她解释那天都是宋曦的安排,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希望她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千万别让傅丞山出手整他。 林静水问:“你这么怕他?” 梁公子依旧是一副担心受怕的表情,摇摇头,唉声叹息,甚至不敢在背后多说一句关于傅丞山的不是。 要说林静水对傅丞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那也不是。 实际去顶层帮忙的那段时间里,她每次回到员工宿舍都要捂着胸口瘫坐在地毯上,宛如落水挣扎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剧烈的喘息。 “霏,我需要心跳起搏器救急。” 唐明霏只能送上一支玻璃瓶装的冰可乐:“咱这儿医疗条件差,你先用碳酸饮料将就一下。” “我真怕……真怕哪天就忍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虽然他帅得令人发指,有钱到人神共愤,但是!你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迈出这一步!” 彼时林静水猛喝一口冰可乐,缓过劲来后表示:“对!我现在拒绝得了这种诱惑,那我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就这样跟唐明霏互相告诫警惕着,熬过了那段日子。 其实那日送伞告别后,林静水跟傅丞山,乃至他身边的人都没有了交集,却架不住好事者热情探究。 第4章 谁都知道傅丞山是出了名的风流大少,她承认与他有关系,别人会说这可是一段好姻缘你要好好把握啊;她否认与他有关系,别人就会说哎呀我都懂要低调嘛。 对于这种先入为主的固执想法,林静水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 何况,这么一点跟他沾上关系且捕风捉影的绯闻,都能意外成了她的庇护,让她在酒店的日子好了不少。 譬如宋曦这号人,不仅没有再来找过她的麻烦,而且见了她绕道就走。 譬如总爱骂人尤其看不上实习生的徐主管,至多瞪她两眼,一句难听的话也不敢在她面前说。 她颇有些受宠若惊。 “惶恐。”林静水拍拍自己的胸口,夹起火锅里的一片雪花牛肉,“不过小小的误会,就能让我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要是能站在他的身边,那风景简直超乎想象。” “也难怪总有人愿意飞蛾扑火,幻想自己会是那只浴火新生的凤凰。”唐明霏也跟着叹然,“你说我现在是劝你好呢?还是阻止你好呢?” “太年轻了。” 林静水将一片生的雪花牛肉扔进火锅里,鲜亮舒展的牛肉片迅速发皱卷曲,转瞬变成棕灰色。 林静水夹起那片滚熟的雪花牛肉:“莽撞地跑去风月场里滚一遭,就是这个下场。” 唐明霏十分赞同地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抢下她夹着的那片熟牛肉。 酒店实习的日子百无聊赖地过着。 有一天晚上,林静水临时被安排去值前台夜班。 晚上十一二点的时间,访客稀少。 她跟另一位值夜班的同事偷闲,一个翻看时尚杂志,一个看川端康成的《雪国》。 忽然听到旋转门“叮铃”一声响,二人连忙收拾好手里的东西,谦恭肃敬地站起来,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好服务客人的神态。 进来的是一身高定西装的傅丞山,和一位金光闪闪晚礼裙的美女。 二人应该是从某个派对回来,美女搂着他的手臂,娇滴滴地依偎在他的肩上,用甜而不腻的嗓音说着派对上发生的趣事。 傅丞山侧耳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电梯“叮”一声开启,再缓缓关上。 偌大的大堂又沉静了下来。 林静水和同事重新坐下来。 同事翻着时尚杂志,悄悄蹭过来,用气音八卦说刚刚那位艳光四射的美女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某位网红。 林静水平淡地“嗯”一声。 “静水,你……有没有看到她旁边的帅哥是谁?” “嗯。” “那……你们……” 林静水低头笑了一下,翻开未看完的书,给之前的误会写下一个平庸的结尾:“开始还是结束,不还是人家说了算嘛。就是以后要回归普通恋爱,得好好适应一番了。” 同事叹息一声。“你还算想得开。不像……” 同事提了新的话题,说起一些酒店秘闻。 林静水有滋有味地听着,一垂眸,目光正巧落在书里的一行字上: 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 ——是雪国的秋天。 而澳岛,此刻已是冬天。 作者有话说: ----------------------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际遇—— 仓促。轰鸣。电光石火。 那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避开的骤雨。 第3章 林静水是独生女。 爸妈也在今年退休。 爸妈表示退休后想要过二人世界,打算半自驾环游中国。 林静水十分赞同。因此今年过年一家人吃了年夜饭,年初三的时候爸妈启程,她回来酒店帮忙,节假日三倍工资,实在快乐。 唐明霏回来时,林静水拿着刚发的薪水请她好好玩了一趟。二人还一派天真地在星空下许下诺言,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转眼就到暮春。 实习期即将结束,倒计时的每一日过得疲累又亢奋。 毕业后要去做什么,林静水还没有想好,想着先去毕业旅行,回来再考虑也不迟。 午后三四点的时间。 阳光炽热,耀眼灼目。春天亦像夏天。 林静水坐在长木椅上,身后是高耸的棕榈树、挺括的芭蕉、茂盛的鸡蛋花树、浓密的绿蕨,眼前是仿照希腊建筑风格的乳白石砖喷泉,脚下是黑绿浅白的花纹砖。 她静静地欣赏铂御酒店的装修风格与布局,回想起在社交平台刷到夸赞酒店的帖子——“当属澳岛最具南洋风情的高级酒店”。 她正品赏着南洋风情,意外地,透过层层喷泉水帘,看到一行身光劲靓的人。 最前方的是傅丞山与其妹妹傅丞岚,后方是拎着皮包与文件的何元棋、杨雪,再后面就是他们团队里的人,还有几名法律顾问。 他们神情严肃,步履匆匆地往酒店里走去。 浅水湾的收购工作到了尾声,再过大约十天左右,傅丞山就会离开,回到雍容富贵的燕京,回到声名显赫的傅家。 张经理近日连连惜叹,说下一个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 林静水的目光只追随他们的身影两秒钟,然后落回水池池底下那几枚因水波晃动而变扭曲的硬币上。 不知道是哪位客人先开始的,将其当成了许愿池,承载着心愿的硬币投入池底,又触动了路过的谁的心绪,也跟着投下硬币。 许下的心愿都会实现吗?她不清楚,只知道这几枚硬币会被前来清理的工作人员带走,在“捡到的钱一定要花掉”的俗语驱使下,硬币最后落入便利店的收银盒里,沾着满身铜臭,重新回到钱货流通的市场里。 哎,好热。好难受的天气。林静水往后仰靠在长木椅上,望着被棕榈叶切割的蓝天,沉默着。 澳岛地处热带。 燠热,黏腻,潮湿。在这样的气候里,人呼出的气息就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带走,飘飘然地往上浮。 交错的枝叶漏出锐利尖细的光,银针一样,将灵魂一点点扎回身体里,缝好。皮肤上的水汽如一个个细小的结。 在这种蒸腾的热意里,人的意识开始变得松散朦胧起来。 像一场忧郁的痛觉。 她忽然想再看一遍《雪国》。 * 今年伊始,林静水多了一个夜骑的习惯。 从酒店后门出发,骑十五分钟的共享单车,就到了环山路的骑车道。 她本来应该一如往常那样八点左右出门,然后十点左右回来,偏偏这一天晚上,酒店出了事情。 七楼的巨型宴会厅正在举办一场杀青晚宴,据闻制片人与导演积怨已深,三两杯白酒下肚,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整个宴会厅要多乱有多乱。 好不容易忙完,林静水一看腕表,啊呀,十点半了。 她纠结了两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去骑车。 她已经跟张经理传达了实习期结束就离开酒店的决定。 人一旦决定离开非久居的地方,三五年内基本都不会再回来了。 因此,能骑多一天就一天吧,尤其是骑车道的右侧种了一排苦楝树,正是花期,粉紫色的花如一团团雾气一般浮在树梢交错处。 夜里看的时候,它们像一片片粉紫色的云。 再看一看吧。 那个时候,她只当这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决定。 星辰蓝色的跑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时,林静水还惊叹一番:怪不得有钱人都爱买跑车,简直帅到佛祖也探头啊! 两秒后,就见那辆跑车打了一个急转,“砰——”的一声巨响,撞到一棵粗壮的苦楝树,彻底停了下来。 纷纷扬扬的粉紫花瓣,如一场簌簌的雪,缓缓落在撞毁的跑车上。 方才被眼前之景吓地直刹车的林静水,愣了一下,才迅速反应重新蹬起脚踏,飞快地骑过去。 单车都来不及停放好,直接扔到地上,她匆匆赶到主驾驶旁,把车玻璃拍得邦邦响。 今晚乌云遮蔽月光,环山道每搁两百米才有路灯,四下昏暗,空一样的寂静。 滴——滴——滴…… 她去捡石块的时候,听到了滴水声,凑近一瞧,发现这哪是什么滴水声,分明是车尾漏油了。 她心下一沉。汽车漏油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在电影里,这就是将要爆炸的讯号。 她立即奔向副驾驶,砸开车窗,好不容易开了车门,扫开碎玻璃坐进去,揿亮驾驶位的照明,一转眼,又吓一跳。 “傅丞山?!” 对方看上去已经昏死在主驾上,身体无力地趴着安全气囊,车灯昏暗,看不清他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她急忙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好,人还活着。 “傅丞山,你撑住啊!你还有大好时光,还有大把大把钱,还有家人朋友,还有很多恋爱没谈,千万撑住了……” 安全带解不开,她在车里翻到了能割开安全带的工具。割断安全带后,她用手掌扶住他的头,伸出另一只手去割安全气囊,小心翼翼地让他在方向盘上趴好。 第5章 随即她越过他的身体,给主驾驶的车门解锁,接着从副驾下来,从车头绕到主驾旁边,拉开车门,俯身进去要将人弄出来。 漏油的声音仿佛死神临近的脚步声。 你不知道“滴”声的下一秒是呲一下燃起的炽火,还是轰一声能瞬间将人炸成四分五裂的大爆炸,抑或是极致幸运到,仅仅是漏油,而无其他事情发生。 她不敢赌。精神高度紧张。谁人不怕死。 从前惊叹的一米八多优越身材比例的身体,此刻她对其充满怨恨。 昏死过去的人不能提供一点帮忙,身体如铁,死沉死沉。 光是将人从车里弄出来,就快要耗干她全身的气力。 滴——滴——滴—— 漏油声还在继续。 呼—— 一阵山风拂过,苦楝花的香味铺天盖地袭来。 太暗,太紧张,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形一歪,她带着人一齐摔下来。 她听到身旁“咚”的一声惊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完全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去看他的情况。 摸到湿湿黏黏的液体,一闻,满鼻子的血腥味。 她吓惨了,以致于不敢去探他的颈动脉,生怕他被自己一不小心摔死了。 逃跑——几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念头。 到底善心占了上风,她强忍着左脚扭伤的抽痛,将石墩一样沉重的人扶起来。才走几步,她的身体就吃不消了,一寸一寸地跪下去。 二人此刻距离跑车不过三步路远,车起火倒还好一点,一旦爆炸,依旧没有活路。 “救命啊——救命——救命啊——”求救声一遍遍响在寂静的骑车道里,寂静的山里,寂静的夜里。 她涕泣交错,不由得开始絮絮叨叨:“傅丞山,你撑住啊。你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那也不能怪我……还有,等下我要是撇下你逃走,你不能怪我哦,我还有大好青春…… x的,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不想陪你送死啊!你,你你你不能到阎王那里告状,也不能变成厉鬼找我索命。我已经尽力去救你了……”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给她喊来了一对原先准备在山顶上看日出的情侣。 她三两句说清状况,三个人搀扶着昏死的人往前走。 此时的跑车已经撑到极限,轰鸣的爆炸声仿佛要响彻整个夜空。 滚滚热浪打翻四个人。 林静水这回真怕傅丞山摔死,搂紧他让他垫在自己身上。 她感觉自己快摔死了。脑子嗡嗡响,阵阵耳鸣袭来,胃里翻江倒海,意识昏昏沉沉的。 那对情侣率先恢复过来,将人从林静水身上挪开,轻手轻脚地平放到地上。 女生拉起林静水,问她还好吗。 林静水渐渐恢复,透过煌煌火光看到满脸是血的傅丞山。 天啊!天啊! 她扑到他面前恸哭,语无伦次:“傅丞山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傅丞山,你撑住,你撑住,求求你撑住……不要死不要死……傅丞山你不要死……” 澳岛二十来度的天气,林静水只觉得浑身冷到止不住地颤抖。 她会不会要承担过失杀人的罪名?可不可以用“紧急避险”的理由换她无罪?傅家人能饶过她吗……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先前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到了。 她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握着那只同样冰凉的手,啜泣道:“傅丞山你不要死,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救护车里坐不下这么多人,那对情侣也不认识他们,理所当然只林静水上了车。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救你男朋友的。”护士说着伸手去扯开她握紧傅丞山的手。 她低头看着戴上呼吸机的傅丞山,痛哭到头脑发胀,根本没听到护士的安慰,只是配合护士的举动,松开自己的手。 她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回头去看救护车尾部的车窗。 在那一个框景里,映着火海中时隐时现的星辰蓝色,以及,一棵熊熊燃烧的苦楝树。火星燃着花瓣纷纷碎落在幽深的夜色里。 浓烈。浓郁。浓墨重彩。 仿佛文森特·梵高生前呕心沥血绘就的一副油画。 美得惊心动魄,靡丽刻骨。 教她永生难忘。 * 16世纪,被奉为“茶圣”的千利休,对花道的研究同样渊深。 一日,当时日本最高统治者丰臣秀吉前去利休家赏朝颜花,到时,只见满园寂寥,不见一朵花。 丰臣秀吉大怒,欲向利休问责,迈入茶室后却见桌上正庄严地奉着一朵朝颜花,心中受到深深的震撼。 原来千利休前一晚特地拔掉满园的朝颜花,只留一朵于茶室,只为向秀吉呈现侘寂之美。 欲得大美,不惜大毁。 因其大毁,成此大美。 那场油画般的烈火, 烧掉了林静水和傅丞山原本的人生。 第4章 好心的护士给了林静水一套干净的衣物。 她去厕所收拾干净出来,用医院的壁挂电话拨通何元棋的手机,用强装镇定且略带冷漠的沉声,简述当下的情况,让他赶紧到医院来。 她说自己是医院的护士,何元棋相信了。 捏着缴费单路过亮灯的手术室时,林静水看到匆匆赶到的傅丞岚等一行人。她略松一口气,打车离开,去另一家医院检查身体。 她仿佛一个激情杀人的在逃凶犯,抱着附近没有监控且无人认识的侥幸心理,小心谨慎地隐秘起来。 打电话给张经理请假,她说自己骑车出了意外,目前正在住院。 唐明霏得知,马不停蹄赶来看她,还惊叹她这到底是怎么摔的,左脚包得跟只猪蹄一样,身上的小伤口不少,还需要做一个雾化疗程。 林静水疲惫地笑笑,说:“差点摔进异世界,幸好我机智,在地球活了下来。” 唐明霏诡异地打量她一眼。“你脑子也跟着摔傻了?” “没有没有。我没摔。不是我。脑子的事不关我的事。” “好好好。不关不关。”唐明霏连忙安抚有些激动的朋友,“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好不好?” 林静水这一住院,就住到了实习期结束。这期间她一直紧密地关注着傅家的动向。 傅丞山的事情很快就被媒体发现,不少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如今傅家内部大乱,一直以来充当哥哥副手的傅丞岚不知能否接起这个重担,教傅家与集团上下信服。 谣言实在太过喧嚣,傅丞岚不得已亲自出来澄清,但也只是一句“感谢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哥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样简单的话。 集团股价一跌再跌。连带着先前好不容易平息的争产风云,都跟着再次掀起波澜。 傅家的主要阵地在燕京,傅丞岚处理完浅水湾的项目后,马不停蹄地飞回燕京处理集团内乱,母亲李婉云飞来澳岛照看儿子。 医院门口日夜蹲守着密密麻麻的记者朋友,就为了探访傅丞山的伤情如何。 傅家成批成批的保镖轮岗守着vip病房及过道,甚至连主治医生与相关护士都签了保密协议。 各路记者探不到一点明确的消息,“傅丞山现已离世”的阴谋论传遍互联网。 此时的林静水已经顺利毕业,跟唐明霏,还有几位早早约好的同学们,一起在清迈进行规划已久的毕业旅行。 白日里玩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了夜晚,噩梦迭起。 林静水每晚都会梦到自己坐在被告的审判席里,如罗马斗兽场一样大的法庭里坐满了面目模糊的人,傅丞岚坐在原告席里,哭着请求法官重判,面前是磕破脑袋一脸死气的,傅丞山的,尸体。 “咚——”一声落槌,同样面目模糊的法官,庄严肃穆地发问:“林静水,你是否认罪?” 每当这时,林静水就会被吓醒。周身冷汗。 唐明霏迷迷糊糊地起来上厕所,正好碰见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林静水。 “呀,起这么早?”唐明霏扫了眼挂钟,“才六点半诶。” 林静水温和地笑笑。“太阳都出来啦。要吃什么早餐吗?我一会儿去买。” 日日都跟天使与恶魔昼夜互换般,提心吊胆地生活着。 直到夏天即将结束时,一份堪称重磅的警报通知在互联网掀起巨浪,没过两天,超详细分析事件始末的长图文文章刷爆各大媒体平台。 林静水也跟万千网民一样,有幸窥得冰山一角的真相。 傅老爷子去世后,遗嘱细节在内部公布。老爷子偏心乖孙傅丞山,分他的那一份多的令内部不满,其中傅丞山的四叔尤甚。 争产一事一度闹到对簿公堂。后来还是被傅丞山以刚柔并济的手段,巧妙化解。至少在明面上,大家讲和了。 只是四叔依旧不满。尤其是傅丞山查出他在集团里挪用公款、贪污贿赂等非法手段收取钱财,以填补他在网络赌博输掉的钱时,傅丞山简直成了他的心头刺、眼中钉,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第6章 若不是家族里的人替他求情,傅丞山大概率已经将他送进牢里,而不是只让他填补集团亏空后,从集团消失这么简单。 也正是因为傅丞山的这一点顾念旧情,直接把自己推入地狱。 四叔查出患有癌症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谋划计策要害傅丞山的性命。四叔得知侄子在澳岛有在半夜开着跑车去跑山道的爱好,便买通侄子身边的人,让那辆超跑的刹车失灵,同时在油箱上动了手脚,力求撞不死也要炸死他的阴毒周全。 目前,相关人等已经全部缉拿归案。 至于傅丞山本人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其实到现在也还没有一个定数。 只清楚没有生命危险,且明面上的话事人已经逐步转向傅丞岚,傅丞山本人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过。 有财经大拿仔细研究过傅丞岚接手开睿集团后的一些决策和操作,能八成肯定实际控制人还是傅丞山,他不肯露面,或许还是为了安全考虑。 很多人都相信这位财经大拿的分析,包括林静水。 古来趋利避害便是人之天性。 她思索不出自己不该贪心的理由。 主犯已然落网,她如此拼命将人救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况且她为其出了将近七万的医院费用——澳岛的薪酬看着是高,然而物价更加高——要回这笔费用,不过分吧? 再说了,傅家又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说是燕京第一世家也不为过,看在她那晚舍命救君子的苦劳下,意思意思一下,不过分吧? 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去了燕京。 她想要求见本人大概率会遭拒绝,加上她面对他难免会心虚,退位求其次地跟傅丞岚聊聊圣母玛利亚医院的事情最合适。 她的本意就是想正当地捞点钱。 却忽略了傅丞山本人在外界的形象——情事风流浪荡。 因此,当傅丞岚的助理沈芊接见林静水时,上下打量她一番,礼貌笑笑,问:“傅总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如果林小姐的事情我这边可以解决,您直接跟我说就是。” 林静水:“唔……医院的事,我想还是直接跟傅小姐谈比较好。五分钟的时间就够了。” 沈芊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林小姐稍等。沈芊起身离开几分钟后,回来微笑着请林静水去总裁办公室。 偌大奢华的办公室,给人一种浩瀚的威严感,林静水一迈进去,就觉得如芒刺背,周身不适。 她稍显局促地坐在柔软宽大沙发里,捧着瓷杯里的温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措辞才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功利。 她一边想着,还一边唾弃自己现在装什么清高。 她的这种紧张与身体僵硬感,落到傅丞岚眼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起初沈芊来说傅丞山可能一不小心害人家姑娘意外怀孕时,傅丞岚还不相信。 毕竟哥哥这位情场浪子,看着温柔体贴,实际凉薄冷情,从来不上心,从来计算分明,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没见过哪个能待在他身边超过三个月的。 傅丞岚拨通电话去问杨雪,哪知对方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哥哥在澳岛的时候,真对人家感兴趣,绯闻传得整个酒店都知道,也没见哥哥出声阻止过。 傅丞岚惊讶之余,暂时搁置下长桌旁堆积成山的事务,端着一杯黑咖啡,要沈芊将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一看到这姑娘,傅丞岚的一颗心就往下一沉,越发觉得沈芊的说辞可信。 哥哥的喜好向来是明艳浓丽的大美女,这种清丽温润的姑娘,真是第一次见。 对方穿着简单,恬静而乖顺地坐在那里,在办公室整体暗色调装修风格的衬托下,令她看上去像阴雨天里的一朵百合花。 越是这种特别,越显得哥哥的一时冲动充满合理性。 傅丞岚难得感慨一句哥哥真是糊涂,先行打破沉默:“林小姐是要谈医院的事情吗?” “对。”林静水连忙放下瓷杯,从黑色挎包里取出一张医院缴费单,“那天晚上我——” “可以了。”傅丞岚抬手打断对方的话,她不想听哥哥的风流韵事。 “可是我不讲清楚的话——” “你手上的是医院的证明?” “对,这些是——” “林小姐。”傅丞岚又一次强硬地打断林静水的话,“我给你一百万,你把孩子打掉。” “……啊?” 傅丞岚望着骤然僵住的姑娘,放下手中的黑咖啡,语气温柔地劝解:“我们傅家,是不会认来路不明的私生子的。况且,我哥哥也不会娶你。不如拿钱离开。你还年轻,还有更好的人生。”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所料,林静水怔愣地看着端方大气的傅丞岚,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要解释清楚很简单,就一句话的事情。 然而林静水的手已经快过大脑,将捏在手中的几张纸折起来,以防对方看到纸面上的内容。 捏动纸张的轻响在宽阔寂静的办公室悠悠回响。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误会,更好。 一来,钱有了;二来,关于那晚的详情她不需要被问来问去;三来,可以不用面对傅丞山,不用面对那个被她摔坏的伤口,不用面对之后会衍生的一切麻烦。 “我要干净的,没有风险的钱。”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静水不敢直视傅丞岚的眼睛。她垂眸盯着爱马仕骨瓷杯里的温水,强装镇定地捏紧手里的纸张。 这是林静水人生第一次,撒此弥天大谎。 “当然。”傅丞岚满意地笑了笑,“我这边也需要拟一个协议,保障双方的利益。” 林静水理解地点点头,想了想,说:“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对傅丞山保密。我还是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傅丞岚不免多看她两眼,随后略一颔首:“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还在澳岛的时候。 傅丞山坐在酒店三楼的美食馆,端着一杯热可可,难得可以平静地放空片刻,目光往下一望,就看到庭院里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林静水。 这是继上次送伞之后,他再次看到她的身影。 这个人所在的地方,会莫名地沉淀出一股宁静的氛围——是他对她的印象。 地处热带的海岛,雨也来得湍急。 他悠闲地看着树荫下的人惊慌失措地盖好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弯着腰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发现水杯没拿,又调头跑回去拿水杯,怀里的书始终护得小心。 那时的雨已经哗啦啦,可想而知对方被淋个透彻。 他无端笑出声,心情很好地喝了一口热可可。 再听到“林静水”这个名字的消息,是他准备出门,一旁的杨雪顺口提起关于酒店里正热闹流传的绯闻。 杨雪问:“傅总,需要我去处理吗?” 彼时他正往手腕扣一只百达翡丽星空表,脸色很淡地回:“不用。” 这是最后一次,他对“林静水”的印象。 然后夏去冬来,与“林静水”有关的记忆,跟世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在傅丞山的脑海里消散。 春天的时候,酒店后方的环山道有一排苦楝树,正值花期,粉紫色的花一簇簇团在枝头,就像黑夜里一片缓缓浮动的梦幻海。 他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开车跑到山顶,赏半小时的星空。 之前都是带着女伴上去,因为即将回燕京,为了省事,澳岛这边的露水情缘都断了,这几天,他都是一个人去。 今晚去的时候,他意外看到骑车道上还有一个人在骑自行车,对方很有安全意识,套着一件黑夜里极为显眼的黄绿荧光背心。 傅丞岚来了电话。他这个妹妹一向懂事,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想必是急事。 他正打算减速靠边停车接电话时,才猛然发现刹车失灵了,而前方不远处正是一个大拐弯,再不刹停,很快他就会连人带车一起冲出围栏,摔个七零八落。 他当机立断,打着方向盘撞停到一棵苦楝树前。 嘭—— 仿佛要将骨头震碎的一声巨响。 之后发生的事情,一直像是一场梦一样既真实又虚幻。 等他有着清醒意识醒来时,已经在圣母玛利亚医院的vip病房了。 听完主治医院宣布自己的病情后,他连伤心难过的表情都没有,不过平静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带病指导紧急披挂上阵的妹妹,要如何更好地处理集团与家族的骚乱。 等到夜深人静时分,他望着遥远的星空,迟缓的悲痛一寸寸攻击心墙,原先坚固的堡垒一点点塌陷。 他心里很清楚,傅丞山运筹帷幄的人生从此败落,这具一旦进行深度思考脑袋就会剧烈疼痛的躯体,往后连自己开车上路都做不到了。 第7章 形同废人。 闭上眼,在最彷徨无措的时刻,在昏暗不见光的画面里,脑海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急切又激动—— “傅丞山,你撑住啊!千万撑住了……” 是谁?这是谁的声音?傅丞山一时猜不明。 基于哥哥如今的境况,傅丞岚要求底下的保镖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任何无关人等打扰到哥哥。 何元棋和杨雪在上司出车祸的次日一早就飞回燕京处理事务,根本没时间让他们伤心。 沈芊随旁协助傅丞岚,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处理集团事务一边安排舆情公关,三天加起来才睡了几个小时。 要去见一对宣称是傅总救命恩人的情侣前,沈芊刚开完一个媒体公关会议,疲惫到走路时的脚步都有些悬浮。 她先坐下来,撕开一小桶冻干咖啡粉,冲泡的时间都省下,直接往嘴里倒,再喝一大杯水,然后对镜子整理一下脸上的妆容,弯起一个得体的笑容,昂首挺胸,打起十二分精神往小会议室走去。 那是一对很亮眼的情侣,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模样,男帅女美,沈芊只是瞧着,都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二人说着那天晚上的奇遇,提到“他的女朋友”时,沈芊的脑子稍稍顿了一下。 女朋友?按理说那个时候傅总身边的莺莺燕燕应该都断干净了,哪来的女朋友?莫非是别的什么认识的人?那等对方再找过来就是了。 这样想着,沈芊把纸面上的“女朋友”三个字完全划掉。 那对情侣手上有跑车爆炸后跟树一起烧起来,还有消防车到场和救护车远去的几张照片,可以确认他们说的没错。 沈芊直接跟他们谈了一个数——一百万,八十万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二十万要买断他们手里的照片和那天晚上的一切见闻。 沈芊对他们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说:“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找傅总谈一下。” 沈芊刚一出门,就被一名主管叫住,对方连忙递上客户的急电,对她耳语几句快速说明情况。 她点下头,接起电话,捏起一把含笑的嗓音:“刘总。手底下的人不懂事……” 接完半小时的电话,沈芊感觉头脑昏涨,躲到工具间眯了二十分钟,被傅丞岚的急电叫醒,坐起来回了回神,匆匆赶去总裁办公室。 沈芊一到,气还没有喘匀,就被傅丞岚就拉着一起跟燕京的团队开了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傅丞岚安排好手底下的工作后,才有时间歇口气,疲惫地靠在软椅上闭目养神。 沈芊十分清楚压在傅丞岚身上的压力有多大,不知有多人在背后盯着她,想要趁着傅丞山出事阶段,对这个位子取而代之。 沈芊瞧着领导那眼底的青黑色,叹息一声,从一旁的冰箱里取出一瓶红参饮,拧开放到桌上,叮嘱对方一会儿记得把它喝了。 傅丞岚虚弱地“嗯”了一声。 沈芊打开大门准备离开时,突然“啊——”的一声,转身小跑回来:“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芊将今日会客两位救命恩人的事情说了。 傅丞岚闭着眼睛听完,问:“就两个人吗?” “嗯。”沈芊很肯定地说,“就他们两个。” “好。那按你说的去做吧。” “好的。” 傅丞山听完妹妹的复述后,眉峰拢起,问:“一男一女,两个人?” “是啊。那是一对情侣,原本是要在山上看日出的,听到声音赶下山一看,就顺道把你救了。”傅丞岚将营养师精心烹饪好的营养餐,一一摆到病床上支起的小桌上,“他们两个我已经让芊芊照顾好了。你先吃东西,一会儿还要吃药呢。” 傅丞山稍显迟钝地接过妹妹递来的竹筷,缓缓抬眼看她:“只有……两个人吗?应该……” 他费劲地思考了几秒,才接着说道:“……是三个人吧?” 傅丞岚的呼吸顿时一滞。 她立刻想起李医生说傅丞山的头部因为遭受到撞车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加之后续额头又磕了一下,导致伤情更重,醒来后很可能会出现失忆、臆想、昏迷等伴随症状。 跌落神坛的滋味到底有多难受?哪怕是作为旁人的沈芊都为其惋惜地哭过两场,何况是亲身经历的本人。 哥哥越是这样一副风轻云淡满不在乎的模样,傅丞岚和母亲就越是担惊受怕。 她二人忧心傅丞山会一时想不开,因此病房里照看的三名护工是二十四小时轮值,所有的利器都藏了起来,所有的窗户都装上牢固的栅栏。 如今听他这样说,傅丞岚心跳如鼓,冷汗直冒,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对哥哥宽慰道:“那第三个人一定是你呀。是你磅礴的求生意志救了你自己。” 傅丞山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妹妹,毕竟他的确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当时被一阵急促的敲玻璃声拉回意识,却无力睁开眼,处于意识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的昏迷状态,听到了声音,感受到了动作,却难以确定,“那个人”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还是就是他自己。 “或许吧。”傅丞山只好这样回答。 “什么或许。就是你自己。快吃吧,一会儿饭菜要凉了。” “嗯。陪我一起吃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当减肥啰。” 傅丞山睨她一眼,将手上的竹筷塞到妹妹手里,自己另外取了一副新的。 等澳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且傅丞山的身体可以回燕京时,已经入秋了。 傅丞山依旧在幕后,能见着他本人的人屈指可数。 滔天的压力涌向傅丞岚,跨过一关接着一关,管理才能一次接着一次被印证,甚至撼动重男轻女的父亲为她坐镇后方。 好不容易能歇缓片刻的当口,哥哥再次因为动脑过度陷入昏迷,傅丞岚坐在病床前,自责地哭了五分钟——怪自己现在羽翼尚未丰满,还需要哥哥的帮助。 那个时候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像阴雨天里的一朵百合花。 依对方所求,那件事傅丞岚一个字也没有跟哥哥提起过,毕竟她也不想哥哥为这种小事平白增添多余的烦恼。 两个不爱的人,一时冲动发生意外,能用钱解决干净最好不过。 车祸两年后,开睿集团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过渡到傅丞岚的手里,至于傅丞山完全隐匿于幕后,退为妹妹的军师,不再在高台之上指点江山。 为了保证傅丞山的神话依旧,他的病情除了主治医生,仅有最亲近的人知道。 也因此,只有极重要的股东大会或董事会议,他才会现身。甫一现身,必定被劝说重回王座,他不过平淡笑笑,从来不搭腔。 某种程度上,此做法是为了集团与家族内部的稳定,知晓神话仍然在背后支持,对临时接手的傅丞岚也会宽容许多,更方便她日后完全掌控大局。 不回商海继续骑风踏浪,要去哪里?用一位圈内人士的惋惜之词可见一斑——傅丞山自从那次车祸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那样,不再激流勇进,整日沉溺于派对玩乐,大把大把撒钱,红灯绿酒,醉生梦死。 在手机上刷到此番言论时,傅丞山正在纽约的某条街道路灯下,额头右上角的伤痕如一只从头发里探出一半身体的蜘蛛模样,最长的一道伤疤几乎碰到眉骨。 萧索的夜色里,他平淡一笑,从夹克衫口袋翻出一块98%巧克力,巧克力放入口中,黑金色的包装纸被他叠成一只小飞机。 有人在冷风里缩着脖子小跑过来,停在他面前,用一口捎带口音的华语说:“先生,都按你的要求处理好了。” 傅丞山打了一个响指,一旁的保镖递给那人一张支票。 收了支票,那人很快藏匿进夜色里。 不多时,前方的街巷传来高利贷追债的吵嚷。 被追的那几人,正是被傅家四叔买通的人的家人。他们拿着赃款逃到海外过上了奢靡的生活,后来被人哄诱,进入地下赌场,短短时日输干输净,背上巨额赌债东躲西藏。 刚才收支票的人,就是受了傅丞山的委托,给他们做局的人。 好戏看到了,傅丞山抬手将小飞机飞进垃圾桶里。 “不是都处理完了?还沉着一张脸呢?”方子瑞走过来坐到傅丞山旁边,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把地址给我,我再给你出出气怎么样?” 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晃晃荡荡。 今天是方子瑞投资的一家俱乐部的开张日,傅丞山从纽约赶回来,给他捧场。 “算了。”傅丞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当给自己积点德。” “我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叫amy的美女,可会哄人高兴了,让她过来陪你玩玩?” 见好友没回应,方子瑞想了一下,继续说:“再叫一个sunny?两个不够,再叫一个?三个总行了吧?” 第8章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下次。今天没心情。” “怎么说?”方子瑞顺手掏出烟盒,忽然想起好友在旁,只好忍着烟瘾收起烟盒,饮尽一杯利口酒。 傅丞山闲闲地端着酒杯,望着面前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像在看抽帧的电影画面。 他带着一点感慨与依恋的语气说:“刚刚睡了一下,又梦到她了。第三个人。真正的救命恩人。” 生活不是拍电影,面前没有字幕,那个音节听上去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他”。 方子瑞是知道傅丞山实际病情的少数人之一,傅丞岚也早早告知过他关于哥哥的身体状况,包括所谓第三人的幻想。 因此,方子瑞理所应当地认为好友说的是这个“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个所谓的“第三人”就是好友本人。 方子瑞拍拍他的肩膀:“那个什么‘第三人’不就是你自己吗?就跟那些好莱坞电影一样,人在危难时刻,会突然爆发潜能,仿佛分裂出另一个自己那样,把自己从危机中拯救出来。” 傅丞山没说话。每回他说起这个“第三人”,周围的亲友总是一模一样的说辞。他也总是将信将疑。 最大的疑点,莫过于回忆里的那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难道是他想女人想疯了?可他又不缺女人。 方子瑞就是那种成日花天酒地,偶尔干点正事的富家子弟,跟傅丞山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大事小事都要好友帮忙拾掇一下。 现在好友逢难,他挺身而出,带着对方东玩西玩,消磨无聊且漫长的时光,时不时还要关注一下对方是否身心健康,间或当个心理医生对其开导一番。 这会儿见对方久久不吭声,方子瑞继续劝导:“还是那句,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个人,要么,这人已经没了;要么,他就是个超凡脱俗的大圣人。 “只是这世上哪有这种大圣人啊?当初那报道可谓是轰轰烈烈全国可知,那对情侣都能看着报道过来,他怎么就不能?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啊。” 傅丞山皱紧眉头,思索片刻,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嗯”了一声。 第6章 俱乐部开张两个月后,方子瑞新交往的一位小明星在社媒平台举办的盛典里拿了个“最佳潜力新人奖”,他立刻攒局为女友在俱乐部里安排了一个获奖庆功宴。 当晚真是豪奢华丽,热闹非凡。 彼时傅丞山站在台球桌前,手把手教一位刚认识的美人打台球。一个西服一个晚礼裙,说是教,不过是调情的一种方式。 落在不远处的闻霜眼里,又是另一番景致。 她端着手里的香槟,视野里滤掉无关的人事物,只剩一个傅丞山。 高级西服修身雅致,橙黄洋溢的柔光沉在他的身上,可谓是眉目风流,多情温柔。 那样亮眼的容貌与气质,连他额头上的伤疤都显得故事感十足。 她是影视圈里的人,跟那位小明星有些交情,借此参与了好几场方子瑞攒局的派对,也因此见到了当年搭把手救下的傅家大少爷。 起初发现傅丞山当年的女朋友——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呼救,哭求他一定要撑住的人——在他们的圈子里消失无影踪时,闻霜一度十分愕然。 虽然不清楚他们因何理由分开,但是他,和他身边的人的态度都像是那个女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如此凉薄冷清,教人心惊。 当初的惊骇已经平息,现在望着他旁边那位拉着他的手撒娇的新欢,又见他垂眸看着新欢浅笑,闻霜喝了一口香槟酒,一个想法如翻腾的气泡般涌上来。 既然谁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 “傅丞山。” 闻霜知道他跟方子瑞经常待在一块儿,去方子瑞常去的地方,很容易碰到他。 坐在吧台前的傅丞山闻声回头一望,看到手边站着一位柔美俏丽的女人,她那直直迎上来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与自信。 他侧过身,稀松平常地露出一个微笑:“有事?” “没有,只是想再看看你。”闻霜轻快地踩着横杠坐上旁边的高脚凳,俯身靠前,放轻声音,“毕竟,你是两年前我和前任一起救下的人。” 傅丞山那浮浪的笑容瞬间敛起来,拧眉打量她,不多时便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出去谈?” 闻霜:“好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来之前,闻霜就已经编排好了说辞,说自己和前任听到声音,急忙从山上下来,看到一个男人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一旁是撞到苦楝树的蓝色跑车,他们当时还以为是意外的车祸,后来看了报道才知道原来是刑事案件。 她的手机里还有当年火烧苦楝树、消防车灭火的照片,用来佐证自己说的话。 她将那个女人从故事里完全抹去。 既然对方已经和傅丞山分开了,那就没必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位非同一般的旧情人。 他们若是因此旧情复燃,那还有她闻霜什么事啊。 “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闻霜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傅丞山,“我看你当时撞得挺严重的。” 傅丞山的视线从那张火烧苦楝树的照片挪开,看向闻霜,不答反问:“你瞧着我头上的伤,不害怕?” 闻霜这才好好端详他额头上的伤,轻快地回答:“这算什么。我在影视圈干活,比这更严重更奇怪的伤都见过。” 傅丞山弯出一个不入眼底的笑,转头看向廊道外面的夜空。 今夜月色明朗,星光减淡,眼底是璀璨流萤的燕京繁华城。 玻璃圆桌中央隔着一只棕色玻璃罐香薰蜡烛,烛火微晃,风轻轻,送来一点点清苦酸涩的苦橙味。 他的那些失落与不甘,慢慢沉入心底。 傅丞山低头看了眼腕表,抬头笑看闻霜一眼,说:“时间还早,待会儿有约吗?” “没有。” “能否赏脸让我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报恩了。” “好啊。” 有此缘分的两个成年人,会走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感情这一回事,外人看着多钦羡嫉妒,都不过是冷暖自知。 比如她可以借着“傅丞山的救命恩人”的身份,在自己的影视圈与他的社交圈如鱼得水,却无法触及他的个人隐私。 她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的家,更不知道他的居住地址,二人每回独处过夜都是在酒店。 比如他可以满足她的很多要求,但不会是接近身份认可的要求。 自从车祸后,他妈妈李婉云就托法源寺的慈云大师为他亲手制作、诵经开光了一条上好的奇楠沉香手串,绕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一百零八颗佛珠挡业障护佑平安。 那时她听到某两位千金背后说闲话,说她是仗着“救命恩人”的身份对傅丞山进行道德绑架和情感索求,才换来今时今日的地位、资源,还有长久待在他身边的机会,指不定他哪天耐心告罄,“救命恩人”也不好使,转头就弃如敝履了。 她冷笑一声,忍着气不发作。 直到有一天与傅丞山在酒店,趁对方去洗澡时,她悄悄拿起他搁在台面的佛珠手串,绕到自己的手腕上,快速找好角度拍照,用那种不经意的口吻发了一条朋友圈。 圈子里的人都见过傅丞山的奇楠沉香手串,也都清楚手串对他的意义,因此她这条朋友圈一发,点赞和评论噌蹭往上涨。 她正乐着,忽然听到浴室停水的声音,连忙扔了手机,将手串捋下来,放到台面小心摆好。 方子瑞的堂妹方然,在看到朋友圈的那一刻就马上截图发给傅丞山。 他看了方然的信息,沉着声让闻霜把朋友圈删了。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红着眼睛问他:“不过是这样的一条朋友圈都不可以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要是这么喜欢佛珠,改天我给你弄一串翡翠的。我这一条,不适合你。” 他说完,只抄起一件针织开衫披在真丝睡衣上,拿起手机、车钥匙,踩着拖鞋往门口走去。 闻霜惊讶地追上去,问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他轻轻拨开她的手,冷淡地说:“有点儿事。” 不轻不重的关门声,空空荡荡的奢华套房,就像是对她的一个警告。 警告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越界。 没过几天,一条正阳绿翡翠珠串送到闻霜面前,但送礼的人并未出现,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这件事后,二人陷入漫长的冷战。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冷战。 闻霜很清楚傅丞山是不可能低声下气来哄她的,每回二人和好,都是她假借一件需要他帮忙的事情——类似接她下班,给她送件衣服这样的小事——与他重修旧好。 这回也是。 酒店缠绵过后,次日天蒙蒙亮,闻霜睡眼惺忪,看着暖光里对着立镜穿西服的傅丞山,忽然想起今天是他要与家人去法源寺拜佛的日子。 第9章 法源寺当年得以重建,傅家人在背后花费了诸多心血与财力,建成后,傅家更是年年捐款千万。每月初一、十五的上午,法源寺闭寺半日,就因傅家人要前去参佛。 闻霜试探性地开口:“我陪你一起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是没有波澜起伏的温和:“起这么早做什么,多睡一会儿吧。” “说的也是。”她佯装愉悦地抱着被子重新缩回被窝,“睡懒觉多舒服呀。” 在闻霜的眼中,傅丞山向来如此,极少与人争论,也不屑于发脾气,擅长同对方保持友好商谈的局面,实则短短两三句话就能让你丧失勇气不再继续往下跟他议价,甚至于,虚心接受他提出的建议。 正如她跟方然之间的争闹,傅丞山基本不插手。饶是她求助,他也不过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吵架伤和气,何必呢。” 后来有方然在的聚会,傅丞山就不会让闻霜出现,反之亦然。 见不到,自然就吵不起来了——这是他的处理方式。 他越是如此,方然与闻霜二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剑拔弩张。 在傅丞山不现身的晚宴里,她们俩的交锋简直是一场明褒暗贬的社交战争。 要说二人争执的起源,是方然看不惯闻霜总拿“救命恩人”的名头在社交场上炫耀卖弄,以得到更多关注与人脉资源的做派。 方家两兄妹与傅丞山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方子瑞觉得傅丞山本人都对闻霜没意见,那他没必要多掺和,但方然不这么觉得。 方然认为闻霜做人太贪心,拿了傅丞山手里的还不够,还要利用他从名利场上拿更多,又要用所谓的“爱情”当借口,藤壶一般扒在他身上敲骨吸髓。 故此,方然从一开始对闻霜的亲近喜爱,转变为厌憎嫌恶。 既然闻霜这么喜欢“救命恩人”,方然就故意撺掇旁的胆大的美女去抢这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并打包票若是害傅丞山生气,她方然立即出面解决。 出乎意料的是,傅丞山对此并不抗拒,一副认为其新鲜有趣的模样,与之调笑起来。 闻霜起初为此大闹过一回,傅丞山非常冷漠,语气里有淡淡的倦意:“玩玩而已。” 他的解释只有这四个字,连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之后,他继续玩他的,而闻霜,只要那种事情没在眼前发生,就当不知情。 方然却不会轻易放过她,像个剧照师一样每回都会拍下一张充满氛围感的合照发给闻霜看,并附文:不是个个“救命恩人”都像你。 闻霜忍气吞声许久,认为自己跟傅丞山的关系不能止步于此,盘算着再进一步。 商界上总有惋惜傅少退居幕后声色犬马的说辞,闻霜也跟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因为那次的车祸从,才导致十年怕井绳,屠龙骑士失了勇气,自甘堕落,纸醉金迷。 她想着,若是能让他重回商海踏浪,那二人的关系绝对会有质的飞跃,届时方然就是再不满,也不敢再在她面前造次。 那天晚上,闻霜找借口将傅丞山骗到何总举办的酒会上。 这位何总想跟开睿集团合作,但傅丞岚那边早有意向公司且不打算与其他人合作。 何总见傅丞岚的方向走不通,于是想到要从傅丞山方面入手,正好与闻霜一起合作。 这个合作项目不小,现场除了一个何总,还有两位机关单位的干部,一个连通政商合作的顾问,四个人你来我往地对傅丞山劝说。 得知入局的那一瞬间,傅丞山脸色不变,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端着一杯威士忌装傻充楞,微笑,点头,说:“何总也是在商海浮沉的人,应该明白掌舵人要巨轮驶向何方,必有其精细考量。旁的人只有跟着,哪有贸然提反对意见的道理?莫说我这个当哥哥的,就是亲爹出面,也得丞岚点头同意才行啊。” 一旁的闻霜见他不为所动,难免焦急起来。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她也随之加入劝说队伍中。 傅丞山依旧是那副风流浪荡的笑脸,陪他们打太极,消磨漫长无聊的酒局。 一则不好与面前的几位发生龃龉;二则教养使然,他不会在公众场合发怒,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指责女伴。 回程时,傅丞山与闻霜二人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全程无话,更无任何眼神交流。 到了酒店房间,傅丞山脱去西服外套,解开衬衫两颗纽扣,扯过沙发扶手上的羊毛毯,整个人躺进沙发里。 他合上眼,沉默地忍受着头部因过度思考——与人交际来往的思维消耗不亚于连续开车四小时——而产生的如针尖戳刺般的隐痛。 “能耐了。闲事都管到我头上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话语间却暗含怒意。 闻霜忍耐到极限,怒气冲冲地盯着在她看来简直一派舒适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控制不住发脾气地说:“我只是觉得可惜,一场车祸就让你傅丞山变成胆小鬼,躲在方子瑞身后花天酒地,连今晚如此有利的合作都不敢谈,任凭傅丞岚骑到头上。” “出去!”他半掀眼帘,冷冷地睨着水晶灯下的女人,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生气。 方才的气焰瞬间消失,闻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错话,下意识地缩起双肩,小心翼翼地回看他:“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出去!”他打断她的话,再次下逐客令。 在悔恨与羞愤两种情绪交织下,闻霜扭头就走。 “嘭”的一声门响后,客厅回归寂静。 傅丞山完全放松地闭上眼睛,在疲倦与病痛折磨下,意识渐渐朦胧。 梦到了常常梦到的梦境—— 昏暗的月光下,星辰蓝的阿斯顿马丁跑车撞停在一棵苦楝树前,粉紫色的花瓣片片旋落。 他站在光线稍亮的马路上,平静地望着骑车道里两个漆黑的人影——纤细的人影跪坐在地上躺倒的人影旁,不停地哭喊:“傅丞山……你撑住……千万撑住……你不要死啊……” 她的眼泪会化作天上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他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淋着。 好。我撑住。 你呢?真的存在吗? 这些年,过得好吗?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空荡荡的山道里,只余淅淅雨声。 第7章 难得的家庭聚餐。 父亲傅州明惯例缺席。 用餐过半,母亲李婉云打破安静:“丞山,过几天陪我去新疆旅游吧。” 傅丞山略微皱眉,稍稍一想便知母亲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意欲何为。 “还有谁同行?”他问。 “还约了你周伯伯一家。你呀,这几年社交圈太小了,成天就是跟着子瑞他们没个正形地玩儿,难不成要玩一辈子?正好芯竹也在,你们多聊聊。” 后辈婚姻里的政商结合,总是世家的首选。 沉默几秒后,傅丞山直言道:“我没打算结婚。” “哪说要结婚了。不过是让你跟芯竹认识认识,扩展一下你那交友圈,别什么风霜雨雪的女人都往身上揽,一句话就骗到自己头痛。”李婉云低头夹菜,看也不看儿子一眼。 傅丞岚自顾自地吃饭。 傅丞山清楚母亲不满的是哪件事,却觉得没必要苛责他人,因此应道:“她不是故意的。” 李婉云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机票酒店都已经订好了。芯竹喜欢古董珠宝,你不是常去拍卖会吗,记得给人家带一件。” 下意识想摔筷子,常年养就的涵养及时扯住怒意,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碗筷轻声搁在桌面,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冷嘲:“知道了。我现在的利用价值就剩这一点儿了,我会好好把握,不让您失望的。” 起身的动作也是轻声的,他抬脚往楼上的房间走去。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傅丞岚才放下碗筷,对母亲说:“您如果非要让哥哥难受,麻烦以身作则,别再让他处理您那些不清不楚的婚外情。” “好过傅州明在外安家,搞出三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女。当初假好心出来帮你立威,现在看你孤立无援,又安排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子女进公司,试图抢你江山。” “孤立无援?哥哥和妈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您不要小看哥哥,时至今日,他的一两句话,照样有着点石成金的威力。” 李婉云轻笑一声,扬手让管家吩咐厨房做一份傅丞山爱吃的芝士海鲜焗饭,然后才看向女儿:“他跟周芯竹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关系。我只不过是想让那些心怀幻想的女人明白,不是谁都能当我儿媳妇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这几年,丞山给她的还少吗。 “一会儿饭好了,你拿上去劝劝他。现在除了你,他谁的话都不听。” 傅丞岚端着托盘来到哥哥房间时,对方正坐在黑木桌前吃他最爱的98%巧克力,四五只用包装纸折成的小飞机随机落在果盘、桌面上。 第10章 听到声音,当哥的抬头看一眼笑吟吟的妹妹,没好气道:“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 当妹妹的将焗饭和餐具摆到他面前,说:“是你想的严重。妈妈只是想让你陪她旅游玩乐,顺道交个朋友而已。” “但我也不可以让她失望,不是吗?” “你让她失望的次数少吗?” “我自认从没让她失望过。连自己的命,都能从黑白无常手里夺回来。” “是是是。那么严重的车祸,你都能自己踢开车门逃出生天,简直是超级英雄!” “嗯。我确实厉害。”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几句简单的话来来回回一说,个中意思已经换了几轮,事情也商量了几转,想说的话说到了,想听的话也听到了。 新疆的星空浩瀚辽阔,篝火堆熊熊火焰跳动,手里的一杯羊奶酒驱散着广而沉的清寒。 马头琴声悠扬幽远,呼麦歌声像海水一样在夜色中浮荡绵延。 傅丞山仰头去看头顶的万里星空。 他跟亲近的人解释过那位“救命恩人”应该是个年轻女人,因为回忆里的声音是女声。 结果亲友不但没有认可他的话,反而愈加觉得他的病情加重,请医生反复检查。 不忍亲友因为自己草木皆兵,终日惶惶不安,很快他就妥协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尤其闻霜出现后,她的说辞更是一锤定音,完全粉碎他口中“第三个人”的存在。 他再没提起过“她”。偶尔亲友试探,他也会应和对方的话,说是自己在危难时逼出一身英勇救了自己。 可是,他知道自己内心还存有一丝缥缈的希望。 那晚的事情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是发生的一切触感、听闻都跟真的一样,即便有闻霜的言辞对照,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她”不过是一个幻想。 只是“她”如果真的存在,世上真有这样的圣人吗?竟然对他别无所求,好事不留名? 如果“她”真是这样伟大的圣人,那他恨不得对方立刻出事,最好在生活中遇到其自身无法解决的困境,这样“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救过一个人,然后回来找他索要酬劳和帮助。 眼底是粉末细沙一样橘红火光,火光之上是烂银晶莹的星光。 他在这般冷暖色调交汇的景色里,阴毒且渴望地沉默着。 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周芯竹,是何时过来的。 礼貌。疏离。冷淡。无趣。 这是周芯竹这几天对傅丞山的印象。 周芯竹刚二十二岁,简直是水蜜桃一样的年纪。 起初得知家里有意撮合她和大自己十岁的傅丞山时,她非常抗拒,实在拗不过父亲的要求,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来新疆。 于是众星捧月的周家三小姐,第一次受此冷遇。 在她想象里一切该有的奉承与讨好通通不存在,连投过来的目光都稀少。 偏偏那男人不是对谁都如此。 他对蒙古包的男女主人和善友好,会为了给他递羊奶酒的小男孩而蹲下身,看着对方的眼睛温和地说“谢谢”。 那样寂冷的人温柔起来,简直有着排山倒海的摧毁之势。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周芯竹气势汹汹地问他:“傅丞山,你也应该清楚这趟旅程意味着什么吧?你说说你现在都一把年纪了,又因为车祸跌落神坛,一天到晚不说话,不会是因为心理有问题,身体也不健康了吧?” 傅丞山从自己的沉思中抽出来,慢悠悠地斜她一眼,顷刻间看穿她的小心思,懒懒地回:“你猜。” “我可不接受跟身体有问题的男人在一起。” “我也不接受跟思想有问题的女人在一起。” “你说谁呢!” 他戏谑地笑了一下。 周芯竹恼羞成怒地扭头离开,发誓旅程结束一回到家就要马上跟父亲强调:我绝对绝对不要跟傅丞山这样的人在一起。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 周芯竹裹着毛毯从蒙古包里打着哈欠走出来,拎着相机要等日出。 意外看到穿着黑色藏袍的傅丞山骑着一匹高大白马,在远山薄雾里肆意奔腾。 一道响亮的口哨声响起,他游刃有余地调转马头,给右手戴上皮手套,左手攥紧缰绳,右手高高抬起。 一只高大雄壮的鹰从驯鹰人的手臂上展翅腾飞,而后稳稳当当地落在傅丞山的右臂上。 恰好这时,丝丝缕缕的曦光从山后迸发,顷刻间铺满整片苍穹,金光璀璨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场面,当真一个风流倜傥,器宇轩昂。 玩过后,他下马来到那名驯鹰大叔跟前,与对方有说有笑地一起往用早饭的地方走去。 周芯竹不知道按动几次相机,却没有一张是拍日出的。 “想不到你还会骑马?” 傅丞山回头看过去,是精致妆容的周芯竹。 “会一点。”他说。 “我也想学骑马。你教教我呗。”她的嗓音有着清甜的软,在他还没有应声前,专程看向刚刚落座的李婉云,“李姨,你让他教教我嘛。” 李婉云当即看向儿子:“芯竹喜欢,你就教她嘛。” 傅丞山斜着眼,瞧着挨到他手边扬起满眼笑意的周芯竹,然后收回视线,浅淡地“嗯”了一声。 这趟旅程还有将近十天才结束,对他来说闲着也是闲着,面对她的示好,他也配合着温柔,当晚二人就进了同一个房间,翻云覆雨地折腾到后半夜。 从新疆回来后,他们顺势搬进李婉云特地在玺公府购置的豪宅,保姆、司机都安排好了。 傅丞山第二次让周芯竹觉得心潮澎湃的时刻,是在一场赛车比赛上。 那天方子瑞包下金湾国际赛车场,攒了一个超跑局,一起下赛道玩儿。 傅丞山开着他那辆改装过的保时捷911,在一众超跑中,轻松夺冠。 车身碾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周芯竹的心脏像鼓点一样怦怦直跳。 她拎着一瓶水高高兴兴地跳到他面前,说:“太帅了!再来一次吧!” 他喝掉半瓶水,摇头:“不玩了。” 就他目前这身体状况,至多玩一轮。 说完,他拉下赛车服拉链往更衣室走去。 周芯竹不理解他为什么只玩一轮,缠着他要求他去再赢几趟,等下次她姐妹聚会时,把这事说出去多么羡煞旁人啊,现在就赢一轮,真没意思。 他站在更衣室门口,转过身看周家三小姐,事不关己道:“你去玩儿,赢了更有谈资。” 周芯竹气得直跺脚,扯着傅丞山不让他走,嗔怒道:“那你至少带我玩儿一圈啊。” “我不载人。” “傅丞山!” “叫老公都没用。” 他毫不客气地拨开她的手,转身进入更衣室,关上门。 赛车场,没有观众怎么行?招呼来玩的那些年轻漂亮的男女们,在观众席卖力地欢呼喝彩。 傅丞山坐在热闹的后方,喝着一瓶冰啤酒,冷淡地看着前方的速度与激情。 周芯竹追上来跟他吵,他也是懒懒地回应,没一会儿就将人气得掉头离开。 他们不是第一次吵,也不是第一次冷战。 每次吵完,周芯竹就不会回玺公府,傅丞山也不会回,更不会去哄她。 走进酒店套房,看到用鲜花布置一番的客厅,傅丞山转头看到烛光摇曳中的闻霜。 自从那次骗他到酒会回来后,闻霜试图用以往的方法同他和好,这回却不管用了。 给她送来东西的是一名助理,傅丞山没有出现过,也不怎么回复她的消息。 之后听说他跟周芯竹的事情,闻霜知道自己再不动作,什么“救命恩人”的名头都没用。 她知道这间酒店套房是傅丞山常年包下来的,他时不时会来住,与她相会时都在这里,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找到他的地方。 来了许多趟,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把人等来了。 她哭着跟他认错,恳请他的原谅,可怜兮兮。 “……我和你的圈子相差实在太远,只能不停地努力,只能这样无望又卑微地爱你。” 他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许久,直到闻霜说到这句话,才叹息一声,用一副实在拿她没办法的语气说道:“你要是愿意留下,就留下来吧。” 周芯竹一直知道闻霜的存在,也清楚闻霜对傅丞山的意义,之前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回却因她被圈内的朋友揶揄:“堂堂周家三小姐,不会连个唾手可得的男人都保不住吧?” 以往周芯竹跟傅丞山的和好,不是在周父安排的家宴上,就是在李婉云攒的饭局里。 今次被人如此笑话,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晚就驱车到傅丞山面前,软磨硬泡要他陪同自己出席某位名媛的晚宴。 那晚正巧是闻霜的生日,衣香鬓影的生日宴里,唯独缺了傅丞山。 第11章 * 方子瑞身边的女人也不知换了几茬,今年秋,宠爱的是一位颜值网红。 经人介绍,他托人找了燕京一家小有名气的珠宝工作室“金风玉露”,为其定制一件珠宝饰品。 大美人全网粉丝千万级,恃靓行凶,耍尽大牌,别说方子瑞,就连周芯竹也不怎么放在眼里,闹起矛盾也是说吵就吵,绝不忍气吞声。 前几回还算小打小闹,方子瑞当和事佬,求求这个哄哄那个。 傅丞山始终端着杯威士忌坐在角落,事不关己地喝酒。 可能是积怨已深,她们这次吵得有些尖锐—— 周芯竹:“汪婧,你信不信我让你在燕京混不下去!” 汪婧:“哟——收起你那副王权富贵的做派,现在的故宫花个票钱就能进!” 眼看事情就要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发展,突然一阵水晶杯铃铃啷啷摔落的声音响了起来,刹那间打破剑拔弩张的局面。 众人被声音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卡其色真丝衬衫、红皮裙的女人站在倒塌的香槟塔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姣好的脸蛋露出失措又可怜的表情,满怀歉意地说:“我……我只是想拿一杯香槟……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赔的。” 汪婧也回过神来,就着女人费心思送来的台阶,踩起钻石高跟鞋“哒哒哒”走过去,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唐明霏,你好歹也是一个老板吧?怎么做事这么不小心啊?你这样真的能把我的项链做好吗?” 唐明霏兢兢业业地接戏:“实在抱歉汪小姐,这些酒我都可以赔的。项链设计图的最新版本已经出来了,您可以再给我们提供一点意见吗?” 汪婧:“赔什么赔,这么一点酒钱。算了,我们去那边谈吧。” 唐明霏:“好的。” 在场都是人精,这会儿也识趣地当做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纵情声色。 方子瑞递给周芯竹几句软话,她也受了。不然再闹下去,就没意思了。 只是回头看到百无聊赖喝酒的傅丞山,周芯竹难免怒气噌蹭上涨,带着脾气喊道:“傅丞山,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去。” 傅丞山便放下酒杯,起身拎起她的名牌包和外套,朝她走过来。 站到她面前时,他抖开薄羊绒大衣,伺候她穿上。 她总算满意地笑起来,搂住他的手臂依偎到他的怀里。 傅丞山回头看一眼方子瑞:“走了。” 方子瑞招招手:“一路顺风。” 傅丞山陪闻霜的次数越来越少,关于她被抛弃的言论甚嚣尘上,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看好戏的目光盯着。 娱乐圈最兴踩低捧高,不过一点风声,从前对她谄媚奉承的导演都敢开始阴阳怪气了。 闻霜难以接受这种落差,来了华瑄酒店几次,终于在一个秋雨纷纷的夜晚敲开套房的大门。 只不过,开门的是周芯竹。还是刚洗完澡,穿着傅丞山衬衫,光着一双白皙长腿的周芯竹。 闻霜愣住,怔怔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芯竹像一只慵懒的猫倚靠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她:“闻小姐,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天上还在下雨。 走在雨里的人满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闻霜停下脚步,回头,用不甘又留恋的目光看了一眼灯光璀璨的豪华酒店。 她在想:那个人,那个在黑夜里搂着他不断呼救的女人,就是这样被他逼走的吗?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这一次的矛盾,胜过以往的每一次。 起因在于周芯竹要傅丞山陪自己飞去巴黎,参加一个名媛的婚宴,顺道游玩几天。 然而无论她如何威逼利诱,他就是不为所动,拒绝同行。 “傅丞山,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傅家现在什么状况你最清楚,跟我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你少惹我生气!” 傅丞山抬头看她一眼,没回话。 威士忌又喝完一杯。 周芯竹清楚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也是因为傅丞岚的确手段了得,无论是开睿还是傅家,都在她的掌舵之下平稳运行。 只是周芯竹咽不下这口气,说话愈加难听:“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也没有很喜欢你。要不是碍于长辈面子,谁会想要跟你这个老男人在一起。 “噢——你那个救命恩人闻霜,巴不得跟你一辈子待在一起。但是你能娶她吗?李姨会让她进傅家吗? “对了,上个月她来找过你。那会儿我跟你刚做完,你在洗澡,我给开的门。她一看到我,掉头就走,哭得可伤心了。 “你这么爱她,没哄哄吗?” 她扬高下巴,等着对方的回应。 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喝了一口威士忌,语调清寒得好似屋外的雪下进了屋里:“说够了吗?” 周芯竹瞪大眼睛地愣住。 与他交往同居的那些日子里,她深刻地认识到,傅丞山在生活中真的是一个十足冷淡漠然的人。 他虽有教养使然的绅士,却对生活态度疲懒疏离,没有热烈,没有疯狂,似一汪死气沉沉的潭水。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感受不到对方有丝毫的爱意,好像她是谁都无所谓,待着也行,离开也可以。 她原以为说起闻霜的事情,至少能让他掀起些许情绪波动,结果也没有。 凉薄得教人心惊。 闻霜投资的一部电影拿了奖,庆功宴那晚喝得有些醺醺醉。 傅丞山的那个圈子就这么一点儿大,他和周芯竹的事情,没几天就传到闻霜耳朵里。 或许是酒意上头,闻霜拨打他的电话。 电话打到第十七通,才终于接通了。 “傅丞山,你为什么现在才接电话,是不是又在哪个女人身边……” 闻霜对着电话情绪宣泄了五分钟,舍得歇下来以后,这才发现对面一直没有回应。 她看了一下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闻小姐。”是傅丞岚的声音,“你找我哥有什么事吗?” 傅丞岚掌舵时间还短,对于集团里核心业务的洽谈,某些大人物对她还不能完全信任,这时就需要傅丞山出面协助。 此次谈的矿产开发合作就是如此。也是因为这个项目,傅丞山拒绝周芯竹的巴黎之行。 合作谈完的那天晚上,强撑着身体的傅丞山直接倒下,被紧急送进医院。 傅丞岚封锁消息,在旁陪同。 对此不知情的闻霜听到他妹妹的声音后,顿时冷静下来,客气恭敬道:“傅小姐,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 “找他有事吗?不重要的话,我就先挂了。” “嗯。等他有空,我再打给他。” 断断续续、无望又卑微的关系,让闻霜感到由衷的疲惫。 那是一个雪过天晴的午后。 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傅丞山与闻霜相对而坐。 她捧着他递过来的热茶,望着袅袅腾升的热雾:“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都找不到你。” “没哪儿。” “傅丞山。” “嗯?” 屋里静静的,中央空调输送源源不断的暖气。 她不说话,他也安静。 良久,她开口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 他那些淡如白开水的话,仿佛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均匀地撒到她的身上,教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产生剧痛,以至于肝肠寸断。 “你对她也是这样吗?”闻霜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去看那位薄情郎,“那个女人。”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说的“那个女人”是周芯竹,蹙起眉,表情略微不耐烦。 他不喜掺和女人之间的争斗。 闻霜望着他这样的表情,眼泪簌簌落下,惊骇到连连摇头,后背渐渐往后靠,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好冷血。傅丞山,你好冷血!”她不管不顾,恼怒地指责他,“如果不是她,你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 忽然间,似乎有一股劲风,山呼海啸般灌进傅丞山的胸腔。 那件事情压在心底实在太久太久,久到真相突如其来的时候,他的指尖下意识地发颤。 他强装镇定地从面前的水晶果盘取来一片98%巧克力。 他不能让闻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情。 他垂下眸,慢吞吞地拆开黑金包装,一边用冷漠的语气慢吞吞地试探:“你提她做什么。” 如同引线被点燃,压抑多时的情绪像火药一样炸开。 闻霜歘的一下站起来,流着泪冷笑道:“是我天真。你连她都能气走,还无情无义到让身边所有人都抹杀她的存在。我还妄想着自己会有什么不同。真是可笑。” 第12章 他依旧低着眸,将巧克力放到一边,摊平包装纸慢吞吞地折飞机,语气浅淡,无悲无喜:“别这么说。你不天真,也是帮凶之一。” 刻薄的话如冰水兜头浇下,闻霜犹如一个冬夜里被冻僵的人一样愣住原地。 一分钟后,她摔门离去。 折好的小飞机,脱离指尖,擦着桌沿的边缘滑到地上。 傅丞山忽地一下笑出声。 分不清是悲还是喜。 眼底泛起一点微光,眼眶发热酸胀。 也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木柜里那一排黑胶唱片前,从中挑出那张《极乐迪斯科》游戏原声音乐专辑的黑胶唱片,放进唱片机里。 唱针下的黑胶唱片转动,悠扬的交响乐声溢满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马丁内斯的海风似乎从乐声中缓缓吹拂而来。 在《极乐迪斯科》的游戏剧情里—— 哈里和金·曷城在追凶途中,遇到一位和蔼的老妇人莉娜,她是神秘动物学莫雷尔的妻子,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 她跟哈里和金说起自己曾在小时候见过伊苏林迪竹节虫,可惜当时没有记录下来,也没能找到竹节虫的踪迹跟上它。 她跟丈夫因为竹节虫结缘,然后结婚。两个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竹节虫的踪迹。 经年累月的漫长失败,加上莫雷尔的病重,莉娜不得不放弃竹节虫的追寻。 她甚至怀疑自己小时候看到竹节虫这件事只是一个故事,或者是一场梦。 伊苏林迪竹节虫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哈里宽慰莉娜竹节虫或许是存在的。金却缺乏热忱,因为神秘动物有着明显的不可证伪性。金认为竹节虫不过是莉娜与莫雷尔的臆想,实际根本不存在。 但二人还是接下【找到伊苏林迪竹节虫】的任务,带着这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马丁内斯内走街串巷地查案。 直到游戏尾声,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旁边,终于抓到真凶的哈里和金,同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们往芦苇丛走去…… 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二人。 【伊苏林迪竹节虫 — 我存在。】 黑胶唱片里的乐声不知循环了几遍,夜色随着细雪沉沉地落下来。 一瓶威士忌已然喝空。 水晶杯中还剩两口琥珀色的酒液。 他醉醺醺地坐在羊毛地毯上,靠着沙发,远望屋外黯淡的月光与簌簌白雪。 意识朦朦胧胧,又跌进那个梦境里—— 他淋着雨,看着那道搂着人正在哭喊的纤细身影。 不同以往地站着不动,这一次他急切地冲进晦暗里,想要将那道纤细身影扯到光亮处,好好看看对方到底是谁。 只是当他一脚踏进晦暗里时,场景瞬间碎成无数片粉紫色的花瓣。 回头一看,油画般的熊熊烈火烧着一棵苦楝树。 惊醒时,已是深夜时分。 雪还没有停。 唱片机还在兢兢业业地送来悠扬的乐声。 他的目光随意落到一处,四下空荡回音。 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想见你一面。 我不怪你,真的。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拜托你,跟我见一面吧。 ——他这样渴求着。 方子瑞和方然找到颓靡的傅丞山,当下还以为他这是为情所伤,受情所累。他们便围绕闻霜和周芯竹二人之间的问题,对他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傅丞山看着两位亲友满眼的担忧,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欸,傅哥哥,不如你跟我们去散散心吧?”方然给堂哥使了一个眼色。 “是啊是啊,我们很久没去……”方子瑞在脑海里疯狂搜索地点,“北欧!对,北欧,这个冬天我们去北欧玩怎么样?” “好啊。我来做攻略,堂哥安排人。”方然拍拍傅丞山的肩膀,“一定给傅哥哥一个难忘的北欧之行。” 傅丞山看向方然,弯起一个温和的笑:“好。” 这趟北欧之行,方子瑞邀请了不少人,为了方便,直接包了一架客机。 傅丞山、方然、方子瑞和汪婧四人在头等舱,其余的人在商务舱,陪同的助理、管家、司机等人在经济舱。 那时候,傅丞山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见的人,与他同乘一架客机,坐在商务舱里,正在跟旁边的唐明霏说说笑笑。 他闲然地坐在头等舱里,用《宇宙探索编辑部》这部电影,来消磨漫长的飞行时间。 电影里有段剧情是这样的—— 一生都在执着于寻找外星生命体的主编唐志军,带着几个人一路找到偏僻的农村,找到一个戴锅少年孙一通。 孙一通说有一个地球之外的不明身份的生命体,一直在给他发信号,那个外星生命让他去取一个东西——他家门前石狮子嘴里丢失的石球。 如果不去,孙一通的头就会一直痛。 孙一通跟唐志军说自己不知道去哪儿取石球,但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就是当狮子身上落满麻雀的那天。 几个人挤在逼仄的孙家等啊等啊,一直等到第48天。 孙一通让众人闭上双眼,画面黑屏,说话声,倒数,画面变亮,曝光过度的模糊画面再到清晰的画面—— 狮子身上落满麻雀。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林静水的人生,因为这一百万,开始高歌猛进,以极为年轻无畏的形象,坚定勇敢地踏上征程。 她花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收集市场资料和筛选行业,最后选择在饰品赛道进行轻创业。 她并非设计专业出身,因此大量学习中外优秀艺术作品,以此为灵感,购入各色各式平价的水晶、玉石、锆石……还有制作首饰的工具,部分模具等。 学习珠宝首饰的摄影方式;学习服饰搭配;学习摄影布景;学习各大奢牌的销售路径,以一个又一个系列的形式制作首饰…… 当第一个系列正式在社交媒体挂上链接时,距离她决定创业已经过了三个月。 漫长且精细的准备给了她很好的结果,“金风玉露”这个品牌在社媒上有了一定的声量,后台订单爆满。 随着订单而来的还有市面上一比一抄袭她创意的低廉产品,对她的营收造成了一定的损失。 她并没有退缩,直接联系律师处理。 一边是维权;一边是继续输出创意;一边还要接着制作、打包、发货等一系列工作;另一边还要跑珠宝交易中心考虑纳入新的珠宝供应商…… 她实在忙不过来,威逼利诱唐明霏加入自己。 两个默契的人思维一碰撞,给这个小小品牌带来更多的新鲜活力。 还是由于两位创始人都非设计专业出身,“金风玉露”的创意大多还处在手工diy的水平。 发展到后面,二人都觉得中低价市场竞争太激烈,要么跟着一起内卷,要么换赛道。 认真商量过后,她们一致认同往中高档位和珠宝定制的路线试试。 如此,“金风玉露”需要一个真正有才华的珠宝设计师。她们没有去找市面上已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因为付不起高昂的人工费。 那个时候正值毕业潮,捞个锋芒毕露的大学生最合适。 唐明霏大手一挥,说要找就找最好的,走,咱们去燕京。 啊,燕京。林静水在心里小小地咯噔了一下。 实则在拿到一百万之后的这两年里,她一直有在关注傅家的消息,期盼着傅丞山可以康复出院,重新回到商海里扬帆搏斗,继续当他那声名煊赫的“傅总”。 然而没有。自那次车祸后,他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 报道还说开睿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已经过渡到傅丞岚手里,至于傅丞山完全隐匿于幕后,退为妹妹的军师,不再在高台之上指点江山。 再轰动的故事,两年时间已然足够恢复平静。 傅丞山变得十分神秘,网络上也没有流出他任何或公开或偷拍的照片,时至今日网上还流传着他已经去世的谣言。 哪怕是神通广大的八卦记者,也只能从上流圈中挖出一丁点儿关于傅丞山现状的边角料——他如今夜夜笙歌,沉溺享乐。 不该如此啊!林静水回回翻看自己收集的相关报道,总要惋惜地拍一掌大腿。 她见过傅丞山最意气风发和最倜傥风流的模样,如今再见他沦为纨绔子弟,颓靡奢侈,纵情声色,实在教人痛心疾首。 落得如此境地,与她那一摔有没有关系?有的话,严重程度有多少?他会恨吗?会报复吗? 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堆积在心里,令她常常做噩梦。 梦里的场景永远是法庭,满头是血的傅丞山站在她的面前,神色阴沉地罗列她是如何迫害他的罪证。 她偶尔会小声反驳:“可是我救了你一命啊……” 第13章 对方就会冷冷地回道:“呵。你也毁了我的人生。” 多么沉重的指控。 傅丞岚间或跳出来,补充她的罪名:“你还利用我哥哥捞钱。若不是那一百万,你会有今天这个成就?” 梦的末尾,总是面目模糊的法官重敲木槌,厉声朗朗:“林静水,你认不认罪?” 林静水每每惊醒,总会躺在床上怔愣片刻,而后起身饮水解渴,在心中回复:认罪?我认什么罪。我好心好意救人一命,花了钱扭了脚,挣点回报怎么了?谁让他这么重?摔了也不只怪我啊。 还是歉疚。她到底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因此常常后悔,若是当初自己更有力量一点,或者别那么怕死,稳当点看清脚下的路,兴许一切都会有不同。 可惜,世间没如果。 若是不能得知傅丞山现在究竟是何境况,林静水怕是今生都睡不安稳。 好!去燕京。 去了燕京后,一位灵气十足的珠宝设计师——夏蓁,加入工作室。 林静水与唐明霏也顺势留在燕京。 夏蓁来了以后,“金风玉露”开始进入有闲阶级的视野,甚至吸引了一些投资者意图入股。 但林、唐二人不太想让资本介入,她们希望品牌能够更细水长流地发展,于是统统拒绝了。 在夏蓁来之前,以往的饰品设计方案主要是林静水来做。 夏蓁来了以后,林静水有拿过一版设计方案给夏蓁看。 彼时夏蓁看了,沉默几秒,看了看两位老板,随后委婉地点评:“有潜力。” 林静水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冲唐明霏嚎啕道自己也要从头开始学珠宝设计。 被唐明霏一掌拍醒:“别浪费人生了。人夏蓁从小画到现在,大喇喇十几年,你要学到猴年马月?就不能换条赛道吗?” 夏蓁沉思片刻后,给林静水提了建议:“国际艺术史怎么样?反正你经常看艺术史之类的书,审美很好,又能读懂艺术,不如就这个吧?” 一言顿悟,林静水开始考研。 她本来想拉唐明霏一起,但好友毫不留情地拒绝:“这种苦哈哈的学习生活我已经受够了,你自己慢慢体会吧。我要投入帝都最繁华的夜里,纸醉金迷,纵情享乐——” 哎,去吧去吧。最好能给我带回关于傅丞山的消息。林静水在心里嘀咕两句,目送这位身穿华服的女郎,拎着时兴的名牌包,迈入晶光闪耀的宴会派对。 一年后,林静水超常发挥考上a大读研,两年后,顺利毕业。 这时的林、唐二人在燕京攒下了不少上流人脉,在熟客何太与李太的支持下,“金风玉露”入驻李太老公新开的购物中心里流量最好的一楼,门店面积比以往扩充了一倍。 由于关系好,给她们的租金优惠是第一年对半折,第二年交九成,第三年才按市场价缴费。 知识越学越厚,钱越赚越多,品牌发展越来越好,唯独傅丞山的消息,是一点也没有。 这些年,依着唐明霏和夏蓁的关系,林静水跟着参加过不少酒会派对和时尚活动,她总是在一旁悄悄地探听,意图从中捕捉到关于傅丞山的只言片语。 她只是偷偷地,从来不在人前说过“傅丞山”这个名字,甚至谨慎到连个“傅”字都不敢提。 在燕京这平稳向上的生活里,她的心底永远铺着一层薄薄的惶惶不安。 生物学的概念中,湖泊分为沿岸带群落(浅水区)、敞水带群落(表层水域)和深水带群落(底层水域)。 即便生活在同一个湖泊里,不同的生物群落之间基本互不干扰。 她跟傅丞山便是这样——哪怕在同一个燕京生活了三年,也因为分布在不同的“生物群落”,一直没有碰过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连这样的机会她都不曾有过。 歉疚日复一日地积压,为了保障自己的心理健康,林静水有空时,会赶在法源寺关门前一个小时,来到地藏菩萨殿,渡一渡自认的罪孽,同时祈祷傅丞山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研究生毕业的这一年,是林静水最风光的一年。 刚来燕京的时候,她还需要到处跟人介绍自己姓甚名谁工作室是做什么的。 到了这一年,不过是一条抒发毕业感慨的朋友圈就能引来诸多喝彩,这一行或那一行的、有名的无名的纷纷电话或短信祝贺,一波又一波的毕业礼物送到工作室。 送礼的卡片大多写:恭祝林老板毕业快乐,往后青云万里,一路繁花。 她不禁感叹:人生的境遇一旦好起来,真是能好到走在路上都能被钱砸到。 那天下午,她跟一位供应商姐姐吃饭。这位娜姐说送你一份毕业大礼,然后将一位大客户推荐给她。 那是一位最近在社媒上很火的颜值网红,汪婧。 娜姐说对方找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还要男方送一件定制的珠宝项链。 男方一口答应,让汪婧随便挑。 娜姐:“你们不是有在做珠宝首饰的特别定制吗?我立刻就给她看了你们家的作品,她很满意。你们好好照顾这个客户。这一单,够你们吃一个月了吧?” 林静水当即激动地握住娜姐的双手,看她跟看自己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娜姐,你是我大恩人啊!” 方子瑞付定金的那一天,林静水立刻下单一只十万以内的爱马仕随身包寄给娜姐当谢礼。 大美人是真的美,也是真的难伺候——一会儿要拜占庭式风格,一会儿要巴洛克式风格;一会儿要红宝石,一会儿要黄钻石;一会儿要名古屋珍珠,一会儿要大溪地珍珠;一会儿说这个纹样不好看,一会儿说那个镶嵌方式不合心意…… 彼时夏蓁还要兼顾新品系列的设计,气得天天在三人小群里怒敲键盘骂甲方。 起初夏蓁还有心思引经据典说说俏皮话来骂,逗得林、唐哈哈大笑,后来都是些放出来会被“哔”掉的脏话。 最凶的时候,夏蓁连林静水都拉出来骂,骂她是个见钱眼开的大资本家,简直当员工是低等奴隶一样来压榨。 林静水不敢回嘴,还得小心翼翼哄着,问她下午茶是吃万锦府还是缘古斋。 除此之外,林静水陪同加班,一边翻着中外艺术史,一边跟夏蓁讨论修改意见。 唐明霏一边跑工厂,一边陪大美人玩,在一旁哄着捧着,如同古代的大臣那般揣摩“圣意”。 也不怪三人如此,皆因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尤其汪婧一闹,背后的金主就加钱,现在已经加到她们数零数到眼晕的地步。 结束这一单时,燕京已经从夏天过渡到了冬天。 唐明霏高兴地宣布汪婧对项链相当满意,方子瑞还邀请她们一道同行去北欧旅行。 话音落下,连风都安静。 唐明霏看了看犹如死去一般,这一条那一根地躺在沙发上的林静水和夏蓁。 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好友拉起来:“林静水你起来说话!” 林静水捂着耳朵,身体被好友摇得晃晃荡荡,只能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 夏蓁跳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终得爆发:“林总!林老板!我不去北欧!我要放假我要放假我要放假!你不给我放假我今晚就炸了工作室,我跟你同归于尽——” “放放放……还带薪,好吧?”林静水先安抚得力干将,再看向苦劳好友,“去去去,你要去地狱我也陪你去。” “啊——”唐明霏高兴地抱紧林静水,“小水,我可爱的小水,你最好了!” 夏蓁已经像风一样快乐地溜掉。 自从决定一起创业,林静水和唐明霏一直合租。 唐明霏因为受不了好友那磨磨叽叽收拾行李的德性,所以收拾行李的工作一直由她来包揽,林静水乐得轻松。 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唐明霏来到好友房内开始替她收拾。 唐明霏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浅绿闪金缎面长裙,转过身问好友:“酒店里有舞会,你穿这条怎么样?” 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林静水闻声抬头,皱眉,想了想,说:“会不会太亮眼了?” “这还亮眼?这都快泯然众人矣了。”唐明霏替好友做出决定,边收拾边说,“就带这件。还有你那条钻石项链也带上。” “是是是。一切都由唐总说了算。” 启程那天,天气晴朗。 林、唐二人坐在商务舱,唐举着手机点开社媒平台的照片,跟林嬉嬉笑笑地聊八卦。 那时的林静水,也不知道她日日挂念想要了解近况的人,与她同乘一架客机,坐在头等舱里,正在用电影消磨时光。 * 上飞机前,方然检查着同行人发布在社媒上的照片,看到汪婧的某位朋友不小心将拍到傅丞山侧影的照片发到网上。 方然立刻让汪婧叫对方删掉。 汪婧看着那张照片,发现那只是无意间拍到傅丞山稍远景的模糊身影。 第14章 “这也要删掉?”汪婧问,“你不说,我都认不出这是谁。” “汪婧,现在就叫你的朋友删掉。”一向对汪婧柔声说话的方子瑞,这次沉声警告道。 汪婧有点委屈地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小番外—— · 作者:咦,唐总,你怎么都不跟林老板说傅少的事情啊? 唐总:尽忙着伺候甲方了,哪有心思顾别的哦。而且那位傅少不怎么说话,我看别人对他的态度是客气中带着些许敬畏,想必很不好惹。再说了,比起场子里其他的热闹和劲爆的八卦,他真的很寡淡,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 · *湖泊生物群落内容参考公开资料。 第10章 五星级酒店的房间当然豪华,但林静水总觉得偌大的空间缺了点什么。 她打着一把伞,迎着风雪在异国他乡的街道寻到一间花店,买来丁香与玫瑰花。 她喜欢花,也好插花,但为人比较懒惰,不爱自己动脑,经常从上世纪油画作品集里搜寻出今日想完成的花作,然后去花店买花直接照搬画里的插放结构。 省事又好看。 今日她对照的是爱德华·马奈的《lilas et roses》。 这位画家是19世纪印象主义的奠基人之一,画了许多幅水晶花瓶插放着鲜花的静物画,风格清润舒朗。 林静水照着那幅画,将剪切好的丁香与玫瑰一一插到玻璃花瓶中。 她退后几步,双手抱臂,十分满意地欣赏着那幅花作。 在她看来,任何空间一旦有了鲜花的存在,那么整个空间的生气都会流动起来。 “小水,小水?淼淼——” “在这儿呢。”林静水应了一声。 “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一会儿要去吃饭啦。” “我这样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风衣和毛衣裙,“也很不错啊。” “不错个鬼。跟个苦命的留学生一样,惨过风雪交加的欧洲街。” “唐总……你说话好毒啊……” 唐明霏勒令林静水更换她亲自挑选的复古棕金色裙装,穿上白色貂皮大衣,快速化好一个淡妆。 两位光鲜亮丽的女郎手挽着手,乘坐电梯前往三楼的宴会厅,去享受今夜的派对晚宴。 舞池里火热与暧昧穿插交织。 林静水喝着一杯威士忌调酒highball,笑看舞池里和某位大帅哥调情说笑的唐明霏,心道怪不得好友会同意加入这趟北欧之行,原来早有预谋。 “……你们还记得傅丞山当年的车祸吧?” “怎么会不记得?那事儿闹得可大了。你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呐,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几个街头乞讨的流浪汉有什么好看的?” “你们再仔细看看。” 林静水跟着那几位聊八卦的美女,头挨着头,一道凑近手机屏幕,放大图片地左看右看。 方才“傅丞山”这个名字随着交响乐幽幽飘来时,林静水简直周身一个激灵,险些还以为是自己日夜痴想过度,疯魔到出现幻听了。 直到听到后面的“车祸”二字,她才肯定自己没有听错,即刻悄悄地挪过去探听。 “这些流浪汉都被剁了两根手指。”林静水率先出声。 她们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哦——”声。 “这跟傅丞山有什么关系吗?”林静水看向提供照片的红裙女人。 红裙女人靠近大家,悄声揭秘:“那场车祸的几名凶犯收了钱,都给家人送出国享受去了。傅丞山哪咽得下这口气啊?让人给他们做局,现在欠了一屁股赌债。他们的手指就是放高利贷的人剁的。” 听八卦的几人各抒己见,无非是些“报应”、“活该”之类的话,有说“傅丞山还挺狠的”,也有的说“傅丞山这都算手下留情了”…… 宴会厅里开着暖气,林静水却深感背脊发凉,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双手,心惊胆颤地搓了搓。 又听她们继续聊—— “周芯竹怎么没来?” “闹掰啦。你不知道啊?” “嗐,他们这种长辈撮合的关系,都奔着结婚去的。信不信这趟一回去,他们就和好了?” “闻霜呢?怎么也不在呀?不是‘救命恩人’吗?” 说到这里时,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且意味深长地嬉笑起来。 救命恩人?林静水连忙拉长耳朵去听。 她们正要往下说,其间不知谁突然“嘘”了一声,八卦戛然而止。她们甚至纷纷起身离开。 噫? 林静水顺着她们方才的目光方向望去,一位珠光宝气的俏丽美女走过来,闲闲然地坐到她的旁边。 “你们刚才,在聊傅哥哥什么呢?”方然问道。 结合这个“傅哥哥”的昵称和刚刚那些人看到她的态度,林静水猜想对方身份不简单,对她礼貌笑笑,话里打太极:“她们随便说说,我也就随便听听。” 方然从上至下慢吞吞地打量面前的女人一眼,见女人始终保持微笑,不落下风,她才勉强回赠一个浅笑:“有些事,不能乱说;有些话,也不能乱听。你说是吧?”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控制不了;话散在空气里,我抵挡不了。你说是吧?” 方然忽地“噗嗤”一笑,觉得此人有点意思,抬手叫停路过的侍应,端起酒托里的一杯红酒,朝她抬了抬水晶杯。 林静水会意地端起自己的那杯highball,与方然碰杯。 饮过酒,方然对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奇怪,我哥邀请的名单里,我应该都见过,怎么没见过你?” 林静水取来一张名片递过去。“还请您多多照顾生意。” 方然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笑出声:“那段时间,还真是辛苦你们了。汪婧这人,就是仗着我哥宠着她。” 林静水接过方然递来的名片。“哪里的话。只要客户开心,我们就开心。” 二人简单地聊了几句,然后方然起身离开,往熟人方向走去。 林静水立即闪身到角落,鬼鬼祟祟地翻出手机隐藏相册。 得益于当年在澳岛召开的那场记者会,傅丞山有不少公开照片,林静水都有保存下来。 除此之外,她手机还留有给他们打下手时偷偷拍的他的照片。 她特地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隐藏相册,专门用来放傅丞山的照片。 这几年,她时不时会翻出来看看,巩固脑海里关于他长相的记忆。 看过后,林静水收好手机,只身走在热闹的宴会厅里,一张张脸认过去,希望能从中发现傅丞山的脸。 她的心怦怦狂跳,指尖发冷,不得已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要确认傅丞山过得好,我就可以宣布无罪释放了。 没有。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她决定出去碰碰运气。 也是巧,她刚走到走廊里的一根廊柱前,就听到有人高喊:“丞山哥。”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在宽敞空旷的酒店走廊里,在充盈着暖橙色的灯光里,在经年已久的期盼里,她再次见到傅丞山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左侧身影,孤高寂冷,像一座覆着薄雪的山。 他现在,还在用柑橘味的香水吗?——林静水觉得很奇怪,这居然会是自己见到他的第一反应。 那男人对他笑着说些什么,他没什么反应,只轻微地点了下头。 话好像说完了,二人即将转身往宴会厅这边走。 林静水一个箭步缩到三人合抱的廊柱后面,捂住咚咚狂跳的心口深呼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些许,才跟壁虎一样扒在廊柱边沿悄悄探出半个头去窥视。 只见傅丞山的背影,一脚迈进宴会厅。 她只觉手脚发软,不敢再进去。 她在心里再次宽慰自己:这一次太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等下次,下次一定! 下次就是明晚的蒙面舞会。 林静水换上那件浅绿闪金缎面长裙,戴上钻石项链,特地选了一个能遮住半张脸的浮夸复古宫殿风面具。 听闻这个蒙面舞会是方然精心策划的,还请了专业的摄影师,现场做了一个类似古堡晚宴风格的秀场布置。 珠光华服的男男女女依次从复古旋转楼梯款步而来,在倒数第五级台阶站定留影,然后入席就坐。 众人都在搭建的布景后台准备,席间只有林静水一人就坐。 她挺直腰杆坐在偏角落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旋转楼梯,想着一旦认出谁是傅丞山后,就找机会跟他搭话,问清他的近况。 她对自己十分宽容,认为他就是说个“挺好”——不管是礼貌回复还是真心应答——她都当自己可以无罪释放。 第15章 傅丞山被一点事情绊住,挂了傅丞岚的电话才往舞会走来,随手挑了一个面具戴上——黑色水晶羽毛面具,恰好遮住半张脸。 一看,偌大的酒席间就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落座,他想大约是还没开始。 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鬼使神差,就坐到那姑娘旁边的软椅里。 后来他回忆,想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彼此的惦念促使命轨偏移,让本来不会再见的两个人,重逢。 交响乐团启奏,宴会厅的大灯光都转向旋转楼梯,酒席间一片昏沉的晦暗。 开场走的自然是方子瑞与汪婧,随后才是其他人。 林静水如埋伏街边盯梢的便衣警察,目光锐利地审视一个个戴面具的绅士。 眼前的浮华热闹对傅丞山来说十分无聊,不期然挪开眼,旁边那个板正认真的身影撞进视野里。 对方不像是来参加蒙面舞会的,倒像是来审查工作的。 她比那些浮华有意思多了。 他没忍住,扬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林静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黑影吓了一跳。本就心虚的人,当下是直冒冷汗。 转头一看,对方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士,浮夸的面具下方是一个浅淡的笑。 “看得这么认真……”他的语调还有一点笑意,“是来做审查工作的?” 原先那点不高兴被他适时的幽默化解,林静水叹笑道:“我这人好奇心重。” “一个人?” “不算。” “坐着不无聊?” “这不是有绅士相伴吗?” “那是我的荣幸。” “客气。” “你要上去玩吗?”傅丞山起了一些兴趣,话里有话地问她。 林静水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可惜她今日有要事在身,没心思寻欢作乐,于是婉拒道:“不了。毕竟我有审查工作在身。” 傅丞山笑出声,说出的“好”字暗含愉悦的笑意。 他不是个爱搭话的人,她也没心情暧昧,于是话题就此停止,二人各看各的。 直到方然压轴出场,礼花彩带炸开,五彩缤纷、飘飘洒洒地落满整个宴会厅,林静水都没有发现傅丞山的身影。 难道他没来?还是我没认出来,错过了?林静水凝眉沉思中。 “傅哥哥——”方然跟只小蝴蝶一样飞到林静水旁边的男士跟前,“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一阵。你别坐这儿,跟我去那边坐。” 方然说着,就将傅丞山从软椅上拉起来。 林静水惊愕地捂住嘴巴。 啊——他竟然是傅丞山! 作者有话说: ---------------------- 小番外—— · 作者:唐总,你为什么要叫林静水“淼淼”? 唐总:因为叫“小水”就一个“水”字,但“淼淼”有六个“水”,叫一次有六次的效果。 作者:6啊。 第11章 林静水那双腿不过脑子,一下就站了起来。 傅丞山微微偏过头,看向好像有话要说的人,问:“有事?” 他一开口,方然跟她身边的几个人都纷纷回头看向林静水。 林静水连连摆手,甚至转身落荒而逃。 方然看向傅丞山:“傅哥哥,你都对人家做了什么呀?看把她给吓的。” 傅丞山收回目光,随口应道:“我也好奇。” 林静水躲到窗边,双手撑着窗框,心中无比悔恨,以致于怨起这个蒙面舞会来。 要不是脸上的面具,她要了解的事情早就了解清楚了。 再次悔恨地长叹一声。 她回到宴会厅内场时,透过靡丽灯光与重重人影,瞧见方子瑞那处位置的纸醉金迷。 钱对他们来说,好似只是一张薄薄的纸钞。 一张张欧元如天女散花那样往上抛。张张纸钞往下飘,有人抬高手臂抓钱;有人俯身捡钱;有人坐在一旁高声笑看;有人认真切牛排——比如唐明霏;有人唱歌跳舞……仿佛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书中的一场奢靡晚宴。 喧闹中,她望见还戴着面具的傅丞山,态度平静地、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事不关己,是热闹中的孤寂,也是难以言明的薄凉。 这会儿再看他,她的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当年轻裘白马尽风流,而今落拓,金花玉酒煎冷宵。 围在傅丞山身边的人不少,整个晚上,林静水都没有找到机会与他单独说话。 再有机会,是两天后的雪场活动。 林静水打探到傅丞山去滑高级雪道,也跟着去了。 她的滑雪水平勉强能够上高级雪道,加上是奔着要找人去的,滑得没有这么得心应手。 这个时候,她不禁庆幸跟着这帮富家子弟出来玩就是轻松,大手一挥就是包下整个雪场。不然雪场这么大,她这么去找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来高级雪道的人不多,但四周杉木、松木等耐寒树木遮蔽视野,找起来也颇为费劲。 突然一个身穿靛青色滑雪服的身影撞入视野范围内,林静水连忙刹停。 只见那个身影靠着一块突起的石块坐在雪里,还是一个右腿平放,左膝支起,左手搁在膝盖的坐姿。 黑色头盔压着黑线帽,护目镜搭在头盔边沿,他的脸朝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她卸下单板,拉开滑雪服的口袋拉链,翻出相册里傅丞山的照片,对着照片辨认不远处的人的长相。 确认是他后,她连忙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抱着滑板朝他跑过去。 她不能再错过这次的机会了。 要说傅丞山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那里,起因是他滑雪途中,脑袋霎时间疼了起来。 为了保证安全,他及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电子腕表,才发现自己一时贪瘾,比原先预定的时间滑多了五分钟。 就是这多出来的五分钟,害得他的脑袋需要承受绵长而细锐的疼痛。 当然可以通知雪具平台里的人接他回去,但此举对他来说,无异于羞辱。 每当这种时候,要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只是恨也没办法,也不过一声幽幽长叹。 他挑了一块平坦的雪地坐下,靠着石块,目光随意落到一处,放空思绪,在辽阔而旷远的雪场里,忍受着痛苦,并等待痛苦离去。 正当他要陷入“这么活着真没意思”的虚无里时,拂过耳畔的风送来远行人的声响。 他无聊地循声望去,一个靓丽的身影映入眼眸。 那姑娘穿着一身梅子色的滑雪服,在广袤的白色与交错的墨绿中尤为显眼。 对方是冲着他来的,神态欣喜,动作轻盈。 他扯出一抹微讽的淡笑,认为对方也是捞金攀关系协会的一员。 抵达时或许是太急太兴奋,她一下跪到他面前,搭在白色头盔上的护目镜“咔哒”一下摔到那张脸上。 她抬手将护目镜掀起来按回盔沿,露出一张春光明媚的笑脸,语调轻快地问他:“傅丞山,你这几年身体健康吗?” 如此直白,如此冒犯。 他原本应该是要生气的。 但当时,阳光实在太好。 好到能给一切的无理,都增添一层有如日系杂志般的滤镜。 梅子色确实显白,阳光下的梅子色更是,将那张脸衬得像薄胚的透粉瓷。 那双眼,似两汪清潭水;那眼珠,是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他难得宽容,忍着病痛的折磨,颇有闲心地弯起一个笑,握住她的左臂,将人一把扯到胸前,垂眸,情态风流地说:“你跟我玩儿一个晚上不就知道了?” 林静水吓一跳,连忙抽出自己的手臂,踢着脚连连后退:“误会误会,你误会了。” 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她站起来,继续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弯下腰抱起自己的单板,飞快平复心情的人对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傅丞山,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了。 往前跑了几步,她又回过身,高高兴兴地朝他挥一挥手:“拜拜——” 莫名其妙。或者说,这是新思潮的搭讪方式?——他百思不得其解。 雪地里有一个显眼的颜色引起他的注意,稍微坐起身,拿起来一看,是一只套着梅子色手机壳的手机。 手机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伸手想要叫住那个稍微跑远的身影。 “诶”字刚起了一个音调,嘴型还没有完全形成,他整个人犹如被高手点穴一样,骤然顿住。 电光石火一瞬间。 是谁呢?这世上还会有谁这么关注他的身体健康与否?还要特地强调“这几年”?谁会对他用那种互联网都嫌弃老土的祝福语呢? 怕是只有那位不小心摔破他的额头,还说不想陪他送死,不准他跟阎王告状,也不许他变作厉鬼回来索命的,救命恩人了吧? 第16章 梅子色的身影渐渐隐入绿白交错的地界。 他握紧被遗漏的手机,情不自禁地叹笑一声。 总算解决心头大事的林静水,要多开心有多开心。 原本以为不好征服的高级雪道,现在滑起来也是意外的得心应手。 途中遇到唐明霏,她跟好友一道滑了一阵,然后停在一个背风处休息,充饥,闲聊。 雪场的天气也是瞬息万变,大雪说下就下。 广阔而寂寥的雪景,像一首现代朦胧诗。 林静水去摸口袋,想用手机拍下这一幕。 左摸右摸都没有摸到,摸遍身上所有口袋都没有找到手机。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手机,就是要看傅丞山的照片。 脑海里自动回忆起先前被傅丞山误会时,二人经历了一番小小的闹腾。 手机很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弄丢的。 梅子色手机壳是她特地换的,就是为了方便在雪地里一眼就能看见,如果是跟傅丞山说话时掉的,那很可能就他捡了起来。 她抱着这样的希望,向唐明霏借了手机,往自己的手机拨号。 不过响了两下,电话就接通了。 对方安静无声。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傅丞山?” “嗯。” “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不能确认这是谁的手机。” “你是不是捡到一台套着梅子色手机壳的手机?” “嗯。” “你现在方便去雪具平台吗?” “嗯。” 于是林静水跟他快速商议好在山下碰面,要拿回自己的手机。 这一回再见他,就不似从前心态了。 林静水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后,才重新拨通电话。 对方说在观景台,她朝着观景台方向走去,左看右看:“我已经到了,你——” 似有所觉,她一抬头,就看到站在观景台上垂眸看下来的傅丞山。 阴沉沉的天气,大雪模糊着视线,仰头这么望过去,观景台上的人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可是那双冷冽的眉眼比工笔画还清晰,目光直直穿过来,透过风雪,透过时间,透过不知名状的一切。 她忽然间,竟然想起《雪国》开篇的第一句话——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手机是我的,密码是258000,壁纸是一张绿色的水潭。” 走上观景台,这是林静水开口的第一句话。 黑色头盔下的黑色毛线帽几乎把眉毛全部遮住,更加凸显那双眼的模样,美而风流。 多亏了主人的气质寂冷,免得那双眼落得艳俗风尘。 她的目光落到黑色毛线帽的帽沿上,看他,却避免与他的眼睛对视。 傅丞山没有着急验证她的话,而是挑起另一个问题:“刚才在山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吧。” “我觉得重要。” 其实事后想起来,林静水也后悔当时自己太过不冷静,言行举止都丧失了应有的社交礼仪规范。 这趟北欧之行还有段时间,她想过他会再来找自己问清楚,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只是人啊,还是有成长的。这些年创业,大大小小的谈判不知经历多少回,摸爬滚打,早就不是刚迈入社会的小女孩了。 若是刚毕业那会儿,被他这样的目光审视下,她大约会被气出哭腔,边骂边说:“傅丞山你少在那里给我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车里拉出来,你现在都排队喝上孟婆汤了!” 但现在,她心平气和地笑笑,说话滴水不漏:“我看过五年前关于您的车祸报道,也听说了网上的一些谣言,乍然见到真人还好好活着,难免有些激动,还请您见谅。” “只是这样?”傅丞山略微惊讶地看着她。 “难道,不可以祝福你吗?” 他顿了几秒,随即笑道:“可以。谢谢。” “手机。”她提醒道。 他置若罔闻,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两秒,为了让自己显得自然些,于是答道:“林静水。双木林,静水流深的静水。” “林静水。”他轻声地复述一遍,接着语调升高几分,“好。我记住了。” 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打得林静水措手不及,连递过来的手机都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雪下得更大了。 冷雾袅袅。缥缈似梦。 人间琳琅风月。 山水有相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一艘游轮在海面行驶。 夕阳落入海平线后,短暂的蓝调时刻浓郁又鲜丽。 雪在这种时刻飘起来。涌动而细碎的白,像画家举着蘸足白色颜料的笔朝画布甩洒的最后一笔,灵动且洒脱。 林静水在游轮的其中一间房间,对着笔电剪切手中的白玫瑰。 这次她对照的是19世纪法国画家henri fantin-latour的一幅玻璃瓶中的白玫瑰花卉画。 游轮房间里的玻璃花瓶小而宽,照着画作插好花后,摆到床头柜上正正好。 从雪场回来后,第二天一众人就抵达海湾港口,登上包场的游轮,开启五天四夜的冬日游轮行。 这束白玫瑰,是她上船前就买好的。 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看着玻璃花瓶里的白玫瑰发呆。 昨天在雪场观景台拿回自己的手机后,她跟傅丞山就没再对过话。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边觉得他话里有话,好像知道些什么;一边又觉得那不过是他惯用的搭讪伎俩,哄着她自己主动上钩。 想不透。心里不上不下的。 或许是写在基因里的恐惧,人类一旦到了海洋,哪怕游轮里面的设施再齐全、再多花样,总是不如在陆地时自在。 有一种被围困的轻微窒息感。 一想到傅丞山就在游轮的某个地方,二人随时会再碰面,她就莫名地心慌意乱起来。 迫切需要点什么克制一下这股不安的情绪,她从高脚玻璃果盘里捡了一块98%巧克力,剥开,巧克力放进嘴里,黑金包装纸压在膝盖处。 她熟练地折了一个小飞机,捏在指尖,对准前方的壁桌,将小飞机飞过去。 小飞机弧线式滑落,停在木椅腿边。 不是她理想的飞行距离。 她皱眉轻“啧”一声,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几口。 搁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燕京的。 她下意识以为那是业务相关的电话,连忙接起来:“您好,哪位?” “是我,傅丞山。” 她登时站了起来。 电话里,傅丞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请她帮一个忙。 她捞起沙发上的一件羽绒服就冲出门,往他说的地方跑过去。 看到傅丞山,是在船舱过道与甲板交界的铁门位置。 半边铁门开着,他靠在门边坐着,一手捂住头,另一只手撑着地板,仿佛难受至极,无法靠自身的力量站起来。 风裹着雪簌簌飞进来,雪粒沾在他的左侧身体上,再往后是海浪翻涌,浓墨重彩的蓝调时刻。 林静水急忙将人搀扶起来,着急地问:“你怎么样?你没事吧?还撑得住吗?你房间在哪儿?” 傅丞山虚弱地垂着头,半靠在她的身上:“老毛病,车祸时留下的后遗症,缓缓就好。” 他报了一个房间号,离这里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林静水:“这么远。要不我打电话叫医护人员来?” 傅丞山:“不行,我的病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 林静水没办法,这里离自己的房间很近,只能将人先带回去,再另做打算。 回到房间,她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还是不放心地问多一句:“真的不用叫医生吗?你看上去很难受啊。” 傅丞山摆摆手:“不能叫。也不能告诉别人。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林静水蹙眉。“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冒犯,但我现在不得不说,我怕你死在我这儿,我不好向人交待。” 他顿时笑出声,边笑边咳嗽:“你放心,我福大命大,长命百岁。” “哎呀!”她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你别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他收了笑声,咳嗽也缓和了,抬起那双沾着些许笑意的眼,看着她:“麻烦你了。” “那你有没有药之类的,先吃一下?” “药没用。忍一忍就好了。” “每次都是这样,忍过来的?” “嗯。” 房间里开着暖气,外套脱下,她给他找了双男士拖鞋换上,扶他去床上。 这会儿不像刚才这么着急,她有闲心去辨认他身上的香水味,还是柑橘的清香,却没有当年加州落日的感觉,现在更像是加满冰的一杯莫吉托,冷清,涩酸,带着苦甘的淡香。 第17章 人身上自带的气质与气味,和沉淀的时光痕迹,会不会影响香水的味道? 他不要躺,便挨着枕头靠在床头坐着,被子也不要盖。 “啧,你这人……”林静水拧眉看他。 他长叹一声,无奈道:“林静水,我只是头疼,不是残废,请不要这样照顾我。” “头疼?”她的心忽然提起来。 “嗯。” “你车祸的后遗症是头疼?”她的语气陡然变得迫切。 “嗯。” 她瞪大双眼,看向他那顶遮住眉毛的冷帽,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将冷帽摘下来。 他只看着,没有出言婉拒,也没有动作阻止。 先前在雪场,他还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林静水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所以今天他特地演了一场戏,到她这里来找“铁证”。 她的电话号码是昨天捡到她手机时,滑开通话界面,拨了他自己的号码,得以存下来的。 此刻看着她摘帽,就像看着即将揭露的真相一样,令他既忐忑又期盼。 林静水不清楚傅丞山的心思百转,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惊惶里,盯着摘掉冷帽后他那露出半塌的刘海,狰狞的伤疤隐现发间。 她顾不上征求他的意见,上手捋起他额前的头发,右额头的伤疤完全露出来——像一只从头发里探出一半身体的蜘蛛模样,最长的一处伤痕,几乎能碰到眉骨。 咚!——那天晚上将他摔倒的震响,瞬间响遍她的脑海,震得她头皮发麻,手脚发颤。 反反复复想了千万遍,也不及亲眼所见给她带来的惊骇,尤其是她联想到因这一摔,所导致傅丞山往后发生的一系列悲惨。 竟然真的……毁了他的人生。 林静水试图保持冷静,深吸一口气,放下捂住嘴的左手,怔怔地问他:“你额头上的伤……是那次车祸摔的吗?” 摔? 这是他第一次听外人用“摔”来形容那个伤口,因为不知情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出车祸时“撞”到的。 当初若不是医生道明伤口形成原因,连傅丞岚和李婉云都不知道那是“摔”的。 这会儿再看林静水—— 浓浓的愧疚从她那双清水眼里溢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至此完全确定,那是一个只有他与她知晓的夜晚。 他揣摩着她的神色,谨慎地“嗯”了一声。 似乎有细细密密的蚂蚁在头发处攀爬啃咬,林静水简直无法面对他,随便扯了一个理由:“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杯热水吧。” 还没等他应答,她一说完就逃也似的往房间里的小型茶水间走去。 水龙头打开,水开到最大,哗哗流水声灌满整个房间。 烧水壶装上水,通电烧着。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流水声交织着轰轰烧水声,看似嘈杂的声音给她一定的安全感。 她双手撑在小型大理石台面上,垂头,闭眼,深呼吸,再吐息。 她亟需理清个中利害关系。 她回想起前几日在别人那里听来关于他身边还有一个“救命恩人”的消息,多半是当年被她喊过来的那个姑娘。 虽说那晚天色昏暗,为了活命是手忙脚乱,她完全不知道那两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一男一女,但她不清楚那姑娘对自己有没有印象。 更不清楚,那姑娘跟傅丞山说了多少关于那晚的事情。 林静水快速冷静下来,思考她说出真相无非两种结果—— 一种,傅丞山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并且大方表示自己不怪她摔的那一下。 另一种,傅丞山依旧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同样憎恨她毁了自己的人生,伺机报复,要她也不能好过。 人心叵测,她不敢赌。 来这趟北欧之行前,她所拥有的人生一派美好,前途繁花似锦,工作室如火如荼,新开张的店铺客源长流,在有闲阶级里风评好,信誉佳。 刚交付了一辆新车,还付了一套房的首付——那套房子虽然离市中心有些远,但视野开阔,周边生活也还算便利。 她赌不起,一点也赌不起。 傅丞山,对不起。我知道我很抱歉,但我的人生也不能因为你而毁掉。 ——她这么想着,也在心里考量着利弊。 她可以悄悄地补偿他,打探他究竟知道多少真相,期间守口如瓶,坚决不认。 她确认那晚能证明是她的实证,都握在她自己的手里。 水早就烧开了。 水龙头却还在放水。 她还是那个沉思的颓唐背影。 直到此刻,傅丞山才明白过来,林静水为什么不像闻霜那样,找他索要报酬。 原来她是因为愧疚。 还因为胆小。 她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却不是完美恩人,过程中不小心摔破了他的额头。 摔到头,伤情可大可小。 她不敢赌,若是因此被纠缠,岂不是亏大了? 反正没有证据,她索性消失个干脆。 偏偏人还是善良的,到底过不去心里那一关,所以昨天才会在雪场里,不顾社交礼仪地问他这几年身体健不健康,还诚心祝愿他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他理解她的担忧与谨慎。 可是,他没办法与她和解。 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坚持记得有这么一号人,坚持认为“她”不是自己的幻想,坚持记得的那些事用以熬过一个个难关,大约会像她在雪场里回头跟他说“拜拜——”那样,真的就拜拜了。 一定程度上,是“要找到她”这个信念,支撑他渡过车祸后的人生虚无。 好不容易确认的,好不容易找到的。 现在回顾这一程,实在太苦。 他不想就这样“拜拜”。 既然她是因为“愧疚”而消失,那他便要她因为“愧疚”而留下。 思索到这里,他低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想他曾经因怀疑过“她”已然离世而难受过,如今再看林静水本人,健康,明亮,仿佛被世间所有的爱包围了一样闪耀,充满生命力。 他在等她过来。 热水壶壶口氤氲的热雾,已经变得稀薄。 水龙头还没有关。 阳台外的天已然黑透。 雪粒薄薄一层地铺在阳台木板上。 她还是那个沉默而颓唐的背影。 他还是在等。 他一边静静地等,一边悄悄地恨。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林静水倒好一杯温热的水,摸走一块98%巧克力,拉过木椅走到床边坐下,将水递给傅丞山。 傅丞山跟不知情似的接过那杯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回应他。 紧绷的身体需要放松下来,她解开巧克力的包装,把巧克力放进嘴里,黑金包装压在膝盖上,手指翻动,快速折出一只小飞机。 顺手飞出去的小飞机碰到床上的人的腿,摔下来掉到床上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傅丞山先她一步捡起那只小飞机,捻在指尖转了转,才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也喜欢吃这种巧克力?” 还没等她回答,他又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把水搁到床头柜上,袅袅氤氲的稀薄热雾笼在白玫瑰前,灯光柔亮,雾色温柔。 林静水重新坐好。“嗯。是见过。” 她喝了两口冰水,平复心情后,才娓娓道来:“几年前,那会儿我正在澳岛的铂御酒店实习,你手下的人临时住院手术,又赶上项目出问题,急需人手,当时的经理就让我去帮忙了。” 他回忆了一番,发觉对她印象模糊。但他记得在澳岛那阵可谓多事之秋,她说的项目,他还清楚当时出的是什么问题。 她指了指他手里捏着的小飞机:“这个。也是那时候跟你学的。” “这个?”他好笑道,“你学这个做什么?” 从她这个角度望出去,是偷得一半微光的阳台,漆黑如墨白浪浅浅的广袤海,乌云后面蒙蒙亮的月,铺天盖地的雪。 很适合说起从前。 林静水说起刚来燕京那一阵,被一个供应商骗得差点血本无归的往事。 当时看的货,填的货单,签的合同,一切都好好的,合乎法规法律。 因为那个供应商跟她有一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加上之前合作的还可以,出于信任,她事先打了八十万过去。 三天后,对方人去楼空。 被骗的也不止她一个,只不过她的数额最大。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人欠了赌债,能骗一个是一个。 就是报了警,追查起来也需要时间,而且那钱也很可能要不回来了。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她已经事先答应客户要按时交货,意味着她得在短期内再找到一批新的货重新做好交付。 第18章 生意场是残酷而血腥的,得知你的难处他人只会言语几句同情,然后趁机加价大捞你一笔。 当时她跟唐明霏商量,一个继续找加价加的没这么狠的供应商,另一个挨个去给客户打电话致歉问能不能延期交货时间。 那是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需要靠些什么东西来承载和消化部分痛苦。 傅丞山是她见过遇到大事依旧能稳如泰山的人。 他那能力她暂时学不来,但他缓解压力的习惯,她倒是能靠一靠。 再吃98%巧克力的时候,没有她第一次吃的时候那么难以忍受。 生活比巧克力苦多了。 得知她起诉骗钱的供应商,其家人仗着跟她有点亲戚关系,不停地打电话骚扰她。 一开始她还有心情跟他们解释,后来直接跟个恶人一样大骂出声:“他x的,你们把我的钱八十万全部还回来!还回来我就不告!都他x的是老娘的血汗钱!你们最好给我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再敢来骚扰我,我找人弄你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同归于尽!” 在面对一些难缠的人和事时,体面只会被欺负得更惨,像只老虎一样示威起来,对面的人反而被吓得丢盔弃甲,不敢再来。 是在那时爱上了的这款巧克力,吃完一块,包装纸折成小飞机飞出去,她的心情真的会好一些。 傅丞山耐心地听林静水讲完往事。 这是一个太适合说往事的夜晚。 他顺道说起自己境况,说车祸后自己无法再进行长时间的深度思考,只好退居幕后,过着天南地北四处打发时间的闲散日子。 “现在的我,”他的表情有些许落寞,定定地看着她,“让你失望了吗?” “没有。”她脱口而出,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流泪的冲动瞬间收了回去:“等等,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是……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吧?” 他也顺势摆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懊恼表情:“哎——你看我。脑子真是不中用了。既然你都知道了,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动摇开睿集团和傅家的稳定。” “这、这、这——”林静水观摩着他的态度,忽然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她猜测他在怀疑自己是那晚摔他的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好装模作样地演戏。 不然他就是再糊涂,也不可能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道出如此秘密。 呵。要我“自首”是不可能的。她在心里这样说道。 她陪着一起演:“好吧。我会守口如瓶的。你不会杀人灭口吧?” 他被逗笑,说:“林小姐,现在是21世纪,法治社会。” 说着他举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佛珠手串:“我不造孽。” 林静水看着他,又想起前不久听说他设局报复的事情,谨慎地点了下头,问:“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 “因为觉得,”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巡视了一圈,“你肯定会救我。” 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低头喝了一口冰水,避开他的目光审视,随后抬头,镇定地朝他微笑:“当然,谁让我是大好人呢。” 傅丞山回馈一个友好的微笑。 灯光下,那张俊雅的脸庞,因其额头上的伤疤,很难不令人扼腕长叹。 始作俑者良心难安,轻声而温和地喊他的名字:“傅丞山。” “嗯?” “你恨吗?” 瞧着她的视线方向,他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思考了两秒,摆出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垂眸,目光落到指尖把玩的小飞机上。 “那也没办法。”他最后这样说。 忽然变得很静,耳畔只有屋外的风雪声和海浪声。 他抬眸看过去,那位顾虑极深的救命恩人,正垂头丧气地盯着手里握紧的那杯水。 此情景,教他莫名想起自己之前在拍卖会上拍下的一幅画《interior with ida in a white chair》—— 纵深而明亮的室内,身穿黑裙的女人坐在白色椅子上,像是在低头沉思。她的身旁是一张深褐色的圆角木桌。 整张画使用的颜色十分克制,只有白、黑、深褐三种色系,室内家具稀少,整体透着一股宁静平和的氛围,给人一种柔和而寂寥之感。 威尔汉姆·哈默修伊,这位19世纪的丹麦画家,其画作大多以室内一角、妻子艾达的背影为主题,强调去情绪化,克制使用颜料色彩,通过对室内布局、光线明暗及画面中人微小的形态变化,给看客带来一股梦幻而沉谧的况味。 此刻,在傅丞山看来,林静水给他的感觉,就跟威尔汉姆的画作一样,是一种令人平静的安宁感。 这个评价在心里刚一形成,他顿时觉得有些熟悉,循着回忆一番搜索,就这么想起当年在铂御酒店门口与她告别的场景。 ——沉闷阴雨天里的一枚珍珠。 这个人的名字里有“水”,与她相关的记忆,似乎都带着雨。 “林静水。”他打破空间的沉默,“我见过你。” 林静水缓缓抬头看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昂,是见过。我刚刚不是说了嘛,在铂御酒店的时候见过。” “不止。”他笑了笑。 她的心,霎时间揪了起来。 他继续说:“在梦里的时候,常见。” 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句。 她当即丢给他一个大白眼,回敬道:“客气客气。我也经常在梦里见你。” 傅丞山哈哈直笑。 林静水有种被人耍弄的感觉,恼怒地瞪他,严词勒令他不准再笑。 夜色变深,雪不知何时停了。 方然跟人在船舱过道里调情说笑,余光瞥到傅哥哥靠在一个姑娘身上,那二人一道往他的房间走去,一道进门。 方然正在心里想着这真是一个好良宵啊,没两分钟,就见那姑娘一脸失落地走出来,还轻轻地关上房门。 方然瞪大眼睛,觉得这场面实在太稀奇了! 就她印象里的傅丞山,都跟女人这么亲密暧昧地靠在一起进房里了,那不得天雷勾地火,柔情蜜意恩爱一段时间? 这才几分钟,就被赶出来了? 勾起方然无限兴趣。 方然拨开西装男的手,哄了他两句,然后提着裙摆追上那位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 “嗨,前面的美女,等等。” 美女回过头,是一张眼熟的脸。 “欸,你,你不是——”方然走上前,皱着眉沉思,“哦!林静水。” 林静水对方然印象深刻,回了一个浅笑:“方小姐,有兴趣喝一杯吗?” “当然。”正合她意。 酒吧。 方然点的是一杯金汤力,林静水照例一杯威士忌调酒highball。 “你误会了。我这人偶尔同情心泛滥,见他……”林静水顿了两秒,“喝醉了,就顺手送他回去。” “哈?”方然难以置信地看她,“不能吧?就这么简单?你对傅哥哥难道没点其他想法?他什么都有诶,而且对女人还蛮大方的。” 林静水好笑道:“让你失望了?” 方然对她扬扬眉:“有没兴趣当傅哥哥的‘救命恩人’?” 林静水骤然敛了敛神色,随即颇感兴趣地应付道:“‘救命恩人’?说来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酒吧里或浅或深的琥珀金色灯光交织在一起, 璀璨与沉暗奇迹交融。 再浓郁、再浅薄的故事,都不过是一杯酒的佐料。 跟方然交谈的过程中,林静水大致了解了这几年傅丞山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她望着前方琳琅满目透着五彩晶光的酒柜, 仰头喝完手里的那杯highball, 问:“方小姐,如果是他出事前, 你会跟我聊什么?” 方然愣住。 演奏台上,一支乐队演奏着轻快柔和的爵士乐。 有位客人被其朋友们拱上台唱歌,一阵欢喧过后, 安静了几秒, 客人站到麦克风前, 音调才响了两声, 台下就有人大喊:“《traveling light》!” 太过经典的一首老歌,说是独唱, 更像是台上的人引领台下的人一起大合唱—— ………… and with each step taken my back was breaking 每前进一步都感觉后背要被压垮 till i found the one who took it all from me 直到我遇到这个人,我如释重负 down by the riverside(down by the riverside) 就在这河畔 i laid my burdens down 我终于卸下所有负担 now i'm traveling light 现在我轻装前行 ………… 安静的好像只有方然和林静水。 方然在这样的欢闹中,想起在傅丞山没出事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忙人, 要跟他见一面并不容易。 第19章 因此一旦见面, 一定是一个非常私人的场合,在场的还会有另外几个同为一起长大的好友,不会有别的外人,彼此之间轻快地聊着生活琐事。 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在前进, 被落下的只有傅丞山一个。 一首歌唱完,酒吧静了下来,不多时又上去另一个要演唱的客人。 在短暂的安静里, 林静水朝沉默良久的方然笑一笑:“我知道了。方便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然已经收起之前的戏谑与玩闹,带着一点儿认真看向林静水,大方道:“问。” 林静水:“你觉得他这几年,过得好吗?” 方然突然笑出声,稀奇道:“这是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 话音一落,方然随后撇撇嘴,饮了一口金汤力,目光随意落到一处:“就那样吧,反正挺没意思的。” 酒吧里新的音乐响起,掌声、合唱、舞蹈等各式各样的欢闹融成一团。 喝完酒的玻璃杯还挤着一个叠一个的冰块,柠檬片夹杂其中,混着冷冽的柠檬香聚集在杯口。 稍微溶解的冰水混着残余一丁点的威士忌,顺着崎岖的冰道在杯底汇合,形成只有一点高度的淡淡黄色的稀释酒液。 林静水举杯喝完那一点酒,顺便倒了一两块冰咬进嘴里嚼。 “林静水。”方然撑着脑袋,略带一点笑意看向身旁的人。 “嗯?” “别爱上他。他对你这样的姑娘来说,”方然说着摇了摇头,“真不是个好伴侣。” 林静水听着忍俊不禁,认真地点了下头:“感谢你的忠告,我会铭记于心的。” 喝过酒的夜,很好入睡。 听了往事的人,做的是噩梦。 梦里,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偌大法庭,还是一样面目模糊的法官。 傅丞岚那指责的语气如期而至:“捞了一百万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害我哥。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傅丞山捂着汨汨流血的右额头,坐着原告席里,声音如降调般沉而畸变:“林静水,你究竟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 鲜红的血流到地上,漫到林静水的脚边。 她想躲。双脚却像被强力胶沾死在地板上一样,动弹不得。 那些浓稠的血转瞬就漫到小腿。 她拼命想解释,张口却是无声的扭动。 她的声音发不出。 血漫到胸口。 即将被血吞没时,林静水愕然惊醒。 浑身冷汗。 房里暖气盈盈。 阳台外的天空不是漆黑一片,是深邃的蓝墨色。 室内光线昏暗。 冬季天亮的晚,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她手脚发软地从床上摔下来,又撑着床沿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浴室。 冰凉的水洗净脸庞的黏汗。 她的手扶着洗手台,慢慢瘫坐到地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夺走主角气运的反派一样恶劣。 哪怕是险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那次,因为对客户负责与真诚,包括后续的信守承诺与不敷衍每一单的恪守原则,扭变成使她可以往上攀升的青云梯,她往后的事业与人脉资源都因此更上一层楼。 时至今日,仍然顺风顺水。 再对比傅丞山这几年,她这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愧疚。 今日一早的行程是去冰川徒步。 回来时正好是晌午时分,林静水洗完一个热水澡,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通透的舒服。 吹好头发,她换上一身休闲轻便的毛衣长裙,前往西餐厅用餐。 在途中偶遇傅丞山,他正端着杯热可可,倚在舷窗旁看风景的傅丞山。 这附近就他一个人,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林静水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语调轻快地问:“你在这儿摆什么造型?不饿?” 林静水倒是没说错他,那一身纯黑色笔挺服帖的高级西服,手掌间质感上佳的骨瓷杯碟,阳光正好的时刻,站在舷窗前低眸远眺的人,仿佛一帧杂志留影。 傅丞山回头对她微微一笑,丝毫不介意她的不解风情,说:“闷得慌,不如来看看风景。” 不出意外地,收获林静水困惑的表情。 “你没去徒步?”她顺嘴问出口。 他歪了一下右额头,平静地看着她:“我这身体,省得麻烦人了。”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去。 低头从风衣口袋摸出手机,她翻出一张冰川蓝洞的照片,翻转屏幕递给他看:“导游说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么完美的蓝洞。我运气挺好的,现在把这份运气传递给你。” 冰川蓝洞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描述的晶莹剔透的荧光蓝,身处其中,人类似乎就从地球瞬移到了外太空的某颗不知名星球,令人震撼的奇妙体验。 给他看完,她收回手机,点开他的聊天界面,把照片发了过去。 傅丞山的眉眼里沁出笑意,向她发出邀请:“可以邀请你共进午餐吗?” 她只迟疑了一秒,随即点点头:“当然。” 等餐上齐期间,二人聊些闲散的话题。 大部分是林静水在说话,说些这几日的趣闻,傅丞山偶尔应两句。 不算热络,也不会冷场,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菜上齐后,林静水没有着急吃,双手撑着下巴去看对面的傅丞山。 方才点餐时,他额外点了一道海豹肉和一道鲸鱼肉,说好奇它们的味道。 在某人的灼灼目光下,傅丞山手里的刀叉从鲸鱼肉片的中间,默默移到边角,收获对方一声快要忍不住的闷笑声。 从容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蘸上这边的特色酱料,从容地放进嘴里,他表面镇定实际硬着头皮嚼完。 “再尝尝这个。”林静水指了一下一旁的海豹肉。 这边有吃海豹肉和鲸鱼肉的传统,但政府对于捕捞海豹和鲸鱼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 海豹肉和鲸鱼肉并不像其他海鱼有着良好的适口性,对于第一次点单的客人,餐厅只会上一小份提供尝鲜。 傅丞山风轻云淡地饮了一口加冰威士忌,随后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切下海豹肉的一小块。 蘸酱,放进嘴里,咀嚼,表面平静实则内心翻涌地吃完。 “还不错?”从他的表情动作来看,林静水猜不透那肉好不好吃。 傅丞山放下刀叉,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尝尝?” 她拿起刀叉,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碟完全陌生的肉。 浅浅伸出去的刀叉果断收回,搁到饱满多汁的炙烤牛排上,林静水笑着回绝:“我还是吃牛排吧。” 他回了一个笑,默不作声地将用过的刀叉搁到一边,从桌边置放餐具的木架里取来一副新的刀叉。 林静水对此尽收眼底。 “傅,丞,山。” 切牛排的动作只在“傅”字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切着,他低着头,应道:“在。” 也没什么可说的,冰川徒步回来实在饿得慌,她回了一声“哼”,埋头用餐。 吃饱喝足,餐具收拾妥当,暗红餐布重新换了一张,然后放上两道精致可口的甜点。 林静水跟侍应点了一杯highball。 傅丞山抬眸,看着她:“威士忌调酒?” 她迎上他的目光,耸了下肩:“没办法,纯威士忌喝不来。” 他转头跟侍应说:“跟她一样。” 两杯highball上来时,方子瑞走了过来。 方子瑞相当自来熟地拉开软椅坐下,招手跟侍应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方子瑞看向林静水:“哟,这位妹妹我是第一次见啊。” 林静水递上名片:“方先生多多照顾生意。” 方子瑞取来名片一看,一拍大腿,一副相见恨晚的语气:“哎呀!原来是林妹妹啊!我们家小婧前阵子真是麻烦你们。” “哟!这是哪儿的话。瑞二爷满意就好。” 她这不落下风地回侃一句,教方子瑞想跟她多侃两句:“林妹妹这几天——” “咚——” 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傅丞山将玻璃酒杯敲在桌上,暗含警告地斜了好友一眼:“方子瑞,你给我正经一点。” 方子瑞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怔了两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换上一副颇为友善的笑容,看向林静水:“静水这几天玩得开心吗?这行程都是方然安排,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我提。” 说话间,侍应送上一大杯冰啤酒。 “很满意。沾了方先生的光。”林静水朝他举杯。 “太客气了。”方子瑞跟她碰杯。 方子瑞笑着扫了傅丞山一眼,继续跟林静水说话:“听你的口音,不像燕京人?” “嗯。我是广市的。” “噢——南方人啊。怪不得看着那么似水温柔呢。” 第20章 方子瑞的漂亮话是信手拈来,原来也只是顺嘴夸赞一句,哪知对方“噗嗤”一笑,这样回道: “那没有。我只有流放岭南的顽强。” 方子瑞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抱着肚子大笑,笑得东倒西歪,几乎要从软椅上滑下去。 她看向对面也笑起来的傅丞山,感慨道:“看来我有当喜剧人天赋。” “天赋异禀。”傅丞山稍敛笑意,朝她举杯。 林静水与他碰杯。 笑够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林静水跟方子瑞互加微信。 方子瑞特地扫了傅丞山一眼,装模作样地问了林静水一句:“今晚喊你出来玩儿?” “好啊。”她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怕咱傅少吃醋啊?”方子瑞大喇喇地伸手搭上傅丞山的肩膀。 “你误会了。我跟傅丞山……”林静水思考了两秒,然后给二人的关系定性,“是朋友。” “嗯。好朋友。”傅丞山表情认真且语气认真地强调一句。 方子瑞吓得一下弹开自己的手,定定地看着傅丞山:“好朋友?” 傅丞山斜他一眼:“有问题?” 简直有大问题!方子瑞对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朋友”和“情人”是不一样的。 “情人”就像速食品,随时可换,并不长期持有。 但是“朋友”却要慎重得多。 “朋友”是可以共享部分内部资源、隐私、秘密的存在,一定程度上需要风雨同舟,互惠互利。 “好朋友”尤甚。 方子瑞跟着傅丞山回到他的套房。 方子瑞一脸严肃地问他:“你刚刚说的‘好朋友’,是什么意思?” 傅丞山将西服外套挂到衣架上,回头看了好友一眼,思索几秒后,走到沙发前坐下,说:“字面意思。” “不是……”方子瑞说着,一手撑着沙发椅背,翻身跳到沙发上坐下,“她凭什么?” 傅丞山:“凭我对她一见如故。” 方子瑞:“傅丞山,你有病是吧?” 傅丞山:“我确实有病。” 方子瑞:“……” 第15章 今夜, 风雪漫漫。 “叩叩叩——” 林静水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一看,诧异道:“傅丞山?你有什么事吗?” 傅丞山的脸上铺着温和的笑意:“子瑞说今晚的派对邀请了你, 而你爽快答应了——” “啊——那个啊——”林静水别开视线, 尴尬地笑了笑。 傅丞山接上方才的话:“当时我就觉得,你不会来。” 林静水稀奇道:“哦?你怎么知道?” 傅丞山只是笑。实际上他并不确定她会不会到场, 只是来敲她房门碰碰运气——没开门,说明去了;开了门,说明没去。 傅丞山提出另一个问题:“不如, 我们进去聊?” “派对太吵, 我一个人……”他说着抬手摸了摸右额头上的伤疤, “你不会嫌我脑子不灵光吧?” 林静水将婉拒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 做人, 一旦欠下私人债务,无论何时, 在那人跟前说话都不响亮、不硬气。 林静水将人友好地邀请进来。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他则坐在沙发旁的软椅上,二人共享一张四方圆角桌。 圆角桌上摆着两杯冰水,一碟98%巧克力。 她在看韩剧, 他在看她带来的书。 剧是《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 书是《雪国》,都太适合这个静谧的雪夜。 傅丞山不说话,静静地看书。 看剧途中,她的耳畔间或传来翻页声,鼻间嗅到幽幽袭来的苦甘涩酸的淡香。 笔电播的是第四集 , 正演到鬼怪与鬼怪新娘第二次去加拿大魁北克的剧情。 或许是已经看过好几遍十分熟悉剧情的原因,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林静水的目光从正在精彩演绎剧情的屏幕挪开, 悄悄挪到旁边的傅丞山身上。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禁止复制》这幅画。 该画作描绘的是一名梳着一头油亮的黑发,身穿黑西装的男子,双手垂下地面向壁炉台上的镜子站着。 搁在台上的绿皮英文书在镜中呈现正确的镜像,但男子在镜内外都是同样的背影。 画下这幅画的是勒内·马格里特,一位20世纪的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她之所以会在脑海里想起这幅画,并不是因为眼前的场景跟画作场景一样,而是——超现实。 镜中有镜像正确的英文书,也有镜像错误的男子背影。 就好像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是正确存在的物品和林静水本人,而超现实存在的,是正在低头看书的傅丞山。 他本不该在这里,就如镜中呈现的应该是男子的面容才对。 可是,他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里。 对林静水而言,眼前的画面,的确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画作。 她的偷看,从来会被本人抓到。 当年是,现在也是。 傅丞山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有事?” 林静水连忙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低头敲了下笔电的空格键,暂停画面。 暂停的画面里,底下的字幕好巧不巧,是“那是初恋”这几个字。 再抬头看他时,她已经恢复如常,用平常好友那样的语气跟他推荐:“我平常都不看韩剧的,但是这一部剧相当不错。它的名字也很特别——《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 可能是这会儿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她看似平静,实际脑子已经运转得有些不利索,脱口而出:“孤单又灿烂,蛮像你的耶。” 傅丞山对这位救命恩人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哪怕是这么平常而琐碎的闲话。 他耐心听完,配合着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应道:“可是我是人类,不是神,也不是鬼怪。” 林静水:“……” 她莫名其妙地被他梗了一下。 瞧着她这副仿佛被人点穴突然定住的模样,他抿着唇,闷声笑起来。 她恼羞成怒地瞪他一眼,抬手敲了一下笔电的空格键,画面继续播放,外放的剧音再次充满四周。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她回顶一句。 尾音悠悠上扬,带着无限的阴阳怪气。 他笑出声。 她捂起耳朵不听。 搭在书页上的食指正巧指着一句话—— 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 次日一早。 林静水推着丰盛的早餐,敲开唐明霏的房门。 两位老板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围着财务发过来的报表计算讨论。 当老板和做职员完全是两码事。职员只需要考虑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就好了,当老板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铺租、水电、人工成本、营销成本、供应商资源、客户资源、本月营收情况、下月运营计划…… 她们俩每回都要等到本月营收能完全覆盖当月成本时,才能浅浅松口气,享受接下来的赚钱时光。 “呼——无惊无险又一个月。” 唐明霏扔下手中的笔,往后舒适地靠在椅背上。 二人举起气泡水碰了一杯。 “提问。”林静水“啪”的一下搁下玻璃杯。 “请问。” “这是一个道德困境题。” “嚯——说来听听。” “一名芭蕾舞舞者正在遭遇生命危险,你铤而走险救了舞者一命,却在救人过程中无意间伤了舞者的腿。结果是舞者的命救下来了,但他因为你再也不能跳舞了。请问,舞者会如何看待你这个救命恩人?” 唐明霏听完,一张原先自信满满的脸顿时愣住,然后陷入眉毛打架的沉思。 林静水十足耐心,等好友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唐明霏长叹一声:“那也没办法。” 午后三点左右,天气一派晴朗,阳光透亮晶莹。 游轮里的客人们分批登上大型观鲸船,前往有机会观看到鲸鱼的海域。 所有的客人都来到甲板,错落地占据一个甲板地点,观测白浪翻涌的海面,哪边先出现鲸鱼,哪边就大喊一声,剩下的人冲过去看。 唐明霏重色轻友地抛下林静水,抱着新欢在海风里说说笑笑地等鲸鱼。 林静水捧着一台哈苏相机,时刻对准着海面,就等着拍下鲸鱼跃出海面的瞬间。 “这么捧着不累?” 林静水望过去,看到在阳光、海风里走过来傅丞山。 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右额头。 他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冷帽,露出浓眉,和眉上的一点伤疤。 “还好。”她回过头,心不在焉地盯着相机上的取景框。 唐明霏的那句“那也没办法”,着实像钉子一样扎到她的心上。 第21章 那也没办法。 傅丞山,那也没办法。我已经尽力了。你要恨我也没用。林静水在心里默默说道。 为了方便按动快门和调参数,林静水戴着一副可以露指的针织手套。 浸在潮冷的海风里的手指头们,纷纷冻得通红。 一旁的傅丞山看在眼里,略微皱眉,直接伸手,手掌垫在相机底部握住相机,对她说:“给我。我替你举着。” 他把相机绳从她的手腕处卸下来,套到自己手腕上,双手接过那台相机。 她没拒绝,乐得轻松,十根手指头缩起来,贴到嘴边哈气取暖。 到了海里,阳光就是再灿烂,海风依旧冰冷刺骨。 两个人穿得都不少,各有一件宽厚保暖的羽绒服,一个白色,一个黑色。 从他这个偏斜的角度看过去,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林静水,像一只还未褪毛的企鹅幼崽,正在用自己的两只鳍肢捂着嘴发呆。 可爱。他这样想着,情不自禁溢出一声轻笑,转瞬散在寒风里。 盯着海面全神贯注等鲸鱼跃海的林静水没听到那声笑,哈暖手指头后,立刻将两只手塞进口袋里。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登时转头去问身边的人:“你会用这台相机吗?” 他会。但他说:“你教一下吧。” 他放下相机,故意放在自己腹前正中央。 她着急教他,连忙靠前两步,半个人挨着他手臂一侧的羽绒服,伸手边教边说:“我已经调好了自动模式,你只要……” “……听明白了吗?”她的脸蹭着黑色黑色羽绒服衣料抬起来,看向他。 他垂眸对上那双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清水眸,“嗯”了一声。 “那你随便拍几张我看看。”她说着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跟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他举起相机按了几张。 给她检查时,依然把相机放到他自己腹前正中央。 她满脑子只顾着拍鲸鱼,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的小心思,再次靠过去翻看电子屏幕上的照片。 这一看不得了,她原本还以为他不会拍照,结果每一张的构图、光影都很不错,完全可以原片直出。 “你拍得这么好。”她感叹一句。 “还好。之前拍过一些。但你这台相机,我是第一次用。”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她退回原来的距离,顺着这个话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哗——” 林静水这一天的运气真是好,鲸鱼在她的正前方跃出海面,庞大身躯倾身拍到海面溅起的水珠都能飞到她的脸上。 船上的人都涌到这一侧甲板看鲸鱼跃海、潜海、抬头喷水换气…… 海风里到处是激动万分的惊呼声、咔嚓声…… 光顾着谈恋爱的唐明霏没能拍到几张鲸鱼跃海的照片,回去洗了把脸就去林静水的房里偷照片。 两位闺中密友挤在一起,坐到沙发上挑选照片。 林静水还给她看了自己用手机录下的视频。 唐:“发我!” 林:“素材发你,你p好后发我。我要发朋友圈。别跟我发一样的啊。” 唐:“林淼淼,懒死你算了!” 林:“唐小霏,我劝你对我说话客气一点。这些照片,啊——这些视频,啊——” 二人笑闹着,按在笔电触摸板的手指一划,屏幕上照片滑过去几张。 唐明霏眼尖,立刻叫道:“诶等等——” 唐明霏拨开好友的手,凑上前用自己的手指按在触摸板滑动。 很快,超高清、色彩细腻的电子屏幕,出现一张林静水的他拍照—— 她举着手机对着再次跃出海面的鲸鱼录像,面露惊喜,笑得眉眼弯弯。 金光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到她的身上,白色的羽绒服犹如一片温和的“反光板”,柔光铺在那张白瓷一样的脸上。 散出风帽外的刘海有一种流动的随性美。 连那时的风都偏爱她。 “快说!这是谁拍的?!”唐明霏激动地指着那张近身靓照。 “一个,”林静水停顿两秒,“地球人。” 唐明霏立刻明白这两秒的停顿是什么意思:“男人。还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男人。” “哎呀。”林静水心虚地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总之不是在谈恋爱或者搞暧昧啦。” “真的吗?我不信。” “我向你发誓,如有情况,立即汇报。” “拉勾。” “拉勾。” 第16章 林静水纠结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没有发傅丞山拍下自己的那张照片。 带有鲸鱼跃海动态图的九宫格朋友圈发布后,很快就收到很多点赞和评论。 在众多点赞中,她总是能一眼认出傅丞山的头像。 那是18世纪德国早期浪漫主义风景画家,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代表作之一《雾海上的旅人》。 该画作描绘了一位身穿墨绿色风衣的绅士, 拄着手杖站在崎岖的岩石堆上向远处眺望,金色的卷发在风中摆动。 他的脚下是一大片在群山中翻涌的雾海, 再远处的山峦似有淡淡霞光显露。 他那一条腿踏前、挺胸直腰的姿态,仿佛一位志得意满的成功者,即便要面对前方崎岖、汹涌、险峻等一切未知的危险, 依旧可以气定神闲, 保持自信优雅。 和傅丞山本人的境遇, 可谓是不谋而合。 所以林静水记得很清楚。 再者, 她因为此次休假,颇有闲心, 一天发好几条朋友圈。 他每条都点赞,也只点赞,而且相当克制地,只点赞互加微信那天往后的朋友圈, 之前的不点。 她没有设置朋友圈观看权限, 怀疑过对方已经将自己的朋友圈都偷窥了一遍。 毕竟她本人就是这么干的。 加他的第一天,就立刻去偷窥他的朋友圈。 相当简单,一共就三条,全是跟傅丞岚有关的图文—— 最远的一条,是傅丞岚的生日照; 附文:又长大一岁。 中间的一条, 是傅丞岚登报成为开睿集团实际控制人的照片; 附文:支持。 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傅丞岚在开睿集团70周年庆的活动照; 附文:越来越好。 他的个签是空的, 背景图是克劳德·莫奈的《睡莲》。 这位19世纪的法国画家,是印象派代表人和创始人之一。“印象派”的命名源于莫奈那幅横空出世的《日出·印象》中的“印象”二字。 《睡莲》并不是莫奈的一幅画,而是组画,是其在晚年,且患有白内障时期绘就而成,现存200多幅。 林静水轻易辨别出傅丞山那背景图用的是《睡莲 1908》,因为这是莫奈众多色彩浓郁的睡莲画中,少有的一幅具有东方情调且色彩清雅温柔的睡莲画。 彼时莫奈相当痴迷日本的浮世绘,将其从中学习到的“透视法”和“表现力”融入画作中,却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批判。 莫奈以此回应:“每个人都在谈论我的艺术,好像他们必须理解它,并假装理解它,但事实上你只需要喜欢它。” 这态度,似乎是傅丞山借着莫奈的口对身边的人说:每个人都在谈论我的现状,好像他们必须惋惜它,并假装惋惜它,但事实上你只需要接受它。 可是她与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林静水认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有资格惋惜傅丞山的现状。 对傅丞山,她了解得越多,就越难轻松说“再见”,越难事不关己地旁观。 继续牵扯下去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她暂时还没有定论,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维持现状。 林静水又翻出那张自留的他拍照,不得不承认拍得实在太好。 唐明霏那边发了她的这张照片,不仅其评论下方一顿夸奖,还有几个人特地私聊她说“美出新高度”、“简直是人生照片”…… 她也是越看越满意,于是,悄悄地,把这张照片换到背景图上。 微.信出了新功能,可以给朋友圈背景图点赞。 她这刚换没多久,就收到用户头像是《雾海上的旅人》的点赞通知。 吓得她险些摔了手机。 好在,无论如何都忍住没去私聊对方。 不然就显得,她也太在意了吧。 呵。小小点赞,她一点都不在意。 今夜有一个舞会,在游轮的巨型宴会厅里举行。 管弦乐队在侧边舞台奏响一首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第一支舞,唐明霏是跟林静水一起跳的。 林静水的舞技一般,全靠舞技好的唐明霏默契配合着,因此她二人主打一个跳得开心,并不要求舞姿标准。 一支快乐舞跳完,两位女郎优雅提起自己的裙摆,朝对方行了一个屈膝礼。 之后,唐明霏与男伴在舞池里跳舞,林静水走上二楼,到调酒的小吧台叫了一杯气泡酒,倚到扶栏处俯瞰衣香鬓影的盛宴。 第22章 “林小姐,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林小姐回过头,看到一脸微笑的傅丞山。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果领黑丝绒西服,领口处别着一枚钻石胸针,站在流光溢彩的水晶灯光里,像午夜里的一位王子。 她的目光从他右额头的伤疤挪到那一双星眸里,然后不大好意思地低头笑笑:“还是算了吧,我跳得不太好。” “这是婉拒我的说辞吗?” 她摇头:“当然不是。” “可是你刚刚,明明跳得很开心。”他的语气透着些许失落,“我都看见了。” “啊,刚刚那个是——” “噢,我明白了。”他屡试不爽地抬头抚摸自己的右额头,“你还是介意的。” 他一说完,就看也不看她地径直往前走。 “欸不是——”林静水往前追了两步,发觉自己手上拎着杯气泡酒不方便行动,先将其搁到收酒的地方,再提着裙摆追上某位大少爷。 “喂——傅丞山——” 傅丞山走得并不快,优哉游哉地走下楼梯。 林静水落后他两步,跟着他下到一楼,快走几步,追到面前拦住他。 她轻叹一声,朝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傅先生,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抬手握住那只纤细莹润的右手,态度温柔:“是我的荣幸。” 她有点无奈,提醒他:“你待会儿,可别后悔。” 他:“我想,这接下来会是一个相当美妙的夜晚。” 或许是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画面,她没忍住溢出一声轻笑:“这可是你说的。” 二人走进舞池里,摆好起舞动作,然后随着舞曲起舞。 人因不擅长而容易感到紧张。 舞曲刚开始没有五分钟,林静水就踩了傅丞山的皮鞋好几回。 “你看吧,我都说了我不太会。你非要自己找罪受。”她并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他只是轻笑两声,很快找准她的节奏,按着她的步调前进或后退。 “别总低着头,”他那只轻搭在她腰窝上的手拍了拍,示意她抬头,“相信我,我会为你让步的。” 渐渐流畅的舞步给予她信心。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笑着警告他:“话说的倒是好听,但你要是敢踩到我的脚,我绝对会生气的。” 他语气温和地回道:“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 在晶光璀璨的偌大舞池里,在悠扬柔和的乐声里,在一众钻男钻女中间,这对恰似旧友的舞者,笑吟吟地享受这一支不算标准也不算华美的华尔兹。 夜色深了,舞曲和欢喧还在继续。 林静水从纵情享乐的人群里走出来,打算回屋休息。 她要离开,傅丞山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跟着一起走。 二人来到柜台寄存处,各自接过侍应递来的羽绒服和绒帽穿戴上。 回去的路途需要经过空旷的甲板,外面风雪弥漫。 伞筒里只剩最后一把长柄黑伞。 侍应请二位客人稍等,他们现在去仓库取更多的黑伞过来。 林静水径直拿起最后一把黑伞,说:“不用了,一把伞就够了。” 傅丞山入住的套房距离宴会厅比较近,所以林静水跟他说:“那就让我这个‘护花使者’,送你一程吧。” 他态度谦逊地低了一下头:“恭敬不如从命。” 他稳稳当当地撑着那把伞,与她一齐走入风雪中。 房卡刷开房门,傅丞山扶着门把推开门,回过身看向林静水。 她的鼻尖因为冷,被冻得微微发红。 傅:“等我一下。” 她看着他走进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一条宽厚的白色针织围巾走出来。 不劳她本人动手,他直接将围巾给她戴好。 围巾堆在脖颈处,盖住半张脸。 她刚抬手压了一下面前的围巾,就听见他说:“林静水,明天见。” 明天这艘游轮里的一帮人就要返程回港,坐上前往飞机场的商务车,搭乘方子瑞包机的客机回燕京。 这个“明天见”,是明天见,又不只是明天见。 林静水明白他的意思,应声前,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他那顶绒帽帽沿下露出的一点伤疤。 这种时候,要她对其完全撒手不管,实在不现实。 因此,她态度肯定地“嗯”了一声,仿佛一个承诺一般,同他说:“明天见。” 看着他进了门,她才转身离开。 屋里的人连灯都没有开,只是在昏暗的玄关里待了几分钟,便取过挂在墙边的长柄黑伞,拧开房门,跟上她的脚步。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落后她五米左右的距离,如同一位隐形的守护者,陪她走回去。 面前的女郎,穿着一身白色冬衣,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步履轻巧地走在风雪弥漫的夜色里。 像一幅点彩画,也像一个艺术片的长镜头。 而她本人的存在,幽幽远远,朦朦胧胧,像是雪夜里的一枚月亮。 就这样无声而厚重地,刻进他的心里。 ----------------------- 作者有话说:小番外—— 、 如林静水所料,傅丞山确实翻遍了她的朋友圈,并从方子瑞那边得知唐明霏的社媒号,一道去翻了唐的发布内容,交叉了解林静水这五年的情况。 那是过得——相当滋润。 傅少内心:……更恨了。 。 突然冒出的作者:咋滴,你要报复人家啊? 傅少:……我没这么大逆不道。 作者:噢——此“恨”非彼“恨”。 第17章 傅丞山如果不住傅家大宅, 就会去郦水湾的独栋别墅居住。 算是他自己的一个家。 郦水湾距离开睿集团大厦半小时的车程,傅丞岚时不时会来这里住。 哥、妹不管在哪里购置房产,都会为对方留一个房间, 且会准备好相应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方便对方一来就住。 这一日,开完会的傅丞岚来到郦水湾。 她听到有人在客厅看电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屋里开着暖气,脱去身上的大衣围巾,换上一双薄绒拖鞋, 她走到冰箱前开了一瓶啤酒, 灌了几口后搁到一旁, 取出一袋车厘子。 洗好, 倒进玻璃果盘里,端着未喝完的啤酒和车厘子往客厅走去。 只见她哥歪在沙发扶手, 津津有味地看剧。 她将果盘搁到水晶桌上,坐到沙发上,定睛一看,才发现哥哥看的是什么剧。 “你竟然会看韩剧?”傅丞岚惊愕地看向身旁的人, 仿佛他被什么不明生物上身了一样, “还是爱情剧?” “唔——”傅丞山的目光依然放在屏幕上,“其实还可以。” 屏幕上播放的剧情是鬼怪新娘问鬼怪自己是第几任新娘,鬼怪回答她说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 “我没听错吧?”傅丞岚捻起一颗车厘子放嘴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笑了一下,“啧啧,这会儿又是哪位美女住进你心里啦?” 傅丞山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屏幕移开, 看向喝啤酒的亲妹,看了足有两分钟,看得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摸着脸问他:“我脸上有东西?还是妆掉了?” 傅丞岚说完,转身去扯扔在一旁的名牌包,翻出随身镜打开,检查自己的脸。 “一个好朋友。”当哥的最后这样说。 “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情深义重的好朋友。” “嘶,你——” “只是好朋友。别乱想。”以身相许这种事情太俗,就是他同意,某位救命恩人也明显不接受。 傅丞岚蹙眉想了想,然后说:“你今时不同往日,交友方面还是要谨慎。”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坐起身捻了一颗车厘子放嘴里,背靠到沙发后背上,回道:“管好你自己。” “你今天在这儿,我正好跟你说一说,17号周伯伯要在家里举办65岁大寿的晚宴。听妈妈说,周芯竹希望跟你一起出席。 “她从杨总那里得知你之所以拒绝她的巴黎之行,是因为你要跟我一起商谈长西矿产开发案的事情,所以——”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 “闲着也是闲着。” “哥,你……” 傅丞山切她一眼。“这会儿倒知道跟我小心翼翼,先前是怎么求我处理矿产开发案的,忘了?” 他没这么脆弱,也没这么容易被拿捏。 能答应,就说明这是一件能让他接受的事情。 傅丞岚知道,因此闷闷地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闷闷地说:“没忘。” 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带着一点笑意调侃道:“我还在位的时候,你不是一直肖想掌舵人这个王位吗?现在真坐上了,又不高兴了?” 第23章 “谁要以这种方式坐上来啊。我要的是公平竞争。” “这怎么不是公平竞争了?老天都点明了:傅丞山这人没有指点江山的命,就得花天酒地才能长命百岁。” “傅丞山!闭嘴吧你!”傅丞岚狠狠地白了当哥的一眼,一把抱走装着车厘子的果盘,“别吃了。说的尽是些屁话!” 傅丞山乐不可支地笑。 陪哥看了会儿韩剧,妹想起一件事,说:“闻霜跟庄森走到一起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庄森是庄氏集团老总长子,在集团内部历练多年,并非没本事的二世祖,能抗住董事会的压力,将新一代的生意营运手段,灵活运用到庄氏企业之内,单是从德国收购回来的手表品牌,就在他手里被盘活,得到全速发展。 因此,庄森在集团内声望很高,常被派出去与傅丞山的交手,抢占市场份额,抑或与其商谈合作,为庄氏企业争取合适利益。 生意场上,好的对手或许朋友更难得。 对于傅丞山的“退隐”,庄森是最不满意的那一个。时不时就找机会跑去对傅丞山冷嘲热讽,希望有朝一日能激得他重返商界,与自己再次交手。 跟闻霜走到一起,说不好是不是庄森有意为之。 不过,傅丞山对此事没什么反应,听了傅丞岚的话,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从北欧回来后,傅丞山有傅丞山的日子要过,林静水自然也有林静水的日子要过。 今日遥望细雪纷纷,她兴致盎然,点单叫了外送。一束粉玫瑰送到办公室。 她将方桌盖上奶油白色的桌布,挪到墙边靠着,对着笔电上的油画图片,往桌上错落横放粉玫瑰,并按位置摆好黑漆水壶,彩绘白瓷杯。 她还从拍摄珠宝的道具间翻出一幅金漆木画框,将其放到方桌上,并调整好角度斜靠到墙上,力求画框不会挡到任何一朵粉玫瑰。 眼前之景,不是画,也成了一幅画了。 唐明霏抱着文件夹走进办公室时,第一眼就被墙边那幅“画作”吸引。 “哎哟喂!”她搁下文件夹,忙不迭掏出手机拍照,“咱小水怎么这么会过日子呢。” “这是意大利当代画家皮诺·德埃尼的——” “停停停。”唐明霏强行打断好友的话,“林老师行行好,我们现在是上班不是上课。” “你给我掉个书袋咋了?你今天不让我说完,”林静水指了指她随手放到桌面上的文件夹,“我就不跟你聊。” “不想赚钱了是不是?” “今天不想赚。” 唐明霏无可奈何地白她一眼,一边找角度继续给“画作”拍照,一边没好气地说:“行——林老师开讲吧。” 林老师于是笑眯眯地上课:“这是意大利当代画家皮诺·德埃尼的《long stemmed lovelies》,其擅长的画风是奶油滤镜一般的柔雾朦胧……” 唐明霏耐心听完,捞起文件夹走过来:“林老师,可以下课了吗?” 林静水扒了扒稍显凌乱的办公木桌,清理出一个干净的角落:“唐总,可以开工了。” 聊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唐明霏看了眼腕表,说:“今晚有个派对,要不要——” 林静水摇摇手指:“有约。” 约的自然是傅丞山。 准确的说,是傅丞山早早约的她。 回国后,二人会隔三差五见面。 他有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每次一用“喝了酒怕头痛发作,你能在旁边看着我,不让我的病情被人发现吗”的理由,林静水就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甚至,她会在斟酌过后,推掉事先跟其他人约好的相会,与他相见。 他的理由自然是错漏百出,但她也就这么纵容下去。一来好好看看他的伤势情况;二来探探他对自己,对那天晚上究竟知情多少。 有时一起吃顿晚饭,有时在方子瑞的俱乐部或其他高档会所待着。 待着的时候,傅丞山都会坐到林静水的旁边,与她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亲近而不亲密。 她在的时候,他的身边不会有其他的女人,还会提前跟方子瑞打好招呼,让其提点来玩的人,正正经经,别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游戏。 惊得方子瑞忍不住追问:“不是,林静水真是你朋友?” “好朋友。”他强调一句。 “还好朋友,我看是今生挚爱吧。没见过谁能让傅少给出这种待遇。” “她应该的。”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在人手上?” 傅丞山沉默几秒,说:“确实是命。” 方子瑞的视线顿时往下移。 傅丞山毫不客气地呼他一巴掌:“别他x的给我乱想。正经关系。我的要求你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傅少都开金口了,我不得照办呐。” 或许是方子瑞形容得有些暧昧,那些来热场玩的人,下意识就当林静水是傅丞山近期宠爱的情人。 没人胆敢往傅丞山跟前瞎凑,倒是拢成一小堆人往林静水跟前凑。 说要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林静水转了转眼珠,然后笑盈盈地说:“我不玩。”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玩。 她特坦荡地说:“因为我玩不起。” 他们以为她跟傅丞山这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闹起哄来,纷纷看向傅丞山。 傅丞山叹笑道:“我可管不了她。” 林静水马上眯起眼打量他。 她总觉得这人在自己跟前说话,城府极深,一番话总是说得相当有水平,用在暧昧关系上合理,说是要优待救命恩人也可以。 她实在不好分清他到底是哪一种。 不知谁朝她喊了声“嫂子”,登时给她吓回神,立即解释:“你们别乱叫。我跟傅丞山只是朋友。” “正儿八经的朋友。”她补充强调一句。 “嗯。”傅丞山也跟着补充强调,“好朋友。” “哦——原来是好、朋、友啊——”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林静水扶额,沉默。 玩笑归玩笑,大家的心都跟明镜似的,十分清楚林静水对于傅丞山而言就是不一般,而且是相当不一般。 真的是亲近而不是亲密。 傅丞山对林静水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言辞,都相当有度。 这个场所里只要有她在,傅丞山就只会待在距离她一米内的位置,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几乎都落在她的身上,话也比平时多。 对她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而林静水,很少离开傅丞山的身边,偶尔跟他说话,偶尔跟他玩点十分轻松简单的桌游。 喜欢跟其他人聊天,大方笑谈。但也仅限于此,并不融入其中。 方子瑞和方然不知内情,对林静水了解也不多,只当是她手段高超。 这么认为的,不止方氏两兄妹。 林静水在厕所隔间里,就听到外面有人拿这个认知说她闲话。 她在里头收拾好,还不忘补了补口红,才闲庭信步地走到编排她编排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人旁边。 她对着壁镜整理鬓发,对着镜子说:“林静水的手段确实比你们高超——” 那两个女人突然噤声,缩在一起转头去看她。 “至少她不会在公众场合大声议论他人是非。”她慢吞吞回过头,对她们露出一个微笑,“你们说,是吧?” 那两个女人立刻收了气势,胆颤心惊挪到她跟前,求她高抬贵手,不要将此事告知傅丞山。 要是傅丞山点名日后不让她二人出现在他的社交场合里,那日后整个燕京的顶级上流圈,她们都甭想再进了。 上流圈,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谁不想往最顶层靠呢。 林静水想的却是:这么说,傅丞山威严依旧? 林静水轻咳两声,对她二人说:“行,我可以不说,但今天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编排我,别怪我不客气。” 她们一副得救般飞快窜逃。 厕所这边热闹,包厢里,同样热闹。 庄森带着闻霜,还有同来玩的几个朋友,来了方子瑞的俱乐部,大摇大摆走到傅丞山面前,坐下。 “哟,今个儿这么寂寞,就你一个人?” 庄森说着,伸手将一旁打扮妩媚的闻霜搂进怀里,目光挑衅地看向傅丞山:“不像我这儿佳人在怀,舒坦得很。瞧着你实在可怜。要不,我现场给你找一个?” 方然率先走过来,坐到傅丞山旁边,眼睛盯着庄森怀里的闻霜:“庄大哥,你今天搂着的这一位是谁呀?之前没见过。” 庄森:“你傅哥哥见过,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方然:“傅哥哥哪见过——这种狼心狗肺的女人。” 闻霜舒适地靠在庄森的怀里,轻哼一声,扫了眼方然:“巧了,我也没见过傅丞山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 第24章 方然一把怒火点燃:“忘恩负义?闻霜,你真有脸说这种话,你这几年在影视圈风生水起靠的是谁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庄森插嘴道:“你瞧瞧,你这不是认识我们霜儿嘛。” 方子瑞端着杯酒过来凑热闹。“哟,这可真是西出太阳东升月,稀奇。” 四周吵吵嚷嚷,傅丞山谁也不看,一声不吭,目光只落在门口,看林静水什么时候回来。 唇枪舌剑了几分钟,方子瑞遥遥一指门口出现的人:“喏,谁说丞山身边没伴儿的?” 方子瑞笑嘻嘻地朝林静水招手:“静水,快过来。” 方子瑞那喊声越过诸多嘈杂与喧闹,稳稳落到林静水耳边。 林静水瞧着那帮齐刷刷投过来的神色各异的视线,不难得出那厢可谓是硝烟弥漫。 她看向被夹在其中的傅丞山。 对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定定地望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呀。还挺怡然自得。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林静水有模有样地抬手拍一拍衣摆处并不存在的灰,轻咳一声,姿态轻松地前往社交战场。 第18章 林静水气定神闲地走到傅丞山旁边坐下。 她招手叫来侍应, 让人给自己换了一杯新的鸡尾酒。 众人的目光掠过傅丞山,见他完全没有要介绍旁边那位女郎的意思,也就心照不宣地当其不存在。 方子瑞的俱乐部办得不错, 庄森目光巡视一圈, 说:“我说你这里,弄得还可以啊。” 方子瑞“哈哈”笑了两声, 端着杯酒走过去,坐到水晶桌角上,看着庄森说:“怎么说?投一笔?” “傅丞山没投?” “多多益善。” “这个傅丞山, 现在胆小如鼠, 也就跟你在屁股后面投一投这种小产业。” 方子瑞笑一声。“庄森, 我说你一天不挤兑他就心里不舒服是吧?” 庄森也笑。“我这叫‘挤兑’?” 庄森的目光直凛凛地落在傅丞山身上:“他傅丞山以前是只虎, 现在就是只软脚虾。整日躲在你方子瑞后面怕东怕西。我不是挤兑他,我是看不起他。” 在庄森说这番话之前, 傅丞山在看林静水喝她手里那杯曼哈顿,见她咂巴嘴后又抿了一口,笑着问她:“不好喝?” 林静水:“还可以。” 傅丞山便招手要侍应给自己上一杯曼哈顿。 等酒上来的间隙,响起了庄森那番话。 林静水望向庄森, 此人气度不凡, 容貌周正英朗,跟傅丞山是同一个圈层里的人。 她的心呼呼地往下沉。 看来,傅丞山只是在往下阶级里威严依旧,实则在同阶级里,已经到了被当着面毫不客气称呼“软脚虾”的地步。 庄森的视线从古井无波的傅丞山, 挪到林静水身上:“小姐,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静水弯起一个笑,直言道:“你刚刚的话, 不好听。傅丞山就是傅丞山,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庄森哈哈大笑。“傅丞山啊傅丞山,你现在已经沦落到要女人替你说话的地步了吗?” “‘沦落’这个词不好,请你收回。”林静水认真道,“我不是在替谁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方子瑞与方然对了一下视线。 闻霜舍得抬眸,细细打量眼前的林静水,随后,看了眼她身旁的傅丞山——他接过侍应端来的酒,目光落在林静水身上,眉目含笑地抿了一口。 庄森看向林静水的神情变得饶有兴致,态度稍稍认真地说:“你如果见过傅丞山以前的样子,再对比他现在自甘堕落的怂样,也会认可我说的话。” 林静水骤然失了方才的气势,舌头根处未咽尽的酒精涩涩发苦,一路苦到心里去。 她见过。实实在在地相处过。 那天晚上之后的五年里,甚至在与傅丞山重逢的日子里,她时常是一边痛恨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出去,惹了这么一个天大的麻烦;一边又十分庆幸那天晚上出去了,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害人一生呢? 林静水没忍住回头看向傅丞山,目光先落到他右额头上的伤疤,随后再看向那张始终英俊的脸庞。 傅丞山朝她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回应他,接着看向庄森,说:“人生在不同的阶段都会有不同的选择。不能因为别人的选择不符合你的心意,就说别人是怂吧?” 庄森讥讽地笑了一下,看向傅丞山:“我说你怎么老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呢,原来身边都是这种进献谗言拱你往下滑的人。” 林静水皱起双眉。 她也确实没什么底气回应庄森这句相当不客气的话。 她目前无法确定傅丞山到底过得好不好,喜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安乐享日,怎么就是往下滑了……”人没什么底气,说出来的话便没什么底气。她整个人的神情都是沮丧的。 沉默良久的傅丞山连忙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温声安抚道:“别理他。我挺好的。” 他这模样落到林静水的眼里,更像是在强颜欢笑。 她更沮丧了。“他总这么说你?” “嗯。” “你不生气?” “我要怎么生气。”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静水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生气也没用,又不能让人知道他的病情,干脆装聋作哑,任其冷嘲热讽,以沉默保留尊严和体面。 如若是当年的傅丞山,谁敢当面让其难堪。 林静水一颗心沉到底。 全场只有傅丞山一人知晓,她是因何而露出这副如此哀伤痛惜的神情。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力道很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 “真没事儿。”他说。 如此直观地看傅丞山对别的女人温柔,闻霜的内心翻起一阵酸涩,没忍住讥讽道:“方然,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傅哥哥的新欢?不会又是哪位‘救命恩人’吧?” 林静水吓得立刻回过头,强装镇定地看向说话的女人。 彼时的方然正在跟庄森说话。 其实方氏兄妹都清楚庄森的诋毁讥笑是因为对傅丞山恨铁不成钢,只是他们也不能告知其真实缘由,因此对庄森也不会生气,只能同对方多说几句,让其别老盯着傅丞山。 “庄大哥,这么些年,还没找到新对手呀?”方然说。 庄森冷哼。“找着了我还能来你这儿?你们两个也是,真就这么任他去?” 方子瑞笑道:“咱静水不是说了吗,人生不同阶段有不同选择嘛。” 庄森:“‘静水’?就刚才跟我互呛那姑娘?” 方子瑞:“昂。她是——” 就在这时,闻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方然早看闻霜不顺眼,听她这么一问,朗声回应:“可不就是‘救命恩人’嘛——” 方然走过来挨着林静水坐下,一把搂过她,跟闻霜说:“瞧瞧,是不是一派正气?跟你这个贪慕虚荣的女人比起来,静水更像是傅哥哥的‘救命恩人’。” 林静水浑身僵住,冷汗直冒。 她悄悄地深呼吸,强行让自己恢复冷静,好去理解那二人的对话都有什么深意。 闻霜冷笑。“我是比不上她。我想让傅丞山重回商海,而她只想要傅丞山安于现状,我没她这格局,也没她这心胸宽广。” 方然:“闻霜,你确实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是救了傅哥哥一命没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介入他的整个人生。” 闻霜?!林静水惊愕一瞬,拧眉,在脑海中快速整理当下的情况。 庄森插话:“方然,你对闻霜说话也太重了。她想将傅丞山重新拉起来,有什么错?” 方然冷笑:“庄大哥,我看你是被这女人迷昏头,你真以为她有这么好心?” 庄森:“你这话说得天真,难不成让人白干活?” 方然:“你以为她拿的还少吗?” 闻霜:“方然,我拿的可都是我应得的。还是你觉得傅丞山的命不值这个钱?” 方然:“庄大哥,你听听,你好好听听她说的话。你看清这女人的真面目没有?” 庄森:“傅丞山的命,确实值这个钱。” 方然怒道:“男人!被美色迷惑后,简直蠢笨如猪!” 庄森:“方然你——” 方子瑞笑出声,连忙拉住庄森:“你说说你没事掺和她俩的纠纷干什么?这俩人有宿仇,你少说两句吧。再说,我怕方然先撕了你。” 没了庄森的插话,方然跟闻霜你来我往地唇枪舌战。 林静水终于从纷乱的争闹中理清现状——眼前的人叫闻霜,就是那晚搭把手的姑娘,之前跟傅丞山在一起,现在又跟庄森在一起;且误以为她是傅丞山以往玩闹的“救命恩人”之一。 第25章 这场面,真是乱得出奇。 林静水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连抽几张纸巾按掉满额头的冷汗。 傅丞山始终不搭腔,只见林静水在这个混乱的场面里惊得不敢出声;见她连连抹汗;见她慌乱中端起他的那杯曼哈顿。 他毫无动作,也不出声。 见她喝掉大半,突然看到桌前那杯沾了点口红印的曼哈顿,整个人愣住,看了看手里的酒,又看了看桌上的酒。 这时,傅丞山才凑过来,轻笑道:“你不嫌弃就好。” “当然不会。”林静水尴尬地笑着,然后慢慢把手里那杯喝剩一小口的酒放回桌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耳边是傅丞山故意凑近的闷笑声。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半张脸,小口喝柠檬水。 闻霜一直用余光观察傅丞山和林静水二人,实在无法继续忍受傅丞山在自己面前与其他女人甜蜜,提前离场。 方子瑞提议打麻将,庄森没意见,方然也没意见。 林静水抬手挡了一下傅丞山的手腕,说:“我替你玩儿。” 他看着这位救命恩人,笑了一下,说:“好。” 正准备坐下来的傅丞山站起来,往后坐到另一把软椅里。 林静水接替他落座。 庄森坐她正对面,哂笑:“傅丞山,你不是吧?连打个麻将都要你的女人替你出征?” 林静水如水推波般回道:“庄先生误会了,我跟傅丞山……是好朋友。不是恋爱关系。” 庄森一边垒麻将牌,一边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斜对面的方然。 “没错。”方然点点头,“正儿八经的好朋友。” 庄森吊儿郎当地问林静水:“给追吗?” 林静水特敞亮地回:“给呀。” 庄森乐道:“好追吗?” “看庄先生诚意。”林静水将自己的名片压在桌面上推过去。 庄森拿起来一看。“嚯——原来是做珠宝生意的。失敬失敬。林老板是南方人?” 方子瑞顿时大笑出声,率先分享“我只有流放岭南的顽强”的故事。 麻将桌上欢笑一片。 坐在林静水右后方的傅丞山,还沉浸在她跟庄森说给追的话里,脑海不禁想象起庄、林二人在一起的场面。 他从一旁方桌上的玻璃果盘摸来一片98%巧克力,撕开,巧克力放嘴里,包装纸折成小飞机,捻在指尖转动,表情沉重。 庄森本就想借机继续对傅丞山使用激将法,饶是林静水替上来了,仍然不忘记对他指桑骂槐。 林静水听了当然不高兴,有了前面的教训,这回与庄森是你来我往地激烈交锋。 多亏了这些年与各大供应商、工厂、客户等打交道,那些场面上的人际往来人情世故,她是门儿清。 真诚坦荡实际刀枪不入的话是信手拈来,把庄森那些尖锐的话都一一推了回去。 半点伤不到她身后护着的人。 方子瑞和方然乐得看戏,间隙抬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他们是真意外,这些年围在傅丞山身边的女人,国色天香、娇艳妩媚、刁蛮强横、放肆泼辣……什么样的都见过了。 但林静水这种愣头青似的冲到傅丞山前面护犊子的女人,他们是第一次见。 再看傅丞山,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躲在这位女郎的身后,一双风流的笑眼黏在她的身上,可见他相当吃这一套。 方氏兄妹越发觉得林静水手段高超,行为新鲜,怪不得如此讨傅丞山喜欢。 这种夹带有色眼镜的推断,自然是对林静水不公平的。 但,浸淫上流圈的少爷千金,自有一套看人准则。他们并不信任围在身旁的非同一阶层的陌生男女,更不肯以正常、正经与正义的目光视之,主观认定其必是图名图利,贪财贪权。 林静水才是傅丞山真正的救命恩人这件事一天没公开,她这个亏是吃定了。 数圈麻将打下来,庄森发觉林静水这人—— 精明爽朗,又带着别具一格的江湖义气。 因此,庄森笑言:“林静水,你这个人,有点儿意思。” 她的一头黑发披在肩后,长至腰椎,发尾卷曲。 听了庄森的话,她双手往后拨了一下长发,英姿飒爽地回道:“好说。” 长长的头发朝后扬起,没人注意到,基本不吭声的傅丞山伸出手,一条下坠的发尾打到他的虎口处,柔软的发丝蹭着食指外侧的皮肤,滑落。 ——轻巧。轻盈。轻痒。 教他一下想起这五年来常常会做的梦。 梦里他站在稍亮的马路上,望着前方昏暗的骑车道里的两道人影。 四周哭声绵延,细雨淅沥。 这一次,有个人从昏暗的另一边走来。 雨停了,乌云散了,两道人影消失了。 明亮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山道里。 林静水就站在这样的夜色里,高举左臂朝他挥手,昂起一张胜过春花灿烂的笑脸。 ——你,真的存在吗? ——我存在呀。 ——这些年,过得好吗? ——很好啊。 那些年的疑问,如今都有了答案。 第19章 唐明霏飞来急电, 说她们的邻居投诉楼上装修漏水,现在物业来问她们住的那间房有没有被殃及。 她们得赶紧赶回去看看。 林静水离席前,看了眼方桌上的几只折纸小飞机, 都被捏得左扭右歪。 她跟傅丞山说:“傅丞山, 你送我回去吧。” 傅丞山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将手里那只被捏得皱巴扭曲的小飞机搁到方桌上。 林静水是自己开车来的, 而傅丞山有自己的司机,要他跟着自己一起离席,只是让他找个合理的借口离开, 以免遭受庄森讥讽而无人帮衬。 今夜有雪。 站在风雪呼啸的俱乐部大门前, 林静水回身, 跟他说:“好了。你自己回去吧。我得赶紧开车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雪片落在黑色毛绒帽上。 其中一片从帽沿处擦过, 黏在卷曲的发尾里。 傅丞山的目光随着雪片移动,停在发尾, 然后抬眸看她,弯出一个清浅的笑:“方才见你讲电话回来,脸色就变得很焦急,看来是相当棘手的事情了?” “是啊——”她叹息一声, 哈出的白雾散在风里, 莹秀的脸庞柔焦刹那,又变清晰。 通通落在他的眼里。 对于他,她也没什么好瞒的,就将唐明霏在电话里说的事情转述给他听。 “你们一起合租?”他问。 “嗯。还一起买了房子,不过还在装修, 所以还住在原来的地方。算算时间,还得住好久。” “既然是处理邻里纠纷,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嗯?” “多个人, 多份力量。”他笑道。 林静水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男士,那叫一个身姿颀长,器宇轩昂。 简言之:相当有气势。 在林静水拧眉纠结之际,他又说:“我坐你的车?” 他微微仰头,感慨道:“好像好多年,都没有坐过车前排了。” 白雾上浮笼住整个脸,朦胧,风吹散开,显出一张露出些许感怀的俊朗的脸。 车前排,有副驾驶,有主驾驶。 他现在,连自己开车上路都做不到了。 她的目光随着雪片的落势缓缓垂眸,盯了眼他那羊绒大衣衣摆处沾着的雪屑。 接着,她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行啊。你坐我的车。我开车可稳了。” 她上前拍一拍他的手臂:“走,给我撑场去。” 这几年新能源国产车做得很不错,价格也公道,林静水买的就是一辆腾势,三四十万的车,不算委屈了那位大少爷。 车里开着暖气,林静水怕闷,惯例给主驾驶后座的车窗开了一条细缝透气。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雪不算大,雨刮器要隔好一段时间才会立起来刮去车窗前的碎雪,仿佛单位里两个躲懒的职工。 前方是十字路口的红灯。 傅丞山舒适地窝在副驾驶,等她停好车后,说:“庄森,是随口说说的,你不要当真。他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她皱着眉,“他说了什么?” “说要追你的话。” “哦,我也就随口回了一句。”她端着一双笑眼瞧他,“你当真了?” “嗯。”他直直地与她对视,“我当真了。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 “放心。我可不会跟好朋友的仇人在一起。我是个讲义气的人。” 他满意地笑了笑,问:“一会儿上你家,你希望我扮演什么角色?” 林静水“噗嗤”一下笑出声。“想得还挺周到。唔……” 白皙莹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方向盘上,她说:“……一个律师朋友。” 第26章 “怎么样?”那一双亮晶晶的清水眼看过来。 “随你心意。”他说。 刚从电梯出来,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不少人的说话声。 林静水领着傅丞山往2002室走去,看到门口大开,客厅里挤着不少人,有物业的人,有楼上的业主,有唐明霏,还有站在唐明霏身侧的几位男人,其中一位临风玉树,十分瞩目。 房东因为人在国外,故而跟唐明霏远程电话,帮忙处理此次麻烦。 其实房东没有派上什么用场,盖因唐明霏身侧的韩勋,找来律师跟第三方专业鉴定机构,物业在一旁调和,楼上的那位业主不大吱声,只说“我都配合”。 林静水走过来时,他们正在商议如何处理漏水的问题,业主说到时装修产生的一切费用由他来赔付。 林静水想起唐明霏先前在电话里说楼上那业主态度嚣张得很,待会儿要装得凶一点,免得让人觉得她们俩好欺负。 如今再看态度和顺的业主,她没忍住抿唇笑了笑。 “这就处理完了?”林静水小声问唐明霏。 唐明霏刚跟房东交代完,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林静水,语调轻松:“处理完啦。” 林静水扫了韩勋一眼,悄声问唐:“peter这么快就下线了?” peter就是唐明霏在北欧之行时新交往的男友。 “还在线呢。那是我一朋友。”唐明霏也看了眼傅丞山,没认出来对方是谁,问林静水,“你那位——” “一朋友。没别的关系。” “有个事情得跟你说一下。” “咩啊?” “暖气坏了。” “你在开玩笑吗?”林静水瞪大眼睛。 “我已经订好房间了。”唐明霏低头在手机里点了点,“房间信息发你。一会儿自己去——哎算了就你这德性,我现在帮你一起收了。这里你看着点儿啊。” 唐明霏说完就往房间里去。 林静水听他们对着天花板漏水的位置一通讨论,傅丞山走到她旁边,言简意赅地跟她说明当下的情况。 林静水笑道:“你不像律师朋友,更像是我的一个得力助手。” 傅丞山配合道:“林总满意就好。” 林总捂着嘴,哑然失笑。 唐明霏之前就有专门收拾好短期出行用的行李袋,方才进卧室拉开包又检查了一番,添置了几件衣服,拎着一白一黑两个行李袋出来,放进软椅里。 其余人等已经相继离开,客厅里只剩韩勋、傅丞山和林静水三个人。 四个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唐明霏听到“傅丞山”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很是耳熟,蹙眉想了想,暂时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屋里冷,唐明霏拎起黑色行李袋先行离开,让林静水自行安排。 韩勋是跟唐明霏一道离开的,二人等电梯时,他俯身伸手将她手里拎着的行李袋提到自己手上。 韩勋笑着解释:“我跟你两个人走在路上,要是让人看到你手里有东西而我两手空空,怕是要被人当笑话一路说回家里去。” “哟,你还在乎这个?” “我看着,是脸皮厚的人?” 唐明霏也不跟他推脱,乐得轻松。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门打开,二人走进电梯。 唐明霏问:“你跟傅丞山认识?” 韩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继而说:“见过几回。” 唐明霏:“哦?他的名字听着耳熟,你跟我说说?” 韩勋好笑地看她:“你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去问另一个男人的情况?” 唐明霏笑容坦荡:“不错,正是如此。” 韩勋面容无奈地叹息一声,同她简单地聊了聊傅丞山的情况。 唐明霏听到“澳岛车祸”时,已经猛然记起往事,怔愣道:“竟然是他!天啊——”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实在惊讶,连电梯门开了都不知道,还得韩勋扯着她的手腕,将她从电梯里拉出来。 夜风夹着飞雪呼啸而来。 唐明霏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银装素裹。 这里不似澳岛的天气,那里常年燠热潮闷多雨。 她跟林静水还在酒店实习的时候,有段时间几乎天天下雨。 有一个夜晚,下过雨后,乌云四散,繁星仿佛刚刚被洗涤过一番,格外明亮。 员工宿舍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晾在头顶的衣物早早收起,林静水就捧着一瓶玻璃瓶装可乐,坐在塑料凳上,一边吹风喝可乐,一边仰头看星星。 唐明霏端着一把塑料凳坐到她旁边,手里挖着一块抹茶蛋糕。 那时林静水还在顶层套房帮忙。 林静水感慨道:“天上的星星,地上的人抬头看看就好。要占为己有,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也不一定。”唐明霏边吃边说,“去山寺里住一晚就行啦。” 林静水困惑。 唐明霏解释:“李白不是说了吗?‘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林静水笑出声,故意说:“行。我现在就去摘星辰。” “哎别别别。李白那是夸张手法。”唐明霏连忙伸出手肘压住作势要起身的好友,“咱还是实际点儿。喝可乐喝可乐。” 经年红尘,又过去多少岁月。 那晚的雨变成今夜的雪。 唐明霏想起文森特·梵高在1889年创作的一幅油画《星空夜》,这位来自荷兰的后印象派画家,用夸张的手法,浓郁的色调,呈现汹涌、动荡的一夜星空。 后来科学证明,那正是星空运动与变化的轨迹。 人类是否可以独占星辰?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唐明霏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事情,但她肯定这其中必有不可言说的浪漫产生。 她喟叹地笑出声,双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取暖,走到廊沿边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无星。 或许是星辰已被摘下。 韩勋不知缘由,走上前,语气微讽:“怎么?他是你初恋?” 唐明霏顿时笑弯腰。 “不是。”她说。 再多的话她没说,径直往前走。 唐明霏拉开后座的车门,然后俯身要去拿韩勋左手里拎着的行李袋。 韩勋的左手往后一撤,避开她的手,说:“这么无情?我忙前忙后帮了你一晚上,连杯酒都讨不上?” 唐明霏了然。“行。几杯酒我还是请的起。” 她说着往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向韩勋:“您放开了喝。” 客厅里只剩林静水跟傅丞山。 “给你倒杯水?”林静水问。 “谢谢。”他径直拉开餐椅坐下。 一杯温烫的水递到他的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指了下软椅上的白色行李袋,问:“你要出差?” 她放下手中的瓷杯,说:“不是。家里的暖气坏了,需要出去住几天。” “嗯——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不欢迎我,所以才不开暖气。” “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右额头上的伤疤,语气有一点沉闷:“倒是怕你嫌弃我。觉得我笨。” 她的目光挪到他的额头上,敛了敛笑意,认真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那就有劳你送我回去了。毕竟这个点,”他低头看了眼机械腕表,“我不好叫司机过来。” “你的司机,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 “可以不是。”他笑。 理所当然是他来提行李袋。 二人坐上车,傅丞山发了郦水湾独栋别墅的定位给林静水。 非常远。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傅丞山适时开口:“麻烦你了。如果你觉得时间太晚——” 林静水转头看向他。 傅丞山:“可以住下来。我家房间很多,有求必应,且对你不收取任何费用。” 林静水好气又好笑道:“你家里,养了会翻跟斗的猫?” 他怔愣一瞬,没能马上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沉默了几秒,表情认真地说:“有机会养一只。” 林静水摇头笑了笑,打着方向盘,往郦水湾的路线行驶而去。 夜深雪静。 她想起韩勋在看到傅丞山时,略有一丝惊讶,还朝他点了下头,想来二人认识。 她好奇地问道:“你认识韩勋?” “嗯。见过几回。”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韩xx的孙子,排行老幺。” “韩xx?是我知道的那个韩xx吗?” “嗯。” 她小心地开着车,心惊胆颤地喟叹一声:“还好。他跟小霏只是朋友。” “你很担心?” “嗯。跟高门望族牵扯在一起,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抿紧唇,垂下一双星眸。 前方红灯。倒计时87秒。 第27章 她踩紧刹车,将车稳稳停住。 “我的爷爷,”清越的男声在车里响起,“以前是金店的学徒。” “嗯?”她侧过头疑惑地看他,没明白他突然抬起这个话头是什么意思。 “不算高门。”他望着她的眼睛说。 她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下笑出声,头低得几乎要趴到方向盘上,笑到浑身发抖。 倒计时23秒。 她抬起头,右手捂住半边微微发烫的脸。 车里似乎打翻了一瓶以威士忌酒为基调的酒香香水,微醺的气味不放过车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绿灯亮起。 林静水轻咳两声,启动引擎,目光紧紧盯着路面,强装镇定道:“从现在起,我要认真开车,你不许跟我聊天。” 车外的灯并不璀璨,漫进车里的光昏沉晦暗,一片片不规则的光面流动而过。 只仪表盘上的灯光常亮,照亮范围却有限,仅够人眼看清仪表数据,其余的,照不清。 因此,她放任自己的心绪在此刻翻涌,放任脸颊的温热,放任眉眼里不断蔓延的笑意。 傅丞山斜靠在车座里,虽然无法完全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知道她在笑。 车里放着迷幻电子纯音乐,车里的人仿佛在穿梭时空,又像是正在进行一场太空探索的低保真梦境。 他忽地有了一些困意。 “林静水。” “嗯?” “我想睡一下。” “嗯。到了我叫你。要关音乐吗?” “不用。就这样,什么都不用动。” “嗯。” 前方即将进入隧道。 他合上眼,意识浮上浮下,心绪一片平和。 他从来没有在车上睡着过。 只这次例外。 第20章 别墅里灯光璀璨。 意式极简的装修设计, 处处透露着用金钱与审美塑造的华奢质感。 傅丞山提着那只白色行李袋,领着林静水乘坐室内电梯来到三楼的客房。 他推开门,亮了房间的灯, 转头看她:“已经提前让人收拾好了, 你看看。” 都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跟他客气, 她大大方方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过一间客房,比她跟唐明霏租住的房子还要大。 来到浴室,看到玻璃柜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洗护用品和护肤品, 都是奢牌, 都是全新包装, 她不禁惊叹道:“这么齐全?” 她看向走到浴室门口的傅丞山, 笑吟吟地调侃道:“啧啧,看来傅少没少带姑娘回家哦。”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 说:“我妹妹,亲妹妹,她的房间在四楼,偶尔会来住。她这人挑剔得很, 从小只用好东西。我就让人按她的标准, 给你都准备了一份。” “噢——那真是感动呢。”她强装镇定地转过身,随手拿起一瓶神仙水,低头佯装看功效,实则掩饰心虚,“你妹妹她, 今晚也住在这儿吗?我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呀?” 进屋前,林静水给唐明霏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去酒店,还发了郦水湾的定位给她。 然而此刻, 林静水的内心动荡不安,顿感喉咙发紧。 虽说已经是时隔五年之久,但是她依旧担心傅丞岚会认出自己,会在傅丞山面前想起当年的事情。 她甚至在思考要不要让唐明霏适时给自己来一通急电,以此为借口离开这里。 傅丞山不清楚她内心的惶恐,只笑道:“她不在。去德国出差了。改日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林静水表面一派轻松地放回那瓶神仙水,内心在尖叫千万不要! 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跟傅丞山目前的关系。这个“好朋友”的身份,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傅丞山背靠在壁柜前,望着那张无甚困意的脸,礼貌地问:“你现在要休息吗?” “你有娱乐活动?” “唔——想带你去地下室转转。那里有不少我搭建的建筑模型。” “好啊。” 地下室的门一开,满室浅黄色的柔光渐次点亮,一座座等比例缩小的巍峨建筑模型呈现在眼前。 “哇——” 林静水情不自禁地为眼前之景发出一声惊叹。 霎时间,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世界之窗”那样的景区—— 罗浮宫、圣家族大教堂、米兰大教堂、佛罗伦萨百花大教堂、巴黎圣母院等知名建筑模型,一比一复刻还原等比例缩小,错落地放置在宽阔的空间里。 每一个建筑模型将近一人高,方便每一个参观者看清所有细节。 “寄送时为了保证完整,他们会拆放好每一个零部件,再压上一本厚厚的安装说明书。我一点点拆开包装,再一点点搭建好。 “每一个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幸好,我的时间很多,也足够清闲。” 傅丞山说着,伸手抚摸圣家族大教堂的一处尖塔,垂眸欣赏这座造型精湛的建筑模型,面容温柔。 林静水正站在米兰大教堂前,听了这话,回头一看,隔着中间的巴黎圣母院,与他遥遥对望。 这里,是他巨大的无聊的具象化。 无聊,是一种比孤独还要可怕的存在。 它不由分说地蚕食着一个人类的生命活力。 她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又想不到能说些什么。 地下室的温湿度是精心调控的,四处还有清爽的微风不断吹拂而过,防止室内积尘。 他望着那个站在柔光和微风里的梦中人,说:“我是不是没有好好地跟你说过一声谢谢?” “嗯?” “你救过我。”他眉目平和地笑起来,“不是吗?” “啊?”她面容僵硬地后退半步。 他观摩着她的神态,安静两秒,随后替她解围:“在游轮的时候,你忘了?” “啊……”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斜右方的帕特农神庙,“你说那个啊。那个你不用放在心上,毕竟我是一个大善人嘛,搭把手的事情。” “不然你以为是哪个?”他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地问出口。 “哈哈。”她不予作答,干笑两声应付过去。 “我往前看看。”她说着就抬步往前走,顺势转移话题,“你真有耐心。要是给我,就算我有天荒地老的时间,也不一定有耐心搭建好其中一个。” “这或许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他说着,抬起脚步跟着她往前走,侧过头,在帕特农神庙的这一侧,目光掠过神庙的多立克柱,随着另一侧的倩影移动而移动。 光影明暗错落,穿梭古今,花枝轻移似梦。 走过似真似幻,前方豁然开朗,梦中人清晰而具体地出现在身前。 他走过去,走到林静水的手边,听她用清甜的嗓音说:“你太客气啦。你简直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包括——” 她仰头看着他右额头的伤疤,停顿了两秒,语调不由自主地变得格外轻柔:“额头上的痕迹。” 他弯起一个幅度稍大的笑容:“谢谢你。” 她回以一个同等幅度的笑容。 看来这“好朋友”的身份,还得继续演下去。 建筑模型继续欣赏着,林静水忽然惊喜地“诶”了一声,走快两步来到一座粉色建筑模型前。 “布达佩斯大饭店!”她的神情明显比之前更兴奋。 “你很喜欢?” “昂。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于是,二人在一楼的家庭影院,一起看了《布达佩斯大饭店》这部获奖无数的电影。 次日,这座粉色建筑模型,送到林静水与友人租住的2002室的书房里。 装修需要有人在家,林静水跟唐明霏昨晚已经商量好了,分工合作,一个看着家里,一个坐镇工作室。 林静水待在家里。 傅丞山是个大闲人,作客一样,跟她一起待在2002室。 他还让私人助理和司机上来帮忙,私人助理看着修理暖气的工人们,司机看着修理天花板漏水的工人们。 他跟林静水在书房。 林静水站在贴着白墙放置的粉色建筑模型前,赞叹万分。 “真的给我?” “你不喜欢?”他的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当然不是。我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她连忙表态,以挽回他的笑容。 “就是……”她回身望着无比精巧还原的建筑模型,“这礼物,会不会太贵重了?” “会吗?”他随手捡起玻璃果盘上的一块98%巧克力,剥开包装,“这个不到一百万,比圣家族大教堂便宜多了,我还担心送不出手。你喜欢就好。” 他吃上巧克力,低头折小飞机。 林静水:“……” 刹那间,她甚至有点后悔没有狮子大开口要多两座建筑模型。 她心情好,打开笔电想要找一幅花卉图,参照对比做一个插花作品来衬眼前的粉色建筑模型。 第28章 她一眼相中奥迪隆·雷东的花卉画。 这位出生在19世纪的法国象征主义画家、版画家,还擅长用粉蜡笔作画。 他的花卉画色彩浓郁,极具视觉冲击力,仿佛要人的一双眼睛都映满那些繁盛又和谐的色块,仿佛一块巨石猛然砸入心海,教人久久震荡,难以忘怀。 梵高曾如此形容雷东的花卉画:“除了我,他是世界上画花最好的人。” 林静水在奥迪隆·雷东的《large bouquet of wild flowers》和《white vase with flowers》两幅画之间摇摆不定。 这两幅都是蜡笔画,都是浓墨重彩,只是白花瓶的那幅看上去更“轻”,蓝彩花瓶的那幅看上去更“重”。 她问傅丞山,哪幅比较衬布达佩斯大饭店。 他选了《white vase with flowers》,白花瓶那幅。 林静水相信他的眼光,开始打开外卖软件,在常买的那家花店对着蜡笔画选购花材。 傅丞山在一旁看了几秒,忍不住问出口:“你在对着画一比一地选花材?” 林静水:“对啊。” 他即刻露出一副难以置信且不敢苟同的表情。 以致于,嘲笑。 林静水因他的表情受到不小的刺激,高喊道:“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我这样照着来不是既好看又省事吗。” 他乜斜着眼,语调平直无起伏:“省事吗。” “……省啊。”她的语气稍稍不是那么有底气。 他伸手轻松夺过她的手机,低头快速挑选花材。 她凑过去看,下意识地抬头去比对蜡笔画上的花材,再一低头时,就被他二话不说捻起了右手的大拇指,戳在屏幕里的指纹图像上。 转瞬间,手机屏幕显示支付成功。 “啊?你这么快就选好了?”林静水大受震惊地捧着手机,翻看支付订单上的花材,一一比对笔电上显示的画作。 很快发现他并不按照画作上的特定花材选花,也不按花的种类选花,而是按照花的色系选花。 这种方法看似轻松,实际需要丰厚的插花知识和高阶的艺术品味。 见她望过来,傅丞山一派轻松地笑道:“我是个闲人,喜欢一切能打发时间的爱好。” 她的心情却顿然沉了下去,看了眼他的右额头,随即摆出一副惊叹的笑脸:“什么闲人。我看你分明是武侠世界里的扫地僧,一旦出手,必定不凡。” 等花期间,二人去厨房调酒。 林静水对着写着highball调酒配方的便利贴,左手端起威士忌,右手端起玻璃刻杯,正要倒酒时,听到身边的人传来一声极为明显的叹息声。 林静水:“……” 傅丞山接过她手里的那瓶威士忌,用左手手背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让开位置。 highball的配方非常简单,不过是威士忌、气泡水、柠檬三种。 他清楚她的口味,压根不需要看便利贴和使用玻璃刻杯,三下五除二就调好一杯highball。 她接过他递来的调酒,喝了一口,惊喜道:“嗯!好喝耶。” 他轻笑两声,给自己弄了一杯冰割威士忌。 大寒过后,天气愈加寒冷。 北方房屋的墙体厚实,门窗密封度高,即便不开暖气,也能有个十一二度。 闪送的花材都到了,通通搁在书房的一张黑桌上。 傅丞山为了方便,脱下身上的山羊绒大衣,坐到木椅上,握着园艺剪刀裁剪花枝。 他身上不过一件薄薄的黑色高领毛衣,还将袖口捋到手肘处,任由小臂皮肤与冷空气亲密接触。 林静水被他吓一跳,急忙去堆放杂物的小隔间翻出一台暖风机,清理一下上面的灰尘,给大少爷开了暖风。 她端着笔电坐到他旁边,惯性打开屏幕示意他对照着来时,对方毫不客气地递来一个蔑视的眼神。 她默默合上笔电,抿起唇瓣,抬手对嘴做了一个拉紧拉链的动作。 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她就这样待在一旁,安静地看他完成花艺作品。 眼前的这位男士,垂眸认真裁剪花枝时的模样,仿若时下最受欢迎的男明星正在拍杂志照,闲然松弛,极具观赏性,教人完全挪不开目光。 只是一想到他这五年来,不知要用多少耗时的爱好来消磨漫长而无聊的岁月,她这一颗心就好似被人抓起来扔到热锅里翻来覆去地熬煎。 她静而无声地看他裁剪花枝,蓦然间想起做了多年的噩梦,梦里那位面目模糊的法官一敲木槌,高声质问:“林静水,你认不认罪?” 笃笃笃—— 真实世界里的傅丞山反手屈起手指,敲了几下桌面。 林静水骤然吓回神。 傅丞山轻叹一声。“真是教人伤心。你竟然当着我的面明目张胆地走神。” “我,我不是在走神。”她连忙在脑海里编了一个借口,“是你这个样子太好看了,都把我看痴了。” “睁眼说瞎话。” “真的啊。” 撒了小谎的人为了保证语言的真实性,总是会额外多做一些动作。 比如林静水此时正双手握拳压在桌面上,摆出一副相当认真的表情,迎着他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直直与他对望。 他抱着手臂,舒适地靠在椅背上,不吭声,就这么笑意盈盈地盯着她。 没过几秒,她塌下双肩低头去抓桌面上剪断的枝干,翠绿的表皮很快多了几个弯月的指甲印。 她语气虚浮地说:“就当是我走神吧。” 傅丞山闷声笑起来。 林静水刻意忽略他的笑声,扔到手里的枝干,抬头去看已经完成好的花艺作品,实在一眼惊艳。 她端起屏幕里的蜡笔画与之对比,明明不是一模一样的花材,摆放位置与高低上下也略有不同,但就是形似神也似,简直像是奥迪隆·雷东本人又画了一幅同类型画作一样。 若说傅丞山的插花作品有奥迪隆·雷东的神韵,那当奥迪隆·雷东的《white vase with flowers》真迹出现在林静水眼前时,她结结实实地吓一大跳。 那是暖气修好半个月后,一个飘着雪的下午发生的事情。 那天唐明霏出门约会,家里只有林静水一个人。 傅丞山来电,说:“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的房子正在装修吗?” “嗯。”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乔迁之礼。”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礼会如此贵重。 “这……”怔愣好一阵的人稍稍回过神,看向坐在餐椅上的傅丞山,“你是跟我开玩笑吗?” 他态度认真地反问:“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拿赝品当礼物送人的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也……”她身形僵硬地坐下来,看着长桌上极为珍贵的蜡笔画不知所措。 “也没多少钱。”他一脸平静地喝了一口热茶,“你不用这么紧张。” 对傅丞山这样顶级豪门的贵公子来说,九百多万人民币,确实没多少钱。 安静了几秒,他热心地问她:“需要帮你挂起来吗?”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她头疼地扶额,要他收回去,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只恨自己没大富大贵过,做不到某位大少爷那般稀松平常。 给自己做了几番心理建设后,她的心绪平静了不少,指挥他将画搬进书房。 她往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建筑模型前铺了一张兔毛地毯,让他把画放置在地毯上,斜靠着建筑模型放稳。 摆放好后,走远一瞧,眼前之景实在赏心悦目,震撼心神。 震撼之余,她好奇问道:“不过,你为什么会送我这幅画?” “唔,见你这么喜欢。” 因为那天他看到她那笔电文件收藏的油画作品合集里,奥迪隆·雷东的作品总数有98幅。 而他从私人藏家手里买回来的这一幅,恰好是她认为最衬布达佩斯大饭店的一幅。 送礼,自然要送最合收礼者心意的礼物。 林静水明白他的心意—— 花会凋零,但画作永恒。 只是此等真心,究竟是报恩?还是设圈套伺机报复?抑或是单纯暧昧追求的手段之一? 她实在分不清。也不敢押注去赌。 再观察看看。她在睡前这样想着。 ----------------------- 作者有话说:小番外—— 唐明霏回到家发现书房里那巧夺天工的建筑模型后,大叫一声。 以为蟑螂来袭的岭南人林静水,抄起拖鞋冲过来。 林:“蟑螂在哪里?” 唐指了指粉色建筑模型。 林大叫一声,喊:“该死的东西!” 唐及时拉出林,问:“这是什么?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 林着急:“你先让我打完蟑螂。” 唐:“没蟑螂!我就是被它给吓到了!这到底是真的还是我眼花了?” 第29章 林松了一口气,扔下拖鞋穿好,扯着唐的手去摸建筑模型。 唐大惊:“嘛呀!林静水,你发达啦?你有这么厉害的发财渠道居然不跟我共享?” 林:“就……别人随手送的啊。” 唐:“随手?这玩意儿看上去得上百万吧?” 林:“唐总,你的眼光好毒啊。一猜就准。” 唐:“肯定是傅丞山,对不对?你身边有这么大手笔的人,就他一个。” 林:“昂。” 唐:“你俩有情况。” 林:“有一点,但不多。” ` 没多久,唐明霏又看到书房突然多了一幅蜡笔画。 唐:“啊!” 林:“没错,是真迹。” 唐:“有句话叫‘人无法拥有自身认知以内的钱’,就我跟你目前的经济状况,有它不是件好事啊。” 林:“没事。我都想好了。就说这是网购的喷绘画,九百多一幅。” 唐:“实际是?” 林:“九百多万……” 唐明霏被口水呛到。 ` ` 【注】 奥迪隆·雷东的《white vase with flowers》真迹现存法国巴黎的奥赛博物馆。 以上剧情仅为艺术创作的虚构桥段,请勿当真哈。 画作的价格参考了市面上能找到的奥迪隆·雷东已经拍卖的花卉画价格,拍卖价范围在九百五十万至一千两百万之间。 第21章 年关将近, “金风玉露”开完年会,能放假的职工都拥有半个月的带薪年假。 新春佳节人流量最好,线下门店得继续开着。 店长是燕京本地人, 林静水和唐明霏最近都在跟店长一起忙着做排班表, 力求让每一位职工都能享受到半个月带薪年假的同时,保证店铺正常运营, 接住春节这波人流量。 在国家规定的春节假期期间,该享有的三倍工资一分不能少。 否则在这种国人最受重视的节日里,谁会心甘情愿地好好工作。 做好春节期间的各种安排, 林静水累得只想宅家休息。 她躺在全身按摩椅, 享用科技发展带来的舒适。 唐明霏坐在林静水的化妆桌前, 用好友的化妆品化妆。 她俩常常这样, 哪怕是买了一模一样的化妆品,也觉得对方的更好用。 除耳环外, 其余首饰也贯常互戴。 唐明霏从她的首饰盒里翻出一条翡翠项链,比在脖颈处,回身问她:“这条怎么样?” 闭着眼的人懒懒抬眸,问:“等下是什么场合?” “李太跟何太都要铆足劲争奇斗艳的场合。” “换那条满镶钻的红宝石项链, 再戴两只黄金异形手镯。”林静水抬手指了指衣柜旁边的玻璃展示柜, “往那找找,我记得放那了。” 唐明霏穿戴好,站在立镜前,左看右看地欣赏自己。 她走到林静水跟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林静水抬手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艳压全场。” 唐明霏:“今晚, 你懂得。” 林静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上流阶层的晚宴,在燕京豪华无比的大酒店举行,名副其实的衣香鬓影, 冠盖云集。 李太跟何太领着唐明霏,到处应酬敬酒,结交人脉资源。 酒过三巡,两位太太放她自己去玩。 唐明霏跟相熟的几位千金小姐扎堆一起玩,她们又着招来更多的朋友,热闹非凡,喝的酒也是东一杯红酒,西一杯鸡尾酒。 不多时,唐明霏撑着下巴傻笑,别人问东,她答西。 韩勋坐过来,扶住她东倒西歪的身体,抢过她手里的那杯百利甜:“别喝了。看看你醉成什么样了?我送你回去。” “我没醉啊。”唐明霏比起自己的手指,“你看,三加二等于五。我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那你说一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上一句诗是什么?” “呃……拔剑四顾心茫然……会当夜雨巴山时?不对……春风……” 接着二人就“喝醉回去”一事争执了几分钟。 唐明霏最后怒道:“我不要你送。我找小水。” 唐明霏转身去翻包里的手机,点开拨号界面,转怒为笑:“我叫我们小水来接我。小水小水……” 电话很快接通,唐明霏像小孩子撒娇似的跟电话里的人说:“淼淼,你来接我。嘻嘻。我要回家了。嘻嘻嘻。记得带上手打柠檬茶,七分糖正常冰,鸭脖鸭爪鸭胗……” 她跟报菜名一样越说越夸张,一路说到“冰镇佛跳墙”、“红烧97年的拉菲”,最后说:“……你记住没呀?林淼淼你记住没?回答我——”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韩勋给她递了一杯柠檬水:“嗱,新上市的鸡尾酒。”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拧眉望他:“酸酸的,没什么酒味。这是假酒吧?韩员力你是不是让人给骗了?” 韩勋好笑地伸手去拧她的脸。“是你味觉有问题,不信你再喝两口看看?” 唐明霏果真喝了两口,惊喜道:“欸!确实是好酒耶。” 韩勋笑出声。 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喊的名字,韩勋问:“我说你不是要找林静水吗?淼淼又是谁?” “淼淼就是小水啊。呐,‘淼’是三个‘水’,小水是一个‘水’,”唐明霏一边比起手势,一边说,“‘淼淼’就是六个‘水’。” 她扬起一张得意洋洋的脸:“叫一声‘淼淼’,就相当于叫了六声‘小水’。怎么样?我厉害吧?简直是个取名天才!” “是是是。唐总厉害。”韩勋配合她玩闹。 等人期间,韩勋没再让唐明霏喝一口酒,有人来敬酒,他替她喝了。 林静水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穿梭在晶光璀璨的巨型宴会厅,像是某位大明星的经纪人。 “经纪人”将手下那位醉醺醺的“明星艺人”从沙发里捞起来。 韩勋随之站起来,问林静水要不要他送她们俩回去。 林静水摇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可以送她回去的。” 韩勋:“我怕她在车里闹。” 林静水:“不会。小霏坐上车就不闹了。” 唐明霏整个人靠在林静水身上,听了她的话,笑嘻嘻地摇头:“不闹。” 韩勋目光温柔地看了唐明霏一眼,随后对林静水说:“辛苦你照顾她。一路顺风。” 林静水:“玩得开心。” 林静水扶抱着唐明霏往大门口走去。 有人高声问了一句:“明霏,你回去啦?” 唐明霏和林静水齐齐转过身。 唐明霏高举左臂,朝不远处的几位朋友招招手,表情欢快地说:“拜拜——” 等车完全开出酒店范围后,握着方向盘的林静水才弯唇提醒道:“别演了。” 副驾驶上昏昏沉睡的人顿时生龙活虎起来。 唐明霏容光焕发地伸了一个懒腰,戳开杯架上七分糖正常冰的手打柠檬茶,心情舒畅地喝了起来。 “我说的那些鸭脖——” “后座放着呢。” “嗯——”唐明霏似一只餍足的小猫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你我默契一如既往。” 唐明霏其实酒量极佳,但她基本不在外面展露自己的酒量。不然就跟江湖上名扬天下的第一高手那样,总是会有各路人马前来挑战,企图以打败第一高手来为自己的名誉增光。 因此,唐明霏将“醉酒”这出戏,演得炉火纯青。 一出戏杀了青,两位姿态悠闲的朋友聊了起来。 “小霏,脚踏两只船,不太好吧?” “哪来的两只船?peter早沉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段时间我们不是在公司里忙得四脚朝天吗?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风花雪月,好不容易得空给他打了通电话,好声好气地解释到了年底公司太忙,等忙完这阵就去找他。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以为你在跟韩勋上.床?” “不仅如此!他还话里有话地暗示我司业务繁忙,都是因为我卖身奉献韩大公子缘故!” “你怎么回的?”林静水的语气略有些激动,若是唐明霏回得不好,她必定要先行停在路边,对她进行一番“口头教育”。 “你放心。”唐明霏深知好友心中所想,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咱好歹也是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哪怕当时怒火直烧天灵盖,我依然保持冷静,先是不屑地冷笑一声,随后说:‘你对社会有如此认知,想来你的模特事业也是通过此方法攀得高峰的吧?受教了。不过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再会。’” “哈哈!”林静水畅快地大笑两声,“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解气!” 唐明霏说到这里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男人一旦变得自卑又多疑,就会立即丧失一切魅力。” “嗯——”林静水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打着方向盘右转,同时不免担忧起另一件事,“这么说,你跟韩勋……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公子哥。” 第30章 唐明霏按开车窗的一条细缝,前窗与后窗的窗缝形成对流,车里的温度丝丝清凉。 她呼吸着冷风,手肘撑着窗沿,下颌抵在手掌里,望着窗外的霓虹高楼。 “小水,我最近常常会想起我们大四在铂御实习的日子。那时候我跟你都非常紧绷,对周围的浮华充满警惕。时过境迁,再回忆往事时,会在想那时是不是错过了很多更为新鲜热辣的人生经历,失去了很多精彩纷呈的乐趣?” “那时还小嘛。” “是啊。但现在长大了嘛。” “嗯。” “长大了,就感觉,什么恋爱都谈得起。” 林静水轻轻地笑出声。“是。一场恋爱而已。再苦再痛,也不过一场恋爱而已。” “是。”得到好友支持的唐明霏心情轻松地笑起来,“所以管他韩勋是什么平民白丁还是王侯将相,我唐明霏想谈就谈了,不想谈了,潇洒拜拜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对,对。唐总此乃至理名言。” “林老板客气。” 车里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回到家,手里的零食熟食袋通通搁到餐桌上,奶茶果饮也放一旁。 唐明霏回卧室前,余光瞥到书房里的粉色模型建筑,突然想起今次的晚宴,傅丞山也在,好像还坐在她的附近。 “淼——你刚才看见傅丞山了吗?我记得他当时好像坐在我附近。” “有吗?”林静水突然觉得有点愧疚,在心中暗自祈祷对方没有瞧见她,“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没有看到欸。” “我又不是真的喝醉了,肯定没记错,就在周围。你来之前,我还听到他跟方然说话了。方然请他去跳舞,他说不去。” “都是唐总过于星光熠熠,完全掩盖他人光芒的原因,以致于我的眼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哎哟喂。林老板真是巧嘴一张,教人心花怒放,恨不得捧上千金要再听一个响儿。” 唐明霏取下脖颈处的红宝石项链和手腕上的两只黄金异性手镯,小心放置在垫着红绒布的托盘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他会不会是听到我跟你打电话,知道你会来,特地等你的?” 林静水的声音自客厅传来:“我说你到底把我跟他视作什么关系了?人家凭什么就是在等我了?” “郎才女貌,你情我愿,花前月下的关系啰。”唐明霏回到自己房间,边说着,边脱下身上的晚礼裙。 “在你心中,异性之间并无纯洁友谊?” “非也。是你林静水与傅丞山之间没有。” “请指教。” 安静了片刻,卸妆更衣完毕的唐明霏从卧室里走出来,微微叹息一声,说:“我承认,是我私心所致。” 林静水端起一杯奶茶喝了一口,笑嘻嘻地看她:“当年‘阿亮学长’的教训还不够?” “当年实属意外。” “怎知这次不是意外?” “因为你想过要‘手摘星辰’。” 林静水的面容稍稍一僵。 唐明霏侧身坐进餐椅里,双臂搭在椅靠上,定定地看向好友:“当年还小,无法承受故事的结局,因而选择不让故事发生。哪知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本来没可能有联系的人,重新踏上同一座桥,再度有了交集。” 唐明霏抬手指了一下书房,接着说:“如此真心。更像是他渴望与你继续来往,央你林小姐将其多多放在心上。” 林静水一时无话。 唐明霏感慨道:“要说人生境遇还真是奇妙,男女关系竟可以在短短几年后,完全天翻地覆,看得我实在惊奇。” 林静水翻她一个白眼:“我看你是爱情剧看太多,满脑子肥皂泡沫。” 唐明霏不知内情,只当好友是忧思过重,以过来人的语气开解道:“你刚在车里不是也说了?一场恋爱而已,有什么谈不起的? “来燕京创业都敢,谈个恋爱就不敢了?他傅丞山说一千道一万,不也是个世俗里活着的人? “你这些年,不是工作就是读书,聚会派对也没去几场,日子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 “人生在世,不过体验一场。有什么可担心的啊。大不了我跟你收拾铺盖回广市呗。” 此时的林静水无法解释全部的内情,只好顺着好友的话往下说:“成。从今天起,我当个事儿办,行吧?” 唐明霏满意地点点头,架好平板看时下最兴的爱情剧,戴好两只手套吃熟食,还不忘补充一句:“遇着什么难题,记得随时找我这位爱情导师谈哟。” 林静水笑叹一声:“行。” 话音一落,她的笑容就沉了下去。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就谈呗。他傅丞山虽说是一位贵介公子,但那也是俗世里要吃饭睡觉的凡人,又不是什么法力无边的神鬼妖魔,有什么可怕的。 爱也行,恨也罢,再夸张也只是谈个死去活来的恋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痛一场、乐一场,哭过笑过就当是新奇体验。 人生这一程,好歹没白来一趟。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小霏。 林静水望着玻璃桌上的多头玫瑰花,长长地叹息。 唐明霏的手机响了,扫了眼通话界面显示的名字,她喊了一声“淼”,眼神示意对方来替自己接这通电话。 演戏自当是要演到底。 林静水起身,捞起唐明霏的手机走到一旁,接起这个电话。 韩勋:“林小姐?” 林静水:“韩先生,你放心,我们已经安全到家了。小霏没事儿,一会儿她酒醒了,我让她给你打个电话?” 韩勋:“行。对了林小姐,有位傅先生让我跟你问声好。” 林静水顿时有种上课偷看漫画书被教导主任抓住的惊惶感,故作镇定地说:“哦,谢谢。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挂了。” 一直在听的唐明霏敏锐地察觉到好友最后的语气有点不对,问她韩勋都说了什么。 林静水只好如实禀告。 唐明霏乐呵呵地看她。“不给人回个信息或者电话解释一下?” 林静水张了张嘴,正要拒绝,但一转念,改了话口:“行。我进房里打,以免你又来揶揄我。” 房门关上,林静水躺到床上,盯着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那距离,不起身走几步都够不着。 她在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 有的时候,她并不想跟傅丞山交往过深。 她总疑心对方意图搭设甜蜜陷阱,要趁猎物完全沦陷之际,给其致命一击,以享复仇成功之快感。 但一想到他用那张好看得不近人情的脸,做出自卑而低落的表情,来同她说“倒是怕你嫌弃我”的时刻,她怎么也狠不下心要与他断绝来往。 她认命地哀叹一声。 自己作下的孽,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牙闯过去。 她裹上厚厚的长款羽绒服,捏着手机,颇有些鬼鬼祟祟地拉开阳台门,从温暖的室内跨到风雪簌簌的室外。 靠墙边有一张低矮的藤编圈椅,她拍了拍椅面上堆积的碎雪,缩着身子坐了进去。 大约是因为人类始终是自然界的生物,置身于空旷的天地自然之间,在风与雪的裹浸里,平心静气,消弭难以处理的复杂情绪。 电话很快接通。 筛着雪的夜风嗦嗦声率先传到傅丞山的耳畔。 因此,他一开口便说:“你在外面?” 林静水稍愣一下,迟钝地“嗯”了一声。 人与人之间的熟络,都落在什么细节里?落在通电话后,不需要任何客套寒暄,直接有话就说的时刻里。 她的发现来得太过后知后觉,因而有些许恍然,霎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启下一个话题,就这么让对话沉冷下去。 还是他在说话:“不是说已经到家了吗?” “是在家。我在阳台。” “你跟我说话,还需要偷偷摸摸的?”他的话音里有轻微的笑意。 她是有些心虚,扫了眼四散的雪,硬着头皮说:“你不懂南方人对下雪的执着。” 那厢安静几秒,他说:“好吧。” 形势陡然发生改变,她的士气瞬时倍增:“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我过去主要是为了带小霏离开,不知道你也在,如果知道,一定跟你打声招呼再走。” “唔,怪我。争取下次闯进你的视野里。” 她没忍住笑出声,接着予以肯定:“嗯。你继续努力。” 第22章 过完这个新年, 傅丞山跟周芯竹彻底结束。 周芯竹搬出玺公府,回到周家大宅。 她对傅丞山有些怨气,在人前将分手的原因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明一句暗一句地指责他在这段关系里的诸多恶劣行径, 自己沉溺多时后幡然醒悟,决定一刀两断。 上流圈热衷捧高踩低, 从前碍于傅丞山的势力,不敢多加妄论,如今有名门周小姐源源不断提供谈资, 都借着为周小姐打抱不平的幌子对他多加抨击诋毁。 第31章 傅丞山对此不做任何回应。 漠不关心的态度, 反而令周芯竹更生气。 春夏相交之际, 方子瑞跟圈里的朋友又一次在金湾国际赛车场包场玩赛车。 周芯竹知道傅丞山也会来, 特地带了位专业赛车手男友,携手前来。 方子瑞见了, 打趣道:“我们这儿都是闹着玩,你居然找了位冠军?我说你这是故意的吧?” 周芯竹甩一甩漂亮的卷发,说:“我这是在给你们机会跟david认识,你们应该好好谢谢我才是。” “是是是。” 方子瑞随后笑着跟david说话, 领着他们一路往休息区走去。 周芯竹一眼看到观众席绿色阶梯区域的傅丞山, 他背靠在栏杆上,神情轻柔温和,微仰着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女郎,与其说说笑笑,好不快乐。 周芯竹冷哼一声。“傅丞山还真是艳福不浅。” 正在跟david畅快聊着赛车话题的方子瑞, 回头看了一眼,笑说:“这你就误会了,那是他的好朋友, 不是情人。” 周芯竹:“‘好朋友’?你信?” 方子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与她肩膀擦肩膀,特地压低声量说:“我其实一直不太信。就他这态度,我看是今生挚爱才对。” 周芯竹不屑地冷笑:“呵。还以为是什么珍稀瑰宝,也就那样。” 真难听。外界恐怕难以想象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会用如此贬低人的口气。 方子瑞的目光冷了一瞬,到底不便与其发生龃龉,于是吊儿郎当地说:“啧啧,留学时期就跟皇室公主玩得来的女人确实不一样,眼光真是刁。不像我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淼淼可稀罕了。” 方子瑞这话里话外摆明了要为那女人撑腰,周芯竹也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话不够妥当,只冷淡地“嘁”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david出来打圆场,方子瑞当没事发生一样,继续跟他聊赛车话题。 周芯竹挽着david的手臂,不甚甘心地回眸又看了那二人一眼。 这个小插曲,专心聊天的傅丞山和林静水都没有注意到。 得知今日约见地点是赛车场时,林静水还挺惊讶,尤其看到某位大少爷换上赛车服更是愕然。 “你……” 林静水“你”了半晌也没能接着往下说一个字。 傅丞山双肘往后搭靠在栏杆上,一双眉眼笑得风流倜傥,耐心跟她解释:“赛车道很安全。一条路线一个方向,宽阔的路面也没几辆车,路道两旁都做好了防护设施,出了事,医疗团队会立即出动。总之——” “死不了。”他兴致盎然地去看她的反应,仿佛一个故意讨嫌的中学生。 右额头上的伤疤在清滟滟的阳光下一览无余,平静而淡然地诉说着岛屿别后的故事。 她的目光从额头移到那双好看的眼睛上,不免担心地说:“但你们一会儿不是要比赛吗?你的头……没事吧?” “只够玩一次。” “所以每次来这里,你都只开一次车?” “嗯。” “不比赛,也可以随便开着玩玩的吧?” “是可以。不过没意思。没意思的事情做起来,比无聊还可怕。” 她这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合适,移开目光,无精打采地说了句“也是”。 他适时挑起新的话题:“不如,等下你坐我旁边感受一下赛车的魅力?” “啊?”她吓得往后踩上一块台阶,“不用了不用了。” “淼淼,”他刻意抬手摸一摸自己的伤疤,假模假样地低落起来,“你这是在嫌弃我?” 自从那次听唐明霏是如何给她取昵称后,傅丞山就跟着叫了起来。听他这么喊她,方子瑞和方然觉得有趣,也跟着这么喊。 起初听,林静水还觉得诧异,现在已然习惯,偶尔会跟着方子瑞一起调侃他“傅少”。 这会儿听他这样喊,她慌得跟光天白日遇上牛头马面喊魂一样,往后又踩上一块台阶。 她这人怕死得很,并不完全信任他,担心他会借着赛车一事跟自己同归于尽。 她咬咬牙,心一狠,说:“我不嫌弃你呀。但我也不会坐你的车。我不喜欢赛车。嗯!” 他抬起头,笑容明朗,往前踩上一块台阶,一副要乘胜追击的模样盯着她说:“你怕什么。只要买了意外险,就没事儿。不然我现在帮你买?” 她连上两块台阶。“不用了不用了。我现在就去找找哪个位置更能一睹傅少的风采。” 话音未落,她一转身,以一抬步就踩两块台阶的速度飞快逃离。 他望着越跑越远的身影,在原地笑了几声,随后转身,心情畅快地拎着头盔往赛道走去。 一排豪华到令人咋舌的赛道跑车停在起点线蓄势待发。 信号灯一亮,车如箭发一道道飞出去,前方观众席传来热闹的欢呼。 黑白方格旗一挥,比赛结束,冠军出炉。 david是当之无愧的冠军,落后他几毫秒冲向终点的是傅丞山。 david和傅丞山互相欣赏,站在赛道旁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兴致勃勃地聊天。 david意犹未尽,要跟傅丞山再来一场。 此时周芯竹在一旁轻笑道:“他傅丞山是个输不起的,你就别再拱他继续比赛了。万一惹他生气,我可保不住你。” david吓一跳,谨慎地看了傅丞山一眼:“不至于吧?” 方然扫了周芯竹一眼,还算客气地跟david说:“当然不至于。只不过我傅哥哥这人有个毛病,赛车只赛一场。多了,他嫌没意思。” “他不喜欢没意思的事情。”这句话,方然是专程看着周芯竹说的。 周芯竹立即回嘴:“我看,分明是输不起,才说些只赛一场的话来搪塞人。” 傅丞山并不参与争论,客气地与david握手,相约下次再玩,然后转身离开。 他先去更衣室换下赛车服,紧接着去找林静水。 远远就瞧见她倚在栏杆前,姿态爽朗地站着,见他走来,即刻扬起一个笑容,朝他挥挥手。 腿长的男人一抬步就连跨几级台阶地来到她面前。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他说着,左手握拳举至胸前。 “简直出乎意料。”她说着,抬起拳头与他的拳头碰了一下。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这个给你。” 大手一展开,掌心里躺着一枚火彩闪耀的钻石胸针。 主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出仿似煤油燃烧的蓝影。 是火油钻。 当年她看完电影《色·戒》,又去补了原著。 剧情一开篇,就是易太太的麻将局,太太们话里话外地闲聊,正巧说到“钻石”话题时,易先生回来,就站在易太太身后看牌。 易太太白了易先生一眼,说“上次那只火油钻,不肯买给我”。 通篇看完合上书一回味,她还是只记得“火油钻”。 火油钻是旧上海对具有特殊光学效果钻石的俗称,是一种在日光下会发出蓝色荧光的淡黄色钻石,看上去钻石会有点油朦的感觉,像是火油燃烧时所发出的蓝影。 去年年底,在回广市过年前,林静水和傅丞山一道去逛燕京市里举办的珠宝展览,在那里,看到了书里一笔带过的“火油钻”。 在专门设计的灯光布景下,那枚净度极高火彩闪耀且有独特油朦质感的钻石,被置景衬得流光溢彩,一眼难忘。 彼时傅丞山问她:“你很喜欢?” 她笑盈盈地望着那枚火油钻,说“是”,接着顺口说起关于火油钻的小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静水从他的掌心里拿起那枚钻石胸针,明知故问:“这颗主石,是火油钻?” “比去年我跟你在珠宝展上看的那颗,更好。” 林静水没忍住笑出声,故意说:“哦?是吗?我不记得了。” 听着她的语气,望着她的神情,傅丞山稍显无奈地笑了一下,仍配合道:“看来我的记性比你的要好。” 她不置可否地抿唇笑,低头看着那枚胸针:“这是什么昆虫?” 在珠宝设计里,昆虫造型不在少数,多是蝴蝶、蜻蜓、蜜蜂、甲虫等,而手里这枚钻石胸针的昆虫造型,她是第一次见。 “伊苏林迪竹节虫。”他轻轻地笑起来,仿佛等这个问题等了许多时日,如今终于可以把标准答案脱口而出。 “嗯?”她倍感疑惑地看他。 “是游戏《极乐迪斯科》里的一种神秘动物。并不相信其存在的玩家,受一位神秘动物学家的所托,接下这个支线任务,在游戏地图里走街串巷地通关。直到游戏的最后,玩家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旁边……” 他说着,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人,继续刚刚的话:“亲眼见到了这个神秘动物。” 意有所指,一语双关。 风拂过,带来些许萧索又叹然的气息。 第32章 好似某位神灵的呢喃。 “哇……”林静水稍显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紧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这样的喟叹。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竹节虫钻石胸针,佯装轻松地说:“好特别的意义。可惜我不是什么神秘动物,只不过是俗世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要怎么承认?她欠他的,又不只是苦楝树被烧掉的夜晚。 他静静地注视着低头沉默的女郎,蹙着眉,心中腾升起些许后悔的情绪。 他后悔于当初为了用“愧疚”留住她,那些刻意误导的言行,反倒让她忧思过重,愈加不敢坦白,相处起来总是隔着一道玻璃门,他迈不过去,她不肯过来。 他思考着今后或许要改变与之相处的模式,找机会跟她摊牌明说。 二人之间静了有半分钟之久,傅丞山率先打破沉默:“林静水,我不认为你只是俗世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她抬眼看他。 “在我见过的所有生物当中,你是最美丽的那一个。” 傅丞山说的这句话,同样出自《极乐迪斯科》。 是哈里警探终于找到传说中的神秘动物伊苏林迪竹节虫时,对它发出的一句惊叹。 ----------------------- 作者有话说:*火油钻的介绍来源网络。 第23章 在我见过的所有生物当中, 你是最美丽的那一个。 这样的一句话说出来,很容易显得轻浮,尤其还是出自眼前这位出名风流的花花公子。 可是落到林静水的耳朵里, 完全没有轻浮感。 或因对方的姿态实在真挚, 语气诚恳,教这句话听上去, 就是一句真心的赞赏。 如果一个人,演戏能演到这种程度,那她也认了。 尚未完全入夏, 风里还有些许凉意。 林静水今日穿着一件古铜色长袖复古连身裙, 低头将那枚竹节虫钻石胸针别在上衣左侧。 光彩流转, 人面桃花。 “傅丞山, 你那车,还给坐吗?” 不过舍命陪君子而已。 “给啊。”他在细风灿光里笑起来, “随时欢迎。” “那还等什么?走。现在就去。” “好。” 赛道上的跑车们已经又赛了两轮。 方然见傅丞山往他那辆保时捷911走去,连忙跑过去。 “傅哥哥,你还要赛车吗?” “不。只是随便开开。” “啊?那你——”方然说着,余光突然瞥到站在副驾驶旁边的林静水拉开车门, 二话不说地坐了进去。 方然惊愕地看向一脸平淡的傅丞山:“她……她……” 傅丞山拍拍方然的肩膀:“站远些。” 说完, 他就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方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辆车开上赛道,贴着外弯的车道,兜风似的开走了。 方然冲到堂哥身边,抓住堂哥的手臂玩命一样地摇晃:“哥!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刚刚的事情你看见了吗?” 方子瑞手里的烟险些被堂妹晃掉, 划动的烟雾轨迹四散,在眼前缭绕成团。 “看见了看见了。”方子瑞没好气地回答。 “她坐上他的车了欸!” 方然口中的“她”和“他”虽然同音,但方子瑞清楚那两个字具体是什么, 也清楚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我知道。” “自从……那之后,他不是再也不让别人坐他的车了吗?可是她坐上他的车了欸!” 方子瑞好不容易将自己的手臂从堂妹的手里拯救出来,吸了一口烟,吐烟,缓缓道:“我知道。” “为什么?”方然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情深义重的好朋友喽。” “怎么就‘情深义重’了?”方然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堂哥耳边说,“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都不让,她——这才认识多久,都能让她坐上车了?” “一会儿你问问你傅哥哥。”方子瑞捂着左边的耳朵离堂妹远点儿。 “这儿这么多人,”方然的音量突然降低,“怎么问啊?” 方子瑞递给她一个白眼,用中指指腹戳了戳她的额头,用不稀罕搭理她的语气说:“自个儿上一边玩去。” 赛道赛道,自然是要来体验速度与激情的,偏偏傅丞山跟自驾游一样,在车道外弯慢悠悠地开着玩,磨磨蹭蹭才开到终点。 林静水觉得在赛车道上开车还挺好玩的,就问他能不能让自己开车试试。 他说能。 于是二人下车,交换主副驾驶位置,跑车再度行驶在车道外弯。 这一次,速度要快一些。 方然几乎要用手托住被惊掉的下巴。“哥!你看到了吗!” 方子瑞同样被惊住,并未马上回答堂妹的问话。 他心中对林静水的衡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先前对于傅丞山将其认领为“好朋友”这一行为,他的态度只当好友是一时兴起,要给平淡无聊的生活增添些许别样的情趣,直到刚刚,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好朋友”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甚至可以完全信任至交付身家性命。 他很清楚傅丞山自死里逃生后,因其难以开车上路,对司机与生活助理的任用极为谨慎与严格,以致于三个月便要轮换一次。 哪怕是要坐他方子瑞的车,傅丞山都要三思而后行。 但在林静水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规矩?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简直让人回想不起来以往的傅丞山是何其小心谨慎。 “他俩指定有事儿。”他只能对方然憋出这样的一句话。 “你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意外的不仅仅是方家两兄妹,还有同在赛车场里目睹这一切的周芯竹。 周芯竹从来没想过傅丞山还能有这样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中,他这种人,不是应该对谁都凉薄冷漠的吗?怎么可以对那个女人如此温柔,如此照顾? 不甘与怨愤的火焰,熊熊灼烧着她的心。 一行人在赛车场玩过后,便驱车前往附近的豪华酒店,去往方子瑞老早就安排好的草坪下午茶。 周芯竹全然不顾社交礼仪,不请自来地拉开椅子,也没跟同桌的方子瑞打声招呼,一坐下来,就直直盯着对面的傅丞山,说:“傅丞山,我是来向你请教,人怎么能够在赛道上用跑车开车,还能开出老头乐的效果的?” “噢——”周芯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他旁边的林静水,接着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不会是因为你宝刀已老吧?毕竟……” 她的语气神态,可以称得上是“来者不善”。 林静水坐起来,正要说话,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稍稍收紧,往下轻压了一下。 在示意她别出声。 林静水略微诧异地回头看向傅丞山。 周芯竹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瞥了眼桌面上被他明晃晃握住的手,深吸一口气,望着他时,言语愈加刻薄:“怎么不说话了?是被说中后觉得丢脸吗?没关系,我认识一个很有经验的老中医,一定能治好你的顽疾。” “治不了也没事儿。反正,”周芯竹微微抬起下巴,稍稍垂眼瞥向抿唇沉默的林静水,“有人会伺候好你。” 方子瑞注意到傅丞山的神色,默默拿起酒杯饮酒,端起一副看好戏的态度纵观眼前的场面。 傅丞山抬眸看向周芯竹时,脸上的态度是她印象中一贯的凉薄冷漠。 “周芯竹,你在西班牙的时候自己做过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忘了吗?还有我跟你之间,是因为什么?也忘了?” 周芯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致命一击。 她在西班牙留学那几年,确实闹出过几件不得体的事情,当时都压了下去,仅有少数人知道。而傅丞山,因为被委托处理过她的事情,所以是知情人之一。 他们为什么会完全结束,是那晚傅丞山打电话跟她要一份周傅两家合作项目的文件,她喝得有点多,发文件时,不小心把床照也一起发了过去——不止一张,也不是同一个人。 想当初她曾警告过对方,玩可以,但不能甩到二人明面上,否则太过不尊重。 等她次日酒醒,傅丞山让她自己找理由跟外界公布这段关系的终结。 他的默认,是最后的尊重。 她足足拖到年后,才将分开的事情公布给亲朋好友知道。 她原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今天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脸色青白,浑身僵住。 “见好就收。”傅丞山目光冰冷地盯着她,给出一个警告。 林静水看着周芯竹在半怒半惧下愤然离去的身影,缓缓低头,目光停在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一颗心沉沉地落了下去。 从前不是这样的。 林静水还记得在澳岛时,因为收购浅水湾地产项目一事,曾经有一帮西装革履且气势汹汹的人闹到前台,逼前台说出傅丞山住在哪间房。 第33章 酒店的人跟他们吵吵囔囔,即将要拨电话报警时,何元棋一通电话打到前台,说请他们上来。 彼时林静水收到张经理发来的急信,要她机灵点。 见到那群人冲进屋的一瞬间,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秉持着酒店人的素养,硬着头皮拦在傅丞山前面,强装镇定地说:“这里是酒店,请你们冷静一点。” 为首的那人怒目圆睁,“你”字的话音刚起个头,就被一声“砰”响压断。 傅丞山把手里的威士忌不轻不重地砸到桌面上,始终面不改色地坐在古典软椅里,伸手将林静水拨到软椅后面,抬眼看着为首的人,严肃道:“我就是傅丞山,你们有什么事吗?” 他低头看了眼劳力士腕表:“废话少说,我最讨厌啰嗦。” 不过片刻,那行人的气势顿消,仿佛港台电影里的得力小弟回来给老大汇报工作一样,跟傅丞山毕恭毕敬地说清了整件事。 “嗯。三天后的下午五点,我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他神情冷肃地抬头看向他们,“没别的事,你们就回去吧。记得把门关好。” “诶诶诶,好的好的。” 一行人就这么礼礼貌貌、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再对比现在,真是虎落平阳,谁都可以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傅丞山见林静水神情低落,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顺势摸一摸她侧边的头,笑容浅淡,语气温和地说:“被找事儿的人是我,你难过什么?” “傅丞山。”她抬起头,目光转向坐在身旁的人。 贴着浮雕玻璃杯壁的手屈起食指,指腹尖端摩挲着凹凸不平的浮雕,她的声音有点闷:“像刚刚那种事情,这几年,一直发生在你身上吗?” 此时的午后阳光正好,周遭的景色犹如一副着重于描绘光影变化的印象派风光画。 她的问题,如一阵微风融进这幅风光画里。 那种事情多吗?其实,非常稀少。 只是恰好给她碰上庄森和周芯竹了。 这两人的身家权势,就是在他没出事前,也敢用不甚客气的口气跟他说话,只不过不会这么明显。 所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偏偏在与那双潋滟的清水眼对视后,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心有所思的不仅傅丞山,还有对面的方子瑞。 方子瑞认识好友这么多年以来,尤其是他出事后,围在他身边的女人,捞金有之,攀其上位有之,求爱亦有之,但像林静水那样真心实意站到他的角度上为其忧虑的,这五年里也就她一个。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傅丞山张不开口,方子瑞替他说了:“可不是嘛。这上流社会看着奢华璀璨,实际最为势利眼,踩低捧高那一套,真叫一个炉火纯青。” 傅丞山的目光挪到方子瑞身上,方子瑞对他扬了一下眉,飞快瞥了一眼林静水,然后心满意足地喝酒。 林静水还在看着傅丞山。 傅丞山轻咳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略微心虚地举杯喝加冰威士忌。 他的沉默,落到林静水眼里,就是默认。 事已至此,一昧低落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林静水态度积极地笑起来,问:“傅丞山,你一会儿有事吗?” 傅丞山转眼看她:“没有。” 方子瑞在心里暗笑:只要问的人是你林静水,他就是有事也可以变成没事。 林静水:“那现在跟我去买束花吧。” 傅丞山:“嗯。” 方然走过来时,站在堂哥面前四处看了看:“哎?傅哥哥跟淼淼呢?刚才不是还瞧见他们在这里喝酒的吗?” 方子瑞笑道:“一起买花去喽。” “买花?这个时候?” “昂。” “咦。这么会玩浪漫。” 第24章 众所周知, 梵高的《向日葵》不止画了一幅。 其中最负盛名的要数《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其在1987年伦敦拍卖行,以将近四千万美元的天价, 创下当时名画拍卖竞价的最高记录, 震惊全世界。 无数行家、爱好者、好奇的外行人,纷纷开始鉴赏《向日葵》, 探索这位后印象派主义画家——文森特·梵高。 《向日葵》虽是静物画,却充满了动态美感。 传统的花卉静物画里,基本以同一时期——绝大多数是盛放时期——的花卉为主。 《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大胆打破传统, 花瓶里的向日葵以盛放、半凋谢、即将垂败等不同时期的生命状态, 融于同一幅画作里, 完全突破时间的限制。 彼时林静水正在为了考研而焦灼学习, 抓来唐明霏絮叨分析自己对梵高《向日葵》的艺术鉴赏。 唐明霏努力去听,最后说了一句:“不是很懂。” 林静水捧着装满向日葵的陶瓷花瓶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扫了眼书架上的书,兴奋地放下花瓶,飞快坐回原位,跟好友这样说:“千利休的茶道七则里有一条是:插的花要如同生长在原野一般。而当代花道大师川濑敏郎说过‘一种花就能够讲述人的一生’。梵高的这幅《向日葵》, 在我看来, 就是这样。” 如此一讲述,唐明霏适才恍然大悟。 关于画作的赏析,向来是“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但每一个看过《向日葵》的人,大致都认同这样的评价—— 饱满而浓烈的感情,旺盛的生命力。 泰迪向日葵这一花种, 因梵高《向日葵》的盛名而受益,常常被宣称是“梵高的向日葵”进行售卖。 这一天的下午,林静水要傅丞山跟自己一起去买的那束花, 正是“梵高的向日葵”。 买花的同时,多买了一个油绿色陶瓷花瓶。 正值盛放时期的泰迪向日葵错落有致地插放在花瓶里。 鲜亮的黄色与浓郁的绿色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花瓶被放置在夕光照耀的围墙前。 围墙外,是雪浪翻涌的深邃蓝海。 车就停在距离花瓶两米远的位置。 林、傅二人靠在车上,在海风暮光里欣赏油画美景。 林静水说完自己对梵高《向日葵》的见解,便转头看向傅丞山:“饱满而热烈的生命力。我这幅《梵高的向日葵》送给你,希望你天天开心。” 海风吹乱她的发丝,吹不乱那双眼里的温柔与坚定。 慢慢地,慢慢地,他笑起来,回应道:“谢谢。这是这五年来,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或许说者无意,但总归听者有心。 “五年”这个词一出来,林静水的心里骤然咯噔一下,笑容瞬时变得有些许尴尬。 她急忙别开与他对视的眼睛,状似一派轻松地望向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向日葵,尽可能维持正常的语调说:“不客气。” 傅丞山敏锐地察觉到她那细微的态度转变。 他在这一刻,蓦然想起许多事情。 比如她有公司要养,也有人脉资源要维系,因此不是常常有时间跟他见面。 算起来,二人一个月也不过见面七八次。去年底她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月也见不上两回。 再说方子瑞和方然都有她的联系方式,与她相处也算融洽,可是他们永远没办法将她约出来。 除非他来开这个口。 因此,下次见到她时,方家两兄妹是颇有意见的。 可她睿智的地方就在这里,仗着他也在,且清楚他们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对她太苛刻,来的时候总会带点合适的礼物——好酒、甜点、香水等,再说几句俏皮话,小恩小怨片刻消散。 为什么只有他能约她出来,他这心里是很清楚的。 同时,他更清楚她跟唐明霏两个人的感情非常深厚——不仅能一起创业,住在一起,还能一起买房子。 俗语都有说:如果不想跟好朋友日后老死不相往来,千万不要与之一起创业、同居、做影响人生的重大决策。 她俩倒好,全沾上了。 他到底是在暗流涌动明争暗斗的大家族里成长,对所谓的人间真善美存有疑虑,忧心过她是否太天真,稍微提点过两句。 彼时她弯起一对月牙似的眼睛,颇为得意地说:“不会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 “没有万一,不必小心。” “这么自信?” “嗯!” 后来他悄悄从韩勋那里打听到,韩公子也曾如此劝诫过唐明霏,唐明霏同样笑眯眯地得意道:“害我的人如果是小水,那我心甘情愿。” 那时韩勋笑言:“简直是21世纪大傻瓜。” 两个人要当朋友,若是两个都精,那是颇为麻烦;若是一傻一精,还可勉强继续;若是两个都傻,反而能长长久久下去。 她二人做的这门珠宝生意,需要与有闲阶级多多打交道。 但据他了解,她们两个人都遵循“小富即安”的原则。 第34章 只求能在与有闲阶级的交往中,除了做生意外,再探得一点投资门路,扩展赚钱的途径。 她们只求稳健,不求一夜暴富。赚了,自然是有恩报恩,礼尚往来;亏了,自己也能承担得起,不会归罪于他人,说些“都是因为听你的话害我亏了这么多”之类的丧气话。 因此,不少与之交好的熟客,非常喜欢带她们赚钱,乐于给她们分碗肉汤喝。 他曾经以为这种晶光璀璨又恰到好处的生活,她们应该会一直喜欢,一直继续下去,直到那一天—— 林静水来接喝醉酒的唐明霏回去的那一天。 他突然意识到—— 她们对上流社会的浮华,不关心,不好奇,不深入。 始终保持着一定的疏离感。 也始终葆有可随时抽离而不留恋的勇气。 现在再回想当时那两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两个志投意合的女大学生,拿着邀请函来到衣履风流、珠环翠绕的“上流夏令营”。 纵情游玩一段时日过后,在“夏令营”结束的那一天,她们脱下华服仙履,重新换上基础的休闲服,背上学生时代最常见的纯色帆布双肩包,在“夏令营”里面的人高声问她们这就要走了吗? 她们依旧能保持走进“夏令营”之前的明亮笑容,姿态轻松地回过身,十足敞亮地与里面的人说一声: “拜拜——” 一想到这里,傅丞山的心忽然被谁的手用力攥住一样难受起来。 他几乎可以预想,一旦自己跟林静水坦白一切的真相,那她日前积攒的“愧疚”,会如蜡烛一般,很快燃烧殆尽。 没有那层被他刻意误导的“愧疚”,在她眼里,傅丞山也只是傅丞山而已。 她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事事为他考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关心他的一举一动,更不会再像某些时候将他排到第一位。 或许再过不久,傅丞山这个人,会像清晨叶片上的一颗露珠,顺着一阵微风不断滚落,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徒留一段不咸不淡的往事回忆。 竹节虫钻石胸针在浓郁的橘色暮光里,华光闪耀。 他看了两眼,随即露出一个看似随和轻松的笑,抬手摸了一下林静水的头。 她知道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硬着头皮坚决不回头与之对视,这会儿突然被摸头,下意识转过眼,与他的视线撞上。 只见傅丞山笑容温和,再听他的语调也温柔:“一会儿陪我去东方文华吃晚餐?今天遇到的事情有点多,我想,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开心一些。” 听他这么说,她看了看他右额头上的伤疤,随后跟他四目相对,“嗯”的一声,点头答应了。 太阳还未下山,眼前的向日葵还可以再赏一阵。 他不想要“拜拜”。 所以,要坦白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他。 傅丞山知道此番行径实在自私,也实在别无他法。 就让这样的愧疚维持得长久一些吧,让他跟找寻多年的救命恩人能有更多的相处机会,好与她积累更多的感情厚度。 等到有一天互相坦白时,好歹还能有别的感情维系,得以令他有理由继续待在她的世界里。 他望着花瓶里微微晃动的向日葵,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腕上的奇楠沉香佛珠手串。 ——佛祖在上,宽恕吾罪。 夜晚回到家中,林静水洗完澡,舒适地躺到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刷到傅丞山的社交动态。 他竟然十分难得地更新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充满油画感的海边向日葵竖屏中景照片,配文很简单,就一句话:《梵高的向日葵》。 她点开那张大图,看了足有五分钟。 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地说出来,那必将再而衰,三而竭。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她越来越无法承受说出真相后所带来的最坏结果。 因为胆怯,所以选择逃避,甚至于视而不见。 明知越是拖延,事情就越有可能往更坏的态势滑去。 然而,人类或许就是这么喜欢犯贱的生物。 只要一件事还处在悬而未决的状态,就会心存侥幸,一拖再拖,希望它永远不会被发现,永远不要有必须解决的那一天。 她想:傅丞山,对不起,你再等等我吧。在我想好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之前,我们先保持现状吧。 ----------------------- 作者有话说:写作花絮—— · 既然讲到了梵高的向日葵,那我必须要叭叭林、傅二人的人设图。 · 林静水的那一张图是梵高的《花瓶里的三朵向日葵》,被认为是他的第一幅作品。 人们称之为梵高的“无名”向日葵。 青绿色的背景、上了绿釉的罐子、三株橙黄色的向日葵。 这些色调看上去就非常的清新且明亮。 相当之符合“林静水”这个名字跟其人物性格。 · 傅丞山的那一张图是梵高的《六朵向日葵》,这一幅画可谓是命运多舛。 、 梵高在1888年画了《六朵向日葵》,它被出售给日本收藏家,并于1920年运往日本。 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轰炸大阪之后,大火烧毁了它。 这幅画的照片,后来在一家日本博物馆的档案中发现。 梵高的研究专家马丁·贝利(martin bailey)在梵高的信件中,发现梵高描述了他在画向日葵时是如何将它们放在橙色框中的。 将一幅画框成橙色,在当时是一个革命性的想法。传统上,这些画框采用镀金框架,而现代画作有时则采用纯白色框架。 、 《六朵向日葵》的画风跟其余的《向日葵》不太一样。 深蓝色的背景、橙黄色的花朵、橙色的画框。 色彩对比非常浓烈,视觉冲击力极强。 、 用在傅丞山身上,我觉得非常合适。 这幅画是被烧毁的,他原本的人生也被烧毁了。 画因为留下来照片记载档案,得以继续在世间流传。 算是一种重生吧。 他现在要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重生。 相当契合。 · 人设图都说了,封面也顺便讲一下啦。 裁自梵高的《罗纳河上的星夜》。 这幅画的完整版里,右下角还有一对在河边散步的夫妇。 相当搭文名《只有我与你知晓的夜晚》。 · 如果大家对这三幅图感兴趣,强烈推荐去搜索出来点开大图欣赏。 绿江的图片显示小小的,图片框也丑得稀巴烂,完全不能展示画作本身的色彩对比与视觉冲击力。 同时我在文中也描述了不少画,精挑细选,真的都超级好看! 千万不要错过,有空一定要去搜索欣赏一番啊! 第25章 “……那天晚上真正救我的人不是你, 而是静水。” 在方子瑞的俱乐部一角,高挑方格玻璃落地窗外是滂沱的大雨,室内亮着暗调的柔光。 咖色玻璃桌上放着两杯酒, 金汤力对着红丝绒单人沙发上的闻霜, 加冰威士忌对着红丝绒长沙发上的傅丞山。 由于是经期第一天只好喝热水的林静水,乍然间听到坐在旁边的男士说出这句话, 顿时收紧握住玻璃杯的双手。 这场谈话的起因是上流圈里有不少人将傅丞山与周芯竹彻底决裂一事归因于闻霜,甚至有好事者问到周芯竹面前。 周芯竹那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更是让传言甚嚣尘上。 紧接着就有了“闻霜真是手段了得”之类的闲话, 三人的恩怨纠结一度成为豪门里的热门谈资。 总有人以为世家大族里平时会谈些“高级话题”, 实际上, 无论是平民还是富户, 下三路的是非永远大受欢迎。 更不必说热衷见风使舵的娱乐圈。 是真是假还未有定论,就已经有一些业内人士到闻霜跟前奉承起来。 闻霜虽然表面不显, 实则十分享受此等“众星捧月”的待遇。 她心里知道傅、周二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大概率与自己无关,无非是那些闲着没正经事干的人编排出来的一个桃色绯闻。 毕竟自从去年冬那一次谈话后,傅丞山再也没有理会过她。 他那样凉薄的人,一旦自己不想, 她就是用尽一切手段, 也难以与其再搭上联系。 她与庄森不过一时之欢,原以为能以此让傅丞山的心里掀起一点点波澜,哪知他的眼里只有另一个女人。 灰心之际,又听此闲言,耳畔还尽是一些明里暗里的吹捧, 闻霜这一颗心,控制不住地飘起来,一时心存侥幸, 满怀期待地打听傅丞山的近况。 今日闻霜来俱乐部,是假借背锅一事,要与他重修旧好的。 谁知他一开口,就将她的幻想打个粉碎。 第35章 他说:“只是一些无聊的谣言。你在娱乐圈浸淫多年,怎么也信了?” 霎时间,闻霜自认自尊心遭到了极大的损贬,下意识为了挽回颜面而进行更为刻薄的言语攻击。 不惜再度搬出“救命恩人”这块道德石砖,企图压他傅丞山一头。 孰料,对方如此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真正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的话。 在闻霜看来,那并不是一句真心话,不过是傅丞山为了讨好旁边的新欢,同时为了摆脱羞辱自己而说出来的一句托词。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 闻霜甚至在想,当年那个女人——她印象中的真正救命恩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被他气走,与他恩断义绝的? 他这种人,他这种可谓有齐全天下的人,哪可能忠贞不二,有情有义到底? 或许,他连什么是“有情”都不太在意。 闻霜的这种结论,自然是片面的,单一的,充满个人色彩的。 只是当一个对爱情怀抱着渴望的女人受了情伤,贬损某位男士几句——尤其是二者的关系地位本就不对等的情况下——实在难以对其苛责。 “傅丞山,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男人!” 闻霜的眼泪簌簌落下。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 闻霜捂住一双泪眼,态度决绝地离开。 林静水还沉浸在傅丞山那句对她来说可谓是石破天惊的话里,一颗心直冲嗓子眼似的愣神中。 ……他在说什么鬼话?! 什么叫“真正救我的人不是你,而是静水”? 她飞快思考傅丞山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闻霜说的?可是就刚刚闻霜的态度来看,明显不认识她林静水是何方神圣。 之前从方然口中得知,闻霜能被认可,是因为她的手里有证据,还是当年事故的现场照片。至于是什么样的照片,方然因为没兴趣所以也不清楚。 林静水完全没印象当年前来搭把手的那对情侣有没有照相,又是什么时候照的相。 或许是照片里隐约有她的样子,被傅丞山认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还是他觉得好玩? 毕竟他这人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喜欢一切能打发时间的爱好。 闻霜的那三年玩腻了,所以他开始找下一个目标? 她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怪道一个贵介公子能围着她这号灰姑娘这般献殷勤呢! 居高临下地玩弄人心,真是人性里最卑劣阴损且能带来极大征服感的恶念之一。 林静水忽然发觉自己将傅丞山想得太坏了。 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心理原因,此刻的她是浑身僵硬,冷汗直冒。 窗外一声惊雷响起。 她吓得双肩一颤,端着温度稍稍冷却,已经不烫的水喝了一口。 “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那声音由远及近,林静水下意识循声望去,瞧见傅丞山那张挂满关切的脸。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挪了一下,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看了眼她手里紧握着的玻璃杯,蹙眉道:“听说女人来月经,容易肚子痛?尤其吃生冷的东西更容易痛。你这么爱喝冰水,会不会……” “不会。我体质好。”她尽可能保持冷静地与他交谈,同时有点愧疚于刚才那样看待他。 见她脸色恢复如常,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说:“是。毕竟你有流放岭南的顽强。” 她不太好意思地捂脸笑起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正当她在想怎么提问他为什么会说那句话比较合适时,他的声音适时响起:“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需要对你说声抱歉。” 她放下手掌,抬眸去看他。 “我一时气头上,没经过你的同意,拿你当了挡箭牌。”他态度诚恳地说。 她仔细打量他脸上的表情,同时回忆方才的细节,完全看不出也想不起来对方有过一丝气恼过度的表情。 “那些话都是我随口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他这样补充一句。 她不好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一颗高悬的心,的的确确放了下来。 “哈哈。我说呢。”她配合道,“你怎么会突然说那些话。怪吓人的。” 他笑道:“晚上请你吃饭?就当给我一个机会赔礼道歉。你想吃什么?” 她硬着头皮答应。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噩梦的林静水,那晚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噩梦。 思量着要与傅丞山降低来往次数,正要拒绝对方下一次邀约时,对方递来一个她实在无法拒绝的理由——与顺天航运集团的小冯总谈一笔外贸生意。 二十一世纪的人们谈生意,沿袭上一辈的习惯,喜欢在高尔夫会所、高档餐厅包厢等自带轻松愉悦氛围的场所进行。 此次的见面安排在本城顶豪华的空中餐厅,一抬眼,便可俯瞰城中灯火璀璨的绝佳夜景。 桌与桌之间相距甚远,且以木雕屏风做了隔断,正中央有一位身着小礼裙的气质美女弹奏着悠扬的钢琴曲。 小冯总是顺天航运集团的接班人,全名冯泽安,近期正在利用自家航运优势开展外贸业务。 外贸生意很讲究关系与信任,尤其冯泽安下批的外贸业务还在起步阶段,为了稳妥起见,目前只考虑与熟人合作。 林静水,是合作意向名单里,唯一的外人。 俗话都有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种基本不外流的好事为什么能落到她林静水头上,不难猜傅丞山在冯泽安面前都做了什么样的牵桥搭线。 偏偏傅丞山的的确确愧对她在先,使得她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次的合作。 很难不让她起疑,那天他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林静水看向旁边的傅丞山。 餐厅里璀璨明亮的水晶灯光倒映在那双眼眸里,仿佛两方圆满的星空。 很难不为此,心动一瞬。 林静水此刻的心思不难猜,傅丞山坦坦荡荡地回看她,并对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突然被晾在一旁的冯泽安用叉柄敲了敲酒杯,提醒对面不分场合含情脉脉对视的两位,这里还有一个喘气的大活人,且他们正在谈正经事务。 好不容易谈完所有的合作事宜,吃完的餐盘撤下去,精美甜香的点心端了上来。 冯泽安饮了一口红酒,目光投向林静水。 “林小姐,你是怎么说动那位神隐已久的男士,”冯泽安说到这里时,特地挑眉眼神示意了一下傅丞山,“出来插手我这种小业务的?” “小业务”这种话自然是谦辞,只是林静水不介意借此同对方开个玩笑:“或许……是因为四五百万的合作对您来说是个‘小业务’,对我来说却是‘直上青云’的业务吧。” “直上青云”这一词,捧得冯泽安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傅丞山笑着摇摇头,配合她说:“见钱眼开的财迷。” 两厢一接话,教冯泽安当下确实难以继续往下调侃傅姓好友的私事,只好暂且作罢,与两位闲聊其他更为轻松的话题。 因为应酬避免不了喝点酒,所以林静水没开车,是傅丞山专程让司机开车到她家楼下去接的。 回程路上,林、傅二人再次一齐坐到后座。 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相当到位,不得不令人怀疑是特地安排好的。 林静水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跟傅丞山说:“从前就听说傅少在商界里所向披靡,如今亲眼见识一番,真是教我自叹弗如。” “哦?五年前在澳岛的铂御酒店,你不是在我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吗?”他说着,用一双笑意盈盈的星眸询问她,“那时候,没让你见识过?” 如此具体详细的一段往事回忆,简直让她避无可避,只好应道:“见识过。每次都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每次?”他故意重复强调她无意间说出来两个字,脸色的笑意加深,“淼淼,你的记性真好,五年前的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 林静水用笑声掩盖片刻的慌乱。 夏末的天气还带着一些热意,车里开着舒适冷气,她却突然刺热起来,刘海捂着的额头边缘,渗出一条细密的汗水。 两只手掌的掌心贴在一起安抚似的摩挲了几下后,林静水才开口用奉承的口吻说:“自然是因为傅总的风采实在出类拔萃,让我印象深刻。” “静水,”他的态度骤然变得有点严肃,“我不喜欢你对我这样客气。” “好吧。”她的头转向窗外的霓虹夜景,躲开与他的对视。 不过片刻,她的头又转了回头,恰好与他对视:“你……” “唔?” “万一我跟你因为什么事情,闹到互相翻脸的地步,你会不会用商业上的手段,来报复我?” 第36章 这对林静水来说,无疑是相当大胆地试探。因此在光线不甚明亮的车厢里,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变化。 傅丞山半垂着眼,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然后抬眸看着她,说:“这辈子应该都不会。” “你的用词还挺谨慎。”她莫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用‘三生三世’这样的夸张词汇呢。” 他笑。“实际上我并不相信什么前世、来生的说法,我只信今生。” 她在心里感慨道:你不得不佩服,这世上就是有人能将俏皮话说得这么动人且真挚。 一回去,林静水就迫不及待地跟唐明霏分享了那项外贸合作,说过几日准备好相关资料,约时间去顺天航运集团正式洽谈。 机会再好,也得够实力才能接得住。 唐明霏叹然:“哎呀林老板,这种基本不会外流的肥差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唔——” “懂了。”唐明霏指了一下书房,“是那位吧?” “你少在这里揶揄我,那位韩公子帮你帮的少了?” 两个人嬉笑了一阵,林静水正色道:“怎么样?这合作接不接?” 唐明霏一拍木桌:“有钱不赚王八蛋!” 林静水跟着拍桌:“唐总说的是!” 第26章 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日。 城内一间小有名气的意式咖啡馆, 林静水与闻霜相对而坐,圆形玻璃桌上放着两杯不同口味的咖啡。 “闻小姐,我想我们之间就不必寒暄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话, 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你觉得如何?” “请说。” “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问, 什么样的条件可以让你同意给我看看,你在五年前拍下的那场车祸事故的照片。” 闻霜看着眼前的林静水,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呵笑一声, 姿态松弛地倚在靠椅里, 说:“一百万。” 也不能算是闻霜在刻意为难林静水, 毕竟在当年签下的条款里,明文规定照片若是流出, 需赔付开睿集团一百万人民币。 林静水定定地看着闻霜,观察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变化,接着试探:“那看来是相当有价值的照片。莫非,正好是你救下傅丞山的瞬间?” “林静水,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闻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跟傅丞山的这三年,前来找我不痛快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清,能问起五年前车祸的,就你一个。你就这么想坐稳‘救命恩人’的身份,当我的替身待在他身边?” 林静水莞尔一笑:“闻小姐, 你的话也挺有意思的。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闻霜略微警惕地打量了一番林静水,含糊不清地回答:“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跟你, 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唔。第一次是你跟庄森一起出现,第二次是前不久,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只是觉得我跟你,一见如故。” “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有关车祸的任何细节,我都不会跟你分享。” “这么说,你也很少跟傅丞山讨论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听了闻霜的这一句话,林静水脑海中蓦然想起傅丞山右额头上的疤痕,有些心虚地低头饮了一口拿铁。 闻霜的嘴很严,之后不管林静水怎么旁敲侧击,她都不肯多说一句。 不过,林静水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知道闻霜手里的照片应该没有拍到她,至少没有拍到她的脸,且闻霜很可能根本不记得她的长相。 这很正常,那天晚上又是车祸又是爆炸又是烧树,哪有心思去注意旁边的人长了什么样,更不用说月色昏暗,路灯也没有几盏,就是想看也看不清。 林静水虽说略松一口气,但不能确定闻霜到底跟傅丞山说了多少有关那晚的事情,一颗心依旧悬着。 林静水不好再问得更细,否则立刻暴露自己是那晚救人的第三个人。 届时闻霜将此事捅到傅丞山面前,林静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傅丞山那被毁掉的人生太重太重,林静水自认担不起,也不想搭上自己的一生。 俗话都有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见一直试探问话的林静水默不作声地喝咖啡,闻霜想了想,说:“我知道,跟其他女人比起来,傅丞山对你相当不错。只是我奉劝你一句,别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比你想象得还要更冷漠,更无情无义。” 此番劝告,带着声声泣血的怨恨,教林静水喉咙一紧,一颗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半晌,她问闻霜:“这几年,你在他身边很不开心吗?” 这个问题打得闻霜措手不及,呆愣了许久,脑海里的回忆跟跑马灯一样闪过。 林静水颇有耐心地等对方回答。 最后,闻霜垂下目光盯住手里的咖啡,带着自嘲意味地扯了下嘴角,语调平平淡淡:“也就那样。” *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傅丞山说林静水才是救命恩人的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鉴于傅大公子常年拿此事玩闹,因此也没人当真。 好事者问到林静水面前。 林静水只是笑笑:“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别人说我们都懂,傅少又不是第一次玩这种游戏,只不过从去年冬天后就不让玩了,都以为是他玩厌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又开始了,你是怎么让他有这个兴趣的? 不算客气的提问。混杂钱权财色的社交场,总是充斥着别有用意、阴阳怪气、贬损刻意的话语,好教那位暂处话题中心的人尴尬、发怒、丢脸,以满足好事者幽暗隐秘的乐趣。 林静水心平气和地回道:“这得问他,我也好奇着呢。” 她喝了一口冰啤酒,分心想着刚才那人话里的时间点——去年冬天。 她跟傅丞山的重逢就是在去年冬天。 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也太多巧合了。 她有时候真想冲过去直接问傅丞山:“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 但她这人,是真的怂。 尤其是跟顺天航运集团顺利签了外贸订单后,她更不敢轻举妄动。 好事者不肯轻易放过林静水,又说:“我看多半是理由编得相当有新意。你跟我们说说,让大家也惊叹一下嘛。” 林静水:“哦?以前的都是编的?” “不然跟闻霜一样,手里有真证据?” 那几人互看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异口同声:“大家都是编来玩的啦。” 林静水好笑道:“是吗?那我现想一个。” 他们捧腹大笑,催她赶紧想,最好编一个史无前例的理由让大家好好见识一番。 林静水不过是拖延时间,等临时出去接电话的傅丞山回来。 傅丞山很快回来,坐到她旁边,一如既往地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听了一耳朵,转头看向她。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她即刻将话题推到他身上:“我跟他说过了,你们问他吧。” 那几人齐刷刷看向傅丞山。 他微微一笑:“嗯。独一无二的理由。除她林静水一人外,没人能再担‘救命恩人’这个名头。” 这话一说,四下哄闹起来。 林静水一愣一愣地看着身边的男人,这种时刻,分不清他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他转眼望着愣神的姑娘,嘴角噙着笑意,靠近一些,低声问:“我这么说,你不满意?” 她故作镇定地调侃回去:“我警告你,我跟你只是朋友,少拿这种话来调戏我。” “那我重申一次,我跟你是好朋友。” “有区别?” “嗯。好朋友的关系更亲近。” 他说着,对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很难对这样的一张脸生气。她笑起来,将凑前的人推开:“走开。” 方子瑞不太懂傅丞山近日的行为,在高尔夫球会所一起打球歇息间隙,半调侃半好奇地问:“我是你这‘救命恩人’的卡牌,这回批发到好朋友的手上了?” 刚喝完矿泉水的傅丞山,听了他的话,边拧瓶盖边说:“除她之外,不会再有别人了。” “哟。你这风流公子是要收心啊?” 傅丞山看了好友一眼,想了想,笑道:“你再好好想想。” 本城当月的热点新闻,是傅丞岚应《财富杂志》的邀请,登上封面人物,封面内容赫然印着专访文章的大标题《千亿豪门继承者:傅丞岚的登顶之路》。 以往被掩盖在哥哥光芒之下的傅丞岚,在众多不怀好意的审视目光中,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林静水看了专访内容,感叹于继承者之路真是一步一荆棘,充满险峻与危机,能逐一化解的都是人中龙凤。 第37章 人都是有私心的。当全城钦慕目光都投向傅丞岚时,林静水难免会为某个再也无法踏上征程的人感到难过。 尤其,她得对傅丞山的现状背负一定的责任。 初秋的天气明亮而爽朗,方然特地在郊外弄了一个“秋日麦穗”的派对,邀请的名流不知凡几。 名流们穿梭在专门设计的麦浪置景里,交际,碰杯,合影。 林静水坐在稍微偏离热闹的白色沙发上,扫了眼桌前放置的《财富杂志》,心情沉闷地喝了一口香槟。 有人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她回过神,循声望去,是不知何时坐到她旁边的傅丞山。 对方一见她看过来,立即扬起一个笑,语调如同轻和吹来的微风:“怎么了?不舒服?” 她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回他一个轻松的笑容,问:“没有。傅丞山,你以前上过《财富杂志》吗?” “上过。”他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不是封面。” 她跟哄小孩似的抬手捂住他额头上的伤口,安抚道:“要是没有这个,现在登上封面的人肯定是你。” 话音未落,另有一道清越的女声自傅丞山的身后响起:“哦?我能问问我输在哪里吗?” 傅丞岚从哥哥的身后探出头,笑吟吟地看向林静水。 林静水跟触电一样缩回手,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头皮轰然发麻,浑身犹如过电流一般麻痹了几秒。 常年锻炼的社交能力及时拉她一把,她很快就恢复神色,弯起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笑,俏皮地回答:“仅仅输在与我熟识程度这一方面。” 傅丞岚朝她伸出右手:“林小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林静水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脑海中骤然回想起当年与傅丞岚的初次见面—— “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对傅丞山保密。我还是不想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好。我答应你。” 那是林静水自认最为贪慕虚荣,最没有责任心的曾经。 第27章 傅丞山注意到林静水的神色有异, 于是抬手打掉妹妹的手,用玩笑的口吻对妹妹说:“从哪儿学的混账话?” 傅丞岚好笑地看向哥哥:“哪儿混账了?我确实从方然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林小姐的事情,一直很好奇。” 林静水那番激荡的心绪已经强行压至平息。她偏过头, 朝傅丞岚露出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标准笑容:“我在方然面前闹出过不少笑话。如果我的事情能让傅小姐展颜一笑, 实在是我的荣幸。” 她说着,伸出自己的左手:“久仰大名。” 傅丞岚伸手与林静水的手交握了一下。 傅丞山问妹妹:“不是说忙?来不了?” 傅丞岚:“那不是要给方然一个惊喜嘛。她特地为我操办的庆功派对, 我怎么能缺席?” 兄妹俩又闲聊了几句,就见方然找过来,拉起傅丞岚:“我到处找你, 还以为你又跑了。走, 都等着你上台讲两句呢。” 两位珠翠罗绮的女郎相携而去。 林静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仰头一口气喝尽手里那杯香槟酒。 之后, 林静水凭着常年练就的社交能力,撑着一张温婉的笑脸, 顺利熬过本次的派对之旅。 回到家以后,她整个人后怕地瘫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冷汗涔涔。 今日见到傅丞岚,她方觉自己之前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美好了。 要说与傅丞山, 她还能勉强用“功过相抵”的理由解除彼此之间的恩怨。 但与傅丞岚, 她的行为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当年年纪尚轻,她天真地认为与傅家两兄妹不会再见,就是再见也只会是遥遥看一眼,不会再有什么瓜葛与联系——说到底,她跟他们之间完全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可惜, 人哪能真的预知未来。 现在何止有瓜葛,简直是跟傅丞山的关系渐次加深。 她突然意识到,真的不能再跟傅丞山继续来往下去了。万一哪一天傅丞岚想起那份荒唐的协议, 问到哥哥面前…… 她不敢接着往下想之后的事情。 她的“金风玉露”,她在燕京的一切,甚至挚友唐明霏,都可能在一夕之间骤然失去。 秋风渐起的深夜里,满怀心事的林静水入睡后,做了一个极为可怖的噩梦。 梦里依旧是法庭的现场,面目模糊的法官敲下木槌,直接判定林静水有罪。 头上不断流血的傅丞山仿佛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沾血的手如铁钳一样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 四周场景瞬间转换成昏暗的走廊,他动作机械地拖着她往开门的房间走去。 白色的房门打开,屋里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的声音像是从破旧录像带里传出来的那样扭曲阴森:“……一百万……一个孩子……直到孩子生出来之前,你就在这间房里……关着吧!” 房门轰然一声关上。 梦里她的尖叫声与现实的尖叫声融在一起。 僵硬的身体缓了将近一分钟,林静水终于意识到刚才只是一场梦。 她急忙坐起身,直到将房里的所有灯光都打开,喝光一大杯水,心情才缓缓平静了下来。 她浑身虚脱般坐进软椅里,冷汗浸湿真丝睡衣,额前鬓发湿透。 真是平生一做亏心事,夜夜都怕鬼敲门。 深思熟虑了几日,林静水完全下定决心,主动约傅丞山到法源寺见面。 她没想到今天的法源寺会来这么多人,绕了一圈,愣是没有找到一个能停车的地方。 她是一个守时的人,眼看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而自己还在到处找车位,于是拨通他的电话解释说明,麻烦他等一等。 他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地址,让她到这里来。 “这里可以停车。”他说。 那是法源寺的附近,她半信半疑地开过去,远远就看见站在前方等候的傅丞山。 她在他旁边刹停车,解开车锁。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他给她指了一条路。 她一边开着,一边看着近在眼前的庄严巍峨的寺庙,不禁问道:“再往里,就是寺里了。能停?” “嗯。”他单手支颐,姿态懒散地靠在窗沿,“那里有傅家的停车场。” 她一下踩紧刹车,惊愕地回头看他:“我停,不好吧?” “怕什么。我给你兜底。” “哟。燕京的傅少就是大气。” 傅丞山略显无奈地笑出声。“林淼淼,你认真开车。” 车一路开到僻静的后门。 保安亭里的保安见了不认识的车,急急走出来要赶人,抬起手臂指着外来车正要上前拦时,就瞧见到副驾驶上的人。 保安登时换上一副明媚的笑容,抬起的手臂一拐弯,就朝副驾驶坐着的人敬了一个礼,赶紧起开道闸杆让车开进去。 那是一个小型停车场,划了线,能停二十辆车。 林静水开进去时,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豪华商务车。 她把车停在最边缘的车位里。 二人下了车,林静水望着沐浴在琥珀色夕阳光线里的寺庙,耳畔还能听见前方传来的阵阵热闹。 她感慨道:“奇怪,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我以往这个点过来,都不会这么多人的。” “寺里有庙会,为期三日,今天是最后一日。” “怪不得这么热闹。” “你常来这里?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偶尔会来。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拜一个菩萨——地藏王菩萨。今天约你,也是想跟你一起拜拜这位菩萨。” 傅丞山霎时顿住脚步。“为什么?” “消弭业障。”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吹来的一阵微风,风过后,什么也不剩下。 往前走了几步的林静水没听到声响,停下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傅丞山。 他站在金光璀璨的暮光里,目光脆弱且受伤地看着她,整个人仿佛一尊破碎的白玉琉璃像。 她的心不知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莫名地坠痛起来。 大拇指指甲用力地戳压食指第二根指节侧面的皮肉,钝痛感即刻上延,提醒她不要沉溺心软。 她抿了下唇,对他展露一个与平常无异的温和笑容:“走啊。一起去拜拜。” 他不肯动。 她狠心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拖着他往地藏王菩萨殿走去。 一路上,要经过一道道的门栏,穿过一棵棵距今不知多少年的古树,越过一簇簇拥挤的人群。 庙宇喧嚣,香火鼎盛,烟云袅袅。 燕京的秋,是银杏的季节。 正殿门前栽着几棵银杏树,一片片银杏叶迎风飘落,满地金黄。 傅丞山沉闷着一张脸,走得不情不愿。 林静水就跟他的私人助理一样,一边护着这位大少爷以免其被游客拥挤或推搡,一边抓着他的手腕半拉半拖,好不容易将人带至地藏王菩萨殿里。 第38章 世人多为求财、求学、求姻缘,有些菩萨殿拥挤得快要站不下人,地藏王菩萨殿里还能让一对男女相距一块四方青砖站立。 四方青砖约有半臂长。 傅丞山站在四方青砖的右下角,抬眸去看站在四方青砖左上角的林静水。 她双手合十,闭眸,低头,鼻尖抵着指尖,姿态虔诚—— 菩萨在上,宽恕吾罪。 从此我与他恩怨两消,互不相欠。 傅丞山抬步走到她身边,与她之间的距离缩至一个拳头。 他的嗓音如同敲钟过后袅袅浮荡的尾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边:“出事后,我常来法源寺拜一拜。 “向各方神仙祈求—— “祝愿我那位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 林静水立刻睁眼,面容诧异地扭头看向傅丞山。 原本望着雄伟佛像的傅丞山,侧过头,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扯到自己面前,将提前摘下的那条由慈云大师亲手制作的一百零八颗奇楠沉香佛珠手串,一圈一圈围到她的手腕上。 “祝愿她,一切平安。”他笑吟吟地与她对视。 林静水惊愕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串佛珠送给你。”他仍握着她的手腕,仍将她望住,“它跟你,更有缘。” 照在窗台的夕光倾斜了几分,抓着窗框的小雀“扑棱”一下飞走。 殿前满地金黄银杏叶,人潮一浪一浪,橘光浓郁,尘烟朦胧。 钟楼前的诵经声停歇,两位青灰衣衫的小和尚拉动钟鼓柱,撞击硕大的铜钟。 咚—— 古朴清音如水波一般缓缓流泻至寺庙各处。 树间停歇的鸟雀惊飞,游人惊叫,纷纷掏出手机相机拍下此间美景。 银杏叶落,停在红漆窗台上。 林静水终于反应过来,最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眉头蹙起,露出一副“被你打败了”的表情。 ——菩萨,您知道吗?眼前这个我当年拼命救下的人,我往后一生的泪,仿佛在那晚都为他哭尽了。 原本,林静水是真的打算跟傅丞山就此别过的。好不容易劝说自己,要狠下心,要一口气斩断之后的所有麻烦。 但现在……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会这么轻描淡写地将如此珍贵的佛珠手串戴到自己的手腕上。 有些话,并未挑明。 有些情意,已然传达明晰。 她曾经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探究出事后的傅丞山过得到底好不好。 今日,这个悬心多时的问题总算有了答案。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很好,因为你。 ----------------------- 作者有话说:小番外—— 那是林、傅二人在一起很久后的某一天。 因为林静水喜欢,所以傅丞山陪着一起去看了伍佰的演唱会。 他起初对她说的“我买票是进去唱歌给伍佰听的”那句话感到困惑。 等到演唱会开始后,铺天盖地的合唱声简直要盖过歌手本人的音响,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什么意思。 歌迷也很有意思,演唱会里还唱不够,退场的过道里还要接着唱。 林姓歌迷已经唱不动,接过贴心男友拧开的冰镇矿泉水喝了起来。 ·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 这首歌唱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大门,来到十分宽阔的广场。 林静水激动地拍拍傅丞山的手臂:“是《泪桥》!” 傅丞山:“这首歌很特别?” 林静水:“嗯!” · 接着,她开始用些许沙哑的嗓音,讲述这首歌的创作背景—— 很多年前,伍佰上节目宣传新专辑的时候,主持人问他这首歌的名字为什么要叫《泪桥》,让人听上去有点费解。 伍佰说,他想到的一个状态是:人和人之间,都有一座桥,那座桥是用眼泪做成的。 主持人听完,依旧有些疑惑,问他,人和人之间有一座桥好理解,但我们平时可以说是用真心,爱来筑成的,用眼泪是怎么回事? 伍佰回答说,真心,爱的升华就是眼泪。 · 傅丞山听完,柔情似水地看着林静水,跟她说起一些从前的往事。 他说:“在我还没有跟你重逢,身边所有人都不相信你存在的那几年,我常常梦到你。 “山里的夜晚很暗,我看不清你的脸,只能看到你抱着我哭的身影。 “你的眼泪会变成一场大雨,把我淹在梦里。 “你的眼泪,就是一座桥。 “一座把我跟这个世界重新连接起来的桥,同样也是一座让我有机会和你走到一起的桥。” 他的话是如此平铺直叙,却让她哭得梨花带雨。 他将人轻轻搂进怀里,低头吻她眼角的泪。 他:“真心,爱的升华就是眼泪。” 她哭得更凶了。 他笑着去吻她的唇,然后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哄道:“好了,再哭下去,所有人都要以为是我在欺负你。” 她啜泣:“你休想让我愧疚。我是不会觉得后悔的。我一点都不后悔……你不能怨我……” 他只是笑,很温柔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 连嗓音都是纵容的温柔:“我没怨过你。” 她哭个没停,他耐心安抚。 此时,正是—— 夜色迷人,春风沉醉。 第28章 俗话有说:多事之秋。 林静水与唐明霏在这个秋季, 遭遇的坎坷是一茬接一茬。 先说商海里的风浪起伏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李太老公家里的公司因为营运失当,以致于经济拮据, 如今正在申请破产清算。这栋新开不到三年的购物中心, 一夕之间便易主。 接手的是叶氏集团,由叶家三公子叶林峰完成收购。而叶林峰的妻子, 好巧不巧,正是当年在澳岛与林静水有点瓜葛的,宋大小姐宋曦。 宋曦与叶林峰是联姻关系, 亮相场合二人恩爱隽永, 私下各玩各的。当年的周泽亮, 早就消失在宋大小姐的交际圈里。 李太与老公为了从债务危机里抽身, 手上的资产是能卖则卖,宋曦顺势盘下李太手里的“金风玉露”12%股份。 看了看“金风玉露”披露的营收报告与营运计划, 宋曦还挺感兴趣,想要收购这家公司。 “林,静,水?”宋曦放下手里的文件, 看向会议室白桌对面一身黑裙的女郎, 微抬下巴,上下打量其一番,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幅度,“真是奇怪。总觉得与林小姐似曾相识。” 林静水不失礼貌地微笑,轻描淡写地略过她的问题:“宋小姐, ‘金风玉露’我们不卖。至于租金问题,我们这边希望按照以前的合同价格继续履行。毕竟距离合同到期也不差这几个月,您现在又是我们的股东之一, 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小门小户。” 也不过五六年,二人的面貌都没有什么改变,气质倒是各有不同。 一个还是大小姐的做派,另一个要比以往更为沉稳圆滑。 上流交际圈人来人往,新旧浮沉,有的人根本没留下什么痕迹就消失无影踪,有的人却能让人经年已久还记忆犹新。 林静水就是那个能让宋曦记忆犹新的人。 这让宋曦产生莫名的兴奋,恨不能立刻掠夺林静水的“金风玉露”而后快。 那天的谈判不算愉快,互相笑里藏刀,寸步不让。 宋曦损失的不过是一个下午的好心情,林静水要付出的代价却不小。 叶林峰接手购物中心后,自然希望将这个好地段里的商铺位置更多地留给自家的品牌与产业,为了让商户自动离开,其以“购物中心升级改造”为由,租金调整涨幅20%,还需在十五日内交付三个月的租金,否则物业将进行清退处理。 这个要求不是一般严苛,已经有好几家商铺关门大吉。 由于“金风玉露”在一楼人流量还不错的商铺位置,宋曦又对其起了心思,单独要求租金涨幅为25%。 临时多出的现金支出让公司的营运压力陡然上升,林静水与唐明霏还有几位高管开了一个漫长的会议,基本认为公司在该购物中心的营收增长平稳,且随着叶氏集团的介入,还会有上升的趋势,可以抗住租金涨幅的压力。 再加上之前与顺天航运集团谈的那笔外贸生意,属于长期合作,公司发展前景整体呈积极向上的趋势,都建议忍下这口鸟气。 为了应对面前的危机,两位老板手头上可支配的现钱锐减。 财富的起起伏伏还处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人员的变动,就教林静水与唐明霏倍感无力。 立下汗马功劳的大臣夏蓁,决定跳槽。 以往前来挖夏蓁跳槽的公司不在少数,夏蓁都是拒绝的。而这一次不同,夏蓁下定决心要离开“金风玉露”。 第39章 21世纪的人们奉行“清醒”原则,若是有人说自己“讲人情,说义气”,大概率会被一众人笑话其天真幼稚。 偏偏林、唐、夏三人就是俗世眼中天真幼稚的一派人。 夏蓁在开口前纠结了好几个日夜,哭过几回,甚至想过要放弃那个跳槽机会,最终还是决定割舍旧情,扩宽自身的职业道路。 机会是转瞬即逝的,奈何撞上“金风玉露”的危难时期,坐到办公室面对两位伯乐,刚张一张唇,夏蓁两行清泪就汨汨流下,哭到两只眼睛红肿如核桃大小也停不下来。 桌面上的两杯热茶已经变凉,装着冰水的玻璃杯的杯壁贴着大大小小的水珠,杯底积了一小圈水渍。 手下大将的工作变动,有点头脑的老板都是清楚的。 林静水率先打破沉默:“去吧。将来说起夏大设计师,我跟小霏还与有荣焉呢。” 唐明霏跟着调侃道:“给我俩抬咖了。目光如炬从千万人中挖出了尚处璞玉的夏大设计师,以后有什么藏品展览,不得找我们过眼?” 林静水:“对啊。到时这上流社会岂不是让我们混得风生水起?” 唐明霏:“简直如鱼得水。” 林、唐二人的你一言我一语,让夏蓁松了一口气,心安理得地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原本笑盈盈的两个人瞬间沉默下来。 唐明霏机械地喝了一口变凉的茶水。林静水沉闷地饮了一口变温的矿泉水,放下杯子时,手掌一片濡湿。 林静水一边擦手,一边长长地叹气,然后说:“虽说也不是再也不见了,可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唐明霏摇头叹笑:“那可是去香奈儿总部的工作机会,不管换了谁,都会这么选的。” 人财两失,感情也起了波折。 韩勋与唐明霏之间的感情,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结束了。 原先韩家人对韩勋的感情来往并不在意,因为韩勋这一类的同辈,都对自己的婚姻有清楚且清醒地认知,外头玩得再热闹再动荡,不过是逢场作戏,做不得真。 偏偏这一次,韩勋动了真心。 现在这年代,已经不流行“给你五千万离开我的儿子”和“棒打鸳鸯”这一戏码了。 韩勋母亲满脸笑容地接待唐明霏,给房给车给资源,条件就一个:当好一个听话懂事的“红颜知己”。 不得不说这招实在高明,在侯门深海里成长的韩勋对此心服口服,甚至觉得母亲宽宏大量,让自己欣喜。 但唐明霏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坚定拒绝,以致于决绝到与韩勋直接分手,毫无回旋的余地。 韩勋自然愤怒,觉得唐明霏实在不可理喻,过于自命不凡。 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上流圈内人们窃窃私语,都以看好戏的语气兴致勃勃分享唐明霏与韩勋分手一事。 由于天生的凉薄人性,喜欢幸灾乐祸,哪怕唐明霏一贯人缘好,也要被贴上“名门弃妇”的贬损标签,大肆传播。 唐明霏本人倒没什么,圈里那些跟红顶白,一沉百踩的事情见过不知多少,只不过这回轮到自己成为当事人罢了。 上流社会爱装体面人,就是私底下把你贬损成阴沟里的老鼠,表面上还得摆出一副甜腻腻的笑脸,朝你娇滴滴地唤一声“亲爱的”。 唐明霏自认不能干吃其亏,不如利用这种关注度,为接下来的中秋国庆节大推营销活动,力求狠赚一笔。 林静水当然全力支持。 这段时间,唐明霏在外界看来专注于工作与接下来的重磅营销活动,仿佛未受一点情伤影响。 有人佩服其心性,也有人私议其冷血无情,根本就不爱韩勋,不过是借他的权势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爱慕虚荣至极。 到了夜深人静,四下只有一位知心好友的时候,人的脆弱与困苦才会显露无疑。 唐明霏每一场的恋爱都谈得认真,分手的理由无非是没那么爱了,要说伤心,至多一瓶酒下肚就能消解干净。 但这一回,红酒喝掉两瓶还不肯停。 因为这一次与以往的都不一样,是在最爱的时候,断然离分的。 更是决不能低头与回头的。 “我觉得我挺窝囊的。”唐明霏看向好友,那一双眼睛雾气蒙蒙,微醺,眼眶泛着浅淡的红。 林静水心疼地摇摇头,两只手握紧她的左手,语气带着些许哽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来燕京。” 唐明霏呵笑出声。“林静水,你傻啦?当初是我要来燕京,也是我建议你一起留在燕京,把‘金风玉露’做起来的。” 林静水还是摇头,抿紧唇,无法与她解释最初的缘由。 如果当年没有那一百万,林静水或许会继续从事酒店的工作,或许会转行做别的工作,她不会威逼利诱唐明霏跟自己创业,不会推波助澜去燕京,更不会顺势而为留在燕京。 如果不是她,唐明霏现在应该正在过着快乐的小日子,而不是在这里喝苦涩的酒。 林静水认为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真要追责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才是。”唐明霏说着,用手指戳了戳林静水手腕上的佛珠,“这串佛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傅丞山常年戴着的那串吧?” 林静水沉默地看着好友。 “那天你说去法源寺拜拜,回来就多了这一串佛珠。你不说,我也没问。这串佛珠的珍贵程度,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唐明霏对她露出一个十分欣慰的微笑,“你们的进展,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浪漫。” 说着,唐明霏抬手撑着下巴,叹气道:“可惜我最近名声不太好,你跟我又是同穿一条裤子的关系,必然会影响到你的名声,给你扣上一顶‘高攀权贵’的大帽子。傅丞山,应该不是那种听信谗言的人吧?” 林静水笑得有些无奈,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只好说:“我管他心里想什么呢。总之这串佛珠,他送得不冤枉,我收得也应该。” 唐明霏难得开心地笑一笑:“那就好。没给我们小水惹麻烦就好。” 林静水的一颗心顿时跟挤柠檬汁一样酸涩。 法源寺那天回来后,林静水立刻查了一番自己的存款,霎时间歇了要坦白的心思。 她目前还没有到能轻轻松松取出一百万后,还不影响接下来的房贷、车贷、租金等各项生活支出的程度。 本想说再攒一攒,结果要花大钱的事情桩桩件件接踵而来。 于傅丞山,林静水认为自己至多承担一半责任,且他当时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不怪罪”,她完全放下心,更不着急坦白了。 于唐明霏,林静水认为自己需要承担全部的责任,因此这段时间一切以支持好友渡过难关为主。 综上种种,林静水距离“轻松取出一百万”这个目标更远了…… 基于此,虽然林静水忙得不可开交,但对于傅丞山的晚饭邀请,心存愧疚的人会尽力满足。 傅丞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邀约的话语总是以激起她的怜爱为主。 比如,他先问她方不方便接电话,得到允许后,立即拨通她的电话,语调低沉温柔的同时,带了一点点祈求:“这个点了,你吃晚饭了吗?我还没有。你可以陪我吃个晚饭吗?多久我都等你。” 她完全无法拒绝。 有一回,一起在餐厅吃晚餐时,大抵是昼夜计算公司收支和心里记挂着“一百万”的事情,林静水情不自禁地哀叹道:“到底怎样才能马上赚到大钱啊?” 傅丞山笑笑,真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把你书房里那幅奥迪隆·雷东的画卖给我,保准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林静水恼羞成怒地白他一眼:“傅,丞,山。我没病。” 傅丞山笑完,认真问她:“你很缺钱?” 林静水切着牛排,摇摇头:“还好。” “我——” “我警告你,”她登时抬头,目光盯着他,“我没让你帮忙,你千万别自作主张。” “哦。”他的语气略显酸溜溜,低头将牛排切得咯吱作响。 她咬唇忍着笑,在桌下拿脚很轻地踢了一下他的皮鞋边缘。 “傅丞山?” “不在。” 她抿唇笑弯了腰。 第29章 最先发现佛珠手串不在的, 是方然。 “呀?”方然将傅丞山的两只手腕抓过来,捋起衬衫袖口看了看,“傅哥哥, 你手上那串佛珠呢?” 都知道他出事后, 他妈妈李婉云特地请慈云大师为他亲手制作了一条极为珍贵的奇楠沉香佛珠手串,且嘱他时刻佩戴, 绝不可混不吝地随手送人。 想当年闻霜曾借这条佛珠手串做过一点小文章,结果是闹到与他冷战多日,被方然那一行人私下里笑话过大半个月。 因此, 方然这回见傅丞山那一对手腕干干净净, 并没有往“送人”那一方向去想, 而是问他:“送去保养了?” 第40章 傅丞山迎着方然的目光, 沉默地思索了几秒,随即说:“给了应该得到的人。” “啊?”方然几乎要跳起来。 连一旁拿着麦克风要唱歌的方子瑞都被吓到, 急忙扔了麦克风,跟一阵风似的坐到傅丞山旁边。 “谁啊?”分坐傅丞山两旁的堂兄妹异口同声。 傅丞山莫名被逗笑,低头抿唇笑了两声,故意打哑谜:“重要的人。” 兄妹俩面面相觑, 然后沉思。 他们与傅丞山常常见面, 都清楚他的身边没有缺过人,但能重要到送出那串佛珠的,答案似乎不难猜…… 方然谨慎猜测:“林静水?” 傅丞山端着杯加冰威士忌,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笑而不语地望着她。 那天晚上, 不管他们怎么问,傅丞山就是不给准确的答案。 他对两位亲友存有一点报复心理。 当年他们坚决反对傅丞山口中“第三位救命恩人”的存在,用了无数种方式与理由要他相信那所谓“第三位救命恩人”只是臆想, 实际拯救他的人是他自己这样的现实。 傅丞山当然清楚他们没错,更清楚他们就是为了自己好,只是,当“第三位救命恩人”的存在得到准确认证时,他的心中会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且乐于得见身边的人惊叹他对林静水的特殊对待。 他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要所有人都相信,不,是坚信这个“救命恩人”并非臆想,而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证明他当初没有臆想,更没有发疯。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因此他态度模糊,话语不明。 要不到准确答案的方然,可谓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偏偏自从法源寺那日后,林静水忙于应对商海浮沉,至多与傅丞山单独吃个晚餐,不像之前那样有闲心来方子瑞的俱乐部玩儿,方家兄妹暂时印证不了那串佛珠是不是真的给了林静水。 方然气得直接拨打林静水的电话,锲而不舍地拨到第五通,对方才接起来。 “哟,林老板大忙人儿呀。” 方然的手机直接摊放在水晶长方桌面,通话中的屏幕显示开了免提。 方然不仅自己买买买,还给“金风玉露”送了不少客源,出手大方的熟客不能轻易得罪,故而林静水含笑道:“我呀,就是劳碌命。哪有什么闲下来的时候,现在也就是托你方大小姐的福,才能歇上一口气。” 一番话哄得方然心花怒放。方然清咳两声,先是扫了眼饶有兴致的傅丞山,又看了眼拉长耳朵来听的堂哥,然后问电话里的人:“我傅哥哥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没了,你知道哪儿去了吗?” “你问我?你问他不是最清楚吗?” “他说不知道。” 通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那是他本人戴在手上的东西。他自个儿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哎呀——你们真是气死我了!”方然气得直拍大腿,“一个两个非不肯说真话。林淼淼,你信不信我明儿找你去?我要你好看!” 林静水呵呵直笑,一点也不怵她:“行。你来巴黎找我。” “你也要去巴黎shopping?” “公主殿下,我等平民是去巴黎工作的。” “你怎么天天都在工作?” “……我真想把你卡里的钱都偷走。” 闲聊了几句,那厢传来登机提醒,林静水便挂了电话。 听完整通电话的方子瑞好笑地看向傅姓好友,说:“傅丞山,你完了。” 方然跟堂哥摆出一模一样的表情:“傅哥哥,你完了。” 傅丞山气定神闲地看着二位:“哦?” 方然拿起手机,手指对着屏幕戳戳点点,很快,手机的扬声器传来吴孟达的声音:“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方子瑞给堂妹竖起大拇指,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傅丞山仿佛听到一个笑话一般笑出声,缓了缓,心中略带得意地看了看二人,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误会了。” 巴黎。 忙完工作的一行人难得放松,享受巴黎的最后一顿晚餐。 林静水这趟巴黎之行,是跟着冯泽安与一众品牌商来此做个考察工作的。 冯泽安作为组局者,站在长桌旁接连敬酒。 林静水与其他人都不太熟,老老实实坐到了长桌尾。 敬到林静水这儿时,冯泽安已经是第三杯酒了。 冯泽安酒量不错,同她碰杯喝完酒,目光一扫,眼尖地发现她垂在腰侧的左手手腕戴了一串东西,十分眼熟。 “嘶——”冯泽安顺势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盯着她手腕上的佛珠手串,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手腕上的这串佛珠,很是眼熟?” “哦?”林静水大大方方给他看,“这不会是小冯总的搭讪方式吧?” 说着,她撇撇嘴,点评道:“略显老土。” 小冯总连连摆手,直起腰,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忙说:“别别别。我可不敢对你有想法。” “不敢”和“不想”,是两个意思。 林静水闲闲然地端着酒杯,挑起眉,平平静静地看他。 冯泽安嗤笑出声:“我说你回去后可别在某人面前乱说。我怕给他整死。” 林静水抿出一个温雅的微笑:“小冯总说笑了。你这几日展现的风采,才叫我等钦佩不已呢。” 冯泽安“哈哈”地笑了两声,一边说着“好说好说”,一边举杯与她又碰了一下酒。 喝完酒,冯泽安转身扭过头,本想回到自己的位置,突然灵光一闪,面容震惊地坐了回去。 “等等!你,你,你手上的……我的天,我问问,我现在问问。” 由于发现的事情过于震惊,更心知没人敢胆大包天到仿刻一串跟傅丞山一模一样的奇楠沉香佛珠手串大摇大摆地戴在手腕上,冯泽安有些语无伦次,掏手机的动作因过于激动险些摔了。 林静水见了,轻叹一声,惋惜刚刚差一点点就能把人忽悠过去了。 冯泽安低头敲打着手机屏幕上的虚拟键盘,在与傅丞山的聊天界面里进行信息轰炸,问他手腕戴着的佛珠还在否。 傅丞山知道林静水此行巴黎所为何事,也明白远在巴黎的冯泽安为什么会忽然问他这样的问题,所以,傅大少爷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五个字: 【现在是她的。】 冯泽安震惊到双手捂住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静水。 她面容平静地用叉子在吃烤扇贝,回头瞄了一眼冯泽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问他:“我脸上沾东西了?” 冯泽安很快平复心情,不得不重新打量她一番,又看了那串佛珠一眼,乐道:“林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懒得解释,抿唇客气地笑了一下:“往后还得仰仗小冯总的照顾。” 回国后翻一翻日历,傅丞山的生日快到了。 听方然说,他对生日派对并不热衷,每年也就是借这个理由与大家聚一聚。 他的随意,反倒成全了热爱派对的方子瑞与方然,他俩倒是每年都会给他筹划一个主题派对,力求盛大繁华,热闹无比。 要给这样的大少爷送礼,真是一件相当头疼的事情。 林静水当时在巴黎逛了两天,都没找到合适的礼物,不得已跟冯泽安打听他往常会送什么。 不听还好,一听简直吓一跳,那价格和背后的资源非我等凡人可触碰。 彼时冯泽安还笑她:“你担心什么?我看你就是路边随便给他摘朵花儿,他都能心花怒放。我才头疼,去年送他一块表,只换了一声‘嗯’。‘嗯’?真是难伺候。” 一串佛珠,让所有人都误会了林静水与傅丞山的关系。 林静水那叫一个有口难言,但往自己的心里深处一琢磨,这段关系,本身也不清白——有利用,有欺瞒,有回避,还有她不敢面对但一直存在的幽微情意。 所以她放纵,含糊其辞,将事情摆到一个朦胧暧昧的阶段,偷偷地享用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星星点点的甜蜜。 不确定的,反而能更长久。 感情中的道理,总是充满了别样的复杂与矛盾。 林静水最后决定参考勒内·马格里特的一幅画作《fine realities》,来设计一件珠宝胸针。 这幅画的背景是深浅不一的蓝线条绘就的海面,海面上浮着一只巨大的绿苹果,绿苹果上方支着一张盖着白色餐布长方木桌。 fine realities意译“美好的现实”。 明明是超现实主义风格的画作,却要叫“美好的现实”。 处处不合适,又处处合衬。 一如林静水与傅丞山二人现今的关系。 林静水剔去海面背景,只保留绿苹果与盖着白餐布的木桌。 白色餐布采用白贝母,褐色的桌腿采用琥珀,绿苹果的绿因为深浅不一,采用了绿橄榄石、绿水晶、绿钻、绿云母、绿碧玺等多种绿色系宝石来制作。 第41章 成品是四分之一手掌的大小,十分精巧。 那天天气晴朗,秋风送爽。 傅丞山的生日派对在方氏集团旗下的一间五星级酒店的大型草坪里举行,衣裙明艳的宾客们如锦簇绣丛一般,散落在银光锃亮的宴会场。 他这几年并不在公众露面,请来的宾客都需要上交手机。如果有宾客想要拍照留念,会场专门安排了三位摄影师,结束后可以找摄影师领取筛选过后的照片。 方子瑞要热闹,自然请来不少模特、网红和小歌手。 舞台上火热献唱的一个接一个,上好的香槟红酒跟不要钱似的一木箱一木箱往会场里抬,星级大厨直接在现场烹饪一道道美食,笑声不停,乐声不止。 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一个用贴玉木质屏风三面合围起来的场所,里面放着一堂燕麦色软垫沙发,沙发面前置着一张紫檀硬木长桌,桌面放着有市无价的红酒,还有各式精致可口的瓜果糕点,两名侍应左右各站一边,随时听候吩咐。 冯泽安坐到寿星旁边,跟侍应要了一壶茉莉香片,瞥一眼在舞台上弹贝斯的方子瑞,笑道:“今天到底是你生日,还是他方子瑞生日?去年还没这么抢风头,今年这是怎么了?” 方然亲自送来那壶茉莉香片,闻言,跟着揶揄自家堂哥:“台下有他的真命天女。”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去年那位哦。” “嗳唷,他这‘真命天女’跟丞山的‘救命恩人’一样,搞批发的?” 方然大笑,说:“冯哥哥,你对林静水有印象吗?就现在跟你谈外贸生意的那个珠宝店老板。” “那可太有了。”冯泽安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傅丞山一眼。 “近日‘救命恩人’的头衔,批发到林静水身上啦!” “啊?”冯泽安惊愕地看向不吭声的傅丞山,“你玩儿呢?!这回也玩得太大了吧?” 方然连忙把耳朵递过去:“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没发现他那串佛珠不见了?” “早发现了。问他,就说不知道。” “老老实实戴在林静水手上呢!” “我就说是她!”方然登时拍了下大腿,“一个两个不肯承认。” 傅丞山直直盯着会场门口,颇有些心不在焉,仍由旁边的二位调侃自己。 冯泽安与方然说得正欢,忽然瞧见傅丞山二话不说站起来,迈开步子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欸——你干吗去?” “傅哥哥?” 冯泽安与方然顺着傅丞山前行的方向望去,轻而易举望见在会场口向侍应展示邀请函的林静水。 林静水近期在为店铺中的营销活动费心,今日可谓是百忙之中抽空而来,所以来得有些晚了。 侍应确认完邀请函后,扬起一个手势,请她进去。 出来的急,没考虑到这次的宴会场在草坪,她穿了一双十二厘米高的细高跟麂皮长靴,踩在松软的草坪上小心翼翼。 低头往前走了几步,入场后一抬头,正正好看到站在几步外等候她的傅丞山。 深秋时节,落日比以往要早些。 刚过五点,阳光的色调已经调成了浓郁的琥珀色。 暮光温温柔柔地将他整个人笼罩住,仿佛两旁有长着翅膀的天使拎着一篮子金粉,抓起金粉一下接一下地往他身上撒—— 贵雅清俊,富丽堂皇。 “你迟到了。”他的声音顺着徐徐的微风送过来。 他张开双臂,目光示意她:“我需要你的道歉。” 她露出一个“拿你没办法”的笑容,快走两步来到他面前,伸出手臂轻轻拥住他:“抱歉,我来晚了。” 他随即回应。 一个亲近而不亲密的拥抱。 两三秒后便松开。 傅丞山有注意到她的细高跟长靴,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带着一点笑意说:“你这高跟鞋,不好走吧?” 林静水心领神会地将手搭到他的手掌里。 他伸的是右手,她自然搭的是左手。 左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就这么敞亮显眼地出现在秋日黄昏里。 “我说是谁这么大面儿,还需要傅哥哥亲自去接呢。”方然端着杯茉莉香片,瞄了眼细白手腕上的佛珠手串,“原来是我们的大忙人儿林老板呀。” 林静水捋着裙摆坐进软垫沙发里,笑吟吟地回道:“嗯。傅丞山是挺闲的。”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 冯泽安险些被茶水呛到,连忙搁下茶杯,笑得直拍大腿。 方然也被逗乐了,再看傅哥哥,那才叫惊奇—— 被人这么笑话都不生气,还要细心地倒上一杯红酒供她享用,这些行径放到傅丞山身上,那真是稀世罕见。 在舞台上嗨够的方子瑞揽着他的真命天女走过来。 众人互相打完招呼,冯泽安和方然暂时把注意力放到方子瑞身上,几个人说说笑笑。 傅丞山看向林静水:“空手来的?” “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他立即摊开宽大的手掌讨要生日礼物。 她从漆皮挎包里翻出一只蓝绒方盒,有些踌躇地说:“礼轻情意重。” 他笑了一声,随即装模作样地板起一张脸,露出严阵以待的表情,紧紧盯着她手上的蓝绒方盒:“嗯。打开吧。” 她反倒被他的模样逗笑,带着忐忑的心情打开——那枚仿照《fine realities》的宝石胸针在琥珀色的夕阳光里,流光溢彩。 “rene magritte?” “是!”她惊喜道。 “他的风格很好认。”他抬眸看她,“有心了,我很喜欢。” 他指了指自己西服外套的左驳领扣眼:“帮我戴上。谢谢。” 精心准备的礼物得到受礼者的喜爱,这对送礼者来说,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 林静水往前倾身靠近他,举着那枚宝石胸针,认真专注地给他戴上。 靠得这么近,他身上的幽幽香水味轻柔地浮荡在她的面前——是加满碎冰的一杯柑橘莫吉托,清冷,涩酸,带有苦甘的淡香。 今天是加州的落日,眼前的人,竟然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林静水想起那天与宋曦不欢而散后,拨电话给李太,想问问关于宋曦与购物中心的事情。 很快发现,李太已经把她拉黑了。 问了唐明霏,才知道破产清算的李太早已拉黑不少熟人,且准备收拾家当离开燕京。 早在来燕京前,李太就是“金风玉露”的熟客,听说林静水与唐明霏要落地燕京发展,李太给予极大的支持,可以说是她俩的贵人之一。 年华往事太匆匆,有的人连声告别都没有,再听说时,只余一声叹息。 再联想正在办理离职手续的夏蓁。 曾经以为密不可分的战友,一个个地离开了。 曾经以为绝对没可能有机会牵扯上关系的人,不仅一直在,还与其相处成十分独特且亲近的关系。 人世间的缘分奇妙之处,大抵如此。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傅丞山垂眸看她,见她那双清滟滟的眼睛里有万千情绪,不免紧张起来。 “唔,就是觉得,”林静水笑起来,“跟你挺有缘的。” “是挺有缘的。”他放轻松地笑道。 腻歪在方子瑞身上的美女自然注意到与傅丞山说笑的林静水,误以为对方与自己是同一个身份,便自作主张地开口:“瑞哥,前面那位穿棕色裙的——” 方子瑞即刻伸出食指压住她的唇瓣,半垂的眼眸里藏着些许警告,语调还是温柔的:“乖,别乱说话。” 她乖巧地点点头。 不死心地又瞄了林静水一眼,端着杯红酒小心啜饮,明白棕色裙的女人跟自己不一样,不需要谄媚讨好就能跟方子瑞这些人平起平坐,她的心里泛起莫名的酸味,同时隐隐羡慕,誓要打听清楚那是何许人也。 想要打听林静水的不止她一个。那串佛珠的威力可不小,传着传着,不知怎么传成了“林静水是闻霜的替身,陪傅丞山继续玩‘救命恩人’的游戏”。 话传到闻霜的耳朵里,她惊讶的并非是传言多么夸张,而是那串佛珠,居然就这么给了林静水。 一段感情的结束,如果还念念不忘,大抵是因为不甘心。 闻霜是尤为不甘心的那一个。 使了不少手段,闻霜才有机会与傅丞山单独见一面。 “为什么要把那串佛珠给她?你很爱她吗?”闻霜开门见山地说道,眼里有许多对他的恨意与委屈。 她借口为当年的人宣张正义,以此发泄自己的不忿:“真爱她,为什么要用‘救命恩人’的名义?把人气走后,还要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怀念她吗?傅丞山,你不仅冷血无情,还虚伪可笑。” 以往与他相处,她总是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不停地试探说什么和做什么能让他更开心,后来随着关系的渐次崩塌,她越来越不管不顾,哪怕撕破脸也要在他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42章 今天一瞧,很遗憾的是,她似乎没能实现愿景。 面对指控,傅丞山气定神闲地放下手中的铁观音。 绿茶香袅袅,氤氲一室间。 透过稀薄的热雾,傅丞山静静地看着面红耳赤的闻霜。 面对他,闻霜到底没有足够的底气,没一会儿,她就低下头,捧着面前的一盅铁观音,慢慢喝起来,气势也弱了许多。 隐隐有忍泣声响起。 人这一生,实在有太多的故事。 她的执念,同样让傅丞山想起自己当年的执念。 闻霜就是千错万错,傅丞山也是无法真的对她绝情的。 他将一方深蓝色的丝帕推过去,语调轻缓地问:“闻霜,你知道我这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吗?” 闻霜伏低头,用丝帕擦眼泪,声音闷闷的:“出车祸。” “嗯。然后呢?” “撞到方向盘上?”闻霜慢慢抬头,不太确定地回答。 傅丞山垂眸一笑,起了另一个话题:“我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失误……总之,当年让我知道的是,救我的是一对正好要去山上看日出的情侣。一男一女。” 他抬眸看向闻霜:“只有两个人。没有三个人。” 这是闻霜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当下惊愕到整个人僵住。 他继续说:“或许是医生说过我醒来后可能会出现幻觉、臆想等症状,所以身边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第三位救命恩人’。 “那天晚上,虽然我睁不开眼睛,身体无法动弹,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能听到,能感受到,所以我一直相信有第三个人。 “那对情侣,是被她的呼救声喊来的。 “只是,没人愿意相信我。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那天你说的话,向我证明了她的存在。” 他的声音一直很轻缓,那些年的浮浮沉沉,好似不是他本人的亲身经历一样。 闻霜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滚。 顺着回忆一回溯,她那些年许许多多的困惑与愤恨,都在此刻化作尖锐的细剑,一把把戳进被虚荣贪婪漫灌的心。 “我不知道……”她的嗓音变得十分沙哑,握紧茶盅,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以为是你……” “傅丞山,对不起……”她的眼泪滴进浮着浅淡热雾的铁观音里。 “不怪你。”傅丞山端起茶盅,浅饮清润甘香的茶水。 他今日决心要给她全部的答案,于是扯回一开始的问题:“你知道我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吗?” 闻霜摇摇头。 “是她将我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摔的。我想这么多年她不肯现身,多半是怕把我摔出个什么好歹,担不起这个责。后来,”傅丞山摇头笑了一下,“还是怕把我摔出个什么好歹,恐一生难安,悄悄跑来试探,结果被我发现了。” 闻霜依然在专注地听。 “那时她问我,额头上的伤,是不是出车祸时,摔的?” “那是一个,只有我与她知晓的夜晚。”他的眉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看向闻霜,“这个‘救命恩人’,是不是很好认?” 傅丞山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但闻霜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林静水的身影。 那串佛珠,给得真是一点儿都不冤枉。 第30章 继承人的这把交椅, 傅丞岚坐了近六年,需要请哥哥出面的事务已经变得极为稀少。 这是今年第二次—— 各种原因下,盈协企业发生了严重的财政危机, 董事长跑来向傅丞岚苦苦哀求, 希望开睿集团能出手支援,助盈协度过危机。 这项决策不好做, 傅丞岚拿不定主意,逼不得已只好将傅丞山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盈协跟傅丞山说,他们手上有荆南省公路开辟的合约。 原本打算拒绝的傅丞山沉思良久, 去找上头求证是否应当帮助盈协度过此次财政危机。 得到上头的认可后, 傅丞山代表开睿集团与盈协企业签订相关合作事项的合同。 有了傅丞山这位头号救星, 盈协不仅平稳度过危险期, 还在他的支持下得到荆南省开办公路的优惠专利权五十年。 再度隐退幕后的傅丞山神话依旧,傅家在商界上威望更胜。 代价是, 傅丞山的病情发作,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他出院那天,是傅丞岚来接的。 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完善, 没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位人物住院治疗过。 这辆豪华商务车的后排座舱设计犹如飞机头等舱, 白色软皮座椅几乎一百八十度放倒,脚踏放平避免脚部悬空。 他阖上双眼,脸色发白地躺在座椅里休息。 一旁的傅丞岚担忧地看着哥哥。 她还记得以前,大家总是优先注意光芒过盛的哥哥。 大约清楚傅州明是个好玩不好事业的二世祖,所以祖父一直将早慧的哥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从小就当他是继承人那般培养。 那时她赌气说:“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 傅丞山笑着揉她的脸:“说的这是什么话。当个女孩怎么不好了?我们岚岚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姑娘。”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心里想说的是:如果没有哥哥就好了。 明明她也很优秀,如果没有哥哥, 大家就会把目光和喜爱都放到她身上了。 长大后,她跟哥哥提出要入集团历练的要求。傅丞山便把她安排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导。 那些年实实在在地见证了商海上的厮杀有多残酷血腥,傅丞岚体会到了哥哥背后的不容易,也更清楚其所向披靡的光芒有多刺眼。 权力滋养出更多的野心。傅丞岚偶尔还是会想:如果没有哥哥就好了。 直到澳岛的那场车祸。 傅丞岚这几年一直在自责,要不是她总是在心里念叨那些可有可无的嫉恨,哥哥或许就不会出事,不会像个废人一样只能被迫归隐。 这趟回的是距离医院二十分钟车程的一栋小洋楼,那个地方闹中取静且林荫环绕,很适合静养。 傅丞山坐在软垫沙发里,送水吞完药片,蹙眉看向妹妹,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回公司?” “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这里有佣人。” “我不放心。” “公司不管了?” “一天两天也塌不了。” 傅丞山没好气地笑出声,不期然咳嗽起来。 当妹妹的连忙坐过去轻拍他的后背,忧心忡忡道:“我就说不要这么快出院你就是不听。要不要让李医生来看看?” 哥哥摆摆手,缓了缓气,又喝了半杯水,然后说:“也没多大事儿。你现在可是集团的傅总,沈芊刚才不是还催你开会来着?快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照顾。” 傅丞岚不说话,动也不肯动。 当哥哥的只好说:“我已经请了人,过来照顾我。” 正巧,他这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傅丞岚起身去开门,看到来人是既惊讶又不惊讶。她这几年对哥哥十分关心,他闹出的大大小小的动静,她都清楚。 林静水才叫吓一大跳,脑子“轰”的一声,从头皮一瞬发麻到脚趾,僵硬了两秒,目光落到傅丞岚的肩膀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傅小姐”。 华夏民族讲究“名正言顺”。 哪怕是古时候皇帝登基或推翻政权,都需要一个“师出有名”。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就容易根基不稳。 根基不稳,人就容易心虚。 人一心虚,就会忍不住忧此虑彼。 底气不足,便容易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换来一个“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凄凉下场。 这是林静水与傅丞山重逢后,第二次与傅丞岚碰面。 之所以一如既往地心虚,正是因为林静水的初创资金来路不正。 甭管她怎么说自己是救命恩人都好,只要当初跟傅丞岚商量时怀着不好的心思,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来路不正,就容易心虚。 所以她有意无意地避免与傅丞岚对视。 傅丞岚不清楚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侧过身,将她请了进来。 林静水的那点惴惴不安,在看到沙发上满头冷汗、一脸煞白的傅丞山后,立刻变成紧张担忧。 她快步走到傅丞山面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怎么这么严重?不然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他侧身靠在沙发上,十分虚弱地抬眼看她,气若游丝地说:“不去……不喜欢医院……好痛……” “那你——” “睡一觉就好。” 她指了指桌面上的强效安眠药与止痛药:“这个——” “吃过了。” “嗯。你要睡哪个房间?” “三楼。” 第43章 于是,林静水尽忠尽职地将人扶抱起来,一路走进室内电梯,按电梯上了三楼。 房间早已收拾干净。傅丞山穿的是一身舒适的休闲常服,脱了外套可以直接躺进被窝里。 给他盖被子时,林静水莫名生气道:“傅丞山,你能不能别老是乱搞男女关系?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这条命有多不容易?你能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现在身体虚弱,药效也上来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冤枉!” “好了你给我闭嘴!睡你的觉。”林静水用眼神警告他。 盈协的事情自然不能说,但他也不想被她这样误会,思索了两秒,语调慢吞吞地说:“是帮小岚的忙。她这忙,可不好帮。” 林静水给他掖被角的动作一顿。 事件的前因说起来既复杂又不复杂,好不容易得空的林老板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此人混不吝地来一句:“在外面玩儿。” 加上佛珠一事,她的手机莫名其妙涌进不少骚扰电话与短信,大抵说些“小麻雀就别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妈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儿,闻霜就是你的下场”之类的话。 因为跟宋曦有商务合作,所以有她的联系方式。连宋曦也来凑热闹,时不时酸她几句,说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还能重新搭上傅丞山,林小姐这手段真是高啊”这样的话。 她一边觉得这些人还蛮搞笑的,一边又觉得心情烦躁。 仔细一琢磨,她对傅丞山还是有想法的,若是毫无想法,必然会回上一句“嘁,自以为是的傻逼”,而不是自认倒霉地不理睬。 再有傅丞山的消息时,就是他可怜兮兮地在电话里说头疼犯了,问她可不可以过来照顾一下他。 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然后顺理成章地误以为这人是在外面玩嗨了,才导致病情发作。 顺理成章地把积累数日的莫名怨气泼到他身上。 其实把话说出来的下一个瞬间,她就后悔了。 那话听上去像是自己吃醋吃得厉害一样,怪里怪气的。 真要说起来,她其实是没什么资格吃醋的。 干吗?你救人家一命,难道就要人家以身相许了吗?现在都21世纪了。再说了,你谁啊你。林静水,你清醒一点! 林静水刚在心里骂完自己,紧接着就听到了他的解释。 她这心里,忽然就熨帖起来。 但她一点儿都不可怜他,无情无义地点评道:“哦。你以为当人家哥哥这么好当啊。” 傅丞山被气笑了。 “好了。你睡吧。不要打扰我,我要工作了。” 林静水说着盘腿坐到床边的无腿沙发里,拉过一张矮桌,从风琴包里翻出笔电打开,一副要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架势。 傅丞山皱眉:“你不会趁我睡着后离开吧?” “当然不会。”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发誓。” “……”她沉默两秒,懒得回头地举起左手,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 “嗯。那我睡了。” “嗯。” 站在卧室门外的傅丞岚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方才在楼下看着在自己面前摆出什么事也没有,但林静水出现后即时变得虚弱无比的哥哥时,傅丞岚就已经感到很惊讶了。 然后,她怀着惊奇跟上来想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结果在门外听到这样一出对话,实在是诧异到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的地步。 没过多久,傅丞岚下楼吩咐好佣人,放心地离开了。 困意朦朦胧胧,傅丞山却忍着不入睡。 眼前的人距离自己很近,那一头长而卷的墨发被她悉数拨到后背,他悄无声息地伸手,挑起其中一缕发丝。 那缕发丝就这样被他轻轻地拢在手掌里。 手掌顺着发丝慢慢往下。 柔顺滑腻。 好漂亮的一头长发。 林静水紧盯着屏幕,键盘敲得噼啪作响,顺手从头顶往下捋自己的头发时,骤然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即刻回过头。 傅丞山理所应当地说:“你的头发沾了蛛网。” “咦?” “你忙吧。我帮你弄干净。” “行。你眼神还挺好的。” 方便他睡觉,偌大的房间里拉紧了窗帘,关紧了门,只留了一盏十分柔和的落地灯。 她没多想,说完就回过头,双手搭在键盘上,继续跟供货的工厂老板吵个昏天暗地。 傅丞山得以名正言顺地摸她的头发。 不过四五下,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恋恋不舍地。 她在身边,其实不会减轻头痛的困扰,但心里不会觉得苦。 既痛又苦,跟痛而不苦,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傅丞山醒来时只觉得身心舒畅,耳旁隐隐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原先坐在床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矮桌上放着合盖的笔电,那只风琴包就这么随意扔在地毯上。 他看了一眼,没动她的东西。 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尽。 房间的隔音很好,一开门,屋外的琳琅雨声与婆娑风声瞬时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天色晦暗,光线稀薄,四周如同渗了一层水墨。 他抄手抱臂,姿态松弛地斜倚在门边。 房门大开,屋里的暖意漫出来,与阳台涌进来的冷潮气息交融。 林静水站在阳台前,与人吵完后挂电话,骂道:“x的,钱真难赚!” 她缓了口气,大口呼吸着屋外那清寒潮湿的空气。 簌簌风雨,浓郁如翡翠的树丛摇曳着曼妙的身姿。 心情好了不少,她疲累地躺倒在实木地板上,手机摆到一边,就这样望着窗外的风雨树影放空自己。 傅丞山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他觉得她这人真是特别,不管是六年前在酒店门口的告别,还是今时今刻,始终独有一股静谧平和的味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 下过几场秋雨后,气温下降了不少。 俱乐部的高级包厢里,中央空调送来舒和的暖意。 包厢里只有傅丞山、方子瑞和方然三个人。 三人围在一张台球桌前,正在进行一场小型台球赛。 方子瑞笑傅丞山:“你最近入道观修道去了,身边这么寡?” 傅丞山将一枚紫色球打落袋,闻言直起腰,贴在桌框走动,视线寻找另一枚可打的彩色球,边说:“没办法,被人训了一通。还是素寡些好。” 正在美美自拍的方然立即放下手机,一个箭步冲到台球桌前,略显激动地问:“又是林静水?” 他们都知道那天林静水去小洋楼照顾他的事情。 “嗯。”傅丞山俯身就将黄色球打落袋。 方子瑞插话:“她给你下蛊了?你这么听她的话?” 傅丞山握着球杆立定在台球桌旁,眉目含笑:“那有什么办法?我的命都是她给的。” “啊?!”方家兄妹俩震惊到异口同声。 傅丞山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在他们的催促下,将事情和盘托出。 方子瑞和方然都沉默了,这回傅丞山可谓是有理有据,他们难以反驳,只是有些疑惑—— 方然问:“既然都到这份儿上了,为什么不把话说开呢?” 傅丞山:“唔——其实我比你更好奇。不过解释权在她手上,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的。” 方子瑞敏锐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重新坐回软椅,笑吟吟地看向好友:“这么说,她一开始并不知道你发现了真相,那为什么还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如果她有些什么心思,直说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更简单?” 要不说是亲友呢,这个问题真是一针见血。 傅丞山低头轻咳一声。 方然很快就反应过来,兴冲冲地追问:“噢——傅哥哥,你心里肯定有鬼。” 傅丞山确实心虚,毕竟当初留她的理由就名不正言不顺。 那两兄妹跟人精一样,觑着他的态度,你一言我一语就将缘由猜了个大差不大。 傅丞山搁下球杆,坐到软椅上,喝了半杯威士忌,望着台球桌对面笑作一团的兄妹俩,语气有些虚浮地说:“咳。你们别说出去。她还不知道。” 方然乐呵呵地说:“我看她之所以到现在都不敢承认,就是被你骗怕了。这要是知道你的头痛跟她没关系,啧啧,那可就热闹了。” 傅丞山想了想,说:“等她向我表明后,我会告诉她真相的。” 方子瑞用手肘推一推堂妹:“你之前用手机对他放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坠入爱河’那句。” 傅丞山好笑地摇摇头:“你们想多了。充其量,我不过是她的狂热粉丝罢了。” 方然点击播放的动作稍稍一顿,与堂哥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将音量拉到最大,整个包厢都洋溢着一句: 第44章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傅丞山无奈笑道:“你们真觉得我爱她?” 兄妹俩频率相当地点头。 傅丞山意外地收起了调侃的态度,有些困惑道:“我只是觉得待在她身边很舒服,很开心。这就是爱情了?” 说着,他又自顾自地摇头,自嘲:“我连什么是爱情都不知道。” 父母都没有教过他如何去爱一个人,更没有教过他要如何经营一段亲密关系。 他们各自风流,各自为自己着想。 所以他也有样学样。 另一个极端就是傅丞岚,根本不谈恋爱,对异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十分绝望,甚至认真考虑过借精生子——毕竟如此庞大的家产需要后代继承,总不能最后落到傅州明的私生子女手里。 方子瑞和方然原先也不过是想笑话傅丞山两句,没太把“爱情”这种东西当回事,直到对方露出认真的困惑与思索,他们才真真实实地领会到个中的差异,惊愕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了好一阵,方然与方子瑞都捧着手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循环播放那句话: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 作者有话说:小番外—— 傅丞山说要验证林静水是不是救命恩人很简单,不知情的人可以乱说,但知情的人反而什么也不敢说,所以去问她相关的事情,她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的。 方然以此去探问。 方然:“淼,你知道我傅哥哥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吗?” 林静水警惕:“怎么弄的?” 方然:“我问你呢。” 林静水:“你不知道吗?” 方然:“上回他们拱你编理由,你推到傅哥哥身上不肯说。现在还没有想好?” 林静水:“这个理由很重要?” 方然:“我就是好奇你会怎么说。” 林静水:“你想让我怎么说?” 方然:“随你怎么说。” 林静水:“唔——这是要评判一个离谱理由大奖吗?是的话,我努力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方然:“那你知道他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吗?” 林静水:“什么时候?” 方然:“我在问你啊。” 林静水:“你不应该知道吗?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方然:“我当然知道啊。所以现在在问你知道不知道?” 林静水:“所以是什么时候?” 方然:“……出车祸的那天。” 林静水:“哦——原来是出车祸那天啊。” 方然还想继续往下问时,林静水飞快跑掉,跑到户外的围栏前,扬手叫停在骑马场上骑得正欢的傅丞山。 “怎么了?”傅丞山骑马停在她面前。 “我也想骑一会儿。” “刚才不是还说恐高怕死,坚决不肯骑?” “现在改主意了。” 骑马好过被盘问。 他的这匹白马盘靓条顺,高大威猛。 她这一上马,马就立刻清楚她的紧张害怕,眼睛一转,高兴地抬起前蹄。 前蹄才抬起五厘米,立即遭到他的训斥,白马顿时放下前蹄,乖巧懂事地抬眼看他,尾巴一摇一晃地表示顺从。 她被马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伏在马背上。 他抬手拍一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了。你坐好,我牵着它带你慢慢走一圈。” 她很快缓过来,重新坐好。 / 方子瑞问方然:“怎么样?” 方然:“简直守口如瓶。” 方子瑞:“那看来是真的。——说来奇怪,他也不是第一次带女人骑马,怎么这一回看上去,这么甜蜜的?” 方然:“那可是记挂了这么多年的救命恩人,哪能一样。” 方子瑞:“如果这都不算爱。” 方然:“如果这都不算爱。” · · *眼看他……楼塌了:出自《桃花扇》。 第31章 方然的生日可谓是大阵仗。 在韩国釜山包了一艘超级游艇, 全长九十米,一共四层,有一个停机坪, 各类娱乐功能区一应俱全, 用来布置生日晚宴简直华奢金贵,艳羡旁人。 除此之外, 堂哥赠予的礼物是足够装载两艘烟花船的百万烟花。 前来参加生日宴的社会名流足以住满整栋五星级酒店。 下午三点左右。 傅丞山跟林静水相对而坐,靠在窗边各喝一杯热可可。 他们被方然抓来判断寿星今日穿哪条礼裙得以艳压全场。 寿星换衣间隙,已然看累的二人沉默地转头俯瞰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深邃蓝海。 那艘超级游艇十分显眼地停在海面, 布置晚宴的工作人员仿佛蚂蚁群一样在游艇里穿梭走动。 超级游艇的旁边还停了三艘规格低一等的游艇, 暂时充当补给船, 届时与超级游艇一起出发, 随时服务。 林静水的神思外游,想起远在燕京的好友唐明霏。 最爱派对的人, 却婉拒了这次的晚宴,用的还是“要看守好蒸蒸日上的店铺”这样的理由。 林静水明白唐明霏那都是借口,“金风玉露”先前与韩勋签订的几项商务合作还在继续,她留在燕京, 是为了那一两次公事公办的短暂见面。 人类的情感命题, 从来难解——不是读不懂题目,就是写错了答案,哪怕样样都做到齐全完善,依然得不到及格分。 林静水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向对面的傅丞山。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清凌凌地照在他的身上,犹如一场千禧年的幻梦。 注意到她的视线移动, 傅丞山跟着回过头,恰好在午后的光影里与她对视。 相顾无言。也不需要言语。 没多久,又换好一条华美礼裙的方然, 经由两位助理提着裙摆走出房门,招呼窗边的二位过来提意见。 林静水与傅丞山一前一后挪开目光,起身往穿衣镜处走去。 方然临时起意,想着自己反正带了这么多套礼裙过来,不如让林静水挑一件上身。 林静水摇头表示不用。 方然瞪圆眼睛:“你是在嫌弃我挑衣服的眼光?” 林静水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傅丞山故意火上浇油:“她是。” 林静水即刻冲着傅丞山呵斥道:“傅丞山!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方然马上将注意力转到林静水身上,气势汹汹地拖着她的手往摆放奢牌礼裙的房间走去,边说:“你过来挑,我不信没你喜欢的。” 得以放松的傅丞山重新回到窗边,一边喝热可可一边看海景。 林静水没有方然那般纠结,一眼相中一条秀场款礼裙——v字领长袖荷叶边,胸部以上的布料用的是樱粉色柔光丝绒,往下的长裙设计比鱼尾裙宽松一些,由层层叠叠的粉紫白渐变色薄纱荷叶边组成,皱褶花瓣质感,飘逸灵动。 仿佛将一整个春天的梦幻浪漫都穿在身上。 方然略有不满地努起嘴:“这种平平无奇的裙子怎么上你的身就这么合适?真烦。” 好歹是老老实实读了两年a大的艺术专业,这点审美还是有的。但林静水微笑道:“是你好看的裙子太多了。” 方然傲娇地“哼”一声,将人带出来请傅丞山看一看。 傅丞山细细打量一遍,沉吟片刻,而后轻笑道:“嗯,好看。像暮春时节开满整棵树的苦楝花。” 林静水怔怔地看他。也不知道他这是有感而发,还是故意为之。 她稍微偏过头,避开那双笑吟吟的多情眼。 方然直觉傅丞山这句话别有深意,低头用手机查了一下苦楝花的花语,随即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再一抬头,刚才还在眼前的绅士不知何踪。 方然怪道:“人呢?” 林静水:“趁机溜了呗。” 方然急忙握紧林静水的手腕:“你不能走。” 林静水认命地轻叹一声。 酒店房间里开着舒适的暖气,已然选好礼裙的两位女郎都换了身睡袍,坐在化妆镜前由化妆师进行妆发处理。 妆造完毕已经将近下午六点,窗外已经是浓郁幽远的蓝调时刻。 方然拉着林静水一起走到朝向大海的宽阔阳台,让随行摄影师拍了组写真。 距离出发去游艇还有一点时间,方然兴致勃勃地挑着照片,余光瞥到低头翻杂志的林静水,看了眼桌面那玻璃高脚果盘堆放的98%巧克力。 方然环顾四周,房间里只剩她二人,很适合聊些隐私话题。 她想了想,开口说:“我觉得傅哥哥苦恋你。” “哈?”林静水吓一大跳,摊平搭在膝盖上的杂志滑落到地毯,摊开的页面歪歪扭扭地被迫合上。 “你在乱说什么。”林静水将杂志捡起来随手搭在沙发上,惊魂未定,“简直吓死人。” 第45章 “我可不是乱说。苦楝花的花语,就是‘苦恋’的意思。” “你猜错了。只是因为苦楝花的颜色与我身上裙子的颜色相似而已。” “可是,一般不是会说更常见的紫薇花吗?苦楝花我都是第一次听耶。” 林静水陷入短暂的沉默,难以向方然解释为什么傅丞山偏要说苦楝花。 方然觑着她的态度,紧接着说:“你是不是介意他把‘救命恩人’的名号批发到你身上呀?” “唔?” “这点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脑袋自从车祸以后就有了一些问题,李医生说过他醒来后可能会出现幻觉、臆想、失忆等症状,要我们多注意一点。” 方然放好相机,继续往下说:“果然,他一醒来,就说那晚救他的有三个人,还问我们第三个人哪去了? “哪来的三个人?就只有那对原本要上山看日出的情侣,一男一女两个人啊。 “他不信。非说当时他只是睁不开眼睛,身体无法动弹,但意识是清醒的,明明白白记得有三个人。 “把我们吓得够呛,劝了他好久好久,才让他相信那个所谓的‘第三人’就是危急之下被逼出潜能的他自己。 “后来闻霜出现,也没有提过那个所谓的‘第三人’。很显然那就是傅哥哥的幻想。 “不过那个幻想出来的‘救命恩人’好像成了他的心魔一样,尽管有闻霜在,还是玩起了‘救命恩人’的游戏。” 林静水整个人僵住。 那是她完全不知情的一个故事,以致于惊愕到周身发麻,身体如绑了重石一样不停地往下坠。 她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扶额,手肘撑着大腿坐着,虚脱得好似饿着肚子跑完一场马拉松一样。 方然是偏心傅丞山的,想着在林静水面前把他的状况说得更惨一些,等日后她发现真相时,能念着当年的种种,可以不要对他太生气,二人还有很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方然假装不清楚她是在为什么苦恼,接着说:“不过这次对你是真的不一样。除了你手上的佛珠,还有那次在赛道上,他居然肯让你上他的车,还那么顺理成章地让你载他!他出事以后,受心理影响,是不肯载任何一个人的,哪怕是我们要载他,他都要考虑好久才肯上车。” 林静水还没有完全从惊憾中缓过神来,又听方然这样一番话,更是浑浑噩噩。 “这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她直起腰,想尽量让自己表现正常一些,随手拎起玻璃高脚果盘里的一块98%巧克力,胡乱说道。 “简直把我们都吓一跳。完全是放心把命交到你手里一样。”方然摆出一副好奇探究的表情,“真神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林静水避开她的目光,将巧克力放进嘴里,黑金包装纸搭在膝盖处,手指习惯性地开始折起小飞机来,“或许你应该问他。” 方然注意到她的举动,舒适地倚着沙发扶手:“你怎么跟傅哥哥一个爱好,喜欢吃这种巧克力就算了,还都要折飞机。” 折好的小飞机捻在指尖里转动,林静水似乎刚睡醒一样,整个人愣愣的,不知道怎么接话更合适,便随口说:“缘分吧。” 方然了然于胸地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那你们是挺有缘的。” 电话铃响了,方然伸手接起话筒,助理提醒可以出发了。 海上风浪阵阵,夜幕沉沉,超级游艇里的华宴盛大无比,衣香鬓影,富贵风流。 林静水坐在三层室内休闲区的软座,拿出随身镜一看,发现唇内侧的口红有些掉了,即刻从挎包里翻出同色口红补涂。 正对着随身镜欣赏自己,突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望过去,恰见两步外眉目含笑、双手搭在身后的傅丞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随身镜,没话找话:“你去哪儿了?从下午开始就没见着你。” 傅丞山走过来,搭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把一本上红下白封面的书递到林静水面前的桌上。 剧粉一眼认出这是什么书。她惊喜万分地抬头看向傅丞山:“你怎么知道这个?” 那是一本诗集,很明显是刚拆封的崭新。 “去年你推荐的。我看了。”他说。 她真是没想到,他不仅真的去看了《鬼怪》,还看得如此用心。 捧着手中的诗集,她简直喜不胜收,迫不及待要去翻那首诗所在的位置。 可惜看不懂韩语,正用手机对着翻译,就听他说在第几页。 她:“你还会韩语?” 他:“事先问了店员。”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翻开那页,一打开就看见一片红澄澄的枫叶。 她捻着枫叶站起来,举到他面前,笑意从眉眼里淌出去:“还有枫叶!” 顶层,即飞桥区,传来“要切蛋糕啦”的惊呼声。 林静水将枫叶夹回诗集里,为了方便下次直接翻开,枫叶的一半露在书页外。 夜晚的海面温度低,林静水用一块杏粉色羊绒长披肩围住上身,并用那枚竹节虫火油钻胸针固定住。 傅丞山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右肩处的竹节虫胸针上。 她低咳两声,状似平静地催促道:“走呀。” 饶是游艇行驶平稳,她还穿着一双细高跟杏色麂皮短靴,傅丞山绅士地抬起自己的右臂,眼神示意她搭住自己的手臂。 她没跟他客气,伸手搭住他的手,二人一道往飞桥区走去。 飞桥区有一个大型椭圆状的按摩泳池,还有一个小型的圆形按摩泳池,因为是在深秋,两个泳池都排空了水,改成了舞池。 蛋糕放在椭圆状的舞池里,众星捧月的寿星在璀璨灯光中许愿,吹灭蜡烛。 分完蛋糕,方子瑞就用对讲机,下令远处的烟花船点燃烟花。 一簇簇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放。上空绚丽多彩,海面浮星片片,游艇里华灯浩荡,珠宝华服闪烁霞光。 林静水和傅丞山齐齐站在热闹外缘,仰头去看夜空里的花火。 她的脑海里不期然想起出发前方然说的话。 转眸去看身边人,他的脸在华光中熠熠生辉,令她动容。 没人知道那些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只觉惊叹,发生偏移错位的故事,会在某一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正轨。 林静水拍了拍仰头看烟火的傅丞山。 风浪声、音响乐声、欢闹声、烟火声……各种响声交织在一起。 为了听清她的话,傅丞山特意俯低上身,将耳朵递过去。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她说完,抓起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扯动他的步伐。 她拉着他一路走到三层过道一个凸形设计的休息区里,然后示意他弯腰,在他耳边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给你放个烟花。” 这个地方相比之下没有这么亮,只有室内娱乐区透出咖色玻璃窗的光线照明。 他站在烟火映照的海风里,望着她提着裙摆回到飞桥区,扯着方子瑞说了几句话,然后二人从围栏处走进遮檐下方的空间。 他知道林静水口中的“烟花”指的是一种手抛彩带球,就在刚才方然切蛋糕时,围在她身边的一群人一齐抛了这个彩带球,真是花团锦簇,光影迷醉。 这是一个既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在等待方子瑞的过程中,站在遮檐下的林静水,回过头,越过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对那厢正在等候的傅丞山露出一个春光明媚的笑容。 夜晚的海风滚涌,绚丽华光接连闪耀。 海风灌进休闲区里,露在诗集书页外的半片枫叶微微颤动。 林静水怕一个扔不好,拿多了两个握在掌心,提着裙摆下楼,步履匆匆往三层走去。 她怕他等得及,一路朝他跑来。 迎着光,迎着暗,迎着霞光万千,迎着浮星点点,迎着觥筹交错,迎着万籁俱寂,迎着前尘呼啸的海风,迎着世间所有的一切。 朝他跑来。 她停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喘,抬高音量喊道:“你生日那天我忘了跟你说祝福语了——” 她举起手中的手抛彩带球晃了晃,眉眼浸着笑:“现在给你补上。” ——质量与体积不成正比 林静水坐到休息区的软垫沙发上边脱短靴边说:“我得站高一点儿。” 把多余的两枚手抛彩带球搁到沙发上,穿着白色长袜的两只脚踩上沙发,她扶住傅丞山伸来的手臂,踩上沙发顶端,再踩上连接固定沙发的白色台面。 裙摆上粉紫白渐变的层叠皱褶花瓣在夜风里翻飞浮动。 ——那个紫罗兰一般小巧的丫头 ——那个似花瓣一般轻曳的丫头 他的视线追随着她而移动。 ——以远超地球的质量吸引着我 到底是在海上行驶,再平稳也跟陆地不一样,要高高站起来的雄心壮志被一阵海风打翻,林静水惊叫着把双膝跪到台面上,下意识地整个人趴伏到他的右肩处。 第46章 换来他隐隐的闷笑声。 ——一瞬间,我 ——就如牛顿的苹果般 ——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脚下 好一会儿,抓紧他肩臂的双手松了松,她缓解尴尬地捋了捋自己的发丝,依旧跪在台面上,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没事,这样放也行。” 这个高度,她直起腰只比他高半个头。她塌着肩的时候,比他还略低一点。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撑着栏杆,将人小心护在臂弯里,看着她低头认真地处理手上的彩带球。 ——“咚”的一声 那晚撞向苦楝树的场景、穿着梅子色滑雪服的林静水将掉落的护目镜抬起来露出一双清水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 ——“咚咚”一声 舞池里共舞、风雪中的背影、拂过虎口处的一缕秀发、海边的梵高向日葵……那些与她重逢后的快乐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如跑马灯一样闪过。 披肩上的钻石胸针火彩盈盈。 弄好后,她高高兴兴地扶着他的肩膀直起腰,在多重喧嚣中,笑吟吟地对他说: “傅丞山,祝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随着话音落下,彩带在夜空中扬起,如同一朵被牵引的“烟花”。 ——从天空到大地 ——心脏在持续着令人眩晕的摆动 看向他的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里,映着流光烟火,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初恋。 ----------------------- 作者有话说:/ 《爱的物理学》 金仁旭 · 质量与体积不成正比 那个紫罗兰一般小巧的丫头 那个似花瓣一般轻曳的丫头 以远超地球的质量吸引着我 我就如牛顿的苹果般 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脚下 咚地一声 咚咚一声 从天空到大地 心脏在持续着令人眩晕的摆动 那是初恋 第32章 夜空中的烟花尽了。 飞桥区上的宾客纷纷前往二层室内的大型宴会厅, 继续欢歌,继续纵乐。 耳畔只剩烈烈风声。 林静水要从白色台面上下来,跟着大家的步伐去往宴会现场。 正当她扶着傅丞山的手臂, 身体侧倾作势要往沙发处去时, 他的手一动,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以公主抱的姿势抱在怀里。 这是林静水完全没想到的一个举动, 脑子“嗡”的一下,仿佛原先运转流畅的机器突然被人用什么东西卡住齿轮一样停止了转动。 手中已经抛出的那些彩带缠在一起,悠悠荡荡地晃在她的腰下方, 还有三四条得以逃脱的彩带顺着海风浮游在夜空中。 靠得极近, 能轻松嗅到他身上的那阵甘涩冷冽的柑橘香, 混着一点点咸湿的海风气息, 似乎要将她整个人沉溺在太平洋里。 四周潮冷阴暗,只有他刻意构筑起来的怀抱空间, 是温暖而明亮的存在。 傅丞山站着不动,侧低头,恰好与她那惊愣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样近,好似稍微再低一点头, 就能接吻一样。 林静水也意识到这一点, 急忙低下头,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那一点闷笑声自头顶与胸腔传来,震得她头脑发晕。 笑声即将消散时,她被平稳地放到沙发上,手里捏着的彩带也被收走了。 相贴的暖意转瞬消散在冷风里, 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俯身穿短靴时,都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喝酒喝晕了而临时做的一场痴梦。 她站了起来,面前的男士那脸上的神情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她定了定神, 说:“走吧。我们去二层。” 他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 二层的宴会厅开了舒和的暖气。 林静水解开胸针,松掉围住上半身的披肩。 傅丞山抬手接过她打算放进风琴包里的胸针,上前一步,边给她别到右肩上衣处,边说:“戴着好看。” 已经是第二次超过社交亲近距离的,亲密距离。 她觉得他今晚有一点不太一样,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宴会厅的气氛愈加热闹。方然的某位好友煞有其事地弄了一个“年度颁奖典礼”,在大尺寸电视屏幕投屏了事先准备好的视频,对方不仅编了十来个有趣的“奖项”,还制作了搞怪的奖杯。 在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中,林静水和傅丞山在热闹稍远的沙发落座。 或许是前方的动静太过有趣,林静水没有注意到,一贯保持一拳头的距离如今缩至为零,那身昂贵笔挺的西服,就这么轻轻地贴靠住她的礼裙一侧。 次日。 方然等一行人过几日还要去看当下最流行的韩国女团演唱会,所以留在韩国继续玩乐。 林静水要去米兰一趟,采风和考察一番当地的贸易市场。 傅丞山随行。 这趟行程二人在出发韩国前就已经商量好了,彼时傅丞山说米兰不太安全,恰好他有个拍卖会要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当几天助理玩玩。 林静水受宠若惊:“薪酬要的太高,我可给不起的哦。” 傅丞山笑一笑:“管饭就行。” 飞机一落地,就有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一名酒店管家领着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接待他们。 原来傅丞山是这家国际连锁酒店的vic,全球范围内,只要他降落到酒店矗立的国家,拨通电话到前台,就可以享受全球同等级的尊贵服务。 林、傅二人入住的是一间豪华套间,里面有三个独立的睡房,他们自然是一人一间睡房。 放下行李后,二人坐上酒店安排的商务车和陪同导游,去了米兰大教堂。 导游说,米兰大教堂从开工建造到完工历时近600年,但它永远在修,因为受昼夜温差和日晒雨淋的影响,使用的白色大理石很容易风化变黑最终碎裂,需要不断更换石材。 由于教堂的规模实在恢宏,这一处换好了,另一处又要开始修缮了,如此循环往复。 一路行至教堂之上,能清晰地看见白色大理石新旧替换的部分,也能直观地感受到融合了哥特、新古典、巴洛克等不同时代建筑风格的美学奇迹。 正如马克·吐温形容米兰大教堂是“一首大理石赋成的诗”。 处处显现的宗教信仰,完完全全传达了澎湃而纯粹的精神力量,令人驻足,惊叹,流连忘返,备受鼓舞。 暮色弥漫,站在细雪金粉中的林静水回过头,对傅丞山微微一笑。 她的身后是视觉交错的华美庄严的圣柱,此情景落到他的眼里,她也成为圣洁的一部分。 想要立即对其宣誓:我会是你最虔诚热忱的信徒。 信徒对宗教主的供奉是无私的。 在之后进行的米兰拍卖会现场里,傅丞山将拍下的五件藏品——两条宝石项链,一枚宝石胸针、一只蓝宝石戒指、一幅油画——悉数送给林静水。 林静水愣了好几秒,才讶然道:“你是认真的?” 拍卖会开始前,傅丞山把藏品画册递给她,问她有哪些藏品值得拍。 或许是身处米兰这个艺术殿堂,本身对宗教美术也有一定程度的迷恋,她相中了五件极具宗教美学的藏品。 没想到他会全部拍下来,更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变成她的东西。 傅丞山眉眼间的笑意变浓:“认真的。就一点小钱。” 那模样,就像是普通人逛超市买了五包薯片一样随性轻松。 一瞬间激发她的“仇富”心理,毫不客气地收下五件藏品,并咬牙切齿地表示:“你早说啊,早知道我挑多几件。亏了!” 他抿唇笑了两声。“不急,多的是机会。” 落地米兰后的几日行程安排还挺满的,直到回程前一晚,二人才有闲心坐到套间的客厅沙发上,一起欣赏一部电影。 《东方快车谋杀案》这样经典的悬疑电影,林静水看得十分投入专注,没空注意旁边的男士是如何越坐越近,最后还把头靠到她肩上的。 后来各自回各自的睡房休息,林静水动一动胳膊忽然觉得左边肩膀有点沉坠的感觉,瞬间反应过来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她急忙抓起摆在桌面上的化妆圆镜,瞪着镜中自己那张双颊飞红云的脸,没忍住骂道:“林静水,你干什么呢!” 收效甚微,脑海中关于傅丞山这几日的回忆不断涌现。 她扔下化妆圆镜,愣愣地抱着抱枕坐到软椅上。 四周都静下来的时候,前段日子被暂时压下来的,那些关于感情的细微困惑,被她一一翻出来细阅与分析。 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隐约发现傅丞山跟之前有些不一样——带着一种强势的侵略性。 她自己更奇怪,明知如此,却始终纵容他的所作所为。 气象台预计,燕京的初雪会在接下来的几日出现。 第47章 郦水湾,傅丞山的住处。 白瓷桌面摆着一套别墅里最昂贵的汝窑青瓷茶具,两只葵口杯装着武夷山古树大红袍,茶汤清亮油润,浓香四溢。 李婉云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瞧着面前这个为女人昏了头的长子,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好的茶,只有配这么好的瓷器,才不算暴殄天物。” 傅丞山听出弦外之意,抿唇笑了一下:“好茶配好瓷,才叫绝配。” 李婉云不满地放下茶杯,也不跟他继续绕弯子,直言道:“差不多可以了。怎么报答不行?非要以身相许?” 当傅丞山将那串佛珠给出去的时候,远在新西兰与舞蹈老师约会的李婉云就收到消息了,彼时就气得拨通远洋电话将他臭骂了一通,勒令他立即将佛珠拿回来。 他气定神闲地说,那是对方应得的。 李婉云拧不过他,又托人寻了一枚水头上佳的帝王绿玉佛吊坠,要他戴在身上。 他说不用了,因为守护神就在身边。 这下把当妈的气得够呛,直接坐私人飞机回国,踢开傅州明的金屋,要他出面管一管他的好儿子。 经过几轮商业斗争,傅州明已经与傅丞岚达成协议,私生子女不入傅氏集团担任任何职务,海外资产也做了相应的划分,目前是多方皆满意的一个状态。 傅州明顺势跟之前一样,在集团内部做决策时,处处以傅丞岚为主,与李婉云在公开场合仍扮作恩爱夫妻。 傅州明对傅丞山这个长子也是诸多惋惜,既然李婉云都找上门,他这个当爹的肯定得跟长子好好聊聊。 聊完的结果就是傅州明非但惨败,甚至倒戈成为长子的支持者。 没几天,李婉云就知道“第三位救命恩人”的事情,怒火稍稍平息后,能理解傅丞山近段时间的异常举动意欲何为。 只是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去,她再打听到长子与那位救命恩人的相处细节后,仍然有疑虑,于是到访郦水湾,有了刚才那句问话。 傅丞山看着母亲那张雍容圆润的脸,并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他自身也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些许诧异。 明明在数日前,方子瑞与方然还问过类似的问题,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时信誓旦旦,说什么自己充其量不过是林静水的狂热粉丝。 这才多久? 而情感的变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无从判断。 只知道当自身明确地意识到“爱情”的存在时,“米兰大教堂”已然完工。 今时的答案,与那时的截然不同。 “怎么报答都行。只不过是我非要以身相许。”傅丞山是这样回答母亲的。 这是李婉云第一次从一贯理性淡漠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蛮横感性的话。 李婉云一时之间无从接话,端起瓷杯又抿了一口茶汤,顿了几秒后,才缓缓道:“这位林小姐果然很有手段。她的那位朋友,可就没有她这么高明了,空有野心没智谋,攀得了韩勋却抓不住他。” 此时此刻,傅丞山不得不佩服林静水当初的担忧。 他蹙眉,态度认真地说:“感情一事,聚散都有时。她们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 “我看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明明是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你真是傅州明的好儿子!” 傅丞山轻轻一笑:“我想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无法离开的人不是她,是我。” 再好的茶也喝不下去。李婉云恼羞成怒地甩了长子一个白眼,拎着鳄鱼包要打道回府时,余光一瞥,瞧见前方的白墙新挂上了一幅将近一人高的后印象画派风格的油画—— 色彩浓郁,感情磅礴且浓烈。 背景是深浅交错的墨蓝色夜空。 画中的姑娘占据绝对的中心,她身穿一条上身是樱粉色柔光丝绒、下身是粉紫白渐变色薄纱皱褶花瓣长裙摆的礼裙,右肩处别了一枚主石是淡黄色钻石的昆虫造型钻石胸针。 她双膝跪在白色台面,挺直腰,笑容明亮,高举的右手扬着迎风浮荡的绚丽彩带,稍稍低下头,微垂的秋水眸映着流光溢彩的烟火华光。 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偏左下方的一位男士,他身穿一套米白色细条竖纹西服,正伸出双臂稳稳地承托着她,抬头与她对视,在画中侧着半张脸,眉目含笑,姿态虔诚。 画作的左下方角落还有傅丞山本人的签名。 这幅巨型油画中的两位主角对应现实中的谁,无需多言。 最重要的,还是傅丞山特地钉在画作旁的一块铭牌,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作品名称—— 《一个人的小型宗教》。 ----------------------- 作者有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常见的搭配用法,其中“空穴来风”是指有孔洞便会进风,比喻消息和传闻的产生都是有原因和根据的;后面的“未必无因”就很好理解啦。 一般单用“空穴来风”很容易用错,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搭配起来,就不容易用错,还非常好理解。 第33章 气象台预计今日有雪。 阴沉沉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这雪也没有落下来。 闻霜离开了燕京,飞去美国, 读电影学院的导演系专业。听说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亲自拍一部想拍的电影, 之前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下定决心去异国他乡,如今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夏蓁也离开了。那天, 是林静水和唐明霏一起给她送机。 “离别”这种事情,实则从小到大一直在经历,但不管是意外之缘萍水相逢的闻霜, 还是感情深厚的夏蓁, 一样在林静水的心中掀起波澜。 那种感觉, 像一层湿透的纸盖在心上, 沉沉闷闷的。 手里的那杯水割威士忌,已经喝掉一半。 或许是还不能很好适应这个浓度的威士忌, 人已经有了些许醉意,意识与视野变得有点迷离。 不远处方然跟其男友对唱的情歌,林静水是听进一句,跳过一句。 挨着她坐的傅丞山看了眼被她放到桌上的酒杯, 悄无声息地伸出右臂, 搭在她身后的沙发后靠上,形成一个仿佛将她搂在怀里的姿势。 他稍稍侧向她,问:“心情不好?” 她的心情确实有些低落,大抵是因为需要一些安慰,因此没有责怪他的越矩过度, 任由他身上的温度透过针织毛衣渡过来。 她望着眼前的灯红酒绿,慢吞吞地跟他说了夏蓁离开的事情。 傅丞山听完,脸色平淡, 很轻地“嗯”了一声,说:“既有对她无法挽留的不舍和光明前途的贺喜,更有对自己公司业务调整和未来走向的忐忑与彷徨。” “所以……”他说着,朝林静水缓缓弯起一个笑容,用食指敲了敲桌上那杯水割威士忌,嗓音低醇:“一醉解千愁?” 林静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男人,惊叹于他将自己心中的喜忧愁虑都一一道出,还能话锋一转,幽默一番。 她试图压抑陡然变快的心跳速度,克制莫名飙升的肾上腺素。 失败。只好避开与他的对视。 她再次端起冰冰凉凉的玻璃酒杯,低头轻抿一口威士忌,胡乱挑起一个问题:“你呢?以前面对这种离别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忍耐。直到习惯为止。” 她抬头看向他,顿了两秒后,说:“我还以为你会有更好的解法呢。” “没有。”他凝视着那张漂亮的脸,“所以哪怕不择手段,也要留住想留住的人。” 谈话间的意味,转瞬就变了。 言语,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情感,是藏在水下宽广而庞大的冰山。 “我可没你这么霸道。”林静水试图将谈话间的气氛拉回原来还没有这么暧昧的时候。 “我确实不像你这么善良。”他轻而易举地夺过她手里的酒,当着她的面,将剩余的威士忌一口饮尽。 强势的侵略性一览无余。 不管是动作、表情,他都做得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在林静水反应过来之前,傅丞山语调温和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要喝这么多了。” 说着,他直接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林静水,只好“嗯”一声,随他一起走到保管物品处,穿好大衣外套再出门。 他率先帮她将压在大衣下方的头发悉数拢到掌心,攥紧,再从手掌下方施力把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提出来——这样不会扯痛头皮,弄断发丝。 过程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后脖颈处的薄弱皮肤,引起林静水一阵颤栗。 她猛然回头,傅丞山立刻松开手掌,任由长发从掌心滑走。 她不知所措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又抓了抓着发尾的卷卷,愣愣地问他:“你干吗?” “帮你弄头发。”他的表情坦坦荡荡,微微俯身看她,眉眼挂起一点笑意,“不可以吗?” 第48章 她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答的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拧过头,不理他,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径直往外走。 他气定神闲地跟上。 刚走出大门,清寒的冷风席卷而来。 面前是簌簌白雪飘落之景。 四处都铺了一层稀薄的雪,想来这雪已经下了一段时间。 “啊,下雪了。”林静水快步走出庭廊,伸手去接下坠的细雪。 俱乐部的前院设计仿制中式园林,小桥流水,草木葱茏,一步一景。 此时溪流尚淙淙。她一路踏上半圆拱木桥的最高点,去接天上的雪。 六角宫灯样式的路灯,在雪夜里洇出暖色柔光,轻轻笼罩着桥上的佳人。 因初雪而雀跃,又因别离而忧郁的那张清艳莹秀的脸,落到傅丞山的眼里,就是一首惊心动魄的情诗—— 她的存在 幽幽远远,朦朦胧胧 是雪夜里的一枚月亮 静而无声地 厚而深重地 嵌进他的生命里 “林静水。” 他如此郑重其事地喊她的名字。 “嗯?”站在木桥上的人回过头,垂眸看向站在桥边的那位绅士,不甚明亮的光与铅灰色的暗,交错地铺在他的身上。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的声音不大,像泄地的水一样四散而开。 初中物理学过,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为340m/s,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成年男子的三步路远。 四下没有其他人,空间广阔,唯有簌簌风雪声。 弹指间僵住的人在几秒后解冻,回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往前踩了一步:“我说——” 两步。“我喜欢你。” 三步。“你听清了吗?”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却没有丝毫压迫感,反倒挡住了前方呼呼传来的冷风,带来一丝浅浅的温热。 万籁俱寂。 之前的回忆在脑海中如跑马灯一样飞快闪过,林静水分不清到底是从什么开始发生的变化,明明看上去,每一个日常都如此的平平无奇。 对她来说,这也太突然了。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什么都没有想清楚。 当然要装傻到底。 偏偏心里是开心的,甜蜜的。 不自觉地,她的话里都带着一点笑意:“没听清。” 傅丞山笑出声。 轻且淡的笑声仿佛一团袅袅升起的酒雾,浮荡在二人之间,形成一个微醺的雪夜。 他伸手,直接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垂眸,是再靠近一点就能吻住的距离。 “给亲吗?”他笑着问。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唇瓣上,等了等,羞怯地抬眸望向他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不吭声,他就跟着不动,静静与她对视。 她变得越来越紧张,期盼。 雪粒沾住发丝,渐渐变多。 他看上去很有耐心的模样,实则熬不过半分钟,就抬手用手掌托住她的侧边下颌,大拇指轻压住她的唇瓣,顺着嘴唇的起伏轮廓缓缓抚过去。 靠近指尖的位置稍凉,指腹温热,摩挲而动时,会产生沁人心脾又燥热难耐的痒。 他火上浇油,低眸,用欣赏的目光,以虔诚的态度,凝视着她那温软的唇。 她终于投降,本想说“给”,脱出而出的,却是这样一个字: “吻。” 得逞的人不着急,先抿唇浅笑两声,接着低头,轻轻吻住那昼思夜想的人。 将怀里的她拥紧,感受到她的放松后,用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渐次加深这个吻。 难舍难分的一个吻。 属于他们二人的,第一个吻。 第34章 时尚活动后的晚宴现场, 名流巨星云集。 唐明霏领着新加入的设计总监与各界名流交际。 林静水被傅丞山哄走。 “陪我跳支舞,好吗?”他是这样说的。 上一回两个人一起跳舞,还是去年在游轮的时候。 时隔一年, 林静水的舞技由于练习次数稀少, 并没有得到任何的提升。 与他握住手摆出华尔兹的起始步时,林静水笑吟吟地说:“今年也没有进步呢。” 傅丞山的眉眼弯起来, 揽住她腰部的手臂收紧几分,让她更加靠近自己,然后说:“需要夸你吗?” 林静水笑。“多多益善。” 他的手一动, 直接让她整个人贴到他的身前。 她急急撇过头, 在他耳边慌乱地低声喊道:“傅丞山你干吗!赶紧松开!” 饶是他二人站在舞池边缘光线不甚明亮的位置, 他傅丞山的名号也不是白搭的, 认出他的人频频投来视线,甚至有几位蠢蠢欲动, 意图攀附一番。 林静水还不适应与他在公开场合如此亲密,不自觉燥红了一张脸。 傅丞山不管那些与己无关的杂事,在她耳边轻笑:“不是要我夸你?这里这么吵,不靠近一点, 你怎么听得清我说话?” 现场的交响乐队已经演奏起悠扬的舞曲, 舞池里的钻男钻女开始起舞。 林静水急得拍他的肩膀:“你别闹了,这样要怎么跳啊?” 她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引领着她舞动起来——小幅度且不标准的舞姿,但足够浓情蜜意。 他无所谓地说:“这不是跳得挺好的吗。” 说不过他,她便随他去了。 一支舞磕磕绊绊又甜甜蜜蜜地跳完, 他没有就此放过她,将人带到一处僻静的挑高方格玻璃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 低头要亲。 “等等——”被围困在双臂之间的林静水连忙用手掌盖住他的嘴,“不准亲。会蹭掉我的妆。” 他点了一下头,眼神示意她把手拿开。 她这心里对他还存在很高的信任度,很快把手拿开。 这个巨型宴会厅里开着暖气,林静水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方领宽吊带缎面流光晚礼裙,衬得皮肤莹白透亮,肩颈优美。 傅丞山一偏头,温热绵软的吻就印在她的脖颈上。 随后,吻在她的肩颈处流连。 雪夜过后,傅丞山总是想方设法与她亲密,尽管她依然“听不清”他的表白。 之后有一天,一行人约着去雪场滑雪。 傅丞山的滑雪时间有限,对林静水使出惯用伎俩——装可怜,哄得她陪同滑雪不止,还一起回雪具平台休息。 彼时偌大的落地窗外,已经下起了白雾叠起的漫天大雪。 二楼有vip休息室,里面就他们两个人。 二人分别端着一杯热可可,望着窗外的雪景闲聊。 还没聊上五分钟,他就伸手将人一下捞到怀里,让她坐到自己的双腿上。 “傅丞山!”她惊叫一声,对上那双多情目后,气势立刻掉了大半,稍显慌乱地挪开目光,“你是急色鬼投胎吗。” 被骂了也不生气,他态度无赖地笑道:“如果心上人在侧,我还能做到心如止水,那才叫有问题。” 她一如既往地装无辜,摇摇头:“听不懂。好深奥。” 装也装得不像,满眼都是淘气又欢愉的笑意。 他能有什么办法?只好纵容。 不是没有困惑她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肯坦白,他猜测她不止藏了一件事,一定还有什么原因,特殊到令她一直不敢开口。 至于是什么缘由,他始终猜不明。 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届时再考虑其他,就目前而言,他只要林静水愿意待在自己身边便好。 与她玩闹片刻后,傅丞山瞧准时机,与她亲在一起。 这个缠绵悱恻的吻结束时,二人的呼吸都有些绵长且厚重。 四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静谧,除了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屋外呼啸凛冽的风雪声,屋内中央暖风机呼呼运转的轻响。 额头相抵,他望着她那两片温软红润的唇瓣,一手搂紧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脸颊,语调温和地说:“意外律,是一种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7世纪《圣经·士师记》的古老契约法则,核心是通过命运纽带将施救者与被救者的命运紧密相连。 “救了人以后,如果不知道向被救之人索要什么报酬,就可以提出‘意外律’——对方的第一件‘意外之物’,将会归施救者所有。 “可以是被救者回家时见到的第一件东西,也可以是一样被救者自己不知道但已经拥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的时候,傅丞山稍稍抬头,与她四目相对,抚摸她脸颊的手顺势往下,握住她的手,并牵引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比如,一颗虔诚的真心。” 窗外呼啸翻涌的风雪似乎朝林静水席卷而来,转瞬又化作初春甘霖落满周身。 关于春日里的一切美好景象都在这场对望中渐次呈现。 心口涌起千重万叠的冲动。她张了张嘴,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便要抬起水下的冰山。 第49章 她最后深呼吸一口气,朝他笑了一下,登时转了态度,别开目光,嗔道:“油嘴滑舌。” 傅丞山即时搂紧想要离开怀抱的人,一边说着“那我可不能让你失望”,一边对着她又亲了上去。 对于这样的结果,要说没有挫败感与失落感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清楚,万事急不得。 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不差这一会儿。 如此显露的甜蜜,自然逃不过方家兄妹俩的金睛火眼。 在一个雪停的午后,方子瑞与方然齐齐坐在木桌前,对面是自顾自地倒一杯威士忌的傅丞山。 方然的眼睛看着傅丞山,话是对着方子瑞说的:“哥,你有见过‘好朋友’之间亲密拥抱,甚至亲来亲去的吗?” 傅丞山低头饮一口琥珀色的酒。 方子瑞的目光同样落在傅姓好友身上,话是回答方然的:“以前没见过,这几天倒是见识了一番。” “哦?快说来听听。” “这人我们都认识。就前段时间,这位大少爷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过是一个狂热粉丝。” “噢——我也想起来了。他还说自己对‘好朋友’一点想法都没有呢。” 傅丞山抬起手掌,带了一丝投降的意味,示意对面的二位停止调侃。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轻描淡写地承认:“嗯。坠入爱河了。” 这样的事情,放在他傅丞山身上,尤其新鲜。 连傅丞岚都忍不住八卦几句。 “我早就想问你了,那天你跟妈妈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傅丞山今日是有要事前来傅氏大厦。开完一个简短的董事会议,他还算撑得住,被妹妹邀请到办公室闲聊。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里抓着一把飞镖,另一只手捏住一枚飞镖,对准墙面上挂着的镖靶,游刃有余地一甩,飞镖正中靶心。 扔了两枚后,听到妹妹的问话,他头也不回地说:“假的。” “嘁。我才不信。前天晚上我特地抽空回去看了,那——么——大的一幅油画,”傅丞岚抬起手臂做了一个物品很大的动作,“就这么堂堂正正地挂在客厅里,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他姿态风流地笑了两声。“那你还问。” “林静水什么反应?” “她还不知道。” “你现在还玩起背后默默付出的纯爱那一套了?” “只是这幅画不知道。” “那你们现在到哪一步啦?” “问这么多干什么。集团没事做了?” “我是希望你们能早点结婚,早生贵子。要知道你那几位流落在外的弟弟妹妹,可都抓紧时间联姻的联姻,生子的生子。往后的路还长得很,继承人得抓紧培养起来。我可不想辛辛苦苦守住的江山,日后落到他们手里。” 傅丞山沉默几秒,飞镖捏在指尖转了转,接着对准靶心,施力投掷,飞镖稳稳扎准靶心。 “不急。”他气定神闲地开口,“他们没这个能耐。” 傅丞岚扫了眼方桌上蓝釉花瓶里那束开得正好的百合花,电光石火一瞬间,想起一件往事:“说起孩子,我想起当年替你收拾过的那个烂摊子。” “什么?”傅丞山一愣,手中的飞镖失去准度,钉在偏离靶心的几圈外。 “你出车祸那年,跟一个女人闹出过一个孩子。对方拿着医院单子追到燕京来找我,我花了不少钱,才摆平这件事。” “什么?”他的语调骤然提升了几个度,整个人转向傅丞岚,“你有没有亲自领着人去旭和仔细检查过?万一那张医院单子是假的呢?” 燕京旭和医院,是傅家旗下的一家高级私立医院。 “我……”傅丞岚忽然脸色一变,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一看妹妹这个反应,傅丞山马上明白了,将手中还剩的几枚飞镖扔回圆盘里,抱着手臂没好气地看她:“所以,你当年只看了一张医院单子,就信了那个女人的话?” “其实……我……”这位手握重权的掌舵者在哥哥的目光审视下,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默默地从软椅里站起来,不大敢看哥哥的眼睛。 “你连那张单子都没有看清?”他的语气夹杂着一点震惊与愤怒。 “是没看。” “傅丞岚。” “那个时候太赶巧了,你出了事,集团乱成一锅粥,别说芊芊几天没睡觉,我也拿咖啡当水喝呢。听说有女人拿着圣母玛利亚医院的单子斩钉截铁地要见我——” 辩解到这里,傅丞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哥哥,试图将黑锅甩到他身上:“你那么爱玩儿,随便哪一次擦枪走火有了万一也不稀奇,我当时也是忙糊涂了,就没想这么多。” 傅丞山冷着一张脸,还有力气问她:“给了多少?” “挺多的。”傅丞岚依旧不敢大声说话,“百来十万吧。” 他彻底气笑了,双手叉腰转过身对着落地窗外的风景看了几秒,冷静不少后,重新回过身盯着犯蠢的妹妹。 他蹙起眉,问她:“好歹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再糊涂也不至于蠢到连医院单子都没看就把钱打过去。你仔细跟我说说,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已经过去六七年的时间,傅丞岚实在想不起太多的细节,甚至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对方只是坐在那里,就让傅丞岚觉得确实是会让自己哥哥痴迷到一时失去理智,以致于做出一些不清醒的事情来。 只是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对方找过来的时候,傅丞岚丝毫没有感受到她对哥哥的爱意,加上彼时傅家动荡,不宜再添一乱。 “……而且她根本没有否认,还顺着我的话承认了这件事,那我肯定是自然而然当真了。——哥,你有想起这个女人是谁吗?” 傅丞山冷冷地睨了妹妹一眼,随后认真地在脑海里思索了两分钟,一无所获。 他十分无奈地抬眼看向妹妹,不免冷嘲热讽:“小岚啊小岚,你可真会做慈善啊。” 接着,傅丞岚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亲哥训斥了足足五分钟。 傅丞山喝完一杯冰水,喘了口气,想了想,问:“既然签了合同,就把它找出来看看。让我见识一下,是哪位女士能有此魅力,把堂堂傅大小姐哄得团团转。” 一语惊醒梦中人。傅丞岚急忙在办公室里翻墙倒柜起来。 在此期间,傅丞山的视线随着妹妹的移动而移动,一边继续思考谁有这个可能性。 不知过了多久,傅丞岚终于在一个底部的柜子里翻到当年的合同,兴奋道:“找到了。是——” 翻到落款人那一刻,傅丞岚整个人愣住。 原来有些故事,必然发生。 见傅丞岚迟迟没有下文,回过神来的傅丞山抬脚走过去,语调懒懒散散:“是何方神圣啊?” 他一直走到妹妹旁边,往那份合同的落款人望去。 一看,他也跟着一起实实在在地愣在原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 林静水。 ----------------------- 作者有话说:*意外律的解释源于网络,主要参考游戏大作巫师系列的剧情设定。 第35章 一切的真相都串了起来。 起初, 林静水担心把傅丞山摔出个什么好歹,害怕担责,迟迟不敢现身, 阴差阳错地直接导致落到他耳边时就只剩两个救命恩人。 之后, 认为时机合适的林静水,拿着能证明自己是当晚第三位救命恩人的圣母玛利亚医院单子, 前往燕京寻找傅丞岚。 她本意是想要些报酬,没成想被傅丞岚误解成意外怀孕要说法。想着能跟傅丞山车祸一事撇干净的同时,得到不菲的报酬, 她就顺势承认了此事。 用这笔钱发家, 因缘际会来到燕京继续发展, 由于心地善良, 始终过不去良心那一关,她一找到傅丞山, 就不管不顾地祝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原以为事情到此结束,大家两不相欠,哪料到对方当年虽身体无法动弹, 却意识清醒, 知道那晚发生的事情,又在各种误会与隐瞒中,坚定不移地找她。 异国他乡重逢时,傅丞山用“愧疚”把她留了下来。 再往后,会爱上她这个人, 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弄明白所有的疑虑后,傅丞山没忍住摇头轻笑。 夜间细雪纷纷,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行驶在霓虹璀璨的城市里。 车内温暖静谧, 浮光掠影。 林静水蹙眉看向身边的男士,发觉他今晚的笑容实在是过分的多。 虽说他平日里也经常看着她笑,但今天二人惯常共进晚餐时,他的笑容比以往更多,甚至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这会儿在送她回去的路上,他又莫名其妙地自个儿笑起来,她不禁生出警惕心,侧过头去问他:“这是遇着什么天大的喜事了?跟我分享分享?” 第50章 傅丞山敛起一些笑意,看了她两秒,蹭过去抱住她,目光闪烁地盯着她,语调里带着明显的愉悦:“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就是天大的喜事。” 话音未落,他就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尽管他已经清楚林静水为什么会如此三缄其口,但他绝对不能先于她点明真相。 她这个人,心思细腻且敏锐,在处理与他相关的事情时,经常过度谨慎忧虑。 倘若有哪一点没有处理好,很可能会让她误以为他这个人对待感情态度傲慢,甚至于玩弄人心。 他不能说。毕竟他自己也没坦荡到哪里去。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严格要求知道内情的人不得向林静水透露任何一个字。 他将主动权完全交到她手里,打算把糊涂装到底。 只是稍微回想自车祸后这几年发生的种种,尤其是与她重逢后那些看似平常实则闪亮动容的画面,他的心中难免泛起阵阵涟漪,惊叹世间缘分的奇妙与浪漫。 会变得贪心,非常留恋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 “今晚,”傅丞山神态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去我那儿,好吗?” 那模样,简直像一位从深山幽林里提着油纸灯笼走出来的山君。 林静水怔愣许久,险些被蛊惑,连忙收住话风:“不好。我认床。” 这不是他第一次诱惑她,但她每次都找理由婉拒。 今时不同往日。二人如今这暧昧朦胧的关系,若是真的跟他回去,那不得天雷勾地火,男欢女爱春风一场? 她生怕自己会一时意乱情迷,在没准备妥当的情况下,将秘密全盘托出,害得自己落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傅丞山最清楚她的忧虑,幽幽长叹一声,将头靠到她的肩上,搂紧她,仿佛呓语一般地说:“淼淼,我好喜欢你。” 林静水一下没忍住笑出声,依旧不接他的话茬。 他习以为常,听着头顶的轻笑声跟着弯了唇角,抱紧不松手。 高大的人就这样把身体的重量倾压在她的身上,也是好意思。 林静水拿手推了推他:“起来,很重。” 他学她那一招,装聋作哑,岿然不动。 她被他气笑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头歪靠在他的发顶上,同时把身体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建筑,林静水陷入沉思。 她自始至终都希望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聊清楚后,再来谈关系更近一步的事情。 快了。等这个月底外贸合作的项目一开展,利润上来了,手里的钱宽裕了,就能与他彻底坦白,说清所有的真相。 可惜她忘了有句老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坏就坏在,不该对自家公司妄自菲薄,只顾眼前,忘了注意身后。 宋曦根本没有放弃对“金风玉露”的收购,尤其是在发现“金风玉露”跟顺天航运搭上合作关系后,更是虎视眈眈。 叶家作为城内的世家大族之一,内部的暗流涌动一点不少。 叶氏集团近年有意布局更多领域的产业,如果宋曦能拿到“金风玉露”的实际控制权,以此为切口布局时尚领域的产业,填补叶家在时尚领域的空白,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丈夫叶林峰,都将在叶家拥有更稳固的地位。 近日“金风玉露”的人事流动、股权变动,给了宋曦一个极好的时机。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了让这场收购进行得更为顺利,宋曦率先去探李婉云的口风。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宋曦清楚林静水与傅丞山之间的暧昧关系。 虽说从她的视角看来,那就是一晌贪欢的情人关系,但她也清楚,即便是不长久的情人关系,只要男人还在热恋期,贸然对他的女人出手,会被他定义为示威挑衅,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还要好好教训冒犯者一番。 这也是为什么有靠山的人在得势时无人敢踩,一旦失势,满眼望去皆是奚落打压的原因。 在某位阔太的下午茶聚会里,宋曦巧笑倩兮地踱步到李婉云身边闲聊,迂回地试探傅丞山对林静水的态度。 宋曦笑眯眯地问:“听说傅公子喜事将近,您要有一位好儿媳了?” 周围的阔太千金纷纷把耳朵递过来,就等李婉云回应。 李婉云不期然想起那天下午与长子的交谈—— 那幅被命名为《一个人的小型宗教》的油画,给她带来冲击不亚于直面山呼海啸。 李婉云知道儿子对他那心心念念多年的“第三位救命恩人”不计回报地好,但没想到已经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说一千道一万,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血浓于水,他那原先光辉璀璨的人生已经在那场车祸的大火中烧毁了,一潭死水地活了几年,如今难得重燃对生活的意趣,李婉云妥协了。 李婉云从那幅画中回过神,转身看向儿子:“这辈子就是她了?不后悔?” 傅丞山:“嗯。” “约个时间,一起用个晚餐吧。” “唔——还没追到。” 李婉云不敢相信自己从儿子口中听到了什么,震惊了几秒,冷睨他一眼:“没出息。” 个中内情,李婉云自然是不可能同外人分享的。 李婉云轻描淡写地打量了宋曦一眼,知晓她与叶林峰近来对布局时尚领域的产业很有兴趣,正巧自己那八九不离十的未来儿媳,就有一家堪称香饽饽的珠宝公司。 稍微一想,不难猜出宋曦此番问话的意图在哪里。 李婉云雍容一笑,环视众人一眼:“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们在这儿给我递什么耳朵?” 瞧着李婉云那不屑一顾的态度,宋曦已然心中有数。 有人在私下收购“金风玉露”股份的事情,冯泽安是最快收到消息的。 当然是因为傅丞山的缘故,他对“金风玉露”充满好奇,因此格外关注。 “你就这个反应?”说完整件事情后,冯泽安看着一脸平淡的傅丞山,语气高扬,满脸不可思议。 “不应该啊?方子瑞跟方然在我面前说你有多爱林静水,对她如何千依百顺的,人现在都要被偷家了,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傅丞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我可事先跟你说好,当初我会跟林静水合作,一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冯泽安喝了一口酒润喉,才接着说,“二来是认可她的营运能力。要是那公司换了主帅,我就不想再继续合作了。——那叶家的行为处事,我是真不喜欢。” 傅丞山给他一剂定心丸:“当初是谁跟你签的合同,你的合作对象就是谁。” 冯泽安听明白了,笑道:“我还以为那两兄妹诓我玩儿呢。你还真是坠入爱河了啊?” 傅丞山低头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当叶林峰去探冯泽安的口风,问他若是有朝一日“金风玉露”换帅,顺天航运是什么态度。 冯泽安一脸无所谓地说:“跟顺天航运签约的是‘金风玉露’,那合作的,自然还是‘金风玉露’。” 宋曦和叶林峰两夫妻回去一商量,觉得这次的收购计划是稳妥得不能再稳妥了,于是加快了收购进度。 有时候,商业场合的信息差就是这样造成的。 李婉云和冯泽安的话都没有问题,但最关键的信息,他们是一个也没有透露。 顺着这样“没错却非决定胜负”的条件,而做出的自以为十拿九稳的决策,必然是彻底走偏,大失所望的。 收购的事情,林静水与唐明霏很快就知道了。 二人神情肃穆地商量对策。 也怪她二人在商界里经验不足,想着要扩张吸纳资金,就把手上的股份分了一部分出去。 原先是想着等扩张一事稳定了,她们再把部分股份收回来,确保二人加起来的股份超过50%,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真是没料到,竟然有人趁火打劫,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金风玉露”实施收购计划。 现在林静水与唐明霏二人手上的股份加起来是42%,一旦收购者超过这个比例,她们就很危险了;要是超过50%,那“金风玉露”将不再署名林静水、唐明霏。 至于收购者是谁,并不难猜。 她们来不及后悔当初怎么没有一鼓作气回收宋曦手上的股份,只想赶紧解决这场危机。 林静水不惜厚着脸皮拨电话问傅丞山:“之前你说可以把我书房里那幅奥迪隆·雷东的画卖给你,现在还作数吗?” “任何时候都作数。”傅丞山当然知道她现在身处何种险境,“下午三点我会安排人把钱给你打过去。那幅画,你先替我保管着,我再找时间取回来。” 一件事有具体时间,另一件事却模糊时间。 林静水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酸与甜:“不用这么麻烦,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不好。我还没想好放哪儿。你贸然送过来,会破坏我家的风水。” 第51章 她实在没想到他还会拿玄学当借口,情不自禁笑出声,软着语气说:“好吧。不过你帮我这么大的忙,得让我请你吃顿饭。” 傅丞山也笑:“嗯。你定时间。” 本以为有了这笔巨款,“金风玉露”就能顺利渡过难关,哪知宋曦直接搬出叶家的威名,唬得那些股东对林静水避而不见。 在那些精明的股东眼里,叶家在燕京根深叶茂,背后利益盘根错节,而林静水与唐明霏无权无势,所谓的靠山并不牢固,孰轻孰重,他们分得相当清楚。 唐明霏收到消息,即刻动身去堵一直以来的贵人且拥有“金风玉露”12%股份的何太。 好不容易跟何太见上一面,唐明霏根本不管什么体面,一开口就是眼泪唰唰往下流,对着何太大打感情牌,甚至扒开自己与韩勋之间那血淋淋的伤口给她看。 何太最后还是心软了,真是一路看着两个小姑娘在燕京这个地界赤手空拳搏斗,多艰难才到今时今日这个位置。 然而宋曦早就想到她们会找何太求情,提前让叶林峰与何太老公通过气。 何太只能答应唐明霏暂且不把手上的股份卖给宋曦,但是她能在老公的施压下撑多久,不好说。 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唐明霏找何太哭诉的事情,很快就被传了出去,尤其她跟韩勋之间的事情,传着传着,猛料越加越多,最后变成她为韩勋堕过胎。 与唐明霏决裂后的那些日子里,韩勋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显然不是的。 夸张的传闻落到韩勋耳朵里的那一天下午,他就动身去找唐明霏了。 这天是一个云层很厚的阴天,周围的积雪白亮得有些许晃眼。 唐明霏捧着杯热拿铁从咖啡厅走出来,一眼就看到韩勋。 他站在不远处那早已停止喷水的喷泉建筑前,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态度,很明显有话要说。 看到这样的韩勋,唐明霏的心情微妙又复杂。 她一边很想与他说话,一边又很抗拒跟他沟通。 她尽量自然地走到他面前,努力用自然的语气问他:“有事吗?” 韩勋垂眸,看着那张常常思念的脸,开门见山地说:“我跟你,有过一个孩子?” 唐明霏顿时瞪大双眼:“韩勋,你有病啊!” 见她如此反应,韩勋也明白过来了。 唐明霏很快跟着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没好气地看着他,她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韩勋同样看着她,抿着唇,也没了话题。 没多久,气氛变得尴尬又古怪。 唐明霏率先撑不住,抬脚就要离开。 没走两步,韩勋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收紧,叹了一口气:“公司的事,想好怎么办了吗?” 错位的站立姿势,一个看前方,一个看后方。 唐明霏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说说看。” “与你无关。” 韩勋后退一步,站到她面前:“真要有办法,何至于搬出我们的事情来跟不相干的人打感情牌?” 唐明霏别开目光:“不劳你操心。” “现在能帮你们,只有我。” 见她不吭声,也不看自己一眼,韩勋的语气有点着急:“难道你们还指望傅丞山吗?别天真了。 “自从他出事后,铁了心不再现身与商界有关的场合,除非亲妹妹开金口,不然谁也说不动。 “明面上都以为他跟闻霜之所以结束,是因为周芯竹的出现和父母的施压,实际是因为闻霜为了让他重回商界,哄骗过他一次。 “从此以后,他对闻霜的态度越来越冷漠,再也没有好过。 “跟在身边三年的救命恩人,他都能如此对待,你觉得林静水能好到哪里去?” 唐明霏终于抬眼看他:“没关系。大不了我跟小水打道回府,回广市吃荔枝。” 韩勋很清楚她们为这家珠宝公司付出了多少心血,语气软了两分:“你就这么甘心回去?” 当然不甘心,这场战输得实在是太憋屈了。 唐明霏有些动摇:“那你想怎么样?” 他能想怎么样,无非就一个条件:“回到我身边。” 越积越厚的云层,在此刻落下了雪。 唐明霏有些愣神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之前与他在商业上的往来,大家是在一个互惠互利的平等线上所进行的合作关系。 但这种时候的合作,就不是平等的了。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若是她现在答应了,日后必然会遭受各种形式的束缚与掣肘。 韩勋对唐明霏来说,爱,肯定还是很爱的。 但是在她的世界里,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其他无法舍弃的东西。 于是只好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唐明霏扯开那只握紧手臂的手,不发一言而态度坚决地抬脚往前走。 韩勋看着那个身影,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唐明霏,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唐明霏顿住脚步,缓了两秒后,转过身,原先想说的话,在看到那个雪雾里的身影后,沉默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难忘的爱与恨。 所以,她最后语气真挚地说:“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天的雪,特别大。 林静水待在办公室处理各项事务,休息时,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鹅毛大雪。 她收拾着前不久送来的花束,不免庆幸还好下单下得早。 铺了墨绿绒布的柜子前面,是铺了红布的方桌,桌上搁着一只咖啡色玻璃花瓶。 她用着从傅丞山身上偷学过来的那一招,对着20世纪原始主义画家亨利·卢梭的《bouquet of flowers with an ivy branch》,买了一大束符合画作风格的花材。 原始主义,又称“稚拙主义”,意为绘画风格有着浓厚的稚气与扑拙感,像是初学绘画的孩童在用纯真无暇的眼睛观察与感受生活的真谛。 亨利·卢梭这位法国画家,可谓是原始主义的代表人物。 简单来说,亨利·卢梭笔下属于原始主义的画作,充满了南美热带风情的浓郁与神秘梦幻。 让深陷凛冬的林静水,得以短暂逃避到热烈欢闹的南美洲,喘息片刻。 夏蓁在这时拨来远洋急电,直接跳过寒暄,说林静水可以以象征性的1元购入自己现持有的5%公司股份,助她们渡过难关。 林静水望着眼前插好的花艺作品,眼眶红热,一时无话。 “不够吗?”在这种沉默里,夏蓁小心翼翼地问,“我还能怎么帮你们?” 林静水缓了缓情绪,问了一个不着调的问题:“夏蓁,你觉得我是一个好老板吗?” “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老板。”夏蓁毫不犹豫地回答。 “嗯。这就够了。” 唐明霏回来时,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前的林静水,正低头专注地用巧克力的包装纸折小飞机。 唐明霏走过来,在绿布红桌间的插花作品前停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拉开办公椅,坐下,把手上捧着的那杯一口没喝冷却多时的拿铁放到桌面。 林静水抬头看她。 唐明霏却低下头,从高脚玻璃果盘里随意拿起一枚98%的巧克力,打开包装,将里面的巧克力放到纸巾上,学着她的模样折小飞机。 “我以前总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折飞机?”唐明霏说,“原来在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抽离出来,然后放空,做点易如反掌的小事,真的很放松。” 林静水把巧克力给她递过去:“尝尝?” 唐明霏瞥了一眼,随即斩钉截铁地说:“我宁愿去死。” “……” 林静水默默地将手里的巧克力塞进自己的嘴里。 林静水把夏蓁打电话过来的事情给她说了。 唐明霏温和地笑一笑:“没白疼她。” “霏。” “嗯?” “其实我有杀手锏。” “你是想说傅丞山吧?”唐明霏紧接着把韩勋告诉自己的事情分享给好友听。 林静水听完,说不慌乱,是假的。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从高脚玻璃果盘里取出一枚巧克力,拆开包装,把里面的巧克力含到嘴里后才平和了不少,包装纸捏在指尖扭来扭去,没有折成小飞机。 她当然希望能在一个更好的时机跟傅丞山说出所有的真相,但现在,是迫不得已且刻不容缓的情况,不得不说了。 哪怕换来的,是最坏的结果。 林静水喝掉大半杯冰水,下定决心地说:“那个杀手锏,就是让他不得不出面。” “林静水。”唐明霏严肃道,“你可别乱来。大不了我们回去日啖荔枝三百颗好了。” “霏。”林静水握紧她的手,“你相信我,我有办法解决。这是我应得的,也是他该做的。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地球毁灭——都不能影响我跟你的友情。” 第52章 “你的杀手锏是违法的?还是不道德的?” 林静水先是略微心虚地别开目光,随后又看向好友:“大概……不太道德。” “需要帮忙吗?”唐明霏回握她的手。 林静水松了一口气:“不用。等我处理好后,我会告诉你的。” 这话简直把唐明霏的好奇心拉到至高点:“你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有这么神奇?那可是傅丞山,不愿意再干涉商业的傅丞山。” 林静水卖关子地笑了笑:“是挺神奇的。” “难不成——你们之前进行过灵魂互换,你掌握了他不得了的秘密?” “……倒也没这么神奇。” 第36章 喝酒, 一杯接着一杯。 确切地说,是自己给自己灌酒。 来之前有多雄心壮志,见到傅丞山的那一刻, 林静水就有多想打退堂鼓。 傅丞山伸手挡住她又一次举杯的手, 将酒杯从她的手里拿下来,望着那双染上些许醉意的眼眸, 语调温和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要喝这么多酒。” 林静水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 他问:“你有话要跟我说?” 她动了动嘴唇, 突然摇摇头, 别开目光:“没有。” “怎么了?”他抬手摸一摸她的头。 这种感觉, 温柔得像鹅绒羽毛滑过手背的皮肤, 让她有一瞬眼眶发热的冲动。 醉意萦绕在头脑之间,混混沌沌, 她带着落荒而逃的想法,转身去翻自己的挎包,嘟囔道:“喝醉了。我要回去了。我叫小霏来接我。” 她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傅丞山握住她的手,抽走她手里的手机:“我送你。” 有的事情, 再艰难, 也还是要去面对的。 林静水就这么看着他,接着认命地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傅丞山给人穿好羽绒外套,拎起她的包,把人打横抱起来,稳稳地抱在怀里。 今晚一见到林静水的时候, 他就有预感她要开口倾诉全部的真相,也清楚她多半不知道从何提起,只好喝酒。 说要给唐明霏打电话时, 大约是想再逃一次的,但他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了。 他快没耐心了,快要忍不住先一步坦白了。 方然从舞池里走下来,正好瞧见他们:“诶,傅哥哥,她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傅丞山摇摇头:“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方然朝他们招招手:“路上小心啊——” 夜色浓郁,漫天大雪。 二人去的是距离最近的五星级酒店,这里有一间傅丞山常年包下的豪华套房。 他先把人放到沙发上,扯过搭在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身上,随即去厨房弄一杯蜂蜜水。 林静水的“醉”,更多的是一种心理上的逃避因素。 这会儿,她已经清醒了不少。 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她漫无边际地说:“这世上,只有美的事物能让我低头。 “16世纪,丰臣秀吉与千利休决裂,为了让千利休低头求饶,从此屈服于自己的政权,丰臣秀吉派重兵围守千利休的家。 “在此之前,丰臣秀吉骄泰奢侈,用黄金打造金碧辉煌的茶室,为千利休所不喜;千利休修建草庵茶室,清简古朴,为丰臣秀吉所憎恶。 “据说,那天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 “千利休对前来劝告的使者说:‘这世上,只有美的事物能让我低头。’然后,他就姿态从容地切.腹自.尽了。” 傅丞山先把躺在沙发里的人捞起来,将调好的蜂蜜水递过去,说:“即便是拥有通天本领、七十二变的孙悟空,西行一路,也要时常求助观音菩萨,请他们出手帮忙。” 林静水喝了小半杯蜂蜜水,闻言抬头看向他:“不然,我色.诱你?” 傅丞山笑出声:“不用这么麻烦。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我双手奉上。” 她可能还是有一点醉,把手里的蜂蜜水推到他手里,泥鳅一样滑回薄毯里,搂着抱枕说:“像骗子。” 傅丞山哄她:“去床上睡,这里睡得不舒服。” “不要。你的床不安全。” “沙发就安全了?” “嗯。”她认真地点点头。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从她这个角度望出去,恰见明朗月色。 傅丞山从卧室取出一床冬被,盖到她身上的同时,自己也躺到沙发上。 原先还算宽敞的沙发瞬间变得拥挤。 太近,到处都是柑橘的甘涩冷香。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干吗?” “床不安全,沙发安全。”他自然地伸手将她拥进怀里。 “是吗?” “嗯。是你说的。” “我说的吗?” “你说的。” 就这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地静静躺了一会儿后,林静水从他的怀里抬头看他,话音胶黏:“傅丞山。” “嗯?”傅丞山垂眸看她,“怎么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他。 要怪就怪今晚的月色太美了。 美到让她觉得好像什么都可以抛掉放下,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这样的良宵,很值得春风一场。 林静水伸手抱住傅丞山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缱绻不舍,旖旎缠绵。 她知道自己被抱紧,也知道已经逃不了了。 不管了。这一刻,什么都不管了。 先爱了再说。 爱够了再说。 管他明天是什么结果。 傅丞山的回应非常温柔,很快便让她卸下所有的防备。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超乎她的想象了。 先前的温柔不过是假象,其实,他早就是一匹饥饿多时的恶狼。 夜还很长,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哭没用,咒骂没用,求饶更没用。 第37章 醒来时, 已是日上三竿。 虽说昨晚已经泡了热水浴,起来没有全身散架的感觉,但是身体的各处反应都清晰地提醒着林静水, 昨晚发生了多么疯狂的事情。 稍微一回想, 她仍有些后怕。 屋里开着舒适的暖气。 她掀开冬被,从卧室的床上起来, 仰头喝掉一杯冷水。 傅丞山从厕所里走出来,看到站在桌边的人,下意识弯起眉眼, 走过去, 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低头亲她的额头、脸颊、鬓边。 享受片刻的温存。 林静水紧张兮兮推他, 嗓音还有一点沙哑:“不能再来了。” “哦?”他故意把唇贴到她耳边,“你还想要?” “别——” 他闷笑两声。“吓你的。还睡吗?” “不睡了。” 二人便去洗漱, 然后一起用午餐。 要说的事情已经拖了一夜,今天不能再拖了。 林静水从挎包里翻出当年的医院缴费单和合同,坐到傅丞山对面的软椅上。 傅丞山皱眉看着。 刚才用午餐的时候,他们是坐在一起的。 他二话不说站起来。 “你去哪儿?”林静水问他。 他绕过木桌, 拉开她旁边的软椅坐了下来, 煞有其事地说:“隔太远了,我怕听不清。” 他越是这样,她的心里越是不舍。 林静水握了握他搁在桌面上的左手,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疤,叫他的名字:“傅丞山。” “嗯?”他回握住她的手, 指尖搓了搓她手腕上的佛珠。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说:“当年在澳岛的时候, 我救过你。” 从他的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她把保存完好的医院缴费单在桌上摊开,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我跟你一起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后,你被送进手术室。我的身上都是血,有你的,也有我的。 “有一位好心的护士给了我一套干净的衣服,我穿上后,用医院里的电话给你身边的人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去缴费窗口缴了一部分医药费。 “等到你妹妹他们赶到医院时,我才离开的。 “之所以现在跟你说这件事,是希望你能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出手拯救我的公司。” 林静水的两只手掌掌心濡湿,紧张地捏在衣角,定定地看着他。 她刚刚的话,是傅丞山所不知道的另一个故事。 “你为什么流血了?”他问。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摔了。三次。” “为什么不在医院处理好伤口再离开?” “我去了另一家医院。” “伤得重吗?” “还好。” “我想知道。” “其实不太记得清了。好像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打了石膏,有做雾化疗程,脑震荡。没有什么后遗症和并发症,到现在一直都好好的。” 他看着那颗不肯抬起来的脑袋,说出自己的故事:“那天晚上,我虽然睁不开眼睛,身体动弹不得,但意识是清醒的。昏迷的意识,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叫醒了。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听得见,对我做的事情,我都能感知到。” 第53章 林静水恍然大悟,与他重逢后的种种回忆在脑海里如跑马灯一样掠过,一股奇异的触动,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情不自禁抓住他的手,难掩激动地说:“对不起。我——” “淼淼。”他打断她的话,“都过去了。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按你说的还给你。还了之后,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跟你,都被困得太久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又抬眼看了看他额头上那如半只蜘蛛模样的伤疤,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还有一件事……”她拿起折起来的合同,态度支支吾吾。 他瞥了一眼,先她开口:“那份合同就是你跟小岚当年签的吧?” 林静水震愕地看着他,冷意瞬间布满后背。 “小岚也是忙糊涂了,才会连医院单子都没看,就误以为你是意外怀孕找她要说法的人。” 椅腿在大理石地板拖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林静水下意识想逃离,急忙站了起来,小腿蹭着椅子后退一小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钱我会还的。”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傅丞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拉近一些。 但她心有余悸,手往后扯,想要挣脱他的手。 他倾身用两只手把人捞过来,放到双腿上搂着,抬眼看着十分拘束的人,微笑道:“一百万,你就这点野心?” 他说着,抬手帮她鬓边的乱发顺到耳后。 诚惶诚恐的人骤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见她迟迟不说话,他继续说:“你是靠这些钱发家的吧?” 她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那绞来绞去的手指,点了下头:“嗯。” “这么些年过去了,算上通货膨胀,算上利息,算上公司利润,算上各种隐形利益,只还一百万,不够吧?” 她垂头丧气地看他一眼:“那你要多少?” “至少九个亿。” “傅丞山!”她恼怒成怒地揪起他的衣领,“打劫银行都没你过分吧!” 他微仰起头看她,忍着笑:“不能分期还款,你要一次性还清。” “咱俩法庭上见吧!”她气势汹汹地摔下这句话,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里。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按在怀里:“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她挣不脱,气得两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两眼瞪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坏话来。 看着气咻咻的人,他没忍住闷笑两声,轻咳一番,一本正经地说:“鉴于债务人,也就是你,之前有躲避债务消失不见的先例,所以,从即刻开始,你得二十四小时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林静水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愣愣地看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准装傻。”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淼淼,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傅丞山真是出面为“金风玉露”力挽狂澜了。 何太手上的股份都卖给了傅丞山,林静水再以象征性的1元购入傅丞山手上的股份。 这样一来,林静水和唐明霏两个人手里加起来的股份一共是54%,拥有“金风玉露”的绝对控制权。 宋曦与叶林峰的恶意收购计划就此流产。 算错形势的夫妻俩,不仅马上给“金风玉露”免去两年的店铺租金,还得低声下气拎着各种昂贵的礼物去给人赔礼道歉。 彼时,傅丞山就坐在林静水手边,拿着她的平板玩休闲小游戏,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那对夫妻一眼。 由于当初把人逼得太狠,宋曦和叶林峰真是胆战心惊,生怕那位大少爷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拿他们开刀。 为此,夫妻俩还互相推诿责任地吵了几架。 这之后,宋曦回回见了林静水都会笑脸相迎,几近谄媚。 如果傅丞山只是出手保下这家公司,就已经够让上流圈惊讶了,那么他直接在公司挂职“艺术总监”这个岗位,且老实上下班,简直惊掉一众人的下巴。 此前林静水答应过唐明霏,待事情处理完毕,一定跟她说清缘由。 今晚是2002室的烤肉局。 一匹布那么长的故事说完,两罐可乐喝完,肉菜也所剩无几。 客厅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肉脂香。 唐明霏意犹未尽地啧啧称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简直跟个奇迹一样。你们这个缘分,也太奇妙太不可思议太绝无仅有了。” 林静水笑吟吟地握住唐明霏的手:“你之前跟我发过誓的——” “哪怕地球毁灭,我们还是好朋友。”二人异口同声。 说完,两个人乐呵呵地笑出声。 “等等。”唐明霏问,“你不会真要还他九个亿吧?” “还他个鬼!” 话音未落,两位女郎纷纷笑得东倒西歪。 夜已深,林静水该回去了。 回她跟傅丞山一起住的地方——那栋闹中取静且林荫环绕的小洋楼。 她的绝大部分东西都还留在2002室,那些衣裙鞋包、香水珠宝等一切日用与奢侈品,傅丞山都给她安排好了。 她一出这栋楼的大门口,就看到站在车前朝她微笑的傅丞山。 她迎着夜色与簌簌小雪,飞快跑到他的伞下。 他展开手臂,将冲过来的人揽进怀里,问她:“你吃饱了吗?” “吃饱啦。” “一会儿陪我吃饭吧。” “你为什么没吃?”她仰头看他。 “你不在身边,我没胃口。” “……” 她没见过这么爱装可怜的男人。 最后,傅丞山的晚餐,是回去后,林静水亲自下厨给他做的一份牛排意面。 二人坐在餐桌前,他吃东西,她看他吃东西,互相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吃饱喝足,二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好巧不巧,是一个复仇电影。 林静水仔细打量傅丞山的脸。 傅丞山好笑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话说,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其实是想蓄意报复我?毕竟——”她的视线往上移,落到他额头上的伤疤处。 “你电影看多了。”他用手掌揉了揉她的脸颊。 “不是没这么可能啊。我之前就一直担心——”她及时住口。 “担心什么?”他跟捞小猫一样把人捞进怀里,“担心我会报复你,所以一直不敢跟我坦白当年真正救我的人是你?” 她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林淼淼,我在心里是这种人?” “那你,”她轻轻抚摸他额头处的伤疤,“确实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嘛。我——” 他低头用力亲了她一口。“不是说过不准再提了吗?” “嗯。”她回亲他一下。 傅丞山当即在心里盘算着,看看哪天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她知道自己头疼的真正原因,不然她得一直这么愧疚下去。 “怎么不想想,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他拿额头去蹭她的额头。 她被痒得笑起来。“就是觉得现在日子跟做梦一样,好不真实。” “我也时常觉得我活着,跟做梦一样。”他眉目含笑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有你在身边,才觉得真实。” “傅丞山。” “嗯?” 她搂住他的脖子:“我好喜欢你。” 他抱紧她:“我最喜欢你。” 第38章 确定关系以来, 傅丞山名正言顺地腻在林静水的身边。 跟她一起去公司上班,进入她的办公室,坐到她的旁边, 自娱自乐, 然后跟她一起下班,回到家里。 要不是那身孤高寂冷的气质、那张一眼惊艳的面容, 公司里的人会当他是林总包养的小白脸,而不是现在私下热议的—— “我靠!老板是从哪里谈到这种绝色的?那么有钱就算了,还那么听话!” 之所以说“有钱”, 是因为公司里的人发现自从傅丞山出现后, 林老板每天上班开来的豪车跟买玩具一样, 轮着换。 副驾驶就坐着那位绝色。 八卦, 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为了摸清绝色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在忙碌的工作之余, 在社媒上掘地三尺,终于挖出猛料——现开睿集团掌门人傅丞岚的亲哥,傅丞山。 那之后,办公室的人对林老板的崇拜更盛。 尤其是在刚得知绝色的身份那天, 林老板跟运营主管聊完事情, 一抬头,就见一众员工用那种仿佛她是仙女下凡的钦羡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时,她吓一大跳。 “你们干吗?” “老板牛x!” 林静水满脸困惑,叫来人事主管问情况。 人事主管眼神示意一旁端着平板看基金涨跌情况的傅丞山。 他不是第一天出现在这里,但能引起如此轰动的, 想必是大家都搜到他的资料了。 第54章 林静水了然地点点头。 人事主管见状,顺势为大家谋福利,问她今天下午茶能否买何荣记? 很会挑, 何荣记除了贵没别的缺点。 林静水笑了一下,说:“行。到时候发票发我,我报销。” 五分钟后,公司大群刷屏感谢林老板的感慨解囊。 林静水看过后,就放着不管了,拨通工厂的电话,与其讨论下一季度的合作问题。 因此错过了唐明霏发来的调侃信息:【我说,那位哥是现在是长在你身上了吗?】 正好被傅丞山看到了,于是他回:【是。】 闺蜜之间的聊天风格是何种模样,不必赘述。因此当唐明霏看到这个风格迥异的回复时,顿时就明白屏幕那方的人是谁。 唐明霏:【打扰了打扰了。】 紧接着,唐明霏将某位大客户的最新高级定制设计稿发来,询问他的意见。 傅丞山没有尸位素餐,真担起艺术总监的责任,提了几个意见,但重点是点明客户需求背后的真实意图与那些隐秘的人际关系。 那是非核心名利场里的人能轻易知晓的事情,他的三两句话犹如神助,让定制设计稿在客户那边轻松过关。 除此之外,傅丞山揽过林静水的打理基金工作,替她买入各类基金,每一支都大涨。 林静水看过那些基金,有军工、海外ai医疗、能源与矿业……都是一些别人不透露,普通人很难会注意到的基金。 她先是问这样的工作量会不会让他的脑袋产生超负荷的运转? 他摇头:“这种程度还好。” “那你能透露一下你都是怎么知道它们会大涨的吗?” “多看国际新闻,多跟朋友聊天。” 对他而言这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说出来,跟没说一样。 林静水默然,虽然无法将其才学偷来传给唐明霏,但她每次看到他新买入的基金,都会立刻分享给唐明霏。 唐明霏跟林静水都属于自己不懂但听话的类型,也不问为什么,闭眼就入。 傅丞山有时会拿林静水的手机查点东西,自然发现她手机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与短信,挑了几位气焰嚣张且最爱宣扬的,也不跟她们废话,直接敲打她们背后的靠山。 不到几天,林静水的手机再也没有收到类似的骚扰。 方子瑞和方然时不时会来林静水的办公室找傅丞山玩儿,简直把她这里当成另一个私人聚会场所。 林静水曾不解地问:“我这办公室什么也没有,傅丞山又不怎么搭话,你们不觉得闷?” 方子瑞摆摆手:“偶尔清静一下还不错。” 方然笑嘻嘻地说:“而且看你工作还挺有意思的。” 林静水:“……” 林静水任由他们去,毕竟这二位很有眼力见,带了不少优质客源过来。 傅丞山按例复查的时候,林静水陪着一起去了。 自然,看到了体验报告的真相。 她震惊了好长时间,才从体检报告上抬起头,愣愣地问主治医生:“所以,当年他摔到额头,就只是,摔到了额头?” 主治医生看了眼傅丞山。 傅丞山忍着笑,冲医生点了点头。 得了病人准许,医生这才回答:“不还留了疤吗?” 幸得医院距离小洋楼的路程很近,林静水没忍多久,大门一关,即刻怒道:“傅丞山!你这骗子!” 傅丞山十分淡然:“我哪儿骗你了?” “你的车祸后遗症根本不是因为我!”她的吼声里除了愤怒,还夹杂着落地的释然。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因为你了?”说到话尾时,他没忍住笑出声。 “你——” 当然想痛揍他一顿。但他到底是抱病在身,她不能对他动手,只好发泄到沙发的抱枕上。 真丝花鸟绣枕被她用拳头捶得梆梆作响。 傅丞山姿态闲然地抄手抱臂靠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点头道:“一个逃避,一个欺瞒。你看,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林静水:“……” 再之后,她还意外得知另一个真相。 她一时好奇,把他那瓶由知名调香师专为他一人调制的香水碰到手腕内侧,低头嗅了嗅,发觉跟他身上的香味一样。 他走过来看到拎着香水瓶拢紧眉头的林静水:“怎么了?” 她傻傻地问他:“你这瓶香水,是不是变质了?” 他抓过她的手腕放到鼻尖嗅了嗅,十分肯定地说:“没有。” “那怎么跟我当年闻到的不一样?” “哪个当年?” “就澳岛的那个当年。”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他很喜欢她提“当年”,会给他一种两个人的故事从来没有断开过,是从很遥远的“当年”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一样绵延不绝。 “那你当年闻到的是什么味儿?”他问。 她回忆了一下,说:“明亮热烈的柑橘香,像一场加州落日。” “现在呢?” “像一杯加满冰的莫吉托,柑橘冒着冷气的涩酸,苦甘的清香。” “都是很好的形容。你怎么会觉得现在是香水变质了呢?” “因为……”她慢慢顿住,静静地看他。 “因为我换了香水味道。”他笑着轻轻地拍一拍她的脸颊,“你以为是什么?” 她尴尬地挪开视线,讪讪地把香水瓶放回原位:“当然是以为你换了香水啊。” “嗯?”他笑容意味深长地凑到她身后,贴着她的耳朵继续问,“你都想了些什么?” “什么啊。我什么都没想。”她蹲低身一绕,躲开他想要逃走。 他两三步追上,将人抱在怀里,“威逼利诱”她吐露真相。 她“誓死不从”。 二人一路闹到卧室,她最后还是没抵抗住他的软硬兼施,说:“那时候,我对你很多的事情都不清楚,只能通过市面上流传的信息跟你的短暂接触,拼凑你当时的境况。我一直以为,是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变故,影响了香水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会被笑话,却看到他那目光变得无比温柔。 “不知道有多少人谈论傅丞山如何如何,至于‘傅丞山’到底是谁,并没有什么人在乎。” 说到这里,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而你在乎。” 还有一个事情,是因傅丞岚的缘故,林静水不期然发现的。 傅丞岚要在哥哥位于郦水湾的那栋别墅里做东,邀请兄妹俩的好友们一起过元旦新年。 傅丞山跟林静水提前几个小时回到郦水湾,为晚上的聚会再做一点准备。 “哇,客厅布置的——” 之所以感叹到一半就断然停住,是因为林静水看到了那幅巨大的油画,也看到了旁边的铭牌——《一个人的小型宗教》。 终于回过神,转头去找傅丞山,就见他不知何时移到自己的身边,林静水好笑地问他:“什么时候画的?要不是丞岚说要在这里聚餐,你就打算一直不说?” 傅丞山略微得意地扬扬眉:“说了,就不惊喜了。” “你就不怕我一直发现不了?” “这不是发现了吗。” 她实在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满心欢喜地搂住他:“谢谢,我很喜欢。” “不谢。这是我私人珍藏,绝不外售。” 她被逗得笑个不停。 日子就这样平淡悠然,偶起波澜地过着。 老早盼着能与傅丞山再次在商界上过招的庄森,纡尊降贵空降到庄氏集团旗下的一家珠宝渠道销售公司,吓得公司负责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庄总的秘书宽慰道:“你该怎么做事就继续怎么做事,就当庄总来你这儿消遣解闷了。” 因林老板体谅,傅总监在公司的工作量并不大,能跟庄家碰上的业务就更少了。 且“金风玉露”一不是大众知名品牌,二不是高端奢侈品牌,业务量对于庄氏集团,尤其是对“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庄总来说,应该不值一提才对。 故此,林静水非常不理解庄森的热衷。 “庄总,你何必要费力不讨好呢?” “你懂什么。苍蝇再小也是肉。——碰。” 借着谈业务之名,庄森过来找傅丞山时,正好碰上同样过来找傅丞山的方家兄妹,四个人凑了台麻将,在林静水的办公室里打得不亦乐乎。 清楚内情的方然听了大笑,对林静水说:“因为庄哥哥喜欢找虐。” 林静水:“……” 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唐明霏却给林静水送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坏消息。 “你真的要离开燕京?” “嗯。没办法,这里的伤心事,太多了。” 近日上流圈的热门消息,就是高门子弟韩勋或将与名门望族千金订婚。 第55章 “其实本来没想要走的。毕竟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燕京。”唐明霏笑着看向红了眼眶的好友,还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但最近,你的幸福吵到我了。” 林静水被她逗得一下笑出声,然后,多年不曾落泪的人,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 “还回来吗?”林静水只问了这一句。 短暂地回来看一眼,和继续长久留住,是不一样的。 “我想一想。”彼时的唐明霏,也只能给她一个这样的答案。 唐明霏离开一段时间后,林静水陪同傅丞山参加某个上流晚宴时,没想到会碰到韩勋,更没想到韩勋说要跟她聊聊。 傅丞山只看了韩勋一眼,然后起身离席,给他们一点时间。 韩勋开门见山:“她回广市了?” 这个“她”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林静水无所谓地耸耸肩:“两条腿长在她身上,我哪知道她去哪儿。” 孰料,韩勋下一句话是:“看来是去新疆了。” 林静水稍稍偏开目光,低头抿了一口酒:“不知道。” “禾木,对吗?”韩勋胸有成竹地看着林静水,“她说过以后一定要去那里长住一段时间。” 林静水轻咳一声,迎着他的目光,掷地有声地说:“你不用试探我,我说了我不知道。” 韩勋抿唇一笑:“林静水,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林静水唉声叹息地望着韩勋的背影离开,翻出手机想要给远在新疆禾木的唐明霏打个电话。 在将要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大拇指往下一滑,手机屏幕回到了主界面。 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韩勋没去,就是徒增唐明霏的烦恼;如果韩勋去了,那林静水就更没有必要拨打这通电话了。 成年人的感情,各有各的有解法。 临近春节,花市十分热闹。 在国画的各种类别里,有一类叫“岁朝清供”。 所谓“岁朝”,指的是一年的开头,即现在的春节。 岁朝清供,供奉的自然是冬末春初的花卉,再配以最能表现时令的物件,参差列于案头,得一个辞旧迎新、岁岁欢愉的好彩头。 林静水特地挑了一幅《岁朝图·庚午花朝日》。 这幅没骨花卉画,出自清代岭南地区的著名国画画家——居廉。 他将“清六家”之一恽寿平的没骨画法继承发展,广泛运用撞水和撞粉法,成就“居派”艺术。 其擅画花鸟、草虫,笔法工整,设色妍丽。 居廉的岁朝清供图不少,林静水在其中挑了一幅她认为最清新雅致的。 对着岁朝图摆设好时令花卉等物,林静水后退几步,此时窗外阳光正浓,明亮亮地斜照着这处小景致,真是清雅怡神。 傅丞山沏了一壶普洱茶,招呼林静水过来品茶。 二人坐在茶桌前,一边喝茶,偶赏岁朝清供,一边闲叙着往事,说着来年的期许。 感叹最多的,就是二人之间的缘分。 明明是故事的开始充斥着欺骗、错过、遗憾、错位、误解、隐瞒等各种负面词汇,任谁来判断,都会觉得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天地间的因缘际会实在太过玄妙。 到最后,这个故事竟会演变成这样一个超乎所有人预料、美妙而浪漫的奇迹。 这番世间难得的缘分,日后自当珍之重之。 “你应该早点找到我。”傅丞山耿耿于怀地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林静水搁下热气氤氲的茶杯,“现在回想一番,就当时那个时间是最合适的。刚刚好。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不好。”傅丞山不大满意地摇摇头,“太迟了。” “郁达夫曾写过,山里的桂花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经得久。” “哦?我是否可以将这句话看作求婚?” “当然。” “我愿意。” “太好了。” 二人的茶杯轻快地碰在一起,随后笑作一团。 茶香氤氲,岁朝清供。 ----------------------- 作者有话说:故事的结尾讲究余韵悠长, 到这里结束刚刚好。 一期一会。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