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拯救心机美弱受(弯掰直)》 1.她怎么会是恶毒女配?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 瓷砖上残留着水珠,缓慢地爬行、汇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倏地坠落,在寂静里砸出沉闷一响。 白薇站在镜前,指尖冰凉,压在同样冰凉的大理石盥洗台上。 镜面氤氲,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年轻,饱满,眼角眉梢还挂着未褪尽的、属于十八岁的骄纵与明艳。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滚落,滑过锁骨,没入柔软的浴袍边缘。 不是二十二岁破碎支离、从高楼坠下时那最后的冰冷触感。 她回来了。 骗人的吧…… 她眨眨眼,想要努力分辨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什么。 然而现实很明显的告诉她。 她,白薇,白家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大小姐。 死了一次,又活了。 活在她最讨厌、也最不甘心的十八岁。 镜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褪去。 属于少女的天真、懵懂,以及对未来那点自以为是的关于门当户对竹马青梅的甜蜜幻想,如同退潮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不断翻涌着冷意的幽暗。 前世的画面碎片般涌来。 顾宸。 她的竹马,顾家清冷矜贵的继承人。 她曾笃定自己会是他的新娘,门当户对,天经地义。 可后来呢? 后来他的目光,他的关心,他那些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的偏袒,全都给了另一个人。 凌烁。 那个生了一张楚楚可怜、能轻易勾起人心底幽暗欲望的脸的凌烁。 那个身世破碎、债务缠身、心机深沉、周旋于数个男人之间,把她衬得像个跳梁小丑的凌烁。 那个狐狸精。 她怎么会输给这种人? 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女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绝对100万个不愿意。 那个心机货不就是为了榜上顾家这个大款吗? 顾哥哥竟然就这么被他迷惑了。 白薇只恨不得把他那张惹是生非的脸给划烂了。 叫他再也勾引不了人。 还有季渊……那个疯子。 只因为嫌她碍了凌烁的眼,就能面带微笑、轻描淡写地设下圈套,让她从二十七层的高楼“意外”跌落。 风声呼啸过耳畔的最后,她似乎还听见季渊愉悦的低语。 她最怕痛了。 坠入楼底怕是她经历过这辈子最痛的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拉回她飘散的思绪。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突然,她的脑海里有大量的信息涌入。 白薇用手撑住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原来,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本小说里的内容。 一本np耽美小说,凌烁是里面的主角受,顾哥哥是攻一,而她只不过是里面的恶毒女配之一。 什么?! 她才不愿意承认。 她怎么会是恶毒女配? 就算她恶毒,她也不甘心只当个女配。 她可是白家的大小姐,白薇! 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 【滴滴—— 您的目标是:攻略男主 期限:两年 如未完成,则到期抹杀生命】 这是什么? 白薇眼前一黑。 在……开玩笑吧? 可是脑海里的黑字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都在告诉她,这不是玩笑。 攻略男主? 意思是让顾哥哥爱上她吗? 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耽美小说,顾哥哥是不会喜欢女人的。 而且,就算他喜欢女人,大概……也不会喜欢上她的吧。 可是她不想死! 她现在才18,过两年也就20。 她上一世也没有这么早死的。 而且,她也并不想就这么放手。 顾哥哥是属于她的。 属于她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凌烁? 呵,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可以明码标价的心机受,也配和她争? 白薇扯过毛巾,用力擦着头发,动作有些粗暴。 水珠四溅。 心底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前世结局的恐惧。 2.真巧 门被轻轻敲响,女佣端着早餐走进来:“小姐,顾先生约您中午一起用餐。” “知道了。”白薇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佣退下后,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啊……她该怎么面对顾哥哥呢? 完全无法面对啊。 她应该学聪明点,至少,要阻止顾哥哥和那个狐狸精搞在一起。 白薇咬紧下唇,指甲陷入掌心。 中午,白薇精心打扮后出现在顾宸常去的餐厅。 她选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长发微卷,看起来既优雅又不失娇俏。 顾宸已经等在包厢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冷硬,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的气质如同雪山之巅。清冷,高不可攀。 “来了。”他抬眼看了白薇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等很久了吗?”白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 前世的记忆让她在面对顾宸时多了一份小心翼翼,那份不顾一切的爱恋中掺杂了警惕与算计。 “刚到。”顾宸放下手中的文件,“点餐吧。” 用餐过程中,白薇几次试图挑起话题,但顾宸只是偶尔点头,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这场景如此熟悉,就像前世无数次他们相处的模式。 她努力迎合,他漠然以对。 白薇感到一阵心酸,但谁叫他是顾哥哥呢? “听说...顾哥哥最近在资助一个学生?”白薇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手中叉子轻轻戳着沙拉里的生菜叶。 菜叶被她扒拉地东一块西一块。 顾宸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听谁说的?” “就...听人提起。”白薇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情绪。 叉子插中食物塞入口中。 索然无味。 她知道这个学生是谁。凌烁。 在这个时间段顾宸已经注意到凌烁了,那个在图书馆打工却总被刁难的漂亮男孩。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已。”顾宸简单地带过,显然不愿多谈。 “是吗?”她勉强笑了笑,“像顾哥哥这样好心的人不多了呢。” 谈话间,顾宸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司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地穿上外套。 白薇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你慢慢吃。”顾宸已经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包厢门轻轻关上,白薇站在原地,手指紧握成拳。 嘴唇已经被利齿咬破,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意。 习惯吗?啊,果然还是不习惯的。 虽然顾哥哥每个月会陪她用餐,但他们谈话交流的并不多。竟然就这么被打断了,真是让她好不甘心。 这样下去,她该怎么得到顾哥哥的心啊? 另一边,凌烁正处在一场精心设计的危机中——被几个混混骚扰,而顾宸会恰好路过并解围。 这是凌烁的惯用伎俩。 一个背负巨额债务、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美貌男孩,以柔弱为武器,布下一个个看似巧合的陷阱。 白薇抓起手包冲出餐厅。 她不能坐视不管,不能让凌烁得逞。 根据前世的记忆,凌烁会在市图书馆附近遇到“麻烦”。 白薇让司机开到那里,果不其然,在图书馆后街的巷口,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凌烁被三个混混围在中间。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白薇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个怎样算计的灵魂。 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凌烁依然拥有着一副让人惊叹的面孔。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角微微泛红,似哭不哭,倒是叫人生出一丝凌虐的欲望。 他的美是那种兼具清冷与脆弱的气质,就像冰雪覆盖下的嫩芽,让人想保护他茁壮成长,也让人想将他连根拔起。 白薇坐在车里冷眼旁观。 前世的她同样也追出去找顾哥哥了。 但是她却在顾哥哥的面前贬低凌烁,叫顾哥哥不要管这种下等人的事。 在她眼里,他们不是救世主,没必要管这种有降自己身份的事。 很显然的是,她的这番话果然又拉低了她在顾哥哥心里的好感。 不仅降低了顾哥哥对她的好感,还让顾宸对凌烁更加怜惜。 毕竟,有她的恶语相向,才更能衬得出那人的楚楚动人。 她之前怎么傻成这样呢?白薇对自己前世的行为感到不争气。 果然,人永远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啊。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顾宸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那群人。 “放开他。”顾宸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混们见来人气质不凡,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巷子里只剩下顾宸和凌烁。 “你没事吧?”顾宸问,语气比对待白薇时温和了不少。 凌烁抬头,眼眶湿润,长睫毛像蝴蝶翅膀般颤动:“没、没事...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既不过分软弱也不显做作。 “需要送你去医院吗?”顾宸问。 凌烁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却又踉跄了一下。 顾宸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凌烁顺势靠在顾宸怀里,随即又像触电般弹开。 “对不起,我...”他低下头,耳尖泛红。 白薇在车里看得咬牙切齿。好一个欲擒故纵。 看来这车是不下不行了。 就在这时,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顾哥哥?这么巧?”白薇故作惊讶地走向两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的咬牙切齿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宸和凌烁同时转过头来。 白薇敏锐地捕捉到凌烁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但很快又被怯生生的神色取代。 “白小姐...”凌烁小声打招呼,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啊对,他们这时候当然是认识的。 凌烁看起来这么怕她的样子,她觉得一部分可能是故意夸大的,一部分是真的怕她、厌她。 毕竟她可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像他这种小白脸,一副故作清高的模样,实际上却能舔着脸靠钱上位,当然是她羞辱的对象之一。 前世的她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怒火中烧,认为凌烁在故意装可怜。但现在,白薇只是微笑着点头:“凌同学?真巧,顾哥哥,你们认识?” “他是我们公司资助的学生。”顾宸简单解释,转头对凌烁说,“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顾先生...”凌烁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这是我这个月的成绩单...我想告诉您,我没有辜负您的帮助。” 顾宸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继续努力。” 凌烁绽开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那一瞬间,连白薇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让人心动的资本。 只是这个想法之后就被呕上来的血给淹没了。 “那我先回图书馆工作了。”凌烁朝两人鞠躬,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与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 白薇眯起眼睛。 这就是凌烁,永远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展现哪一面。 “你怎么在这里?”顾宸转向白薇。 “路过,看到你的车就过来了。”白薇自然地说,“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几个混混骚扰他。”顾宸简短地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可你的公司不是还有事要忙吗?”白薇问他。 顾宸绅士地替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助理又发来通知说已经解决了。” 车上,白薇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凌烁...他家里很困难吗?” “他父亲欠了高利贷,把债务推给他后就跑了。”顾宸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他现在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还要还债。” 白薇心中冷笑。 凌烁的悲惨身世确实是事实。 早逝的母亲,家暴的父亲,巨额债务,还有那些他不愿提及的黑暗过去。 这些都是真的,但凌烁利用这些博取同情的手段也是真的。 她绝不允许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狐狸精接近她的顾哥哥。 “真可怜。”白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如何揭穿凌烁的真面目。 顾宸看着白薇,似乎是对她会这么说感到些许惊讶。 白薇她……似乎很关心那个凌烁。 否则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底层的人。 送白薇回家后,顾宸又回了趟公司。 白薇站在自家豪宅的落地窗前,思绪翻涌。 按照接下来的发展,凌烁会以答谢为由,邀请顾宸喝咖啡。 顾宸起初是拒绝的,但因为凌烁的坚持,他们会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 正是在那里,让他们俩的情感升温了,顾哥哥也更对这个男孩上心。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她必须要让顾哥哥远离这个狐狸精,免得他的心都被他勾了去。 3.偷听 周末,白薇得知顾宸和凌烁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提前一小时到达,选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顾宸准时出现,五分钟后,凌烁也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毛衣,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凌烁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白薇不得不承认,这个画面很美 ——冷漠俊美的商业精英与纯净脆弱的学生,像极了漫画中的场景。 呵,但她才不认可。 她戴上墨镜,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真的很感谢顾先生那天的帮助。”凌烁的声音轻柔,“如果不是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举手之劳。”顾宸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你常遇到这种事?” 凌烁苦笑着点头:“因为债务...经常有人会来找麻烦。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高利贷是非法的,你可以报警。” “报警没用。”凌烁低下头,“他们...有我的一些把柄。” 顾宸沉默了片刻:“如果需要法律帮助,我可以安排。” “不,不用了。”凌烁连忙摇头,“顾先生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白薇在角落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不是无偿帮助你。”顾宸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和专业,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的公司工作。这些资助可以视为提前支付的薪资。” 凌烁睁大眼睛,眼中闪着惊喜与不可置信:“真的吗?我可以吗?” “你有这个能力。”顾宸肯定地说。 白薇握紧拳头。 前世就是这样,顾宸一步步将凌烁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从资助到提供工作机会,再到彻底沦陷。 她的顾哥哥就这么投入了那个狐狸精的怀抱。 绝对不允许啊!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薇的心跳几乎停止。 是季渊。 那个害死她的疯狗。 季渊穿着一身黑色皮衣,头发挑染了几缕银白,耳钉在阳光下闪烁。 他径直走向顾宸和凌烁那桌,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 “哟,这么巧?”季渊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凌烁身上流连,“小凌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凌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白薇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毛衣下摆,指节泛白。 “季渊,你怎么在这里?”顾宸皱眉。 “这店又不是你开的,我来喝咖啡不行吗?”季渊耸耸肩,突然伸手捏住凌烁的下巴,“不过没想到会碰到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小凌,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凌烁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颤抖:“我...我不会答应的。” “哦?”季渊挑眉,“那你父亲的债务怎么办?我听说,这个月底要是再不还一部分,那些人可不会像上次那么温柔了。” 白薇的心中燃起了浓烈的吃瓜欲望。 她知道现在出去一定对她没有好处。 所以,还是再观望一会儿吧。 “他的债务我会处理。”顾宸冷冷地说,“季渊,离他远点。” 季渊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顾大少这是要英雄救美?有意思。不过你知道吗,你这只小猫咪可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他凑近凌烁,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需要我告诉大家,你是怎么勾引那些老男人换钱的吗?” 凌烁的脸色由白转青,眼中闪过强烈的屈辱和恨意。 但很快,他垂下眼帘,再次抬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 “季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如果是因为我拒绝了你,那我道歉,但我真的不是那种人。”他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白薇目睹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季渊他对凌烁…… “季渊,够了。”顾宸站起身,将凌烁护在身后,“我们走。” 看着顾宸带着凌烁离开,季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偏执。 白薇连忙低下头,避免与他视线相对。 前世,就是这个人将她推下二十七楼。 那个记忆依然鲜活,恐惧深入骨髓。 等季渊也离开后,白薇才敢走出咖啡馆。 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她的重生,世界发生了变数。 她不确定,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但唯一她能确定的,是她要抓住顾哥哥的心。 毕竟,那也是她的命啊。 4.各取所需 离开咖啡馆的那个午后,阳光刺眼得让白薇几乎看不清前路。 她坐进车里,双手扣着真皮车垫,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记。 顾宸护着凌烁离开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中重演。 凌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依偎在顾宸身边,而顾宸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过他肩头。 白薇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小姐,回家吗?”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白薇摇摇头:“去顾氏集团。” 她必须挽回局面。 顾哥哥带着凌烁离开时的保护姿态太过亲昵,这让白薇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尽管知道主动出击可能适得其反,但她坐不住了。 顾氏大厦灯火通明。 白薇在前台登记时得知顾宸确实带着一位年轻人回来了,现在正在顶层办公室。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乘电梯上了楼。 顶层走廊空旷安静,白薇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宸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刚要敲门,却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是顾宸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 “这怎么行,太打扰您了。”凌烁的声音轻柔而犹豫。 “客房平时没人用。你现在的情况不安全,季渊可能还会来骚扰你。”顾宸皱了皱眉。 白薇的手僵在半空。 顾宸要让凌烁住进他的私人公寓? 在前世,这件事发生得更晚,是在凌烁的出租屋被高利贷砸毁之后。 “可是...”凌烁还想说什么,被顾宸打断。 “就这样定了。我让助理去你那里取行李。” 白薇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办公室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顾宸亲自打开门,看到她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薇薇?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你可能还在加班,就上来看看。”白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目光越过顾宸的肩膀,看到凌烁局促地站在办公桌前,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我正要送凌烁回去。”顾宸侧身让她进来,“有什么事吗?” 白薇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凌烁身上。 近距离看,即使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无法掩盖那种破碎又坚韧的气质。 他的眼尾还有些泛红,显然刚才哭过。 白薇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不过还是很快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事。”白薇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了凌烁,“我看凌同学这副样子,好像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有些担心。需要帮忙吗?” 凌烁低下头:“谢谢白小姐关心,顾先生已经帮我解决了。” “那就好。”白薇转向顾宸,露出甜美的笑容,“顾哥哥,明天晚上顾伯伯的生日宴,你会准时到的吧?我准备了一份礼物,想提前给你看看是否合适。” 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顾宸父亲的生日确实是在明天,但宴会是在五天后。 顾宸看了眼日历:“生日宴是周五,还有五天。” 白薇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哎呀,我记错了。不过礼物我已经选好了,是一幅王老的字画,我记得顾伯伯最喜欢他的作品了。” “你有心了。”顾宸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凌烁站在一旁,明显感到不自在。 白薇知道他在等待离开的时机,但她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凌同学现在住哪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和顾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白薇说得真诚,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前世的嫉妒与敌意。 凌烁明显听出了她言下的醋意。 凌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复杂:“谢谢白小姐,我暂时...会住在顾先生那里。” “哦?”白薇故作惊讶,“顾哥哥的公寓吗?我记得那里只有一间客房,会不会不太方便?要不我让家里安排一处房子...” “不必了。”顾宸打断她,“暂时住几天而已。凌烁,你去外面等我一下,我和白小姐说几句话。” 凌烁点点头,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顾宸走到白薇对面的沙发坐下,直视她的眼睛:“薇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白薇心头一跳:“什么?” “凌烁现在处境艰难,我只是提供必要的帮助。”顾宸的语气平静但坚定,“不要为难他。” 这句话刺痛了白薇。 “你觉得我在为难他?”白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顾宸沉默片刻:“你从小被宠惯了,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但凌烁不是物品,他是有尊严的人。” “所以你是在指责我?”白薇站起身,情绪有些失控,“我只是关心你,担心你被别有用心的人欺骗!” “他没有骗我。”顾宸也站起来,身高差距带来压迫感,“我知道他的过去,也知道他的目的。但这不妨碍我帮助一个有潜力的人。” “有潜力?”白薇冷笑,“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顾宸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调查他。” 白薇意识到说漏嘴,但已经无法收回:“我只是想了解接近你的人!顾哥哥,你太单纯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险恶...” “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的险恶。”顾宸打断她,语气罕见的严厉,“这件事到此为止。凌烁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插手。” 责任。 这个词在白薇耳边回响。 “那我呢?”白薇轻声问,眼中泛起水光,“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顾宸移开视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又一次回避。 白薇感到一阵无力。 无论她如何努力,顾宸的心似乎永远对她关闭。 而凌烁,那个心机深重的男孩,却轻易地走进了顾宸的保护圈。 离开顾氏大厦时,白薇在门口遇到了等待的凌烁。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白小姐。”凌烁礼貌地打招呼。 白薇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 凌烁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白薇想象着自己的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时,他脸颊微微泛红又眼神闪躲的脆弱模样。 啊,果然还是控制不住想扇他呀。 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凌烁。”白薇开口,声音平静,“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处境。顾哥哥是个好人,他不该被利用。” 凌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薇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我不明白白小姐的意思。”他的声音依旧轻柔,“顾先生帮我,我很感激,仅此而已。” “是吗?”白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你故意出现在顾哥哥面前,让他帮你,是想接近顾哥哥,为你自己谋取更多利益吧?” 凌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如果白小姐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从未主动要求过顾先生的帮助。” “因为你不需要主动要求。”白薇冷笑,“你只需要展现自己的脆弱,自然有人会伸出援手。这一招很高明。”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 白薇以为凌烁会辩解或生气,但他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白小姐出身优越,大概无法理解生存是什么滋味。当你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当你睡觉都要担心有人破门而入时,尊严和原则就成了奢侈品。” 这番话让白薇怔住了。 她确实从未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但她知道凌烁说的是事实。 “但这不能成为你利用别人的理由。”白薇的声音弱了些。 凌烁抬起头,眼中竟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白小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顾先生帮我,是因为我有价值。我需要他的帮助,是因为我想活下去。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 白薇哑口无言。 凌烁的直白让她措手不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甚至坦然承认,这种坦诚反而让她的指责显得幼稚。 “你喜欢顾宸吗?”白薇突然问。 凌烁沉默了片刻:“顾先生是我的恩人。” “只是恩人?” “对现在的我来说,感情是奢侈品。”凌烁的回答滴水不漏,“我背负的债务不允许我想这些。” 这时,顾宸从大厦走出来,看到两人在交谈,脚步微顿。 “在聊什么?”他问。 “没什么,只是和白小姐道别。”凌烁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模样,“顾先生,我们走吧。” 顾宸看向白薇:“司机在等你,早点回去休息。” 白薇点点头,目送两人上车离开。 黑色轿车融入夜色,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5.妹妹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尽快攻略下顾哥哥。 白薇想尽办法接近顾宸。 她每天早上送去手工点心,中午约他共进午餐,晚上找借口去顾氏等他下班。但顾宸总是礼貌而疏离,要么说工作忙,要么已经安排了其他事情。 周五,白薇决定改变策略。 她不再直接约顾宸,而是通过顾母来安排见面。 顾母一直很喜欢白薇,认为她是理想的儿媳人选。 白薇特意挑了个下午,带着新到的西湖龙井去顾家拜访。 “薇薇来了,快进来。”顾母亲自到门口迎接,拉着她的手往客厅走,“正好,我刚让小宸回来一趟,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白薇心中一喜,面上却装作惊讶:“顾哥哥在家?不会打扰他工作吗?” “再忙也不能不顾家。”顾母笑着说,“而且你们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顾宸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白薇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妈,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非得有事才能叫你过来?”顾母嗔怪道,“薇薇特地来看我,你陪她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点心准备好了没。”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白薇坐在沙发上,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顾宸,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通过顾母施压,这种手段并不光彩。 “你不用每次都通过我妈找我。”顾宸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白薇的脸瞬间涨红:“我不是...我只是来看看伯母。” “是吗?”顾宸在对面沙发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薇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这一点从未改变。” 妹妹?她才不想当什么妹妹。 如此直接的拒绝让白薇感到一阵窒息。 她强忍着眼泪,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人了?” 她没有直接说出凌烁的名字,但顾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与其他人无关。” “那为什么?”白薇追问,“我们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如果你只是现在没有感觉,我可以等...” “不要等我。”顾宸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却比冷漠更伤人,“我不值得你等待,也不会改变心意。” 客厅陷入沉默,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 白薇低下头,盯着自己精心打理过的指甲。 那是她新做的款式。 冰蓝色渐变的美甲,从指甲根部淡淡的珠光白,慢慢过渡到指尖的深海蓝。 她的心情似乎也由白入蓝。 前世她从未如此直白地表白,也从未得到如此明确的拒绝。 她以为重来一次,只要更努力,更主动,就能改变结局。 现在看来,有些事似乎早已注定。 顾母端着点心回来时,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连忙打圆场:“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顾宸站起身,“妈,公司还有事,我得回去了。” “这才刚回来...”顾母不满地说。 “真的有事。”顾宸拿起外套,看向白薇,“抱歉。” 他离开后,顾母坐到白薇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宸就是这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工作压力大,对谁都冷冰冰的。” 白薇勉强笑了笑:“我明白,伯母。” “你放心,伯母心里认准的儿媳只有你一个。”顾母安慰道,“小宸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离开顾家时,天色已晚。 白薇没有让司机来接,而是选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得她心头一片冰冷。 她在一处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母发来的消息:“薇薇,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伯母会帮你的。” 白薇盯着那条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顾母的好意她感激,但她要的不是长辈的认可,而是顾宸的心。 顾宸呐……你好狠的心哟。 6.凭什么? 不管怎样,她是不会放弃的。 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放弃喜欢顾宸的这颗心。 只是她好焦虑。 自从被打上了妹妹的标签之后,她感觉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他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更让白薇焦虑的是,她发现凌烁真的住进了顾宸的公寓。 虽然只是客房,但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会发生什么是不可预测的。 她必须挽回这局势越来越的走向前世的局面。 周四下午,白薇终于堵到了顾宸。 他在一家餐厅与客户用餐,白薇假装偶遇,自然地加入他们。 客户是顾家的老朋友,见到白薇十分热情,不断提起两家联姻的可能性。 “薇薇和顾宸真是般配,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客户笑着说,“白兄上次还跟我说,希望早点抱外孙呢。” 白薇羞赧地低下头,用余光观察顾宸的反应。 他正专注地切着牛排,仿佛没听到这些话。 “陈叔说笑了。”顾宸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我和薇薇只是朋友。” 气氛一时尴尬。 客户看看顾宸,又看看白薇,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饭后,客户先离开,白薇和顾宸并肩走出餐厅。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白薇忍不住问,“当着外人的面也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顾宸停下脚步:“薇薇,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可能。” “我们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能?”白薇的声音颤抖。 “不是试不试的问题。”顾宸皱眉,“我一直把你当妹妹,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可我不想当你的妹妹!”白薇提高声音,引来路人侧目。 顾宸叹了口气:“回家吧,我让司机送你。” “我不要司机送,我要你送我。”白薇固执地说。 两人僵持不下时,顾宸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喂?怎么了?”他的语气是白薇从未听过的温和。 他是在故意气她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宸的眉头皱起:“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对白薇说:“抱歉,我有急事,不能送你了。自己回去小心。” 是谁?让他这么挂念? 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是如此耳熟。 “是凌烁,对吗?”白薇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顾宸没有否认:“他身体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 “他生病可以叫医生,为什么一定要你回去?”白薇感到一阵委屈,“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是他有事!顾哥哥,你真的看不出来他在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吗?” 顾宸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公寓里。这叫作故意引起注意?” 白薇语塞。 如果凌烁真的生病了,她的指责确实过分。 但她不甘心,凭什么凌烁总能轻易得到顾宸的关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白薇说,“我也担心凌同学。” 顾宸看了她一眼,最终点点头:“随你。” 车上,两人沉默不语。 白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明白为什么重活一世,事情反而变得更糟。 是她太过心急了吗? 到达顾宸的公寓时,凌烁正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看到顾宸回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宸按了回去。 “别动,量过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九度二。”凌烁的声音虚弱,眼神迷离,“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薇身上,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顾宸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又倒了温水:“先把药吃了,如果晚上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凌烁乖巧地吞下药片,手指不小心碰到顾宸的手,触电般缩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白薇看在眼里。 真碍眼。 可她也不好在顾哥哥面前发作什么。 “我去煮点粥。”顾宸说着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白薇和凌烁。 白薇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打量着这个虚弱的男孩。 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每一处都透着脆弱的美感。 “白小姐怎么来了?”凌烁轻声问。 “担心你。”白薇说得言不由衷,“看起来病得不轻。” “老毛病了。”凌烁闭上眼睛,“以前落下的病根,一累就容易发烧。” 白薇没有接话。 她才不在乎他,所以她不会问那些“以前怎么了?”“老毛病是怎么造成的?”之类的问题。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微碰撞声,顾宸正在准备食物。 “粥好了。”顾宸端着托盘走出来,打破了沉默。 他小心地扶起凌烁,将粥碗递到他手中。 凌烁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碗。 顾宸干脆接过碗,亲自喂他。 这个亲密的场景刺痛了白薇的眼睛。 她站起身:“既然凌同学没事,我先回去了。” 顾宸抬头:“路上小心。” 没有挽留。 白薇转身离开,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凌烁轻声说:“白小姐好像不高兴...” “没事,你先把粥喝完。” 门彻底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白薇站在公寓门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做了那么多努力,花费那么多心思,却始终无法靠近顾宸。 而凌烁,那个看似被动的男孩,却轻而易举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关心。 凭什么? 7.一败涂地 白薇的生活好像跌入了谷底。 她不甘心。想爬却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凌烁的生活却正在悄然改变。 顾宸公司的实习机会对凌烁而言不啻于救命稻草。 不仅因为那份远高于市场价的实习工资,更因为顾宸承诺,如果他表现优异,公司可以预支部分薪水帮他偿还部分高利贷利息。 “这是劳务合同,不是慈善。”顾宸将文件推到他面前时这样说,刻意划清了界限,“我需要有能力的人,而你正好有我需要的能力。仅此而已。” 凌烁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雇佣关系,但也感激顾宸给了他保留尊严的方式。 他仔细阅读了合同条款,然后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会证明我值得。”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第一天去公司报到,凌烁穿着从二手店淘来的西装,虽然略显陈旧,但被熨烫得笔挺。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坐在接待区安静等待,观察着公司环境与人员流动。 当白薇“恰巧”来给顾宸送文件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凌烁坐在落地窗前,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一本专业书籍,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 那种奇特的矛盾感在这个人的身上融合的很好:既脆弱又坚韧,既纯真又世故。 可这一幕看在白薇眼里,竟是如此刺眼。 “你怎么在这里?”白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 凌烁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换上礼貌的微笑:“白小姐,早上好。我在等顾先生,今天是我第一天实习。” “实习?”白薇的心沉了下去,“在顾哥哥的公司?” “是的,顾先生给了我这次机会。”凌烁合上书站起身,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白薇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顾宸从未提过这件事。 不,不是从未提过。 她在咖啡馆偷听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可能性,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看来你很擅长抓住机会。”她语气中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凌烁只是微笑,没有回应。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白薇愤怒,仿佛她的挑衅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几周,白薇发现自己与顾宸见面的次数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努力增加,反而因为凌烁的存在而减少了。 每当她打电话约顾宸,对方总有理由推脱——“有个会议”、“要审阅实习生报告”、“晚上约了人讨论项目”。 而那个“人”,多半是凌烁。 白薇开始频繁造访顾宸的公司,美其名曰“探望长辈投资的产业”,实则监视两人的互动。 她知道现在是无法让顾哥哥把凌烁撵走的,她只好找其他的手段,让凌烁自己离开。 她看到凌烁如何在短时间内适应工作,如何用谦逊的态度赢得同事的好感,如何在会议上提出精准而富有洞察力的建议。 他确实很优秀。 这点让白薇稍稍降低了自信心。 但更让她心寒的是顾宸看凌烁的眼神。 那种专注、欣赏,甚至偶尔闪过的一丝温柔,都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你只是在利用他。”白薇终于在某天下午堵住了刚下班的凌烁。 凌烁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白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了。”白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怒意,“你接近顾宸不就是为了钱吗?你的债务,你的过去,我都知道。你这种出身的人,除了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还会什么?” 凌烁的眼神暗了暗,但声音依然平静:“白小姐,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可以给你钱。”白薇脱口而出,“只要你离开顾宸的公司,不再接触他。开个价。”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凌烁站在原地,手中的文件似乎重了几分。 白薇能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屈辱、愤怒、嘲讽,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白小姐认为我值多少钱?”他轻声问,语气中带着一种白薇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一个数字。 足够偿还凌烁大部分债务的金额。 凌烁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冷得像冬日寒冰:“原来在您眼中,人格和尊严可以用这个价格买到。” “别假清高了!”白薇被他的态度激怒,“你接近顾宸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不过是给你一个更直接的途径。拿了钱,离开这里,我们两清。” “如果我拒绝呢?”凌烁问。 “那就别怪我采取其他手段。”白薇逼近一步,“你以为你的那些秘密能永远藏得住?如果顾宸知道你过去为了钱做过什么,你觉得他还会用那种欣赏的眼神看你吗?” 凌烁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白小姐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白薇抬高下巴,恢复了她惯有的高傲姿态,“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顾宸。趁我现在还愿意谈条件,拿着钱消失,对大家都好。” 她以为凌烁会愤怒,会反驳,甚至可能会讨价还价。 但她没想到的是,凌烁突然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白小姐,我知道您出身高贵,看不起我这样的人。但我也有我的尊严...顾先生给我的机会,是我靠自己的能力争取来的。您怎么能用钱来侮辱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不远处刚走出办公室的顾宸听到。 白薇背对着走廊,完全没注意到顾宸的出现。 她继续冷笑道:“尊严?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尊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手段——” “白薇。” 顾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白薇猛地转身,看到顾宸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沉。 他的目光在她和凌烁之间移动,最终定格在她脸上。 “顾哥哥,我——”白薇急忙想解释。 “凌烁,你没事吧?”顾宸却直接走向凌烁,完全无视了她。 凌烁抬起泛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顾先生,我们只是在聊天...白小姐没有恶意。” 这种刻意的维护反而让顾宸更加确信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白薇,眼神中的失望几乎刺痛了她:“这就是你所谓的‘聊天’?用钱让人离开?侮辱他的人格?” “不是这样的!”白薇慌乱地摇头,“是他——”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凌烁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冰冷的、计谋得逞的暗芒。 那一刻,白薇如遭雷击。 她中计了。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人? 凌烁不禁在内心排腹。 简直像一头盲目冲撞的野牛,把他视作那块红布料,老是撞上来。 不理她还不行。 毕竟这可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凌烁早就看到了顾宸,他所有的反应——颤抖的肩膀、哽咽的声音、刻意为她辩护——都是演给顾宸看的。 而她,在愤怒中完全落入了陷阱。 “凌烁,你先回去。”顾宸对凌烁说,语气缓和了些许。 凌烁点点头,抱着文件转身离开。 经过白薇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您的报价,白小姐。但我想要的,您给不起。” 然后他走了,留下白薇面对顾宸冰冷的审视。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顾宸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凌烁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针对他?” “顾哥哥,你听我解释——” “够了。”顾宸打断她,“以后请不要再来公司了。至于凌烁,他是我的员工,他的去留由我决定,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白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走廊上的灯光刺眼,周围偶尔有员工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精心策划的一切,最终只换来了顾宸更深的厌恶。 而凌烁,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心机受”,甚至不需要正面攻击,只用一个简单的陷阱就让她一败涂地。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载着顾宸消失在视野中。 白薇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泪水终于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彻骨的无力感。 8.不撞南墙不回头 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白薇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白小姐,有兴趣合作吗?”电话那头是季渊带笑的声音,“我知道你想要顾宸,而我想要凌烁。我们或许可以互相帮助。” 白薇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季渊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又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装镇定。 “别装了,白薇。”季渊轻笑,“我看得出来,你看凌烁的眼神就像看仇人。而我们都知道,那个小贱人最擅长装可怜博同情。顾宸已经被他迷住了,不是吗?” 白薇握紧手机:“你想怎么样?” “帮我得到凌烁,我帮你除掉这个情敌。”季渊的声音变得低沉,“当然,是用我的方式。事成之后,顾宸就是你的了。” 白薇脑海中闪过前世自己坠楼的画面,那个瞬间季渊脸上的笑容。 这个人不可信,极度危险。 但...如果拒绝,她可能永远无法拆散顾宸和凌烁。 难道她要和季渊合作吗? 如果答应,她或许能改变命运,但也可能陷入更深的陷阱。 谁知道那个疯子之后会不会报复她。 “我需要时间考虑。”白薇最终说。 “当然,不过别让我等太久。”季渊挂断了电话。 回家路上,夜风吹过,白薇感到一阵寒冷。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第一次对自己重生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如果重来一世还是那样的结局。 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早点死晚点死的事罢了。 不,她白薇才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她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这么多年来,她都一直坚持在这里,不是吗? 就算顾宸真的很难追,可她也还是坚持下来了,不是吗? 所以啊,她本来就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好吧,就算撞了也不回头。 季渊太危险了。 不仅仅是危险,他是那种会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疯子。 在那个疯子眼里,生命轻如草芥,尤其是妨碍他得到凌烁的人。 与虎谋皮,最终只会被虎吞噬。 白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童年时顾宸难得露出的笑容;前世凌烁那张看似纯良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季渊将她推下楼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不。 她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她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难控。 季渊的介入只会将所有人拖入更深的泥潭——对顾宸、对凌烁、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她转身离开,夜风拂面,带来一丝清醒。 是的,她不能再依赖那些极端的手段。 她需要更聪明的方式,更稳妥的计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薇薇,周末顾家的慈善晚宴,记得准备好礼服。顾夫人特意问起你。” 慈善晚宴。 白薇心中一动。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公开场合挽回形象、重新接近顾宸的机会。 周末很快到来。 慈善晚宴在顾家位于郊区的庄园举行,灯火辉煌,名流云集。 白薇选择了一身低调而不失优雅的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却不张扬。 她抵达时,晚宴已经开始,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宸。 他站在宴会厅中央,正与几位商界人士交谈。 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注而冷静。 而在他不远处,凌烁安静地站着,穿着顾宸可能为他准备的合身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白薇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顾哥哥。”她微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顾宸转过头,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薇薇,你来了。” 就是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深黑色西装,一举一动都高贵优雅的男人。 此刻正端着一杯香槟,深情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却那么薄凉。 虽然看着她,但又好像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个让她陷入爱河的男人。 9.她救了他 “薇薇?发什么呆呢?”旁边传来闺蜜林茜的声音,带着点关切和调侃,“是不是看顾少看入迷了?他刚才好像往露台那边去了哦。” 白薇悚然一惊,目光倏地扫向连接主厅的弧形露台方向。 刚才她看呆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已经离去。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露台……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想起来了。 就是今晚。 顾家的这场晚宴,名义上是慈善晚宴,实则暗流汹涌。 也是在这个晚上,凌烁被季渊的人下了药,然后…… 那是凌烁命运里一个关键的、肮脏的转折点。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哦,她正在因为看到顾宸和凌烁在露台边短暂交谈而妒火中烧,然后…… 她跟了出去,把落单的凌烁堵在了露台的角落,极尽嘲讽之能事,骂他不要脸,勾引顾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结果呢? 结果凌烁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楚楚可怜。 而她气急败坏的嘴脸,恰好被随后出来寻凌烁的顾宸撞个正着。 顾宸当时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 那眼神,比季渊把她推下楼时更让她心寒。 而凌烁,就在顾宸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她,极轻极缓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从凌烁眼中看到除了脆弱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冰冷的、嘲讽的、胜券在握的恶意。 白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重来一次,她还要重复这种愚蠢吗? 不。当然不。 但……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凌烁走进顾哥哥的心里? 她没那么好心。 凌烁是她的敌人,前世今生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敌人的惨状,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垫脚石。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如果……如果她“救”了他呢? 在这个他最不堪、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 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彻头彻尾的算计。 季渊没有得偿所愿,凌烁也欠她一个人情。 或许……或许顾哥哥也会对她有所改观。 简直就是一举多得嘛! 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流,带来一种战栗的兴奋。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强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腻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硝烟的味道。 抬步,裙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朝着露台的方向走去。 林茜在身后“哎”了一声,她也没理会。 撩开厚重的丝绒帘幕,微凉的夜风立刻拂面而来,吹散了厅内的浑浊,也让她滚烫的头脑略微清醒。 露台很宽敞,点缀着柔和的景观灯和茂盛的盆栽。 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雾。 角落的阴影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是凌烁。 他背对着厅内的方向,微微倚着冰凉的石质栏杆,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香槟色的裙摆停在几步之外。 白薇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前世那样气势汹汹地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冷冷地、审视地看着他。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勾勒出他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凌烁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白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皮肤是冷的白,在月光下仿佛半透明的瓷。 眉眼干净,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微红的、湿润的弧度,看人时总像是含着欲诉还休的愁绪。 唇色很淡,形状姣好,此刻轻轻抿着。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焦距不太稳,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轻轻颤动着。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戒备、厌恶。 但这些情绪都被一层迅速弥漫开来的、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无措所覆盖。 “白……白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被夜风吹得冷了,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抵在冰凉的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 白薇向前走了一步。 凌烁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身体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承受击打的小动物。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些许。 药效……开始发作了吗? 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他眼中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那一丝逐渐失控的燥热与混乱。 前世记忆和眼前景象严丝合缝。 季渊的人很快就会来“清场”,然后把他带走。 顾宸……顾宸或许稍后也会出来寻他,但只会看到一片平静的露台,或者,看到欺凌过后扬长而去的自己。 白薇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尖利,反而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诡异的平静: “凌烁,”她叫他的名字,不像之前在顾哥哥面前那样叫他“凌同学”。 凌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溢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直视,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喉结滚动。 “你看起来……不是太好。”白薇面露关心之意,却忍不住嘲笑的口吻。 哈哈哈哈哈。 似乎只要眼前的人越狼狈,她的心情就越愉悦。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喘息,“没事……只是有点闷。白小姐如果没事,我……我先……” 他想离开。 但脚步虚浮,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再次扶住栏杆,指尖用力到泛青。 白薇不再犹豫。 她猛地伸手,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了他冰凉汗湿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着她的手心。 凌烁浑身剧震,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挣扎起来。 但他的挣扎虚弱无力,更多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淬毒般的狠厉和惊慌。 “别动!”白薇厉声低喝,凑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冰冷的耳廓,话语却比夜风更寒,“你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想让顾宸看到你是怎么像个发情的……” 凌烁的身体僵住了,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黑沉沉地望进她眼里。 药效在侵蚀他的理智,而她的出现和话语,则是在摧毁他苦苦维持的尊严防线。 “跟我走。”白薇不由分说,拽着他,朝着与宴会主厅相反、通往酒店内部备用楼梯间的侧门疾步走去。 那里通常无人使用,安静偏僻。 凌烁被她半拖半拽着,脚步虚软踉跄,几次差点摔倒。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骨髓。 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喘息声也无法抑制地粗重起来,偶尔泄出一点难耐的鼻音,又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回去。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灯光惨白,空气中有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音乐。 白薇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松开手,迅速退开一步,保持距离,仿佛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看着他沿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低着头,不肯再看她,只有不断起伏的肩背,显示出他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白薇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同样剧烈起伏。 不是累,是一种极度紧绷后带来的虚脱,以及……冰冷的后怕。 她真的做了。 把凌烁从那个既定的命运节点上,强行拖了出来。 但接下来呢? 她救了他? 不,她只是把他从一个火坑,拉到了自己这个或许更危险的观察者面前。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凌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10.解药 白薇站在几步之外,背脊挺直,如同某种华丽而警惕的鸟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墙角蜷缩的身影。 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攥握他手腕时,那异于寻常的灼热温度和脆弱骨节的触感。 心跳尚未完全平复,一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另一半是面对未知棋局的凛然。 墙角的凌烁忽然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汗水浸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眼尾,将那点天生的微红染成一片旖旎又狼狈的艳色。 他眼神涣散,焦距游离,但就在那一片迷蒙的水雾之后,一点冰冷的、尖锐的清醒,如同破冰而出的毒刺,艰难地凝聚起来,穿透药力和虚弱的屏障,笔直地刺向白薇。 他的嘴唇干涸,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药效催生的灼热气息和极力维持的冷静:“为……什么?” 白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凌烁喘了口气,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续的字句挤出喉咙,每一个字都浸着怀疑与寒意:“白小姐……为什么……管我?” 白薇心中冷笑。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骄矜表情,仿佛谈论一件无关紧要又令人不悦的事情。 “管你?”她嗤笑一声,音调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让你这副样子丢人现眼,万一被人撞见,传出去……丢的可是顾哥哥的脸。毕竟,”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凌烁汗湿潮红的脸,“你可是他今晚带来的人。” 凌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不是因为提及顾宸,而是她那理所当然的、将他视为顾宸附属品甚至污点的语气。 屈辱和恨意如同毒液,瞬间注入他几乎被药力融化的四肢百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迷蒙的水色之后,怀疑的毒刺更加尖锐。 “是吗?”他喘息着,声音更低,更沉,像某种受伤野兽的呜咽,却藏着锋利的爪牙,“那……这药……白小姐又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在怀疑她。怀疑是她下的手。 白薇心口一窒,随即涌上更深的荒谬与怒意。 她几乎要气笑了,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他蜷缩的身体,语气森然:“凌烁,你脑子是被药烧糊涂了,还是天生就只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如果是我下的药,我现在把你带到这里来,是嫌看热闹的人不够多,还是想亲自给你当解药?”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刻薄,带着强烈的反感和自我撇清。 “呵,白小姐……不是很乐意看到我这副样子吗?”凌烁又喘了口气。 “毕竟白小姐竟然径直来找我,很难不让人怀疑……”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我现在可是救了你呢!”白薇显然被他那番话激怒了,打算离去。 “竟然这么不知好歹,那你就一个人慢慢在这忍受吧。”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凌烁滚烫的皮肤和混乱的理智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 逻辑上,她说得通。 季渊……是季渊。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无力。 但眼前这个女人,也绝非善类。 她的出手,同样动机不纯。 然而,身体深处翻涌的热浪越来越凶猛,理智的堤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那诡异的灼热感烧穿了他的四肢,汇聚到小腹,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空虚和尖锐的渴望。 他咬紧牙关,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但收效甚微。 视线里的白薇,那香槟色的裙摆,雪白的肌肤,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甚至她身上传来的、与这冰冷楼梯间格格不入的淡淡香气……都开始扭曲变形,成为催化那灼热的燃料。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一口火焰。 视线死死锁住白薇,那里面翻滚的,除了恨意和怀疑,渐渐染上了一种被药性催化的、混沌而危险的侵略性。 “呵……”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白小姐既然……知道这是什么药……那把我带到这里……”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炙热的砂砾中磨出来,“是打算……看我自生自灭……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干燥的唇瓣,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艳丽的、失控的水光,直勾勾地盯着白薇,“……帮我解决?”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白薇的耳膜。 “你——!”白薇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去,又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涌上脸颊。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瞳孔紧缩,声音因为不敢置信而拔尖:“你疯了?!凌烁,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怎么可——” “能”字还未出口。 变故陡生! 墙角那看似虚弱无力、任人宰割的身影,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 凌烁猛地扑了上来。 “啊!”白薇短促地惊叫一声,猝不及防,被他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传来钝痛。 浓烈的、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一丝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用力去推搡他滚烫的胸膛,却惊骇地发现,那具看似清瘦的身体里,此刻蕴藏着如同困兽般的惊人蛮力,她的推拒如同蚍蜉撼树。 “放开我!凌烁!你清醒一点!”她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凌烁似乎完全听不进去了。 药性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求。 他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钉在墙上,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毫无章法地在她身上摸索,试图寻找裙摆的入口。 他的呼吸滚烫,喷在她的颈侧和脸颊,带来一阵战栗的恶心感。 “闭嘴……好吵……”他含糊地嘟囔着,声音沙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情欲。 他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在挣扎,在发出刺耳的声音,干扰着他,让他更加烦躁,更加渴望某种宣泄。 白薇的挣扎更加剧烈,屈辱和恐惧如同冰水浇头。 她抬起脚想去踢他,却被他用腿轻易压制。 慌乱中,她试图用手去抓他的脸,去抠他的眼睛。 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被药性支配的凌烁。 他猛地停下摸索的动作,抬起头。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潮红艳丽,眼神混乱狂躁,早已不见平日的清冷或伪装的无助。 他盯着白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以及那张不断开合、吐出让他厌烦字句的嘴。 一种混合着生理极度不适和生理极度渴求的狂暴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 下一秒,他捏住了白薇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白薇痛呼一声,被迫仰起脸,所有的怒骂和挣扎都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是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和侵占。 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掠夺她口腔里所有的空气和声音。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力、屈辱和纯粹生理欲望的接触。 白薇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恶心和更深的恐惧。 她瞪大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凌烁紧闭的、颤抖的眼睫,看着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感受着唇舌间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气息。 身体被他死死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动弹不得,所有的挣扎都被这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侵犯所镇压。 凌烁的心里同样翻腾着滔天的厌恶。 这女人,骄纵,愚蠢,恶毒,是他最讨厌的类型。 她的触碰,她的气息,都让他生理性反胃。 但此刻,身体里那把火烧得他快要疯了,理智早已灰飞烟灭。 他需要发泄,需要缓解,而眼前这具温热的、挣扎的、属于女性的身体,成了唯一的、可触及的“解药”。 在身体本能的驱动和理智崩坏的混沌中,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闭嘴,然后…… 楼梯间的惨白灯光冰冷地照耀着这不堪的一幕。 远处宴会的乐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11.求你(H) 那个吻,或者说,那场粗暴的侵犯,夺走的远不止是白薇口腔里的空气。 它碾碎了她20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关于爱情与未来的所有玫瑰色幻想。 她的初吻,她曾在无数个少女怀春的夜晚,羞涩又甜蜜地幻想过,该是在一个星光朦胧的夜晚,由顾哥哥温柔地、珍重地落下。 那应该是纯洁的,神圣的,带着竹马青梅水到渠成的默契与深情。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肮脏冰冷的楼梯间,被一个她最厌恶、最看不起、甚至认为其身体“不洁”的人,以如此屈辱、如此暴力的方式夺走。 当凌烁滚烫的唇舌终于因为缺氧或片刻的恍惚而略微退开时,白薇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却带不来丝毫清醒,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恶心。 唇瓣上残留的灼热触感和血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呸!”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尖利破碎,带着哭腔,“凌烁!你这个……这个恶心的贱货!被人玩烂了的脏东西!你也配碰我?!”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身上的人。 她试图用最尖锐的言辞,划清界限,捍卫自己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也刺痛对方最不堪的伤疤。 凌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双被情欲熏染得涣散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暴戾。 但他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喑哑,带着药性催化的亢奋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 “脏?”他喘息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手指却更加用力地揉捏着她腰间的软肉,甚至顺着裙摆的缝隙,急切而鲁莽地探入,抚上她光裸颤抖的大腿内侧,“白大小姐现在……不也正在被我这个‘脏东西’碰吗?” 他的触碰引起白薇一阵剧烈的战栗,不是快感,是极致的排斥和恐惧。 “拿开你的脏手!别用你被男人操过的地方碰我!”她口不择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愤怒与绝望。 这话无疑踩中了最致命的雷区。 凌烁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混乱被滔天的怒火和羞辱取代。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迫使她转过脸,直面他阴沉扭曲的面容。 “看着我,”他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烧着地狱的火,“白薇,你看清楚,现在是谁在操你?” 话语落下的瞬间,他探入裙底的手指毫无预兆地、粗鲁地抵上了她那从未被外人触碰过的柔软禁地。 “啊——!”白薇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弹动,却被他的力量死死压制。 那陌生的、带着薄茧的指尖触感,冰冷与灼热交织,带来灭顶的羞辱和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生理性的细微痉挛。 “滚开!你不配!你这种下贱的——” “我下贱?”凌烁嗤笑,药效和怒火让他口不择言,动作却更加放肆,指尖恶意地按压揉弄那稚嫩的花核,感受着身下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栗和逐渐湿润的背叛,“可你现在,不正在被我这个下贱的人弄得流水吗?” 白薇如遭雷击,所有的辱骂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呜咽。 身体深处传来的、违背她意志的陌生反应让她更加崩溃。 她徒劳地挣扎,指甲狠狠抓挠着凌烁的手臂、后背,留下道道血痕。“我不会放过你的……凌烁……我一定要你死……我要你身败名裂……” “好啊。”凌烁喘着粗气,另一只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裤链,那早已肿胀坚挺的欲望弹跳而出,顶端已是一片湿润黏腻。 他抵住她,那滚烫骇人的触感让白薇瞬间僵直,瞳孔紧缩到极致。 他俯身,贴近她泪水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恶魔低语:“你尽管去说。看看是你的顾哥哥……是先弄死我这个动了他所谓妹妹的人,还是先嫌弃……你这具被我上过的身体。” “不……不要……”白薇的威胁变成了绝望的哀求,在他强行进入的瞬间,化作了凄惨的痛呼。 “呃啊——!”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了她。 没有任何温情,没有任何准备,只有纯粹的侵占和惩罚。 凌烁闷哼一声,被那极致紧致湿热的包裹刺激得头皮发麻,药性和报复的快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犹豫,掐着她的腰,开始凶狠地冲撞起来。 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撞碎她的灵魂,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白薇最初的疼痛和抵抗,在身体本能逐渐被挑起的、可耻的快感浪潮中,变得支离破碎。 她咬紧嘴唇,不肯再发出屈辱的声音,泪水却疯狂流淌。 “哭什么?”凌烁的动作毫不停歇,甚至更加猛烈,撞击着她最敏感的那一点,欣赏着她脸上痛苦与欢愉交织的扭曲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前所未有的畅快。 终于……终于能看到这张总是高高在上、写满厌恶和鄙夷的脸,露出这样崩溃失控的神情。 终于能让她也尝尝,被迫承受、无力反抗的滋味。 “求我啊,”他喘息着,声音带着恶劣的引诱,“求我慢一点……或者,求我重一点?” 白薇紧闭着眼,摇头,指甲更深地掐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更深的伤痕。 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细微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双腿开始不自觉的发软,甚至在他某次特别深入的顶撞时,喉间溢出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腻的呻吟。 凌烁捕捉到了。 他低笑,动作倏地放缓,变成了磨人的、缓慢的碾磨,每一次都精准地刮蹭过她体内最要命的那处软肉。 “呃……”白薇浑身一颤,空虚感骤然袭来,比之前的粗暴更难以忍受。 理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溃堤。 极致的羞耻和身体汹涌的快感将她撕裂,她终于崩溃地、带着哭腔呜咽出声:“快……快一点……求你……凌烁……快一点……” 这句话,如同最甘美的战利品,让凌烁通体舒畅。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她颤抖的唇,吞下她所有破碎的哀求与呻吟,身下的动作却骤然加重加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好啊。”他在交换唾液的间隙,沙哑地宣布。 最后的冲撞如同暴风骤雨,将两人一同卷向失控的巅峰。 白薇在灭顶的快感和无边的耻辱中彻底迷失,眼前白光炸裂,灵魂仿佛被抛上云端又狠狠摔碎。 凌烁也在她身体剧烈的绞紧中释放出来,灼热的液体灌入深处,带来一阵战栗的余韵。 寂静。 只剩下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凌烁慢慢退开,身体还残留着释放后的虚软和药性渐退的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瘫软在墙上、眼神空洞、衣裙凌乱、浑身布满暧昧痕迹和泪水的白薇,心中那报复的快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更复杂的情绪。 他扯了扯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衣物,抹去嘴角的血迹。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白小姐,现在……我们扯平了么?” 白薇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曾经盛满骄纵明艳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败,和深不见底的、刻骨的恨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连同今夜所有的屈辱,一起刻进骨髓里。 凌烁被她眼中的恨意刺了一下,但面上不显。 他理了理袖口,遮住手臂上的抓痕,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却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白薇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香槟色的昂贵长裙皱成一团,沾染了灰尘和不堪的痕迹。 腿间黏腻湿冷,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初吻没了,少女最珍贵的防线,也在这样一个夜晚,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最憎恶的人强行突破。 恨。滔天的恨意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但比恨更先涌上来的,是灭顶的绝望和茫然。 顾哥哥…… 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来的不再是甜蜜的悸动,而是尖锐的刺痛和恐惧。 如果……如果他知道…… 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顾宸。 她必须把今晚的一切,连同凌烁这个人带来的所有威胁和屈辱,都死死埋进黑暗里。 直到……直到她有能力,将他们一起拖入地狱。 她颤抖着,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 扶着墙壁,她一点点挪到角落的消防栓玻璃前。 镜面倒映出一个头发凌乱、妆容晕开、眼睛红肿、脖颈胸口布满红痕的、陌生而狼狈的女人。 这不是白薇。这不该是白薇。 12.发现 她猛地直起身,不顾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 颤抖的手指扣不上背后精致的搭扣,她干脆用力将扯破的肩带勉强拉回原位,用凌乱的长发遮掩脖颈上的痕迹。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包,拿出里面的粉饼和口红,对着手机屏幕昏暗的倒影,试图掩盖脸上的泪痕和苍白。 手指抖得太厉害,粉扑了几次都涂不均匀,口红也画到了唇线外面。 她看起来一定糟糕透顶,像个蹩脚的小丑。 就在这时,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她此刻最害怕听到的、清冷熟悉的声音: “薇薇?你在里面吗?” 是顾哥哥! 白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恐慌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我……我在!”她几乎是尖叫着回应,声音因为紧张和嘶哑而扭曲变调。 她手忙脚乱地将化妆品塞回手包,胡乱抹了抹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抖和恐惧。 不能让他看出来!绝对不能! 门被推开。 顾宸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廊里温暖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清冷的光晕。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眉目如画,神情却带着惯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杂乱的楼梯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白薇身上。 白薇强迫自己站直,甚至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堪称扭曲的笑容。 “顾……顾哥哥,”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她努力想让它听起来自然些,甚至带上点平时骄纵的埋怨,“你怎么找来了?这里……这里空气不好,我待着有点闷,就……就出来透透气。” 顾宸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白薇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他的注视下僵硬、抽搐。 她能感觉到自己凌乱的头发,不自然的妆容,还有身上那无法完全遮掩的狼狈。 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顾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攥着手包、指节发白的手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刚才有侍应生说看到你往这边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林茜也在找你。” “我没事!”白薇立刻抢白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就是……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穿高跟鞋站久了,又喝了点酒……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噩梦般的地方,离开顾宸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顾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几秒钟,对白薇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嗯。”他终于淡淡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没事就好。宴会还没结束,要回去吗?还是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但白薇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她无法解读的深意。 是关心?是怀疑?还是根本不在意,只是出于礼节? “不……不用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自己可以……我先去下洗手间整理一下,然后就……就回去。” 她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混合着她身上残存的香水味、灰尘味,以及一丝…… 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特殊气息。 顾宸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白薇略显慌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的异味。 他的目光在墙角那明显有过凌乱痕迹的地面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隐约可见的细微刮痕。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知性的模样,眸色深沉,如同静谧无波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顺手关上了防火门,将楼梯间里所有不堪的秘密,重新锁回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而逃也似的冲向洗手间的白薇,在反锁上隔间的门后,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又一次涌上的、混杂着恶心、恐惧、屈辱和决绝的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不,不能哭。 不能让别人看出异样。 她强忍着给自己清理了下体。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冲刷着脸上狼狈的妆容。 13.她在怕他 顾宸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门口,厚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那混杂着灰尘、消毒水、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腥膻气息的空间,彻底隔绝。 他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壁灯温暖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却融化不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息。 他保持着侧身让开、目送白薇离去的姿势,片刻未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对一切不甚在意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了其中翻涌的、罕见的复杂情绪。 白薇刚才的样子,太不对劲了。 不仅仅是凌乱的衣着和头发,也不仅仅是那拙劣到令人一眼看穿的、试图遮掩泪痕和苍白的妆容。 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狠狠打碎后强行拼凑的脆弱,以及拼凑过程中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像一件精心烧制的名贵瓷器,表面看去似乎完好,内里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稍一触碰,就会彻底崩散成齑粉。 还有她看他的眼神。 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骄纵爱慕、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明亮炽热,而是……闪躲,恐惧,甚至有一丝难堪的羞耻。 她在怕他?还是怕被他看出什么? 顾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他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洞悉人心,白薇的心思在他面前几乎透明。 他知道她喜欢自己,从小就喜欢,带着一种天真又固执的占有欲。 他也明确告诉过她,他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希望她不要将少女的迷恋误以为是爱情。 她当时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扬起下巴,说:“我才不要当你妹妹!” 之后,她依然围着他转,只是那份喜欢里,渐渐掺杂了更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因得不到回应而生的、带刺的骄纵。 他看在眼里,并未放在心上。 小女孩的心思,总会随着时间改变。 他的人生规划清晰理性,感情并非必需品,更遑论是白薇这样被宠坏了的、与他并不契合的大小姐。 然而此刻,看着方才白薇那副狼狈惊惶、仿佛背负着巨大秘密和耻辱的模样,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不悦的情绪,悄然滋生。 虽然其中也夹杂着关心,但不完全都是。 更像是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他人擅自触碰、甚至损毁后,所产生的不快。 白薇之于他,虽然明确拒绝了她的感情,但她始终是跟在他身后、执着地唤他“顾哥哥”的女孩,是白家与他家世交的女儿,是他社交圈里一个熟悉的存在。 她对他的仰慕和追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默认的归属。 她属于他顾宸认知范围里的、一个特定的位置。 哪怕他并不想要那个位置上的她,但也默认了那种归属关系。 而现在,有人打破了这个默认。 是谁? 凌烁吗? 那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一丝微妙的滞涩感。 侍应生说看到白薇带着凌烁往这边来,似乎不太舒服。 空气里那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气味……白薇身上凌乱的痕迹,她闪躲恐惧的眼神…… 一些画面和推测不受控制地拼接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是凌烁对白薇做了什么…… 顾宸的眸色沉了下去,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寒流。 他想起凌烁那张脸,美丽,脆弱,像易碎的琉璃,眼底却时常藏着不易察觉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甚至冰冷的东西。 他知道凌烁接近自己别有目的,知道这少年活得不轻松,手段未必干净。 他默许甚至偶尔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帮助,或许出于一丝怜悯,或许……只是觉得那张脸和那份刻意又不失聪明的脆弱,还算有趣,像观察一株在恶劣环境里顽强生长的、带刺的植物。 但他从未想过,这株植物会伸出藤蔓,去缠绕、甚至可能伤害到他“领域”内的其他人。 尤其是白薇。 即使他不爱她,即使他只把她当妹妹,她也依然是他认知里“他的”妹妹。 是他社交圈的一部分,是他需要维持基本礼节和表面关照的对象。 这种“被玷污”的感觉并非出于爱情或强烈的占有,而是一种更冰冷的、关乎秩序和掌控权被侵犯的不适。 像是有人未经允许,在他书房里留下了一个污渍。 即使那本书他并不常看,但污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整洁和秩序的破坏。 而且……为什么会是白薇? 凌烁的目标,难道不该一直是他,或者他所能提供的资源和庇护吗?对白薇下手,有什么好处?是意外?是报复白薇平时的刁难?还是……另有所图? 顾宸的指尖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薇最后那几乎是逃离的姿态,以及她强撑出来的、漏洞百出的镇定。 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在害怕他知道。 这个认知,让顾宸心中那股奇怪的不悦,又加深了一层。 这让他有一种微妙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尽管他原本也并不想深入她的麻烦。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停留了几秒。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属于那个衣香鬓影、浮华虚假的世界。 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突兀又肮脏的插曲,被锁在了门后。 顾宸终于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宴会主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从容,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知性,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与思索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冷芒。 14.没有任何兴趣 宴会终于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白薇强撑着精神,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漫长难熬。 身体的隐痛,唇上残留的感觉,还有楼梯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心神不宁。 她迫切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 就在她终于找到借口,准备提前离场时,一个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白小姐,季少请您稍留步,在偏厅一叙。” 季渊。 白薇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凉了一半。 她不知道,他还要耍什么把戏。 她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前去应对。 偏厅比主厅安静许多,厚重的窗帘拉拢,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 季渊就坐在一张丝绒沙发里,长腿交迭,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着。 他有一张颇为英俊的脸,但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又隐隐透着阴鸷的气息。 看到白薇进来,他挑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大小姐,赏脸前来,真是让人意外。”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却让白薇的背脊更僵直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挺直腰背,努力维持着白家千金应有的姿态,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季少找我有事?”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尤其在她略显不自然的坐姿、过于厚重的妆容以及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具有穿透力。 “啧,”他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白小姐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太好?”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甚至有一丝……疑惑?“而且,好像有点……怕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白薇的耳朵。 她猛地收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怕?她当然怕! 前世就是这个疯子,面带微笑地将她推下了二十七楼! 那种急速下坠的恐惧和冰冷,此刻仿佛再次攫住了她的脚踝。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能。 “季少说笑了。”白薇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点被冒犯的不悦,“我只是有些累了。至于怕你?我们好像并不熟,谈不上怕不怕。” 季渊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兴趣更浓了。 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慵懒,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不熟?没关系,可以慢慢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之前的提议,白小姐考虑得如何了?我们联手,让那个碍眼的凌烁彻底消失在你和顾宸眼前,对你我……都有好处。” 又是这件事。 白薇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楼梯间里凌烁那双冰冷空洞又染满欲念的眼睛,闪过他强硬的力道和滚烫的呼吸,闪过顾宸方才在门外那疏淡的眼神……恨意、恐惧、屈辱、不甘……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些。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轻易被人当枪使,最后落得惨死下场。 “季少的提议,”白薇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疏离的镇静,“我没有任何兴趣。” 季渊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的直接拒绝。 白薇继续道,语气加重:“我承认,我看不惯凌烁。但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和顾哥哥之间的事。”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季渊,“与你,季渊,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需要,借助任何人的手,来解决我的问题。”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季渊,努力让自己的身影显得挺拔而不容侵犯:“如果季少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今晚很愉快,再见。” 说完,她不等季渊反应,转身,踩着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稳住的高跟鞋,快步走向偏厅门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强迫自己不能回头,不能露出任何怯懦。 季渊没有起身阻拦,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沙发里,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目光追随着白薇近乎仓促逃离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加深,眸色却沉了下来,闪过一抹晦暗难明的兴味和……被忤逆的不悦。 “真是个……有意思的反应。”他低声自语,拿起桌上的酒杯,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白薇……也不算太蠢嘛……” 空酒杯被他随手扔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碎裂声,只滚了两圈,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而走出偏厅的白薇,在拐过走廊、确信离开季渊视线的那一刻,几乎是脱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与季渊短暂的对话,耗尽了她在遭遇凌烁侵犯后强行撑起的全部心力。 她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但很快,那颤抖停止了。 她抬起头,脸上残留着泪痕,眼神却在昏黄的廊灯下,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硬。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15.不配 凌烁离开那里后去了卫生间。 他靠在冰冷的隔间里,身体因为药效的余波和刚才那场失控的爆发而微微颤抖。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带着昂贵口红气息的柔软触感,以及……被狠狠咬破的细微痛楚。 他抬起手,指腹用力擦过下唇,直到那片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才颓然放下。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药力正在缓慢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空洞,以及……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我厌弃和强烈的恶心感。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白薇……那个骄纵愚蠢、他向来最厌恶、最不屑一顾的女人…… 是那该死的药。 是季渊。 是这操蛋的命运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将他逼到了这一步,像条发情的疯狗,对着最讨厌的人摇尾乞怜般地发泄兽欲。 “哈……”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白薇,对季渊,还是对他自己。 凌烁的眼神沉了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却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意想不到的、肮脏的、却可能被他利用的筹码。 至于白薇之后会不会来找麻烦…… 凌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根本不怕白薇。 那个女人,除了家世和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以及一腔对顾宸盲目又可笑的执着,还有什么? 手段拙劣,心思浅薄,情绪全写在脸上。 难缠是有点难缠,像只嗡嗡叫、总试图叮咬他却总也叮不准的恼人飞虫。 但说到底,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是季渊那种笑里藏刀的疯子,是顾宸那看似公正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是家里那个像吸血鬼一样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是那些如影随形、随时可能将他拖入更黑暗深渊的债务和不堪过往。 白薇?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在情爱游戏里横冲直撞却总撞得头破血流的大小姐罢了。 这次意外,虽然失控,虽然恶心,但也让他意外地窥见了她深藏的恐惧和弱点。 或许……可以利用。 药效带来的燥热和虚软终于开始明显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茫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衬衫。 扣子崩掉了两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些可疑的红痕。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白薇挣扎时抓出的几道血痕,眼神漠然。 不能这个样子出去。 他走到镜子面前仔细地整理仪容。 将衬衫尽量抚平,把敞开的领口拉拢,虽然遮不住全部痕迹,但至少不那么扎眼。 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汗湿的头发,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脸上不正常的红潮已经褪去不少,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苍白。 嘴唇上的破口,他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刺痛传来,但也让那痕迹不那么明显。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疏离、带着一丝易碎感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冰冷。 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宴会似乎还在继续,音乐声隐隐传来。 他低着头,步履平稳地朝着与主厅相反、通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 白薇没有像凌烁预想的那样立刻跳出来找他麻烦,甚至连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这反而让凌烁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还是真的打算将这件事彻底掩埋? 他照常去顾氏集团上班。 他现在是顾宸的特别助理。 这个职位来得并不容易,是他精心算计、步步为营,利用顾宸那一点或许连顾宸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兴趣和对他能力的认可才争取到的。 顾宸对他的态度,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依旧冷淡、严谨、要求极高,分配下来的工作繁杂而重要,但从未有过任何逾越或特别的关照。 他也早已从顾宸的公寓搬了出来。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完美地扮演好“凌助理”这个角色。 专业、勤勉、沉默、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因出身和经历而带来的脆弱感。 相比之下,副总裁路昇的办公室,几乎成了凌烁在这座冰冷商业帝国里,唯一能短暂喘息的角落。 路昇只比顾宸大五岁,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顾宸那种与生俱来的、带着距离感的俊美和锋利,而是更为温润儒雅,像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上好玉石,光华内敛,举止沉稳。 他穿着合体的浅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时总是不疾不徐,带着让人安心的平和力量。 凌烁第一次被顾宸指派送一份重要文件去路昇办公室时,就感受到了这位副总裁的不同。 路昇没有像其他高层那样,或轻视或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空降”的、背景成谜的特别助理,而是很自然地接过文件,道了谢,甚至在他转身离开时,温和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凌助理。如果顾总那边暂时没事,可以在这里喝杯茶休息一下再回去。”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当时的凌烁,莫名地鼻子一酸。 他当然没有真的留下喝茶,但路昇那份自然而然的体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类似的接触多了起来。 路昇似乎很欣赏凌烁的工作能力,交给他处理的事情,无论多繁琐,凌烁总能高效、出色地完成。 路昇从不吝啬夸奖,但也仅限于公事公办的范畴,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直到有一次,凌烁因为连日加班和债务方面的压力,在送报告时脸色苍白得过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路昇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一贯平和的语气,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我以前……也有过一段很难熬的日子。觉得天都要塌了,看不到出路。” 他没有看凌烁,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那时候,有人给了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让我撑了过来。” 路昇转过头,看着凌烁,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包容,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基于相似境遇的理解。 “凌助理,如果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或者……其他方面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多一个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硬扛。” 那一刻,凌烁几乎要以为路昇知道了什么。 关于他的债务,关于他混乱不堪的过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路昇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佳,并基于自身的经历,给予了适度的关怀。 这种关怀,没有刻意的靠近,也不携带着任何威胁。 它很清淡,很安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能让人在紧绷的神经中,得到一丝短暂的松弛。 凌烁垂下眼,接过那杯温水,低声道:“谢谢路总。我没事。” 他没有接受那份隐含的帮助,但也没有拒绝那份善意的存在。 在路昇这里,他不需要时刻紧绷着表演,不需要算计每一步得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可以短暂地、安全地做一会儿只是“疲惫”的凌助理。 他知道路昇的温柔是出于同理心,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他能力的惜才之意。 但他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路昇是毫无目的的圣人。 但在这充斥着利用、算计和冷漠的环境里,这份有限的、有分寸的温柔,已经足够珍贵,也足够……让他保持警惕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想要靠近那一点点温暖的光亮。 只是,每当他看着路昇温和的侧脸,听着对方平稳的声线,感受着那份不具侵略性的关怀时,楼梯间里白薇惊惧的眼神、自己失控的暴行、以及唇上那仿佛永远擦不掉的、令人作呕的触感,就会像鬼影般悄然浮现,让他刚刚松懈一丝的心弦再次狠狠绷紧,眼底那层阴郁的冰壳,也似乎更厚了一分。 他肮脏不堪。 不配拥有任何光亮,哪怕只是借来的、短暂的温暖。 16.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娶我 白家别墅,三楼卧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安神香薰气味,却丝毫抚不平床上之人紧蹙的眉头和梦魇中的惊悸。 白薇蜷缩在柔软的被褥深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里,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堡垒中,拒绝了一切访客和通讯,试图用睡眠和放空来冲刷掉那晚楼梯间里烙印在灵魂上的肮脏记忆。 可没有用。 每当她闭上眼,冰冷的墙壁触感,滚烫蛮横的禁锢,混合着令人作呕气息的唇舌侵犯,还有凌烁那双时而混乱狂躁、时而空洞冰冷的眼睛……就如同最清晰的恐怖电影,一帧帧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身体的隐痛早已消失,但心理上的屈辱、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玷污的恶心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她不再是那个骄纵的、自以为拥有一切的白家大小姐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场不堪的侵犯中,被彻底打碎了。 连同她对顾宸那份一往无前、理所当然的憧憬,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母亲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声音:“薇薇?醒着吗?爸爸妈妈有事跟你说。” 白薇身体一颤,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她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进来吧。” 门被推开,白母端着温热的牛奶走进来,身后跟着神色严肃却不失关切的父亲。 房间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映出白薇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色。 白母心疼地叹了口气,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怎么憔悴成这样?是不是前几晚宴会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白父也蹙着眉:“顾家那晚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不想见人。”白薇垂下眼帘,避开父母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她绝不能让父母知道那件事,尤其是父亲,若知道凌烁对她……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承受更多的目光和追问,无论是怜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白父见她不肯说,也不强逼,只是沉声道:“算了,你好好休息。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我和你顾伯伯商量好了,下个月就正式对外公布你和顾宸的婚约。日子也初步定了,就在明年春天。” 宛如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白薇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什……什么?婚约?我和顾哥哥?” 不是预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惊恐,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白父白母都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 白母疑惑道:“是啊,薇薇,你不是一直喜欢顾宸那孩子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我们两家也乐见其成,不是正好?” “不……不行!”白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不能现在!不能订婚!” “为什么?”白父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是非他不嫁吗?现在如愿以偿,怎么又反悔了?” 白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窒息。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顾宸,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甚至可能因为凌烁而对她有了看法。 强行联姻,只会引来他更深的厌恶和排斥。 更因为……那件肮脏的事……她不再是完璧之身了! 如果……如果婚后被发现……她不敢想象顾宸会用怎样嫌恶的眼神看她。 “爸,妈……”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顾哥哥他……他现在可能还不想结婚。我们这样单方面宣布,会让他为难,会……会破坏我们两家的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艰涩,“而且,我想……我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娶我,不是因为家族联姻。” 白父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仓皇的表象,看到底层的真实原因。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薇薇,这不是儿戏。两家的合作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联姻是稳固关系的最好方式。顾宸那边,你顾伯伯自会去做工作。至于感情,” 他放缓了语气,“婚后再培养也不迟。你顾宸哥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既然定了,就不会亏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白父打断她,站起身,“这件事已经定了。你好好准备,下个月,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订婚宴上。”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母看着女儿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疼又无奈,拍了拍她的手:“薇薇,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家族好。顾宸那孩子,我们都看着长大,是个靠得住的。感情嘛,慢慢来。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的死寂。 白薇呆呆地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联姻……订婚……像两道沉重的枷锁,骤然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前世的轨迹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甚至更快、更不由分说。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去找顾宸! 哪怕……哪怕只是试探他的态度,哪怕只是争取一点点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之火。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冲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鬼,眼神惊惶。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泼在脸上,直到皮肤刺痛,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化妆,用厚重的粉底遮盖憔悴,描画眼线,涂上鲜艳的口红,换上一条简洁但昂贵的连衣裙,将长发利落地束起。 她要去找顾宸。现在就去。 顾氏集团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外。 凌烁正将一份签好的文件递给秘书,余光瞥见电梯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仓促地走了出来。 是白薇。 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垂下眼帘,继续与秘书低声交代事项,仿佛没有看见她。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某处猛地一缩,那晚楼梯间里混乱不堪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白薇也看到了凌烁。 她的脚步明显一顿,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掠过他时,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糅杂了恐惧、憎恶和竭力维持的冷漠的光芒。 她迅速移开视线,昂起头,像只虚张声势的孔雀,径直走向顾宸办公室紧闭的门,对秘书道:“我找顾哥哥。” 秘书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凌烁。 凌烁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阻拦。 白薇深吸一口气,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顾宸正在批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薇薇?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白薇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看着顾宸那张清俊却疏离的脸,一路上强撑的勇气和镇定,忽然间有些摇摇欲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我听爸妈说了。”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关于……联姻的事。” 顾宸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他这种平静无波的反应,让白薇的心更沉了。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语速加快:“顾哥哥,我知道这可能是长辈们的意思。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我的意思,至少……不是现在。”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会去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取消这个婚约。你不用为难,也不用……因为我而勉强自己。” 说完这番话,她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能紧紧盯着顾宸,等待他的反应。 顾宸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白薇用力点头。 顾宸看着她,目光在她过于浓重的妆容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看待终于懂事了的小辈般的……疏离的赞许,“你长大了,薇薇。” 长大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白薇心上,不致命,却带来一阵绵密的酸楚和苦涩。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欣慰,不是他把她当成一个终于不再胡闹的孩子。 她想要的是他的爱,他的注视,他心甘情愿的拥抱。 可是现在,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份“想要”,已经蒙上了污渍,不再纯粹,也不再……配得上他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那……那我先走了。”她声音哽咽,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又心痛的地方。 就在她的手触及门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甘和绝望混合着那未说出口的爱恋,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转身,在顾宸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他。 顾宸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白薇将脸深深埋在他挺括的西装面料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冷干净的气息,仿佛这是最后一缕救赎的空气。 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顾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顾一切的执拗,“我不会放弃你的……永远不会。只是……不是现在。我会努力,我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娶我。”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飞快地松开他,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背影仓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狼狈。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她高跟鞋急促远去的声响。 顾宸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被她拥抱过的姿势,没有动。 胸前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小片地方,传来微凉而潮湿的触感,异常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片湿润,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了下来。 深邃的眼眸望向紧闭的门扉,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平静无波,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辨明的情绪。 有一点意外,有一点被冒犯的不悦,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波动。 而办公室外,刚刚路过、恰好目睹白薇冲出来那一幕的凌烁,倚在走廊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目光追随着那抹消失在电梯口的、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眼底的冰冷,缓缓沉淀,凝聚成一片晦暗莫测的深渊。 17.不惜任何代价 季渊的跑车如同一头蛰伏的暗色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顾氏集团大楼附近一条僻静的巷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前冰冷的建筑轮廓。 他的目标很明确——凌烁。 几天前的晚宴,他布好的局,莫名其妙落了空。 本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被他的人“恰到好处”地发现并“解救”下来的凌烁,竟然凭空消失了。 而最后传来的消息,竟是白薇那女人,把人带走了? 季渊咬着烟蒂,眼神阴鸷。 白薇……那个空有美貌和家世、脑子里却一团草包的大小姐,什么时候有这种胆量和心机了? 而且,她最后拒绝合作时,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惧的模样,也让他耿耿于怀。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他?还是……经历了别的什么? 但这些疑虑,暂时比不上凌烁本身带来的、更汹涌也更复杂的情绪。 他掐灭烟头,推开车门。 修长挺拔的身影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里,与这潮湿昏暗的巷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那份阴郁之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员工通道入口——这里,他“无意中”发现过几次凌烁下班后独自离开的踪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当那道清瘦单薄、穿着普通黑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时,季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下去。 凌烁似乎有些疲惫,微微低着头,快步走着,像是急于逃离这座吞噬人的钢铁森林。 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更显得他形单影只,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冷。 就是这副样子。 脆弱,美丽,易碎,像精心烧制却布满裂痕的琉璃盏。 可内里呢? 早已被污泥浸透,滋生出扭曲的蔓藤和……令季渊既兴奋又痛恨的、腐烂的芬芳。 “凌烁。”季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巷道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凌烁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 他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当看清阴影中缓缓走出的季渊时,他眼中的警惕和冰冷几乎凝成了实质,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季少。”凌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事?” 季渊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停在凌烁面前一步之遥的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也足够形成压迫感。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季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玩味和几分邪气的笑容,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晚宴上不告而别,让我好找啊。听说……是白大小姐把你带走了?”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钩,试图从凌烁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别的什么。 凌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睫毛都没有多颤动一下。“只是碰巧遇到,说了几句话。季少费心了。”他的回答滴水不漏,避重就轻。 碰巧?说了几句话?季渊心中冷笑。 他安排的人明明看到白薇几乎是强行把状态明显不对的凌烁拖走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 白薇那副见鬼的样子,凌烁此刻过分平静的掩饰……都透着蹊跷。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有些事,需要慢慢玩,才有趣。 他的目光落在凌烁略显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上,忽然间,一段被岁月尘封、却始终未曾真正褪色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那应该是十多年前,某个闷热又漫长的暑假。 那时候的季渊,还不叫“季少”,只是个见不得光、被养在郊区别墅、连佣人都敢私下怠慢的私生子。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所谓的“家族”于他而言,只是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符号。 他常常偷跑出去,在附近破败的街区和荒芜的河边游荡,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形单影只的凌烁。 那时候的凌烁,还没有现在这么高,那么瘦,脸蛋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洗过的黑葡萄,虽然衣服旧旧的,偶尔能看到遮掩不住的淤青,但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小凌烁似乎也不怎么回家,总是独自坐在河边的老柳树下发呆,或者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季渊第一次靠近他时,他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但很快,或许是季渊眼中同样孤独的神色打动了他,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们成了彼此的“秘密朋友”。 分享偷藏起来的糖果,在河边打水漂,捡奇怪的石头,看云朵变幻形状。 凌烁话不多,但很安静,听他讲那些天马行空又带着愤懑的幻想,从不嘲笑。 季渊则会笨拙地试图保护他,赶走那些想欺负他的大孩子,尽管他自己也常常鼻青脸肿。 在季渊那片晦暗无光、充满屈辱的童年里,凌烁是唯一照进来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光。 那么干净,那么温暖,让他觉得,这世界或许还不算太糟。 他甚至偷偷想过,等他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把凌烁从他那糟糕的家庭里带出来,保护他,让他永远这么干净快乐。 可是,后来凌烁突然不见了。 他找了好久,只打听到好像是生病了,很重,之后就被他那个酒鬼父亲带离了那片街区。 季渊的世界,唯一的光,熄灭了。 再后来,季渊凭借狠劲、心机和不要命的拼杀,一点点在家族和那个吃人的圈子里挣出血路,得到了认可,也得到了“季少”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一切——权力、财富、畏惧,以及无尽的空虚和更深的阴暗。 当他终于有能力、有资格去寻找那束光时,找到的,却是在顾宸身边,那个美丽、清冷、脆弱,却又在暗中与各色人物周旋、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凌助理”。 他亲眼见过凌烁如何用那双依旧漂亮的眼睛,含着欲说还休的泪光,博取某位关键人物的同情,换来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他也查到了凌烁背后那惊人的债务,以及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是如何一次次将他推入火坑;他甚至知道,凌烁曾为了钱,做出过一些更不堪、更黑暗的交易…… 记忆里那个干净、会对着他露出梨涡浅笑的小太阳,和眼前这个心思深沉、游走在灰色地带、为达目的可以隐忍一切甚至利用自身美貌与脆弱的凌烁,逐渐重迭,又激烈地冲突。 光,没有如他期盼的那样永恒明亮,反而在泥泞中……腐烂了。 这个认知让季渊感到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愤怒和……失落。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当他几次三番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凌烁面前,试图唤起哪怕一丝旧日的记忆时,凌烁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戒备,以及对待“季少”这个身份应有的、疏离的客气。 他忘了。 彻底忘了那段于季渊而言,如同珍宝般的时光。 凭什么? 凭什么他季渊将那段记忆刻骨铭心,视为黑暗中唯一的救赎,而凌烁这个当事人,却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看待“麻烦”和“危险人物”的眼神? 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但另一种更隐秘、更扭曲的情绪也在同时滋生——心疼。 看到凌烁手腕上偶尔露出的旧伤,看到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看到他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种种妥协……季渊的心会不可控制地抽痛。 他恨凌烁的堕落,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去毁灭他,甚至……想要将他重新夺回来,禁锢在身边,哪怕那束光已经变了质,哪怕得到的只是一具美丽的空壳,或者一颗充满算计和恨意的心。 他试过用强权压迫,用利益诱惑,甚至像晚宴那样,设计让他陷入困境,再扮演“救世主”。 可凌烁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总能找到缝隙逃脱,或者用那种冰冷空洞的眼神,无声地嘲笑他的所作所为。 他从未真正把季渊放在眼里。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基于价值判断的漠视。 在凌烁的棋盘上,季渊或许是个需要警惕的变量,是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但绝不是能牵动他心绪的“对手”或“故人”。 这种认知,比凌烁的遗忘更让季渊疯狂。 巷道的冷风吹过,将季渊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眼前的凌烁,依旧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季渊心中的暴戾和某种炽热的渴望交织翻腾。 他忽然向前又逼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凌烁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抗拒气息。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又危险地,虚虚拂过凌烁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柔软黑发。 “凌烁,”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暧昧的残忍和势在必得,“你好像总是记性不太好。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帮你慢慢想起来。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黏腻的蛇,滑过凌烁的脖颈、锁骨,“让你用别的方式……记住我。” 凌烁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指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冰冷却几乎要溢出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季少,请自重。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给季渊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快步朝着巷口灯火通明的大街走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季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发丝掠过的、极其细微的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腐烂了又如何?忘记了又怎样? 他季渊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记得的,还是遗忘的;心甘情愿的,还是挣扎抗拒的——最终,都必须是他的。 不惜任何代价。 18.棋子 白家别墅的书房,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白薇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试图说服父亲了。 从最初的惊恐抗拒,到后来的恳切哀求,再到此刻近乎绝望的据理力争,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 顾宸的态度不明,强行联姻可能适得其反;她还年轻,想先专注于事业;甚至隐晦地暗示顾宸可能心有所属…… 但白父的态度,从最初的温和解释,到逐渐不耐,最终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够了,薇薇!”白父猛地一拍红木书桌,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轻轻作响,他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这件事,关乎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女情长,是两家未来至少十年的战略布局!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初步意向,消息也放出去了些风声,现在取消?你让白家的脸往哪儿搁?让你顾伯伯怎么想?” 白母在一旁焦急地拉着女儿的胳膊,低声劝道:“薇薇,听话。顾宸那孩子我们都了解,人品能力都没得挑。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先别钻牛角尖……” “培养?”白薇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圈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你们问过顾哥哥他想培养吗?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是你们商业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了白薇的脸颊上。 并不算太重,却带着父亲积压的怒火和绝对的权威。 白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 白父看着女儿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盈满泪水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冷酷取代。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他声音沉冷,“白薇,你享受了白家千金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荣耀和优渥,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这门亲事,已成定局。下个月的订婚宴,你必须出席,而且,要笑得开心,表现得体。否则,”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提前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想清楚。” “休息”意味着什么,白薇很清楚。 禁足,切断经济来源,甚至被送到国外某个偏僻的地方“冷静”。 在家族利益面前,她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冰凉的绝望。 她低下头,不再争辩,也不再看向父母,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白母心疼地上前想抱住她,却被她轻轻躲开。 “我……我知道了。”白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空洞,“我会……准备的。”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留下身后父母复杂难言的目光。 回到自己那个如同囚笼般的豪华卧室,白薇瘫倒在冰冷的地毯上,将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哭泣。 重活一世,她以为可以改变命运,可以夺回顾宸,可以避开灾祸。 可到头来,她还是像前世一样,被家族、被利益、被那些她无法抗衡的力量,推着走向既定的轨道。 甚至因为那场意外的侵犯,她连走到顾宸面前的资格,都仿佛被剥夺了清白。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顶楼。 顾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助理刚刚低声汇报完白家那边的最新动态——白薇小姐与白董发生激烈争执,甚至挨了一记耳光,最终……妥协。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业联姻,从来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取消就能取消。 它牵扯的是真金白银的利益,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两家企业未来的战略走向。 白薇的反对,在他听来,不过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一时任性的哭闹。白父的反应,才是符合那个位置的人应有的决断。 他没有猜到白薇会来找他解释,会说出那些“我会让他们取消”的幼稚话语。但是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给出了欣慰的评价。 那并非全然虚假,至少,她终于意识到了爱的真谛。 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完全由她掌控,算是一种成长,尽管这种成长伴随着痛苦和被迫。 只是……她最后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背后被泪水浸湿的凉意,却像一颗意外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他并不熟悉的涟漪。 但那又如何?涟漪终会平息。 对他而言,与白家的联姻,是一项经过评估、利大于弊的商业决策。 白薇本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是未来需要共同生活的妻子,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些隐秘的心思、突如其来的眼泪、以及那晚在楼梯间与凌烁之间可能发生的、未被言明的纠葛……只要不影响大局,他并不想深究。 感情?那是一种低效且容易失控的变量。他更习惯于用理性和利益来衡量一切。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桌上凌烁刚刚送进来的一份报表。字迹工整清晰,数据精准无误。 那个年轻人……能力出众,心思难测,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则会反伤自身。 顾宸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更远的天际线。 他的世界,由精确的计划、可控的变量和既定的目标构成。 白薇的眼泪,凌烁的隐秘,甚至季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都只是这庞大棋盘上,需要留意、但不必过度在意的棋子。 城市边缘,一片价格低廉、管理略显荒疏的墓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料峭的春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过排列整齐的墓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凌烁独自一人,站在一座最普通不过的墓碑前。 碑上照片里的女人,面容温婉清秀,眉眼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挥之不去的哀愁。 那是他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长期抑郁和积劳成疾,悄无声息地病逝在一个寒冷的冬夜。 今天,是她的忌日。 凌烁穿了一身肃穆的黑色,手里没有拿花,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袋子,里面装着母亲生前爱吃的几样清淡点心和一壶清茶。 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干净手帕,仔细地、一遍遍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和雨渍,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抚过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脸,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用层层冰壳封存的记忆,如同挣脱禁锢的幽灵,疯狂地翻涌上来。 母亲还在时,日子虽然清贫,但至少还有一丝温暖。 她会用微薄的工资给他买廉价的糖果,会在深夜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哼着走调的童谣,会在他被父亲打骂后,偷偷抱着他掉眼泪,说“小烁别怕,妈妈在”。 可是,母亲不在了。 那个所谓的“家”,彻底变成了炼狱。 酒鬼父亲变本加厉,将生活的不顺和失去妻子的痛苦,全部发泄在年幼的他身上。 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恶毒的咒骂如影随形。 更可怕的是债务。 父亲酗酒赌博,欠下巨额高利贷,讨债人如同附骨之蛆。 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最后,连他也成了“抵债品”。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雨夜,父亲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推给那几个满脸横肉、眼神淫邪的讨债人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麻木和一丝解脱的扭曲表情。 也忘不了被拖进昏暗肮脏的仓库后,那漫长如地狱的几个小时——浓烈的烟酒臭气,肮脏粗糙的手,下流的调笑,还有身体被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那些片段,是他后来很多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也是从那时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冻结了。 他学会了用麻木来对抗痛苦,用算计来争取生机,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出卖自己残存的尊严和美貌,也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那些践踏过他的人更好! 母亲去世后不到三年,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也终于在一次酒后斗殴中,被人失手打死了。 没留下任何遗产,只留下了天文数字的、利滚利的债务,全部压在了当时还未成年的凌烁肩上。 这些年,他像在沼泽中挣扎,一点点剥离那些肮脏的过去,用尽心力爬到如今的位置。 他早就不会哭了。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暴露脆弱,成为别人再次伤害你的武器。 他的心,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坚硬如铁,冰冷如石。 可是此刻,蹲在母亲冰冷的墓碑前,面对着这个世上唯一给过他无条件温暖、却也最早离他而去的人,那些强行筑起的堤坝,仿佛突然间变得不堪一击。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基座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咬紧牙关,不想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愤怒、孤独,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为早逝的母亲,为不堪的过去,为沉重到看不到尽头的债务,也为那个在泥泞中挣扎、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他就这样无声地哭泣着,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干。 春风依旧寒冷,吹拂着他单薄的黑色外套和微微颤动的发梢,也吹干了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痕,只留下紧绷的皮肤和通红的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尽,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和更深的冰冷。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残留的湿意,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狠厉。 情绪宣泄过后,是更加清晰的现实和目标。 那些债务,大部分来自“鼎峰集团”——顾氏在业内最大的竞争对手,掌舵人王总,是个心狠手辣、背景复杂的老狐狸。 凌烁接近顾宸,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不仅仅是为了这份高薪和相对干净的环境,更是为了获取顾氏的核心情报,掌握足以动摇顾氏根基的股份信息或商业机密。 王总承诺过,只要他能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债务可以减免,甚至……可以帮他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获得真正的“自由”。 自由……多么诱人又虚幻的字眼。 凌烁知道,与虎谋皮,危险重重。 王总绝非善类,事成之后会不会卸磨杀驴尚未可知。 但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最快摆脱债务、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向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报复的途径。 顾宸……想到那个清冷理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凌烁眼底最后一丝因哭泣而产生的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欣赏顾宸的能力,甚至不否认对他有一丝难以言明的、被他强行压抑的复杂感觉。 但欣赏和感觉,在生存和复仇面前,不值一提。 他是棋手,也是棋子。 而顾宸,是他棋盘上最重要的目标,也是他通往“自由”之路上,必须攻克、并最终……背叛的堡垒。 凌烁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照片,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甚至比来时更加冰冷坚定。 “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真正‘干净’地来看你了。”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墓园。 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流露过片刻的脆弱。 春风依旧呜咽,拂过寂寥的墓碑,也拂过城市另一端,那些隐藏在光明之下的、悄然涌动的暗流。 19.仅此而已 凌烁脚步略显沉重地踏出墓园锈迹斑斑的铁门,将那片沉郁的寂静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潮抛在身后。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丝灰白的光线也即将被深蓝吞噬,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却冰冷的光晕。 他低着头,思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宣泄与随之而来的、更冰冷的决意之中,并未留意周围。 直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在他侧前方响起: “凌助理?” 凌烁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风衣、身形纤细的女子。 是苏岑。 顾氏集团设计部新来的高级设计师,来了不到两个月,能力出众,为人低调温和,是公司里少数几个不会用异样或探究目光打量他的人之一。 他们有过几次工作上的简短交接,印象中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浅淡却令人舒适的同事。 苏岑手里拎着一个环保布袋,看起来像是刚下班,路过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凌烁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略显苍白脸色和微红眼眶的留意。 “苏设计师。”凌烁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眼底残留的湿意和情绪彻底敛去,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好巧。”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苏岑走近几步,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他身后的墓园方向,又很快移开,并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问道,“你这是……要回市区吗?我看这个时间,这边公交车可能不太方便了。” 凌烁“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他确实需要回市区,墓园位置偏僻,打车不易。 “我也是,刚去探望了一位住在这附近的长辈。”苏岑轻声解释了一句,随即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前面那个稍微热闹点的路口,那边应该容易打车一些。正好……顺路。” 她的语气自然随意,没有刻意的同情或好奇,只是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同行建议,分寸感把握得极好。 凌烁沉默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习惯与人同行,尤其是这种私人时间、在非工作场合。 但苏岑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令人放松的气质,她刚才那瞥向墓园又迅速移开、不问缘由的体贴,也让他生不出太多排斥。 而且,他此刻确实需要一点外界的、正常的气息,来冲散心中那片墓地带回的阴冷和孤绝。 “好。”他简短地应道。 两人并肩,沿着略显荒凉、路灯昏暗的街道,朝着前方隐约传来车流声的路口走去。 脚步并不快,保持着礼貌而舒适的距离。 起初是沉默。 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 苏岑并没有试图寻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平和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与一个熟识的同事下班后偶然同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凌烁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竟也慢慢松弛了一丝。 他眼角的余光,可以瞥见苏岑柔和的侧脸线条,和风中轻轻拂动的发丝。 她身上传来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混合了阳光晒过衣物的洁净气息,与他刚才在墓园感受到的泥土和香烛味道截然不同。 “今天……天气好像有点转凉了。”过了一会儿,苏岑才轻声开口,说的也是无关痛痒的闲话,打破了寂静,却并不突兀。 “嗯。”凌烁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风有点大。” 很平常的对话。 却让凌烁心中那根因为回忆和谋划而绷紧的弦,又松了一分。 他忽然发现,和苏岑相处,不需要伪装脆弱去博取同情,也不需要竖起尖刺防备算计。 她就像一泓平静的温水,没有侵略性,只有包容的暖意。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除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似乎很久没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了。 “苏设计师是刚来这个城市不久吗?”凌烁主动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些。 “算是吧。之前一直在南方。”苏岑侧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笑容很浅,却让那双温柔的眸子弯了起来,“这边气候是干燥些,不过秋天很漂亮。” “嗯。”凌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其实并不擅长闲聊,这句问话已经算是他难得的主动。 苏岑似乎也不介意,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比如公司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不错,或者某个项目里遇到的有趣设计思路。 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轻柔,像春夜里静静流淌的溪水。 凌烁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冷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让外面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和暖意,透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下来。 走着走着,前方路口的灯光越来越明亮,车流声也清晰起来。快要到了。 苏岑停下脚步,转向凌烁:“我往左边走,去坐地铁。凌助理是打车吗?” “嗯。”凌烁也停下来。 “那……路上小心。”苏岑朝他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凌烁看着她,也极轻微地颔首。 苏岑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米白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背影纤细却挺直。 凌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汇入路口的人流,直到消失不见。 夜风吹过,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方才那段短暂的同路和交谈,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温暖的插曲。但心底那丝奇异的平静和……类似眷恋的细微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他想起苏岑刚到公司不久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她站在副总裁办公室外,与路昇简短交谈。 路昇依旧是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而苏岑……他当时并未多想,但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在她平静的面容下,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转瞬即逝的情绪。 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更像是……旧相识之间那种难以言明的怅惘与克制。 凌烁收回目光,走向路边准备拦车。 这些与他无关。 苏岑是谁,她和路昇有什么过往,都与他无关。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温暖,不是平静,而是足够的力量和筹码,去完成那场冰冷而危险的交易,去获取他渴望的“自由”和……报复的可能。 只是,在坐进出租车、报出那个他暂时栖身的、简陋公寓地址时,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戾气,多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的柔和。 而走向地铁站的苏岑,在刷卡进站的瞬间,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凌烁,更没想到会看到他那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模样。但她什么也没问。 就像她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路昇。 那个她青春岁月里,最干净、最深刻,却也伤她最深的印记。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成熟,稳重,受人尊敬。 对着她,也是客气而疏离的上司态度,仿佛那些年少的悸动和泪水,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到路昇对那个清冷漂亮的凌助理,流露出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理解和包容的关照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泛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说的酸涩。 但她不会因此就去讨厌或妒忌凌烁。 那不是她的性格。 路昇的选择,路昇的温柔给予谁,是他自己的事。 而她苏岑,早已学会了将那段过往妥善收藏,带着那份或许永不褪色的遗憾,继续平静地走自己的路。 只是今晚,看到凌烁从墓园方向走出来时,那瞬间流露出的、与平日在公司里截然不同的孤寂与脆弱,让她心底那份属于女性的温柔和同理心,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地铁呼啸进站,带起一阵风。 苏岑拢了拢风衣,踏上车厢,将墓园、旧爱、还有那个气质复杂的新同事,都暂时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20.变故 白家与顾家联姻的订婚宴,选在了本市最奢华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各界名流、商界巨擘、媒体代表济济一堂,空气中浮动着金钱、权势与喜庆交融的特定气味。 白薇穿着由顶级设计师量身定制的白色礼服,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地站在顾宸身边,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与打量。 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喜悦,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无论是善意的、羡慕的、还是探究的,都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能穿透华服,看到内里那个肮脏不堪、充满恐惧的灵魂。 她不敢去看顾宸的眼睛。 即使他此刻正礼貌周全地应对着宾客,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做出亲密未婚夫妻的姿态。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场联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必要的演出。而她,是这场演出中,最心虚、最想逃离的演员。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双方家长致辞,交换信物,香槟塔被注满……一切都朝着“完美订婚宴”的方向推进。 白薇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只有麻木地遵循着司仪的指引。 直到—— 司仪满面笑容地宣布,接下来将播放一段记录两位新人“青梅竹马美好时光”的短片,以烘托气氛。 巨大的、占据整面墙的LED屏幕亮起。 起初,确实是些模糊的童年合影,花园里的追逐,生日派对上的笑脸……虽然大部分是摆拍或后期制作,但好歹符合主题。 然而,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了。 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突兀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背景是昏暗的、带有明显防火栓和楼梯扶手的空间,光线惨白。 照片正中,一男一女紧密相贴,男人背对镜头,穿着黑色长裤和略显凌乱的白色衬衫,一只手紧紧箍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女人的下巴,正低头狠狠吻着她。 女人被迫仰着脸,眼睛惊恐地睁大,妆容有些花,香槟色的礼服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肩颈处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暧昧的红痕——那张脸,赫然是今日的女主角,白薇! 照片的角度选取得极其刁钻且恶意,男人的脸和大部分特征都被巧妙遮挡,只留下一个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背影。 “哗——!”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哗然! 所有宾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极度的震惊、错愕、玩味、鄙夷……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天哪!那是白小姐?” “这……这是在干什么?楼梯间?!” “那男的是谁?肯定不是顾少!” “订婚宴上放这种照片?!” “白家大小姐……私生活这么混乱?” “顾少这脸往哪儿搁……” 无数道视线,如同带着实质温度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白薇身上。 那目光里的含义复杂难言: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有赤裸裸的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薇的脸,在照片出现的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和那张被无限放大、钉在屏幕上的、肮脏不堪的照片。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谁拍的?!谁放的?! 极致的惊恐过后,是灭顶的羞耻和绝望。 她最害怕、最想永远埋葬的秘密,以如此不堪、如此公开、如此具有毁灭性的方式,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顾宸面前!在双方家长面前!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 她不敢转头去看顾宸的表情,甚至不敢动一下。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耳边那些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穿她最后的尊严。 “安静!”一个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司仪颤抖着递过来的话筒,响彻整个宴会厅。 是顾宸。 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环着白薇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屏幕之间。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但那双总是深邃淡漠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冰刃,缓缓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或干脆噤声。 顾宸拿起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和威严:“感谢各位今日前来。刚刚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经过恶意篡改的影像资料。” 他刻意加重了“恶意篡改”四个字。 “这显然是一场针对我未婚妻白薇小姐,以及我们两家关系的、卑劣的污蔑和挑衅。”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几乎要晕倒的白父白母,以及同样面色阴沉却强压怒火的顾家长辈,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重新看向台下。 “我顾宸,在此郑重声明,”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无论出现何种低劣的手段和谣言,都不会影响白薇小姐作为我未婚妻的身份,更不会动摇我们两家的联姻决心。”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冰冷的命令,强行按下了场内的骚动。 不少人露出讶异、佩服或深思的表情。 顾家这位继承人,临危不乱,护短的态度如此鲜明,倒是出乎一些人的意料。 “对于制作并投放这张虚假照片、企图破坏订婚宴、损害我未婚妻名誉的幕后黑手,”顾宸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清晰的寒意,“我顾氏集团,以及白氏企业,必将联合追查到底,追究其法律责任,绝不姑息!请各位来宾,不要被这种卑劣伎俩所误导。” 说完,他示意工作人员立刻关闭大屏幕,切换音乐。 训练有素的酒店人员迅速反应过来,灯光变幻,舒缓的音乐重新响起,试图冲淡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顾宸转身,看向浑身僵硬、摇摇欲坠的白薇。 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支撑意味。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而快速地说:“撑住。微笑。跟着我。” 白薇几乎是凭借本能,听从了他的指令。 她强迫自己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微笑,借着顾宸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顾宸胸前挺括的西装面料,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顾宸不再多言,揽着她,朝主桌走去,对沿途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步伐沉稳,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仿佛刚才那场惊天风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宾客们面面相觑,虽然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种古怪、探究、看好戏的氛围却弥漫不散。 订婚宴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继续。 白薇如同提线木偶般,完成了剩下的流程。 她感觉不到香槟的味道,听不清旁人的话语,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薄膜。 只有顾宸那句“不会影响白薇小姐作为我未婚妻的身份”和“虚假照片”、“恶意篡改”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感激吗?有的。 在那种毁灭性的时刻,顾宸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他的身份和话语,为她筑起了一道脆弱的防护墙,没有让她当场崩溃,没有让白家彻底颜面扫地。这符合他一贯冷静理智、维护大局的行事风格。 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愧疚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那张照片……不是P的。 不是虚假的。那是真的。 是那天晚上,在顾氏大楼的楼梯间里,凌烁被药物控制、强行侵犯她时,被人偷拍下来的! 顾宸说会追查到底,追究法律责任……如果他查出来,照片是真的,那个男人是凌烁…… 白薇不敢再想下去。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和寒意。 她不仅欺骗了顾宸,欺骗了在场所有人,还让顾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这个“不洁”的、与别人有染的未婚妻,当众撒了谎,做出了承诺。 这份维护,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对顾宸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同时,对那个偷拍并放出照片的幕后黑手,升起了滔天的恨意和……更深的恐惧。 她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季渊,只有那个疯子能干出这种事! 季渊这是在警告她?报复她拒绝合作?还是……单纯地想看她和顾宸一起身败名裂? 宴会终于“圆满”结束。 送走最后一批神色各异的客人后,白薇几乎虚脱。 她看着顾宸走向正在紧急商议、面色极其难看的双方家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宸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却深邃得让她看不透其中是否有一丝疑虑或……失望。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白母点了点头:“伯母,先送薇薇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来处理。” 白薇被母亲几乎是搀扶着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掌心,失声痛哭。 泪水冲刷着厚重的妆容,也冲刷不掉心头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羞耻、恐惧、愧疚,以及对未来更加迷茫的绝望。 而宴会厅内,顾宸看着屏幕上早已关闭、却仿佛仍残留着那张不堪照片印迹的黑暗区域,眼神幽深。 他当然看出那不是普通的P图,角度、光影、细节……太真实了。 白薇当时的惊恐反应,也绝不是演出来的。 有人在针对白薇,或者说,是在针对这场联姻。 手段下作,却有效。 “查。”他对身边的心腹助理,只吐出一个字,冰冷彻骨。 无论照片真假,无论白薇隐瞒了什么,胆敢在他顾宸的订婚宴上动手脚,挑衅顾白两家的脸面,就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白薇……他揉了揉眉心。 联姻不会因此取消,这是底线。但有些事,或许需要重新评估了。 21.误会 订婚宴的余波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在白、顾两家内部以及整个上层社交圈持续震荡。 尽管顾宸当众强势表态,试图将事件定性为“恶意P图污蔑”,但那张照片的冲击力太过真实,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般在私下蔓延。 白薇被迫躲在家中,不敢露面,承受着父母失望又愤怒的追问,也承受着内心无尽的煎熬。 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季渊干的。 那个疯子,因为自己拒绝合作,因为自己妨碍了他对凌烁的企图,甚至可能只是单纯地想看她和顾宸出丑,就用了这种最下作、最狠毒的方式报复! 恐惧和愤怒如同两股烈焰,灼烧着白薇的理智。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她要去找季渊问清楚!哪怕是以卵击石,她也要撕下他那张虚伪恶毒的假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白薇避开父母的耳目,独自驾车来到了季渊名下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 她戴着墨镜和口罩,裹紧风衣,直接对前台报出了季渊的名字,语气强硬。 或许是季渊早有预料,或许是他觉得有趣,白薇被允许进入了会所顶层一个僻静的露台包厢。 季渊正懒散地靠在一张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晶莹的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荡。 看到白薇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邪气和玩味的笑容。 “哟,稀客啊,白大小姐。”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怎么,订婚宴的喜悦还没过去,特意来感谢我送上的‘贺礼’?” 他果然知道!还如此挑衅! 白薇一把扯下墨镜和口罩,因为激动和愤怒,脸颊涨红,眼睛死死瞪着季渊:“季渊!是不是你干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你让人拍的?!是不是你放的?!”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而有些尖锐颤抖。 季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我干的?”他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白薇,“白薇,你是不是被那张‘假照片’气昏头了,开始胡乱咬人?” “假照片?”白薇气得浑身发抖,“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恶心的事!为了凌烁?还是为了报复我拒绝跟你合作?季渊,你简直卑鄙无耻!” “为了凌烁?报复你?”季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却毫无温度,“白大小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凌烁在我这里的‘价值’了?”他眼神骤然转冷,“我想得到的东西,自然会用我的方式去拿。至于你……和顾宸那场可笑的联姻,还有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我还没闲到特意去给你制造‘惊喜’。”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白薇,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倒是你,白薇,我很好奇。那张照片……真的是P的吗?” 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你的反应,可不像是被冤枉的样子。怎么,难道是真的?在我们尊贵的顾大总裁不知道的地方,我们纯洁的白大小姐,和某个野男人在楼梯间里……玩得挺开啊?” 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白薇最痛、最恐惧的地方。 她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因为心虚和极致的羞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又怨恨地看着他。 季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和某种扭曲的兴趣更浓了。 看来,那天晚上楼梯间里,确实发生了点什么。 不是他安排的人拍的,那会是谁?白薇又为什么会认定是他?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白薇这副被戳中痛处、惊慌失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取悦了他。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季渊弯下腰,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恶意地低语,“顾宸知道吗?他知道他未来的顾太太,早就被人……用过了吗?” “你——!”白薇猛地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手腕却被季渊轻而易举地攥住,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省省吧。”季渊甩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我对你的烂事没兴趣。不过,白薇,我提醒你,别像个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下次再敢无缘无故跑到我面前吠叫,我不介意让你那张漂亮的脸蛋,真的留下点‘纪念’。”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自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仿佛她只是空气。 白薇僵在原地,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否认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季渊的反应……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不是他? 那会是谁?还有谁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凌烁?不,不可能,凌烁自己就是当事人,他怎么会自爆其短?除非……有人恰好撞见,并拍了下来。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那个人,可能一直在暗中窥伺着她,或者凌烁,甚至……顾宸。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待下去,生怕季渊再吐出什么更恶毒的话,或者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她狼狈地抓起墨镜和口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看着白薇仓皇逃离的背影,季渊缓缓饮尽杯中的酒,眼神幽暗。 不是他做的。但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他可不乐意。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白薇和凌烁…… 不,凌烁绝对不会碰白薇那个女人。 而且手下说凌烁是从员工通道离开的。 那个拍下照片、又选在订婚宴上放出来的“黄雀”,又是谁? 他得好好查查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高档公寓内。 灯光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客厅一角。 林却穿着一身丝质睡袍,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时尚杂志,眼神却有些飘忽,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畅快又冰冷的笑意。 订婚宴上的那场好戏,让她心情愉悦了整整两天。 看着白薇那张瞬间惨白如鬼的脸,看着顾宸被迫当众维护却难掩气氛凝滞的场面,看着那些宾客惊愕鄙夷的眼神……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凭什么?凭什么白薇那种空有家世、骄纵愚蠢的女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顾宸身边,成为他的未婚妻?就因为她投了个好胎? 她林却哪里比不上白薇?论容貌,论才情,论对顾宸的了解,她都比白薇强上百倍! 就因为白家比林家势大?就因为他们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她不接受!顾宸应该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姐姐,茶。”一个低沉恭敬的声音响起。 林逸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温度正好的红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却面前的茶几上。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形高挑挺拔,眉眼间依稀与林却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一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阴郁。 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林却身上,却又在她抬眼时迅速垂下,掩饰住眼底深处翻涌的、炙热而扭曲的情感。 林却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杂志扔到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对不起,姐姐,我下次注意。”林逸立刻低声认错,没有丝毫犹豫。 林却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的目光里没有对待弟弟的亲情,只有一种主人审视自己最听话、最有用工具的满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种绝对掌控感的享受。 “事情办得很干净。”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留下痕迹吧?” “姐姐放心。”林逸立刻回答,声音平稳,“那个会所的后台系统漏洞我已经补上,路径也清理干净了。没人能查到是我们。”他顿了顿,补充道,“季渊那边,好像被白薇误会了,找上门去闹了一场。” 林却嗤笑一声:“那个蠢货。也好,让她去跟季渊那条疯狗互咬,省得再来烦我。”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逸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狎昵的、对待宠物的意味,“这次做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林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受宠若惊的炽热,但很快又压抑下去,只是更恭敬地低下头:“能为姐姐做事,就是最大的奖励。” 他不需要别的奖励。 林却的认可,她偶尔施舍般的触碰和关注,就是他生存的全部意义和养分。 他是林家的私生子,母亲早逝,从小在冷眼和欺辱中长大。 只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在他最灰暗的童年时光里,曾偶然对他流露过一丝不算温暖的“关照”。 但就是那一点点微光,却成了他溺水生涯中唯一的浮木,被他无限放大,扭曲,最终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执念和信仰。 林却从不把他当弟弟。 她高兴时唤他“林逸”,不高兴时就是“喂”或者“那个谁”。 她把他当成最忠实的狗,最趁手的工具,最不会背叛的影子。 她让他学黑客技术,他就成了顶尖的黑客;她让他监视白薇,他就寸步不离地跟踪;她让他去拍下那些不堪的照片并在订婚宴上放出,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知道这会彻底得罪白、顾两家,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只要能被她“使用”,只要能看到她因为他完成的任务而露出哪怕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世界,早就只剩下林却这一轮扭曲的、冰冷的“太阳”。 “呵,嘴倒是甜。”林却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语气慵懒,“继续盯着白薇和顾宸那边。还有……那个叫凌烁的,也留意一下。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是,姐姐。”林逸应道,声音依旧平稳,眼神却暗了暗。 凌烁……那个出现在顾宸身边,容貌过于出众,似乎也引起姐姐注意的男人……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阴冷杀意,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任何可能分散姐姐注意力,或者对姐姐“目标”有影响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只会更完美地执行姐姐的命令,然后,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处理掉那些“障碍”。 只要是为了姐姐,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堕入更深的地狱。 22.暴风雨前的平静 白薇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 订婚宴的耻辱如同烙铁,在她心头烫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记。 尽管顾宸当众维护,尽管父母动用力量试图压下舆论,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芒,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她。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她偏执而痛苦的认知里,牢牢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凌烁。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对她做出那种肮脏下流的事,怎么会被人拍到?她又怎么会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的人生,她的名誉,她与顾宸之间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可能,全都被凌烁毁了! 对季渊的怀疑虽然因为对峙而动摇,但那份恨意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集中、更加炽烈地转移到了凌烁身上。 是他!这个狐狸精!这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身体都可以出卖的贱人!是他玷污了她,是他引来了窥伺,是他让她在顾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凌烁……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白薇死死攥着床单,指甲几乎要将其撕裂,眼中燃烧着怨恨的火焰,之前因为楼梯间事件而对凌烁产生的那一丝微妙的、混合着恐惧与把柄在手的复杂情绪,此刻已被滔天的恨意彻底吞噬。 她只想看着他身败名裂,看他跌入比他出身更肮脏的泥潭! 顾氏集团大楼附近的一家僻静咖啡馆角落。 凌烁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拿铁,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获取顾氏核心情报的进展远比他预期的要缓慢和困难。 顾宸行事滴水不漏,权限设置极其严格,他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 而鼎峰集团那边的王总,催得越来越紧,话语里的威胁意味也越来越浓。 债务的利息每天都在滚雪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缓慢收紧。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无形的桎梏。 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到目标,却怎么也触碰不到,而氧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凌助理?这么巧。”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书卷气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凌烁收回目光,看向来人。 是林逸,林氏集团的小公子,林茜的弟弟,刚回国不久,据说在自家公司挂了个闲职,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他们只在几次商业场合有过点头之交。 “林先生。”凌烁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离。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林逸笑了笑,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刚好路过,看到你一个人。” 凌烁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和林逸并不熟,对方突然的搭讪有些突兀。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淡淡道:“请便。” 林逸坐下,点了杯美式。 他闲聊般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最近的天气,某个艺术展览,语气平和,态度友善,像个试图结交新朋友的普通富家子弟。 但凌烁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自己,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林逸旁敲侧击地提起顾宸,提起顾氏的一些项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恭维,似乎想从凌烁这里打听些什么,或者……确认他和顾宸的关系到底如何。 凌烁的回答滴水不漏,只限于公开信息和个人观察,绝不多言。 他心中警铃微作。 这个林逸,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林逸似乎没有找到什么突破口,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看着林逸离开的背影,凌烁眼神微沉。 林氏……和白家关系密切,林茜是白薇的闺蜜。 这个林逸接近自己,是出于林氏的商业意图?还是……与白薇有关?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季渊的私人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低压。 手下战战兢兢地汇报着调查进展:“……少爷,我们查到那天晚上,可能还有第三方在顾氏大楼附近活动。但对方很谨慎,痕迹清理得很干净,暂时无法锁定具体身份。至于照片的来源……技术部分析,投放路径经过了高度伪装,源头很可能是一个临时跳板,指向……一片混乱的公共网络区域。” “废物!”季渊将手中的钢笔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阴沉,“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只藏在背后的老鼠揪出来!”竟然有人敢在他季渊头上动土,玩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还差点让他背了黑锅! 更让他烦躁的是,刚才眼线汇报,看到林氏那个不起眼的小子林逸,在咖啡馆跟凌烁“相谈甚欢”。 林逸?季渊眯起眼睛。 林家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私生子?他接近凌烁想干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看到有别的人出现在凌烁身边,试图接近、探究,季渊就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凌烁是他的猎物,是他想要亲手折断翅膀、禁锢在身边的宝物,哪怕他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处置这束已然腐烂的光,也绝不容许旁人觊觎或干扰。 “盯着林逸。”季渊冷声吩咐,“还有,给我查清楚他和林却最近在搞什么鬼。”他总觉得,林家这对姐弟,没那么简单。尤其是林却,看顾宸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凌烁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他不想回那个冰冷空旷的公寓,便下意识地走向了设计部所在楼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区,午后阳光很好,苏岑偶尔会在那里看书或画草图。 果然,苏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建筑设计图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专注地勾勒着什么。 阳光透过玻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 听到脚步声,苏岑抬起头,看到是凌烁,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凌助理,忙完了?” 凌烁点了点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需要刻意伪装什么,在苏岑面前,他似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面具和算计。 苏岑合上图册,没有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也没有追问他的疲惫,只是自然而然地问道:“要喝点什么吗?我带了新的花果茶,安神的,味道还不错。” “谢谢。”凌烁没有拒绝。 苏岑起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茶壶和两个杯子,熟练地泡好茶。 清雅的香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带着花果的甜香,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冰冷和紧绷。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到凌烁面前。 凌烁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熨帖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淡粉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苏设计师……”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好像不管怎么努力,前面总有一堵墙,或者……一片沼泽。” 他说得很含糊,没有具体指什么。但苏岑听懂了那份深藏的无力感。 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温和地说:“我明白那种感觉。好像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或者陷在流沙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我以前学设计的时候,也经常遇到瓶颈,画不出想要的东西,觉得自己的才华枯竭了,一切都糟透了。” 凌烁抬起眼,看向她。 苏岑回以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和抚慰:“后来我的导师告诉我,有时候,越是急于突破,越是容易把自己困死。不如暂时停下来,去看看别的东西,浇浇花,散散步,或者……就像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喝杯茶,晒晒太阳。让紧绷的弦松一松,或许转机就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她的话语轻柔,像春风吹过湖面,不起波澜,却足以抚平细小的褶皱。 凌烁沉默地喝着茶,温热的液体流入胃里,仿佛也带着一丝暖意,渗入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苏岑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这一刻,没有债务的逼迫,没有任务的沉重,没有季渊的觊觎,没有林逸的探究,也没有对顾宸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和即将到来的背叛……只有这一方小小的、洒满阳光的角落,和对面这个给予他平静和理解的女子。 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安宁的感觉,悄悄包裹了他。 他甚至放任自己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茶香的萦绕。 苏岑看着他放松下来的眉眼,心中微软。 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一定比她看到的还要沉重得多。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疲惫和孤寂。 她想起路昇。 那个曾经也像阳光一样照亮过她青春岁月、却又亲手将她推开的人。 他也总是这样一副默默自己把什么都扛住的样子。 她是多么想替她分担些呀。 可现在,她却连这份分担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现在,似乎把一部分同样给予过她的温柔和关照,给予了眼前这个叫凌烁的助理。 心底的那股酸涩的滋味又细细密密的泛了上来。 为什么他宁愿离她而去也不肯让她知晓他那些未曾诉出于口的故事呢?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得已。 他需要的东西,她或许给不了。 而凌烁需要的,或许只是一点不带目的的、安静的陪伴。 就像现在这样。 凌烁在心里,其实已经隐隐将苏岑当成了一个类似“姐姐”或者“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一样的存在。只是他从未宣之于口,也永远不会承认。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不将弱点暴露于人前。但苏岑的存在,就像这午后阳光和花果茶一样,是一种无声的、却能切实感受到的慰藉。 茶喝完了,阳光也微微西斜。 凌烁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重新恢复了清明。他看向苏岑,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苏岑微笑着摇摇头:“不客气。任何时候觉得累了,都可以来这里坐坐。” 凌烁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岑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一杯茶的温暖和片刻的安宁了。 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只希望这个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年轻人,能平安度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路昇恰好路过,将休息区内那短暂却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凌烁在苏岑面前放松的姿态,又看着苏岑脸上那温柔而包容的神情,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23.没有下次 ρōyūnsнe.c ōм 顾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顾宸清冷的声音传出。 凌烁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表情是一贯的恭谨与疏离,只有微微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的疲惫和这几日因任务受阻而滋生的焦躁。 “顾总,这是您要的第三季度市场分析报告,以及‘南城项目’的初步预算草案。”凌烁将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平稳清晰。 顾宸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落在凌烁身上,没有立刻去翻看文件。 他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看不出喜怒哀乐。他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多了一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细微的运转声。 “凌烁,”顾宸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凌助理”。 他已经很久没从他的口中听到他叫这个名字了。 “凌烁”比“凌助理”多了一份亲近,也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凌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顾总。”凌烁抬起眼,迎上顾宸的视线,维持着下属应有的姿态。 顾宸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前几天,白薇的订婚宴上,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凌烁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适当流露出一点关注:“我听说了,顾总。关于那张……照片。希望没有对您和公司造成太大影响。”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凌烁的心里,说不慌,是假的。 他没有想过那个时刻会被人偷拍下来。 他也知道了,此时此刻,顾宸叫他的目的。 但他在赌。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 顾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穿透那层完美的平静面具。 他没有接关于“影响”的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你和白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凌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顾宸会如此直接地、毫无预兆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是怎么知道的?查到的?还是……猜的?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冲击着他,但他强大的自制力在瞬间发挥了作用。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慌乱辩解,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垂下眼帘,避开了顾宸锐利的视线,仿佛默认,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顾总,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试图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下药失控?那会暴露更多不堪,也会将季渊扯进来,局面只会更复杂。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宸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想知道细节。” 凌烁微微一怔,抬眼看顾宸。 顾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深邃难测:“白薇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我多少了解。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是你们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语气加重了几分,“但是,凌烁,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别人攻击你,或者攻击顾氏、白氏的工具。更不希望,有人利用这件事,来做文章,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上司在告诫下属要注意影响,维护公司形象。 但凌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回护? 或者,至少是“此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但你也别让事态扩大”的警告。 顾宸知道了。 他知道那天晚上楼梯间里是他和白薇。 但他没有震怒,没有解雇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或鄙夷,只是冷静地划下了界限,提出了要求。 这反而让凌烁心中更加五味杂陈。 是顾宸太过理智,将感情因素完全排除在外?还是……他对白薇,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所以才能如此平静地处理她“可能出轨”的证据?又或者,顾宸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所以才没有轻易下结论? 无论如何,顾宸这种反应,让凌烁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压力。 他宁愿顾宸表现出愤怒或失望,那样至少证明他在顾宸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顾总,请您放心。”凌烁迅速收敛心绪,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晰,带着一种急于证明清白的诚恳,“那天晚上……是个意外,我向您保证,绝不会有下次。也不会让任何人,利用这件事损害到公司或您的利益。我……我很抱歉,让您费心了。” 他着重强调了“意外”和“不会有下次”,并表达了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他不想破坏自己在顾宸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可靠、有能力、值得培养”的印象。即使那份印象可能早已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了裂痕。 顾宸看着他,目光深沉,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出去吧。” “是,顾总。”凌烁恭敬地应道,拿起已经签批好的另一份文件,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直到走出总裁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凌烁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顾宸的谈话,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试图掩盖的秘密,又冷静地缝合了可能流血的伤口,只留下冰凉的警示。 他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指尖微微发白。 他的处境,危在旦夕。 尽管顾宸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处罚他,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精神上的惩戒呢? 保不准,他就会失去现在的位置。 失去接近机密的机会。 这个困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剑。 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他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加快行动了。 城市中心美术馆,某个当代艺术展的开幕式酒会。 路昇作为顾氏集团代表,也应邀出席。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儒雅温润的气质与周围艺术圈人士的随性洒脱形成微妙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正与一位相熟的画廊老板低声交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人群,忽然顿住了。 苏岑穿着一件简约的藕荷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正独自站在一幅抽象画前,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 侧脸的线条柔和宁静,与画布上激烈冲突的色彩形成一种有趣的对照。 路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自从她来到顾氏,他们一直保持着纯粹的上司与下属关系,除了必要的公事接触,几乎没有任何私交。 他知道她在设计部做得很好,也偶尔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她温和性格的称赞。他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仿佛那段青春往事从未发生。 画廊老板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笑了笑:“路总认识苏设计师?她最近在业内风评很不错,很有灵气。” 路昇收回目光,对画廊老板礼貌地笑了笑:“是,苏设计师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很优秀。”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又寒暄了几句,画廊老板被人叫走。路昇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苏岑的方向走了过去。 “苏岑。”他在她身侧停下,声音温和。 苏岑似乎被惊动,转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浅浅一笑:“路总,好巧。” “来看展?”路昇问道,目光落在她刚才注视的画上,“喜欢这幅?” “随便看看。这幅……色彩很大胆,构图也很有意思。”苏岑轻声回答,语气是下属对上司的礼貌,却也带着她对艺术本身的见解。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彼此能感知到的滞涩与回忆。 路昇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润,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大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看来你还是很喜欢这些。” 他当然清楚她的喜好。 看来你还是很喜欢这些。这是一句多么残忍的话啊。 苏岑想。 他让她对他对自己的感情有了期望。 但这注定只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于是,她也只好收起了那些不该有的疑问。 “嗯,一直喜欢。”苏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挺好的。保持自己的爱好。”路昇的语气显得很豁达,甚至带着一种前辈对后辈的鼓励,“在顾氏还习惯吗?设计部的工作强度不小,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他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但苏岑能听出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和“我已放下”的宣告。 她心里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酸楚,脸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路总关心,我很好,同事们都很照顾我。” 她没有接“有困难可以跟我说”的话茬。 路昇点了点头,似乎也找不到更多的话说。 他看着苏岑平静的侧脸,时光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份曾经的灵动和对他全然的依赖与爱慕,早已沉淀为此刻的疏离与淡然。 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以坦然面对。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对自己露出这种客气而疏远的笑容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传来一阵闷闷的抽痛。 当年是他先放的手,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她,因为他觉得自己背负着心理的压力和某些“不堪”,配不上她干净纯粹的喜欢,不想耽误她。他以为那是为她好。 可现在看来,她似乎真的……走出来了。过得很好。不再需要他,甚至不再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路昇感到一丝释然,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怅惘。 “那……你慢慢看,我去那边打个招呼。”路昇最终说道,维持着风度。 “好的,路总请便。”苏岑礼貌地回应。 路昇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份挥之不去的滞闷感。 苏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画作,却再也看不清那斑斓的色彩。 她人生的色彩是他赋予的。 而他却早已离开。 她假装放下了,假装不甚在意,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好下属。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 那些年少时光里最真挚的悸动和伤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是她学会了隐藏,学会了用平静的外壳,包裹起内里从未愈合的伤口。 她不会去打扰他,不会让他为难。就这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心还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