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大明战神是触手怪》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大明战神是触手怪》作者:蒹葭是草【完结】 文案: 谢云萝在南太平洋旅行遇险,海水灌入肺部的瞬间产生幻觉,仿佛在与绝世美男深情拥吻。 再睁眼,穿成了明朝新鲜出炉的汪皇后。 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被困瓦剌,满朝文武拥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遥尊“瓦剌留子”朱祁镇为太上皇。 汪皇后便是新帝朱祁钰的结发妻子。 丈夫温和,女儿乖巧,谢云萝很快适应了身份,和穿越后的生活。 原以为日子会平静地过下去,谁知远在瓦剌的太上皇浑身是血杀了回来。 听说他被俘之后消沉了一段时间,某天忽然发疯,抢战马,杀悍将,一人吓退瓦剌十几万铁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做到了,但没死。 大明前朝后宫:哈? 太上皇还朝之后,废新帝囚于南宫,却独独没有处置谢云萝,许她仍旧住在坤宁宫,锦衣玉食。 也是从那天开始,谢云萝夜夜做梦。梦见与绝世美男拥吻,梦见被无数触手轻柔地抚摸包裹,在腥甜的气息中完成不可思议的繁衍。 * 他是南太平洋最后一只深蓝水母,繁衍是他的责任。 沉入海底,准备自我繁殖时,被从天而降的异族雌性吸引,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标记了她,她却带着他去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刚穿过去的时候,他正处在繁殖期,每天都很饿,幸运的是身边围着大量异族供他摄取能量。 填饱肚子,循着标记找到她,夜夜与她纠缠,终于让她揣上了崽。 揣崽之后,她总是惊恐不安,找各种理由躲着他,不让他亲近。 十个月后,她在疼痛中生下漂亮的雄性……异族。 崽崽漂亮,像她,不是小水母,也很招他喜欢。 为了避免不安和疼痛,为了能夜夜抱着她睡觉,他决定自己想办法。 ps,1、衍生小说,平行世界,谢绝考据,万分感谢。 2、男女主双穿越,男主是人外。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甜文 轻松 克苏鲁 主角:谢云萝 朱祁镇 配角:朱祁钰 孙太后 王振 于谦 一句话简介:大明王朝的克式浪漫。 立意:爱超越一切 第1章 下沉,不断下沉,挣扎只是徒劳,反而让身体下坠更快。 谢云萝放弃挣扎,以为会被海中巨大的浮力托出水面,偏偏憋气的时长快用完了。 要么憋死,要么呛死,谢云萝闭上眼,听天由命。 死亡需要一场盛大的告别,从前都是她亲手送走那些毛孩子,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她在心里默念悼词,那些悼词都是她工作时熬夜写下的。 大约是她要死了,周围的海水忽然变得寒冷刺骨,紧接着有柔软的东西缠住了腰身。 谢云萝下意识睁开眼,惊喜地发现海里有人。 人就在她的正下方。 缠在她腰间的柔软东西不是海藻,而是那人银白柔顺的长发。 他悬在海中,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手指够不到,在憋气时长耗尽的那一刻,谢云萝抛弃了自己的教养,用足尖点了一下那人头顶。 对方好像在睡梦中惊醒,诧异抬头看她。 是活人就好,谢云萝一边吐着泡泡,一边朝他比出救命的手势。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瞬,眨眼来到她身边。 糟糕,海水灌进来了,谢云萝放下最后的矜持,闭眼朝男人扑去。 咸辣的水同时灌入胸肺,濒死的瞬间,脑中没有记忆闪回,却产生了美妙的幻觉。 感觉自己被抱住了,有柔软的唇贴上来,灌进肺里的海水忽然改道,顺着食管一路灼烧而下。 再次睁开眼,正好与男人低头凝望她的目光撞上。 作为母胎单身多年的资深美女,临死前吃点好的也没什么。 她仰头吻上去,立刻被对方唇舌夺走呼吸。 窒息与猎艳带来的快感席卷全身,谢云萝嘤咛出声。 腰被紧紧箍住,脚踝也被缠上了,整个人仿佛陷入一团蠕动的血肉中。 可抱着她,亲也亲不够的,只有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 他身量很高,皮肤冷白到近乎透明,流银长发飘散在水中,细看好像不是头发,而是一根根纤细的,有生命的触手。 只看了一眼,那些长发当真活过来,从四面八方将她淹没包裹。 腿被分开的刹那,谢云萝悚然一惊,朝男人隐没在水中的身体看去…… 忽然被巨力托出水面,空气填满肺腔,她在剧烈的呛咳中惊醒,脚腕传来麻痒,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谢云萝坐直身体,吃力睁眼,发现自己泡在浴桶里,水面飘着花瓣,馥郁馨香。 抬眼朝四周看,装潢精致复古,仿佛是一间高档桑拿房。 她不是在海里么? 就算英俊男人是她濒死前的美妙幻觉,但海总是真的,沉船也不会假…… “娘娘,起风了,奴婢服侍您回屋歇息吧。”清脆女声隔着门板响起。 娘娘? 谢云萝细品这个只有在古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称呼,坐在冷掉的水中怀疑人生。 余光瞥见木架子上摆放的衣服,杏子红的抹胸,同色丝绸衬裙,还有一套不知道怎么穿却额外绣了金边的素色衣裙。 很像古装剧拍摄现场。 “娘娘,水凉了,奴婢进来添热水了?” 随着另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十六七岁身穿古装的少女,手中提着铜壶。 劈雷在不远处炸响,惊得谢云萝一个哆嗦,紧接着各种不属于她的记忆填鸭似的灌入脑中。 她叫汪贞,家中世袭金吾左卫指挥使,正统十年被孙太后选中,指给郕王朱祁钰为王妃。 正统十四年,皇上御驾亲征落入瓦剌人之手。一个月后,郕王登基,遥尊皇上为太上皇。 她也跟着鸡犬升天,从卑微王妃摇身一变成了准皇后。 谢云萝:所以我这是……穿越了? 与宫女琉璃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谢云萝深深吸气,暂时接受了这个离谱的现实。 “我乏了,想歇着。”谢云萝揉着酸胀的额头说。 这时候爱刷古装剧的好处显现出来,跟古人对几句台词不至于立刻露馅。 遭遇沉船、邂逅美男,哪一样不是体力活,谢云萝是真的累了,需要休息。 琉璃应一声是,放下铜壶拿起布巾服侍谢云萝擦身更衣。 这边才忙活完,屋外忽然乱起来。 “出了什么事?娘娘在此也敢大声喧哗!”这个叫琉璃的宫女看着温婉,训起人来丝毫不含糊。 门外立刻有人禀报:“娘娘,不好了,炸雷劈中双塔,寺中走水了!” 经提醒,谢云萝才想起自己并不在皇宫,而是住在一处寺庙中。 皇上被俘之后,瓦剌人试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孙太后忍痛扶郕王上位,另立新帝,瓦解了对方的阴谋。 前朝危机仍在,后宫却闹了起来。 郕王登基之后,先是他的生母吴太妃跳出来要当太后,着急与孙太后平起平坐,并称两宫,之后是宠妾杭氏挟子自重,闹着要搬进宫伺候新帝,为此与前朝的周贵妃对上了,差点上演全武行。 原主按下葫芦浮起瓢,委实辛苦。新帝不忍,便打着为国祈福的旗号,将人送来大兴隆寺避风头。 大兴隆寺又叫双塔寺,是两位元朝高僧的埋骨之地,一塔九层,一塔七层,永镇京城。 明初时“黑衣宰相”姚广孝也曾在双塔寺修行,并在这里圆寂。 他死之后,太宗依他遗言将其火化,在双塔寺外另建一座灵塔,与双塔一起守护北京城,震慑邪祟。 “娘娘,道衍禅师的灵塔也被雷电击塌了!”这回不用琉璃问,自有宫女璎珞白着脸跑进来禀报。 道衍禅师便是姚广孝的法号。 谢云萝酸胀的脑袋更疼了。 原主奉旨到大兴隆寺为国祈福,才住了几日,这边三座灵塔一夜之间团灭,怎么看都不是那么吉利。 心中烦乱,推门出去,却见风雨之中圆月高挂。 那轮满月仿佛被血色侵染,透着不祥。 雷电声中,暴雨倾盆,细密的雨线闪着微弱红光。 谢云萝朝檐下伸出手,雨滴落入白皙掌心,好像汪着一滩血水。 璎珞服侍在侧,忍不住惊呼一声,更老成些的琉璃也白了脸。 “娘娘,奴婢听家里的老人说,双塔寺建成之后,特别是道衍禅师的灵塔建成后,再没听说哪里闹过邪祟,很是灵验。” 璎珞睁大眼睛,颤声道:“如今这三座灵塔两座走水,一座倒塌,您说……您说……” 第2章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抖得连不成句了。 原主是本地土著,跟着她进宫的两个丫鬟也是。双塔寺作为京城香火最鼎盛的皇家寺庙,在本地人心中最是灵验。 “娘娘出宫来为国祈福,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还不知道宫里那些人要怎么嚼舌根呢。”琉璃显然没有璎珞迷信,却更现实。 原主这个古代土著都受不了躲出来了,谢云萝初来乍到也不想回去受夹板气。 等宫里分出个上下高低再说吧。 “天下兵戈起,五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有多少冤魂无处容身,又岂是双塔寺这三座灵塔能镇住的?” 穿到大明朝至暗时刻,谢云萝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皇上让我为国祈福,我就留下祈福,塔烧了再修,塌了重建。” 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夜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寺中又是走水又坍塌,都没能影响到谢云萝好睡。 奈何一觉醒来,又有怪事发生。 “这边的院子住了一窝喜鹊,早晨站在树杈上喳喳地叫,每天都能把人吵醒。” 琉璃睡眠浅,算是苦主之一,今天出门看见喜鹊一家整整齐齐摔死在院中,而树上的窝完好无损,很是诧异。 谢云萝微微蹙眉,派人出去打听,这才得知寺中人没事,小动物集体自杀。 穿越前,谢云萝是宠物殡葬师,最见不得这些。命人将死去的小动物收敛在一起,亲自动手给它们做清理,火化之后将骨灰撒在双塔寺苍松翠柏之下。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告别,而是见证一场温暖的送往……” 谢云萝站在松树林前,沉声诵念悼词:“你们的生命会随着树根融入大地,会伴着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每一次新芽萌发,都是你们在宣告:你们过得很好。愿大地母亲温柔地拥抱你们,愿你们永远安息。” 说完拭去眼角泪痕。 “琉璃姐姐,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灵塔遭劫之后,璎珞吓得一宿没睡,清晨又被迫参与追悼,人都要崩溃了。 一早开门发现院子里躺着喜鹊全家,琉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可相比恐惧,她心中疑惑更多。 娘娘平日并不爱养宠物,对花草也没有多少兴趣,为何忽然转了性情? 没一会儿佛寺住持闻讯赶来,倒是给出了答案:“娘娘慈悲,佛祖一定会保佑太上皇度过此劫,保佑大明国祚绵延,万世永昌。” 几乎同时,远在宣府城外的太监王振僵立在人血沼泽中,亲眼见证了一场屠杀。 瓦剌人攻上土木堡的时候,他丢下皇上逃命,跑出去没多远撞见护卫将军樊忠被他一铁锤砸倒在地。 王振敢肯定自己死了,魂魄飘飘悠悠往西走,远远看见索命的鬼差却又被一股神秘力量拉回身体。 紧接着被瓦剌人抓住,擦干血水和脑浆继续服侍皇上。 皇上被俘之后昏睡了几个日夜,醒来脑子好像坏了,不认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全身绵软仿佛被抽掉了骨头。 瓦剌的太师也先就是个畜生,皇上都这样了,他还带着皇上去大同城下叫门。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这家伙不死心,又带皇上去了宣府。 皇上不会走路,也先让人架着他,在宣府城门口说了好些混账话。 王振先是悲愤继而麻木,谁知皇上忽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旁边架着他的瓦剌士兵,眼中瞳仁瞬间缩成一个小黑点…… 无数银白触手自龙袍下钻出,将那个瓦剌士兵淹没,眨眼间人没了,骨头都没剩下,原地只有一滩血水。 变故来得太快,等王振反应过来,身边好几个瓦剌将领都被“吃”光了。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星星眼],日更[加油],敲碗求收藏[求求你了] 第2章 那一天的宣府城下,瓦剌铁骑好像被丢进了绞肉机,数千人留下的血水把脚下土地染成一片暗红沼泽。 真真儿的人间炼狱。 王振吓尿了裤子,他很想跑,就像瓦剌人刚刚攻上土木堡那会儿,可是太冷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寒气几乎将他冻僵。 一个没留神,宣府城下只剩皇上和他两个人。 如果皇上还算人的话。 见皇上怔怔望着东边出神,好像在感应什么,王振忍不住颤声提醒:“皇上,瓦剌人死绝了,咱们进城去吧。” 这一声引起反应,皇上僵硬转头看他:“不急,我……朕还没吃饱。” 没、没吃饱? 吃了那么多人,还没饱吗? 想起那些数丈长,比他腰还粗的银白触手,王振顿时理解了皇上的饥饿。 “没吃饱,您打算去哪儿用膳啊?”王振壮着胆子问。 总不会血洗宣府城吧。 皇上干干巴巴吐字:“回去,吃瓦剌人。” 生吃瓦剌人,早知道皇上有这样的神通,带那五十万大军出来干嘛呀。 皇上御驾亲征,一个人就能给瓦剌灭族。 可是……王振站在暗红沼泽中央,举目四望,现场除了他和皇上,连匹马都没剩下。 瓦剌军的大营在十几里外,怎么回去“用膳”啊? 王振能想到的,皇上早想到了,他抬起下巴示意王振问城头守军借马。 这时王振才想起城头守军,心说他们也是有福的,亲眼目睹皇上生吃瓦剌人,恐怕早跟自己一样吓尿裤子了吧。 结果抬头一看,城头盔明甲亮,严阵以待,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王振头顶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回头看,嚯,被皇上吃掉的瓦剌铁骑依然在身后列阵,一个人都没少。 再看脚下,哪里还有什么人血沼泽,土地干燥坚实。 王振风中凌乱。 “借马。” 听见皇上干巴艰涩的声音,王振瞬间被拉回现实,低头看靴子仍旧淹没在人血沼泽中。 再看身后,空无一物。 到底什么是真的! 王振能够成为明朝太监专权第一人,正是因为他最擅长拿捏人心,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拿捏。 而拿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皇上。 对上皇上淡漠的眼,王振感觉他能生吃瓦剌人,也能生吃自己。 他大难不死,可不想变成开胃小菜。 “城楼上的人听着,大明正统皇帝在此,你们……” 怎么说呀,皇上想跟你们借马,去吃十几里外的瓦剌人? 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啧”,王振知道皇上这是不耐烦了。从前他都听习惯了,哄哄就能好,此时却感觉好像有一把钢刀架在脖子上。 要么听话,要么死。 “皇上跟你们借两匹马,赶紧放下吊桥,放马出来!”王振吓得扯着脖子喊。 城楼上有人“呸”了一声,高声叫骂:“王振,腌臜阉狗,要不是你撺掇皇上御驾亲征,皇上又怎会蒙尘!” 又一人骂道:“如今皇上蒙尘,你又带着瓦剌人来叫宣府的门,是何居心!爷爷恨不得吃你肉,寝你皮!” 撺掇皇上御驾亲征,是他有私心,他该死,可现在哪儿有瓦剌人啊? 跟来的几千人全都进了皇上的五脏庙。 忍不住回头看,嚯,瓦剌骑兵又回来了,难怪城上守军误会。 王振:难道刚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只有自己能看见? 他何德何能! 背后目光不善,王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恐惧放大了他的声音:“又没让你们投降,皇上只想借两匹马,也借不出来吗?” 快给马啊,求求了,不然我死了,你们这几颗花生米都不够给皇上塞牙缝儿的。 皇上虽然被俘虏了,那也是朱家子孙,城上守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两匹战马出来。 皇上翻身上马,回头对王振说:“跟上。” 大兴隆寺遭遇雷火,三座灵塔尽毁,只剩瓦砖,宫里得到消息,派人来接原主回宫。 沿途看见有人家挂白,还能听见哭声,谢云萝让人去问发生了什么,北京保卫战还没开始呢,城中怎么就这样了? 没一会儿,璎珞来回禀报:“娘娘,昨夜城中莫名死了一些人,奴婢问过仵作,说是……自杀。” 让人无端想起昨夜风雨中的血月,被雷劈毁的三座灵塔,和今早寺中死去的那些小动物。 区别是寺中的人没事,外头却死了人。 昨夜正是十五月圆,她盯着那轮血月看时,莫名伤痛,藏在心底的儿时记忆被翻找出来,猝不及防汹涌漫出。 她看见了爸爸躲债所住的乡下土屋,看见他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然后被野狗分食。 她看见妈妈拉着行李箱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她哭着追出去,摔倒在路边的泥水中。 她看见小小的自己,被遗弃在一处老屋,守着外婆的死尸过了两天两夜。 第3章 被邻居发现救起时,她早已饿得晕厥,再醒来左耳失聪。 这样卑微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死了。 她也想过死,可死亡需要一场盛大的告别…… 职业素养衍生出的下意识,将从她死亡的泥沼中连根拔起,让她想起了外婆的疼爱和邻居的善意,以及住在孤儿院那段纯净的岁月。 长大后她考上了著名学府的动物医学专业,同时自修了殡葬专业和心理学,工作几年后在a市开了第一家宠物殡葬馆,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哪怕在工作时遇难穿越,她的运气也算不错,穿成了明朝的准皇后。 屁股决定脑袋,既然命运给了她准皇后的高位,她就该做点什么,而不是躲在寺庙里伤春悲秋草草结束生命。 小时候那么难的日子她都闯过来了,眼前这点挫折压根儿不够看。 “你们当中昨夜有谁看过月亮?”谢云萝试图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 璎珞顶着黑眼圈说:“奴婢看过。” 谢云萝问她:“当时你在想什么?” 璎珞瑟缩了一下,慌忙低下头。 “但说无妨。”谢云萝让她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坐稳,见四下无人,璎珞才嗫嚅道:“奴婢总感觉有人要害奴婢,还想着……与其被别人害死,不如自行了断。” 说着璎珞捂住心口:“奴婢把丝绦挂在房梁上的时候,忽然听见娘娘唤奴婢,等奴婢走出房门,听说娘娘早已歇下了。” 回屋之后,璎珞看见悬在房梁上的丝绦,又被吓了一跳,整晚不敢合眼,却再没有了轻生的念头。 一路走来,缟素触目,回宫之后谢云萝先去清宁宫给孙太后请安。 清宁宫与原主记忆中无差,红墙黄瓦,奢华大气,内部装潢古朴典雅,处处匠心,透露出主人尊贵的身份,和非凡的审美。 孙太后待她一如既往的和气,问过几句便说乏了让她回去休息,不摆架子,也没问大兴隆寺遭雷劈的事。 这事谢云萝同样不想提,毕竟对她不利。可思及那轮诡异的血月,还是忍不住说:“太后,大兴隆寺三座灵塔一夜之间毁于雷火,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孙太后诧异抬眼,心说汪氏从前不爱管事,在佛寺清净几日,反倒变得能干起来。 吴太妃闹腾那会儿,她暗示汪氏劝解,汪氏装病。后来杭氏和周氏别苗头,本该汪氏出面弹压,人家干脆躲出宫去。 到大兴隆寺住上几日,汪氏通透许多,至少态度积极了一些。 “你说得不错,是该让钦天监的人算算了。”孙太后想算的不止是那三座灵塔,还想知道被俘的儿子现在怎样了。 离开清宁宫,谢云萝又去仁寿宫给吴太妃请安。 跟清宁宫相比,仁寿宫明显小了一半,从前是几位太妃、太嫔合住。新帝登基之后,吴太妃跟谁都没商量,就把同住的几人赶出去了,还闹着地方小不够住,非要扩建仁寿宫。 孙太后不准,吴太妃又闹着要当太后,两宫并立。被孙太后无情镇压,吴太妃最近的脾气那是点火就炸,看谁都不顺眼。 “我瞧着你从前还挺聪明的,至少明白亲疏远近,怎么进宫之后越活越回去了?”吴太妃瞧见谢云萝就是一顿排揎。 原主不想当婆婆吴太妃的出气筒,谢云萝自然也不想,只不过原主惹不起躲了,她却回来了。 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给她踩她都嫌硌脚,一旦你硬气起来,她反而怂了。 “太妃也知道我要册封为后,与皇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云萝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不闪不避:“太妃这样污蔑本宫,就是污蔑皇上。若太妃觉得皇上的龙椅坐稳当了,不怕人泼脏水,大可把话说得再难听一些。” 吴太妃闹着要当太后,其实就是做给孙太后看的,生怕孙太后把新帝当傀儡。 谢云萝这样说正好戳中吴太妃软肋,迫使她转换话题,原本高亢的声音也低弱下来:“谁不知道你是那边的人。” 那边应该指清宁宫,毕竟原主是孙太后选中指给郕王的。 “我若是那边的人,您闹着要当太后那会儿,我就该出面弹压,卖那边的好,何必躲去佛寺祈福?” 婆媳大战最终以谢云萝胜出,吴太妃气到半死了局。 从仁寿宫出来,她又去佛堂探望钱皇后。 太上皇被俘这一个多月,钱皇后拿出大半陪嫁,也没能把人赎回来,反而哭瞎了眼睛,跪伤了一条腿。 “贞儿,你去求求皇上,让他多拿些银子出来救救太上皇!” 钱氏见到谢云萝就是哭,左边眼睛更是流下血泪和脓水:“瓦剌使者说了,只要咱们给了他们想要的,他们会放太上皇回来的!” “嫂子,瓦剌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银子,是大明的江山。” 孙太后扶新帝上位,就是在救太上皇的命。等到太上皇失去“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价值,瓦剌人出于对大明的畏惧,多半会将人送回来。 钱氏出身高门,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不过是当局者迷,暂时被困住了。 等谢云萝把其中厉害解释清楚,钱氏终于止住哭声:“我能做点什么吗?什么都不做,我心里难受。” 想到回宫路上的所见所闻,谢云萝温声说:“昨夜京城暴雨,有百姓曝尸街头,我想在宫里募捐银钱雇人收埋。嫂子不如过来帮忙,既向瓦剌使者表明态度,又能给太上皇积些福报。” 至少不必整日跪在佛前,自伤自残。 土木堡之战后,瓦剌使者登堂入室,手握肉票,满载而归。这回再来,大明换了皇帝,孙太后翻脸不认人,朱祁镇那些妻妾宁可出钱给街头乞丐收尸,也不肯再拿出银子来赎人。 体验了太多人情冷暖,瓦剌使者本想嘲讽两句,忽然接到消息,连夜出城。 作者有话说: ---------------------- 谢云萝:后宫里的女人真难缠。 朱祁镇:朕下集归来,以后跟朕玩。 第3章 惨,太惨了! 就是瓦剌大军攻上土木堡那会儿,也没眼前的光景惨。 王振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人形绞肉机,和血肉横飞的画面,吓得哆嗦成一团。 话说他在宣府城下借了马,跟随皇上返回瓦剌军大营。 去的时候千军万马,回来只剩两人两骑,王振心里有点打鼓。 毕竟对面那可是数万人…… 返回之后,发现大营守卫很多都是生面孔,问过出来迎接的同僚才知道,月圆之夜瓦剌军营死了好多人。 “集体自杀?倒是便宜他们了。”王振冷笑。 比起宣府城下那些被生吃的瓦剌人,自杀至少能留个全尸。 他观察过了,皇上只吃活的,对死人不感兴趣。 “何出此言啊?”同僚惶恐,朝左右看看。 王振鼻孔出气:“你怎么不问问跟着皇上的瓦剌护军哪里去了?皇上和我怎么自己回来了?” 同僚闻言更加惶恐:“护军就在身后,还能去哪里啊?先生是不是太累了,净说胡话。” 王振进宫之前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还曾经当过小官,为了向上爬才自己阉了自己,当了内侍。 宣宗在时十分器重他,让王振给太子朱祁镇启蒙。朱祁镇一直称他为“王先生”,宫里宫外的人也都尊称他一声先生。 什么?护军还在? 王振猛地回头,嚯,可不是整整齐齐一个不少吗? 难怪皇上单枪匹马回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 就在这时,大营里喊杀声震天,熟悉的血腥气席卷而来,几乎复刻了宣府城下的人间炼狱。 只不过这回人更多,血也更多,鲜红汇流成河从营门里往外淌,很快没过鞋面。 “派出去的使者还没回来呢,瓦剌人怎么拔营了?”同僚回头看去,蹙眉出声。 “你看见他们拔营了?皇上呢,皇上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着的观众,王振分享欲很强。 此时的皇上正在军营里暴走,横冲直撞,像是饿了多少天的猛兽。 龙袍不知去了哪里,赤裸的身体不停收缩、膨胀,表皮下好像有无数肉虫在疯狂蠕动。 有些冲出表皮,化为银白触手,触手上带着深蓝吸盘,吸盘中布满口器,口器里全是细密尖牙。 气温骤降,王振冻得瑟瑟发抖,但勉强能动,军营里的人好像被冰封住了,只能睁大眼睛等待死神降临。 “瓦剌人拔营离开,不管皇上了!” 同僚亢奋地说完这一句也被冻住了,然后在王振面前被硕大的触手扫到,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王振溅了满头满脸的血,心中竟然有点羡慕这个变成点心的同僚,至少不用一次又一次地直面杀戮。 “走,回去。”不知何时,皇上用“餐”完毕,重新穿好龙袍站在他面前。 第4章 “您吃饱了吗?”可当杀神近在咫尺,王振又怕了。 他还没活够呢。 皇上优雅点头,面向东方说:“朕要找的人在那边。” 王振头顶问号:“您要找谁呀?也许我……老奴认识呢。” 对上朱祁镇的俊脸,王振很难把他和刚才的绞肉机画等号,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 “她是谁,朕也不知道。” 王振问完就后悔了,更没想到皇上会回答:“吃饱了,找她生崽。” 王振:“……” 谢云萝在后宫募捐搞慈善,过程并不顺利。 为了赎回太上皇,宫里的女人都很穷,包括她自己。 孙太后捐了一百两银子,吴太妃捐一个白眼,周贵妃压根儿没露面,杭氏这些日子服侍在新帝身边,恃宠而骄也不买账。 只有钱皇后捐得多些,帮着谢云萝忙前忙后,总算让京城及周边那些无人收殓的尸骨入土为安了。 “多亏你给我找点事做,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不安生,吃不下也睡不着。” 钱氏此时已经搬出佛堂,搬回了临时住处,失明的那只眼再也看不见,所幸另一只眼睛保住了,腿脚经过医治并无大碍。 “嫂子,人活着,什么都能有。”谢云萝含笑道,既是给钱氏打气,也在给自己打气。 她以为小时候的遭遇已经够惨了,长大后终于苦尽甘来,却在事业巅峰期穿到这样一个动荡且危机四伏的世界。 看月亮都能死人。 “你积德行善,朕本该支持。” 新帝对她的做法很不满意:“可善事是你做的,为何要推了钱氏出面,把好名声拱手让人?” 新帝上位一个多月,屁股下的龙椅坐得并不稳当,亟需好名声凝聚人心。 原主是他的发妻,也是大明的准皇后,她做善事等于在为新帝积攒功德。 如今将功德平白让给钱氏,新帝表示不满,谢云萝能理解,却也觉得新帝的气量有些小,胸怀不够开阔。 钱氏是别人吗,那是前皇后,人家为了太上皇哭瞎眼睛,跪废了一条腿,于公于私都必须得到善待。 前朝后宫都看着呢。 让出一点虚名又算什么? 对方到底是皇上,谢云萝很给面子地默默听着。 哪知新帝得寸进尺,扬声又道:“你费心抬举钱氏,倒不如去仁寿宫给母妃陪个不是。她都被你气病了。” 自己亲妈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吴太妃从新帝登基开始,病就没好过。 之前说是被孙太后气的,现在轮到她了。 “母妃病了传太医便是,我又不会治病。”对方不给她面子,谢云萝也不会一味地忍气吞声。 反正原主是炮仗人设,一点就着。 “你……” 新帝在朝前被重臣掣肘,回后宫什么都要听孙太后的,就像个提线木偶,早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 可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皇上,不好了,太上皇……太上皇带着王振回来了!人在德胜门!” 新帝苍白瘦削的脸瞬间又白了一层,薄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谢云萝头戴九翟冠,身穿翟衣,与钱氏一左一右跟在孙太后身后,与新帝一同去德胜门迎接太上皇。 在原主的记忆中,太上皇长得跟新帝很像,同款苍白瘦削,区别是太上皇的眼神更明亮,说话时意气风发。 可眼前这位接受文武百官跪拜的太上皇,与记忆里的那款对不上号啊。 他身量高大,体格魁伟,压根儿与瘦削不沾边,虽然也是冷白皮,却并不见苍白。 十二团龙纹的染血龙袍穿在他身上,自带雍容高贵,比旁边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的新帝更像天下之主。 太上皇在土木堡落入瓦剌人之手,消息传来,前朝后宫都炸了锅。后宫以孙太后为中心,筹钱赎人,积极与瓦剌使者交涉。前朝以新帝为首,调兵遣将,准备死守京城。 眼看谈判破裂,大战一触即发,历史上著名的北京保卫战拉开序幕,太上皇忽然带着王振浑身是血杀了回来。 从前太上皇在瓦剌人手里,明军投鼠忌器,让本就不利的局面变得雪上加霜。 京城能不能保住,谁心里也没底,不然也不会有人提出南迁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太上皇自己回来了,满朝文武无不热泪盈眶。 天佑大明! 但王振接下来的一席话,让他们从热泪盈眶变成目瞪口呆。 “瓦剌人?早被皇上打跑了,哪儿还寻得着踪影啊!” 王振心说,都在皇上肚子里呢,你们最好相信,不然也是点心。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在场所有人,包括太上皇亲妈孙太后,和亲媳妇钱氏,没有一个人相信王振的鬼话。 太上皇要是有这个能耐,御驾亲征一个人去就好了,干嘛要带上那五十万大军啊? 又怎会在土木堡被瓦剌人俘虏,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可不信归不信,太上皇确实全须全尾回来了,而且身后并无追兵。 这……这怎么解释? 心中有太多疑问自相矛盾,却都被眼前的棘手难题掩盖了。 新帝登基一月有余,相信江山易主的消息早已传到瓦剌军营,可王振仍旧用“皇上”来称呼太上皇。 王振既是太上皇的启蒙老师,又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让他一撺掇就成了。 根据以往经验,王振的意思就是太上皇的意思。 太上皇不认新帝。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一个大明怎么可能有两个皇上?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新帝见到太上皇就该提出让位,然后诱导太上皇说出禅位的话来,新帝几次推拒不成,只得含泪继续当皇帝。 新帝主动提出让位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既全了太上皇的面子,也给了自己继位的正统性。 而太上皇御驾亲征,自己被敌人俘虏不说,导致多位朝廷重臣殒命,五十万大军命丧归途,几乎掏空了大明的家底,理应承担责任。 还有什么脸坐回龙椅? 谁也没想到太上皇能自己回来,更没想到太上皇闯下弥天大祸居然还有脸当皇帝。 至于王振说的什么一人吓退瓦剌数万铁骑,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新帝脾气温和,却不是个傻的,太上皇回来一言不发,放任王振各种吹嘘,想干什么真的好难猜啊。 太上皇不仁,就别怪他不义,所以朱祁钰把主动让位的话咽了下去,也没心情嘘寒问暖了,淡声说:“此处不是讲话之所,请太上皇先去南宫梳洗,中午朕在乾清宫摆酒为太上皇接风洗尘。” 王振一口一个皇上,新帝则称朱祁镇为太上皇,这就杠上了。 南宫是成祖朱棣为宣宗朱瞻基修建的皇太孙宫。宣宗继位之后,本想安置自己的嫡母张太后居住,因为各种原因,张太后并未迁居。南宫逐渐破败下来,后来被王振大笔一挥变成了闲置家具堆放场。 昔年恢弘的宫殿,在正统朝几乎变成垃圾回收站,朱祁钰这样安排就是想要提醒在场的所有人,朱祁镇不是一个好皇帝。 眼瞧着新帝不按惯例出牌,不但没有主动提出让位,还有要圈禁旧主的意思,王振当场急了。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几次吓尿了裤子,可不是杀回来让人软禁的。 “皇上,你倒是说句话呀!” 如果皇上还是当初那个皇上,王振恐怕早跪下抱新帝大腿了,可皇上他现在……不能算人啊,一口气生吃了瓦剌好几万人,老厉害了。 余光瞄向皇上,见他正眼也不眨地盯着孙太后,王振心中一喜,对呀,太后娘娘可是皇上亲妈。 哎?皇上看的好像不是孙太后,而是跟在孙太后身后的人。 后边有谁呀,钱皇后? 这时候看钱皇后有什么用! 王振顺着皇上的视线看过去,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郕王妃汪氏脸上,心中惊动。 无端想起皇上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瞳孔地震——吃饱了,找她生崽。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太上皇归来之后,并没有发生朝臣们预想中的抢班夺权,非常顺从地接受了新帝的安排,与原来妻妾一起搬到南宫居住。 谢云萝与众人一样都松了口气,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她卸掉钗环去沐浴。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有些疲累,泡在飘着花瓣的浴桶中昏昏欲睡。 浴房门被人推开,将她惊醒。谢云萝回头,震惊地看见穿越前在海中与她拥吻的绝美男人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原来那些片段不是死前的幻觉,他也跟着穿来了? 穿越前她是单身,亲也就亲了,做也就做了。可是在这里,她有丈夫,有女儿,她还是大明的准皇后…… 第5章 意识忽然一阵恍惚,挣扎着再次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对方怀中了。 他低头亲吻,又急又深,哪里有半点绝世美男该有的骄傲,很像八百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老登。 生怕他变成老登,谢云萝睁开眼,很好……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年轻而有力量。 这一回没有生存危机,真实感远超海中那次,被带飞到云端时,谢云萝吟出声,浑身战栗。 过程很长,没什么花样,全靠体力好,耐力足,原始而刺激。 唯一不同的是,每次粗细和触感都不一样,让谢云萝飘飘欲仙又心生好奇。 就在她低头,朝水中看去时,被呛醒了。 原来是个梦。 谢云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又坐了一会儿才唤人服侍更衣。 “璎珞,你刚才去了哪里?” 谢云萝从前没有晕水的毛病,穿到这里就有了,特别容易在浴桶中入睡,所以每回沐浴都不忘留个人在身边伺候。 璎珞拿了布巾过来给谢云萝擦头发,伶俐笑道:“奴婢怕桶里的水凉了,见娘娘还洗着,便去外头的水房催热水去了。” “下次早点回来,我又在浴桶里睡着了。”谢云萝可不想成为大明朝第一个淹死在浴桶里的准皇后。 璎珞疑惑眨眼:“没有啊,奴婢出去的时候娘娘醒着,水房就在隔壁,奴婢催了一句就回来了。奴婢回来时,娘娘还是醒着的,何时睡着了?” 谢云萝:“……” 很快这一节被岔了过去,因为琉璃一脸幽怨地走进来说:“皇上不过来了,听说传了杭氏侍寝。” 前朝事多,新帝日夜繁忙,没时间进后宫,谢云萝穿来之后还没侍寝过。 在侍寝方面,明朝的皇后享有特权,比如朔、望两日,也就是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皇上要歇在皇后宫里。 今日正好是朔日,新帝没来坤宁宫,却传了宠妾侍寝,谢云萝猜他还在生自己的气。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的夫君一直是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说话都没个大声,更不曾与她红过脸。 哪怕婚前就有了杭氏这个宠妾,并且生下了庶长子。 变故发生在太上皇被俘之后,她的夫君先是监国,二十几天后御极称帝,性格变得暴躁多疑,耐心一日少似一日。 再加上搬进宫离吴太妃更近,激化了婆媳矛盾,就算谢云萝没穿来,原主也会因为自己的炮仗脾气与新帝产生龃龉。 不是说原主的炮仗脾气不好,而是她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很难在杀人不见血的后宫生存。 谢云萝才穿过来,在新帝面前装老夫老妻都有些勉强,侍寝这种事还是等完全适应了身份之后再说吧。 “把淑儿抱过来,她不是闹着要跟我睡吗?” 朱见淑小朋友年初才出生,还不到一岁,是原主与新帝的长女,出生即获封郡主,孙太后赐名瑞宁。 在她九个月的时候,她的父亲御极称帝,她也从郡主升格为公主,封号固安。 新帝很疼她,又因为她出生当年自己便成了皇帝,一时兴起给她改了名字,与男孩一样,从“见”字辈,叫朱见淑。 母胎单身一眨眼变拖家带口,不但有了丈夫,还有个孩子。谢云萝以为自己需要时间适应,可回宫之后见到朱见淑小朋友这枚妈宝女,瞬间感觉无痛当妈也挺好的。 “娘——”朱见淑小朋友被乳母抱进屋,看见谢云萝眼睛亮晶晶的,张开小手就往她怀里扑。 谢云萝伸手接住,好像抱了一团香香软软的云朵。 晚上抱着小云朵睡觉,听着女宝断断续续说着对她的思念,谢云萝第一次在穿越世界找到了家的感觉。 谁知入睡之后,浴桶里的美梦居然续上了,可谢云萝潜意识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她不是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呢。 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总怕动静太大吵醒孩子,在对方吻下来的时候,谢云萝偏头躲开了。 偏头时,余光好像瞄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下一秒被孩子的哭闹声惊醒。 “淑儿,怎么了?”谢云萝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朝身边摸去。 空无一人。 孩子呢? “娘……跟娘睡……娘——” 谢云萝猛地睁开眼,发现哭声是从门外传来的:“谁把淑儿抱走了?” 屋里守夜的宫女被问到一脸懵:“夜半公主尿湿床榻,是娘娘吩咐乳母抱走的。” 谢云萝:……有吗? 将乳母叫进来,说词与守夜宫女一模一样。 安抚好女儿,谢云萝搂着孩子再次睡去,黑甜无梦。 第二日醒来起了北风,天有些冷,谢云萝将熟睡中的女儿交给乳母,坐在镜前梳妆。 “太后体恤娘娘,免了冬日的晨昏定省,娘娘何必每天早起请安?”璎珞不解,听说往年孙太后也会免了后宫昏省,钱皇后谢恩之后便不再去了。 谢云萝昨夜没睡好,此时不想说话,倒是让琉璃当了一回嘴替:“皇上并非太后亲生,到底隔了一层,越是这样越不能怠慢。” 面对孙太后的体恤,亲儿媳钱皇后可以不去,但娘娘不行。 这保不齐就是一种试探。 谢云萝赞许点头,问琉璃:“人都到了吗?” 大冷天早起去给太后尽孝,后宫人人有份,可不是谢云萝一个人能代表的。 说起这个琉璃就来气,但她嘴没有璎珞快:“杭氏昨夜侍寝累着了,今早派人来告假。” 就新帝那根金针菇,能把胸大腰细的杭氏折腾到下不来床,骗鬼呢! 清心寡欲如原主在床上都不能被完全满足,更不要说杭氏这种好养生的尤物了。 面对宠妾的挑衅,谢云萝身为正妻当然可以一巴掌扇回去,让对方搞清楚大小王。 奈何杭氏有儿子,相当于怀揣一张免死金牌,谢云萝不给杭氏面子,也不能动手打皇长子的脸。 更何况眼下新帝正迁怒于她,实在不宜跟杭氏这个爱吹枕头风的撕破脸。 但自己不出手,不代表没人能治她。 “别管她了。” 谢云萝站起身:“走,去清宁宫。”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清宁宫因为太上皇的归回总算有了一点喜庆气氛,孙太后的心情非常好,拉着谢云萝说了好些话。 “多亏了你有法子,把钱氏从佛堂里请出来,才保住她那一条腿。”孙太后感慨道。 以钱氏当时那个哭法,别说哭瞎一只眼,跪废一条腿,想保住性命都难。 她本人也去劝过,对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头该怎么哭还怎么哭,该怎么跪还怎么跪。 “都是一家人,太后何必跟我这么客气。”对上孙太后感激的目光,谢云萝含笑说。 孙太后满意点头,视线朝谢云萝身后一扫,蹙眉问:“杭氏怎么没来?” 太后果然在意这个,谢云萝心中冷笑,面不改色地把杭氏告假的理由说了一遍。 正如吴太妃所言,原主确实是孙太后埋在新帝身边的一枚棋子。新帝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孙太后心知肚明。 杭氏仗着自己有儿子,以及谢云萝与新帝之间的罅隙,见缝下蛆,就是算准了谢云萝不敢拿她怎样。 谢云萝投鼠忌器不肯撕破脸,但拦不住孙太后从心眼里膈应这些恶心人的把戏,也存了投桃报李给谢云萝出气的意思。 “累着了就待在自己宫里好好养病,年后再出来走动吧。” 相当于变相禁足,连年都不让好好过了。 谢云萝目的达到,又说了几句话,见孙太后面露倦容便要告辞离开。恰在此时,有宫女走进来禀报,钱氏 孙太后暗示谢云萝回避,谢云萝起身,可是已然来不及了,太上皇颀长魁伟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冷淡而规矩地给孙太后行礼,与谢云萝寒暄,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与原主记忆中那个略显轻浮的朱祁镇判若两人。 原主和钱氏同岁,曾经一同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当年被朱祁镇看上的人是原主,奈何原主长得太漂亮,不符合太皇太后心中贤妻的标准,遂落选。 后来给郕王朱祁钰选王妃,孙太后又想起了原主,把娇艳欲滴却性如烈火,被太皇太后亲自盖章并非贤妻的汪氏指了过去。 估计也没憋好屁。 谁知婚后,温吞如水的朱祁钰恰好能浇灭汪氏性子里的那团火,日子还算过得去。 倒是朱祁镇害了相思病,每回见到汪氏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让太皇太后和孙太后很是恼火。 苦难让人成长,朱祁镇从瓦剌“留学”归来,果然变得成熟稳重了。 儿子的变化,孙太后全都看在眼中,心里大石落地。 眼下朱祁钰是皇帝,若儿子还敢像从前那样看汪氏这个准皇后,天知道新帝会怎样对付他这个碍眼的太上皇。 第6章 王振服侍在侧,暗暗心惊,昨天太上皇夜访坤宁宫,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可把他吓死了。 太上皇还是皇上的时候,对郕王妃念念不忘,郕王知道了也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角色互换,郕王当了皇帝,太上皇居然敢跑去坤宁宫睡人家媳妇,不要命了吗? 然而诡异的一幕又发生了,昨夜只有他能看见太上皇,其他人视太上皇如空气。 他们看不见太上皇,却能看见自己,看着他像个失心疯似的在坤宁宫门口转悠。 “王先生,您被派来坤宁宫看大门了?”有那胆子大些的,还敢上来问话。 看你大爷,王振在心里骂,直气到内伤。 候到太上皇从坤宁宫出来,王振眼尖一下看见了太上皇脖子上的抓痕,可见战况有多激烈,赶忙拿了帕子擦拭上面的血迹。 这一幕看在别人眼中,就是他一脸紧张地拿着手帕在擦空气,更像失心疯了。 回到住处,伺候沐浴时发现太上皇背后都是抓痕,肩膀还被人咬了一口,王振以为汪氏也跟他一样,能看见太上皇,这才有了受辱之后的反抗。 今日一见又不像。 汪氏美则美矣,却性如烈火,又怎会平白受辱? 王振暗中观察过,太上皇对汪氏是单相思,汪氏从来不曾对太上皇有任何好感。 之前面对太上皇的无礼,汪氏很不自在,经常称病,很少进宫请安。 这会儿在太后面前,太上皇矜持淡漠,准皇后汪氏沉静内敛,很难想象昨夜那激烈战况是这两位搞出来的。 王振昨夜没病,今早也快精神分裂了。 “钱氏的病可好些了?”寒暄过后,孙太后主动问起儿媳的情况。 朱祁镇想了想,转头看王振,仍旧由王振代言:“钱皇后这几日本来痊愈了,谁知昨天养了十几年的老猫去了,流了眼泪,眼疾反复,有些看不清人。” 孙太后蹙眉:“猫没了再养,也值得哭?” 王振心说,哪里是因为猫,主要是太上皇回宫之后谁也不理,除了用膳,就是想办法让郕王妃揣崽。 对上太后不满的眼,王振鸡贼地没说话,只拿眼瞄太上皇。 太上皇面无表情,越过太后,对郕王妃说:“听说王妃心善,懂些超度之事,不如请王妃去南宫劝劝钱氏。” 超度之事?结合上下文,谢云萝猜到与她在大兴隆寺给小动物送葬有关。 可太上皇昨天才回宫,又是听谁说的? 视线移到王振身上,谢云萝似乎找到了答案。 这位王公公手眼通天,虽然太上皇逊位之后他手中的权柄大不如前,可锦衣卫都指挥使仍是他的死党。 想要了解什么情况并不难。 听到老猫去世,让钱氏犯了眼疾,谢云萝既担心又有些手痒,孙太后却觉得不妥:“汪氏如今身份特殊,不方便去南宫走动。” 汪氏是弟媳,又是准皇后,单独跑去大伯院中算是怎么回事。 即便汪氏与钱氏交好,也不适合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去南宫探望。 自己生的,自己清楚,哪怕他此时表现得再沉稳,当年那些旧事历历在目,孙太后也不敢放羔羊入虎口。 万一闹出事来,让新帝没脸,儿子可就危险了。 谢云萝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起身告退。 谁知午睡刚醒,就见钱氏遣了身边的宫女过来,请她帮忙超度老猫。 “雪团是娘娘的陪嫁,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娘娘身边,前几日便气息恹恹,昨夜竟死了。” 宫女垂着眼禀报:“娘娘听说您心善,懂得超度,便吩咐奴婢来请。” 谢云萝:听起来莫名耳熟……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土木堡之变前,郕王不过是个小透明,郕王府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钱氏看不过汪氏穿着寒酸,时常周济。 如今钱氏亲自派人来请,谢云萝再不去就显得有些托大了。 南宫比谢云萝想象中还要破败,屋顶的瓦楞上长出野草,宫墙残缺,昔年雕梁画栋上仿佛罩着厚厚一层尘土。 钱氏听见禀报吓了一跳,忙忙扶着宫女的手迎了出去。 “嫂子,听说雪团去了,我来送送。”穿越前谢云萝是开店的,什么样的客户没见过,一看钱氏这样就知道她并不知情。 钱氏“啊”了一声,眼圈湿润:“一只猫而已,难为你大老远过来。” 有了在大兴隆寺的经验,不必谢云萝说话,琉璃和璎珞指挥带来的人已经忙活上了。 雪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年纪大了,毛发失去光泽,脸颊瘦削,口鼻突出,看表情倒是安详,仿佛在睡梦中故去。 谢云萝把雪团放在一个红木托盘里,接过琉璃递来的梳子,轻柔地为它梳理发毛。 “嫂子,雪团几岁?”出于职业习惯,谢云萝一边整理雪团的遗容,一边安抚身旁伤心的主人。 钱氏擦眼泪的手一顿,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应该有十几岁了,一直陪在我身边。” 谢云萝将梳理好的毛发用布巾包了,递给琉璃:“把这个送去内府,挑好的做个琥珀挂件。” 又转头对钱氏说:“猫的寿数和人不一样,人一岁,相当于猫五岁,这样算来雪团也有六十几岁了,比很多人都长寿,算是喜丧。” 这个时代的人活到六十几岁的并不多。如果太上皇没有及时回归,让极其惨烈的北京保卫战打响,很多青壮年都要殒命战场。 钱氏闻言收住眼泪:“雪团年老,身上总有病痛,去了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梳理好毛发,谢云萝又娴熟地给雪团清理口鼻,接过宫女递来的小棺椁将其成殓,开口问:“嫂子想将雪团葬在何处?” 雪团昨夜身死,钱氏净顾着哭了,小棺椁都是身边人从内府领来的,压根儿没想到这一层。 见钱氏终于不哭了,谢云萝松了口气,温声提醒:“嫂子想想雪团生前最爱去何处玩耍,不如将它葬在那里。” “它喜静,最爱盘在院中树下纳凉。”钱氏回忆道。 谢云萝朝院中看去,只见东墙边有一棵碗口粗的石榴树,于是与钱氏商定将雪团葬在石榴树下。 朱祁镇站在内书房窗边,静静聆听谢云萝埋葬那只猫时念诵的悼文,轻声对逝者讲述它曾被爱的时光。 昨夜隐忍落泪的钱氏,此时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目送爱猫下葬,眼睛微红,脸上却没有泪痕,唇角甚至噙着温柔笑意,仿佛在回忆自己与爱宠从前幸福的时光。 这一刻,死亡不再是悲伤的离别,至少在钱氏看来更像是另一种陪伴的开始。 “生死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序章,你并非离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这片庭院。从此,宫墙内外,岁月深浅,皆有石榴替你伴我春秋。睡吧,雪团。愿来世春风驻足,仍与你相逢。” 女人的声音沉静又温柔,将死亡化作春风,吹拂着每个人的心。 话音未落,凛冽北风忽然有了温度,真如春风一般和煦,吹在人脸上暖融融的。 “娘娘您看,雪团有回应了。”钱氏身边的宫女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出声。 钱氏含笑点头,感激地看向谢云萝:“贞儿,谢谢你。” 谢云萝:“……” 她不是第一次给宠物送葬,却是第一次遭遇灵异事件。 院中一片祥和,祥和之中还有惊喜。内书房中,王振正在悲催地接受太上皇的灵魂拷问:“死是生命对虚无最疯狂的抵抗,为何到她口中变成了对消亡的平静接纳?这种无意义的情感消耗,值得吗?” 他是外神最成功的造物,掌管消亡,拟态成深蓝水母生活在这个星球。今日之前,他自负地认为,没有任何一个生物能够比他更了解死亡。 王振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啥?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太监行业的佼佼者,察言观色都是基本功,今天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就在王振怀疑监生的时候,太上皇笑了:“同这样的女人生孩子,真是有趣。” 王振敢发誓,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太上皇发自内心的笑。 也是第一次见太上皇笑过,身边没有死人。 “太上皇雄才伟略,郕王……郕王妃国色天香,天生一对。生出来的孩子定然……定然龙章凤姿,绝非凡品。”王振磕磕巴巴说着违心的话,压根儿不敢设想,这孩子真生出来,前朝后宫得乱成什么样。 太上皇是大伯哥,郕王妃既是弟妹,也是大明未来的皇后……莫名想起太上皇那惊人的胃口,王振在心里给头顶青青草原的新帝点蜡。 随着雪团入土为安,院中葬礼结束,王振走了一下神,再抬眼窗边哪里还有太上皇的影子。 这就造小人去了? 感受着初冬北风异乎寻常的温柔,谢云萝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第7章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周贵妃以帕掩鼻走进院中:“谁在这里烧纸钱,还嫌日子过得不晦气吗?呛死人了!” 周贵妃与杭氏都是宠妾,样貌也是一挂的,胸大腰细,生得白净圆润,一看就好生养。 杭氏生了新帝的庶长子,周贵妃也生了太上皇的庶长子。 相由心生,在杭氏和周贵妃身上统统失灵,这两位绝对是佛口蛇心的代表。 也是得志便张狂的典型。 只不过太上皇在位时,张狂的人是周贵妃,如今新帝上位,轮到杭氏坐庄。 周贵妃看见谢云萝先是一惊,而后走过来,笑吟吟给谢云萝行礼,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叫得别提多亲切了。 谢云萝避开,受了半礼,还了半礼:“都是一家人,周贵妃何必如此,反倒疏远了。” 新帝登基一月,后宫名分未定,又赶上太上皇回归,前朝波谲云诡,后宫也是暗流涌动,谢云萝可不敢半路开香槟。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周氏也不气馁,半是埋怨半是含酸地说:“钱姐姐好不省事,死了一只猫而已,这大冷的天也值得让汪姐姐跑这一趟。” 汪……姐姐?土木堡之变前,周氏是贵妃,携子自重,连钱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又何曾喊过原主一声姐姐。 不主动欺负人,都是今天心情好。 在原主的记忆里,某年宫宴后,钱皇后见原主穿着寒酸,特意赏下不少衣料首饰。其中有一支赤金点翠的侧凤钗,原主见了很喜欢,初一插戴上进宫请安。 周贵妃瞧见这支侧凤钗,当着众人的面将原主好一番数落,就差明说是偷来的。 原主气不过,与周贵妃理论,言语有些过激被周贵妃逮到错处赏了一个耳光。 事情闹到太后面前,经由钱皇后做保才算完结。 回到郕王府,没有人敢给原主撑腰,面对杭氏的冷嘲热讽,郕王也责怪原主挑事,叮嘱她凡事忍让周贵妃。 那个耳光所带来的屈辱,深深烙在原主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谢云萝感同身受,如今尊卑对调,又怎会给她好脸:“不必贵妃出头,谁好谁不好,我心中有数。” 周贵妃被抢白,脸色涨红,胸膛起伏,连声音都拔高几分:“好啊,人才住进坤宁宫,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跑来南宫吆五喝六了。” 对方先撕破脸,谢云萝也不想给她留下幻想空间,当场冷笑一声,吐出一个“滚”。 周贵妃还想说什么,早被璎珞指挥人连推带搡“请”出了院子。 朱祁镇站在回廊深处,目睹了全过程,对跟在身边的王振说:“看着温柔,其实凶得很。” 王振:是,您后背上的血道子还没结痂呢。 主仆二人才要走出回廊,又见院外来人了,那人说吴太妃身子不舒坦,皇上让汪氏过去侍疾。 汪氏闻言向钱氏告辞,钱氏亲自送她离开。 朱祁镇目送汪氏,步出回廊:“走,去仁寿宫。” 王振:啊?这这这……合适吗? 第7章 新帝登基,孙太后依然是孙太后,吴太妃闹了一圈仍旧是吴太妃,孙悟空再厉害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吴太妃的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一直没好,谢云萝刚从大兴隆寺回来便与吴太妃有过一番龃龉,今日用后脚跟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穿越当天差点落地成盒,回宫之后自动匹配猪队友,还不止一个,谢云萝人都麻了。 南宫新添一位太上皇,后宫住着孙太后,前有虎狼后有追兵,吴太妃见到她还玩窝里横那一套呢。 “多少天了,你对我不闻不问,只带人去清宁宫请安!” 吴太妃歇斯底里地吼,震得人耳鸣:“到底谁才是你的婆母!” 入冬之后,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孙太后都摆出了体恤晚辈的姿态,免了后宫妃嫔晨昏定省。 可吴太妃不,为了找存在感,她老人家以太妃之位要求谢云萝这个准皇后像对待孙太后那样对待她,每天早晚带人请安。 孙太后稳坐钓鱼台,都知道要施恩笼络人心,吴太妃连太后都不是,天天作妖,生怕别人忘了新帝的生母是罪臣家的丫鬟。 谢云萝是新帝的准皇后,自然不可能让吴太妃这个蠢人灵机一动得逞:“太上皇回来了,太妃还是消停些吧。” 再多的,不方便明说。 “这回不拿太后压我,换成太上皇了?” 吴太妃气炸,从前汪氏也不驯顺,却碍于身份不敢当面顶撞,受了委屈只是哭。谁知从大兴隆寺回来,忽然变得牙尖嘴利,竟是摸不得碰不得了。 “太上皇回来又能怎样,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我儿子,谁敢改朝换代不成!” 宫里到处都是孙太后的眼睛,这样敏感的话,也是能胡说的?谢云萝顾不得上下尊卑,几步走过去用帕子堵住了吴太妃的嘴,扬声吩咐:“太妃失心疯了,把人捆起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放开。” 她身后立刻有人冲上来制住了吴太妃,找绳子的找绳子,捆人的捆人。 唯恐一条帕子堵不住吴太妃那张大嘴,谢云萝抽过吴太妃自己手里的帕子,又塞了一条进去。 耳边终于清净了。 仁寿宫服侍的本来就不多,很快被制住,一个个灰头土脸装鹌鹑。更有那些探头探脑的,见准皇后那边动手了,也不敢再张望。 “太上皇!容奴婢进去禀报……” 屋中传出吴太妃暴怒的呜呜声,朱祁镇挥开仁寿宫阻拦的宫女、内侍,大步朝里走去。 抬眼见吴太妃狼狈地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刚才还处于下风的汪氏站在“粽子”身边好言好语劝着什么。 她越劝,吴太妃脸越黑,终于两眼一翻气晕过去。 汪氏循声回头看他,恭敬行礼,又恢复了往日的贤淑沉静,仿佛身后那颗“粽子”与她无关。 “太妃年纪大了,又是捆绑又是堵嘴,恐怕吃不消。”他出言提醒。 别装了,你是什么样人,我不知道? 汪氏点头,吩咐给吴太妃松绑,送回寝殿。 “朕来给吴太妃请安。” 他说明来意,又惋惜:“可惜太妃身子不适,晕倒了。郕王妃留下照顾吧,朕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王振在旁边看得分明,心说汪氏要完。 当年吴太妃侥幸怀上龙裔,自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结果还是因为罪臣家奴的身份,被先帝留在宫外,不许她和她的儿子进宫。 先帝此举触怒了孙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孙太后,孙皇后在先帝面前不敢表现出来,把所有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吴太妃母子身上。 可怜这对母子在宫外生活凄苦。 直到先帝殡天,太皇太后为了保护先帝血脉,才将吴氏母子接进宫。 郕王自小与生母相依为命,对吴太妃的话言听计从,孝顺得一批,今日汪氏捆了吴太妃,在新帝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新帝有多孝顺吴太妃,没人比原主更清楚了。婆媳矛盾自古以来不可调和,原主因此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谢云萝敢拿帕子去堵吴太妃的嘴,心里早想好了如何应对新帝的怒火。 亲妈再要紧,能比得上万里江山吗? 架是肯定要吵的,但她相信朱祁钰长大了,再妈宝也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吵架的腹稿都打好了,如何软硬兼施也有了盘算,谁知让太上皇这一搅和,谢云萝脑子乱糟糟的,竟忘了自己为何出现在仁寿宫。 “娘娘,太妃晕过去了!”吴太妃身边的苏嬷嬷匆匆走进来禀报,“太妃早起好好的,没说哪里不舒服,忽然就晕了。” 经人提醒,谢云萝才想起自己好像是来侍疾的,狼来了喊了几回,这次吴太妃真病了? 仁寿宫中所有人集体失忆,没人记得吴太妃为何晕倒,只看见了晕倒的事实。 “传太医,快传太医!”谢云萝吩咐一声,快步朝吴太妃寝殿走去。 吴太妃悠悠醒转,见新帝服侍在侧,瞬间红了眼圈,张嘴就是告状。说汪氏顶撞她,她不过说了汪氏几句,汪氏便往她嘴里塞手帕,还让人绑她。 “汪氏面甜心苦,毒如蛇蝎,哪里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样子?”暗示新帝另立皇后。 满屋子的人,包括新帝和谢云萝,全被吴太妃说懵了。 吴太妃晕倒,汪氏又是吩咐传太医,又是盯着煎药,亲自喂吴太妃喝药,尽心尽力。 仁寿宫上上下下都瞧在眼中,暗暗称赞汪氏孝顺。 朱祁钰来时,自然早问过了,回话之人正是吴太妃的心腹苏嬷嬷。 怎么太妃醒来换了一番说词? 他看向汪氏:“到底怎么回事?” 谢云萝:你问我,我问谁? 谢云萝看苏嬷嬷,苏嬷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走到吴太妃身边打岔:“太医说太妃肝气郁结,不能再动怒了。” 第8章 吴太妃剜了苏嬷嬷一眼:“你收了汪氏多少好处!” 苏嬷嬷抖了抖,赶紧跪下:“奴婢在宫外便服侍太妃,这么多年过去何曾有过二心?可是太妃刚刚所言,奴婢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苏嬷嬷想编瞎话都不成。 吴太妃气到手抖,不信仁寿宫所有人都被汪氏收买了:“汪氏忤逆我,堵我绑我,你们有谁看见了?” 屋中鸦雀无声。 朱祁钰冷眼旁边,算是看明白了,自家老娘这是无中生有想要给汪氏扣帽子,结果玩脱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汪氏是皇兄登基之后,孙太后指给他的,母亲对汪氏怎么看都不顺眼,说她生得太美,不像贤妻。 所幸那时候母亲住在宫里,他和汪氏住王府,见面少,龌龊也少。 汪氏性子烈,人却不坏,能容下杭氏母子,对太妃也是百般忍让。 可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透明王妃,如今她即将封后,母仪天下,和自己荣辱与共。 太妃打她的脸,就等于打自己的脸。 有凭有据都要三思而行,更何况是凭空捏造。 “母妃,汪氏是我正妻,大明的准皇后。” 朱祁钰板起脸,破天荒对吴太妃说了一句重话:“便是太后见了她,也要给几分薄面,您就不要无理取闹了。” 正妻,太后,哪一个词甩出来,都犯了吴太妃的忌讳,等于在她心口插刀子。 除了新帝,谁敢一口气插两把刀。 谢云萝只觉痛快。 终于替原主出了这口恶气。 “皇帝,你……你说什么?” 妈宝男忽然变成妻管严,给吴太妃带来的震撼比汪氏堵她嘴还要强烈:“我当年为了养活你,夜里缝绣件熬坏了眼睛……” 这些车轱辘话,朱祁钰从小听到大,耳朵都生出茧子来了。他心疼那时候的母妃,总是默默忍耐,然后想办法满足母妃的心愿。 自从皇兄归来,他心里总是很乱,难以集中精神,特别怕有人拿琐事烦他。 “够了!”朱祁钰深深吸气,还是没压住怒火,“前朝事多,奏折堆积如山,朕没时间听母妃翻旧账!” 话赶话说到这里,他索性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发泄出来:“母妃经历的所有苦难,不是朕造成的。正相反,朕是被母妃的出身拖累了,明明是皇子却无法进宫,只能与母妃一起蜗居在陋室受苦。朕不欠母妃什么,是母妃亏欠了朕!” 妈宝男终于觉醒了,谢云萝幸灾乐祸地看向吴太妃,就听她老人家喉间发出“呵呵”声,嘴歪眼斜软倒下去。 人中风了。 “贞儿,朕……朕没想到……” 太医走后,苏嬷嬷盯着煎药去了,朱祁钰坐在吴太妃床前双手抱头,痛哭流涕。 谢云萝心中酸涩,微微地疼,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原主记忆深处对朱祁钰的情意。 她顺从这份情意,走到朱祁钰面前,拉开他的手安慰:“贞儿知道皇上心里苦。” 朱祁钰搂住谢云萝的腰,将脸贴上去:“朕幼年在行宫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常提防被暗算,夜里不能安枕,落下.体弱、头疼的毛病。直到父皇殡天,朕被皇祖母接回宫,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朕从没想过当皇帝,只盼皇兄吃肉能分我一口汤。” 朱祁镇继位之后,对朱祁钰还不错,虽然没有委以重任,郕王府倒也吃喝不愁。 谁也没想到朱祁镇会御驾亲征,更没想到他会被瓦剌俘虏,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钰被文官集团抬上龙椅。 “当初劝朕登基,那些人把朕夸得天花乱坠。” 朱祁钰搂紧谢云萝的腰,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如今太上皇回来了,他们就看朕不顺眼了,一会儿埋怨朕朱批太慢,耽误朝政,一会儿又责怪朕不进后宫,至今没有嫡子。” 是挺矛盾的,但……能不能先放开我的腰,要断了,谢云萝想掰开朱祁钰的手,反被抱得更紧。 “贞儿,朕不想做皇帝了,朕一点也不想做皇帝!” 现在不是想不想,而是做过皇帝的人必须一条路走到黑,不成功便成仁。 试想一下,现在朱祁钰退位,朱祁镇复位,朱祁镇会怎样对待朱祁钰? 靖难之后的建文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谢云萝也不愿当皇后,母仪天下想想都累,奈何上了贼船不是想下就能下的。 再说那个太上皇,看起来就不好惹,她可不想才穿过来就跟着朱祁钰任性作死。 慌忙伸手握住朱祁钰的嘴,压低声音提醒:“皇上怕是忘了,建文帝和汉王的下场。” 当年南京皇宫一场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他的皇后马氏葬身火海,妃嫔或被逼殉葬,或幽禁至死。 汉王朱高煦造反,死得凄惨又离谱,被先帝活活烧死在铜缸之中。他的正妃韦氏和九个女儿同样被一把大火烧成灰,侍妾或没入宫中为奴,或被送去教坊司做了官妓。 朱祁钰的生母吴太妃便是汉王朱高煦府上的丫鬟,当年汉王府上如吴太妃这般幸运的,几乎没有。 朱祁钰果然被吓到了,抖着手放开谢云萝,仰头看她:“贞儿,皇兄不会……不会那样对朕。” 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汪氏这会儿在做什么?” 回到南宫,朱祁镇陪儿子朱见深小朋友斗了一会儿蛐蛐,把儿子气哭了,觉得很没意思,转头问王振。 王振看一眼窗外:“这个时辰应该在沐浴吧。” 太上皇对郕王妃的心思,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吗,监视郕王妃的一举一动,成了王振每天的必修课。 生怕哪个问题答不上来被祭了五脏庙。 “今日似乎提前了。” 被太上皇盯得直发毛,王振赶紧解释:“今儿吴太妃病重,说话口没遮拦冤枉了郕王妃,新帝大约觉得汪氏委屈,今晚去坤宁宫过夜。” 今天这事,王振看得分明,吴太妃比窦娥还冤。 人被顶撞了,嘴被堵了,身体捆成粽子,晕过去再醒来,身边所有人都失忆了。 最后被亲儿子气到中风,嘴歪眼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太上皇嘴上吐槽汪氏凶,转眼见她要被吴太妃刁难,二话不说跑去仁寿宫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 对于太上皇逆天的本事,王振早已见怪不怪,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太上皇帮了汪氏的同时,竟然意外促成了新帝与汪氏和解。 人家小两口又要睡一起了。 王振觉得这是好事,万一太上皇让汪氏揣了崽,也算找到了背锅侠,不至于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说完抬眼,王振发现自己想错了,太上皇脸上没有半点找到背锅侠的喜悦,反而阴沉得能下雨。 还是大暴雨。 王振没回过味儿来,眼前人影一晃,心道不好。 人家小两口睡觉有您什么事啊? 揣崽就揣崽,来个移花接木也不错,您不是连汪氏都想要吧。 第9章 下午在仁寿宫与新帝和解,谢云萝终于安心,听新帝说晚上要过来用膳又有点发愁。 她没有忘记朱祁钰怨天怨地时提到的那个点,朝臣们怨他不进后宫,至今没有嫡子。 “没有嫡子的皇帝多了,太上皇也没有嫡子啊,他们凭什么要求皇上?”谢云萝难得共情朱祁钰一回。 她两辈子都没想过结婚生子的事,穿到这里无痛当妈就很好,实在没必要在医疗条件差劲的古代冒险生孩子。 原以为朱祁钰能同仇敌忾,毕竟他也说了他自幼营养不良身子骨弱,在床上实在不灵,哪知道朱祁钰被她打气之后,又感觉自己行了。 他握住谢云萝的手说:“贞儿,朕想试试。” 谢云萝:“……” 满天乌云散尽,皇上晚上要来,坤宁宫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除了谢云萝。 身体泡在温热的花瓣水中,就看见璎珞笑吟吟端了红木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摆着大大小小几个玉葫芦。 飞快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谢云萝很快明白过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她知道朱祁钰不太行,却没想到能不行成这样,得靠药物支棱起来滚床单。 原主怕药劲儿太大,加剧男人不行,所以每回都选效果最差的那个小葫芦,然后在床上受委屈,完事了好像没开始。 谢云萝猜杭氏之所以最得宠,大概率因为她从不亏待自己。 手指在一排玉葫芦上轻轻划过,谢云萝问璎珞:“哪种药最烈?” 璎珞红着脸指了指最大的那只葫芦,谢云萝点头:“就它吧。” 与其零碎受折磨,不如来个痛快,一次成功。 浴房热气蒸腾,谢云萝又有些昏昏欲睡,再醒来宽大的浴桶里多出一个俊美男人。 第9章 他来得快,吻得急,做得狠,到最后谢云萝都怀疑自己选的药被他吃了。 浴房里波涛汹涌,泛滥成海,窒息和灵魂出窍同时到来,仿佛从一个云端飞向另一个云端。 事后,他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呢喃:“你是我的。” 声音遥远,仿佛来自深海,隔着层层波浪,又好像近在耳边,听起来莫名熟悉。 “你是谁?”他说话了,她也能说话了。 谢云萝从美梦中惊醒,感觉身体被掏空,连小拇指都不想动。 等浴桶水由浊变清,慢慢冷却,谢云萝才扶着璎珞的手走回内室。 “娘娘,乾清宫来人说前朝事多,皇上晚上不来了。”饶是琉璃稳重,被皇上放了鸽子,也有些垂头丧气。 谢云萝长出一口气:“罢了,皇上来与不来,日子总要过下去。” 王振跟在太上皇身后,从乾清宫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直突突。 他以为自己这一路走来见惯了风浪,可当他亲眼看见太上皇一言不合亮出无数银白触手将新帝吞没,准备生吃的时候,还是当场吓尿了裤子。 在土木堡,瓦剌人冲上来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害怕过。 “祖宗哎,还有法子,不用吃人,不用吃人!” 来之前,他觉得太上皇欺人太甚,睡了人家媳妇,还不让人家跟自己媳妇睡觉。 见证杀戮之后,王振彻底服气了,只要太上皇不吃人,什么都好商量。 眼瞧着太上皇收起触手,将新帝全须全尾吐出来,王振才发觉自己尿了。 太上皇找上门的时候,新帝似乎也有话说,只在书房里留了两个近身伺候的太监。 新帝被吐出来之后,王振再看那两个同行,早吓晕了。 “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太上皇盯着他问。 王振想回去说,他那两个同行吓晕了,新帝还清醒着呢。 可对上太上皇冷冰冰的眼,王振硬着头皮说:“复辟,夺回皇位。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更何况是女人呢。” 明抢总比吃人好吧。 夜半,谢云萝被琉璃唤醒,听她焦急道:“娘娘,皇上在承乾宫昏迷了,太医说……说是马上风。” 听见“马上风”三个字,谢云萝第一反应是后怕,还好皇上今夜没来,不然狐媚惑主,损伤龙体的屎盆子就扣她脑袋上了。 不过这事摊到杭氏身上,也算实至名归,没有辱没她宠妃的名头。 扶着琉璃的手风风火火来到承乾宫,谢云萝扬手给了哭哭啼啼迎出来的杭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嘴巴是替原主打的。 当年原主戴着钱皇后赏下的侧凤钗进宫请安,只一个照面便被周贵妃看了出来,若说背后没人通风报信,反正谢云萝想不通。 为此,原主与周贵妃争执起来,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若说侧凤钗的事全凭推断,那么回府之后的各种挑拨,总落不下杭氏,让原主受了好大委屈。 杭氏不期挨了一巴掌,惊得杏眼圆睁,谢云萝看也不看她,吩咐身后:“绑了,等太后过来处置。” 尽管她是正妻,有权处置妾室,奈何头上还有个孙太后压着呢。 后宫从来都是孙太后的天下,这种有可能得罪新帝的事,一并丢给孙太后好了。 谢云萝迈步,匆匆往寝殿的内室走。 她也曾想过既然穿来了,占了原主的身子,就代替她将朱祁钰当成自己的丈夫好了。 可当她看见朱祁钰合眼躺在杭氏的床上,衣衫凌乱,忽然有种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厌恶的感觉立刻取代了原主身为古代女子的贤惠,和她对朱祁钰的情意。 从小吃苦,吃了亲情的苦又吃创业的苦,在苦水中泡大的谢云萝就像一株坚韧的藤萝,在哪儿都能扎根过下去。 可她到底是个现代人,她以为自己能适应古代的生活,也一定能适应一夫多妻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毕竟皇帝可是这边最大的金主。 直到看见“金主”躺在别的女人床上,还得了马上风,谢云萝才发觉自己也不是那么爱钱。 她后退两步,别开眼,问承乾宫的人:“太医呢?” 那宫女赶紧回答:“在茶房盯着熬药呢。” “太后那边可禀报了?”谢云萝又问,用来打发时间。 宫女点头:“已经着人去请了。” 大约怕谢云萝问得不耐烦,宫女抢答:“太妃那边也派了人去。” 谢云萝蹙眉,就听琉璃骂道:“糊涂东西!太妃病重,怎好去惊扰她老人家。若太妃得知有个长短,谁能担待!” 谢云萝赞许地看了琉璃一眼,不管多乱都记得把自己择出来。 说话间,太医端了药走进来,谢云萝问过之后,示意他去喂。 半碗药快喂完的时候,谢云萝听见院中有动静,忙拿了帕子亲自给皇上擦嘴。 太后走进来,焦急地询问病情,人却并不曾往病床前凑,只远远看了两眼便拉着谢云萝到一边说话去了。 谢云萝把杭氏的所作所为讲了,太后叹气:“她是吴太妃看中的,妖妖调调,人也不稳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话锋一转又说:“到底是皇长子的生母,皇上的宠妃,先关起来吧,等皇上醒了再说。” 早料到孙太后会是这个反应,能由着她做主把人关起来,谢云萝很知足了。 这时候外头又有人通传:“太上皇驾到——” 第10章 听说太上皇来了,谢云萝和孙太后对视一样,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南宫不在皇宫中,此时宫门早已下钥,太上皇是如何进来的?又怎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后宫? “你在这儿照顾皇上,我出去看看。”孙太后起身往外迎。 上回在清宁宫,她就看出不对来了。儿子虽然年轻有些莽撞,却不是一个轻佻的,不可能在明知有宫眷的情况下直挺挺往里冲。 如果说清宁宫那一回是意外,眼下怎么说,绝不是“意外”两个字能解释的。 清宁宫是她的居所,而承乾宫是后宫,不是太上皇的后宫,是新帝的后宫。 孙太后心事重重走到院中,屏退身边服侍的,一把拉住朱祁镇的手,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个太上皇想来就来的?” 朱祁镇此刻只想见汪氏,对孙太后的阻拦十分不耐烦,隐藏在龙袍下摆的银白触手烦躁扭动。 好在是半夜,月黑风高,孙太后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这要是让她看见那些触手,估计当场就追随先帝去了。 王振跟在太上皇身后看得分明,小心翼翼伸手拉了拉太上皇的袖子。 想要复辟,夺回皇位,在宫里少不得孙太后的支持。 朱祁镇明白他的意思,龙袍下蠢蠢欲动的触手渐渐安静下来。 “听说皇上中风了,朕不放心,过来瞧瞧。”他耐着性子,对孙太后说。 孙太后朝左右看看,嘴唇动了动,还是不放心,拉着朱祁镇往外走:”皇上没事,你不必挂怀。” 将声音压得极低:“此处不是说话之所,赶紧走。” 太上皇的身份过于特殊,容易引人遐想。皇上这边才得了马上风,太上皇星夜过来探病,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朱祁镇站着没动:“太后,朕要进去看皇上。” 怎么就听不懂呢,孙太后气得手直抖:“你进去看什么?看皇上咽气了没有?还是心里放不下汪氏,想见她?” 不管哪种都是大逆不道,等新帝醒来知道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风波。 南宫还不够破败吗?那边日子过得还不够艰苦吗?何必招惹新帝,给他赶尽杀绝的理由。 新帝自幼身子骨弱,看上去不像有寿的,年纪轻轻在床榻上就不行了,没有嫡子不说,靠药催出来的庶长子像根豆芽菜。 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只要儿子沉得住气,不必等很久,也不用见刀兵,自然还有君临天下的那一日。 孙太后心中有如此城府,才能在平日做戏做全套,稳坐钓鱼台。 朱祁镇心事被戳穿,也不再隐瞒:“朕想见汪氏。” 又是汪氏,又是汪氏,孙太后气得脑子嗡嗡的:“汪氏不是昔年的郕王妃了,她是新帝正妻,未来的皇后!” 说到最后咬牙切齿。 朱祁镇哼笑:“郕王妃如何,未来皇后又如何?朕想要她,跟她生很多孩子。” 臭不要脸!孙太后在心里骂了一声,终于明白儿子像谁了。 先帝活着的时候,很不满意自己这个儿子,经常问孙太后:“你说他像谁?” 孙太后当时也答不上来,现在能回答了,就像先帝你这个情种。 当年太宗在世,先帝还是皇太孙,太宗说太孙成年该娶妻了,于是张太子妃的母亲彭城伯夫人推荐了自己的小老乡,永城孙氏。 第10章 孙氏年少颇有姿色,十岁进宫养在张太子妃身边,奈何等到太孙娶妻,太宗却选中了济宁的胡氏为皇太孙正妻,孙氏含恨做妾。 及至先帝继位,封胡氏为皇后,孙氏为贵妃。按照宫廷礼制,册立皇后赐金册金宝,贵妃及以下有册无宝。先帝特意为孙氏破格,向张太后请示,制金宝赐与孙氏。 宣德三年,先帝又以胡氏无子为由废后,另其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改立生下皇长子的孙氏为皇后。 当年废后前朝一致反对,内宫张太后不允,先帝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力排众议才算促成。 她的儿子,也是先帝的儿子,先帝的英明神武那是半点不沾,独独将“情种”二字学了个十成十。 可汪氏的情况,与自己那时候有很大不同。 即便自己没被太宗选中,成为先帝正妻,好歹也是先帝的女人。汪氏被自己指给了当时的郕王,如今的新帝,是别人的妻子,大明未来的皇后。 先帝宠妾灭妻已遭世人诟病,若儿子强抢弟媳,还不知要被史书工笔喷成什么样呢。 不行!绝不可以! 孙太后用力拉扯,想将儿子拉出是非地,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 “太后,就让太上皇进去看看吧。”王振哭丧着脸说。 太上皇变异后的实力他是见过的,别说太后这等弱质女流,便是瓦剌的战马,草原上的英雄,碰上太上皇这种怪物,也只有洗干净脖子等吃的份儿。 眼下太上皇已经很不耐烦了,龙袍下的触手都快伸出来了,再不让他进屋,他可要吃人了。 王振一片好心,却换来孙太后响亮的耳光,听她骂道:“混账东西,若不是你整日撺掇,我儿何故御驾亲征,又怎会平白落于瓦剌人之手!” 说起这个,不用孙太后上手,王振自己抽起了自己耳光。 若没有御驾亲征,太上皇也不会变异,自己还是权倾天下的那个人。 恰在此时,汪氏身边的宫女走出来禀报:“太后,皇上醒了。” 孙太后被王振吸引了注意力,一个没留神被儿子甩开手,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走进是非圈。 朱祁钰昏沉醒来,浑身都疼,好像才被车裂又强行组装拼接在一起,动一下骨节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一眼看见了服侍在侧的汪氏,却又觉得场景不对劲。 “朕怎么会在这里?”朱祁钰艰难开口,喉咙疼得仿佛被人扼死过一回。 他记得晕倒之前,自己在乾清宫,穿戴整齐之后正准备去坤宁宫用晚膳……这会儿为何躺在杭氏床上? 马上风还有失忆的后遗症?也没听太医提到过呀。谢云萝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 朱祁钰:“……” 院中有动静,他朝窗外看去,听汪氏说太后和太上皇都来了。 他晕倒,太后过来探望在情理之中,朱祁镇怎么也来了? 这里可是他的后宫。 被汪氏激励之后,朱祁钰如醍醐灌顶,他已经被逼上梁山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回头就是死。 他还年轻,不想死。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看见朱祁镇当先走进来,脸上没有半点关切,全是淡漠。 这是来探病的样子吗?看他那架势,更像逼宫。 不对,朱祁镇全程没看自己一眼,视线都落在……顺着朱祁镇的目光,朱祁钰转头看见了自己的妻子汪贞。 多少年了,汪贞已然为他生下女儿,朱祁镇这厮还惦记她呢! 第11章 “皇兄,朕没事,操劳国事有些疲累,睡一觉就好了。”为了男人的尊严,朱祁钰很想放狠话,奈何在淡漠雍容的朱祁镇面前,他总是有些胆怯,甚至自卑到抬不起头来。 朱祁镇站在床边,自汪氏身上收回视线,淡声说:“太医说你是马上风,身子亏空得厉害,除了进补,还要静养。” 朱祁钰:“……” 方才他问汪氏自己得了什么病,汪氏说是体虚所致,并委婉提醒这段时间不能召幸妃嫔。 原来得了马上风么? 朱祁钰苍白的一张脸瞬间涨红,听朱祁镇继续补刀:“你自小体弱,不行别勉强。” 当着妻子的面被人说不行,朱祁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伸手握住汪氏的手,冷笑:“等朕有了嫡子,再请皇兄饮酒。” 王振打肿脸走进来,就听见新帝在太上皇的雷区疯狂蹦迪,作得一手好死。 他吓得赶紧闭上眼,准备迎接杀戮,谁知太上皇比预想中更冷静,也更毒舌:“累倒在妃嫔床上,是生不出嫡子的。” 病榻前剑拔弩张之时,太后扶着宫女的手及时赶到,宽慰了新帝几句,便将太上皇拉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太后只许身边服侍的远远跟着,她则拉了儿子在身边说话。 “你以为你这时候出现,替汪氏鸣不平能改变她的处境么?” 太后叹息着说:“恰恰相反,你走之后,她恐怕要被连累了。” 朱祁钰看似温和,其实与吴太妃一样都是窝里横,心眼儿比针鼻还小。 今夜他中风,汪氏及时赶到,处置得当,本来应该得到奖赏,却因为朱祁镇的到来变得前途未卜。 “太后,朕要复位。” 思绪万千的孙太后被朱祁镇抽冷子的一句话给震回了神,慌忙用手去握他的嘴。 另一边,谢云萝也用食指按住了新帝迁怒乱喷的唇,温声提醒:“这是那边的离间计,皇上三思。” 只这一句就让暴怒中的朱祁钰瞬间熄火,是啊,汪氏虽美,到底也是残花败柳了,如何能与万里江山相比。 朱祁镇若真如传言中那般中意汪氏,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抢人不好吗,为何要等到今日? 是了,他想复辟,急于夺回皇位,自己这边稳如泰山怎么行?所以他要想办法激怒自己,让自己先乱了阵脚,然后伺机而动。 朱祁镇是个草包,不足为虑,倒是他身边的王振诡计多端,在前朝颇有威势。 不说别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就是王振的人。 只恨自己当时太贪心,总想着王振死了马顺能成为自己手中的刀,用来监视前朝重臣,而没听于谦的话,早点将王振的势力一网打尽。 目前能与锦衣卫相提并论的,只有金吾卫。历经几朝,金吾右卫仅剩一个番号,只左卫还算能打。 汪家世袭金吾左卫指挥使,这一代正好传到汪氏父亲手上。 朱祁钰在心里捶胸顿足,面上却不显,拉着谢云萝的手,流泪说:“朕真是病糊涂了,差点着了别人的道儿。” 刚刚目送太上皇和太后离开,谢云萝果断选择了静观其变,结果朱祁钰在暴怒之下原形毕露。 他先是一巴掌甩在谢云萝脸上,然后开始翻旧账骂人,把汪家列祖列宗问候了一遍,骂得比市井泼妇还脏。 就如太医所说,朱祁钰的身子垮了,抽人耳光就像拍蚊子,并不算疼,可谢云萝分明看见他额角鼓起的青筋。 那是他卯足了劲儿打的。 别人略施小计,就能挑拨起朱祁钰的怒火,让他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自己,倘若将来遇到大事,她恐怕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 原主啊原主,这么多年,终究是错付了。 在仁寿宫,吴太妃中风之后,朱祁钰抱着她痛哭,谢云萝心中对他还有一丝怜悯,想要与他同仇敌忾。 如今也被这样一个耳光打没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算夫妻。 话说孙太后带着朱祁镇返回清宁宫,郑重问他:“你被俘土木堡,令五十万大军覆灭,有什么脸提复位?” 作为母亲,孙太后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做皇帝,不然先帝在时,她费劲巴力地争后位做什么。 奈何儿子太不争气,宠信阉党,执意亲征,葬送的不止是五十万大军和皇帝的脸面,还有朱家几代人的积累。 大明几乎被他掏空了家底。 倘若儿子仍旧如从前那般懵懂鲁莽,孙太后绝不敢助他,也怕大明江山沦丧,百年之后无颜见先帝和朱家的列祖列宗。 朱祁镇冷着脸,看了王振一眼,王振才张开嘴,就被孙太后堵了回去:“哀家要听你说!” 王振不敢言语,一个劲儿给太上皇使眼色。 当他的目光往西飘时,太上皇终于开口了:“辱我者,皆被杀,没有他们吹嘘的二十几万,只有不到十万人。” 深蓝水母在繁殖期恨不得吞掉整片大海,区区十万人只够他吃半饱。 孙太后眯起眼,明显不信,然而太上皇的账还没算完:“剩下那四十万亏空,复位之后朕会想办法补齐。” 这样的话,应该吃饱了,足够繁衍后代。 “如何补齐?”孙太后感觉这都不是吹牛了,简直像天方夜谭。 第11章 太上皇直言不讳:“找机会,吃掉。” “吃掉?”孙太后以为儿子在说胡话。 活爹呀,您怎么什么都敢说,王振肿着腮帮慌忙解释:“太上皇的意思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烹完就能吃了。” 孙太后横了王振一眼,对朱祁镇说:“新帝身子骨不好,处置朝政十分吃力,快成内阁的提线木偶了。你想复位,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操之过急。” “复位之后,朕要娶汪氏为妻。”朱祁镇看向孙太后。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汪氏,孙太后咬牙:“汪氏哪里好?她生得美,可她早已嫁人生子。她嫁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要推翻的人。你推翻了她的夫君,她女儿的父亲,汪氏又怎会嫁你!” “就算汪氏迫于形势答应改嫁,钱氏怎么办?她才是你的皇后!” 想到朱祁镇被俘之后,钱氏的表现,孙太后更加确定她是一个好妻子:“钱氏为了救你,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整日跪在佛前祈福,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废了一条腿。你复位之后,抛弃糟糠,改立弟媳为后,史官会怎样写,前朝文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喷死。” “太后,先把有影儿的事办了,再说那些没影儿的吧。”王振意有所指。 太上皇明显不是商量的语气,把他惹急了,整个清宁宫都不够塞牙缝儿的。 孙太后看着朱祁镇的脸,又想起先帝来了。从前忆及先帝,她只觉得意,如今越想越害怕:“你们去安排吧,该我出面的时候,我自会出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娘娘,用热鸡蛋滚一下吧,明儿还要早起请安呢。”琉璃端来几颗煮熟的鸡蛋,服侍谢云萝热敷被打肿的脸颊。 璎珞在旁边帮忙,忍不住碎碎念:“皇上跟太上皇置气,凭什么打咱们娘娘,有本事去打太上皇啊!” 琉璃也生气:“那也要打得过呀。都马上风了,还不消停。” “马上风都是杭氏引出来的,咱们娘娘过去侍疾反而挨了打,还有没有天理了!” 璎珞越说越气:“娘娘服侍皇上这么多年,还生了公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怎么下得去手!” “行了,咱们知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往后小心些便是。”心冷了再也捂不热,谢云萝无所谓道。 琉璃又想起一桩事,直蹙眉:“下个月便是封后大典了,万一承乾宫的人把今夜娘娘挨打的事传出去怎么办?” 这时候传出准皇后被打的消息,即便封后大典如期举行,也是很丢脸的。 谢云萝侧过头看妆镜里略红肿的脸颊,轻飘飘说:“那咱们就先把皇上夜深马上风的消息传开,让对方忙起来顾不上。” 几日后流言满天飞,剑指杭氏狐媚惑主,给皇上用药损伤龙体,导致皇上深夜晕厥,得了马上风。 这事本来就是真的,根本遮掩不住。消息很快从后宫传到前朝,又从前朝流传至民间。 于是臣民们不但知道了宫里有个祸国妖姬,还听说他们的新帝在床上不行,需要借助药物雄起。 有这两则劲爆消息珠玉在前,准皇后挨打立刻被解读成妖妃对贤德皇后的陷害,以及新帝宠妾灭妻,私德有亏。 “后宫快漏成筛子了,赶紧查消息是谁泄出去的?”新帝旧病未愈,又添新疾,已然好几日没去上朝了。 从前在郕王府,杭氏和原主打擂台,中央空调朱祁钰谁也不得罪,让原主管家,杭氏协理。 进宫之后也一样。 如今杭氏被太后禁足,调查结果自然是谢云萝说了算,一番追查过后,杭氏到手的贵妃之位彻底黄了。 “皇帝的病怎样了?再不去上朝,前边都要炸锅了。”某日去请安,孙太后向谢云萝问起,言语间颇多不满。 新帝病重这段时间,太上皇没有露面,王振及其党羽私下活动频繁,清宁宫这边也没闲着,每日迎来送往。 谢云萝派人与汪家联络,得到的消息很不好。汪父明白地提醒她,多亲近钱氏,孝顺孙太后,万一有事或可保全自身。 朱祁钰登基才满一个月,被瓦剌俘虏的太上皇就带着大太监王振杀了回来。 汪家赶紧派人去查,得到了一个消息:太上皇被俘之后消沉了一段时间,某天忽然发疯,抢战马,杀悍将,一人吓退瓦剌十几万铁骑。 他是怎么做到的,无人知晓,但宣府城楼上好多军士亲眼目睹,已然在九边流传开了。 最最关键的是,被太上皇吓退的那十几万瓦剌军队不知所踪。大同、宣府都派人找过,深入草原也没寻到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了。 经此一役,朱祁镇从臭名昭著的“瓦剌留学生”华丽转身,变成了令九边敬畏的大明战神。 在军中声望盖过先帝,几乎可与太宗比肩。 新帝病倒,又传出了那样不堪的流言,前朝支持新帝登基的朝臣全都变成了墙头草。 其中最大那一棵草,正是带头拥立的兵部尚书于谦。 锦衣卫更不用说了,全都是王振余党。 后宫有孙太后鼎力支持。 眼下形势有多严峻,汪父信中的原话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谓东风,便是太上皇振臂一呼。 才决定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想到大难已然来了。明知不可转圜,谢云萝只能顺势而为,明哲保身。 “太医说,皇上病得很重,风邪难除,恐怕要卧床静养上很长一段时间。”实话实说,没有刻意逢迎,也算谢云萝对得起朱祁钰了。 “土木堡之战后,太上皇蒙尘,危难时刻郕王站出来主持大局。” 孙太后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谢云萝:“如今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关外瓦剌人虎视眈眈,又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她问谢云萝:“你有什么想法?” 谢云萝垂眼:“臣妾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全凭太后做主。” 皇帝病重是真,太子年幼也是真,但关外的瓦剌人……谁找着了? 想起汪父的信,谢云萝在山雨欲来之时,选择以不变应万变。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蒙尘之时,我是这样说的,现在皇帝病重,无力处置朝政,我也要说这一句。” 孙太后几乎把话说白了,除非装傻不可能听不懂。 如果新帝主动禅位,还政太上皇,说不定能得善终。 这事太大,谢云萝不敢做新帝的主,却必须做出自己的抉择。 选对了还有活路。 她缓缓起身,郑重拜下:“当年先帝薨逝,许太后辅佐之权,臣妾听太后的。” 孙太后对谢云萝的识时务相当满意,亲自将她扶起,抽冷子问:“你觉得太上皇怎样?” “什么?” 谢云萝错愕一瞬,想了想保守回答:“臣妾不敢妄议君上。” 孙太后目光闪烁:“当年选妃,太上皇原本更中意你,可惜太皇太后早早看上了淮安钱家的姑娘。” 果然有这样一段孽缘,难怪新帝中风那夜,太上皇看自己时直勾勾的令人心悸。 “太后,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 谢云萝心中惊动,面上不显:“姻缘自有天定,并非人力所能左右。臣妾嫁与郕王,诞育女儿,此生已足。”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太上皇的内容很少,对他的印象也不过是三节两寿时偶尔遇见请个安。 后宫美女如云,那时候的太上皇并没表现出对原主的过分关注,这么多年过去,为何又想起来了? 去瓦剌“留学”一趟,得了曹操综合症? “知足常乐,这很好。” 孙太后似乎对她的回答比较满意,打包票说:“我知道你是个好的,钱氏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不管朝局变成什么样,咱们都是一家人。” 等人离开,宣嬷嬷一边给孙太后揉肩,一边笑着说:“从前汪氏性烈如火,去了一趟大兴隆寺倒是温顺懂事多了。” 孙太后点头:“她是长进了,可咱们那一位太上皇不让人省心啊。” 宣嬷嬷怜悯道:“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滋味,也不好受。单相思啊,最伤人。” 谢云萝得到了想要的保证,谢恩离开。回到坤宁宫吩咐谨守门户,上下人等减少外出,暗中盘点家底准备出宫。 好在新帝进宫不久,郕王府仍是老样子,随时能住人。 门外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谢云萝才站起身,就见朱见淑小朋友抹着眼泪被保姆抱进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淑儿,告诉娘亲出了什么事?”见保姆要答,谢云萝摆手制止。 朱见淑小朋友十个月学会叫人,马上快周岁了,还是只会喊娘亲。为讨新帝欢心,谢云萝教过她喊父皇,都失败了。 孙太后说贵人语话迟,生来尊贵的孩子说话都晚。谢云萝从来没养过孩子,听说太上皇是宣嬷嬷看大的,遇事总爱向宣嬷嬷请教。 第12章 宣嬷嬷告诉她,太上皇满两岁才会说话,把先帝和太后吓够呛,以为他是哑巴。 “等到两周岁的生辰,太上皇忽然学会说话,一张嘴就是一整句,没有磕绊,说得特别清楚。” 宣嬷嬷把经验传授给谢云萝:“教孩子说话不能不能急,只管跟她说话,到了日子她自己就学会了。” 想着宣嬷嬷教的,谢云萝每天都鼓励女儿说话,奈何朱见淑小朋友太伤心了,抽抽噎噎根本说不出来。 谢云萝心疼地接过女儿哄着,还是让保姆把缘由说了。 原来是新帝送的那只鹦鹉病死了。 “公主最爱逗那只鹦鹉,可惜鹦鹉没福,前几日病了,被挪出去。” 保姆为难地看向谢云萝:“公主一连几日找不见那只鹦鹉,急得直哭。奴婢找人去问,才知道那鹦鹉病死了。后来百鸟房的人又送了一只差不多的鹦鹉过来,公主不要,闹着还要从前那只。”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又怎会有两只完全相同的鹦鹉,谢云萝试图给女儿讲道理,然而没用。 接下来几日,谢云萝亲自抱着小团子去百鸟房挑鹦鹉,并没什么收获。 “公主眼尖,只要从前那只,那只早死了上哪儿找去?”璎珞跟着跑前跑后累得够呛,更心疼自家娘娘受累。 琉璃伺候谢云萝净手换衣,宽慰道:“小孩子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娘娘不如让保姆抱着去挑,时间长了总能选到合公主心意的。” 越是山雨欲来的时候,谢云萝越不敢轻举妄动,抱女儿挑鹦鹉打发时光能让她浮躁的心沉静下来,想明白一些事情。 新帝缠绵病榻,无力主政,孙太后推举太上皇监国,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想来九边的消息已然传至京城,并且得到了集体验证。 朱祁镇御驾亲征被瓦剌俘虏,葬送五十万大军不假,可他当真一人一马吓退瓦剌十几万铁骑,不少人猜测他可能像霍去病那样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封狼居胥。 不然没办法解释十几万瓦剌人为何凭空消失。 总之,朱祁镇如今的声望达到顶峰,甚至超过了文治武功的先帝,可与太宗比肩。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暴风雨就要来了。太上皇复辟,新帝被废,新帝后宫的所有人都要灰溜溜搬出皇宫,回到狭窄逼仄的郕王府。 到那时,她和女儿也许会被幽禁,连原来的小透明都做不成了。 望着小团子恬静的睡颜,谢云萝想要再宠她一回,尽可能让她多享受几日公主的尊荣,选出一只喜欢的鹦鹉带走。 此后世间再无固安公主。 翌日,谢云萝再次抱着女儿到百鸟房挑鹦鹉,此处管事好像得了谁的吩咐,一改往日殷勤,对她们一行人爱答不理。 “别碰那只白鹦鹉!那只鹦鹉是太子看上的,明儿就送过去了。” 一连几日过来,小团子的注意力明显被转移了,今天多看了那只白鹦鹉好几眼,还想伸出小手去摸。 鸟没摸到,就被管事老太监的尖叫吓得直往谢云萝怀里扎,哭着说要花花要花花。 花花就是病死的那一只鹦鹉。 “你怎么说话呢!太子看上的鹦鹉,公主摸一下都不行吗?”璎珞的脾气随了原主,一点就着。 老太监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漫不经心道:“太子永远是太子,公主嘛,今儿还是,明儿个是不是,谁知道呢。” 他口中的太子,并非新帝之子,而是太上皇的庶长子朱见深。 当初太上皇蒙尘,孙太后扶新帝上位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立太上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听老太监这样说,谢云萝大约猜到是谁给百鸟房递的话了。 从前新帝得势的时候,周贵妃拉踩钱皇后,跑到自己面前讨巧卖乖,被自己用“滚”字诀打发了。 如今攻守易形,太子的生母周贵妃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 “公主今日还是公主,就不妨碍她让人掌你的嘴。” 谢云萝抱紧女儿,扬声吩咐:“来人,掌嘴,打到明白上下尊卑为止。” 她身后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内侍站出来,一个制住老太监,另一个抽耳光。 朱祁镇托着鹦鹉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汪氏正抱着雪团子似的固安公主在逗鹦鹉,远处跪着被打得嘴角淌血的百鸟房老太监。 “娘娘饶命,老奴知错了,娘娘饶命啊!”老太监吐出一颗牙,嘴里冒血。 朱祁镇看了王振一眼,王振忙走过去说:“把人拖出去打,仔细吓着娘娘和公主。” 谢云萝闻声看过去,正好与太上皇的目光撞在一起,被她抱在怀中的朱见淑小朋友却惊喜地欢呼起来:“花花!花花!” 对面男人穿龙袍,长身玉立,手上托着一只毛发鲜亮的金刚鹦鹉。 那鹦鹉头上的毛缺了一小撮,有些秃顶,不是花花是谁? 来不及多想,怀中的奶团子已然朝男人扑了过去。男人将鹦鹉转手给王振,接过奶团子抱着她看。 朱见淑小朋友是新帝的女儿,话说新帝都没抱着她逗过鸟。每次父女俩见面,新帝总要轻叹一声:“可惜是个姑娘。” 就连花花那只鹦鹉,也是哥哥朱见济玩够了,才被新帝赏下来的。 公主的保姆瞧见也是一惊,抖着声音对谢云萝说:“娘娘,百鸟房的人确实说过花花病死了。” 谢云萝看一眼地上被老太监吐出来的那颗牙,不置可否。 “公主万福!公主金安!公主千岁千千岁!” 听见金刚鹦鹉熟练说出自己平日教它的吉祥话,保姆确定这只鹦鹉就是被病死的花花。 “不必理会!汪氏那女人凶得很!”花花不光会说她教的吉祥话,显然还学了别的。 保姆闻言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慌忙跪下澄清:“娘娘,奴婢从来没教过这些!”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鹦鹉说的那两句,朱祁镇时常提起,并没有刻意教,不成想让它学了去。 朱祁镇抱着奶团子轻咳一声,王振赶紧打岔,托着鹦鹉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逗公主笑。 朱见淑小朋友自来熟地伏在太上皇怀中,非常配合地咯咯笑,指着鹦鹉回头看谢云萝,晶莹口水顺着嘴角滑下,落在太上皇一尘不染的明黄龙袍上。 谢云萝笑着走过去,拿手帕给她擦嘴,顺便擦掉了龙袍上的口水。 没想到淡漠雍容的太上皇如此喜欢孩子,在山雨欲来之时,女儿能得他几分怜惜,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淑儿,见到太上皇怎么说?”谢云萝鼓励女儿说话。 她私下教过小家伙,见到什么人要怎样问安,可淑儿只学会了“娘亲安好”四个字。 那次花花也在,还是鹦鹉先学会,然后教给她的。 “父皇万福。父皇金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等小团子反应过来,花花显摆似的开口了。 小团子疑惑地看了一眼抱着她的男人,不确定开口:“父皇万福。父皇金安。父皇……万岁。” “……” 谢云萝才要纠正,被男人转身隔开,听他笑道:“这边养了很多鹦鹉,随便你挑。” 男人长身玉立,抱着雪团一样的小姑娘,走在颜色明丽的百鸟房中,竟是意外地和谐。 朱见淑小朋友眉眼秀气,不像原主,更像她的父皇朱祁钰。朱祁钰的五官与朱祁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朱祁钰长得紧凑些,不如朱祁镇英俊。 此时朱祁镇抱着朱见淑,单从容貌上看,说是父女也有人信。 “父皇,要小白。”语言系统仿佛在这一日开启,奶团子的话越说越顺溜。 小白就是刚才老太监不让碰的那只雪白鹦鹉。 “淑儿,你看清楚了,太上皇是你皇伯,不是父皇。”谢云萝欣喜于女儿终于会说话了,却又不得不出言纠正。 奶团子此时的注意力被满屋子鹦鹉吸引了去,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指一只,王振就让人取下一只,哪里听得见谢云萝的话。 “父皇,还要、还要那个。” 最后王振带来的人都不够用了,又叫上百鸟房的几个内侍,才将固安公主挑的鹦鹉拿齐。 “太上皇,那只白鹦鹉是太子瞧上的。” 被打掉牙的老太监跪在地上说:“让公主拿走了,老奴怎么跟周贵妃交代呀!” 王振气笑了,走过去啐一口道:“太上皇赏人的东西,还用跟周贵妃商量吗?” 真不知道这样没眼力见儿的家伙是怎么混到百鸟房主事的? 走出百鸟房的门,谢云萝拦住了朱祁镇,从他怀中要回女儿:“不劳太上皇远送,臣妾携固安公主告退。” 目送两人离开,朱祁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王振:“朕是不是让她为难了?” 何止为难,今日这事若传出去,汪氏身败名裂都有可能。 第13章 “朕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活得轻快些?” 面对这样的问题,王振很想说“离她远点”,但眼前的太上皇可不是从前那个好说话的朱祁镇了。 一言不合,是要吃人的。 而且王振也有自己的私心。 从瓦剌回来,太上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南宫破败,并没见他有过任何不满。新帝派人日夜监视,太上皇早已察觉,却恍若未闻。钱皇后和周贵妃被杭氏羞辱,太上皇两眼一闭,装不知道。 貌似安分隐忍,实则是懒得管。 对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皇位上,也没放在其他人身上,回宫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让郕王妃揣崽。 原始又出格。 就连这次复辟,都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得到郕王妃。 如果现在他告诉太上皇,两人是大伯和弟媳的关系,只有远离彼此,各自安好,才能避免郕王妃身败名裂,陷入痛苦,王振相信太上皇会立刻对复辟丧失兴趣。 背靠孙太后这棵大树,太上皇没有权力也能活,可他这个土木堡罪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不行,他不能提这个醒,必须让太上皇存着希望搞复辟。 至于汪氏将来会怎样,关他屁事! “郕王妃是太后指给郕王的,吴太妃因此对郕王妃很是不满,私下常说郕王妃是太后安插在郕王身边的眼线。郕王与王妃之间总是隔着点什么,并不亲近。” 太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并没对郕王妃表现出特别关注,最出格的一回也不过是碰面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王振始终没搞清楚,太上皇为何在变异之后忽然对郕王妃产生浓厚的兴趣,甚至想跟她生孩子,但并不妨碍王振编故事瞎撮合。 “郕王在婚前宠爱杭氏,让杭氏生了儿子,婚后也是一样,冷落王妃,宠妾灭妻。” 反正就是怎么惨怎么说:“郕王继位之后,一直拖着没立王妃为后,老奴听说杭氏那边动作不断,似乎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见太上皇脸色越发阴沉,王振知道卖惨起作用了。 从百鸟房回来之后,被窥视感越发强烈,谢云萝躺在床上,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娘娘要不要去浴房泡一泡?”琉璃听着床上的动静,翻了个身问。 皇上病了这些时日,不能理政,孙太后那边给了娘娘很大压力。此前吴太妃又病了,娘娘也要过去侍疾,委实疲累。 从前在郕王府的时候,娘娘累了或者心里不痛快,总爱去浴房泡花瓣澡,在浴桶中小憩片刻便能很快缓解过来。 进宫之后也是一样,睡不着去泡一泡,整夜好眠。 泡在温热的花瓣水中,谢云萝全身都放松下来,睡意不断上涌。 美梦如期而至,梦中的英俊男人爱怜地抚摸她的身体,亲吻她的嘴唇,缱绻且磨人。 与平日饥.渴.难.耐的样子判若两人。 直到她受不住了求他,他才肯做,给得饱满又实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见对方没有恶意,谢云萝逐渐适应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如影随形的窥视,在岁月的打磨下,似乎变成了另一种陪伴。 坤宁宫一下养了几十只鹦鹉,不可避免地引来野猫窥探,终于在某天出现伤亡。 谢云萝哄好了女儿,带着她给鹦鹉送葬。 过程比较长,小家伙撑不住趴在保姆怀中睡着了,谢云萝让保姆把人抱回屋。 整理好骨灰,天已然黑透,谢云萝抱着装满骨灰的小瓷罐,循着月光来到御花园中,想了想将瓷罐埋在一丛盛放的百合下。 八月暑气散尽,夜凉如水,谢云萝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注视的目光,可当她回头,只看见桂花树婆娑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鹦鹉的骨灰埋在百合花下吗?”谢云萝温柔地笑,转身问桂花树的影子。 忽然风起,吹得树影乱晃。 她走向桂花树,自问自答:“因为百合有毒,毒性能杀死野猫。” 背靠桂花树,细嗅幽香:“七彩死于野猫之手,骨灰埋在百合花下,来生会变成一只不怕猫的鹦鹉。” 谢云萝带着花香离开,良久桂花树下转出一道颀长身影。他看了一眼月下盛放的百合,轻笑一声走入暗夜。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自那夜之后,独处时,谢云萝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话,倾诉在人前不方便吐露的情绪。 “不知谁把太上皇监国的事告诉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病情才有起色又转重了。” 谢云萝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说:“在这个世界,做女人太难了。丈夫活着的时候,受丈夫的气,等丈夫死了,还要受死去丈夫的约束。守寡之后,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她翻身,轻轻吐气:“那我还是希望朱祁钰活着,至少出宫之后,我能到处走动,不至于困死在王府。” 凉风穿过窗棂,扑在身上,谢云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你觉得不好吗?” 没人回答。 翌日早起去清宁宫请安,谢云萝进屋才发现周贵妃也在,她正红着眼圈陪在孙太后身边说话。 众人行礼问安之后,孙太后问谢云萝:“给南宫那边的粮食可拨下去了?” 这事本不归谢云萝管,奈何孙太后不放心,特意让她盯着南宫那边的吃喝。 谢云萝低眉顺眼:“早拨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布袋扔在她面前,布袋口没系,里面的米粒迸溅出来。 颗粒发黄,个别有霉变。 孙太后的声音砸下来:“哀家以为把话说明白了,你也听明白了,没想到你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谢云萝赶紧跪下:“臣妾愚笨,请太后明示。” 孙太后哼了一声,话头被周贵妃接过:“上个月内府送去南宫的米便是这种霉米,我没计较,将就着用了。谁知这个月的米,还是发霉的!” “不可能!”谢云萝说得斩钉截铁。 新帝病重,太上皇监国,除非她是个拎不清的,才会给南宫送霉米。 周贵妃咄咄逼人:“是非曲直,岂是你红口白牙说什么就是什么!来人,将证物呈上!” 门外很快有人抬了一袋米进来,封口未开,有内府字样。 抬米的小内侍打开封口,倒了一些米出来,呈到太后面前。孙太后看了一眼,蹙眉摆手,让小内侍拿走。 紧接着又有人呈上南宫收米的账本,账本上的编号与米袋上的一模一样。 看过物证,还有人证,孙太后派去南宫调查的人也回来了,都说库房里的是霉米。 人证物证俱在,谢云萝捏紧帕子,对孙太后说:“南宫的粮食都来自同一处库房,请太后派人去钱姐姐处询问,看看那边是否见过霉米。” 太上皇出事之后,钱氏身子骨一直不好,不得不将庶务交给周氏打理。 如今南宫的庶务都在周贵妃手中,想要在粮食里做点手脚可太容易了。 “入秋之后,钱姐姐病了,何苦去烦扰她。” 周贵妃冷笑:“把其余人等传来,一问便知。” 孙太后果然传了唐妃等等人过来问话,结果与周贵妃所告并无出入。 周贵妃自恃生育有功,素日跋扈,后宫人人唯她马首是瞻。 钱氏病了,指望不上,还有谁能为自己作证呢? 谢云萝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徐太医被传进清宁宫,谢云萝问他:“我听说周贵妃上个月积食了,可有此事?” 不等徐太医回答,周贵妃笑道:“郕王妃对本宫倒是关心得紧呢。” 谢云萝勾唇:“周贵妃这样说,是承认了?” 周贵妃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本宫积食,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谢云萝勾唇:“周贵妃一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后宫谁人不知,没想到吃霉米也能吃到积食。” 周贵妃警告般地看了徐太医一眼,没再说话。 徐太医与周贵妃是同乡,平日没少得周贵妃照拂,按理应该顺着周贵妃的话头往下说,怎料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太上皇。 太上皇叮嘱他实话实说,还让王振派人去查太医院的脉案。 “周贵妃上个月确有伤食之症,用了枳实导滞丸疏通,才将食热化掉。”徐太医不敢得罪周贵妃,更得罪不起太上皇。 今日的太上皇是太上皇,说不定哪天又坐回龙椅了。 周贵妃脸都气白了,慌忙描补:“臣妾是滋补之物吃多了,与霉米无关。” 孙太后闭了闭眼,听汪氏笑道:“太后,臣妾连粳米都舍不得给周贵妃用,又怎会巴巴送去滋补之物?” 宫里到处都是孙太后的耳报神,百鸟房也不例外。 固安公主在百鸟房喊太上皇父皇这件事,都没过夜便传进了孙太后耳中,气得孙太后晚膳都没用。 第14章 她当面问汪氏,汪氏嘴上说着不敢,私下利用固安公主勾引人。 今日明知周氏所告不实,孙太后还是想用这事来敲打一下汪氏,只是没料到周氏年岁虚长,脑子还是这么笨,被人三绕两绕就给绕进去了。 她原本想让钱氏出头,几次试探不成,反倒把钱氏吓病了。 一个个的如此不中用,还得她这个婆母出面替她们争宠。孙太后心中气恼,却不好发作,当众训斥周氏两句,便要端茶送客。 恰在此时,外头通传,太上皇来了。 谢云萝起身告退,孙太后端坐没接话,周贵妃酸溜溜道:“在百鸟房做下丑事,人前倒装起来了。” 周贵妃指桑骂槐,谢云萝也不好对号入座,见孙太后没反应,索性又坐下了。 朱祁镇走进来给太后请安,接受众人行礼,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小袋没来得及收起的霉米,明知顾问:“太后,出了什么事?” 徐太医都被威胁了,进屋之后装不知情,她这个儿子可真会演戏,在这一点上与汪氏很般配。 孙太后懒得配合,示意宣嬷嬷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周氏,霉米是怎么回事?” 朱祁镇盯着周贵妃,眼神淡漠,龙袍下摆时不时抽动一下。 王振看得分明,心惊胆战,高度怀疑如果不是怕吓到郕王妃,太上皇恐怕要放出触手吃人了。 周贵妃进宫之后一直得宠,生下皇长子朱见深,风头更盛,钱皇后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薄面,何时受过此等委屈。 “百鸟房那只白鹦鹉是太子先看上的,前几日太子问起,臣妾派人去取,发现早被人取走了。” 周贵妃生得玲珑圆润,肤白如雪,落下泪来好似梨花带雨:“汪氏欺人太甚!” 又絮絮翻旧账,戳太上皇心窝,给谢云萝拉仇恨:“新帝刚登基那会儿,克扣后宫开销不说,汪氏等人见到臣妾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白鹦鹉是朕赏给固安公主的。” 朱祁镇耐心耗尽,声音变冷:“新帝登基,汪氏是准皇后,不该你拜她,难道要她拜你?还有克扣用度,那是杭氏在管,与汪氏不相干。” 抬眼看周贵妃,细皮嫩肉的,似乎很美味。 他喉结滚了滚,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食欲:“就算汪氏当真克扣了你的,也是一报还一报,你应得的。” 秋风刮过,天地间一片肃杀。 太上皇没有偏袒任何人,让周贵妃求锤得锤,把南宫库房里被她调换的霉米吃光。 只许她一个人吃,不能分享。 半夜,朱祁镇被饥饿的感觉唤醒,在王振的辅助下,一口气吃光了御膳房储备的所有肉食才捂着饿到疼痛的胃部睡下。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尽快繁衍,生下深蓝水母的后代。 第16章 朱祁镇可以不睡,但人类的皮囊需要休息,用来保持年轻英俊的状态。 汪氏喜欢这种状态,有利于交.配。 “太上皇,您又饿了?”连夜搬空御膳房的库房,早膳都成问题,太上皇还没吃饱的话,他真没招儿了。 实在不行,只能吃人了。 朱祁镇没理他,吩咐更衣,踏着夜色往御书房走去。 “禅位诏书?”王振瞳孔地震,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回宫之后,太上皇食量暴增,每顿饭都能将桌上的几十道菜全部吃光。 除了食欲,那方面的欲.望也委实强烈,可他从未传召哪位妃嫔侍寝,受不住了便去坤宁宫私会郕王妃。 从坤宁宫出来,暴躁如兽的太上皇又能像个人了,餍足地坐在肩舆上,看谁都顺眼。 今夜无眠,王振以为太上皇暴躁地走出寝殿要去坤宁宫找郕王妃,谁知对方一头扎进御书房,亲笔写了一份禅位诏书。 准确地说,是替新帝写了一份禅位诏书。 新帝病重,命不久矣,已然被太医院盖章。国赖长君,太子年幼,理应由太上皇监国。 孙太后出面安排,前朝反对的声音很小。 仅有的那一小撮保皇党,也被锦衣卫抹平了。 太上皇复位,指日可待,只等新帝殡天,这几乎是孙太后与文官集团达成的默契。 土木堡之变后,新帝临危受命,虽然只做了一段时间太后和文官集团的提线木偶,倒也没有过错。 对此,太后和文官集团心照不宣,都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太上皇,万万不可呀!太后那边就过不去,还有那些文官,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世人只道仁宗、宣宗宠信宦官,殊不知文官集团的厉害,说一句“挟天子以令诸侯”都不为过。 太宗时征服安南,设交趾布政司,当地反抗不断,令明军长期陷入战争泥潭。宣宗登基之初,希望延续对安南的控制,终因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甚至死谏,于宣德三年正式撤销交趾布政司,承认安南独立。 宣宗多么强势的一个人,照样拿文官集团没撤,更不要说被整个文官集团看着长大的太上皇了。 宣宗早料到这一点,这才在临死前许孙皇后辅政之权,生怕自己留下的这对孤儿寡母被文官集团架空。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太上皇九岁即位,十四岁亲政,一直到亲征瓦剌之前,都不过是太后和文官集团博弈的道具。 正因为不想再做道具,才坚持在二十二岁亲征瓦剌。 以五十万战十几万。 数倍兵力,肉搏也能赢吧,赢了至少能树立起一些威信,像宣宗那样成为真正的皇帝。 谁也没想到会输,还输得如此彻底,惨绝人寰。 这下连辅政的孙太后也无话可说。 新帝病重,太上皇想要复位不难,但有个大前提在。 凡事得听文臣集团的,继续做傀儡。 文官集团说土木堡之变令朝廷蒙羞,太上皇复位,必须等到新帝殡天,那就得等着。 孙太后不是也等着呢吗? 太上皇监国之后并无异议,今夜怎么忽然变卦了? 王振思前想后,终于想到点子上了,又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得到郕王妃。 太上皇已经不满足于偷情了,迫切想要执掌天下,名正言顺跟郕王妃在一起。 那岂不是捅了文官集团的肺管子! 逼迫新帝禅位,娶新帝的老婆、自己的弟媳,那群经常把“存天理,灭人欲”挂在嘴边的文臣不跟太上皇拼命才怪! 文死谏武死战,都是千古美名,文臣不怕死,但皇帝怕他们死呀。 他们死了,流芳千古,骂名皇帝背。 思及此,王振慌忙跪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人理。 偷眼看,太上皇已然搁笔,听他淡漠道:“不听话的,都吃了。” 王振:“……” 翌日早朝,秋风萧瑟,零星飘雨。 奉天门前,朱祁镇身穿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高坐金台之上。 金台御座前,分列纠仪御史和锦衣卫校尉。丹陛下,御前侍卫和锦衣卫指挥使拱卫中央。御道东侧是文官队伍,从一品大员到低阶官员,由北向南排列。御道西侧,靠前的是勋贵,勋贵之后是武官队伍。科道言官位于队列最后,面向文武百官,履行检查职责。 抬头瞧见太上皇身穿衮冕,内阁首辅陈循不由蹙眉,眉心能夹死苍蝇。 内阁大学士高谷脸上的表情与陈循如出一辙,内阁大学士王文脚下一动,便被陈循不动声色拦住了,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商辂垂眼低头,看见了仿佛没看见。 六部大员的涵养同样不错,与内阁一起保持沉默,其后队列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皇上还在,太上皇怎么穿上衮冕了?” “监国又不是皇帝,这、这不合规矩吧。” “也太着急了,不是说要等到皇上殡天吗?” “谁说不是呢!” 在嗡嗡声中,王振手托禅位诏书,颤巍巍走到丹墀一侧,深深吸气之后朗声宣读。 “朕闻之:皇天之命,弗庸常于有德;神器之重,必托付于圣人。昔者尧禅舜让,光被四海……” 耐心听完所谓的禅位诏书,内大学士王文挥开首辅陈循的手,上前一步站出队列,扬声问:“商大人,此诏书由何人所拟,可曾与内阁商议?” 商辂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科举连中三元,因资历尚浅,在内阁专门负责起草诏书,和一些重要文件。 “不知。”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商辂保持中立,谁也别想把他拖下水。 王文在心里骂了一声,转头看首辅陈循,见对方垂眼,又朝身后看去。 皇上病重,太后提出让太上皇监国,内阁无异议,但做事总要有个章法,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内阁料到太上皇肯定要复位,却没想到如此着急,且以这种直白的方式。 第15章 “《春秋》有云:国君死社稷,义也!今太上皇生还乃天佑大明,然陛下承天命御极,郊祀天地、颁朔朝野,岂因兄弟私情而废君臣大义?若行此悖礼之举,是置太上皇于不忠不义之地!” 御史队伍中有一老臣出班,跪地陈情,言罢用笏板重击金砖地面,铿锵有声。 震得王振腿肚子直颤。 偷眼看太上皇,只见金台御座之上的男人端坐如山,眉眼都没动一下。 王振能看见的,列队丹墀之下的文官集团自然早看见了,又有一人出班跪倒:“靖难时建文下落不明,太宗犹正大统而继天命。今日陛下在位则法统不移!昔唐玄宗蜀中归来犹居兴庆宫,岂有复辟之礼?此非孝悌,实启萧墙刀兵之端!” 说着以额触地,血溅当场。 又来了,又来了,王振闭眼叹气。当年宣宗有意出兵安南,这群文官就是这样要死要活地要挟,逼迫宣宗不得不放弃。 第二个站出来的比第一人更狠,脑门磕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大有太上皇不收回成命,便要磕死在朝堂之上的意思。 再看金台上的男人,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金砖地面上的血污,喉结似乎滚了一下。 这是看饿了? 王振走了一会儿神,立刻被一道高亢的声音拉回现实:“臣颅血可溅,祖制不可违!” 说完掷笏于地,起身撩袍撞柱,自有御前侍卫阻拦,互相拉扯,场面混乱。 “别拦着,让他撞。”太上皇淡漠开口,语惊四座。 御前侍卫领命,回归本列,第二个犟种被扔在柱边,竟有些犹豫起来。 “沽名钓誉。”丹墀之上传来哼笑,撩人火起。 “士可杀不可辱!”那人仰天长啸,当真触柱,血浆横飞。 见有人身死,文官集团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求太上皇收回成命。早有太监见势不好,跑去清宁宫求援。 金台上的男人不为所动,下一息,却见刚刚触柱而亡的人忽然呜咽一声醒转。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脑浆都撞出来的,人还能活? 众人目瞪口呆。 王振目睹一切,心说还真能,我大约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想死都死不了,看你们这帮文臣怎么闹,王振挺直腰背,含笑俯视众生。 撞柱那人哎呦哎呦疼得捂着脑袋嚎叫,也没人管,文臣们都被吓傻了。 一头碰死,流芳千古,很值得,若碰不死,可够遭罪的。 明朝的文臣铜筋铁骨,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总要与受命于天那位分出个大小王来。 不然,以后听谁的! 于是改撞柱为跪,不分老少集体跪在乾清宫外,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给饭不吃,端水不喝,绝食抗议。 于是王振再一次见证了奇迹,这群文臣禁水绝食跪了四天四夜,只有晕倒,没有伤亡。 人三天不吃饭能活,三天不喝水怕是要嘎了,但咱大明的文臣铮铮铁骨。 不管多大岁数,饿成纸片人,一天虚脱好几次都不带死的。 人可以跪着,但工作不能停了,毕竟还拿着俸禄呢。 熬到第五天,终于有人举了白旗,哼哼着拥护太上皇复位被扶回所在衙门继续干活。 一石激起千层浪,半天之内,所有人都服气了。 勋贵们就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见文官集团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很快倒戈。 武将们天然与文官不合,被文官集团欺压多年,终于狠狠出了一口气,对太上皇歌功颂德。 孙太后的心情与武将差不多,她与文官集团也是老对手了,多少年周旋下来,互有胜负。 当然也有人盼着文官集团赢,那便是新帝和他的家眷。 文官集团认怂,直接导致新帝被废,与家眷一起囚于南宫。 “我不用搬……是什么意思?”谢云萝早收拾好东西了,并且在文官集团罚跪的时候从太后处得知了太上皇对废帝后宫的安排。 先搬到南宫过渡两年,等局势稳定下来再搬回原来的郕王府。 “王府那边你不用担心,哀家让人修缮过了。”孙太后想要的都得到了,心里念着谢云萝的好,自然不会为难。 谁知等到那一日,东西六宫都搬空了,谢云萝却被人堵在了坤宁宫。 “娘娘稍安。皇上说了,他与固安公主投缘,公主喊他一声父皇,皇上又怎忍心让公主出宫受苦。” 皇上强留郕王妃,连个理由也不给,王振能怎么办呢,张嘴就是编:“奈何公主年幼,还请娘娘暂留宫中陪伴。” 公主?废帝被降为郡王,郡王的嫡长女顶多封郡主,能保留原封号都算皇恩浩荡了。 这几日密集的诏书颁下,废帝庶长子朱见济从前没有爵位,而今依然没有,白身一个。 朱见济的生母杭氏由原来的亲王侧妃,降为侍妾,反而是没有生育的唐氏摇身一变成了郡王侧妃。 打压废帝子嗣的行为很明显,哪怕得到了孙太后的保证,谢云萝同样做好了被打压的准备。 谁知女儿仍是公主,朱祁镇唯一的要求是不许出宫。 想将淑儿留作人质? 念头才涌起便被谢云萝压下,对方想要扣留人质的话,扣朱见济不好吗,扣押一个公主有什么用? 心中有太多疑问,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得选。 “我不搬走,钱皇后住哪里?”谢云萝在宫里能指望的,除了孙太后,便是钱皇后了,她不想因为这事把人得罪了。 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让她一直住着算怎么回事? 王振在心里叹气,为钱皇后感到不值。 听说皇上蒙尘那段时间,钱皇后又是拿嫁妆赎人,又是跪在清宁宫求太后出兵救人,最后实在没法子了,日夜跪在佛前祈福,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把腿跪废。 可皇上归来之后,一门心思都扑在别人媳妇身上,似乎忘了自己也有媳妇。 而且这个媳妇对自己情深义重。 景泰帝被废之后,孙太后做主安排了废帝后宫女眷的去处,皇上压根儿不在意,只说要留下郕王妃,让她住在坤宁宫。 孙太后当时就急了,质问皇上汪氏住坤宁宫钱氏住哪儿,皇上不在意道:“爱住哪儿住哪儿。” 这给孙太后气的,手直抖:“钱氏为了你……” 皇上根本不想听,站起身走了。 于是留下郕王妃的重任就压在了王振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钱皇后眼疾未愈,被太后接去清宁宫静养。” 孙太后也是没招了,不得不妥协,亲自安抚钱氏。 既然钱皇后被孙太后接走了,谢云萝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暂且住在坤宁宫,静观其变。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皇上不请自来,惊得谢云萝差点掉了手中茶盏。 坤宁宫是皇后寝宫,皇上当然可以随时过来,可她不是皇后,她是郡王妃,皇上的弟媳,标准的外命妇,属于在清宁宫遇见都要回避的那一类人。 “父皇!”听说皇上来了,谢云萝要躲,朱见淑小朋友却溜下暖阁的炕,迈开小短腿迎出去。 小孩子对大人的态度很敏感,废帝偏心朱见济,见到她总要叹息一句不是儿子,所以淑儿宁可装哑巴,也不愿喊一声父皇。 倒是皇上对她比对太子还好,又是送鹦鹉,又是陪着玩耍,哪怕知道皇上不是自己的父亲,淑儿也愿意喊他父皇。 谢云萝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被警察送去了孤儿院,她对亲情几乎无感,却能真切地体会到淑儿对父爱的向往。 一晃神,抓了个空。 门帘撩开,男人用狐裘大氅裹着淑儿将人抱进来,放在熏笼边烤火,抬眼看谢云萝:“外头冷,得给她多穿些。” 他这样熟络地叮嘱,如同老夫老妻一般,声音里充满了对妻子的爱重,对女儿的宠溺,让谢云萝很不适应,也有些无措。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穿过来这些日子,废帝对她全是利用,用她弹压六宫和吴太妃,通过她与孙太后那边斡旋,甚至让汪家,乃至整个金吾左卫,成为他的护身符,和手中最锋利的刀。 谢云萝挨了那一巴掌之后,才算将废帝看清。 原主眼中温润如玉、情深似海的丈夫,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天生凉薄,且软弱自私的男人。 他对外是中央空调,对内全是算计,连眼睫毛都是空心的。 与废帝相比,眼前这个英俊雍容的男人更像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他俯瞰众生,却愿意在稚童面前弯腰,与他说话时从来不需要抬头仰望。 在外运筹帷幄,哪怕经历土木堡之变,回宫后照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皇位。 谢云萝前几日去清宁宫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还曾对她透露自己和内阁的意思。 第16章 新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上皇不急,等到那一日便可名正言顺复位。 这才过去多久啊,新帝被废,江山易主了。 谢云萝对明朝的历史不熟悉,也听说过文官集团的厉害,在后世甚至有人将大明的灭亡归结于东林党误国。 原主出生在武将世家,满耳朵都是文官集团如何如何不做人,抱团威胁皇上,把武将踩进泥里还嫌硌脚。 孙太后也不是吃素的,年轻时斗倒了宣宗的胡皇后,强势携子入主中宫。宣宗病重时许她辅政之权,等到太皇太后殡天,更是大权独揽,与文官集团斗得有来有回。 不管是曾经的朱祁镇,还是后来的朱祁钰,说白了都是这两股势力的提线木偶。 在前朝听朝臣的,回到后宫听太后的,朱祁镇执意亲征瓦剌,与其说是好大喜功,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抗争。 他想要亲政,摆脱傀儡的命运,必须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同时拿到军权,威慑文官集团,将自己的母亲孙太后送回后宫。 第一次他失败了,第二次终于成功,破茧成蝶。 然而他的成功,带给谢云萝的却是灾难,和更加不确定的未来。 谢云萝起身垂眼,恭敬行礼:“皇上疼爱淑儿,是她的福气。臣妾有事,先告退了。” 奶团子听见娘亲要走,又朝谢云萝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说:“娘亲,我要跟父皇玩。” 谢云萝低头看她,温声纠正:“皇上不是你的父皇,是你的皇伯。来,淑儿,叫皇伯。” 奶团子搓着小手正犹豫,男人摆手说无妨:“小孩子懂什么,等她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面对他的忽然靠近,谢云萝下意识后退一步,坚持道:“皇上,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轻废。” 话里的意思,不止就事论事。 四目相对,朱祁镇抱起奶团子,哄她喊了一声父皇,轻笑着说:“在这里,朕就是规矩。” 谢云萝又往后退了一步,感觉腿撞在了一团软肉上,回头去看发现是炕沿。 “有蛇!”淑儿的保姆低呼一声,慌忙后退,远离暖炕。 谢云萝被她吓了一跳,趁机告退,却被男人用身体挡住。 大约听见了保姆低呼,门外有内侍涌进来护驾,王振冲在最前头。可当他看见皇上,忽然改口:“哪儿有蛇呀,眼神不好,大呼小叫,还不快出去跪着!” 保姆用力眨眼再看炕沿那边,白蛇跑得无影无踪,只得出去领罚。 王振掏出金怀表看了一眼,猫着腰问皇上:“晚膳的时辰快到了,您看摆在哪里合适?” 朱祁镇看向谢云萝,王振心领神会,转头对屋里当值的说:“愣着做什么,摆膳吧。” 几乎把暖阁清空,王振笑眯眯问朱见淑小朋友:“公主,百鸟房新进了一批画眉鸟,嗓子可好了,奴婢抱您过去瞧瞧?” 朱祁镇疼爱淑儿,连带着王振在她面前也变得和蔼可亲,殷勤得像个老婆婆。 淑儿看看抱着她的皇上,又看谢云萝,最终还是抵不住画眉鸟的诱惑,被王振带走了。 等屋中只剩两人,朱祁镇朝谢云萝笑笑,让她坐下说话。 对方图穷匕见,谢云萝正好也想把话说开。她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别想勉强。 惹急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怕什么。 等王振把固安公主送回来,皇上已然走了,看郕王妃平静如常,王振猜皇上应该没得手。 不然以这位姑奶奶三贞五烈的性子,早把坤宁宫闹翻了。 回到乾清宫一问,果然没成。 皇上散开长发,大马金刀坐在龙床上问王振:“瓦剌人讲究兄终弟及,兄弟死后,他的财产、牛羊和妻儿归活着的人,京城这边没有这个规矩吗?” 他吃了窝囊皇帝朱祁镇,得到了朱祁镇的记忆,可朱祁镇毕竟只有一个人记忆有限。瓦剌人有数万,集体下肚之后,脑子里充斥着原始而直接的草原习俗。 那些人并没有死,而是被他关在了某处隐秘的空间,可惜他们的记忆和情感全都化作了繁殖的养分,现在他想找个人问问都不行。 王振闻言缩了缩脖子,心说您是瓦剌人吃多了,这话要是说给前朝那帮老大人听,不用触柱,也不用跪,当场就能气死几个。 他很想说,要不您再吃几个文官呢,补一补程朱理学?又怕皇上真去吃人,天下大乱,只得解释说没有。 这个真没有。 “你说朕要怎样,她才能答应?”朱祁镇虚心向王振请教。 王振:这种事问太监合适吗? “唐太宗曾在其弟李元吉死后收继了他的妻子,便是后来的杨妃。” 王振没吃过猪肉,但听过猪跑的故事:“您不如耐心等等,等郕郡王病死,将王妃送去尼姑庵一段时间,再接回来封妃。” 唐太宗薨逝后,他的儿子高宗李治便玩过这一招瞒天过海,从感业寺接出来的还是自己庶母呢。 弟妹又算什么。 感受到腹中饥饿,朱祁镇摇头:“等不了。” 王振:“……” 是夜,谢云萝又做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中银发美男换了脸,从混血脸换成了朱祁镇的俊脸,他低头亲吻她的嘴唇、脖颈…… 轻巧地为她织就一张甜蜜的网,紧紧将人包裹,密不透风。 又一次从云端跌落,她看清了他的全貌。 朱祁镇的上半身是人,下面被长及脚踝的银发覆盖,从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触手。 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当内室化为汪洋,他吻过她瞳孔涣散的眼,轻声说着情话。 腥甜的海水将她吞没,飞上云端又沉入海底,谢云萝很快在失重和窒息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娘娘,怎么了?是不是梦魇了?”琉璃撩帘看向谢云萝,只见她两颊潮红,汗湿鬓发,丝绸寝衣被汗水浸透,湿哒哒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身.下床褥也湿了一大片,床帐里气味特殊,好像才侍寝过。 除了侍寝过后的气息,还混着一股腥甜的馨香。 可她值夜就守在床边的小榻上,十分警醒,并不曾见有人来过。 废帝在南宫,病势沉重,不可能深夜进宫宠幸王妃。 即便刚刚新婚那会儿,郕王服了药也闹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琉璃胡思乱想了一阵,红着脸叫了水,服侍王妃重新梳洗歇下。 翌日,谢云萝破天荒起晚了,哑着声音吩咐人去清宁宫告罪,顺便请病假。 越是这样尴尬的时候,越不能失了礼数,让人抓住把柄。 头很晕,身体沉重,腰以下仿佛被肢解过后重新拼装,谢云萝支撑手臂想要坐起来,竟然失败了。 琉璃见状慌了神,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谢云萝还是郕王妃时用惯了宋太医,这回被请来的却是太医院的钱院使。 钱院使诊脉过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无事,还夸谢云萝会保养身体,脉象强健有力。 “钱院使,娘娘早起头晕,起不来身,怎么看也不像身体康健的?真没事吗?”琉璃闻言犯了疑心病,一度怀疑钱院使不请自来,是拿了谁的好处,故意耽误娘娘病情。 所幸没一会儿宋太医也到了,他诊脉之后得出了与钱院使一样的结论。 娘娘身体康健,脉象有力。 “娘娘年初生产过后有些体虚,几经调养总不见好,今日竟是大好了。”宋太医补充说,声音欣喜,不像做伪。 被两位太医盖章身康体健,她却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谢云萝有点怀疑人生:“可我为何腰酸背痛,不能动?” 宋太医到底年轻,蹙眉想了半天也窥不破关窍,充满求知欲地看向钱院使。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原因他知道,但不能说,说了铁定炸锅。 天还没亮的时候,钱院使被乾清宫的人传唤,他以为是皇上龙体抱恙,进屋看见皇上划开手腕正在放血。青瓷碗中已然盛了小半碗,但碗中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美丽炫目的深蓝。 钱院使出身太医世家,历经三朝,从来没见过深蓝色的血。 就在他震惊于蓝血的时候,更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皇上抬起右手一抹,左手腕上的割口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然后又一条左手臂从龙袍下摆探出,伸到青瓷碗上方被右手割开放血。 血液仍旧是深蓝色。 皇上专注于割腕放血,没理钱院使。钱院使愣在原地观摩,心中不受控制地默数皇上手臂的数量。 数到第十八条的时候,书案上三只青瓷碗被深蓝血液装满,钱院使敢肯定,如果有第四只碗,皇上肯定还有第十九条左手臂。 “再放一碗,朕比废帝先走。” 第17章 听见皇上说话,钱院使才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鼻中有温热液体流出,钱院使颤巍巍用手一摸,是血。 鼻血鲜红。 紧接着眼前变暗,暗红一片…… 见钱院使七窍流血晕倒,王振赶紧冲过去将人扶住,好奇地问:“皇上,钱院使这是怎么了?” “他看见了我的血。”朱祁镇轻飘飘道,声音虚浮。 当年他吞噬旧神之后消化不良,坠入海沟昏迷,是深蓝水母一族将他唤醒。 海底足够清净,他便在极深极黑的海沟里住下了,拟态成深蓝水母。 不知过了多少年,深蓝水母没扛过天灾,全族覆灭,他成了蓝色星球上最后一只深蓝水母。 感受到新神即将降临,他知道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但在离开之前,他有责任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可以自我繁殖,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在他进入繁殖期后,被从天而降的异族雌性吸引了。 她美丽又纯粹,身上带着属于死亡的磁场,让他心花怒放,欣喜若狂,迫切想要与她结合,交换基因,生出漂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小水母。 可当他抱着她亲吻时,却被她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里没有海,全是人,到处都是纷争与喧嚣。 他穿成了某个朝代的倒霉皇帝,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反被仇敌俘虏。 小皇帝的记忆潮水般涌入大脑,自卑又骄傲,软弱非要逞强,可怜又可笑。 繁衍期的饥饿让他把瓦剌人当成了养料,“吃”下数万人的情感和记忆之后,他终于到了不得不繁衍的时候。 被他选中的雌性异族美丽而脆弱,他用人的方式与她交.合,她都受不住。 昨夜,他终于狠下心用上了水母的触手,差点将人撞碎。 到了最后关头,他还是心软了,收起所有触手,只用男人的身体与她交融,释放出微量的水母种子。 即便如此,脆弱的小美人仍旧吃不下,吐了一些出来,并且在过程中惊醒,让他来不及善后,匆匆离开。 深蓝水母到了繁殖期,精.子和卵细胞会从触手的生.殖腺排出,在海中随机相遇、结合,几个小时或数天后从受精卵变成浮浪幼虫,再经过几天或数月演变成水螅体。 然而水螅体到成熟的水母体,时间不确定,环境适宜的时候只需要几个月,环境恶劣会进入休眠,休眠期可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在感知到新神之前,他从来没想过离开海沟,更不会主动繁衍。与异族雌性结合,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他不知道水母的种子能否在她体内存活,更不知道受精是否成功,就连小水母是胎生还是卵生,生出来是成熟体还是水螅体,多久能够降生,都是未知。 可一旦受精成功,受精卵会疯狂汲取营养,如果营养不到位,甚至会饿到反噬母体。 他当然不会让孩子吃掉母亲,于是想出用自己的鲜血来供养。 用神血喂饱的孩子,自然不会对平凡的母体血肉感兴趣。 那么又一个问题来了,怎样将自己的血送过去呢? 繁衍消耗了太多能量,让他比从前虚弱,没办法同时抹掉坤宁宫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记忆。 而谢云萝腹中可能已经形成了受精卵,有神性加持的受精卵会消耗她的身体,同时增加精神力,帮助她破开自己的精神控制,看清身边发生的一切。 这个世界规矩太多,太繁琐,平等地束缚着每一个人,包括她和自己。 伦理是第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将他和她在人的层面完全隔开。 神性又是第二道鸿沟,让他没办法以神的身份面对她。 钱太医只看了一眼他的血,便七窍流血晕了过去,若直视他的身体,恐怕会当场爆炸。 谢云萝也是一样。 太多的不确定性,让他不敢去赌。 所以借别人之手,是朱祁镇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宫中妃嫔有孕离不开太医,宋太医年轻,于是朱祁镇想到了钱院使。 “奴婢也看过您的血,为什么没事?” 王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朱祁镇哼笑:“因为你死了,不过是一具行尸。” 王振:“……”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许是久坐导致气滞血瘀,或者半夜翻身抻了筋也未可知。” 钱太医收回思绪,从药箱里取出三个拳头大小的密封瓷罐交给琉璃,叮嘱道:“这是成药,不必煎煮,早中晚取一羹匙服下,症状或可缓解,直至痊愈。” 琉璃接过,感觉每一罐都沉甸甸的。开封之后,立刻闻见一股馨香,与昨夜帐中的迷人香气很像。 取过羹匙舀起一勺,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凭借肌肉记忆将羹匙送进娘娘口中。 谢云萝瞧见瓷罐打开之后,琉璃低头看了一眼,人就僵住了,然后跟梦游似的将羹匙递到自己唇边。 瓷罐打开的同时,钱太医赶紧闭眼,身体抖得厉害,扶着桌边才站稳。 谢云萝心中存疑,羹匙递到嘴边并没有马上喝,而是好奇地看了一眼。 一眼看过去,只见白瓷羹匙中盛着一汪深海。 是的,当时给她的感觉就是一汪深海。 海水起伏,波光潋滟,潮湿的水气带着腥甜扑面而来,谢云萝忽然感觉渴。 那种渴不是她渴,而是这具身体渴,久旱盼甘霖大约就是这种感觉。 迫不及待将唇凑过去,飞快喝下,清凉的热流自食管涌遍全身,僵硬的手脚忽然暖和起来,腰身也能动了,整个人耳目一新,头脑清明,精力充沛。 原主从前做针线熬出来的近视眼都被治愈了,眼前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看什么都分毫毕现。 腹中翻江倒海般的饥饿感消失了,谢云萝刚才还觉得自己饿到能生吞一头牛,现在连牛肉汤也喝不下了。 送走钱院使和宋太医,谢云萝更衣之后早饭都没吃先去御花园走上两圈,锻炼身体。 精力实在太充沛,感觉自己去跑马拉松能拿冠军。 从御花园出来往清宁宫去,补上今日的请安。 孙太后瞧见谢云萝眼中闪过惊艳,从前就知道她长得漂亮,可今日这副娇艳欲滴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 “你是吃了什么仙药,一夜回春?”孙太后惊艳之余,心中升起疑惑。 宫中的女人就像野地里的花,唯有雨露滋润才能常开不败。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禀报,皇上来了。 这可不是一回两回了,闻着味就到了,再拿巧合说事,恐怕行不通。 再看她的宝贝儿子,一夜之间憔悴不少,好像才被狐狸精.榨.干.精.元。 一个娇艳欲滴,一个苍白憔悴,全对上了。 孙太后沉下脸观察,汪氏还好,低眉垂眼守规矩,只有她那宝贝儿子从进门眼睛就长人家身上了,丝毫不避讳身份尴尬,男女大防。 她轻咳一声,对汪氏说:“病才好,回去歇着吧。” 汪氏起身,皇帝也跟着起身,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碗:“皇帝,昨夜没睡好?” 朱祁镇目送人离开,才回答太后问话:“前朝事多,有些忙不过来,很晚才睡。” 昨夜完成第一次繁衍,把能给的都给了,身体被掏空。怕对方受不住,放了三碗血送去,他其实还好,但人皮失血过多,熬不住了。 修补一夜,才勉强能看。 刚穿过来那段时间也会做类似的梦,毕竟女人也是人,也有正常的欲望,可那会儿梦里的人都是银白长发的陌生男人,而昨夜与她抵死缠绵的却是…… 谢云萝走出清宁宫,耳根还在发烫,脸上也有些热,怕太后瞧出来才故意低眉顺眼地减少存在感。 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喝完钱院使带来的成药,身上的不适几乎都消失了,只有小腹发热仍在继续。 那种感觉就好像刚刚喝下一碗温热的粥。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去清宁宫串门的朱见淑小朋友领回来一个不速之客。 “父皇,我想吃蜜橘。” 钱皇后没有孩子,因与谢云萝走得近,格外疼爱朱见淑。宫里人常说孩子是手拉着手一起来的,太后本来想让钱氏与太子朱见深亲近,奈何周贵妃总要从中作梗,便时常抱了朱见淑带在身边。 这几日朱见淑小朋友住在钱氏屋里,每天都有南方进贡来的蜜橘当零嘴,回到坤宁宫反而没有,小嘴撅起来都能挂油壶了。 朱祁镇摸着她毛绒绒的小脑袋,与谢云萝搭话:“你这里……没有蜜橘?” 声音淡漠,眼睛总是有意无意从谢云萝腰腹间掠过,鼻尖嗅到腥甜迷人的香气,朱祁镇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第18章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不等谢云萝回答,璎珞一边倒茶一边气呼呼说:“往年都有,独今年没有。奴婢去内府问了,说南方遭了灾,贡上来的少,都不够后宫分的。” 郕王登基之前,贡橘也是没份儿的,好在住在宫外,买不到贡橘也不至于缺了水果。 如今人在宫中,哪怕住在最奢华的坤宁宫,反而缺这少那,连水果都没得吃。 搁谁谁不生气。 倒不是璎珞贪嘴,主要是心疼自家娘娘。 废帝迁入南宫,东西六宫易主。钱氏三五不时病一回,无力主持后宫事务,太后思来想去还是交给周贵妃管着。 上回周贵妃调换霉米,陷害谢云萝被揭穿,被皇上罚吃霉米,到今日还在食用发黄的米饭,怎能不怀恨在心。 她当然不敢恨皇上,便将所有怨气全都发泄在娘娘身上,百般克扣。 别说贡橘,就是冬日的银骨炭都没给足量,过了年还要自己掏银子舍脸求内府帮忙采购。 “王振,把乾清宫的贡橘都搬到坤宁宫来。” 朱祁镇想了想又道:“把承乾宫的橘子一并搬来。” “贡橘而已,皇上何必大费周章。”谢云萝急急道。 周贵妃可恨不假,奈何她生了太子,未来的皇帝。谢云萝不过是废帝的王妃,她和女儿早晚要在太子手底下讨生活。 承乾宫的贡橘肯定不止周贵妃一个人吃,还有太子朱见深的份儿。 除非周贵妃打上门来,谢云萝并不想跟她别苗头。 朱祁镇将朱见淑这个奶娃娃拢在怀里,满眼父爱:“咱们淑儿还在长身体,大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没什么,不能苦了孩子。” 朱见淑窝在皇上怀里,笑嘻嘻说:“父皇最疼我了。” 谢云萝:“……” 用过午膳,蜜橘摆上桌,皇上亲手剥了一个大橘子给朱见淑,又剥了一个递给谢云萝。 谢云萝假装没看见,朱见淑小朋友秒变她父皇的贴身小棉袄,将橘子掰成瓣送到谢云萝唇边:“娘亲尝尝,可甜了,比清宁宫的还甜。” 谢云萝只得吃下那一瓣,甜到发齁。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半个月后,钱院使又送来三罐成药,谢云萝感觉自己好了,没必要继续吃药。 翌日,不适感加倍来袭,小腹非常热,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身体虚弱得手指动一下都费劲儿。 翻江倒海的饥饿很快压过了小腹的灼烧和全身无力,立刻服用成药还是感觉很饿很饿。每隔一个时辰吃一餐饭,只吃肉不吃素,每餐有七八个菜,仍旧无法压制饥饿,胃似乎漏成了无底洞。 不夸张地说,谢云萝有时看琉璃和璎珞都秀色可餐。 物理意义上的可餐。 吓得她将更加细皮嫩肉的女儿送去了清宁宫,不敢见面。 “父皇,娘亲病了,吃了好多东西还饿。”用晚膳的时辰,朱见淑小朋友不知从哪儿拐了皇上过来,一边拍门喊娘亲,一边哭着给皇上介绍情况。 “娘亲只吃肉,不吃菜。” 完成繁衍后,朱祁镇料到会有这一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淑儿,父皇进去看看,你先回清宁宫,等会儿父皇和娘亲一起接你回来。” 朱见淑懵懂点头,看了一眼寝殿紧闭的房门,被保姆抱走了。 朱祁镇推开房门走进去,一只青花瓷盘迎面飞来砸在脚边,瞬间粉身碎骨。 盘中装着一大块煮熟的肉,此时滚翻在地。 “娘娘,生肉腥臭,怎能入口?” 琉璃跪下:“奴婢再去煮来,保证三分熟。” 谢云萝此时声音都变了,一改往日温婉,变得尖锐暴躁:“我饿,很饿,快拿肉来,不然我吃了你们!” “琉璃姐姐,娘娘是不是撞了什么脏东西啊。”璎珞带着哭腔说。 朱祁镇迈过碎瓷片往里走,抬手屏退了琉璃和璎珞,挨着床沿坐下,褪去上衣,露出冷白紧实的胸肌和漂亮的人鱼线。 “你……你要做什么?”哪怕在极端饥饿的状态下,谢云萝仍然对他保持高度警惕,惊得朝床里退,慌忙合拢衣襟。 小腹热得烧心,谢云萝早将外衣脱去,只松垮罩一件雪绸寝衣。 朱祁镇弯腰从靴筒里取出一把匕首,划开胸前皮肉,伸手进去一掏,将尚在跳动的心脏捧到谢云萝唇边。 “吃下,就不饿了。” 这颗心脏并不是人的心脏,而是由人的记忆和情感拟态形成。他精心挑选过了,里面全是温馨而美好的片段,口感甘甜带着微微的酸。 谢云萝并不知朱祁镇心中所想,惊恐地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舌尖不受控制地舔了一下牙床,脑中轰然,记忆断片。 在她的身体被受精卵接管的瞬间,朱祁镇抬高了托举心脏的手,淡漠警告:“克制自己,不要折磨这个女人。” 受精卵像是听懂了,小心翼翼接过那颗跳动的心脏,张嘴咬上去,斯斯文文小口小口地吃,最后连手指上的血迹也舔干净了。 谢云萝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排山倒海般的饥饿感消失,再次恢复神清气爽,又能跑马拉松了。 可等脑子清醒过来,忆起昨天那颗心脏,谢云萝惊恐地睁大眼睛。 她吃了朱祁镇的心脏。 他还活着吗? “还早,再睡一会儿。”想起那颗心脏已经很惊悚了,然而更加惊悚的是,朱祁镇慵懒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阴魂不散? 谢云萝蓦地翻身,正好撞上男人含笑的眼。 朱祁镇没死,不但没死,还躺在她的床上。 谢云萝又看窗外,欲哭无泪,天都亮了,被他躺了一整晚。 朱祁镇观察她的表情,就知道怀孕之后她的精神力明显增长,很难被篡改记忆。 “你到底……是人是鬼?”谢云萝吓得坐起身。 钱院使说过,妇人有孕最忌大动,容易流产,朱祁镇赶紧说:“我当然是人。” 谢云萝不信:“人没了心,怎么能活?”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朱祁镇当着她的面用匕首剖出了自己的心,递给她吃。 朱祁镇蹙眉,对啊,人是如此脆弱,没了心脏不能活,他怎么给忘了。 水母的身体九成都是水,结构简单而高效,没有脏器,更没有心。 当了太多年水母,让他忽略了人和水母的区别。 这是他的失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朱祁镇拉起谢云萝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身体,笨拙地向她证明自己存在。 肌肉线条优美,摸上去光滑细腻有弹性,谢云萝耳根发热,想要抽回手,没成功。 “感受到了吗?我还活着。”他正处在繁殖期,欲望蓬勃。 谢云萝不是第一次直面男人蓬勃的生命力,可那些都在梦里,而眼前是实打实发生的。 手探索到底,好像被烫到,谢云萝用力抽回,惊恐地看向床上的男人:“我知道了,你、你还活着。” 权当昨天是个梦吧,谢云萝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没办法独立思考:“你赶紧走,别走正门,别让人看见,以后别来了。” 男人缓缓起身,捉住惊慌失措的小美人,将她揉进怀里:“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我把心剖出来,里面全是你。” 模仿王振买来的那些画本,说过情话,开始卖惨:“我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娶不了心爱的人,握不住手中的权,迫切想要证明自己,却被瓦剌俘虏,令祖宗蒙羞。” “从头再来。” 他用力握住谢云萝的手,好像被迷惑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做个好皇帝。” 拼命挣扎的小美人喘息着安静下来,仿佛被他的话打动了:“你刚才说什么?” 朱祁镇有点懵:“我喜欢你,一直一直……” “不是这句。”谢云萝凭直觉打断。 朱祁镇努力回忆:“我……过得很辛苦?” 谢云萝不耐烦:“卖惨大可不必。” 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在意,非要刨根问底,朱祁镇绞尽脑汁:“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对,最后一句,最后你说了什么?”谢云萝想起来了,心情激动,但她想听朱祁镇自己亲口再说一遍。 最后一句?朱祁镇疑惑地道:“我说我想做个好皇帝?” 谢云萝咬唇,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会做个好皇帝,善待我和淑儿,善待这天下所有人。” 剖出心脏还能活,天知道眼前这个朱祁镇是什么东西变的。对方似有拥有超能力,而自己显然被他缠上了,很难摆脱。 谢云是穿来的,没有古代女子的三贞九烈,更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眼下能做的,就是利用朱祁镇对她的好感,为自己和淑儿争取最多的利益。 第19章 至于天下人,能带上最好。 朱祁镇闻言微微蹙眉,感觉有些棘手。 他是由外神创造出来的,存在的目的是吞噬旧神,迎接新神。等到新神归位,他便要离开。 在上一个世界,他预感到新神即将诞生,所以将水母体的繁殖期提前,准备为灭绝的深蓝水母延续后代,谁知被从天而降的谢云萝打扰了,被她带到了这个糟糕的世界。 新神就要降临,他准备将这具身体献祭给深蓝水母的后代,然后永远离开。 他掌管消亡,所到之处皆毁灭,不具备善待任何生物的能力。 片刻愣怔,马上引起了对方不满,听她放狠话:“不行就一拍两散,今后再不要来毁我清誉。” 见他不理,她抬脚踢人,朱祁镇怕她动胎气,赶紧握住她的脚,无奈妥协:“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娘娘,您当真要改嫁吗?”琉璃担忧地问。 今早琉璃在暖阁服侍,听到了只言片语,整日悬心。 废帝和家眷全都被挪去南宫居住,自家娘娘却被皇上留了下来,联想到之前的纠葛,琉璃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考虑到娘娘身体不适,搬到南宫请医问药多有不便,她一直忍着没问。 昨日娘娘再次发病,皇上毫不避讳进到内室,琉璃要拦,事到临头又胆怯了。 被瓦剌俘虏前,皇上身上的威压并不重,相反还有点轻浮,不够稳重。经历过生死之后,每次见到皇上,她总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很慌。 见皇上抬手赶人,她想都没想,拉着璎珞就走,走到门外才回过味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当她原路返回去推门,发现暖阁的门从里面拴上了。 娘娘病了一夜,皇上在内室守了一夜,这一夜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等到门开,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琉璃不敢带旁人只叫了璎珞进去伺候。 内室静悄悄的,幔帐垂落,床边放着一对绣鞋和一双乌皮靴。 帐内传出娘娘轻细的问话,然后皇上回话,话题逐渐敏感,让人脸红心热。 琉璃是娘娘的陪嫁丫鬟,贴身服侍这么多年,哪怕在郕王府,在娘娘与郕王刚成亲那会儿,也没听见郕王说过一句肉麻情话。 郕王温润,而当今沉冷淡漠,浑身透露出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谁能想到这样冷的一个男人张嘴就是“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我把心剖出来,里面全是你”。 琉璃与璎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害怕。 还是琉璃先反应过来,用眼神安抚璎珞,让她别慌。娘娘虽然出身武官之家,从小也是读女四书长大的,自然懂得分寸。 两人才平复好心情,又听自家娘娘说了一句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是不是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会做个好皇帝,善待我和淑儿,善待这天下所有人。” 后面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我答应和你在一起”这几个字瞬间塞满了琉璃的脑子。 伯兄和弟媳共度良宵已然惊世骇俗,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娘娘怎么还敢说和皇上在一起的话? 当时若不是璎珞及时将她扶住,琉璃差点自己绊倒自己,御前失仪。 “我也不知道,看皇上如何安排吧。”谢云萝望着妆镜里明艳娇丽的容颜,有些拿不准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朱祁钰不但是中央空调,还是个妈宝男,对原主别说专一,连最起码的维护都做不到。 只因杭氏生了儿子,便纵容她分原主的权,尊卑不分,宠妾灭妻。 原主是孙太后指给朱祁钰的,杭氏才是吴太妃属意的儿媳,原主弹压杭氏就等于向吴太妃宣战。 对上杭氏,原主都不一定有胜算,更何况是婆母吴太妃。 记忆深处,嫁给朱祁钰这些年,原主受尽委屈,但原主心中有爱,并不觉得苦。可在谢云萝看来,相当于泡在黄连水中,还是有苦说不出的那种。 苦且憋屈。 但嫁给朱祁镇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如果说朱祁钰是宠妾灭妻,那么朱祁镇便是“家花不如野花香”的狂蜂浪蝶。 放着情深义重的钱皇后不理,对曾经得宠的周贵妃不屑一顾,转头盯上了自己的弟媳。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喜欢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可见不是第一次说。 ——我把心剖出来,里面都是你。 想到这里,谢云萝深深吸气。 他心里有没有自己,她不清楚,但她亲眼看见他把心剖出来了。 脸不红心不跳,其中的心不跳,可能有这方面原因。 不对,谢云萝,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人没有心怎么活? 人也不可能捧着心脏说话! 谢云萝瞳孔放大了一瞬,刹那收缩:“……他不是人!” 昨天她就意识到了,但经历太多,来不及深想,今日才算得出结论。 琉璃问娘娘是否要改嫁,娘娘沉思片刻,表情古怪,忽然冒出一句“他不是人”,吓得琉璃掉了手中金钗,砸在妆台上发出“嘡啷”一声。 大胆假设也吓了谢云萝一跳,但她的接受程度明显比琉璃好。 别忘了,她是穿来的。 人都能穿越,朱祁镇出征前后大变活人,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也不是没可能。 孙太后说当年选妃的时候,朱祁镇看上了原主,大约不会有假,可此时距离选妃已然过去好几年,朱祁镇为何早不动手抢人? 在自己坐上龙椅之后,在郕王朱祁钰还是小透明的时候抢不是更容易,何必非要等上几年,等到原主生育过? 据原主所知,朱祁镇并不是“曹操综合症”患者,对人妻没兴趣。 太多疑问统统指向一个点:朱祁镇很可能像原主那样,被换了芯子,而附在他身上的,不是人。 谢云萝起身去书房,写了一封信让人秘密带回汪家,于几日后得到回复。 “十几万瓦剌铁骑凭空消失了?” 谢云萝在信中问起土木堡之变后瓦剌军队的去向,汪家显然派人打听过,得到的结论是未知。 九边的斥候不止一次深入草原打探,并没人知道瓦剌首领也先和他带走的军队去了哪里。 汪家世袭武官,在明军里有自己的渠道,不可能打听不出来。 再说也先和瓦剌人的动向,也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打探起来没有难度。 十几万人,不是十几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就算封狼居胥,总还有个去处。 谢云萝将书信扔进火盆,又看了一眼墙角座钟,起身说:“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有辅政之权,又是朱祁镇亲妈,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孙太后不但有辅政之权,还代管了后宫一些事务,比如皇上昨夜翻了谁的牌子,在哪儿用膳,宿在何处,统统都知道。 听说皇上昨夜去了坤宁宫,直到清早才离开,孙太后老脸发烫,捂着心口才算喘匀了气。 “太后,昨夜的事……尚寝局那边如何记录?”宣嬷嬷眉头拧紧,几乎愁成了一根麻花。 皇帝的日常起居有专人记录,叫起居注,外朝的起居注,由翰林院官员担任,内廷的起居注,则由尚寝局记录。 《内起居注》属于皇室的绝对私密档案,为皇嗣的宗法地位和血脉纯正服务。 恰在此时,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后,郕郡王妃来请安。” 孙太后看了宣嬷嬷一眼,不冷不热道:“问问正主不就知道了。” 过来请安之前,谢云萝就猜到皇上在坤宁宫过夜瞒不住孙太后,躲是躲不过的。 此时被不冷不热地问起内廷起居注如何写,谢云萝心中早有计较:“臣妾眼下的处境,太后不愿看到,臣妾也是一样。此事非我想,也非我能阻挠,善后全凭太后做主。” 翻译成人话是:跟我扯犊子没用,有本事找你儿子去。 孙太后以手扶额,气消大半。 不是不气了,是气也没用。 自己的儿子自己都左右不了,指望汪氏做什么,损伤龙体还是投缳自尽? 孙太后不是吴太妃,遇事足够冷静:“皇上对你有意,拦也拦不住,哀家只想问一句,你是什么想法?” 能商量就好,谢云萝拿帕子擦了擦眼尾并不存在的泪水,装受气小媳妇,垂眼说:“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臣妾名中有个贞字,出了昨夜的事,自当一条白绫结果性命。奈何臣妾不敢死,一则怕皇上迁怒郕郡王,兄弟反目,二则家中尚有双亲,也恐受到牵连。” 孙太后自己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难处,叹息着说:“皇上钟情于你,是福也是孽。你到底是郕郡王妃,不能就这样住在宫里,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第20章 沉思片刻,又道:“过两日送你去大兴隆寺为国祈福,你在那里病逝了吧。等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改名换姓将你接回,既遂了皇上的心意,也能平息这场风波。” 说到此处,孙太后看向谢云萝:“到时候是封妃,还是嫔,全看皇上的意思。回宫之后,除了侍奉皇上,你不许在人前露面,免得再起事端。” 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孙太后短暂思量一会儿便将所有事都摆平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她便由郡王正妻变成了皇帝的妾。 即便为妾,也不是贵妃,最高只能到妃位。 还是不能露脸的妃。 一时半会儿谢云萝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明日你与钱氏换个地方住,你搬来清宁宫陪哀家,让钱氏仍旧住回坤宁宫去。”孙太后继续安排。 朱祁镇复位,谢云萝作为郕郡王妃被留在坤宁宫居住实在如履薄冰,她也不想不明不白地住下去了。 与孙太后达成共识,得到她老人家的庇佑,谢云萝旁敲侧击问起了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的去向。 汪家世袭金吾左卫,也有子弟在九边重镇,闲聊时问起瓦剌的情况倒也不算突兀。 奈何孙太后授意兵部去西北打探情况,兵部尚书于谦给她的回复是:也先和瓦剌军队不知去向,草原那边也在找,两边都没找到。 没来由地,孙太后想起朱祁镇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听来像玩笑,现在怎么感觉对上号了呢? 当时朱祁镇扬言要复辟,自己质问他土木堡之变闯下大祸,平白葬送五十万大军,有何面目再当皇帝。朱祁镇给她算了一笔账,说他消灭了欺他辱他的瓦剌人,大约十万众,还剩四十万他复辟之后会想办法补齐。 她问他如何补齐,他说找机会,吃掉。 如今瓦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很像被吃掉了呢。 孙太后笑着摇头,被自己的大胆假设惊着了。朱祁镇一个人一个胃,就算加上王振,想吃掉十万瓦剌铁骑无异于痴人说梦。 别说人了,马也吃不过来呀。 “果真没找到么?”谢云萝嘴上这样问,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朱祁镇他……不是人。 孙太后摇头:“此事虽奇,对我们这边倒是好事。” 是啊,在明朝最虚弱的时候,北边最强大的对手凭空消失了,不必如历史上那般经历惨烈的北京保卫战,确实可喜可贺。 从太后处出来,谢云萝又去偏殿看望钱皇后,把互换住处的事跟她说了。 “我知道皇上心悦你,也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钱皇后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我不怪你,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为皇上生下一儿半女。” 又拉着谢云萝的手叮嘱:“太后最是仁慈睿智,听她老人家的总不会错。我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地病,太后又有了春秋,今后宫里的庶务恐怕要交到周氏手上。周氏心狭量窄,你又曾与她交恶,暂时搬去大兴隆寺未必不是好事。” 谢云萝点头,温声宽慰钱皇后几句,告辞离开。 回到坤宁宫,她立刻吩咐人收拾东西。原主搬进宫不过几个月,东西并不多,很快收拾停当。 等到用晚膳的时辰,朱祁镇抱着朱见淑小朋友回来,踏进门便发现了异常。 第23章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要去哪里?”怀着孩子呢,怎么能到处乱跑,朱祁镇问。 谢云萝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并没发现哪里不对,便将今日去清宁宫与太后商量过的事说了。 “搬出宫?” 外头冷,朱祁镇抱着奶团子快步进屋,将孩子放在暖阁炕上才说:“朕留你在宫里,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你若在意,朕可以让所有人闭嘴。钱氏……是朕对不住她,与你无关。待你封后,朕会妥善安置,让她安然过完后半生。” 朱见淑小朋友也见风使舵,搂着谢云萝的腰说:“娘亲,淑儿喜欢这里!” 谢云萝抚过女儿发顶,心中惊动。她以为朱祁镇将她留在宫中,不过是贪图美色,就如太后所说。 当年选妃,原主与朱祁镇并无交集,能被他一眼看中,不是对方见色起意又是什么。 原主天生丽质,属于一眼万年的那种大美女,能迷倒当年的朱祁镇,看样子也迷倒了附在朱祁镇身上的东西。 只不过朱祁镇本人要脸,他身上的东西不要罢了。 但谢云萝万万没想到,那东西不但想要她,还想废了钱皇后,立她为后。 先帝在时,以无子为由废了胡皇后,改立贵妃孙氏,闹出多少风波。而今历史重演,朱祁镇要立的皇后可不是自己的贵妃,而是郕郡王妃,怕不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 转念一想,土木堡之变时俘虏他的瓦剌铁骑说没就没了,在皇宫把天捅个窟窿又如何? ——你若在意,朕可以让所有人闭嘴。 这句话又是何等豪放,他说出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所有人闭嘴,怎么闭嘴,像对待瓦剌人那样吗? 谢云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偷眼看跟进来服侍的王振,只见他额上亮晶晶的,竟是在冬日热出了汗。 为了建立不世之功,巩固个人势力,王振撺掇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朱祁镇亲征瓦剌,名为随行太监,实际上将朱祁镇当做傀儡,亲自指挥了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几乎葬送了大明朝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 在原主的记忆中,王振这个大太监委实不得了。 皇帝朱祁镇称他做“先生”,公卿大臣喊他“翁父”,见他如见皇帝本人。 原兵部尚书邝埜惧怕王振,见到他甚至要下跪。原户部尚书刘中敷因小事触怒王振,被拉到长安门外戴枷锁示众长达十六天。 以上都不算最夸张的,最夸张的还得是朱祁镇的亲姐夫,驸马都尉石璟。石璟家里养了一个宦官,某天石璟打骂这个宦官,让宫里的王振知道了。王振物伤其类,转头将皇帝姐夫石璟投入锦衣卫大牢。 即便是曾经的郕王朱祁钰见到王振,也得点头哈腰,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得罪他遭清算。 说起来,原主与王振也有过一次摩擦。原主嫁进郕王府的时候带了四个陪嫁侍女,即琉璃、璎珞、珍珠和琥珀四人。 其中琥珀生病没了,珍珠却是被朱祁钰送了人。 那年原主进宫为太后贺寿,带了琉璃和珍珠在身边,不想珍珠误打误撞入了王振的眼。王振当面向原主讨要,被婉拒。这家伙怀恨在心,居然引原主误入皇帝更衣之处,差点闹出丑闻。 朱祁钰知道以后,狠狠训斥了原主一顿,不顾原主反对将豆蔻年华的珍珠送给了年已不惑的太监王振。 已然是四年前的事了,原主不愿想起,谢云萝也是注意到王振之后才记起来。 王振从前有多威风,回归之后就有多卑微,整天影子似的跟在朱祁镇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土木堡之变后,五十万大军被屠戮殆尽,跟随朱祁镇回归的,只有王振一人。 他肯定知道附在朱祁镇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既然找到了突破口,谢云萝当然不会放过:“好,臣妾暂且住下,太后那边还请皇上代为周旋。” 见朱祁镇点头答应,谢云萝话锋一转:“王先生,我记得我有个陪嫁侍女好像在你府上,不知她近况如何?” 王振当惯了影子,忽然被点名有些不适应,反应了一下才满脸堆笑道:“娘娘身边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奴婢有幸得了珍珠,哪里敢慢待,早将内宅中馈托付于她。” 从前汪氏不过是个小透明王妃,以朱祁钰那软蛋性子,别说是要汪氏身边的一个丫鬟,便是想要汪氏也不难。 王振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被权势冲昏头脑,对朱祁镇曾经看上过的汪氏心存忌惮,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汪氏今非昔比,她是皇帝的心尖宠、早晚要揣上龙裔生太子的女人。 打死他也忘不了朱祁镇吃完瓦剌人回归的目的——找郕王妃,揣崽。 见汪氏含笑不语,王振赶紧收回思绪,捧着她说:“珍珠总是思念娘娘,想进宫给娘娘请安。” 谢云萝是穿来的,与珍珠没什么感情,可不管是替原主照拂,还是通过珍珠接近王振了解情况,都要见一见人。 是夜,皇帝留宿坤宁宫。 “你不用害怕,朕只想守着你,不会对你怎样。”想起钱院使的叮嘱,朱祁镇压下繁殖期的躁动,从身后搂住谢云萝的腰,大手抚上她平坦的小腹,温声说。 谢云萝从小与外婆一起生活,夜间睡觉非常没有安全感,要外婆抱着,闻着她身上的肥皂香才能睡得安稳。 后来外婆半夜离世,她那时候还小,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仍旧抱着外婆的尸体睡了两个晚上,直到外婆身上的肥皂香消失,直到被邻居发现。 今夜被朱祁镇抱着,明知道他不是人,可能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谢云萝在睡着之后还是下意识翻身,挤进他泛着皂角香的怀抱。 第21章 这一晚朱祁镇忍得很辛苦,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但不知为何,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香香的,软软的,还有点甜。 翌日,谢云萝在坤宁宫见到了久违的珍珠。 在原主的记忆中,珍珠身量不高,是四个丫鬟里头最矮的,体格偏瘦弱,容貌清秀精致,属于典型的小家碧玉。 因皮肤白,气色好,故得了珍珠做名字。 时隔四年再见,珍珠没怎么长个儿,腰身比离开时丰腴一些,十八九岁的年纪眼中写满沧桑,笑起来眼尾有细纹。 哪怕衣裳再富丽,簪环首饰足够华贵,也掩盖不住身上的沉沉暮气。 “王振家的,给娘娘请安。”珍珠郑重拜下。 谢云萝伸手将人扶起,赏了绣橔:“珍珠,这些年叫你受苦了。” 珍珠眼中含泪,忙用帕子擦去:“刚去那几年确实苦,王振……根本不拿奴婢当人,动辄打骂羞辱。幸而娘娘有了出头之日,让王振忌惮,他才高看奴婢一眼,明媒正娶让奴婢做了妻子。他回来这些日子,对奴婢好得没话说。与老家那些终年吃不上细糠的姐妹比,奴婢很知足了。” 四年不见,珍珠还是那个珍珠,对原主忠心耿耿,不曾藏私。 当初她被朱祁钰送去王振府上,原主不放心,托家里人打探,得到的结果与她所说的前半段大差不差。 “珍珠怕是活不成了。”原主为此大哭一场,再不愿想起。 谢云萝拉了珍珠的手,撸起袖子看手臂,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旧伤,疤痕狰狞可怖。 “珍珠,你若不愿留在王振身边也别勉强,我送你回汪家,给你寻一门好亲……” 珍珠起身跪下,抱住谢云萝的腿失声痛哭:“娘娘,奴婢身子废了,再不能生育了!奴婢这辈子烂也要烂在王振身边,看着他腐烂变臭!奴婢心里恨啊!” 可怜的丫头!谢云萝将人扶起,抱着珍珠哭了一会儿,无论她怎么劝,珍珠坚持留在王振身边。 事已至此,再说就是揭伤疤了,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把自己对朱祁镇的猜想告诉了珍珠,吓得珍珠收住眼泪。 “宫里发生了什么,奴婢不清楚,可这次回来王振的变化挺大的。” 珍珠仔细回忆说:“之前他隔三差五拉了人进屋折磨羞辱,回来之后他一直自己睡,就寝时不许人进屋伺候。有人登门送礼,一概不收,府中宴饮也停了,时常往来的只有马顺和钱院使。王振得势的时候,也不曾与钱院使有来往,如今倒成了密友。” 马顺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原本就是王振豢养的鹰犬,倒是钱院使十分可疑。 想到朱祁镇授意他取代宋太医给自己诊脉,以及他最近的表现,谢云萝猜钱院使可能也知道点什么。 “下回钱院使再登门,你留意听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谢云萝对珍珠说:“这事不急,做之前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珍珠点头:“娘娘放心,即便被发现了,有娘娘庇佑,王振也不敢把奴婢怎样。” 谢云萝在王振身边埋下眼线,想要探一探朱祁镇的虚实,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她很快被另一件事震惊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这日,谢云萝照常去给孙太后请安,却在清宁宫遇见了一位老熟人。 这位老熟人见到谢云萝,比她还惊讶呢:“郕郡王搬到南宫暂住,你为何没有跟去?” 这段时间谢云萝一直在试探朱祁镇,想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完全没注意到吴太妃的病痊愈了。 彼时钱皇后也在,含笑说是她留了人在宫里作伴,却听周贵妃皮笑肉不笑地说:“宫规森严,外命妇滞留后宫,可不是皇后娘娘能说了算的。” 对上吴太妃狐疑的目光,孙太后睨着周贵妃开口:“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吴太妃今日是来给儿子朱祁钰求情的。南宫太破败了,她想求孙太后开恩,让朱祁钰搬回王府去住。 原以为儿子一家都搬到南宫受苦了,谁知汪氏竟然没走,仍旧留在皇宫享福。 再听周贵妃的阴阳怪气,和孙太后的刻意掩饰,吴太妃还有什么不明白,心头登时火起。 朱祁镇不但夺了她儿子的皇位,还抢了他的老婆啊! 吴太妃对上孙太后就没赢过,更不敢得罪刚刚复位的朱祁镇,便将满腔怒火发泄到了谢云萝身上。 “你个不守妇道的狐媚子!” 吴太妃朝着谢云萝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冲过去扬手要打。 吴太妃出身不高,从小长在市井,因容貌出挑被选入汉王府当丫鬟。汉王谋反被抄家,吴太妃受到牵连,本该与所有丫鬟一样没入后宫为奴,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先帝临幸,珠胎暗结。 哪怕在先帝死后被太皇太后接进宫,身上仍旧留着市井做派,一言不合就上手,仗着婆母的身份没少给原主气受。 原主挨了打,怕被笑话不敢与外人说起,偶尔向朱祁钰诉苦,也不过是被两三句温言软语糊弄过去。 打了也就打了。 朱祁钰的软弱,越发纵得吴太妃无法无天,经常拿原主当出气筒。 原主是古代女子,讲究三从四德,哪怕脾气火爆,也不敢与婆母对打。 谢云萝是穿来的,可不会随便让人打,她抬手抓住了吴太妃的手腕,声音仍旧温温柔柔:“太妃这是做什么,想害死郕郡王么?” 打蛇打七寸,这句话正中吴太妃的七寸。 她可以骂汪氏一女事两夫,臭不要脸,可那两夫之中,除了她的儿子,也包括刚刚复位的朱祁镇。 恰如周贵妃所说,汪氏是外命妇,强留外命妇在后宫,不是皇后能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当然是皇帝。 朱祁镇心里始终惦记着汪氏,一朝得手正是爱若珍宝的时候,要是被她打肿了脸,自己没好果子吃,就连她那苦命的儿子恐怕也会受到迁怒。 儿子还病着,又住在南宫那种鬼地方,再被皇帝迁怒可还有活路? 见对方含恨收回手,谢云萝垂眼退到一边,将主战场交给孙太后。 这里是清宁宫,是孙太后的地盘,不好乱了主次,更不能与吴太妃撕破脸,平白让周贵妃等人看笑话。 “儿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心里的苦我知道。” 孙太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吴太妃:“我儿刚刚还朝那会儿,也住南宫,我可有向你求过情?” 朱祁钰一家搬过去之前,孙太后早让内府收拾过了,南宫虽然破败,至少窗明几净。 而朱祁镇带着家眷搬到南宫的时候,那地方又破又脏,根本没法住人。 孙太后求朱祁钰,让朱祁镇先住到自己宫里,等内府将南宫收拾出来再搬,被拒绝了。 朱祁镇和他的后宫连夜搬去南宫。 吴太妃眼神闪躲,当时谁能想到朱祁镇犯下弥天大错,居然还有脸染指皇位。 更没想到敢与文、宣二帝叫板,铁骨铮铮的文官集团对上朱祁镇的时候……怂了。 孙太后舒展眉眼看向谢云萝,又看吴太妃,不得不亲自出面给皇上收拾烂摊子:“若你能放下此事,我也不想让郕郡王住在破败的南宫。” 吴太妃眼神闪烁,时而凶狠,时而虚弱,手里的帕子几乎要攥出水来,良久才道:“罢了,太后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姜还是老的辣,谢云萝心中感叹。 天大的事,在孙太后口中不过是一句话。 正想着,忽然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走到门外的朱祁镇似有所感,挥开挡路的人大步冲进殿中,一眼看见谢云萝晕倒,触手先一步从龙袍下探出,稳稳将人接住。 殿中登时大乱,却在他微微蹙眉时安静下来。 抬起银白眼瞳,属于人的黑瞳缩成了一个小点,空气中浮起细长银线,连接在场所有人的脑袋。 银线被无形的手拉长,绷紧,最后无声断裂,没入金砖地面。 朱祁镇抱起谢云萝离开,等他回到乾清宫,清宁宫里的人才恢复神志。 吴太妃在孙太后面前哭天抹泪,把刚进门时诉过的苦又重复了一遍。孙太后不耐烦地好言安慰,却对吴太妃的请求不置可否。 “郕郡王有病在身,不宜挪动,暂且在南宫将养。” 孙太后也把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完全忘记了谢云萝来过的事:“等病养好了,再搬回去更稳妥。” 说完端茶送客。 吴太妃垂眼拭泪,眸中怨毒一闪而过。 谢云萝醒来的时候有点懵,左看看右看看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琉璃守在旁边刚要说话,却收到了谢云萝一个眼神,会意闭嘴。 自从得了怪病,谢云萝的听觉比患病前强了不是一点半点,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隔壁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看琉璃的表现,应该听不见,但谢云萝竖起耳朵勉强能听清。 第22章 “皇上,娘娘这一胎长得很快,过不了多久便会有胎动,恐怕瞒不住了。”第一个声音来自钱院使,缓慢沉重。 第二个声音又轻又细,明显是王振:“不足两个月就有胎动,会不会太早了?” 娘娘?胎动?谢云萝环顾四周,并没发现有别人。 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小腹,好像微微隆起。 这种变化她早就发现了,却从来没往怀孕的方面想,只以为是自己入冬以后吃得太饱长胖了。 视线所及之处,肚皮应景般地鼓起一块,仿佛被谁在里头打了一拳。 所以钱院使口中的娘娘是……自己?!!! 当谢云萝意识到这一点,腹中立刻闹腾开。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普通人怀孕,前三个月孕吐,什么也吃不下,她怀孕就是一个字:饿。 恨不能把整个世界一口吞下。 普通人怀孕,前三个月除了孕吐,基本没变化,她怀孕小腹热得厉害。 好像烧着一团火。 普通人怀孕,四个月有胎动,而她肚里这位一个多月就会打拳,还能在肚皮上印脸吓唬人。 她是普通人,但肚里那位明显不是。 不但不是普通人,还可能不是人。 废帝在位时就不行了,不然也不会服药引起马上风,更何况他早已携家眷搬到南宫,听说病势沉重。 内宫里,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男性,只有皇帝朱祁镇。 腹中这一位也只能是他的种。 他都不是人,肚子里这个想是人都难。 可是这段时间,她虽然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从来没有碰过她。 上回他跑来剖出心脏喂她,她被吓晕了,醒来躺在他怀中,谢云萝敢肯定,朱祁镇并没有趁人之危。 再说时间也对不上,明显不够一个月。 而且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不寻常的饥饿反应。 抬手抚摸小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柔软的凸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摩挲手掌,谢云萝起初以为是心跳,后来笃定是打嗝。 毫无理由,却笃定,仿佛与肚里那位形成了某种默契。 指尖轻触气泡所在位置的肚皮,气泡果然消失了,一只小手印在肚皮上,谢云萝心中一动,将自己的手盖上去,好像击掌。 小家伙又伸小拳头,把谢云萝逗笑了,那一刻心中的震惊与恐惧消散大半。 谢云萝母爱爆棚,却也清楚地知道,祂正在用激素影响自己,试图让自己留下祂,将祂孕育出生。 多么狡猾的小东西! 瓦剌窥测中原,杀人无数,固然不是善类,可朱祁镇单枪匹马将对面十万精锐尽数消灭,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又是何等恐怖。 谢云萝不想步瓦剌人的后尘,更不愿成为魔鬼孕育后代的容器。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谢云萝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时,四周黑沉沉的,她窝在一处极温暖的地方,手伸出去有些冷,又缩回来。 腰间传来柔软的触感,手臂处也是,还有后背,她仿佛被包裹在大团软肉中。 这个形容有些恐怖,体验却极为舒适,非常有安全感。 可谢云萝一动,舒适的体验瞬间消失,一根一根柔软的东西被抽走,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微凉。 墙角点了一豆宫灯,借着微弱亮光,谢云萝发现自己仍旧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整个人赤.条.条蜷缩着挤在皇帝怀中。 鼻尖贴着凸起的喉结,手掌合拢顶着紧实胸肌,双腿并齐被男人一条大腿沉沉压着。 换成这种诡异的姿势,谢云萝仍然很舒服,但她敢肯定朱祁镇会不舒服。 因为他根本没睡,她一动,他立刻做出反应,将腿从她身上撤下来。 “你醒着吗?”谢云萝明知故问。 男人“嗯”了一声,温热的手掌贴上她小腹,用力抚摸,带着明显的威胁。 谢云萝都有感觉,更何况是肚里那位。祂感受到了血脉压制似的,安静如鸡,哪里有半点活泼的样子。 仿佛在她腹中打拳的那个是别的小怪物,而祂只是一个尚未发芽的人类胚胎。 “贞儿,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大怪物威胁过小怪物,用朱祁镇低磁好听的声线给她洗脑。 这是瞒不住,开始为肚里那位做铺垫了?谢云萝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小怪物放进自己腹中的,压着火气,偏不让他如愿。 “皇上,不是我不愿意。我生淑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恐怕很难有孕。” 相拥而眠、彼此镶嵌的动作太过暧昧,谢云萝缓慢翻身,将后背留给男人,话却说得理直气壮。 并不掺假。 原主生朱见淑的时候遭人算计,太医和稳婆都没有及时到位,身边只有两个未经人事的丫鬟,惊惧之下难产。 孩子没事,母体受损,难再有孕。 稳婆迟迟不来,肯定是王府的人捣鬼,但涉及太医,就由不得人不往宫里想了。 朱祁钰那个软蛋,查不出府中黑手,更不敢向宫里要说法。原主一边养病还要一边坐月子自顾不暇,生生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至今都不晓得自己毁于谁手。 男人闻言默了默,良久才道:“不急,我们都还年轻。” “皇上,宋太医是妇儿国手,他说我的身子毁了,再难生育,想来不会有错。” 谢云萝哽咽两声,在黑暗中勾起唇角:“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皇上想要多少皇子没有?” “你不愿意?”男人从背后环住她,紧贴着问。 谢云萝绷紧身体,意识很快变得模糊。随之小腹热起来,暖流源源不断流向大脑,快被搅散的意识瞬间凝聚。 “不愿。”她口齿清晰地回答。 男人嗤笑一声,探手去摸她小腹,被谢云萝挡开了。 经过这番试探,谢云萝终于知道大怪物是怎么把小怪物放进她肚子里的。 他有能力影响神志,让人变得健忘,或者干脆把某些记忆清空。 刚才他对自己出手了,是肚子里的小怪物帮了她。 “你都知道了?”男人手被挡开,立刻反应过来。 谢云萝轻笑,却不敢撕破脸,生怕对方恼羞成怒把她变成纯粹的生育工具:“龙胎都在我肚子里了,早晚都会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男人诧异追问。 谢云萝回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这重要吗?” 见他要说话,赶紧伸出一根食指按住他的唇,自问自答:“不重要。我不能生是废帝不行,与皇上什么相干?怀都怀上了,自然要生下来。” 他吞噬旧神之后,化身水母常年生活在海沟,哪里见过如此善变的异族?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他“吃”了窝囊皇帝朱祁镇,又“吞”下瓦剌十万兵,得到了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以为能够应付所有情况,可对上这个狡猾的女人,他竟然有些无措。 深蓝水母的繁殖非常残忍,要么雌性受孕之后吃掉雄性,要么自己繁殖吃掉自己。 自己吃掉自己很无趣,所以他才选择被美丽的异族雌性吃掉。 正因为繁殖期需要大量食物,条件苛刻,深蓝水母终身只能繁殖一次。 眼下小水母就在这个狡猾女人的肚子里,而新神即将降临,除了保护她,献祭自己,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是,不重要。” 朱祁镇张口含住谢云萝的指尖:“把孩子生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 谢云萝笑生两靥:“我想要什么,早对你说了。” 第26章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给汪家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不要再调查失踪的瓦剌军队,然后吩咐琉璃去查吴太妃的中风怎么忽然痊愈了。 几日后,琉璃的消息先传回来:“娘娘,入冬之后皇后娘娘旧疾复发,太后便将协理六宫的权柄交到了周贵妃手上。周贵妃吃了几个月发黄的霉米,恨毒了娘娘,偷偷让太医治好了吴太妃的风症。” 吴太妃太能搅风搅雨,孙太后晾着她,谢云萝也没放心上。不然让吴太妃这样搅下去,废帝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 皇上把她留在宫中,太后那边早已说通,钱皇后也没意见,属于民不举官不究。要说这宫里谁的意见最大,当然是原主的好婆母吴太妃了。 周贵妃让人治好了吴太妃的病,就是想利用吴太妃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然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利用前朝文官集团,逼迫朱祁镇将她赶去南宫。 事若成,周贵妃坐收渔利,若不成,自有吴太妃顶着,任谁也查不到她头上去。 与自己针尖对麦芒败北之后,不敢再往上冲,倒想出如此阴险的招数。 周贵妃手中果然不能有一点权柄。 “派人去南宫问问,看那边知道多少?”谢云萝沉声吩咐。 第23章 如果她猜得不错,利用吴太妃不成,周贵妃肯定会将此事告诉朱祁钰。 朱祁钰的性格非常拧巴。对他不利的事,没人提醒,他可以永远装不知道。一旦被告知,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也可以不管不顾地发疯。 做了一个月皇帝,尝过手握天下的滋味,越发放大了他性格上的缺陷。 如果朱祁镇是从前的朱祁镇,朱祁钰闹一闹也许管用,换成现在这位,他恐怕小命不保。 原主与朱祁钰到底夫妻一场,还生了朱见淑小朋友,谢云萝能帮还是愿意帮一把的。 尽管对方不一定领情。 琉璃匆匆去了,晚膳前来回话:“南宫那边都传开了。听说郕郡王递了折子上去,想要进宫给太后和吴太妃请安。皇上没同意,只让他在南宫安心养病。” 脱离了大怪物的血脉压制,她肚子里的小怪物活泼得很。谢云萝被祂闹得头大,手轻柔抚上小腹,学着大怪物的样子揉了揉。小怪物静了一瞬,大约没有感受到血脉压制,只以为谢云萝在逗祂,小怪物也在肚子里贴着谢云萝的手掌揉起来。 谢云萝:不知将来会生出一个什么。 琉璃见娘娘揉着小腹有些走神,担忧地问:“娘娘腹中可是有胀气,要不要奴婢揉一揉?” 谢云萝拍拍小腹,安抚好小怪物才道:“没有,最近好像长胖了,肚子上都有肉了。” 这时璎珞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浓黑汤药:“娘娘,药熬好了。” 谢云萝接过药碗,有些犹豫,听璎珞又道:“这药乃大寒之物,能通经活血不假,终究于身体有损。” 琉璃也不赞成:“娘娘月事疼痛,用温凉消痛的药便好,何苦碰这劳什子。” 朱祁镇能篡改甚至抹掉人的记忆,坤宁宫上下显然都中过招儿。谢云萝唯恐解释不清,也怕吓到她们,才没讲实话,只说自己月事疼痛,要通经活血。 可能感受到她决绝的心情,腹中小怪物安静蛰伏,一动不动,却有一阵一阵细小的气泡在腹中升起。 祂又在打嗝了。 谢云萝留心观察过,小家伙在害怕的时候容易打嗝。 再次受到激素影响,谢云萝手中端着药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想成为魔鬼孕育后代的容器,不想生出像朱祁镇那样的怪物,可她肚子里到底有一条生命。 他们共同生活了两个多月,相安无事。 小怪物虽然闹腾,可她也习惯了祂的存在与陪伴。 朱祁镇如此看重她这一胎,或许在关键时刻她能利用小怪物威胁大怪物,不许他再伤人。 小怪物身上流淌着大怪物的血,也同样流着她的血,是她的血中血,肉中肉。 如果自己从小教祂学好,说不定祂能帮助自己制衡大怪物。 那天大怪物对她动手,想要影响她的记忆,应该就是小怪物出手,才让她一直保持清醒的意识,不至于晕倒。 嗯,是这么回事。 “也好,是药三分毒,那就灌了汤婆子焐这吧。”谢云萝说着放下那碗药。 原主体寒,有痛经的毛病,每个月总要疼几天,不管她要喝活血化瘀的药,还是焐汤婆子,都没有人会怀疑。 另外汤婆子还有一个好处,肚子里的小怪物喜热,焐着汤婆子能睡一整天,不闹人。 等琉璃和璎珞都出去了,谢云萝拍着肚子给小怪物上胎教第一课:“你是人,人有脑袋、脖子,上半身长着两条胳膊,下半身长着两条腿……” 她开始授课,肚子里的小怪物也没闲着,上窜下跳的。 谢云萝说人有一个头,小怪物把头印在肚皮上。谢云萝说头上有脸,脸上有五官,都具体长什么样,小怪物手忙脚乱给自己一通捏,半天才将一张人类婴儿的脸印出来。 “是两只眼睛,你怎么长了三只?” 谢云萝指出形状对了,数量不对,把小怪物说懵了,一连捏了几次都不对。 她蹙眉想了想:“嘴在鼻子下面,你是不是捏错了?” 又是一通手忙脚乱,五官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小怪物能听懂她说话,比想象中好沟通,非常聪明,更加坚定了谢云萝将祂改造成人的决心。 谢云萝教累了,把汤婆子往怀里一揣,让小怪物缓缓睡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另一边的乾清宫,王振正在汇报工作:“几日前郕郡王妃又给家里写信了,信中的内容是不许汪家继续调查失踪的瓦剌军队,原因没说,但语气非常强硬。另外……” 王振有些迟疑,偷眼看皇上:“郕郡王妃说……说她行经腹痛,让汪家配了活血化瘀的药送进宫。那药奴婢看过,几乎与堕胎药无异。” 听到“堕胎药”三个字,朱祁镇微微蹙眉。 生活在海沟里的深蓝水母,颜色鲜艳,浑身带毒,而且是剧毒。把毒药喂给小水母,相当于进补。 但是堕胎药不行。 深蓝水母终其一生只能繁衍一次,代价巨大。正因如此,需要揣崽的母体付出无私且无限的爱。 他本身代表消亡,天生不具备爱人的能力,这也是他不愿自我繁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失败的概率非常高。 毒药杀不死小水母,母体的排斥与厌恶却可以轻松做到。 水母宝宝坚强如铁,也脆弱如婴孩。 “然后呢?她喝药了吗?”朱祁镇淡漠地问。 觑着皇上的神情,王振赶紧说:“没喝。药都熬好了,不知为何全泼了。” 朱祁镇暗暗松了口气,自己都没察觉到逐渐上扬的唇角:“朕想淑儿了,晚膳摆在坤宁宫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年前,珍珠再次进宫请安,给谢云萝带来了几个消息。 “奴婢这些时日温柔小意,让王振放松了警惕,得以与他同塌而眠。” 珍珠眼中的屈辱转瞬即逝,很快只剩下对旧主的忠诚:“夜半他忽然手刨脚蹬,嘴里喊着别吃我,别吃我,像是吓得不轻。奴婢以为他梦魇了,将人推醒。他醒来之后非常警惕,逼问奴婢听见了什么。奴婢赶紧编了几句,才算蒙混过关。” “听说瓦剌凶兵吃人,想来被俘那段时间他受了不少惊吓。”当然都是他应得的,谢云萝并没放心上。 然而珍珠又说:“奴婢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王振夜夜梦魇,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好像撞上了脏东西。” 如果说是被瓦剌人吓着了,持续时间似乎有些长。况且人都回来了,身边又没有瓦剌人,他到底在怕什么? 忽然想起汪家信中所说,十万瓦剌铁骑凭空消失,连尸体也没找到,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谢云萝脑中浮现,压都压不下去。 那十万瓦剌人是不是被大怪物给吃了? 小怪物尚且在她腹中便贪吃得厉害,她每天喝太医院送来的补药,也只能暂时抑制食欲,每餐的饭量翻了几倍不止,人却不见丰腴。 犹记得她拒绝喝补药那次,饿得两眼发蓝,看谁都秀色可餐,心中确实产生过吃人的念头。 小怪物只是一个胚胎,尚且如此邪恶,长成之后吃人不是很正常吗? 十万人,胃口是不是也太大了。 才想到这里,腹中又有细小的气泡升起,小怪物在打嗝。 祂害怕了。 谢云萝也害怕。 一个大怪物生吞十万瓦剌人,已经足够骇人了,万一她生出来的小怪物也有这样好的胃口,大明会不会亡国? 今天吃十万,明天吃十万,最后被吃空。 谢云萝幻想自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皇宫里,身边站着一个大怪物一个小怪物,又想喝堕胎药了怎么破? “娘娘!你的肚子……你的肚子怎么了?”珍珠仿佛看见旧主的肚子动了一下,然后微微颤抖。 谢云萝飘远的思绪被拉回,只觉方才所想有些荒诞。小怪物孺子可教,胎教一个时辰就给自己捏出个人样来,再教几个月,说不定就是个合格的人类小婴儿了。 听话懂事的人类小婴儿能有什么坏心思? 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小怪物得到娘亲安抚,很快平静下来。 “早膳用得少,这会儿饿了,肚子咕咕叫。”谢云萝对大惊小怪的珍珠说。 璎珞在旁边听傻了眼,娘娘最近食量暴增,每餐都能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早膳,娘娘用了烧鹅、蒸鱼、炖羊肉、鹿肉脯、烤鸡、炒芥蓝、凉拌胡瓜、酱瓜、糖蒜、醋姜,还有主食六盘、羹汤三品、甜点奶茶若干。 璎珞在旁边服侍娘娘用膳,看着都饱了,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又饿了? 珍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璎珞一眼:“听说皇后娘娘病了,后宫如今是周贵妃做主,可是周贵妃为难娘娘克扣了吃食?我瞧着娘娘都清减了。” 也不怪珍珠第一反应赖到周贵妃身上,从前周贵妃就看娘娘不顺眼,没少找娘娘的晦气。 第24章 后来皇上被俘,郕王御极,尊卑颠倒,杭氏把周氏的做派学了一个十成十,经常给周氏气受。 谁也没想到皇上能回来,更没想到皇上回来之后很快复位,尊卑再次颠倒。周贵妃掌协理六宫之权,以她的性子可不是要加倍报复回来。 南宫那边太远,够不着,自然要把账算在娘娘身上。 “那倒没有。她不敢。”璎珞回答。 周贵妃确实这样做了,效果并不好,反而让皇上越发厌弃她,想见皇上一面都难。 吃了这样的教训,为稳住儿子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周贵妃哪里还敢明着来。 可娘娘入冬之后,确实清减了,请了钱院使来瞧,只说娘娘一切安好,身康体健。 琉璃姐姐不放心,又将惯熟的宋太医请来,诊脉过后也说无碍,还说娘娘的身体比刚进宫那会儿好多了,连娘胎里带出来的寒症都自愈了。 璎珞对上珍珠探究的目光,实在不知道怎样解释。自从皇上归来,将娘娘留下,坤宁宫怪事不断。 “你走之后,琉璃和璎珞越发上心了,我这边都好。” 谢云萝喝下一口杏仁茶,问珍珠:“皇上将我留在坤宁宫,日子不短了,前朝可有动静?” 珍珠笑着摇头:“奴婢听王振说,皇上复位那会儿前朝文官闹得厉害,甚至有人死谏。说来也奇,那人以头触柱,脑浆子都撞出来了,人却没死。瞧见人没死,还要活受罪,再没人敢死谏。众文官跪在乾清门前,逼迫皇上收回成命,跪了五天五夜,水米未尽,瘦成人干,愣是一个没死成。” 王振醉酒与珍珠说起,珍珠当时并不信,就算触柱没死是命大,人怎么能不吃不喝跪五天不死? 后来留心打听才知道都是真的。 “经过此事,前朝文臣戾气全无,再不敢以死谏逼迫,更不敢集体要挟皇上。” 想到郕王在位时受的那些窝囊气,珍珠只觉痛快:“皇上将郕郡王和家眷送去南宫,独留娘娘在身边,前朝假装不知,竟无一人上书弹劾。” 谢云萝对明朝的历史不甚了解,却也知道这时期的文官集团有多厉害。 但他们的厉害仅限于欺软怕硬。 等清军的蹄铁踏进山海关,多尔衮打着为明朝报仇的旗号进驻紫禁城,这些所谓的铮铮铁骨集体缺钙,全成了软骨头,任人随意拿捏。 也是文官集团流年不利,此时距离崇祯皇帝自挂东南枝还有将近两百年,他们原本还有两百年的好日子过,此时却被一只大怪物终结了。 多尔衮是个狠人,但他狠在权谋,利用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覆灭明朝,然后策反吴三桂,不费一兵一卒直捣黄龙。 大怪物可没那个耐心,不听话就折磨到听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基本无解。 但以文官集团的尿性,解决不了问题,就会想办法解决人。 “南宫那边可有动静?” 有吴太妃通风报信,还有文官集团煽风点火,谢云萝不信朱祁钰能忍住。 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朱祁钰品尝过那美妙滋味,又怎能甘心拱手让人? 珍珠果然道:“皇上对南宫的看管并不严,时常有外人出入,这几日越发频繁。王振十分忧心,昨日还对奴婢提起过。” 谢云萝警惕起来:“这些话是王振说与你知道的,不是你偷听来的?” “奴婢对他好,他也会在奴婢面前发些牢骚。”珍珠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到南宫的动静,和王振不同寻常的表现,等珍珠走后,谢云萝抚着小腹,自言自语:“宝宝,咱们可能有麻烦了。” 话音未落,腹部微微发热,像是小怪物给出了反馈。 爆竹声中一岁除。谢云萝名不正言不顺留在皇宫,并没有去参加宫宴,只留在坤宁宫和琉璃她们一起包饺子,庆祝新年。 饺子还没出锅,璎珞黑着脸走进来,凑到谢云萝耳边说:“娘娘,郕郡王来了。” 朱祁镇复位,为了做给天下人看,孙太后肯定会允许郕郡王出席宫宴,让他和朱祁镇合演一出兄友弟恭。 只是没想到朱祁钰这么大胆子,居然敢私闯后宫来见自己。 朱祁钰走进殿中,朝旁边服侍的挥挥手,没人理。 许是大病尚未痊愈,也可能是被夺了皇位之后伤了心气儿,朱祁钰面相都变了,哪里还有昔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本来就偏瘦,大病一场更瘦了,面色萎黄,眼窝深陷,去掉一层皮便是骷髅架。 “我在南宫受苦,你却在这里锦衣玉食,你于心何安?”朱祁钰皮笑肉不笑,眼尾细纹炸开了花。 谢云萝气笑了,是她想要留下来的吗? 皇宫这种地方,谁想留就能留? “这儿是坤宁宫,外男不得擅入。” 谢云萝不想看见他:“王爷醉了,来人,送王爷回奉天殿。” 新年宫宴便设在奉天殿。 朱祁钰憋了一肚子火,好容易见到汪氏的面,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头上的青青草原都能跑马了。 “汪贞,我从前待你不薄。” 听他大言不惭,谢云萝气笑了:“是么?我未嫁你,你便有了杭氏,还让她生下儿子。我进门喜当嫡母。京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但凡对未过门的妻子重视一分,都不会在婚前弄出庶长子。你让我让汪家沦为笑柄,还敢说待我不薄?” 因为这事,汪母气得大病一场,隔年撒手人寰。 原主没有记恨朱祁钰,仍旧安心与他过日子,奈何朱祁钰的妈宝属性太明显,每次进宫给吴太妃请安,回来总要与原主闹上一场。 两人的第一胎就这样没了,原主流产时,胎儿已然成型,是个男胎。 孙太后得知怪罪下来,朱祁钰不顾原主刚刚流产身子弱,又让她怀上孩子。 原主怀孕期间吐得厉害,水米不进,几乎没了半条命。朱祁钰夜夜宿在杭氏处,被吹了几回枕头风,转头让原主交出中馈。 美其名曰,安心养胎。 杭氏拿到管家权,对原主百般刁难,最终导致原主难产,豁出性命才生下女儿朱见淑。 至此伤了母宫,再难有孕。 杭氏仗着有儿子,又得吴太妃欢心,直到随朱祁钰搬进宫,才在孙太后的要求下交出管家权。 即便如此,朱祁钰还想给她脸面,与原主商议让杭氏协理六宫。 幸而孙太后出手,挑了年轻貌美的唐氏送到朱祁钰身边,唐氏得宠又有手腕,这才勉强压住了杭氏的枕头风。 谢云萝凭着原主的记忆,把朱祁钰这些年做下的事摊开来说:“夫妻多年,我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你呢,你只会让人寒心,怎么有脸说待我不薄?” 汪氏脾气虽差,对他却是百依百顺。即使有分歧,也会委婉提及,如此疾言厉色,不留情面,还是头一回。 朱祁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谢云萝冷笑:“还不够吗?” 朱祁钰萎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大步朝谢云萝冲去。 变故来得太快,屋里服侍的全都没反应过来,毕竟郕郡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很少动怒,更不要说打人了。 谢云萝却早有准备,抬手拔下鬓边发簪。 珍珠来过之后,谢云萝猜到朱祁钰很可能被人怂恿来找她,并且对她不利。 为防万一,谢云萝托汪家给自己打造了一支带暗器的发簪,拔下之后扣动机关可用。 就在手指摸到机关的时候,腹部忽然发热,下一秒朱祁钰收住脚步,迷茫地站在距离谢云萝三步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我……我怎么在这儿?”朱祁钰脑中空白了一瞬,喃喃自语。 抬头看见谢云萝,眼睛眯起:“我不去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 然后把刚才问过谢云萝的话,又问了一遍,好像复读机。 见谢云萝一脸震惊,不理他,朱祁钰朝前迈出一步,再次停住,眼中迷茫…… 如此重复了两、三次,把屋里的人全都看呆了,高度怀疑郕郡王得的不是马上风,而是痴呆症。 还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痴呆,交替往复那种。 腹部热得难受,谢云萝知道小怪物随了大怪物,也能影响人的神志,但祂还太小,能力有限,发光发热也维持不了多久。 “王爷痰迷了心,快扶去奉天殿,传太医。”谢云萝冷道。 朱祁钰在外人面前脾气好得不行,堪称中央空调,却把坏脾气留给了身边人。 尤其是当面忤逆他的。 他不会当场发作,但过不了几日那人准倒霉,甚至搭上性命。 朱祁钰奶妈的独子打小服侍在他身边,不知为什么事顶撞他了两句。朱祁钰面上不显,奶妈过来赔罪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宽容大度,谁知几日后那个年轻侍卫忽然掉进河沟里溺水死了。 第25章 事后朱祁钰打发原主去安慰奶妈,奶妈告诉原主,她的儿子会洑水。 但仵作验尸并未发现蹊跷,最后定性为醉酒落水。 类似的事,之后也发生过几回,只不过散落在数年间,并不明显。 原主谨守三从四德,以夫君为天,即便能将事件串联起来,也愿意相信朱祁钰,觉得他不是那样残暴的人。 随着原主尘封的记忆逐渐解锁,谢云萝终于透过层层迷雾,看清了朱祁钰的真面目。 如果说现在的朱祁镇是怪物,那么朱祁钰从头到尾都是,他们都“吃”人。 今日的朱祁钰被激得当场现出原形,若自己没有准备,或者小怪物未曾出手,以朱祁钰的暴怒,自己可能被他打死。 同为怪物,便放在一起厮杀好了。 谢云萝目送朱祁钰离开,转头对琉璃说:“宫宴设在奉天殿,守卫森严,去查查郕郡王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是怎么突破层层防守,闯到后宫来的?” 在原主的记忆中,朱祁钰不通武功,总不能是飞檐走壁过来的吧。 若不将这个途径找出来,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 往年宫宴,皇帝在奉天殿大宴群臣,皇后在坤宁宫款待内外命妇,今年有些不同。 今年皇帝仍旧在奉天殿大宴群臣,内廷宫宴却摆在了清宁宫,由孙太后主持。 原因无他,钱皇后在清宁宫养病,孙太后觉得周贵妃上不得台面,便决定自己来。 周贵妃协理六宫,钱皇后不在仍旧没办法出头,心中气闷,却不敢作声,更不敢在孙太后面前表现出来。 没资格出面操持宫宴,她也没闲着,暗中早已备好一份大礼,只为给太后和众人惊喜。 郕郡王禅位之后在南宫休养,皇上却留了郕郡王妃在宫中,还让她继续住在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坤宁宫。 即便皇后身子骨不好,被太后留在清宁宫休养,论资排辈也该她这个生育过皇长子的贵妃搬进坤宁宫主持大局。 只等缠绵病榻的皇后一死,顺理成章接班,轮也轮不到汪贞这个郡王妃。 周贵妃一边嚼着粗硬发黄的霉米,眼睛红到滴血,恨不得立刻带人冲去坤宁宫,把汪贞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赶走。 可口中难以下咽的霉米时刻在提醒她,皇上被狐狸精勾了魂,她不能自己往上冲,得找个帮手才行。 于是周贵妃找人治好了吴太妃的病,想让吴太妃以婆母的身份将汪氏赶出宫去。 谁知吴太妃平日看上去咋咋呼呼,其实是只纸老虎,被人一吓唬秒怂,从此当上了缩头乌龟。 眼看皇上复位之后对后宫诸妃爱答不理,一门心思扑在坤宁宫那个狐狸精身上,周贵妃怎能咽下这口气。 这一回周贵妃厌倦了小打小闹,决定开大,釜底抽薪。 她给娘家带话,让自己的亲弟弟庆云伯周寿想办法去一趟南宫,将郕郡王妃在宫中的乱.伦之事明明白白告诉郕郡王。 郕郡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周贵妃不清楚。自他御极以来,周贵妃算是看明白了,此人表面宽容温和,实则随了吴太妃的小肚鸡肠,而且比吴太妃更加记仇,阴险狠辣。 但郕郡王有个毛病,跟吴太妃差不多,遇事爱学鸵鸟。把脑袋往沙子里一扎,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吴太妃不在清宁宫亲眼看见汪氏,只一味装聋作哑,撞见人才激烈地发作起来。 郕郡王也一样,乌龟似的缩在南宫,眼不见为净,头顶青青草原也不在乎。 周贵妃偏不让他清净养病,非要找个人当面告诉郕郡王他是个绿毛王八,擎等着郕郡王发飙。 吴太妃发作汪氏尚且如此激烈,更不要说心狠手辣的郕郡王了。 最好一出手就要了汪氏的命,永绝后患。即使不行,等郕郡王与汪氏两败俱伤,把事情闹大也不错。 看前朝那些“存天理,灭人欲”的清高文臣怎么说? 事情的进展比周贵妃想象中顺利许多,庆云伯神不知鬼不觉去了一趟南宫,并无人察觉。 南宫的守卫比朱祁镇住进去那会儿松懈多了。 郕郡王也没让她失望,联合旧部在宫宴之夜闯去坤宁宫找汪氏算账。人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不会是把狐狸精弄死了吧。 周贵妃心中得意,脸上笑容更盛,却听自己的心腹宫女附在耳边说:“郕郡王被送回奉天殿去了,坤宁宫那边没动静。” 怎么可能! 绿帽子这种事,哪个男人忍得了? 周贵妃正在瞳孔地震,却见孙太后一个眼刀飞过来,问她:“周氏,出了什么事?” 是啊,坤宁宫出了什么事,周贵妃也很想知道。 心中很快升起另一个念头,坤宁宫那边没有动静其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郕郡王怂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出了大事,在如此喜庆的日子必须遮掩,唯恐闹得人尽皆知。 周贵妃咬咬牙,对上孙太后投来的目光说:“有人看见郕郡王去了坤宁宫……去看郕郡王妃。” 对方想遮掩,她偏要挑开来说。 不管坤宁宫是否有事发生,她都要将这桩皇家丑闻公之于众,让天下人评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内命妇住在后宫,早知道汪氏被皇上留在了坤宁宫,可很多外命妇被蒙在鼓里。 新帝禅位,太上皇复辟,新旧势力都没来得及交锋,皇位易主了。变化来得太快,她们甚至都没关注到原来的准皇后,现在的郕郡王妃汪氏。 原来汪氏没有随郕郡王搬去南宫啊,仍旧住在坤宁宫是几个意思? 一众外命妇,有人垂眼,有人好奇张望,更多的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孙太后从前只认为周贵妃出身平门小户,没见识上不得台面,不期她还是个长舌妇,说话不分场合。 皇上对汪氏已然表现出格外偏爱,若孙太后是周氏绝不会这时候跳出来搅风搅雨,触怒皇上。她会将心思从皇上身边收回来,全都放在太子身上,竭尽全力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 宫中的女人就像野地里的花,一茬又一茬,今日你受宠,明日她受宠,不论是谁都有人老珠黄,君恩不在的时候。 男人不重要,儿子才重要。 汪氏再美,终究过了花季,皇上宠爱她也不过图一时新鲜,追求刺激。 况且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往后再不能生,对手握太子的周贵妃来说没有半点威胁。 孙太后想不明白,周贵妃这样闹到底图什么。 事情已然闹开,前朝与后宫的微妙平衡被打破,而且郕郡王去了坤宁宫,孙太后不得不过问。 分别派人去奉天殿和坤宁宫询问,得到的结果惊人一致:无事发生。 孙太后冷冷看了周贵妃一眼,淡声说:“贵妃乏了,回去歇着吧。” 狗肉到底端不上席面,往后人多的地方,不许她出现。 钱皇后病重,没有出席宫宴。周贵妃生育太子,协理六宫,俨然成了后宫的一号人物,只等熬死元后,便可上位。 在座的都是人精,席间自然不会吝啬恭维周贵妃,马屁拍得响亮。此时见郕郡王妃无事,周贵妃反而被当众驱逐,里子面子全没了,全都是一脸懵。 周贵妃在宫宴上被捧得有多高,此时就摔得有多狠,脸上挂不住:“太后,那汪氏……” 她本想一不做二不休,自己把事情抖开,让众人评理,话说一半被打断:“从今日起,汪氏不再是郕郡王妃,她是朕的皇贵妃。册封大典在下个月,钦天监算好了日子,礼部已经开始筹备。” “……”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今天是什么日子, 消息接踵而来,一个比一个炸裂。 这下不光是外命妇被炸得目瞪口呆,就连后宫妃嫔都齐齐惊掉了下巴。 曾经的郕郡王妃留在坤宁宫也就罢了,皇上要脸, 太后也要脸, 总要千方百计遮掩。 汪氏再受宠,终究没名没分, 对她们影响不大。 现在被周贵妃这个蠢货捅出来, 皇上被逼到墙角, 干脆一抹脸把人收了。 汪氏正得宠,迷得皇上不进后宫,眼下册封对她有利。 皇上言出法随,又是当众开口, 孙太后想拦都没法儿拦了。 还有皇贵妃是个什么位份, 也不在后宫列表里啊。 当年得宠如孙太后, 也只是协理六宫的贵妃, 前面都没能加上一个皇字, 汪氏何德何能! 周贵妃一番操作猛如虎, 回头看看二百五,反而帮了汪氏大忙。 孙太后嘴唇动了动,闭眼摇头, 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贵妃一口老血,她是太子生母, 也不过是贵妃。汪氏这个二手货才伺候皇上几日, 就越过她成了皇贵妃。 吴太妃比周贵妃反应还大,闻言气没倒过来堵在胸口,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朱祁镇平静地站在殿中, 面无表情欣赏在场所有人的震惊,类似的反应在奉天殿已经演过一遍,十分精彩。 第26章 谢云萝肚子里装着深蓝水母全族的希望,也装着他对这个蓝色星球最后的眷恋,必须给她一个尊贵的名分,让她安心养胎。 新年宫宴一过,谢云萝超越成化帝的侍女万贞儿,成为明朝历史上第一个皇贵妃。 皇贵妃的位份,自她开始。 一个月后的册封典礼,钱皇后难得拖着病体现身,与皇帝朱祁镇一同接受谢云萝行礼。 “我一直病着,也不见好,说不定哪天就……” 典礼结束之后,钱皇后在坤宁宫拉着谢云萝的手说:“早在选妃的时候,皇上便心仪于你,如今得偿所愿,必然如获至宝。太后强势,贵妃跋扈,其他妃嫔都没什么主意,你能陪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了。” 很有些托付的意思。 “你也是可怜见的,生固安公主的时候伤了身子。”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钱皇后抚着胸,有些喘:“太子是周氏所出,等皇上百年之后,周氏便是太后。我知道你是个急脾气,往后遇事让着点她,别跟周氏交恶。” 汪氏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以后恐怕要在周氏母子的手底下讨生活,现在忍让一些,省得往后难过。 谢云萝点头应是,没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钱皇后,怕惊着对方,也对自己能否诞育小怪物信心不足。 感觉肚子微微发热,谢云萝抬手抚上去,生怕祂影响到钱皇后的神志,很快哄好了腹中的小家伙。 正月过去,琉璃那边的调查终于有了眉目。朱祁钰的火是周贵妃的胞弟庆云伯撩拨起来的,新年宫宴上他走通了锦衣卫的关系才能顺利进入后宫。 周贵妃自来与她不睦,治好吴太妃,拱火朱祁钰再正常不过,但锦衣卫始终掌握在朱祁镇身边的大太监王振手中,怎么可能协助朱祁钰硬闯内宫? 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手指抚过小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小腹传来热感,同时铺天盖地的饥饿袭来,胃里空得想哭,绞着劲儿的难受。 身子虚弱地伏在美人榻上,很快被一大片阴影笼罩,有人将她抱起走进内室,放在床上。 谢云萝睁开眼,发现抱她进来的人是朱祁镇。 “我饿,特别特别饿,能吃下一头牛。”她向他控诉。 男人轻笑,熟练地脱去外袍和中衣,露出下面紧实的胸肌,然后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在身上划了一刀,伸手进去掏出一大一小两片血淋淋的东西,好像是肝脏。 “不用吃一头牛,吃了它,就不饿了。”男人托着肝脏送到她唇边。 这回谢云萝看清楚了,男人被划开的身体没有一滴血流出,肝脏颤巍巍的,也没有血滴下来。 人肝刺身,现掏现吃,新鲜到冒着热气,实在太过惊悚。 谢云萝别过头,不想吃,可腹中的饥饿感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将仅剩的理智淹没。 “宝宝,你饿了就把我弄晕,我……我吃不下。” 话音未落,谢云萝瞳仁收缩变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深蓝水母是海洋中最凶猛的掠食者,它们蛰伏在深不见底的海沟,母体孕育幼崽时能将附近海域吃空。 幼崽在母体中快速发育,母体整天感到饥饿,最饿的时候会将伴侣吞食。 如果幼崽过于强大,母体又没有得到充足供养,幼崽饿急了也会反噬母体。 这只水母崽崽,好像有点不一样。 祂是他的后代,身上同时拥有他和旧神的力量,应该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水母幼崽。 朱祁镇时常担心,祂过于强大会吞噬这个女人提前诞生,可刚才他走进来的时候看得清楚,崽崽饿狠了宁可啃咬自己,也不曾伤害母体。 更让他震惊的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水母崽崽居然如此听话。 “慢点吃。”他提醒说。 崽崽吃得更快了,是个反骨仔没错。 朱祁镇压着脾气,又道:“这个雌性异族身子弱,食道窄,咽不下这么多。你吃太快,会噎着她。” 崽崽看也不看他,咀嚼的动作明显变慢,再咬的时候只咬了一小口,吃相斯斯文文。 朱祁镇:是他的崽,但崽崽更在意祂的母亲。 盯着崽崽吃完肝脏,朱祁镇没有走,夜里宿在了坤宁宫。 如果谢云萝半夜醒来,就会发现整间内室都包裹在一片深蓝伞盖之下,而她自己深深陷在白花花的软肉中,俯瞰下来就像一颗珍珠长在蚌肉上。 无数银白触手围在她身边,有的在抚摸她的如云秀发,爱不释手,有的则对她漂亮的脸蛋感兴趣,但更多的还是在守护她小腹中的水母崽崽,分成几组,有节奏地轻拍,哄崽崽睡觉。 谢云萝醒来时,窗外已然大亮。翻过身,毫不意外地看见朱祁镇躺在自己身边,正痴迷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所有人都说朱祁镇心仪原主,但恕谢云萝眼拙,她在原主的记忆中没有找到一星半点。 而眼前这个朱祁镇并非历史上著名的“瓦剌留学生”,他被瓦剌人掳走之后很可能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变成了一个怪物。 就像原主一样,换了芯子。 原装的朱祁镇都没表现出对原主的喜爱,这个满手血腥的怪物又怎会对她动情? 至于这痴迷的眼神,谢云萝心中警铃大作,也许是物理意义上的秀色……可餐? “没什么。” 男人垂眼,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中,轻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崽崽很听你的话,别让祂太早降生。祂野性难驯,胃口又大,太早出来会吃掉整个世界。” 听他轻飘飘提到“吃掉整个世界”,谢云萝睁大眼睛,说不害怕是假的。 大约母子连心,腹中的小家伙又开始打嗝,一串一串细小气泡充斥腹腔。 女子本弱,为母则。谢云萝也是“刚”起来了,她的孩子可能是个吃货,但不能毁灭世界。 她会教祂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教祂如何融入这个世界,教祂享受美食与生活,而不是毁灭一切。 管不了大怪物,她还管不了自己肚里的小怪物吗? “不会的。我的崽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有教养的宝宝。祂会善待这个世界,而不是毁了它。” 谢云萝说得斩钉截铁,小腹微微发热,白皙的肚皮上凸起一个婴儿的小脸,五官清晰。 小水母有多狡猾多凶残,谢云萝当然不清楚,朱祁镇在海沟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然心知肚明。 怕被母体排斥,祂们会分泌出一种激素,激发母体对祂们的爱,从而保证自己平安降生。 除了那种激素,祂们还善于变化,演戏讨母体欢心,获得更多生命所需的补给。 等到降生那天,祂们才会露出真面目,无情抛弃母体,若是肚子饿还可能将母体吃掉。 深蓝水母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残的生物,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这个小东西为讨母体欢心,竟然在肚子里给自己捏了一张人脸。 “祂是你的崽,也是我的。” 朱祁镇搂紧女人曼妙的身体,将下巴放在她颈窝里说:“我的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善良,祂是无序和毁灭的象征。” 谢云萝正在倾听,忽然感觉肚皮鼓了一下。低头看,发现男人抚在小腹上的手被肚子里的崽崽踢到一边。 崽崽明显不爱听朱祁镇说话,谢云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今日没有早朝么?” 朱祁钰当皇帝的时候累到吐血,怎么轮到朱祁镇如此轻松?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朱祁镇忽然被问到工作,微微蹙眉:“你要赶朕离开?” 此言一出,床帐内温度骤降,谢云萝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小腹很快微微发热,暖流涌遍全身。 朱祁镇哼笑,抬手去抚谢云萝的肚子,却被人巧妙躲开了。 怀里的女人比她腹中的小崽子还要狡猾难缠,她避开他的手,却将身子整面贴过来,严丝合缝贴好,让她身上本就明显的凸起和凹陷变得越发明显,勾人得紧。 身子贴上来,嘴唇也没闲着,她大胆地含住他的下唇,吮吸啃咬。 朱祁镇仍处在繁殖期,哪里经得住如此诱惑,明知她在引诱自己,还是忍不住上钩了。 她的唇是他见过最软的肉,又香又甜。肌肤滑嫩,如上好的丝绸,腰身又细,白到发光,但前胸和臀部饱满,摸上去令人心旌摇荡。 被她包裹住的感觉,恕他词穷,不知道该用何等美妙的语言形容。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是睡着的,意识涣散。 即便如此,他也有好几次陷入疯狂,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第27章 这一次,她完全清醒,浅吟低呼,朱祁镇的黑瞳在她一次一次落下来的时候,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黑点。 如瀑长发像水波一样流泻,自发尾缓缓染上奇异的银白色。 细看那些银白并非是发丝,而是一根根细长的触手,它们随着颠簸疯狂扭动,好像在集体狂欢。 它们爱极了她的身体,甚至比他更狂热,只等他享受过后,扑向她,无情将人抛上云端。 让她享受最极致的快乐。 女人的发髻散开,墨发铺在胸前,缠住腰腹,极致的黑衬托出极致的白,如波涛起伏。 还好她陶醉地闭上了眼,但凡睁眼便会看见周围无数银白触手集体臣服她的样子。 她就像海中的女王,而它们都是她狂热的追随者,爱慕者,可以为她献出所有。 从前他并不吝啬与它们共享美人,事实上它们也是他的一部分,能够协助他完成繁衍。 这个世界上,越庞大越凶残的生物越难繁衍,崽崽也越难存活。 深蓝水母作为庞大凶残到可以拿鲨鱼当零食的生灵,繁衍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 过程残忍又漫长。 但今天,他被它们吵得莫名烦躁,抬手朝左右挥去。 寒光所过之处,银白触手在集体狂欢中被斩断,无声落在床上,又扭动身躯飞快没入男人体内,生怕晚了被抛弃。 谢云萝刚才主动接近大怪物,不过为了避免他伤到她肚里的崽。崽崽保护了她,她自然也要护住她的崽,谁知大怪物发了情,抱着她要个没完。 在原主的记忆中,朱祁镇是个小白脸,跟朱祁钰差不多,但脾气不太好,非常任性,就像一个被大人宠坏的小孩子。 可谢云萝看到的朱祁镇,雍容淡漠,睥睨万物,比高岭之花还要冷,打死她也想不到,“高岭之花”在床上能疯成这样。 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张嘴就来,时而强势,极具倾略性,时而示弱,低到尘埃里也不算什么。 他很会照顾伴侣的情绪,对她的身体极为熟悉,知道何处是那个对的点,更知道如何带着她一起疯。 谢云萝抚过微凸的小腹,安抚好被吓到打嗝的宝宝,气喘吁吁回头质问朱祁镇:“有完没完?” 男人鸣金收兵,翻身仰躺在她身边,望着帐顶说:“跟你,没完。” 谢云萝:“……” “每次都是把我弄晕,然后……” 谢云萝的话被打断,男人看向她:“不然呢?我告诉你,我看上你了,想让你给我生孩子,你会答应吗?” “你无耻!不要脸!” 谢云萝很早就想骂了,此刻终于破防,嘴上骂着还不过瘾,抬脚踹人。 男人坐起来,捉住她的脚,低头亲了亲:“你骂得对,是我无耻,我不要脸!” 握着她的脚,踩在心口的位置:“可我自认为比朱祁钰那个小人对你好。我独宠你一个,再没有旁人,他行吗?谁欺负你,我就要谁好看,他行吗?我把心掏出来喂给你吃,他能做到吗?他不能,他甚至都不行了。你跟着他,就是守活寡,还要应付后院那些莺莺燕燕。受吴太妃的气,被杭氏算计,守着郡王妃的名分操劳一生,孤苦一生。” 他望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小腹:“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千万别生气。” 谢云萝低头,发现小腹有一块高高凸起,好像个小拳头。 崽崽生气了。 “别拿话哄我,你想要的,不过是这一胎。” 谢云萝开出条件:“我把孩子生下来,你放我走。” 朱祁钰是个混蛋,不值得托付,可在他身边时,谢云萝作为准皇后,想的是母仪天下,发光发热。 母仪天下虽难,至少是人能干的。 当她发现朱祁镇不是人,是个大怪物,也曾奢望自己能够影响他,或者利用腹中的小怪物制衡他。 今日试探过后才发现,这个大怪物如此狡猾,善于伪装,而她腹中的小怪物更了不得,足以毁天灭地。 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她做不了,也不是人干的。 此刻她只想离开,远离皇宫这个是非地,过几天轻松日子。 就像穿越前那样。 汪家不是勋贵,好歹有世袭的恩荫,父母和兄弟都很疼原主,养她一个闲人不成问题。 “好啊。成交。”男人怔了一下,盯着谢云萝脸上的表情,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母体的情绪已经影响到小水母,让祂变得愤怒,先将这个女人哄好再说。 莫说放她离开,就是为她毁天灭地,他照样能眼也不眨地答应。 谢云萝抽回脚,侧躺下去,明明白白下了逐客令:“上早朝去,你答应过我,会做个好皇帝。” 他在海沟里静待新神降临,悠闲得很,遇见她才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为了接近她,得到她,与她交.配繁衍,他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置很多事,哪怕有瓦剌人和朱祁镇的记忆,能够快速适应,他也对做皇帝没什么兴趣。 顶着朱祁镇的皮复位之后,他拒绝早朝,不是怕早起,实际上他可以不用睡觉,而是清净惯了,不想见人。 “前朝有内阁就够了,他们能处理一切。”想起那些难搞的大臣,和堆积如山的政务,朱祁镇头疼不已。 为此取消了所有朝会,军政大事交给内阁,奏折批红有王振顶着。 “朕想在后宫陪你养胎。”他实话实说。 好家伙还没到万历时期呢,皇上就不上朝,把朝政全都推给内阁了。 明朝有两大害,一个是文官集团,一个是宦官集团,两个集团互相倾轧,党争不断,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效率低下,最终覆灭。 趁着肚里有货,劝皇帝复工,总算她没有白白穿过来,也算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等生下孩子,皇帝爱怎样就怎样,朝廷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关心。 大明气数未尽,总不会立刻倒下。 谢云萝面无表情叫了水,转头看他:“我亲你一下,你就对我这样。钱院使没告诉你,孕中不能同.房,容易流产吗?” 这个钱院使确实说过,是他没有把持住。 朱祁镇歉意地看向谢云萝,重新梳洗过后吩咐下去准备早朝。 王振正在内廷值房奋笔疾书,把朱笔甩到冒烟。顺他者昌,逆他者亡,朝堂上下都是孝子,总算找到了一些御驾亲征前的感觉。 权倾天下。 这时有个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进来禀报:“爷爷,不好了!坤宁宫那边传出话来,说皇上要早朝!” “早朝?皇上怎么想起早朝来了?”王振赶紧搁下笔问。 亲征前,皇上就不爱上早朝,起不来床,每天被孙太后逼迫,才不得不上朝。 从瓦剌回来,皇帝好像变成了怪物,越发不耐烦处置朝政,把权力下放给内阁和司礼监。 内阁表面劝谏,实则人人心里乐开了花,捞银子捞到手软。 要说最高兴的,还是王振,死而复生,重新手握天下。 原以为好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谁知皇上在坤宁宫睡了一宿忽然变卦。 汪氏封了皇贵妃,又揣了崽,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开始为腹中那一位铺路了。 生怕将来大权旁落,往回收不容易。 王振有些无语,且不说在皇上归来之前早立了太子,便是东宫虚悬,汪氏腹中是男是女还未可知,怎么就想起敛权了? 这位皇贵妃看起来纯良无害,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皇上想起早朝是好事。” 王振阴阳怪气地说:“现在去找人,限一炷香之内到齐。” 小内侍苦着脸:“爷爷,好些大人在衙署当值,一炷香之内怎么赶得来?” 王振瞥他一眼:“赶不赶得来那是他们的事,你在这儿操什么心!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昨儿可没说这事,去了一趟坤宁宫全变了。怨谁?怨咱们吗?咱们也是办事儿的!”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爷爷,皇贵妃哪儿得罪您了?” 王振冷笑:“实话实说,碍着皇贵妃什么事儿了!还不快去办,再多说一句拔了你的舌头!” 目送小内侍离开,王振又吩咐身边人:“抽空把这信儿捎去承乾宫。” 周贵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新年宫宴上掀开遮羞布,反而让躲在暗处的汪氏过了明路,册封皇贵妃压自己一头。 看在太子面上,皇上没有处置她,听说周贵妃自己气够呛,每天都在承乾宫砸东西。 如今他将汪氏的把柄送一个过去,也算卖了周贵妃和太子一个好儿,还能鼓动周贵妃接着跟皇贵妃别苗头,争长短。 第28章 皇上有多重视皇贵妃,和她腹中那一胎,没人比王振更清楚了。王振没胆儿害汪氏,也清楚周贵妃那个草包害不到汪氏,他只想给汪氏找点麻烦,牵制精力,让汪氏不要搅和到前朝来。 “什么?只给一炷香的时间?”消息送到,在宫里当值的还好,很多在衙署上班的朝臣当场破防。 前去送信儿的小内侍便将王振抱怨的原话讲了一遍,相当于在火上浇了一瓢桐油。 皇上强娶郕郡王妃,破例封为皇贵妃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听信妇人之言,将朝会当做儿戏。 烽火戏诸侯呢? 周贵妃得到消息,精神大振,起身就去清宁宫告了谢云萝一状。 谢云萝怀孕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孙太后也被蒙在鼓里,于是传谢云萝即刻到清宁宫问话。 怀孕之后,身上有小怪物加持,谢云萝的听力比从前灵敏许多。尽管清宁宫前去送信儿的人守口如瓶,可她还没走进清宁宫便隐约听见了周贵妃的声音。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 周贵妃说得义正言辞:“汪氏才封了皇贵妃便干扰前朝,太后若不杀一杀她的锐气,日后还不反了天了。” 谢云萝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路走一路想应对之法。 新年宫宴上,周贵妃挑拨是非,自己身怀有孕,懒得与她计较。对方还不肯收敛,逮到机会又跑来清宁宫找麻烦。若再纵容,日后恐怕麻烦不断,连胎都养不好。 进到屋中,孙太后果然面沉如水,等她行礼过后,开口质问今日早朝之事。 周贵妃扬着下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像谢云萝已然被定罪。 “太后明鉴,臣妾不敢干涉朝政,只是听说皇上许久不曾上朝,这才劝说。”谢云萝平静道。 孙太后看周贵妃,周贵妃冷笑:“临时召集朝会,只给一炷香时间,不知有多少朝臣跑得冠歪袍斜,与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分别?” “那分别可大了。” 谢云萝寸步不让:“烽火戏诸侯是无事取乐,但今日皇上实打实上了朝的。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周贵妃不懂?周贵妃可以不懂,但本宫作为诸妃之首自然不能不懂。” “诸妃之首”几个字深深刺痛了周贵妃,仿佛在说“儿子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屈居人下”。 “汪贞,你这个二手破鞋……”周贵妃被激得眼睛都红了,忘了自己在清宁宫,竟然指着谢云萝鼻子大骂。 谢云萝委屈巴巴看向孙太后,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碗:“周氏,注意你的言行,再敢以下犯上,便是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周氏骂汪氏是破鞋,那皇帝是什么? 碍于周贵妃太子生母的身份,孙太后总要给她几分薄面,不痛不痒敲打一下就算揭过。 太后可以轻轻揭过,但这句骂谢云萝不会白挨:“周贵妃如此看不上我,难怪会怂恿庆云伯去南宫刺激郕郡王,激得郕郡王于宫宴那夜闯进后宫,险些酿成大祸。” 搞不好便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这是孙太后最不愿意见到的。 “周氏,可有此事?”孙太后沉着声音问。 皇帝复位之后,囚郕郡王于南宫。郕郡王一直很老实,却在宫宴那夜闯进内宫去找汪氏,差点把天捅漏。 孙太后疑心有人从中挑拨,但查错了方向,至今没有结果,不想竟是周氏。 与汪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周贵妃深知她做事简单粗暴,何时有过这般城府? 宫宴都过去多少天了,汪氏查到自己却引而不发,专等今日反过来狠狠告她一状。 “太后,庆云伯素日便与郕郡王有些交情,他们私下往来,臣妾实在不知。” 郕郡王御极之后,周贵妃为了巴结新帝,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没少让庆云伯私下给新帝送礼。 “我记得皇上亲征之前,赏了大皇子一幅刘俊的《雪夜访普图》,勉励大皇子做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那时候朱见深还不是太子,只是皇长子。 这幅画本来是先帝赏给郕王朱祁钰的,后来听说朱祁镇想要,朱祁钰主动献上。 从宫里回来,朱祁钰把自己锁在书房中,一天一夜没出门。 让原主记忆深刻的事,谢云萝也能想起来:“听说这幅画兜兜转转,又回到郕郡王手中,周贵妃不应该在太后面前解释一下吗?” 画本该归太子所有,太子年幼还没学会巴结,是谁动用了这幅画,又是怎样落于朱祁钰之手,真的好难猜呀。 《雪夜访普图》不是这时候送的,但能证明周贵妃与郕郡王之间有联系,并不像她所说的,毫不知情。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孙太后更清楚了。当年先帝将此画赏给朱祁钰,孙太后心里就不痛快,这才在朱祁镇御极之后向朱祁钰讨要回来。 后来朱祁镇被瓦剌人俘虏,钱氏典卖嫁妆凑钱救人,她也拿出了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周氏在做什么? 她将皇帝赏给太子的《雪夜访普图》转手献给新帝朱祁钰,明哲保身。 孙太后气得手直抖,但考虑到周氏是太子的生母,仍旧对她网开一面,只是禁足,罚抄佛经。 周贵妃离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让谢云萝深深体会到生儿子的重要性。 明哲保身,勾结外臣,兴风作浪,恶人先告状都能被轻易饶恕。 儿子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免死金牌啊! 腹部微微发热,小家伙欢实地翻了一个身。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有些闷闷不乐,用午膳时被皇上看出来了。 “怎么拉着一张脸,谁给你气受了?”男人亲手给她剥虾。 谢云萝猜他应该是海洋生物,自从他每日来坤宁宫用膳,桌上全是海鲜,没有一条鱼能毫发无伤离开。 鱼虾只吃最新鲜的,以白灼清蒸为主。 钱院使说海鲜性寒,有孕妇人不能多吃,尤其是螃蟹。 朱祁镇问钱院使,有孕妇人多食海鲜,究竟对母体不利,还是对胎儿不利。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只对胎儿不利。” 于是钱院使的话被当成屁放了,坤宁宫仍旧每日鱼虾不断。 所幸谢云萝也爱吃海鲜,对此并不排斥。 男人剥虾的速度非常快,谢云萝还没回答,完整虾肉已经送到唇边。 她用眼神示意他放在碗中,他举着没动,她只得张嘴吃下。 不知为何,他剥的虾比琉璃或者她自己剥的都更鲜甜,好像那只虾才从海水中被捞出,立刻下锅煮,最后撒上一点盐巴。 换成其他人来剥,滋味就很普通。 咽下虾肉,谢云萝把在清宁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眼巴巴看着身边男人。 朱祁镇剥虾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眼,继续投喂:“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转头吩咐王振:“周氏以下犯上,对皇贵妃大不敬,赐白绫。” “……” 王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皇上宠爱皇贵妃,毕竟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别人的媳妇就是比自己媳妇香。可周贵妃身份不同,她到底是太子生母,说赐死就赐死? 生母被赐死,让太子有何脸面……想到皇贵妃肚里那一个,王振的义愤填膺就此打住。 太子生母说杀就杀,说明什么,说明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怕也难保。 王振欲哭无泪,他还指望周贵妃在旁边捣乱干扰皇贵妃,让皇贵妃没时间影响皇上,没精力管到前朝来呢。 谁知两边交手才一个回合,周贵妃就没命了。 此时被吓呆的不止王振和屋中服侍的,还有谢云萝,她被虾肉呛到了。 周贵妃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啊,若因为这事赐死周贵妃,等于坐实了她祸国妖妃之名。 没准儿在史书上,还能与妲己、褒姒比肩呢。 可谁又知道,妖怪不是她,是皇帝。 谢云萝没本事拯救世界,不代表愿意遗臭万年。 男人轻轻拍背,给她顺气,腹中小怪物好像跳了一下,然后误闯气管的虾肉回归食管,被轻松咽下。 “皇上想让臣妾被唾沫星子淹死,大可赐死周贵妃。”谢云萝抬眼看男人,内心疯狂吐槽。 这是什么品种的海洋生物,虎鲸还是大白鲨,怎么张嘴就要人命? 残暴,太残暴了,她丝毫不怀疑,土木堡那十万瓦剌人被他吃了。 男人想了想,淡声改口:“褫夺贵妃位份,降为嫔,移出承乾宫,挪去咸安宫。” 为防止外戚干政,明朝后宫妃嫔普遍出身不高,是以争斗起来,往往是得宠的赢,或者有儿子的赢,位份都在其次。 第29章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宣宗时的胡皇后与孙贵妃之争。 胡皇后位高,奈何孙贵妃得宠,又有儿子,元后也可废,于是胡皇后成了静慈法师,孙贵妃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眼下的情况是,有儿子,且儿子是太子的周贵妃,对上了刚刚有孕,但六宫独宠的皇贵妃,本来势均力敌,谁知周贵妃差点出局。 周贵妃虽然没死,可连降三级,搬去最偏僻的咸安宫,也跟死了差不多。 王振领命而去。 话说周贵妃此时正在承乾宫摔东西。从前与钱皇后别苗头,被杭氏欺辱,周贵妃都能稳坐钓鱼台,自打对上汪氏,她就没赢过,只能砸东西出气。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周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沁香劝道:“汪氏早年伤了母宫,再难生育,得宠又如何。” 她想说总越不过娘娘去,骤然想起已经越过去了,忙改口:“有得宠就有失宠,可娘娘有太子殿下,根本不必做什么,早晚能压她一头。” 另一个大宫女鸣佩思路更活泛:“伯爷又去了南宫,把郕郡王架起来了。郕郡王有一日命在,人们就会永远记得汪氏是个一女事二夫的破鞋。” 周贵妃又砸了一只茶碗,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问鸣佩:“汪家在金吾卫吃空饷的事,庆云伯那边怎么说?” 汪氏脸皮够厚,破鞋的舆论还不足以摧毁她,周贵妃想要再添一把火,断了对方的后路。 鸣佩含笑:“兵部的于大人等闲见不着,庆云伯只得去求京营的石将军,石将军答应上折弹劾。除了京营,都察院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到时候自有御史配合石将军行事。” 金吾卫与锦衣卫一样,同属亲卫军,上级统辖单位是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分左右两个都督,石将军是左都督,掌管京营,实力不容小觑。 金吾卫同时也归兵部管,但兵部尚书于谦大人素日勤勉,不好与人结交。 至于弹劾官员,还得靠专业对口的都察院来。 自上而下揭发,有专业弹劾人员辅助,想出岔子都难。 按理说,前朝官员不应该掺和到后宫争斗中,可谁让周贵妃是太子生母呢,多少人上杆子巴结。 万事俱备,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发作,想到这里周贵妃呼吸都顺畅了:“通知庆云伯,尽快动手,越快越好。” 周贵妃顺畅的呼吸只维持到用午膳的时辰。 饭菜摆上桌,王振紧跟着来了。 作者有话说:v后日更,评论区不定期有红包雨掉落~ 第30章 汪氏正得宠, 自己在清宁宫骂了她破鞋,对方当然要找回场子。太后有意偏袒她,汪氏又跑到皇上面前告状。 刚才在清宁宫,太后已然罚了禁足和抄经, 皇上又能拿她怎样? 周贵妃听说王振来了, 丝毫不慌,皇上再宠爱汪氏, 自己也是太子生母。 太后都已经罚过了, 而且罚得不轻, 皇上还能杀了她不成? 太子年幼,身边哪能没有生母看顾,这也是周贵妃敢闹翻天的倚仗。 “王先生此来何事呀?” 周贵妃仍旧沿用老称呼,喊王振一声先生, 态度却不阴不阳的:“我被太后禁足, 罚抄经书, 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承乾宫了。” 她以为汪氏告状, 皇上肯定要传她去坤宁宫问话, 然后当着汪氏的面训斥她, 惩罚她,给对方撑腰。 周贵妃不想给汪氏脸,她也丢不起这个脸, 正好拉了太后当挡箭牌。 王振闻言面皮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承乾宫娘娘怕是住不成了, 得换个地方禁足抄经。” “你什么意思?”周贵妃诧异地看向王振, 难不成要被关到寺庙去。 皇上好狠的心! 下一秒噩梦降临,听王振垂眼说:“皇上口谕,褫夺周氏贵妃之位, 着降为嫔,三日后搬出承乾宫,挪去咸安宫居住。” “……” 周贵妃瞪大眼睛,以帕掩口,半天没反应过来。 良久才“啊”地尖叫一声,怒目瞪着王振:“先生可知我是谁,我是贵妃,太子的生母,先生莫要诓我!” 王振腰弯得更低,声音却不低:“周嫔娘娘折煞老奴了,给老奴一百个胆儿也不敢假传皇上口谕。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不可能!皇上不可能这样对我!” 任凭王振如何解释,周贵妃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不可能!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当年她跟钱皇后别苗头,把钱皇后气得卧病,皇上也只是罚了她月例银子,如今她只是骂了汪氏一句破鞋,何至于降位迁宫? 王振不为所动,垂眼提醒:“周嫔娘娘喊老奴一声先生,老奴便斗胆多说两句。娘娘骂皇贵妃破鞋,有没有想过皇上是什么?娘娘这样骂皇贵妃,就等于骂皇上。皇上本来要赐白绫,是皇贵妃劝阻,这才改为降位迁宫。皇上正在气头上,娘娘这时候撞过去,无异于送死,还请娘娘三思。” 有这么严重吗? 前年皇上专宠一个姓林的选侍,听说那选侍进宫前曾与人有过婚约,她不但当着皇上的面骂林选侍破鞋,还在第二日寻个由头将林选侍挪出宫,押到教坊司充作官妓。 皇上知道了,着实惋惜一番,可也只是训斥了她一顿了局。 林选侍空有婚约还未成亲,那汪氏可是货真价实嫁过人的,甚至生了孩子,喊破鞋还冤枉她了? 周贵妃气炸了肺,奈何王振好言相劝,她也不敢不听。于是顾不得太后的禁足令,带人冲出承乾宫,跌跌撞撞往清宁宫而去。 “太后!求太后为臣妾做主!皇上……皇上要杀了臣妾!”人没进门,哭闹声先到了。 听周贵妃哭诉完,孙太后脸沉得能滴出水,立刻让宣嬷嬷去坤宁宫请皇上过来说话。 “皇上大婚之后一心想要嫡子,奈何皇后娘娘没有生育。后来周贵妃生下庶长子,并未得到重视。” 琉璃跟在原主身边多年,对皇家内廷的事也有了解:“托了御驾亲征的福,皇上被俘,郕王上位,太后为保住皇上的血脉这才立皇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也就说,如果没有土木堡之变,周贵妃所生的皇长子未必有机会当太子。 然而历史无法假设,钱皇后因为土木堡之变伤了身子,连侍寝也做不到,如何能生出嫡子。 周贵妃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敢母凭子贵各种折腾。 “皇上被俘这段时间,太子一直养在清宁宫,很得太后疼爱。” 琉璃忧心道:“太后爱屋及乌,肯定会劝皇上从轻发落周氏,至少给她保留妃位,以全太子颜面。” “啊?凭什么!” 璎珞年纪小,说话冲动些:“周贵妃最是小肚鸡肠,手段狠辣,若让她翻身,娘娘可还有安稳日子过?” 琉璃叹气:“太后强势,又有监国之能,皇上最怕太后,这一把怕是打不死周贵妃了。” 打不死便要做好准备,迎接更加激烈的争斗。 不死不休。 “那也未必。” 谢云萝对换了芯子的朱祁镇plus版相当自信:“你们没发现皇上从瓦剌回来之后有了很大变化吗?” 从人变成了怪物,爱吃新鲜水产的海洋怪物。 他在关外生吃了十万瓦剌人,一个太后能奈他何? 想到这里,谢云萝忽然站起身:“走,去清宁宫。” 她还没出宫呢,尚在是非窝,可别让他一气之下把太后吃了。 周贵妃不过是个妃嫔,死就死了,废就废了,若太后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 到时候她想全身而退都难。 谢云萝赶到清宁宫的时候,院中寂静无声,连个人影也无。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加快脚步,迈门槛的时候脚下不稳,踉跄中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 有惊无险。 抬眼,对上男人关切的目光,听他问:“你来这边做什么?” 我怕你吃人惹事拖后腿啊,这样的话谢云萝当然不会说出口。她将视线挪开,焦急地环顾四周。看见太后全须全尾坐在上首,宣嬷嬷好端端立在旁边,主位之下不远处跪着周氏,此时已然哭花了妆容。 她回头恶狠狠瞪着谢云萝,眼中恨不能喷出火来,丰盈饱满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让明艳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刻薄。 这是逆风翻盘没成功? “周才人,见到皇贵妃娘娘为何不行礼?”王振压低声音在旁边提醒。 周才人? 早起是贵妃,中午降为嫔,还没到下午怎么就变成才人了? 明朝后宫现阶段的位份情况是,皇后一人,皇贵妃没有,哦不,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正是谢云萝本人,贵妃数人、妃位数人至十数人不等,嫔位没有限制,其他庶妃也都没有限制。 第30章 庶妃包括昭仪、婕妤、美人、才人,庶妃之下是选侍和淑女,才人在庶妃当中也是最末等了。 “嫔妾请皇贵妃娘娘安。” 周氏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了谢云萝飘远的思绪。她看了跪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轻轻颔首,并未叫起。 自己生的自己清楚,可这么多年过去,孙太后还没见儿子朱祁镇对哪个女子真正上过心。 都说帝后伉俪情深,即便在钱氏面前,朱祁镇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当着外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可汪氏才一现身,皇帝立刻起身相迎,又是搀扶又是拉手,眉目传情,黏糊得像个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与刚才淡漠的态度,和命令王振呈上周氏若干罪证时的不容置疑,判若两人。 难道自己选的,果真比父母之命来得深情? 孙太后自己便是自由恋爱的受益者,此时却很难理解儿子的反常行为,并且认为皇帝太过钟爱一个女人并非好事。 “许久不见皇上回来,臣妾不放心。”谢云萝实话实说,可她担心的不是皇上,而是整个清宁宫的人。 怕这些人成为某个大怪物的盘中餐。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汪氏更加肉麻,一会儿不见就要跑过来看看,太后被强行喂了两嘴狗粮,撑得难受。 周氏跪在冰冷地面,身体冷,心更冷,几乎陷入不可思议的绝望。 朱祁镇骨子里是个自私且凉薄的男人,他喜新厌旧,他锱铢必较,他极擅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哪怕在后宫,他宠爱谁冷落谁,无不暗合太后的心意,与前朝也有关联。 他爱重钱皇后,不过是因为想要个嫡子。 在前朝被内阁摆布,回到后宫听太后的话,他这个皇帝唯一的用处便是传宗接代。 他宠爱林选侍,可听说林选侍没入教坊司成了官妓,他表面痛心,隔天又有了新宠。 外头都在传她受宠,也是看在皇长子面上,皇上每月多来那么几回罢了。 皇帝的尿性后宫皆知,谁也没指望能一直受宠,生儿子才是王道。 就在众妃嫔齐齐认命的时候,汪氏空降后宫,一下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她,早已过了女人最好的年纪,嫁过人生过孩子,却拴住了皇上的心,蒙住了皇上的眼,让他日夜流连在坤宁宫,再不肯踏足东西六宫半步。 哪怕强势如孙太后,对上汪氏的时候照样不好使。 凭什么! 周氏带着强烈的愤恨和不甘,咽下苦涩的狗粮,谢恩退下。 这一局她败了,败得彻底,可给庆云伯的信已然送了出去,她不好过,汪贞那个贱人也别想好过。 思及此,周氏脸上浮起残忍的笑容。 金吾卫指挥使吃空饷,这事可大可小,偏前朝对皇上强娶郕郡王妃十分不满,不敢在皇上面前发泄,总要找个宣泄的出口。 汪家等着倒霉吧。 皇帝拿出了周氏这些年作恶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顶撞皇后,打死宫女,发卖庶妃,甚至将服侍过皇上的选侍送去教坊司做娼.妓…… 前几年后宫有钱氏主持,孙太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前朝,只知道周氏跋扈,却不晓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但让她更加意外的是,皇帝不但关注到了,还在暗中收集证据。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周氏犯下这些大错,难道不是皇帝纵容的结果吗? 这些年,皇帝一边纵容周氏犯错,一边收集证据,等到必要时清算,这样的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却足够令人胆寒。 胆寒心也寒,毕竟周氏既是皇帝的枕边人,也是太子生母。 从前是她小看了自己这个儿子,连枕边人都算计,心黑手狠不输大明开国以来任何一个皇帝。 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却被汪氏迷得团团转,怎么看都不像演的。 等周氏黯然退场,孙太后深深看了汪氏一眼。 无独有偶,王振拿出皇上为周氏积攒的罪证,也在心里佩服起皇贵妃来。 皇上九岁即位,十四岁亲政,说是亲政,前有内阁,后有太后,直到亲征瓦剌前,手上都没有多少权力。 皇上继承了先帝多疑的性子,并且走了极端。 他谁也不信,让锦衣卫盯着前朝,司礼监盯着后宫。莫说周氏,便是太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都在司礼监备过案了。 今日调出周氏的罪证,不费吹灰之力,桩桩件件都有详细记录。 虽然皇上可能不再是从前那个皇上,但这个皇上也有之前皇上的所有记忆,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一些多疑的性子。 也是在今天,皇上撤销了司礼监对汪氏的监控,并要求清空她的所有记录。 这代表了什么,代表皇上完全信任汪氏,相信她做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太难得了。 正是因为这份难得,汪氏匆匆赶来,救下了清宁宫所有人的命。 没错,是所有人。 皇上被请到清宁宫,让强势的孙太后和伶牙俐齿的周氏弄得心烦,龙袍下摆无风自动,那些恐怖触手几乎关不住了。 王振死过一次,还是怕得不行,万一被皇上当了点心,他可就彻底消失了。 苍天啊,大地啊,求仙女姐姐收回皇上这口气啊,王振在心里默默祈祷,忽然见门帘掀开,汪氏踉跄着走进来。 瞧见她来,皇上起身去接,走路带风。 有宫女搬来绣橔,皇上没让坐,拉着汪氏坐在自己身边,好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生怕太后为难似的。 再看龙袍下摆,谢天谢地,终于恢复如常,像一件衣裳了。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坐在软榻上看朱祁镇:“前朝政务繁忙,皇上不用回去批奏折吗?” 刚在清宁宫说了肉麻情话,一会儿见不到他就想,返回自己地盘立刻翻脸,过河拆桥也拆得太快了。 朱祁镇扶谢云萝坐好,本来是站着的,闻言反而坐下了,腿贴着腿,把对方裙摆都压出了皱纹。 屋里服侍的不少,谢云萝下意识往旁边挪,不料裙摆被压住,躲没躲开反被衣裳扯回。 被扯回来才发现原来坐的地方也被侵占了,男人大马金刀坐着,她则不偏不倚坐在了对方大腿上。 这一幕看在屋中服侍的眼中,不是皇贵妃在躲皇上,更像是皇贵妃主动起身,坐在了皇上腿上。 男人假装惊了一下,动了动腿,谢云萝没坐稳,赶忙用手搂他脖子,以保持身体平衡。 “……” 男人顺势起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内室走去。 “皇上,青天白日的……要做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羞都要羞死了,谢云萝压低声音问。 男人挑眉轻笑:“皇贵妃一时见不到朕,便思念得厉害,跑去清宁宫寻朕。朕来了,又是投怀又是送抱,朕还想问问皇贵妃要做什么?” 谢云萝:海洋生物恐怖如斯,上岸才几日都学会调.情了。 还是倒打一耙的那种。 在屋中伺候的琉璃眼观鼻鼻观心,见有宫女要跟进去伺候,吓得赶忙比划手势阻止,然后带人退出暖阁。 “你想朕了,朕何尝不想你。”男人将谢云萝放在床上,含笑说,眼睛亮得如同天边的星子。 小水母成形之后,需要大量补给长身体,同时也要父母的爱滋养神经。为满足自己的需求,祂将释放出大量激素,首先影响母体,让母体离不开父亲,然后利用母体影响父亲,同样让父亲迷恋母体。 等小水母破开母体出生那日,祂的父亲多半已经被母体吃了。 爱他,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物理意义上的。 而被破开腔体的母体一般有两种结局,要么被饥饿的小水母吃掉,要么退回到童年的水螅体状态。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了。 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的迷恋,明显受了小水母的激素影响,而自己对她与日俱增的好感,也是这个原因。 水母体只不过是他在这个蓝色星球的拟态,连他也受到了小水母激素的间接影响,不难想见这女人腹中的小家伙有多厉害了。 男人顺从水母激素的安排,低头亲吻女人柔软的唇,吮吸她唇齿间的甜蜜。 如果此时有人在场,一定无心欣赏风月,因为皇帝的龙袍下摆几乎沸腾。无数触手颤抖着探出又收回,其上卷着粘稠液体,密密麻麻十分恐怖。 不得不说朱祁镇这副皮囊确实好看,凤眼高鼻薄唇,像极了以美貌著称,在后宫独宠多年的孙太后。 尤其是那双凤眼,凌厉时如刀锋,温柔起来似水化开,被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深情注视,百炼钢也变成绕指柔了。 哪怕芯子换成了怪物,那也是一个极漂亮的怪物。 第31章 不过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与人接吻时有个怪癖,喜欢用舌尖舔舐人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接吻时非人感特别强烈,人的舌头短,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舔舐过程,可怪物能做到。 他亲到兴起,舌头变细变长,飞快扫荡谢云萝的口腔,将她口腔中的每一寸都涂满他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甜,带着淡淡腥味,仿佛冬日海边悠然吹过的微风。 但谢云萝只喜欢接吻,不喜欢他在床上用细长的舌尖撩.拨。 那种无法掌控,被刺激到头皮发麻的感觉,会让她陷入疯狂。 当他扫荡过口腔,低头啃咬脖颈的时候,谢云萝喘息着用力将人推开:“青天白日……我不想这样。” 朱祁镇不妨,被推了一个趔趄。他蹙起眉,仿佛不理解她的举动。 小水母在她腹中,她应该受激素影响更深,到了孕晚期甚至可能被水母激素控制,在疯狂交.配中吃掉自己的伴侣。 而眼前的情形,似乎他才是受影响最深的那个,对方可以随时抽离。 凝神想了一下,朱祁镇明白了,一定是他还处在繁殖期,两种因素共同发力,这才让他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等着吧,早晚有一日,她会主动来求他。 与此同时,谢云萝感觉小腹中升起一长串气泡,孕期果然不能乱来,瞧把孩子吓的。 崽崽:什么水母激素?崽儿是人,哪来的水母激素? 第31章 周氏到底是太子生母, 太子生母居然被降为才人,消息传到前朝又让所有朝臣懵圈了。 自从皇上从瓦剌归来,类似的集体蒙圈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 “也不知周才人犯了多大罪过,自己被降为才人也就罢了, 连累其兄庆云伯也被贬为庶人。”有人忍不住唏嘘。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 周家本来就是平民。周氏生下皇长子多年未被册立,若没有亲征这档子事, 皇上还年轻, 又怎会这么早立太子!”又有人说。 说白了就是周家走了狗屎运, 结果烂泥扶不上墙,最后被打回原形。 “周氏被降为才人,那皇长子的太子之位……”那人说到此处笑容暧昧。 “周氏不过是后宫妃嫔,位份全由皇上做主, 但太子是国本, 岂可轻言废立!”此人说话声如洪钟大吕, 几人齐齐转头, 见兵部尚书于谦从身边经过。 另一边也有几人凑在一处议论, 听兵部尚书于大人这样说, 顿时收声,眼中露出赞成之色。 “周氏倒了,不是还有太子, 折子都递上去了,怕什么!”武清侯石亨大手一挥, 说道。 别看石亨长得五大三粗, 其实是根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土木堡之变发生后,朱祁镇被俘, 于谦临危受命任兵部尚书,一边筹备保卫京城,击退瓦剌,一边联手六部尚书请立新君。 孙太后同意另立新君,石亨在那时投靠于谦,拥立新君朱祁钰。 后来朱祁镇带着王振杀回来,新帝不久得了马上风,无法处置朝政,朱祁镇明说要复位,并且得到了孙太后的支持。 朝野震动。 文官集团死谏不成,集体跪在乾清宫门前示威,五天五夜水米不进,饿成人干,最终败下阵来。 于谦也在其列。 石亨一看势头不对,立刻翻脸倒戈,经由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引荐,转投到王振麾下。 与他一起倒戈的,还有当初主张南迁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这三块料起初以为王振回来了,干爹还是那个干爹,只要朱祁镇能复位,王振必然再次权倾天下,他们这些干儿子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谁知朱祁镇成功复位,王振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批红大权,却整日夹着尾巴做人。 从前皇上喊王振“王先生”,王振也以“帝师”自居,总拿皇上当小孩子,时常在旁边指点江山。 也不知在瓦剌经历了什么,回归之后皇上只喊王振大名,王振再也不敢自称帝师,像哈巴狗似的跟在皇上身后。 皇上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皇上让他打狗他不敢骂鸡,别说指点江山了,人比哈巴狗都听话。 皇上也像是在瓦剌受了刺激,复位之后只干了一件大事,强娶郕郡王妃,把废帝老婆和闺女都抢了。 将朝政丢给内阁和司礼监,随便他们倾轧博弈。后宫也不踏足,钱皇后病重,就让太子生母周贵妃主持大局。 皇上每天围着郕郡王妃转,让汪氏住在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坤宁宫,赏赐流水似的往里搬。 石亨几人虽是墙头草,爱好投机,却对夺人妻女之事很不屑。 不久后在庆云伯的拉拢下,这三位暗中倒向了周贵妃,并按照周贵妃的指使协助郕郡王在新年夜大闹坤宁宫,扯下了皇室丑闻的遮羞布。 原以为遮羞布没了,皇上总该要点脸,把妻女还给郕郡王。不料最后关头郕郡王这个猪队友居然得了痴呆症,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进宫要做的事了,被人押回南宫,严加看管。 所幸皇上没有追查,让他们三人躲过一劫。 猪队友靠不住,周贵妃提着脑袋自己上了,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激得皇上给了郕郡王妃名分,初封便是旷古烁今的皇贵妃。 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看对家踩在自己头上舞,周贵妃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汪氏的娘家。 皇贵妃势头太猛,石亨三人不是没想过倒向汪家,奈何汪家比周家谨慎多了,根本不带他们玩。 三人被婉拒之后,恼羞成怒,收集了不少汪家的“罪证”,打算焊死在周贵妃和太子的战船干票大的。 千算万算,三人中的智囊徐有贞夜观天象,把星星都数了一遍,也没算出周贵妃能倒台。 咔嚓一下从贵妃降为庶妃,还是庶妃中最末等的才人。 周氏塌房太快,三人猝不及防,可弹劾汪氏父兄的奏折已然递了上去,撤是撤不回来了。 如今三人只能背水一战,毕竟于谦这块硬骨头也说了,太子是国本,不可轻言废立。 太子不倒,早晚都有他们三人的出头之日。 周氏倒台之后,钱皇后的病神奇般地痊愈了,走到前台主持后宫事务。 “天为乾,地为坤,乾清宫是皇帝寝宫,坤宁宫理应由皇后居住,哪有皇后跟太后挤在一处,反而让皇贵妃鸠占鹊巢的道理?” 周氏被降为才人,位份太低,难免伤了太子的脸面,孙太后因此迁怒皇贵妃,与钱皇后商议让汪氏迁出坤宁宫。 “从前你病着,在我这里养病还说得过去。” 先帝在时,胡皇后最重规矩,孙太后一味媚上取宠。当上太后以后,孙太后选择性忘记前尘往事,摇身一变也成了宫规的捍卫者。 “如今你好了,就应该搬回去住。” 想到要与皇上硬碰硬,孙太后挺直腰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事你不必出面,我跟皇上提。皇上宠爱汪氏,把她抬去乾清宫没人管,但不能总霸着坤宁宫。” 钱皇后劝阻不住,只得私下派人去给谢云萝报信,让她小心应付太后,别硬来。 孙太后的手腕全天下人都知道,以贵妃之位携子逼退元后,被先帝捧在手心里独宠多年,就连当时的太皇太后都拿她没辙。 先帝殡天之前,给了孙太后辅政之权,那些年小皇帝是傀儡,内阁三杨对太后俯首称臣,朝堂上下便是孙太后说了算。 皇上十四岁亲政,奏折仍是孙太后在批阅,内阁奏事也只与孙太后商议。 一口气又做了八年傀儡,皇上心里的苦,钱皇后都瞧在眼中。 亲征瓦剌固然有王振好大喜功的缘故,主要还是皇上与辅政太后、内阁之间的较量。 赢了才能真正手握天下,而不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母亲身后亦步亦趋。 五十万对十万,谁也没想到会输。 皇上被俘,朝野震惊,有人吓破了胆提出效仿宋朝南迁,孙太后与内阁商议之后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决定死守北京城。 守住北京城的第一步,便是另立新君,重新鼓舞士气,稳定人心。 钱氏听说要另立新君的时候,人都吓傻了,赶忙典卖嫁妆凑钱赎人。 孙太后也拿了些银子,却并不赞成钱氏的做法。见瓦剌人收了银子不肯放人,孙太后眼也不眨另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君。 新帝继位,也不过是另一个傀儡罢了,朝堂上下仍旧掌握在孙太后手中。 吴太妃作为新帝生母,闹着要当太后,新帝也有这个意思,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新帝唯一的儿子朱见济住在郕王府的时候好好的,搬进皇宫便百般不适,杭氏原先居住的承乾宫每天都有浓重的药味飘出来。 第32章 而汪氏所生的固安公主,和另一个妃嫔生下的女儿,比朱见济还年幼,却都安然无恙。 钱氏不敢乱猜,但这里边肯定有内情。 总之,孙太后心机深沉,手腕狠辣,谁碰谁死,连自己唯一的儿子都是说舍弃便能舍弃的。 钱氏真心为汪氏担忧,劝她别等太后开口,自己主动搬出来,并承诺宫室随便她挑。 “娘娘,钱皇后大约也想搬回来住吧。”送走钱皇后派来的人,璎珞小声嗫嚅。 不是她心眼小,总爱把别人往坏处想,而是进宫之后发现这里就没好人。 住在王府的时候,杭氏仗着儿子和资历,成日作妖,算一个坏人。王爷偏袒杭氏算半个坏人,还有宫里的吴太妃离得远也算半个坏人,全加起来有两个坏人。 进宫之后,皇上荒唐,太后强势,周贵妃,哦不,现在已经是周才人了,仗着儿子是太子,比杭氏跋扈多了,就连后宫里那些妃嫔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全都对她家娘娘虎视眈眈,竟找不出一个好人。 相比之下,钱皇后算和善的了,可谁知道她病好之后会不会想要搬回坤宁宫来住。 “别乱讲,钱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有原主的记忆作背书,谢云萝相信钱皇后:“她不过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罢了。” 谢云萝环顾坤宁宫奢华的装潢,心中并没有多少留恋:“这里本来就是皇后的居所,给我住名不正言不顺。钱姐姐知道我不爱这些,所以才劝我先行搬离,免得被太后迁怒。” 皇上被俘那段时间,太子朱见深一直养在太后身边。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孙太后自然对太子爱若珍宝,也爱屋及乌地多给周氏几分体面。 咸安宫偏僻冷清,周氏搬过去之后便被关了禁闭,不许随意出入。听说太子见不到生母,整日哭闹,吵得清宁宫日夜不安,也难怪孙太后会迁怒她这个始作俑者。 孙太后必然发了很大的脾气,才吓得钱皇后劝她赶紧搬走,免得被秋后算账。 中午皇上过来用膳的时候,谢云萝又提到了搬家的事,皇上左耳进右耳出:“不必理会,太后那边交给朕。” 大不了全吃了,看谁还跳出来妨碍他繁衍后代。 “皇上破例封我为皇贵妃,前朝后宫颇多怨言。如今钱姐姐的病好了,皇上坚持留我在坤宁宫,无异于将我架在火上烤。”谢云萝并不知道朱祁镇心中可怕的念头,顾虑明显更多。 古代医学不发达,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她要生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个小怪物。 她可不想总被人仇视,甚至暗算。 如今太后给了她一个急流勇退的机会,反正早晚要退,晚退不如早退。 正想着,肚皮鼓起一块,谢云萝下意识去摸,摸到了一张五官清晰的人脸。 小家伙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并且格外在意她在心里称祂为小怪物。每回她这样称呼祂,祂都要把脸贴在肚皮上,提醒她,祂是人,不是什么小怪物。 今日又惹着祂了,还是哄不好的那种,谢云萝一下一下摸着鼓起的肚皮,轻笑着说:“好好好,娘亲错了,你不是小怪物,你是人。” 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鼓起的肚皮慢慢瘪下去。 “你说谁是怪物?”朱祁镇都震惊了,他是外神的造物,严格来说是神的一部分,怎么到她嘴里成了怪物。 原来大怪物也介意,难怪小……小宝宝要抗议了,感情是儿子随爹,复制粘贴。 您都吃人了,一口气吃下十几万生灵,连匹马都没剩,不是怪物是啥?是神吗? 人在矮檐下,该低头就得低头,谢云萝干笑:“那个……是我给腹中小宝宝取的乳名,都说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多贱啊,奈何祂不爱听,不如请皇上赐个乳名?” 朱祁镇才不信,他猜这个女人应该瞧出了一些端倪,但与这个狡猾的女人相比,她肚里那个逆子更可恨。 时不时与他对抗,破坏他对这个世界的绝对掌控。 “贱名好养活……小怪物就小怪物吧。”是祂先跟他作对的,就别怪他不顾念父子之情。 谢云萝:哈? 崽崽:嘤嘤嘤。 小腹再次鼓起一块,这回不止是人脸,肚子里的小家伙甚至用小手拍打她的肚皮,一副急于证明的样子。 腹中闹腾得太厉害,让谢云萝感觉很不舒服,捂嘴干呕起来。 大怪物一边给她拍背安抚情绪,一边抬手用力按向她的小腹,企图敲打不孝子。 男人的大手不复往日温热,隔着衣襟放在小腹上冷嗖嗖的,好像抱了一块冰。 腹中那一位也不肯示弱,拼命发热,抵抗严寒。 大怪物与小怪物居然隔着她的肚子动起手来,谢云萝明显偏向小怪物。不管祂是什么,人也好,怪物也罢,将来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用力推开大怪物,双手抱着肚子,谢云萝护住崽崽,才对大怪物说:“女子有孕,干呕和孕吐都正常,还有人吐到生呢!” 小孩子不乖,怎么也要等到出生了再教训,隔着肚皮打孩子也太欺负崽了。 腹中很快消停下来,也不再发热,却升起一串长长的小气泡。 果然把孩子吓着了。 谢云萝幽怨地看向朱祁镇:“小怪物的乳名哪里好了,难听死了。我家小宝是人,才不是什么怪物,也不会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感觉温热的一张小脸贴在肚皮上,渐渐凸起,谢云萝想了想还是屏退屋里服侍的,撩开层层衣裙,露出肚皮上的人脸给他看。 这是朱祁镇第一次看到小水母幻化出的人脸,他抬手去摸,里面的小脸敏捷闪到一边,根本不想让他碰。 不孝子装得倒挺像个人。 当初他吞噬旧神肚子差点撑爆,急于找个地方消化,是海沟里的深蓝水母接纳了他,并且让他以水母拟态生活在它们的地盘。 斗转星移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海水升温,深蓝水母大片死去,南边的海沟里只剩下他。 等到新神降临,他也要归于消亡,但心中始终记得深蓝水母对他的恩情,决定在消亡之前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也就是说,女人腹中的不孝子是他的责任,而不是他的后代。 他是消亡的化身,怎么会有后代。 他对小崽子没有一点感情,若不是还有责任在,害怕伤到母体无法完成繁衍,他真想将手伸进女人腹中掐死这个混账东西。 “祂不可能是人,那张脸是他幻化出来欺骗你的。”掐不死祂,却可以拆穿伪装,朱祁镇盯着女人的肚皮说。 崽崽:他胡说,娘亲信我! 早料到这一胎不是人,但这个事实当真经由朱祁镇的嘴说出来,谢云萝还是有点害怕。 小腹传来热意,是那种温吞吞的热,感觉很舒服,同时有细小的气泡产生。 亲生的与亲自生的果然不一样,谁都可以嫌弃她的孩子,唯独她不能。 谢云萝抚过小腹上诡异凸起的人脸,也不知哪儿来的信心,对上大怪物的眼睛,非常负责任地说:“我有感觉,祂跟我一样,是人。不管你是否喜欢祂,并不会影响我对祂的爱。” 人脸缓慢消失,小气泡也随之消失了,谢云萝的肚子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 就像吹气球。 “祂也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喜欢?” 他英俊的脸上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没有温度:“既然小怪物这个乳名你不喜欢,换一个便是。” 男人注视着谢云萝气球似的被吹起的肚子,似笑非笑:“我看祂脑袋圆圆,像一只水母,不如叫小水母如何?” 这是他为深蓝水母繁衍的后代,怎么可能是人,必然是一只小水母。 与其到时候生下来让她害怕,不如早做铺垫。 深蓝水母不是普通水母,应该是卵生才对,也不知这小家伙为何能给自己捏出人脸? 难道是……蛋壳浮雕? 朱祁镇特别爱吃海鲜,谢云萝就猜他是海洋动物,如今听他给腹中崽崽取的乳名,越发肯定了这个想法。 只不过小水母真的比小怪物好吗,怎么听也不像是人的乳名。 崽崽果然不喜欢,隔着肚皮学着人的样子疯狂摇头。 男人朝祂看过来,崽崽安静如鸡,等男人别开眼,又开始摇头,好像在向谢云萝求助。 “乳名不好取,要不还是取大名吧。”谢云萝也不喜欢小水母这个乳名,感觉叫起来怪怪的。 第33章 老朱家取大名,前两个字基本确定,第三个字的偏旁也是固定的,留给人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小。 到了崽崽这一辈,大名的前两个字是朱见,第三个字是水字旁。 太子叫朱见深,朱祁镇被俘期间,万宸妃生下皇二子朱见潾,她这一胎按齿序是皇三子。 谢云萝紧张地看着朱祁镇,心说大怪物那么喜欢大海,不会叫朱见海吧? 也太俗气了。 正在腹诽时,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叫朱见渊,怎么样?” 朱祁镇说完自己先笑了,真把这个不孝子当人了。 祂注定是一只深蓝水母,早晚要回归大海,不可能在异族这边久待,还取什么大名啊。 朱祁镇本来长了一张俊美精致的脸,此时眼中淡漠散去,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饶是早已同床共枕,他何种面目她都见过,还是让谢云萝看痴了。 朱见渊这个名字对于皇子来说实在算不得好,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居然像镀了一个金边,显得贵气又雍容。 崽崽又在肚子里摇头了,谢云萝能感受到,可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安抚好崽崽的情绪,道:“这个名字很好听,见渊却不知深浅,寓意也很好。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心胸宽广,能成大事的人。” 听见娘亲这样说,崽崽赶紧表态,疯狂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将身上刚刚长出来的几根银白触手齐根咬掉,吞吃入腹。 吞吃触手的时候,嘴巴咧得有些太大,把耳根咧豁了一块,崽崽手忙脚乱一通捏,终于恢复人形。 祂跟娘亲一样是人,不是小怪物,更不是什么水母。 花开两朵,宫里“父慈子孝”,宫外一场惊天阴谋正在酝酿之中,不知又有多少人会变成怪物的晚餐。 第32章 “什么?都察院弹劾的折子也被留中了?”武清侯石亨问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没错, 本朝最出名的三根墙头草又因为弹劾汪家的事,凑在石府商议。 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天徐有贞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都察院先后递上去三份弹劾奏折, 全都石沉大海。” 说着两人齐齐望向大太监曹吉祥。 三人当中能够随意出入宫禁的只有曹吉祥, 而今混得最惨的也是他。 从永乐朝开始,皇帝常常委派自己信任的太监到军队里担任监军, 代表皇帝监督军队主将。 土木堡之变前, 曹吉祥是司礼监王振的狗腿, 几次被王振派去监军,拥有丰富的前线督军经验。 但朱祁镇亲政瓦剌时,王振并没有带上曹吉祥,而是让他留下看家。 朱祁镇兵败被俘, 王振被杀, 曹吉祥看准风向投奔了新帝朱祁钰, 取代王振坐上了司礼监大太监的宝座。 朱祁钰对他非常倚重, 放心让他提督京营, 也就是京城守卫最精锐的部队——京城三大营, 即新组建的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曹吉祥的仕途顺风顺水,已然是太监行业的天花板了,谁知某天去瓦剌留学的太上皇朱祁镇忽然带着王振杀了回来。 并且很快复辟成功。 王振回来了, 还有曹吉祥什么事啊。当初王振留下曹吉祥,是让他看家的, 结果看门狗跟着贼跑了, 等主人回来,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曹吉祥不但丢了司礼监的工作,连苦心经营的三大营也与他无关了。 属于站得越高, 摔得越狠。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虽然丢了原先的差事,却得到了在御书房伺候的机会,每天在王振眼皮子底下当牛做马。 牛马,那也是御书房的牛马,比一般人消息灵通。 “不仅仅是都察院的弹劾奏折,所有弹劾奏折都被皇上扔进箩筐里吃灰去了。” 曹吉祥叹口气:“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这些废帝旧臣,用王振的话说,能留下一条性命都算皇恩浩荡。换做他是皇上,早把咱们剥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了。” 徐有贞胆子最小,当场被吓得一哆嗦:“王振当真如此说?” 王振在宫里夹着尾巴做人,在宫外人心中却是余威不减。 谁也不会忘记,他是帝师,他是朝臣们的翁父,更是手握天下,可代天子行权的大人物。 他的意思,很多时候就是皇上的意思。即便皇上不是那样想的,王振也有本事让皇上去想。 石亨是武将,面上不显,心里也突突。 迎上两人严肃的目光,曹吉祥严肃点头:“半分不假,他说起来咬牙切齿,不像是吓唬人。”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曹吉祥曾经权倾天下,又怎会甘心做牛马。 再加上王振看他越发不顺眼,动辄打骂,曹吉祥早就受够了。 同时被打压的不止曹吉祥一人,石亨和徐有贞也是,只不过程度没有曹吉祥深罢了。 听说自己小命不保,徐有贞差点吓尿了,半天才缓过来。 “反正都活不成了,不如放手一搏,成了是从龙之功,败了也不过赔上这条性命。”别看徐有贞胆子小,逼急了那是真敢说。 当初朱祁镇被俘,就是他跳出来说自己夜观天象,推算出京城保不住了,在朝会上提议效仿宋朝南迁,保存有生力量。 要不是于谦及时站出来拨乱反正,表决心,孙太后都差点被徐有贞唬住了。 三人当中,石亨胆子最大,被徐有贞的提议刺激到,将手中茶碗一摔:“干他娘的!” 废帝在位时,封他为国公,等到朱祁镇复辟,他又被降回了侯爵,简直是奇耻大辱。 曹吉祥曾经是王振的心腹,颇得重用,如今在王振身边连条狗都不如,也快被逼疯了:“干就干!” 墙头草就是墙头草,谋大事自然不会自己傻乎乎提着脑袋往上冲,总要纠结一些势力。 于是三人先去南宫游说废帝朱祁钰,搞一个师出有名。 这半年多时间,朱祁钰经历了登基、被废,被人夺妻女,落差比曹吉祥大多了,而且被朱祁镇赏了好大一定绿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头顶青青草原宽广得都能跑马了,朱祁钰恨毒了朱祁镇,唯有吃肉寝皮才能解心头大恨。 如今见旧部来投,欢喜得泪流满面,朱祁镇能复辟,他为什么不能! 在南宫搞了一面大旗之后,墙头草三人组扛起大旗四处活动,当真纠结起一股势力。 当初新帝匆忙上位,形成了内阁与兵部高度配合的共治局面,内阁以首辅陈循为中心,兵部以尚书于谦为核心。 首辅陈循历程五朝,资历深厚,官场老油条滑不留手,哪怕如今朱祁镇复位,照样吃得开,照样受重视。 他没有造反的理由。 倒是兵部尚书于谦,因为原兵部尚书跟着朱祁镇瓦剌几日游,没游回来,被废帝提拔,替补上来。 据曹吉祥说,于谦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私下被王振派人找了好几回麻烦,已然生出了辞官的念头。 如今的于谦仍旧占着兵部尚书的位置,若兵部、五城兵马司和曹吉祥在京城三大营的旧部联手发动政变,何愁大事不成! 奈何三人快把于府的门槛踩平了,硬是没见着于谦的面。 于是三人只能将目光投向内阁。首辅陈循没有造反的理由,高谷高大人与首辅一样,都是朱祁镇在位时的旧班底,为人方正,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能参与造反。 “左都御史王文是新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此人忠勇,手段酷烈,可堪为谋!”奔走了这么久,终于被徐有贞发现一处可以利用的破绽。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钰只短暂地做了一回皇帝,也往内阁塞了忠于自己人,可朱祁镇复辟,愣是没动内阁和六部。 所有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皇上罢朝那会儿,内阁与王振主持大局,互相牵制,王振试图调换来着,后来皇上回心转意,却把这事叫停了。 似乎对自己非常有信心,不管是谁的人都能用好。 这就给居心叵测之人提供了便利。 左都御史王文在王振批红那段时间,日子就不好过,时常被打压刁难。等到皇上亲自处置政务,完全就是一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架势。 哪怕英武如太宗,心中有了计较,也会摆出来与朝臣们商议。 装装样子也好。 明睿如先帝,遇事先与朝臣商议,最后拍板一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亲征瓦剌之前,朱祁镇不过是孙太后和内阁手中的提线木偶,只能靠着王振发挥一些作用。 谁能想到他去了一趟瓦剌,回来好像换了人,傲慢得不将任何人瞧在眼中。 第34章 王文同样是个酷烈的性子,治理地方算是一把好手,在废帝跟前也说得上话,可对上当今,只有低头挨骂的份儿。 听说于谦于尚书有辞官的想法,王文也做好了相应准备,可是心中到底不甘。 这会儿被墙头草一忽悠,果然动心,决定富贵险中求。 除了王文,他们还攻克了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五军都督府同知,从一品大员黄纮。 此人也是废帝从地方提拔上来的,但他并不是官身,而是一个官员家的次子。因与长子争夺世袭的职位,下手谋害亲兄长未遂,差点被投监下狱。 也是他运气好,犯事时正赶上土木堡之变,朝廷准备拥立新君,黄纮抓住救命稻草立刻上书,请立郕王朱祁钰为新帝。 黄纮都没料到他是第一个上折请立的,因此得了从龙之功,一跃从白身被破格提拔为五军都督府同知。 是个有实权的岗位。 等到新帝被废,他也跟着吃了挂落。别人都没事,就他被边缘化了,黄纮心中对当今的怨恨与日俱增。 葬送五十万大军,被瓦剌人活捉的朱祁镇都能复辟成功,他的伯乐大恩人朱祁钰为什么不行! 很快内阁、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三大营中的反叛集结完毕,只等郕郡王摔杯为号,便要血洗皇城,兵变逼宫。 “皇上再登大宝,朝局难免动荡。” 这些乱臣贼子们的谋划早被锦衣卫探知,奈何声势委实浩大,王振心里也有些没底。 “此事因弹劾汪家而起,不过是治罪,之后宽恕便是,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呢?” 乱臣贼子们的心肠王振如何不知,他这样说不过是缓兵之计,想给军队调遣争取一点时间。 毕竟把亲卫军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和京营联合造反。 虽然只有一部分人,可这三个大衙门手握京城治安,且大多数人仍旧是废帝提拔起来的,并没有被撤换。 朱祁镇坐在书案后,静静品茶,放出龙袍下的触手给奏折批红,效率惊人。 先帝批阅一日的奏折,他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批完,且字迹雄浑大气,言之有物。 人只有一个脑子,两只手,而皇上身上的每一根触手仿佛都有脑子,会思考,可以同时批阅不同奏折。 重视太监的作用,是从太宗开始的,而允许司礼监太监批红,自先帝始。 先帝既要处理军国大事又要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身子骨实在吃不消,但当今完全没有这个烦恼。 他往那儿一坐,吃点心喝茶的功夫,奏折便批好了。 不耽误去坤宁宫用午膳,一待就是一下午。除非有人找,寸步不离守在皇贵妃身边,生怕皇贵妃腹中胎儿长腿跑了似的。 “正好饿了,都放进来。” 男人淡漠的声音将王振飘远的思绪强行扯回,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春雨贵如油,某个春夜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谢云萝抱着肚子坐在软榻上看书,面前小几上摆了一盘残局,等人来解。 “皇上怎么还不来?”习惯日夜有人陪伴,偶尔一日他不来,谢云萝竟然有些不适应。 孕期月份增加,饶是谢云萝腰身纤细换上春衫也有些遮不住了,她想等会儿朱祁镇来了,与他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公开。 她怀孕这事,还瞒着呢,宫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璎珞出去打听,很快回来说:“乾清宫的人说今日有些要事,皇上晚一点过来,请娘娘先歇下。” “可说是什么要事?”朱祁镇复位之后,谢云萝从未见他加过班,每天中午过来用膳,陪着她午睡,与她一起胎教,直到晚上相拥而眠。 今日用过午膳便走了,留下一盘残局说等他晚上回来解。 璎珞摇头,窥探帝踪也是罪,她哪里敢打听得那么仔细。 谢云萝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收起书,盯着棋盘说:“这盘残局留着,别动。” 夜里下起大雨,雷声仿佛滚在殿顶,谢云萝后半夜才睡着,凌晨又被院中嘈杂惊醒。 她困倦地翻了一个身,屋里当值的璎珞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没一会儿返回禀报:“娘娘,王先生来了,很慌张的样子,有话要单独对娘娘讲。” 在皇宫能被人称作先生的,唯有司礼监大太监王振。 王振其人外表方正,内里油滑,说话文绉绉,办事却果决老辣,无论是原主还是谢云萝都没见他慌张过。 谢云萝心生疑惑,立刻吩咐更衣,在外间见他。 王振此时形容狼狈,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浇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好像是百米冲刺过来的,额上亮晶晶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进屋之后刚要开口,忽然朝左右看看,等皇贵妃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快去乾清宫瞧瞧吧,皇上要吃人了!” 昨夜那伙儿乱臣贼子终于行动了,趁着雨夜有雷声遮掩溜进南宫接出郕郡王朱祁钰,然后趁深夜宫门守卫换班带兵杀进来,直奔乾清宫。 自从发现那群乱臣贼子的筹谋,皇上着意调整了皇宫的布防,将亲卫军从乾清宫拨到坤宁宫、清宁宫和东西六宫,严防死守。乾清宫这些日子门户大开,只等某些人自投罗网。 雨夜有人杀进来,说是杀进来,其实只杀了几个内侍,轻松来到乾清宫门前。 可能是一路走来太顺畅,带兵的武清伯石亨和都督黄纮不敢轻举妄动,止步在乾清门前。 郕郡王朱祁钰催促了几次,也不见两人动弹,一气之下扶着曹吉祥的手当先走进乾清宫。 当时王振候在廊下,瞧见两人微笑,通报一声得到回复之后,将两人引进殿中。 “王先生,好好干,今夜之后我会给先生安排一个好差事,让先生体会一下我过的日子。”曹吉祥急不可耐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仿佛他们这群乱臣贼子已经赢了。 王振笑笑没说话,将两人带入殿中,赶紧出来关好门,生怕晚了溅一身血。 两人进殿的时候,皇上正在用匕首剖开肚子摘脾脏。皇贵妃孕期,吃了皇上的心脏和肝脏,眼下又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需要补充营养。 皇上算着就这两日,于是选在今夜摘脾脏。 饶是有心理准备,当看见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王振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更不要说刚刚进屋,什么也不知道的这两个人了。 不出意外,门才关上,殿中便传出惊呼,似乎有人想要往外跑,跑到门边又被巨力扯回,身体摔在金砖地面,发出闷响。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大约皇上猫戏老鼠的游戏玩腻了,殿中很快传出熟悉的骨骼被绞碎的声音,咯嘣,咯嘣…… 屠杀发生在殿中,又只有两个人,并没有鲜血流出,骨骼碎裂的声音也被雷声吞没。 闪电划破浓黑夜空,照亮了乾清宫这头巨兽,而寝殿便是巨兽之口,注定有去无回。 王振候在院中,又迎来了第二拨食物……哦不,是企图逼宫的乱臣贼子。 这回走进来的是武清伯石亨和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他们身后跟着盔明甲亮的护卫,看装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郕郡王在何处?”石亨提着刀,不客气地问。 曹吉祥虽然是个太监,却是太监里的监军,身上带着功夫,个人能力不在石亨之下,所以郕郡王扶着他的手走进乾清宫,石亨等人没有阻拦。 即便其中有诈,以曹吉祥的功夫护郕郡王全身而退,还是有把握的。 如果郕郡王能够逼迫朱祁镇主动禅位,谁也不想折损自己的手下与亲卫军拼命。 可众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 他们是来逼宫的,不是来觐见的,兵贵神速,等亲卫军赶来勤王就不好办了。 耳边骨骼碎裂的声音消失,王振再次扬起笑脸:“人在殿中,也不知聊得怎么样了。” 石亨冷笑,对身边的王文说:“他们在拖延时间,不能等了!” 说完狠狠瞪了王振一眼,没空儿搭理他,带着侍卫冲进了乾清宫的寝殿。 红木雕花门被侍卫踹开时,王振伸长脖子朝里看了一眼,吓得立刻缩回来,嘴唇发抖。 殿中一切如常,只是金砖地面被鲜血染红,皇上吃人不吐骨头,却不爱喝人血。 殿门被侍卫踹开,在众人冲进去之后又被巨力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头顶恰好有闷雷滚过,将这一声藏了起来,院外根本听不见。 这一回,没有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有单方面屠杀,无数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第35章 鲜红的血河自门缝蜿蜒流出,带着金砖地面的冰冷,将廊下染红,王振只得撑伞站在院中。 第33章 不等殿中屠杀结束, 第三拨“食物”自己送上门了,为首的是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和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徐有贞书读多了,眼神不好,一脚踩在血河中, 都没什么感觉。 天黑, 又在下大雨,血河与积水踩上去并无分别。 还是黄纮第一个发现不对, 惊呼一声转身就跑。殿门忽然打开, 无数银光自门后射出, 闪电般卷起院中所有人缩回寝殿。 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来,红木雕花门再次被“嘭”地一声关上。 银光出现的瞬间,院中气温骤降,把所有人冻住。王振作为旁观者都被冻僵了, 张开嘴只能呵出白气,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等到殿门关好, 王振才感到一丝温暖, 来自春日雨夜的温暖。 低头看去, 脚下血流成河, 他不得不举着伞走到偏殿廊下。 古往今来,皇权之下多少阴谋算计,有成功, 也有失败,不过是胜者王侯, 败者贼。 败落一方主谋被处死, 从犯抄家流放,再往下罢官夺爵贬为庶民,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夜这伙儿乱臣贼子不分贵贱, 全都成了盘中餐,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闷雷惊醒了沉思中的王振,抬眼见殿门处再无鲜血涌出,知道屠杀结束了,皇上吃饱了,赶紧撑伞去寝殿善后。 人都吃了,血还在呢,此时的乾清宫到处都是血,跟屠宰场似的。 才迈进殿中,便被一条触手卷住,勒紧,王振吐了一口血,看向坐在罗汉榻上的男人。 面容英俊,五官深邃,但黑瞳此时缩小成了一个点,透出杀戮过后的冷漠与疯狂。 明黄龙袍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男人不知何时取下发冠,任由如瀑长发散开。额前一缕墨发被血水浸透,贴在冷白的脸颊上,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去好像恶鬼附身,阎罗降世。 王振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被怪物复活的死人,自然不会再被杀死一次。 可皇上杀疯了,王振不会死,不代表别人不会死。 皇宫里的人再多,主子和奴婢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左右,都不够皇上垫肚子的。 要知道在瓦剌人的地盘上,皇上一口气吃光了十万兵马。 有皇宫在,王振整日忙忙碌碌感觉自己还活着,若没有了,他会变成什么,一具行尸走肉? 不要啊! 感觉勒在身上的触手松了一些,王振拼命大叫:“皇上,奴婢是王振啊!奴婢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没味儿,不好吃!” 然后他被放下来,倒在血泊中。 无数银白触手在眼前乱晃,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活物,王振手刨脚蹬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乾清宫,朝北往坤宁宫跑。 皇贵妃!他要去找皇贵妃!只有皇贵妃才可能唤醒皇上,保住合宫人的性命。 皇上从瓦剌归来的目的,王振记得很清楚,找郕王妃,揣崽。 如今郕王妃升级为皇贵妃,并且成功揣崽,皇上杀谁也不会动她。 谢云萝听完王振的讲述,心中惊动,大怪物失控了。她第一个反应跟那些被屠杀的人一样,就是跑。 她与朱祁镇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协议,她平安生下孩子,他放她离开。 早晚都要走。 思及此,心中忽然升起不可抑制的想念。想念朱祁镇英俊的容颜,想念他优美健硕的身体,想念他看见她时勾起的唇角,想念他牵起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有事,他是真上啊,如今他有事,她怎么能跑? 嗅到风雨中浓重的血腥味,腹中的小家伙躁动起来,用小手推着她的肚子,催她快过去瞧瞧。 与此同时,饥饿感排山倒海袭来,谢云萝看王振都觉得细皮嫩肉,秀色可餐。 对上皇贵妃投来的贪婪目光,王振欲哭无泪,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了吧。 “皇贵妃,奴婢已经死了,冷冻肉不好吃!”王振差点哭出来。 好在皇贵妃也对死物没兴趣,看了他一眼说:“头前带路。” 谢云萝忍着抓心挠肝的饿,没带一个服侍的,撑开伞随王振踏入漫天风雨中。 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只隔了一处交泰殿,两人很快来到乾清宫。 大雨倾盆,院中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王振不敢往前凑,只将谢云萝送至廊檐下。 红木雕花门无声打开,从中探出一条比腰还粗的触手,卷起谢云萝进屋,然后殿门关闭。 王振:诸天神佛保佑!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谢云萝眼前银光一闪,自己便从屋外进到屋内,坐在了朱祁镇身边。 她坐的那块地方,是整间大殿最干净的所在,虽然在朱祁镇身边,却没有染上血污。 男人离得很近,除了黑瞳缩成一个点,并无任何异常。 他痴迷地盯着谢云萝,看了好半天才在身上某处摸出一块颤巍巍的脏器,送到她唇边。 “饿了吧?吃。”男人僵硬道,声音沙哑。 谢云萝确实饿坏了,胃仿佛漏成了一个无底洞。若平日乍见这么多鲜血,她肯定会觉得毛骨悚然,这会儿瞧见只觉美味。 但吃掉人的脏器,谢云萝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于是让崽崽暂时接管自己的身体,完成进食。 填饱肚子,再看四周,谢云萝下意识捂嘴干呕,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脏器吐出来。 男人抬手想要给她拍背,手停在半空,见她衣裙整洁,低头看自己浑身鲜血,黑瞳慢慢扩大,逐渐恢复成人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黑瞳恢复之后,人也清醒过来,竟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忘了。 谢云萝以帕掩口,盯着男人眼中的黑瞳看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饿了,来找你。” 男人恍然,低头在身上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云萝唇角抽了抽:“……吃完了。” 殿中静了一瞬,朱祁镇说好,站起身:“外头风雨大,今夜住在这儿吧。” 说完环顾四周,没发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扬声吩咐王振更衣。换上干净衣袍,才弯腰将谢云萝抱起,安置在里间卧房。 转身要走,却被人扯住了袖子:“皇上去哪里?” 男人转身,无限靠近,鼻尖抵着鼻尖说:“去沐浴,等朕回来。” 今夜杀戮太多,不清理干净吓着她怎么办。 王振从前只见过皇上吃人,管杀不管埋那种,任由血河泛滥,今夜算是开了眼了,居然瞧见那些杀神触手拿起抹布打扫卫生? 乾清宫寝殿造成这样,足够几十个宫女擦上半天,还不一定能擦干净。 宫女哪儿见过这么多血,若是吓得尖叫起来惊扰圣驾可怎么好。 王振想想头都大了。 现在好了,不用头大了,他才反应过来准备一起擦,乾清宫已然恢复如初,连院中血水都消失无踪,仿佛那些杀戮和鲜血是他幻想出来的。 “备水,朕要沐浴。” 皇上收起触手,淡声提醒:“动静小些,别吓到皇贵妃。” 几日后事发,郕郡王和他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五城兵马司左都督、武清侯石亨,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以及原京营提督大太监曹吉祥,连同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的一些侍卫,集体消失。 外行看热闹,这些人,除了郕郡王外,哪一个不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敲骨吸髓,鱼肉乡里的货色。 王文在地方时便有酷烈之名,但他一边酷烈一边收受贿赂,送礼的轻轻揭过,不送的折磨至死。 为巴结新帝的心腹太监兴安,谋求升迁,他连续多年给兴安送寿礼,花费数万两金银。 头戴乌纱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黄纮也是,只因一份请立郕王为新帝的奏折得到重用,哪怕瞧不上父亲的官位,还是想办法将嫡亲的兄长投监下狱,令其受尽折磨而死。 石亨吃空饷,苛待军户。徐有贞最会玩,家中美婢都是他的痰盂,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少女。 曹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行事做派比王振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坏事做尽,罄竹难书。 这些国之蠹虫,豺狼虎豹被一锅端,权力核心圈之外的小官和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内行看门道。这些消失的人,无一不是先时废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视废帝为伯乐,算是一拨死忠粉。 死忠粉和正主郕郡王集体消失,与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分耐人寻味。 第36章 除了外行和内行,还有几个知情却没有参与的人,比如兵部尚书于谦,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如此惊悚的谈资很快被一桩皇家喜事取代,皇贵妃有喜了。 这桩喜事还要从清宁宫说起。 钱皇后病愈之后,孙太后又想起自己没有嫡孙这事了,一个劲儿地催钱皇后侍寝。 “你只比汪氏大三岁,她正得宠,你怎么就人老珠黄了?” 想起汪氏,孙太后就是一阵唏嘘:“可惜她生头胎的时候伤了身子,很难再遇喜,不然以她得宠的势头,哀家还愁没有孙子?” 汪氏几乎独宠,占着皇上的雨露却不能生育,再让后宫这样空转下去,孙太后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先帝,和老朱家的列祖列宗。 掰着手指头算,皇上只有两个儿子,若钱氏能生下嫡子,将来在地下见到先帝,她这底气也能足点。 如果能再入皇上的眼,钱皇后何尝不愿意侍寝,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生出嫡子来。 太后总拿她跟汪氏比,她只比汪氏大三岁不假,可她从来不如汪氏貌美。 汪氏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必搔首弄姿,往那儿一站都能让男人酥了半边身。 天生貌美,偏又是个赤纯的性子,谁见了能不喜欢。 连她自己都喜欢得不行,见汪氏被周氏刁难,总忍不住出手解围。 当年选太子妃,皇上本来中意的是汪氏,只因太子妃取贤不取貌,这才由太皇太后做主定下自己,孙太后又将汪氏指给了郕王。 皇上从前心里不乐意,并不敢表现出来,只在汪氏进宫请安的时候站在远处多看两眼。从瓦剌回来,装都不装了,君夺臣妻。 莫说她如今哭瞎了一只眼,跪废了半条腿,便是容貌全盛时也争不过汪氏。 “臣妾身上时有病痛,能得皇上几分怜惜已经很满足了。” 钱皇后垂眼,沉静道:“实在不敢奢求太多。” 周氏倒是与汪氏争来着,手握太子照样被降为才人,连累娘家兄弟庆云伯都吃了挂落,被贬为庶民。 不为自己,哪怕是为了娘家,钱皇后也不会冒险,能保住皇后之位她很知足。 汪氏比周氏好太多,周氏倒台,汪氏得宠,让钱皇后感觉很安心。 孙太后打量钱皇后,见她熬干了身子,也不像能生的,便不再为难让她回去休养了。 宣嬷嬷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宽慰太后:“皇上还年轻,太后想要多少孙儿没有。说起来,宫里好几年没采选了,太后不如选些秀女进宫服侍,也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孙太后也想到了这一层,点头说:“虽然麻烦些,倒是个好主意。”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冷笑:“没有儿子,再得宠又如何?” 沁香闻言赶紧劝:“汪氏早年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且让她得意几年。娘娘好生在咸安宫将养,等太子长大些,皇上总要恢复娘娘的位份。” 自家娘娘几次与汪氏交手,就没赢过,不是禁足便是吃霉米、抄佛经,前些日子更是被一撸到底降为才人。 庆云伯也受到牵连,丢了爵位。 弹劾汪家的折子倒是递上去了,声势浩大,所有人都以为汪家要完,结果弹劾的人集体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今日都没寻着。 沁香真的怕了,只求娘娘安分些,不要再去招惹汪氏,连累太子。 只要大哥儿还是太子,娘娘早晚有翻身的那一日。 周才人逮到恶心汪氏的机会,又怎会错过,吩咐鸣佩:“把药送去翊坤宫,交给万宸妃,该是她表现的时候了。” 朱祁镇的后宫有两人最得宠,一个是母凭子贵的周氏,一个是自己得宠的万氏,也就是周才人口中的万宸妃。 原本两人争宠争得厉害,明枪暗箭没少招呼,直到土木堡之变后,周氏的儿子朱见深被立为太子,才算分出上下高低。 万宸妃几次伏低做小,从西六宫跑去东六宫与周氏套近乎,缓和关系,周氏都没理。 如今周氏虽然被降为才人,人家的儿子仍旧是太子,万宸妃又跑来嘘寒问暖,周氏才勉强与她说上几句。 如今后宫成了冷宫,想要抱团取暖,嘴上说说可不行,投名状还是得交。 鸣佩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药,等想起来额上冒了汗:“娘娘那息肌丸虽好,用多了损伤母宫,再不能生育。” 万宸妃也不傻,人家能用吗? “息肌丸药性霸道,效果却立竿见影。” 息肌丸本是周氏花重金为自己寻来的,只为服用之后光彩照人,能留住皇上的心,从而稳固儿子的太子之位。 周才人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汪氏独宠,你们猜最着急的人是谁?” 几日后,皇上过来请安,孙太后把采选的事说了,却听皇上道:“太后不必费心,汪氏有喜了,快四个月了。” “……” 汪氏正统十年嫁进郕王府,四年后生下女儿朱见淑。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被太医院盖章再难生育。 吴太妃因此没少给汪氏气受,骂她占着鸡窝不下蛋,还曾劝郕郡王休了汪氏,将杭氏扶正。 汪氏是孙太后指给郕王的,他当然不敢休妻。吴太妃心知缘由,跑到清宁宫跟孙太后闹。 孙太后自然不会同意。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一度传到坊间,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被太医盖章不能生育,汪家不死心暗地里也请了不少有名的郎中看诊,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再不能生。 怎么才获封皇贵妃紧跟着就怀上了? 孙太后算着日子也不对啊,汪氏获封皇贵妃才几个月,怎么就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孙太后疑惑地看向皇帝,听他垂眼道:“都是儿子的错。” 算是承认了未封先孕的事实。 孙太后蹙眉:“确定这个孩子是你的?” 四个月前,朱祁钰还活着,说不定是他的遗腹子呢。 “太后您忘了,朱祁钰早不行了。”皇帝看过来,脸上难得有了一点活人的表情。 第34章 胡闹!没有起居注, 这个孩子就是野种。 孙太后张了张嘴,话头却被宣嬷嬷抢去:“太后不是想多抱几个孙儿吗,如今皇贵妃有喜,是好事啊!” 亲征瓦剌之前, 皇帝对她言听计从, 孙太后尝过权力的滋味,自然不想放弃。奈何回来之后, 皇帝对她多有违拗, 几乎把前朝后宫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不容任何人置喙。 孙太后认为这样很危险。 皇帝还年轻, 性情不定,身边若无人提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非常容易将帝国带入深渊。 去年亲征, 在土木堡被俘, 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 留不得。”孙太后铁了心要拿此事作伐, 杀一杀皇帝的锐气。 前朝那些墙头草, 最会逢迎拍马, 见王振鼓动皇帝亲征瓦剌,怕得罪王振遭报复,除了于谦, 竟无一人劝阻,以致大明精锐损失殆尽。 等到皇帝复位, 态度强硬起来, 他们更是怂得彻底。 朝臣们惧怕皇帝,她是皇帝的母亲,她不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不能由着皇帝胡来。 “太后大约会错了意。” 朱祁镇敛笑,平静看向太后,淡漠地说:“朕的孩子,不需要谁承认。” 说完拂袖而去。 孙太后气得捂心口,问宣嬷嬷:“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振跟在皇帝身后,听见太后这一句质问,心说太后您知足吧,若不是皇贵妃拦着,您早在菜谱上了。 孙太后也是个执拗的性子,如何肯罢休,做不了皇帝的主,便将目光投向了谢云萝。 “臣妾有了身子,无法侍寝,早劝皇上采选,但皇上不愿意。” 谢云萝肚里有货,有恃无恐,按照朱祁镇教的说法,将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 见她如此说,孙太后也没辙。 皇帝如此重视这一胎,孙太后想罚都不敢罚。 “太后管事管惯了,第一次被撅回来,心里不大痛快。” 听说谢云萝有孕,钱皇后特意带了补品过来探望:“到底是有了春秋的人,心里不痛快身上也不舒坦了。本朝以仁孝治天下,你见着皇上也劝劝,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 孙太后在后宫叱咤风云,挤掉先帝正室胡皇后成为继后,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第37章 先帝病逝前,许孙太后辅政,直到朱祁镇亲政。 说是亲政,除了内阁中的辅政大臣,满朝文武很多都是孙太后提拔起来的,又怎么会听十几岁小皇帝的话。 亲政后的八年时间,皇帝还是那个提线木偶,只不过从幕后走到台前。 钱皇后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从小读着女四书长大,对孙太后揽权并不赞同。 但她到底是儿媳,被孝字压在头上,也是敢怒不敢言。 亲征瓦剌功过参半,但皇帝成长了,归来之后不再是内阁与太后的傀儡,也将权倾天下的王振逼退到身后,钱皇后真心为朱祁镇感到高兴。 钱皇后是个好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好像从下水道滚出来的卫生球。 对上孙太后,谢云萝游刃有余,但遇上纯善之人,她也没辙:“钱姐姐说得是,等皇上过来,我会劝说。” 说话间,奶音喊着娘亲跑进来,小炮弹似的往谢云萝身上扑,惊得钱皇后一把将人捞起,抱在怀中。 朱见淑小朋友见到钱皇后也不认生,喊着大伯母往她怀里扎。 在她的印象中,大伯母总是和和气气,说话温声细语,只不过身上的药味太浓了,有些熏人。 今日倒好,没有药味,还香香的。 听见朱见淑喊她大伯母,钱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纠正说:“淑儿是公主了,应该喊母后。” 朱见淑有点懵,她一直喊大伯母,怎么就变成母后了? 摸了摸女儿疑惑的小脑袋,谢云萝含笑胡编:“淑儿如此喜欢大伯母,喊母后如何?淑儿有两个母亲,又多一个人疼了。” 钱皇后惊讶地看向谢云萝,嘴唇动了动,并没有拆穿。果然听见奶团子软软喊了一声母后,立起小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说:“淑儿有两个母亲了。” 谢云萝肚里又揣了一个,而且这一个情况特殊,生下来不知是个什么模样,要掀起多大风浪。 她心里没底,便想提前给女儿另寻一座靠山。 钱皇后占着原配正妻之位,又有孙太后支持,只要没人瞎折腾,且自己不出大错,后位坐得稳稳当当。 有她护着朱见淑小朋友,必然稳妥。 谢云萝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跟吹气球似的,明显不是人类胎儿发育的速度,说不定哪天就生了。 她必须早做准备。 费力地托着腰,凸起的小腹在宽大的裙摆下越发明显,顿时唬了钱皇后一跳:“不是说才四个月大么,怎、怎会如此?” 看起来像是要生了。 钱皇后自己没有生育过,却见过周氏和万氏的怀相,四个月才刚刚显怀,被衣裙遮住根本看不出来。 谢云萝继续编:“太医说可能是双生。” 钱皇后惊喜地“啊”了一声,直夸好福气,却见怀中的奶团子又不老实了,总想爬进汪氏怀中。 谢云萝扶着腰,苦笑:“福气太大,也要受些罪。这一胎不好怀,更不好生。” 钱皇后家里有一对双生兄弟,当年母亲怀着他们的时候十分辛苦,生产也受了不少罪。 她抱紧奶团子,耐心哄着,犹豫着对谢云萝说:“我喜欢淑儿,你这边若是带着她不方便,交给我也是一样的。等你平安生产,我再将人还回来。” 朱见淑小朋友大约玩累了,竟然没让谢云萝哄睡,在钱皇后怀中睡着了。 “姐姐心善,又喜欢孩子,我求之不得。”谢云萝挺着孕肚说。 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钱皇后就像个菩萨。周氏母凭子贵,当上贵妃之后没少给钱皇后下绊子。有一回周氏得了时疫,顾不上同样患病的儿子,孙太后便让人将孩子抱去了坤宁宫。 后宫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周氏恨不得一下将钱皇后打倒,下手便是狠招。 可钱皇后对上周氏的儿子,还是被传染了时疫的孩子,非但没有半点嫌弃,还衣不解带地照顾,直到孩子退烧痊愈。 把淑儿交给这样的人来带,谢云萝是一万个放心。 朱见淑小朋友是原主的女儿,并非谢云萝所生,可她几个月便养在谢云萝身边,一口一个娘亲叫到现在,不是亲的也变成亲的了。 看着女儿被钱皇后抱走,谢云萝仰起头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与朱祁镇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腹中胎儿落地之日,便是她离开之时。 到时候怪胎要如何处置,皇宫会乱成什么样,天下又将受到何等影响,都不在谢云萝考虑范围内。 不论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一个凡人,护好自己都费劲儿,没本事拯救世界。 朱见淑到底是皇家血脉,孙太后也许会放她离开,却不会让她带走孩子。 到时候朱见淑作为郕郡王的孩子,很大概率会被送回郡王府。 杭氏与原主势同水火多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又怎会善待淑儿? 在离开之前,为淑儿选个强有力的靠山,既是谢云萝对原主的交代,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为淑儿做的事。 用午膳的时候,谢云萝情绪有些低落,被朱祁镇看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他问。 谢云萝放下碗筷,将她把朱见淑托付给钱皇后的事说了。 朱祁镇往她碗中夹菜:“舍不得接回来便是,何苦愁眉不展。” 看一眼她隆起明显的小腹,像是明白了谢云萝的顾虑,解释道:“你肚里那一个结实得很,不怕冲撞,莫说养个小姑娘,便是多养几个淘气的小子也无妨。” 对肚里那位极有信心,自信道:“若连个小姑娘的冲撞也受不住,祂便不是我的种。” 应景般地,凸起的小腹忽然瘪下去,忽略衣裙被顶起的那个包,完全看不出孕相。 谢云萝:“……” 试想一下,被传怀了双生子,四个月显怀的妇人,隆起的肚腹毫无征兆瘪下去,该有多么惊悚。 “崽崽……你还好吧?你别吓娘亲!”就算是个小怪物,也是陪了她四个月,将来还要她生出来的小怪物,谢云萝紧张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有弹性,仿佛怀孕都是臆想出来的。 下一秒,肚皮又鼓起来,眼看着比之前还大了一圈,表面浮现出一张孩子的笑脸。 乍见诡异又突兀,可看习惯了也觉出可爱。 “你、你又长大了?”这孩子真的很奇怪,明明长了一张人脸,却不按人类胎儿的生长速度来,给谢云萝增添了不少困扰。 原主是生育过的,严格来说,这一胎是第二胎。 怀淑儿的时候,肚子是一天一天长大的,非常均匀,可这个怪胎平日按兵不动,好像在积攒力量,然后在某天忽然涨大一圈。 生长速度非常惊人,才四个月,宽大衣裙都遮不住了。 肚皮上的婴儿脸动了动,仿佛在点头。 “祂孕育时,需要足够的养分,和父母双方无私的爱。” 朱祁镇抚摸谢云萝隆起的肚腹,耐心解释:“我没有情感,不爱任何人,祂需要的爱,只有你能给。在祂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感受到你充沛的母爱,便会长大一些。” “祂到底是什么?生下来长什么样?”难得朱祁镇愿意多说两句,谢云萝很想问明白,免得生下来吓一跳。 朱祁镇还没接话,肚皮先抖动起来,印在其上的人脸更清晰了。 不但有人脸,还有两只小手,好像一个小婴儿正趴在肚皮上朝外张望。 肚皮抖个不停,里面那一位很着急在证明什么,却没办法与外边的人沟通。 朱祁镇本来很确定,谢云萝腹中的崽崽是小水母,而之前的人脸不过是水母崽崽临时给自己捏出来的,以便获得更多母爱,维持生长。 可这会儿见祂五官清晰,连手都捏出来了,他心中又生出疑惑。 当初与这个异族雌结合的时候,她总是适应不了水母的生.殖触手,他一时心软,有几次用了异族的器.官。 思及此,朱祁镇也说不清,她腹中的崽崽到底是人还是水母了。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谢云萝:“……” 经过谢云萝的劝说,皇上同意她搬出坤宁宫,条件是搬来乾清宫与自己同住。太后勉强认下了谢云萝腹中的孩子,并将她怀孕的喜讯对外宣布。 几日后,钱皇后带着朱见淑搬回了坤宁宫,一切错位都回到了正轨。 消息传到咸安宫,周才人想砸东西,却被沁香劝住:“娘娘,咸安宫不比承乾宫要什么有什么,茶碗砸了就只能用饭碗喝茶了。” 第38章 周才人这才明白自己的真实处境,她不是贵妃了,自然享受不到贵妃的待遇,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行事。 将茶碗放在陈旧的,甚至缺了一块漆的桌案上,周才人攥紧拳头问沁香:“万宸妃那边怎么说?汪氏有孕,她正好复宠。” 与出身平民的周才人不同,万宸妃来自中等官宦之家,她的父亲在吏部任职,官职不高,位置却紧要。 万宸妃从小耳濡目染,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很有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她的母亲也是官家小姐,嫁进万家之后将后宅打点得妥妥贴贴,颇得夫君爱重。 万宸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才干,做人做事深得父亲真传,进宫之后想不得宠都难。 皇上对钱皇后只有看重,并无宠爱,对周才人的宠爱或多或少与皇长子有关,唯独对上万宸妃,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爱若珍宝。 万宸妃进宫一年生皇二子,封宸妃,位份只在皇后与贵妃之下,说一句宠冠六宫并不夸张。 奈何“蝎子拉屎,独一份”的宠爱,在皇上被俘归来之后,戛然而止。 走之前还是“小甜甜”,回来后变成了“牛夫人”,任谁也难以接受。 万宸妃恨得牙根发麻,但她并不是周才人那样的彪货,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提着脑袋往上冲。 她最懂得审时度势,相机而动。 眼下皇贵妃有孕,不能侍寝,她复宠的机会终于来了。 “咸安宫那边送来的药查清楚了吗?是什么?”万宸妃问心腹宫女。 昔日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跋扈,万宸妃为避周氏锋芒,不得不藏拙,甚至上赶着巴结。 如今周贵妃被撸成了周才人,太子也不得皇上喜欢,万宸妃的心思活络起来。 皇贵妃汪氏嫁给废帝之后,被太医盖章难以生育,这回意外有孕,还是双生,且怀相古怪,能不能生下来都是未知。 若她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得到皇帝的宠爱,她的儿子说不定有大造化。 “找相熟的太医问过了,说是……息肌丸。此丸是古方,失传已久,据说是汉代飞燕合德姐妹所用,能令身姿窈窕,容光焕发,还有催情体香,效果奇佳。” 宫女的声音将万宸妃飘远的思绪拉回,听她继续道:“但此药中含有大量麝香,亦能破坏母宫,使女子终身不孕。” 就知道周才人没安好心,万宸妃冷哼一声:“收起来吧,回头找机会处置了。” 周才人落魄了,但人家的儿子还是太子呢,万宸妃不会用息肌丸,却也不想平白得罪人。 “让小厨房做一道茯苓五白糕,等会儿我亲自送去乾清宫。”万宸妃又吩咐。 茯苓五白糕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那年秋日她染上咳疾,久咳不愈,皇帝心急如焚,特意让太医院配出茯苓五白糕这道药膳,命御膳房加班加点赶制出来。 味道清甜,滋阴润肺,她用过很喜欢,咳疾竟也跟着好了。 这道点心里满满全是皇帝对她的偏爱,后宫独一份,便是钱皇后和周贵妃也没有。 万宸妃希望这道点心能唤起皇帝对她的旧情,成功复宠。 谢云萝听说了万宸妃那边的动作,心里很不痛快。 倒不是因为争风吃醋,主要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万宸妃不是什么好鸟。 土木堡之变前,郕王朱祁钰是个小透明,他的王妃,也就是原主汪氏,那更是透明得不能再透明了。 都传当年选妃时,皇帝朱祁镇心仪的人是汪氏,周贵妃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汪氏小鞋穿,想尽办法让汪氏在人前出丑。 钱皇后对汪氏的遭遇多有怜惜,几次弹压,都被周贵妃不软不硬顶了回来。 钱皇后进宫之后,身子骨总是不好,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护汪氏。汪氏又是个炮仗脾气,每每与周贵妃对上,轻则被众人嘲笑,严重的还可能受伤。 彼时万宸妃正得宠,钱皇后便拜托万宸妃护着汪氏。万宸妃在钱皇后面前满口答应,却暗中倒向周贵妃,没少让原主吃苦头。 周贵妃给原主吃的苦头,都是明面上的,万宸妃则不然。 她从来都是钝刀子割人,让人心里不痛快,又无法宣之于口。 “璎珞,你跑一趟前殿,告诉王振我身上不爽利,让皇上歇在别处吧。”谢云萝冷笑着说。 这宫里,谁都能得宠,唯独周氏和万氏不行。 璎珞一怔,不解地问:“万宸妃亲自跑来送点心,娘娘不想着留住皇上,怎么还把人往外推啊?” 琉璃年长些,见过的事比璎珞多,闻言笑道:“娘娘怀着的可是龙胎,皇上宝贝得紧,这会子听说娘娘身上不爽利,怎么可能去别人那儿?” 璎珞笑嘻嘻受教:“哦。奴婢晓得,这叫以退为进。” 想起万宸妃配合周贵妃不止一次让娘娘在众人面前出丑,如今万宸妃的复宠大计却要因为娘娘告吹,璎珞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走出去的时候,腰板都比从前挺得直。 第35章 听说后殿来人, 王振吓了一跳,还以为龙胎有事。平日都是皇上过去,那边很少派人来。 问过更是心惊,皇贵妃遇喜之后身子一直很好, 怎么忽然不爽利了? 马上想到刚才过来送点心的万宸妃, 王振吸了吸鼻子,好像嗅到了浓重的火药味。 这事若放在亲征前, 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 必然是汪氏输。哪怕皇上心里有汪氏, 也不会驳了万宸妃的面子。 可惜皇上换了芯子,只迷恋皇贵妃一人,万宸妃这把没有胜算。 结果与王振所料不差,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 抬脚便走, 撂下一屋子朝臣大眼瞪小眼。 天色向晚, 翊坤宫中, 万宸妃收拾停当, 只等乾清宫派人来接。 “都这个时辰了, 难道皇上还没翻牌子?”万宸妃等得心急,又心虚。 皇上从瓦剌归来之后,性情大变, 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从前有多温和体贴,现在就有多么冷酷无情, 对钱皇后不管不问, 对后宫不理不睬,只将汪氏奉若珍宝。 周贵妃看不过眼,跑去争宠, 几个回合下来,被降为庶妃当中最低等的才人。 将太子的生母降为才人,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 万宸妃固然比周才人得宠,可这会儿对上汪氏,心里也有点打鼓,不知自己这时候动起来是对是错。 “皇贵妃有孕,还能总霸着皇上不成?”万宸妃的心腹宫女越说越来气,“就算她愿意,太后能答应吗?” 皇贵妃遇喜之后,太后劝皇上雨露均沾,皇上大约听进去了,这几日司礼监的人又开始端着银托盘和牙牌进出乾清宫。 先帝死得早,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不言而喻,万宸妃冷静下来:“司礼监那边都打点好了吗?” 说来屈辱,她这个从前最得宠的宸妃居然沦落到给司礼监送礼。 心腹宫女点头:“娘娘放心,荷包早送过去了。” 万宸妃这才安心,可直到用晚膳的时辰,也没见乾清宫来人。 等得不耐烦了才派人过去打听,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司礼监的人说皇上本来要翻娘娘的牌子,谁知被皇贵妃截胡,皇上听说皇贵妃身上不爽利,立刻去了后殿。” “欺人太甚!皇贵妃欺人太甚!” 万宸妃捏紧帕子,捏得指尖发白,听身边心腹宫女咬牙道,“娘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振没想到皇帝会撂下一屋子朝臣跑去后殿哄人,谢云萝也没想到。 除了不知道朱祁镇是什么怪物,对方在她面前几乎明牌。 他亲口说他没有感情,不会爱上任何人,她腹中崽崽需要的爱,只能她来提供。 而他能给崽崽的唯有供养。 谢云萝装病不过是为了提醒朱祁镇,崽崽的重要性,警告他不要在自己怀孕期间胡来。 将万宸妃复宠的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消息送到前殿,朱祁镇会不会在意她和崽崽,谢云萝心里也没底。 谁知送假消息的宫女前脚回来,皇帝后脚便到了。 “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崽崽不听话,闹你了?” 朱祁镇答应谢云萝做一个好皇帝,这些日子也算兢兢业业,前朝后宫风平浪静。 今日前朝有几件大事,需要他与内阁共议。最后一件事快说完的时候,王振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后殿送来的消息。 最后一件事基本议完,只差他拍板,可朱祁镇这个板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第39章 他的心一下乱了,脑子更乱,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大步走进后殿暖阁,见她抱着肚子靠在美人榻上看书,高高悬起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女人眉目如画,诧异地抬眼看他,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不止是她,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心,会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被一件小事牵动,乱到失去思考能力。 就在对方诧异的时候,她隆起的肚腹忽然动了一下,好像点头认错。 不等谢云萝做出反应,朱祁镇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蹲下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肚子,不客气地警告:“你最好乖一点,再闹我把你剖出来。” 腹中立刻安静如鸡,同时有细小的气泡升起。 吓到孩子了,谢云萝赶紧安抚,埋怨地看向朱祁镇,又别开眼:“与崽崽无关,你别吓祂。我……我听说万宸妃去前殿送点心?怎样,点心好吃吗?” 哎?话怎么听起来酸酸的? 谢云萝都觉出不对劲儿了,更何况是朱祁镇。 “所以你……吃醋了?” 男人站起身,投下大片阴影,将谢云萝笼罩其中。 谁吃醋了?谢云萝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又不喜欢大怪物,有什么醋可吃? 之所以传出假消息,不过是不想让欺负过原主的万宸妃复宠。 仅此而已。 谢云萝坚定摇头:“万宸妃与我有仇,皇上宠爱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朕宠爱谁都可以?”男人居高临下问。 谢云萝抱着肚子,避开他探究的目光:“除了周氏和万氏。” 男人轻笑,戏谑点评:“后宫妃嫔不少,奈何能看的只有这两个。” 拜太后所赐,给倒霉皇帝选的妃嫔全都从德不从貌,一个个端着架子,容貌平常得紧。 谢云萝不服气地哼一声,男人笑着改口:“最美的当真还是你,朕的皇贵妃。” “朕的”两字咬音极重。 “花言巧语!”谢云萝嘴上不客气,心中不知为何无比熨帖。 男人走到谢云萝身边,紧贴着她坐下,腿贴着腿,身挨着身,近到呼出的气都能扑到对方脸上。 谢云萝不自在地朝旁边挪了挪,奈何身旁便是小几,若不是男人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腰,差点撞上。 “你……你别贴这么近,太挤了。”谢云萝推他。 男人看上去并不算多健壮,可坐在她身边像小山似的,哪里推得动。 耳尖传来酥麻的舔舐感,谢云萝知道,那是大怪物在亲吻她。 与梦中的银发男子一样,大怪物似乎对她的唇和耳朵特别痴迷,每次吃干抹净都是从这两处下手。 “顺从自己的心意,放轻松。” 从耳尖吻到嘴唇时,男人蛊惑说:“这是崽崽需要的父母之爱,祂正在分泌激素。祂的激素会影响你,也会影响我。这一场欢.爱,是我们必须给祂的养料。唯有如此,祂才能顺利长大,降生。” 为早日卸货,谢云萝也是拼了,果然放弃抵抗,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最后关头,谢云萝被密密麻麻的触手包裹,痉挛着完成了献祭仪式。 “我……我不喜欢那些,别让它们碰我。”男人满足地喟叹一声,却没有收起触手,让谢云萝想起怀孕之前那个夜里的可怕经历。 话音才落,盘踞在屋中各处的触手瞬间消失,男人搂紧她,轻拍后背,哑着声音说:“我看过了,你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崽崽感受到爱,成长了。” 试图保护娘亲,累到睡着的崽崽:“……” 谢云萝很怀疑她的肚子变大不是因为崽崽,而是这男人憋得狠了,逮到机会发泄,东西有些多。 “放开,我要去沐浴。”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呼吸间全是男人身上的气味,腥甜到发腻,谢云萝喉咙又干又疼,几乎发不出声音。 男人用手蒙住她的眼睛,片刻后松开,寝屋又变得一尘不染,清新怡人了。 也包括她自己。 没有那些触手吐出的腥甜粘液,挂得到处都是,好掉进了盘丝洞,谢云萝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 沐浴到底没成,朱祁镇叫了水,谢云萝简单擦洗过后倒头便睡。 翌日醒来,发现身边没了人,一问才知道上朝去了。 “翊坤宫的人也真是的,算着早朝的时辰,跑来堵皇上,说二皇子病了,请皇上过去瞧瞧。” 璎珞一边说一边抿了嘴笑:“没想到这样蹩脚的伎俩,万宸妃也会用。皇上看都没看那人一眼,上朝去了。” 拿孩子争宠,也不怕一语成谶,谢云萝摇头。 万宸妃求锤得锤,二皇子朱见潾隔天发起高热,两日后竟然烧出花来。 “外头都在传,二皇子熬不过去了。”早起梳妆的时候,沁香含笑对周才人说,“二皇子要是没了,看万宸妃还有什么倚仗。” 鸣佩笑着接话:“没了依靠,万宸妃必然急于复宠,到时候不想用娘娘给药,也要用上了。” 周才人望着妆镜里的明艳女子,轻启朱唇:“早乖乖就范,何必费如此周章,平白搭上一个儿子。” 万宸妃从前得宠,用儿子争宠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干,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朱见潾得了天花,很快被挪出宫,万宸妃想要弥补都没机会,整日以泪洗面。 “用孩子争宠是周才人的老把戏了,并不见太子有什么闪失,怎么轮到潾儿会招来如此横祸!” 万宸妃起初只以为自己没福气,儿子没福气,不久后又得知这场瘟病自郕郡王府而起,杭氏的儿子朱见济也染上天花,并且夭折了。 “汪氏,一定是汪氏搞的鬼!” 万宸妃没有宣之于口的猜测,被心腹宫女说了出来:“杭氏在汪氏嫁进郕王府之前便哄着郕王,生下了郕王的庶长子。汪氏嫁过去心里总不痛快,为此没少与杭氏斗法。” 后来汪氏也怀上了,却因为杭氏捣鬼被气到难产,拼死生下女儿,也伤了母宫,被太医盖章再难生育。 正室生不出儿子,侧室的儿子才能出头。 屁股决定脑袋,汪氏与杭氏可以说是解不开的一生之敌。 从前汪氏是个小透明,又不如杭氏得宠,自然不敢动杭氏和她的儿子。如今汪氏改嫁皇上,成了本朝第一个皇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想要报复杭氏易如反掌。 有那么多法子不用,偏偏引来瘟病,心肠何其歹毒。 天花一出,京城不知要死多少人。 听了心腹宫女的话,万宸妃绞紧帕子:“宫里宫外这么多孩子,你以为她针对的只是杭氏的儿子?” 除了杭氏的儿子,还有她的儿子,和周才人的儿子,太子朱见深呢。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汪氏又不吃亏。 “更衣,我要去乾清宫见皇上。”万宸妃也是豁出去了,不让她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宫里闹天花,太后免了昏省,谢云萝正好躲懒,在暖阁里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 小几上放了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细棉布,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指着眼前的棉布问:“你喜欢哪种颜色?” 解开宽大衣裙,方便小家伙观察,很快白皙的肚皮上突起一张婴儿的小脸。 脸盘子比上月大了一圈,鼻梁骨又挺又翘,从五官看应该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谢云萝也不知道祂能不能透过肚皮看见颜色,却见小家伙在肚皮上印出三根手指。 “你喜欢第三匹布?”谢云萝下意识从左往右数,指着那匹群青色细棉布问。 小家伙点头。 还真让朱祁镇猜对了,当时内府送来的细棉布都是浅色的,他却让再选些深色的来,特别强调要深蓝色。 便是这种群青。 好吧,如果崽崽的皮肤足够白皙,穿群青色也不难看。 谢云萝才系好衣裙,准备拿起群青色细棉布,忽见璎珞急匆匆走进来说:“娘娘,万宸妃跑去告状,把瘟病怪到娘娘头上。娘娘怀着龙胎呢,怎会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京城每隔几年总要闹上一回天花,但每次起源都在民间,特别是灾年。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然而这一回的天花却在权贵圈中炸开,零号感染者正是全新出炉的郕郡王,也就是杭氏的儿子,朱见济。 朱祁钰被废之后囚于南宫,在某个雷雨夜企图逼宫造反,却在皇宫诡异地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连追随他的人,也集体蒸发。 之后皇恩浩荡,不予计较,令朱祁钰的独子朱见济承袭郕郡王的爵位,许郕郡王府的女眷迁出破败的南宫,搬回王府。 第40章 死对头汪氏进宫成了皇贵妃,儿子承袭爵位,杭氏在郕郡王府一家独大,终于名正言顺地做起了女主人。 然而还没欢实几日,独子朱见济被天花带走,杭氏受不住打击,疯了。 与郕郡王府来往的人家也都有类似的病例。 朱祁钰在位时,杭氏最得宠,又有儿子,巴结她的人可不少。这些人里,怎么少得了万家? 杭氏最风光的时候,曾经协理六宫,仗着手中权势没少刁难朱祁镇后宫的妃嫔。 其中受迫害最多的,并不是病弱的钱皇后,而是跋扈的,且同样有儿子的周贵妃。 万氏也有儿子,怕被杭氏迫害,极力促成了万家与杭家的联姻。 这回郕郡王府闹天花,杭家有人感染,万家也有,并且将病毒带进宫,传染给了万氏的儿子。 “从结果倒推动机,我确实有嫌疑,也有这个能力。”谢云萝冷笑。 原主与杭氏斗法多年,早将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如今自己怀了身孕,感觉宫里所有皇子都是威胁,为了给腹中那个不知男女的龙胎铺路,很有可能痛下杀手。 逻辑是没错,杀人诛心满够了,但这里边有个漏洞。 就算她想要为腹中龙胎铺路,对所有皇子痛下杀手,首当其冲的不应该是太子么? 为何太子没事,反倒是杭氏和万氏的儿子染上天花? 在璎珞和琉璃诧异的目光中,谢云萝点头:“我大概知道谁是真凶了。” 晚上朱祁镇过来,靠在临窗的大炕上听谢云萝读《三字经》做胎教:“人之初,性本善……” “祂不是人。”听到第二遍的时候,朱祁镇开口打断。 谢云萝抬眼:“祂是。” “祂是我的种,我能不知道?”孕育深蓝水母已经很辛苦了,还每天不间断地做胎教,朱祁镇有点心疼眼前的女人。 不管祂是谁的种,天使也好,恶魔也罢,从她的身体里诞生,她就要对祂负责。 崽崽在腹中很懂事,虽然偶尔有些诡异的举动,但祂已然出具人形,并且表现出强烈的想要成为人的愿望。 这世间有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有些人哪怕皮囊不如意,却有一颗善良赤诚的心。 将来不管崽崽生出来是怎样的,谢云萝都希望祂能有一颗赤子之心。 并不理会朱祁镇,谢云萝继续胎教。腹中的崽崽被打断也有些不高兴,轻轻翻了个身,戳着肚皮示意娘亲念书给祂听。 如今谢云萝的肚子又大了一些,比正常人怀双胎的肚子还大,崽崽的一举一动隔着衣裙都能看见。 朱祁镇抬手过去摸,警告地拍了拍:“臭小子,真想做人啊?做人有什么好,朝生暮死,作茧自缚。” 腹中冒出一长串小气泡,谢云萝拿开朱祁镇的手:“你不想做人,别耽误我崽进步。” 男人手腕一转,揽住了谢云萝的腰,将人带向自己:“祂在分泌激素,影响我们,无限索取我们的爱,没空儿听你念书。” 正在努力背书的崽崽:又冤枉人! 第36章 俊脸逼近, 声音低哑带着蛊惑的意味,情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谁能招架得住? 被他抱上床,谢云萝还在想, 到底是谁在分泌激素? 今夜他似乎格外动情, 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却不允许任何一条触手碰她的身体。 那些触手急不可耐, 又不敢靠近, 滴下来的粘液落在谢云萝身上, 亮晶晶的,让她变得越发诱人。 最后关头,触手疯狂扭动,好像无数条抽搐的毒蛇, 而谢云萝正躺在虿盆里与男人颠倒, 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条粗壮的触手耐不住发出“嘶嘶”尖叫, 朝谢云萝卷来, 被男人捉住, 粗鲁扯断, 粘液喷出,到处都是亮晶晶的。 谢云萝闭上眼,起伏间手指抓着湿黏的被褥, 指节发白。 如果她睁开眼,侧头去看, 会发现手中抓着的根本不是被褥, 而是另一根粗壮的触手。 被送上云端的刹那,那触手紧紧缠住了谢云萝的手腕,从坚硬变柔软。 事后, 男人捂住她的眼睛,飞快清理好房间,抬眼见四条触手仍旧软趴趴缠着女人的手腕脚腕,心中恼怒。 严格来说,那些触手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平日他吃肉,也会分一碗汤给它们。 可是今日,他并不愿分享。 以后也不会。 剧烈地痉挛过后,触手陶醉其中,这会儿才发现主体有异常,赶紧放开女人的四肢,缩了回去。 朱祁镇勉强压下无名火,叫了水。 梳洗过后,谢云萝还有些力气,伏在朱祁镇怀中问起万宸妃告状的事。 男人餍足地摸着她的肚子,声音放空:“天花时常有,与你什么相干?潾儿染病,万氏急疯了,朕不与她计较。” 这男人冷漠得像一块深海寒冰,捂不热那种,他自己也说他没感情,什么时候有了同情心? “你在心疼她吗?”谢云萝仰头问,故意说得严重。 男人怔了一瞬,轻笑:“瞧着可怜,让她出宫去照顾孩子了。” 谢云萝:这样的同情心,不如没有。 朱见潾烧出花之后被送出宫,并不许万宸妃跟随,可见病情凶险。 万宸妃固然难过,也没听说要跟去,应该很畏惧才对。 毕竟天花这种病很恶毒,侥幸治好了,也会落下满脸麻子。 宫里的女人最爱惜容颜,若是破了相,如何得宠? 她今日杀人诛心,跑到皇上面前泼脏水,反被皇上同情,送出宫去与病重的儿子团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 见朱祁镇已然出手,并且下手比她还狠,谢云萝放弃补刀,转而道:“我也觉得这次天花有些蹊跷,仿佛是人为,冲着我来的。” 昔年闹天花,往往与自然灾害有关,产生于民间,这回不偏不倚选在郕郡王府中心开花。 朱见济夭折,杭氏疯了,现在又轮到皇二子朱见潾,也难怪万宸妃会怀疑她。 “人为?你知道是谁?”在朱祁镇的记忆中,天花很常见,便是皇宫闹起来也不稀奇,他便只当是巧合。 谢云萝看向他,把自己的猜测说了,最后道:“只是猜测没有依据。” 从前周氏没少给原主告状,谢云萝背后念叨她也是理直气壮。 朱祁镇理清了其中关节,心念转动间一根触手悄然出现,又转瞬隐没在床帐下的暗影中。 与此同时,咸安宫也收到了万宸妃被送出宫的消息,周才人气得想咬人:“平日的机灵劲儿都去哪儿了,遇上汪氏就翻车,没凭没据巴巴跑去告状,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宠妃呢!” 又心疼送出去的息肌丸,随着万宸妃出宫打了水漂。 见周才人气得狠了,鸣佩开解道:“杭氏疯了,她的儿子死了,也算报了当年的苛待之仇。” “你懂什么!” 周才人恨声说:“万宸妃如此聪慧,早该用上息肌丸,想办法挽回圣心。只要皇上的心在她身上,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不成,天花近在眼前,与汪氏那狐媚子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奈何对方全是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白瞎了她一番筹谋。 说完看向鸣佩:“万宸妃不中用了,你知道该怎样办吧。” 鸣佩郑重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两人都没注意,墙角开裂的缝隙里藏着一条蠕动的触手。 朱祁镇得到消息,给谢云萝分享,冷笑着问:“你猜她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云萝却震惊于大怪物的消息网,不答反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男人沉默。 对方不愿多说,谢云萝识趣地没有追问:“周才人说得很清楚,天花近在眼前,与我这个狐媚子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你怕不怕?”他喜欢聪明的女人,尤其是她这种又漂亮又聪明的,身上带着淡淡死亡气息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再有点胆气就更完美了,孕育出来的小水母也会很优秀。 “怕也没用。” 谢云萝表情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周才人看着飞扬跋扈,其实心细又谨慎。没凭没据的,皇上总不能将她一并治罪,她毕竟是太子生母。” 朱祁镇想说治罪算什么,周氏敢算计他的女人和孩子,杀了就杀了。 但他答应过谢云萝,会做个好皇帝,至少在他消亡之前帝国不能出什么大乱子。 在这里,储君是国本,轻易动摇不得。 周氏是太子生母,若不明不白地死了,将不可避免地引起轩然大波。 “你肚子里这一个比天花更毒,有祂在,没人能伤到你。” 第41章 杀人的话在嘴边转一圈,又被他咽下:“不管周氏做什么,你都不用怕。” 抬手抚上女人隆起的腹部,朱祁镇警告小家伙:“保护好你娘亲,别弄出人命。” 手掌被隔着肚皮拍了一下,轻柔的触感让他冷硬的心软下来。 “调皮。”他失笑。 周氏那边的动作很快,两日后璎珞便在洗好的衣裳中发现了一件有污渍的,让钱院使看过,说是天花病人穿过。 安排好乾清宫的防疫,朱祁镇让王振秘密去查,才查到浣衣局便有一个小宫女上吊死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周才人协理六宫多年,在宫中布些棋子很正常。” 见朱祁镇恼怒,狭长凤眼眯了眯透出杀机,谢云萝想起那个雷雨夜杀红了眼的男人:“一计不成,必然还有后手,且等着吧,早晚能抓住她的把柄。” 差点将整个皇宫的人当盘菜吃了,谢云萝怎么敢激怒大怪物。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趁她对他还有用,谢云萝试图教会大怪物入乡随俗。 若他能听进去,而不是用最暴力血腥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个世界也许还有救。 “你看清楚了,乾清宫后殿传了太医?”周才人没想到汪氏如此粗心,她准备了连环计,对方却一次便中招了。 鸣佩掩上门,笑道:“奴婢瞧得清清楚楚,那边急匆匆传了钱院使过去。” “可是有人染病了?”周才人迫不及待问。 鸣佩摇头:“乾清宫守得如铁桶一般,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沾染了天花痘毒的衣裳,算着日子也该发病了,这时候传太医,发生了什么很难猜吗。 周才人对天花信心满满,这玩意儿虽然凶险,却好用,效果立竿见影。 曾经苛待过她的杭氏,死了儿子,自己也疯了。曾经与她争宠的万宸妃,儿子染上天花快死了。万宸妃不长脑子跑去告状反被送出宫陪她儿子去了,也是一脚踏上了黄泉路。 太后年老,钱皇后病弱,皇贵妃命不久矣,就算皇上不宠爱她,也要找个得力的人协理后宫。 她是太子生母,有资历又有本事,早晚要复位的。 到时候她也要做皇贵妃。 一连几日,乾清宫都有药香飘出,宫中流言四起,矛头对准有孕的皇贵妃,传她染上了天花。 皇贵妃住在乾清宫,而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便是皇帝有意护着皇贵妃,太后也绝不允许。 这一日皇帝过来请安,孙太后问起此事,皇帝反问太后从何处听说。太后确实派人查过,消息来自咸安宫。 若说在后宫的手腕,前朝宫斗冠军孙太后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即便朱祁镇亲自查,也不一定比孙太后查得更清楚。 有了上次的教训,谢云萝算准了这一点,没让朱祁镇去查,而是顺水推舟继续装病,把调查工作交给太后。 皇上处置周氏可能有人会说他偏宠自己,若由太后出面,能省去不少麻烦。 见太后果然查到了,朱祁镇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按照谢云萝的叮嘱,心虚地向太后保证流言都是假的,皇贵妃身体好得很。 他越是如此说,太后反而怀疑起来:“汪氏怀着双生子,前几个月最危险,哀家免了她的昏省,如今胎像稳固,也该过来让哀家瞧瞧了。” 非要逼着谢云萝出来转两圈。 朱祁镇把太后的话带给谢云萝,对她说:“你这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都费劲,不去也罢。太后有事自会来找朕。” 谢云萝这几日装病闷得慌,也想出去走走:“太后想我了,我去便是。” 去之前要先给周才人一点“惊喜”。 有小水母在,谢云萝对上谁都可以自保,小水母不想出来,谁也别想让祂流产或者早产。 朱祁镇并无担忧,放手让谢云萝折腾。 翌日,谢云萝早起梳妆拿着内府为她特制的最小号化妆刷,蘸着胭脂在脸上涂涂画画,弄出一脸脓包似的妆容,看得琉璃和璎珞眼睛越睁越大。 “娘娘这样上妆,等于坐实了外头的传言。”璎珞没忍住劝道。 谢云萝心情很好地又画了几颗脓包,笑着吩咐:“拿帷帽来,吓着别人就不好了。” 抱着肚子走出乾清宫,虽然冷,空气却比屋里清新。 一路走到咸安宫,谢云萝才摘下帷帽递给身后宫女,顿时将院中当值的宫女、内侍吓得鸡飞狗跳墙。 所有人都听说皇贵妃感染天花,被封在乾清宫后殿,这怎么给放出来了? 瞧那一脸脓包,不是烧出的花又是什么? 古代没有牛痘疫苗,时人畏惧天花如洪水猛兽。院中大乱的时候,鸣佩从屋中出来,呵斥院中奴婢,抬眼看见谢云萝,吓得腿一软扶着雕花门才没摔倒。 见鸣佩迟迟没回来,沁香狐疑地走出屋察看,却在看见谢云萝的瞬间“妈呀”一声,吓得屋里的周才人都跟着抖了抖。 鸣佩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拉着沁香的手跑进屋,回身关门,好像被狼撵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周才人从没见过自己身边这两个大宫女吓成这样。 这些年在后宫,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背了几条人命,沁香和鸣佩出力不小,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 “娘娘,皇贵妃来了,脸上都是痘疮,骇人得紧!”鸣佩咽了下口水说。 周才人吓得掉了刚刚端起的茶碗,惊疑不定。 皇贵妃果然感染了天花,命不久矣,是好事,可她就这样大喇喇地跑到过来,是想在临死前拉自己垫背吗? 她还年轻,不想死! 忽然一只长满脓疮的手捅破窗纸伸进来,摸到了周才人的脸,周才人感觉脸上一凉,好像沾到了水液。 她睁大眼睛,想要尖叫发不出声音,想跑身体却动不了,整个人被无边恐惧吞没,身下一热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谢云萝摸到了周才人的脸,把事先准备好的藕粉鸽子血涂了对方满头满脸,满意离开。 戴上帷帽回到乾清宫洗了脸和手,重新更衣去清宁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她脸色红润,康健如初,心下稍安,只是盯着她的肚子有些发愁:“就算是双胎这肚子也委实大了些,你平日要注意饮食,少吃肥甘厚腻之物,将来也好生产。” 谢云萝知道太后这样说是为她好,一一应下。 这时有宫女神情古怪地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周才人在咸安宫晕倒了。” 孙太后闻言沉下脸,周氏被降了位份,迁去咸安宫也不老实,到处散播流言,诅咒皇贵妃,实在胆大包天。 但她到底是太子的生母,孙太后心疼太子,还是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看了一眼谢云萝,欲言又止。 孙太后不耐烦:“快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宫女赶紧跪下,支支吾吾道:“咸安宫的人说……说皇贵妃感染痘疮,满身脓包闯进咸安宫,摸了周才人的脸,把周才人吓、吓晕了。” “信口雌黄!” 孙太后气得一拍桌子:“既是这样,即日起封禁咸安宫,闲杂人等不许进出。” 封宫和禁足不一样,禁足有期限,封宫没有。 被封在咸安宫那种破败的地方,与打入冷宫并无分别。 太子听说太后下令封了母妃的咸安宫,不管不顾跪在太后面前求情,又哭又闹。 太后不胜其烦,教导太子:“周氏不贤、善妒,这些年看在你面上,我不与她计较。她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变本加厉,不敬皇后,戕害妃嫔,甚至引瘟病入京城,天理难容。” 京城时常闹天花,追根溯源都来自民间,这一回却在王府炸开,孙太后早已留心。 这事由皇上来查,是明查,而幕后之人躲在暗处,敌暗我明短时间内很难查清。 若交给太后查,两边都在暗处,很快水落石出。 皇后病弱无子,周氏对上皇后跋扈些,孙太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宫争宠用些激烈手段,孙太后习以为常。 奈何周氏这回做得太过,引天花入皇城,先是折损了郕郡王的独子,逼疯杭氏,之后又设计皇二子朱见潾,最后将矛头对准皇贵妃和她腹中的龙胎。 杭氏的儿子死了就死了,可万氏的儿子和汪氏这一胎都是皇帝的血脉,孙太后嫡亲的孙辈。 查清一切之后,没有赐鸩酒或白绫,只将周氏封在咸安宫,杖毙她身边的所有奴婢,算是孙太后留给太子最后的体面。 这会儿见太子根本听不进道理,一味哭闹,孙太后看向他的眼神全是失望。 第42章 查出幕后黑手,京城的天花疫情很快得到控制,但皇宫又出了新乱子。 “娘娘,昨夜御花园里忽然冒出好多毒蛇,把锦衣卫都惊动了,抓完一拨又来一拨,像是掉进了蛇窝。” 孕期寂寞,听说御花园里的红梅开了,谢云萝想折几枝回来插瓶,却被璎珞告知里头有毒蛇。 北边带毒的蛇很少,且多分布在有山的地方,紫禁城地处平原,又是皇城,为何会有毒蛇? 听起来数量不少。 再说已然过了冬至节,九九消寒图挂上墙,蛇早该冬眠,又怎会出来觅食? 它们的食物冬日极其少见,跑到御花园里吃什么呢? 腹部传来动静,小家伙闹腾起来,谢云萝知道祂想出去玩。 第37章 别人怀孕要静养, 保胎,她不行,每天都要出去走走,风雨无阻。 有时候谢云萝都怀疑, 自己是不是怀了一只哈士奇, 还是体力超好,闲下来拆家那种。 尚且在肚子里, 就要每天出去遛。 尽管大怪物说她有小怪物护身, 什么也伤不了她, 可谢云萝还是很小心,不敢做出格的事。 御花园里有毒蛇,肯定去不成了,她便揣着崽儿去隔壁坤宁宫串门。 朱见淑小朋友养在钱皇后膝下, 见到谢云萝还是很亲很亲的, 每次见面都像小炮弹似的朝她冲过来。 接住女儿, 将她抱起, 是谢云萝孕期做过的最危险的事。 等闲孕妇被如此冲撞, 多半要动胎气, 但谢云萝完全没有顾虑,还能笨拙地抱着女儿转个圈,听她银铃般的笑声。 第一次接住女儿的时候, 可把钱皇后吓坏了,次数多了, 也见怪不怪。 “你这一胎倒结实, 生下来也是个康健的。”钱皇后羡慕得不行。 她也是怀过孩子的,没想到被周氏顶撞几句,生了点闷气便小产了, 从此再不能生育。 同样被太医盖章不能生育,汪氏却有幸又做了母亲,钱皇后由衷为她高兴。 谢云萝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求肚里这一位落地别太吓人。 “娘亲的肚子又大了,小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跟我玩呀?”朱见淑小朋友摸着谢云萝的肚子问。 到时候你别被吓哭就好,谢云萝心中默默祈祷。她在大怪物面前逞强,嘴硬说小怪物是人,其实心里也没底。 最近肚子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了人类双生子的大小,她问大怪物崽崽还有多久降生,大怪物说他也不知道。 “全看祂什么时候想出来。”男人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既有对新生命的期待,也有对新生命的无奈。 细看还能看出一点不舍和惆怅。 “娘亲,小弟弟跟我拍手了,他这么小就学会拍手了?淑儿在娘亲的肚子里也会拍手吗?” 谢云萝一个晃神,低头看见朱见淑小朋友正在兴致勃勃地拍她肚子,冬日衣裙厚实宽大并看不出对面的回应。 但谢云萝能感受到,崽儿真的在和朱见淑小朋友拍手,有来有回,拍得那叫一个欢实。 见钱皇后朝她的肚子看过来,谢云萝赶紧抱起朱见淑,将她放在身边:“小弟弟在肚子里不会拍手,那是他在翻身呢。淑儿这么大也不会拍手,一岁上才学会。” 崽崽:娘亲,崽儿会,崽儿早学会了。 感觉不对,谢云萝抬手捂肚子,安抚那个不省心的。 这要是让人看见祂在肚子里学会了拍手,等不到落地就得被打上怪物的标签。 “娘亲,小弟弟真的会拍手。淑儿想跟小弟弟玩。”朱见淑小朋友不依不饶,顺势要溜下炕掀起谢云萝的衣摆证明。 谢云萝哪里敢让她掀,还是钱皇后抱起朱见淑,岔开话题:“淑儿,你看清楚了,娘亲腹中是个小弟弟?” 宫里有个说法,小孩子的眼干净能隔着肚皮看出胎儿是男是女,所以钱皇后才会有此一问。 朱见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拍手可有劲儿了,肯定是个小弟弟。” 崽崽:小弟弟长什么样? 崽儿盯着自己的身体,陷入沉思。 朱见淑小朋友总盯着谢云萝的肚子,跃跃欲试想跟小弟弟玩拍手,谢云萝生怕被人发现异常,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 走出坤宁宫,谢云萝习惯性地往北走,她每日的行程便是如此。 快走到西六宫的内宫门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肩膀上,脖颈传来轻微痛痒,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谢云萝还在想冬天哪儿来的蚊子,身边人早已炸开了锅。 “有蛇!”璎珞第一个尖叫出声,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伸手出来试图将蛇从谢云萝身上拨掉。 琉璃一眼看出是草上飞这种剧毒的蛇,也咬牙抬手拍打。 所谓草上飞,是北方最毒的蛇,被咬上一口没有活路。 蛇落在肩膀上,谢云萝看不见反而比两个宫女镇定。只用手一拍,那条蛇便像破布条一样轻飘飘落在地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一条毒蛇,落地时只剩一条蛇蜕。 生机全无。 在场众人:“……” 琉璃呆了一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反应过来为谢云萝检查伤势。 如果不是脖颈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有些红肿,她肯定会以为自己眼花,认为刚刚落在娘娘肩膀上的不是一条活着的草上飞,而只是一片蛇蜕。 “娘娘受伤了,快传太医!”璎珞瞧见那两个牙印,吓得魂飞天外,忙与琉璃一起搀扶谢云萝返回乾清宫。 谢云萝怀孕之后,肚子长得快,为了日后生产顺利,听从太医和稳婆的话,出门从不传软轿或肩舆,步行锻炼身体。 她这边受到惊吓,再加上肚子大行动不便,走路十分缓慢,等她被琉璃和璎珞搀扶到乾清门,正好与匆匆赶来的朱祁镇撞上。 朱祁镇铁青着脸,弯腰将谢云萝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乾清门,头也不回地吩咐:“别跟来,朕与皇贵妃有话说。” 众人应是。 等二人离开,王振面无表情地问:“御花园有毒蛇,你们怎么还敢让皇贵妃往那儿去?” 琉璃战战兢兢回答:“没去御花园,娘娘从坤宁宫出来往北走散心,谁知才走到内宫门便被毒蛇袭击。那蛇从哪儿飞下来的,奴婢都没看清楚,就把皇贵妃咬了。” 王振马上带人去现场察看,却只找到一条草上飞的蛇蜕。 “蛇呢?”他问。 “那蛇咬了皇贵妃的脖子,就……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好像身体被掏空、榨干,只剩一层皮。”璎珞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条活生生的会飞的蛇,在接触到皇贵妃的瞬间干瘪萎缩,被皇贵妃轻易拍落。 被草上飞咬过还能有好?可皇贵妃只是脖颈上留下两个牙印,有些红肿,仍旧能说话能走路,看起来与平日并无分别。 王振看着地上的蛇蜕,下意识倒退两步。他早知道大怪物的种肯定很厉害,万万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 尚且在肚子里便能杀死毒蛇,吸干血肉,手段更加凶残。 另一边的乾清宫暖阁,朱祁镇盯着谢云萝安静如鸡的肚子,眼中慢慢泛起杀意。 谢云萝摸着侧颈上的牙印,没感觉疼,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肿肿的痒。 “你说得对,崽崽会保护我,毒蛇也伤不到。” 想起刚才的遭遇,谢云萝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抬眼看朱祁镇却发现他眼神很不对劲儿。 “怎么了?” 她仰头看他:“毒蛇碰到我就死了,我没事,崽崽也很好。” 男人没接话,凤眼中的黑色瞳仁忽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看上去俊美又瘆人。 腹中立刻有小气泡升起来,越来越多,多到谢云萝感觉腹胀,憋气难受。 在那个血流成河的雷雨夜,谢云萝见过朱祁镇这副模样,当时他吃了很多人,杀红了眼。 腹中升起的小气泡毫无征兆消失,传来隐隐痛感,身下有热流涌出,像是月经来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拉住朱祁镇的袖子用力摇晃:“别动我的孩子,我会跟你拼命!” 话音未落,男人额角沁出细汗,英俊的脸抽搐了一下,黑瞳慢慢变大,恢复正常。 谢云萝身下的热流被回收,腹部痛感消失,但小气泡再也没有升起。 男人站在原地晃了晃,龙袍无风自动,谢云萝知道那是无数触手在蠕动,它们像男人一样压抑着怒气。 “下不为例。”男人终于开口,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说话间,钱院使赶到了,诊脉过后说无事,不过是皮外伤。男人英俊的脸才不再紧绷着,说话也有了温度。 第43章 送走钱院使,处置完伤口,谢云萝才屏退众人问朱祁镇:“你刚才是不是伤着崽儿了?” 她感觉肚子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腹中空空,连胎动也消失了。 “喝了蛇王的血,祂好得很。”男人取下谢云萝脖颈上的纱布,探出舌尖,低头为她舔舐伤口。 他的舌尖冰凉,不带一丝温度,谢云萝被冰得浑身战栗,好在他很快直起身:“好了,没有留疤。” 谢云萝伸手去摸,别说疤痕了,连伤口也消失不见。 脖颈的凉意尚在,缩小了一圈的肚子忽然涨大,涨得比被蛇咬前还要大。 大怪物说过,小怪物长大不但需要食物,还需要父母之爱的浇灌。 喝了蛇王的血,没见祂长大,倒是因为大怪物为她舔舐伤口长大不少。 “你也是爱祂的,对吗?”谢云萝拉住男人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崽崽感受到你的爱,又长大了呢。” 男人想要缩回手,却被谢云萝用力握住。他不自在地蹙了蹙眉:“我没有情感,注定归于消亡,不可能爱上谁。能给祂爱的人,只有你。我刚才差点杀了祂,祂反抗了,哪里会有爱。” 男人声音平静,可谢云萝就是从中听到了一点颤音。 说完他起身离开,背影落寞。 王振没想到皇上会走,忙不迭带人跟上,一路跟到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有些狼藉,毒蛇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两边来不及打扫,而更多的毒蛇潜伏在暗处,无声无息。 王振是个死人,自然不惧怕,他摆手让跟随的宫人退下,自己跟在皇上身后走了进去。 今日皇帝兴致颇高,处置起军国大事干脆利落,可见过皇贵妃,从乾清宫出来,人忽然变得阴郁。 “皇上,女人怀着孩子难免娇气,皇贵妃这一胎更是不易。” 天知道怀了什么怪物,王振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不能这样说:“皇上应该体谅才是。来日等皇贵妃诞下麟儿,再让她给皇上赔罪。” 王振以为皇上的情绪变化,是在生皇贵妃的气。 怀着龙胎也不老实,明知道御花园有毒蛇还出门走动。 “王先生,你在教朕做事?”男人在白皮松下站定,回头看王振。 怪物夺舍皇上之后,可没叫过他一声先生。今日这声王先生充满戏谑,话也说得刻薄,仿佛下一息就能把他生吃了。 王振差点吓尿,慌忙跪下:“是老奴僭越了,皇上饶命。” 王振自宫之后,走太监这条路可谓顺风顺水,几乎没犯过什么错。等到朱祁镇上位,他相当于半个皇上,更不曾对谁低头。 僭越的事没少干,喊“皇上饶命”是破天荒头一回。 “龙胎不省心,连累皇贵妃受罪,你说朕该怎样惩罚祂?”知道龙胎底细的在这宫里不超过三人,朱祁镇实在找不到人商量才问王振。 王振深知龙胎不会简单,却没想过在肚里依然能闹出花样,还可能被惩罚。 怎么惩罚一个胎儿,确实把学富五车的王先生难住了。 “皇上,龙胎犯了什么错?”王振多鸡贼,问题回答不上来习惯性先踢回去。 男人抬手,一条毒蛇颤抖着落在他掌心,然后被探出来的细长条触手卷住,吸收,化为一张蛇蜕。 目送蛇蜕落地,王振终于知道这些毒蛇是谁引来的了:“小孩子调皮也是有的,皇上想要惩罚龙胎,皇贵妃是什么意思?” 王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冷汗。 他是太监,没老婆没孩子,人的家务事都不一定能搞清楚,问他怪物胎儿应该怎样管教,这合适吗? 问皇贵妃吧,看孩儿他娘怎么说。 “皇贵妃护着小崽子,不让朕管教。” 王振没想到吃人的大怪物也有这样的烦恼,还可能是个妻管严,听他继续苦恼道:“子不教,父之过。孩子做了错事,朕这个父亲教导一下,有什么错?皇贵妃不让,龙胎有了倚仗,还敢反抗。” 生吃瓦剌十万铁骑,在前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居然在皇贵妃面前受了气。 更让王振吃惊的是,龙胎在肚子里居然能够反抗。 反抗大怪物! 我的天,这已经不是家庭伦理范畴了! 问他严重朝纲!!! “皇上管教孩子,当然没错。” 王振绞尽脑汁想措辞,用上毕生阿谀奉承的功夫,谄媚道:“皇贵妃爱子心切,也是为母则刚。” 经过石亨、曹吉祥等人造反那个雨夜,皇贵妃再迟钝也应该明白皇上被换了芯子,而且不是人。 明知道皇上是大怪物,自己怀着的可能是个小怪物,皇贵妃还敢护犊子,给皇上脸色看,甚至挑拨大怪物和小怪物之间的关系,引起大怪物的不满,是真的刚。 反正王振不敢。 “别给朕绕弯子,你说朕该怎么办?”皇上放出身上的银白触手,将隐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翻出来绞杀,一边将难题抛给王振。 他是外神的造物,实力与旧神相当,掌管消亡,降临在这个星球是为了消灭旧神,迎接新神。 其实在旧神归于寂灭的那一刻,他已经完成任务,余下的岁月便是耐心等待新神降临。 等到新神来到这个世界,他便可功成身退,重归消亡。 在旧神被灭,新神没有降临的空档,他一时兴起想要给收留过自己的深蓝水母一族繁衍后代,过程中被美丽的异族雌性迷惑,意外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还阴差阳错做了皇帝。 水母没有大脑,所有行为都是本能反射,刺激—反应的模式足以让它们生存和繁衍。 他作为古老并且早已灭绝的深蓝水母拟态,在五亿年前,同样没有大脑,没有感情,就连吞噬旧神都是靠本能反应。 可就在他完成任务,准备繁衍的时候,忽然被一个美丽的异族雌性吸引。 他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雌性,并且被她身上淡淡的死亡气息引诱。 想要拥有她,完成繁衍。 事情在这里偏出既定轨道,朝着未知发足狂奔,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了变化。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靠本能被异性吸引,靠本能繁衍后代。自从来了这边,“吃”掉很多异族,拥有了他们的记忆,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很排斥这种变化,清净了那么多年,忽然喧嚣起来,有些难以适应。 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置很多事,周围乱糟糟的。 喧嚣的世界让他感到烦躁,甚至暴躁,再加上繁殖期的饥饿,和养育小水母掏空五脏的空虚,让他想要“吃”人。 “吃”光所有人,世界就清净了。 可在那个雷雨夜,他想要放纵自己吃人的时候,那个女人轻易浇灭了他心中的火。 看着她吃下内脏,肚子又涨大了一圈,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掏空的身体被填满了,满满当当地安稳。 也是从那夜开始,世界不再喧嚣,他的生活像身体一样被填满,有着满满当当的安稳。 期待新神降临,归于永恒消亡的心不再迫切。 然而安稳的生活同样有波澜,比如这一次小水母饿急了不肯表现出来,让祂的娘亲难受,反而释放气息吸引毒蛇。 深蓝水母有剧毒,蛇王见了都要喊一声祖宗,可祂的娘亲到底只是个脆弱的异族,万一被毒死,小水母提前出生,也难以存活。 为早已灭绝的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成功或失败都没什么,不会对他有任何改变。 直到今日,小水母捅出篓子,他才发觉这“一时兴起”对自己如此重要。 第38章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 他潜伏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如神明般俯视众生,今日却像渺小而脆弱的异族雄性那样与自己的伴侣争吵。 只为管教淘气的孩子。 分出对错的过程并不美妙,但他意外地很享受, 并且破天荒为之苦恼, 甚至主动找人商量对策。 王振权势滔天的时候纳过几房美妾,可他从未娶妻, 并不清楚如何与妻子相处。他是太监也生不出孩子, 实在不知道如何管教子女。 更何况熊孩子都没出生。 这不是逼着哑巴唱戏吗, 王振见问,苦着脸说:“这种事总要夫妻俩商量着来。老奴观皇贵妃是个明理的,只是性格要强,皇上与她好好说, 未必说不通。” 皇贵妃没怀孕时便被宠上了天, 如今有孕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还是把这个天大难题扔回去好了。 将皇宫, 乃至整个京城的毒蛇全都消灭之后, 朱祁镇收回触手, 回头看王振,哼笑:“王先生没养过孩子,是朕为难你了。” 第44章 王振:怎么还杀人诛心啊! “娘娘, 前朝事多,皇上今夜不过来了。”璎珞回来禀报说。 今日因为管教崽崽的事, 两人产生了分歧, 谢云萝自认为没做出格的事,却把朱祁镇气走了。 临近黄昏,也不见他过来用晚膳, 便让璎珞去前边打听。 “怎么又忙起来了?可知出了什么事?”谢云萝这几日右眼皮总是跳,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璎珞果然道:“听说鞑靼派了使者过来。” 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人俘虏了大明的皇帝,本来想要以此为要挟与明朝分疆裂土,结果明朝的皇帝意外被俘,又意外逃跑。跟随明朝皇帝前去攻打北京的十万铁骑,包括瓦剌的太师也先,集体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瓦剌太师也先有点像东汉末年的董卓,用太师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被他挟持的天子,正是成吉思汗的后代,蒙古黄金家族的正统脱脱不花。 也先莫名失踪,正好给了脱脱不花喘息的机会,他联合鞑靼部落的首领,火速收编了也先帐下的军队,自立为“大元可汗”。 自立之后,又打着寻找太师也先的旗号,不断派人马骚扰大明的九边重镇,其中对大同和宣府冲击最大。 土木堡一战,大明五十万军队折损殆尽,良将和精锐的损失可想而知。 而蒙古那边有两个强大的部落,一个是以也先为首的瓦剌,另一边便是拥护脱脱不花的鞑靼。 十万铁骑无故消失,不过是瓦剌的损失,脱脱不花带领鞑靼部落,收编瓦剌,实力不说更胜从前,也可与从前齐平。 是以,瓦剌太师还没找到,大同和宣府已然告急。 “皇上怎么说?”蒙古没有瓦剌还有鞑靼,都不是省油的灯,谢云萝着急地问。 璎珞不过是个宫女,怎么可能打听出来,闻言摇头:“奴婢不知。”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谢云萝也不好明着做什么,只得取出针线为腹中的孩子缝制小衣裳,打发时间。 心里想着事,手上动作很容易变形,针尖一偏便会扎伤手指。 绣花针穿过绣绷的瞬间,谢云萝感觉不对,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好险。 缝着缝着,思绪再次飘远,这一回针尖直直朝手指戳去,谢云萝感觉碰到了,却仍旧没有被扎伤。 好奇地翻过绣绷,惊讶地发现针尖弯了一下又倏然恢复。 这时灯花“啪”地爆开,吓了她一跳,正在旁边陪着做针线的琉璃笑着说了好几句吉利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谢云萝都有关注油灯的情况,生怕它忽然再爆出灯花吓人。 一惊一乍对孕妇不是很友好。 可这次之后,油灯再没爆出灯花,谢云萝好奇观察,发现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一条极细小的透明触手爬上油灯,将焦糊的灯芯截去带走。 小宫女进来剪灯芯,看见灯芯短了一截,以为有人剪过,又出去了。 看见那条眯起眼盯半天才能发现的透明触手,谢云萝抱着肚子笑了。 沐浴时,总感觉有人偷窥,谢云萝低头察看浴桶,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条透明的细小触手。 她是现代人,不习惯沐浴的时候有人在旁边伺候,此时浴房里只她一人。 谢云萝轻易捉住了那条细小触手,与它对视,硬是把对方看懵了,由透明化为银白,又从银白膨胀成了粉红。 软趴趴地开出了一朵花。 就在粉红触手支棱起来,忽然发出“叽”的一声爆开,如水蒸气般消散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男人只穿中衣走进来。 俏不俏,一身孝,白衣造型笼在浴房的水雾中,让他英俊如刀锋的眉眼变得柔和许多。 男人走到浴桶边,弯腰抱起谢云萝:“别玩了,水凉了。” 谢云萝这才发现浴桶里的水有些凉,笑着搂住男人脖颈:“不是说今夜不过来了?” 女人怀孕之后越发丰盈,肌肤白到透明,吹弹可破,盈盈含笑时活色生香,另有一番魅.惑。 男人喉结滚了滚,盯着她说:“朕再不来,你怕是要着凉了。” 回到内室,想起王振的话,朱祁镇主动与谢云萝修好,耐心解释给她听:“崽崽生长发育需要很多养分,我这段时间忙于朝政,倒是把祂给忽略了。祂大约是饿了,又寻不到食物,这才释放激素,想暂时用毒蛇填饱肚子。” 到底不是一个凶残的小水母,没有在极端饥饿的时候吞噬母体,朱祁镇对此表示欣慰。 谢云萝也猜到毒蛇可能与腹中的崽崽有关,她却有另外一番理解:“你的五脏到底有限,吃空了怎么办?崽崽孝心,不忍心再吃,所以自己想办法找食物。” 肯定是胎教起了作用。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谢云萝满意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无限憧憬地对朱祁镇说,“崽崽生下来一定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话音未落,隆起的肚腹鼓出一块,像是在回应。 朱祁镇:“……” 以毒蛇为食,的确有点恐怖,但谢云萝觉得蛇肉总比人的脏器更容易下咽。 然而现实的骨感很快显现出来,劈天盖地的饥饿再度袭来,几乎将她的胃烧出一个洞,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男人坐在床边,无奈看她,低头扯开中衣,以手为刀划开腹腔,掏了半天才掏出一颗肾脏。 谢云萝艰难探头过去嗅了嗅,直蹙眉:“太过重口味,换一个。” 男人挑眉看她:“五脏最扛饿,只剩这个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强烈的饥饿感连理智都能压垮,更何况是气味。 崽崽快饿死了,却没有如从前那般急于接管谢云萝的身体,吞吃父亲的脏器。 祂平静地悬在母宫中,等待娘亲的决定。 谢云萝饿得头脑发晕,可是看着那颗深红的肾脏,还是咽下口水问:“心肝脾肺肾,这是最后一个了。吃没了,你还在吗?” 男人托着自己的肾脏,垂下眼睫:“五脏之外还有六腑,足以撑到崽崽落地。” “都吃完了,你还能活吗?”崽崽不急,谢云萝也快被饿晕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男人摇头:“我不会死,但会消亡。” 谢云萝闭眼,艰难扭头:“拿走,不爱吃。” 男人犹豫片刻,妥协:“你爱吃什么?” 谢云萝想了想说:“心脏,有嚼劲儿。” 男人果然将肾脏放回腹腔,静静坐了一会儿,再次从腹腔的开口中掏出一颗小小的纺锤形脏器。 “这是蛇王的心脏,有点苦,但很耐嚼。”他说。 谢云萝任性摇头:“怕苦,不吃。”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谁该给她的勇气在大怪物面前谈条件,语气好茶,像撒娇。 谁知大怪物就吃这套,也是没谁了,他朝她宠溺地笑,像多啦a梦似的在空荡荡的胸腔了掏了掏,居然又掏出一颗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这颗是我的。吃吧。” 说完往她嘴边送,吓得谢云萝赶紧闭眼,让崽崽接管自己的身体。 醒来的时候,人还在原地,口中的腥甜气息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又长出一颗心脏?”她忍着恶心问。 男人抱紧她,贴在耳边说:“为你长出来的。” 还能这样?谢云萝睁大眼睛,心口仿佛被什么击中,涨涨的疼。 崽崽吃饱喝足,呼呼大睡,谢云萝的腹部又长大一些,微微发热。 夜里,不知为何梦见了银发美男,谢云萝以为他又要干嘛,结果对方只是温柔地抱着她,用银白长发将两人轻轻包裹。 谢云萝在梦里邂逅银发美男的时候,朱祁镇正在咬牙修补破烂的身体。 大约新神快要降临,他的神力越来越弱,凭空变出一颗心脏都显得有些勉强。 这具身体没有五脏,依靠他的神力运行,应该是无碍的,但今日变出心脏时,手背上忽然现出尸斑。 所幸触手与他神格分离,吞噬两根触手,才将身体修补好。 但伤口很疼。 到了孕期中后,肚子越来越大,相拥而眠不现实,朱祁镇从背后搂着谢云萝的腰,而那些越发不受控制的触手则探出来包裹住她的肚子,守护小水母。 朱祁镇对不听话的触手很不满意,警告它们只能包裹肚子,不许碰其他地方。 才得到触手们的回应,就感觉谢云萝的腰肢扭了一下,听她口中喃喃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第45章 谢云萝怀孕之前,朱祁镇能够轻易用精神力控制她,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自从目的达成,让谢云萝揣了崽,他的精神力似乎被屏蔽了。 她在跟谁说话?男的,还是女的?看她那副花痴样,应该是男的,而且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嫁做人妇,揣着崽都不安分,朱祁镇没办法探知谢云萝的梦,心中恼火。 “他长什么样?”男人轻声问,试图与梦中的女人搭上话。 可能梦里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她,谢云萝失望地叹了口气:“他长得可漂亮了,身高腿长,五官精致,一头银白长发灵动飘逸……” 听她提到“银白长发”,朱祁镇勾起唇角,听她又道:“只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朱祁镇:“……” 朱祁镇恨不得冲进梦中,同她说上两句,证明自己不是哑巴,奈何没成功。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追问。 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他单方面推动,说是强取豪夺也不过为。对方只是被动承受他的安排,并未表现出对这段关系有任何期待。 朱祁镇很想知道,他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或者说对方给他的定位。 情郎?丈夫?或者仅仅是孩儿祂爹? 话问出口,朱祁镇下意识握了握女人柔弱无骨的手,期待她给自己一个名分。 女人在梦中似乎很健谈,却被这个问题问出了,半天才说:“他是我养在梦中的男宠,英俊精壮。” 朱祁镇:“……” 说到这里,女人朝前探身,仿佛在与梦里的男人说话:“我不嫌弃你是哑巴,你亲亲我,我便收你做男宠。” 还调.戏上了。 可类似的话,她都没对自己说过。面对他,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只在床上听他说情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点点情绪。 朱祁镇起身,低头吻她。 月份有些大了,哪个姿势都别扭,他抬手抚上她的小腹…… 巨大的欢悦将她惊醒了,迷茫地睁开眼睛,视线掠过身后抱着她的男人,声音小小:“原来是梦。” 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朱祁镇调整呼吸。 “什么时辰了?皇上不用早朝吗?”谢云萝看了一眼窗外,赶人。 昨夜的小娇娘不见了,醒来又是七窍玲珑心的模样,张口闭口规劝他要做一个好皇帝,而她这个皇贵妃却在梦中与野男人私会。 虽然她梦中的野男人不是别人,也是他,但朱祁镇披着皇帝的皮囊还是很难高兴起来。 “你身上有些热,朕担心,便没走。”他坏心眼地提醒。 谢云萝:“……” 她昨夜可能、也许、大约做了那样的梦,与银发美男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心虚了,说话自然没底气:“是地龙烧得热。” “是么?” 朱祁镇搂紧她的腰,手很快被对方抓住,拉出锦被。 “皇上手凉,仔细冰到崽儿。” 还知道揣了崽,勾得他气血翻涌,忍得好辛苦。 “你昨夜做梦了,不停说梦话。” 说完将人翻了一个面,隔着肚子对话:“哼哼唧唧,娇气得很。” 谢云萝:“……” 对面女人羞红了脸,想将脸埋进他颈窝,却隔着肚子不能成行,朱祁镇坏笑:“银发的哑巴美男又是谁?” 压着肚子凑近,鼻尖顶着鼻尖问:“你睡在朕的龙床上,肚里揣着朕的崽,心中居然还惦记着别的野男人。” “什么银发美男?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被他这一通质问,谢云萝完全吓醒了,理智迅速回笼,矢口否认。 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有本事把银发美男揪出来,没凭没据打死不认。 谢云萝不但不认,还演戏呢,捂着肚子装柔弱。 男人果然都吃这套,她这边才演上,对方就不追究了。 安静躺了一会儿,谢云萝不死心,又问:“皇上当真不去上朝吗?” 男人看向她,似笑非笑:“皇贵妃身子不舒服,朕难安心,辍朝一日。” 翘班拿她打掩护……可这借口,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后宫妃嫔能让皇帝为之辍朝的,多半是挂掉了。 上边人动动嘴,下边人跑断腿,谢云萝只是平白担了一个不怎么吉利的借口,王振差点被喷死。 土木堡之役后,太师也先和那十万瓦剌铁骑集体失踪,帮了可汗脱脱不花大忙。他纠结鞑靼部落,收编了瓦剌残部,反过头来找明朝要人,扬言不交出他们的太师和那十万人,将马踏九边,攻打北京。 内阁几位大学士胡子都愁白了,与兵部日夜商讨,终于在这几日有了眉目,奏折已然呈上,只等廷议定下应对之法。 结果皇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奏折也不看,早朝也不上,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让他临时去跟文武百官解释。 王振不敢妄议皇上,更不敢咒太后和皇贵妃,愁得尸斑都重了。 被喷都是小事。 兵部尚书于谦于少保,连续加班七天,朝服都馊了,听说早朝无故取消,抬腿踹了他一记窝心脚,险些把他踹得活过来。 内阁也不好惹,对着他破口大骂,骂他是阉狗,骂他误国,恨不能招来土木堡上那五十万将士英魂生吃了他。 脸皮被人撕下来踩进泥里,王振也恨当初那个好大喜功的自己,差点断送了大明江山。 顶着一脑门官司走到奉天门,又糊了满脸口水回到乾清宫,然后又又又接了一个大活儿。 给皇上染头发。 宫里自来有染头膏,太后和太妃们一直在用,人家是把白发染黑显年轻,皇上偏要将满头青丝染白。 第39章 “皇上, 从前是老奴不对,老奴不该鼓动皇上亲征,令皇上蒙尘。” 按理说皇上换了芯子,应该不至于记这个仇, 可王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才让皇上这样折磨他。 王振蓬头垢面,忍着心口疼跪在地上, 一边说一边抽自己嘴巴:“皇上若将满头青丝染成白发, 别说内阁会做什么, 便是太后也得活剥了老奴。” 他想说自己不想死,又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后面的话忽然堵住。 “你就是死人,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皇上漫不经心道:“便是被活剥, 也不过受点罪。人只能死一回。” 夺笋啊, 山上的笋都被您夺完了。王振内心吐槽, 抬眼见龙袍下摆无风自动, 生怕没等到太后发怒先被皇上剥了皮, 只得下去安排。 没有宫女敢给皇上染白发, 还得王振上,才染完太后到了,当场晕倒。 宣嬷嬷指着王振, 半天没说出话,赶紧吩咐人把太后抬到偏殿, 传太医诊治。 皇后听说太后晕倒, 匆匆赶来,看见皇上也是一个踉跄,差点跟太后作伴。 王振:宝宝心里苦啊—— 皇贵妃姗姗来迟, 王振劝她为腹中孩子着想,别去主殿见皇上,直接去偏殿侍疾。 太后看见皇上晕倒,皇后一个踉跄,天知道皇贵妃会怎样? 不管是晕倒还是踉跄,都够他喝上一壶。 奈何他越是这样说,皇贵妃越好奇,非要去主殿找皇上。 皇贵妃果然天赋异禀,瞧见皇上满头白发,没有踉跄更没有晕倒,而是两眼发直。 王振心说坏菜,刚想叫人,却听皇贵妃脆生生说:“皇上这样真好看。” “……” 皇上看了皇贵妃一眼,散开如瀑银白挽到胸前,问她:“是朕好看,还是那个人好看?” 大怪物平日不苟言笑,妥妥高岭之花,今日染发后见到皇贵妃笑成了花骨朵,活脱脱一只处在求偶期的花孔雀。 等等,王振忽然后背发凉,那个人是谁?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皇室秘辛啊,他不想死! 转念想到自己已经死了,又将眼泪憋回去。 “皇上龙章凤姿,当然是皇上好看。”皇贵妃眼珠不错地盯着皇上,小嘴像是抹了蜜。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如今能与大怪物合拍的,满后宫唯皇贵妃一人耳。 然而朝臣们见到白发版的皇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内阁的老大人们只是愁白了胡子,兵部尚书于大人也只是熬馊了官服,皇上却一夜白头。 一夜白头带给人的震撼,谁懂。 于是内阁熄火了,于大人也没再揪着不放,正当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准备议定对策的时候,皇上再次炸场。 他要御驾亲征。 王振闻言差点坐地上。 第46章 这拨操作算是捅了马蜂窝,霎时间新仇旧恨一起算,早朝秒变菜市场。 “朕没有与谁商量的意思。” 朝臣们强硬,皇帝更强硬,当即分配任务,又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说他不带一兵一卒,只让王振随行伺候,用大同和宣府现有的兵力足以御敌。 朝廷为防御北方蒙古各部落设置了九个军事重镇,分别是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榆林镇、宁夏镇、陕西镇和甘肃镇。 其中大同和宣府是蒙古骑兵最常光顾的两个重镇,使用频率非常高。 在土木堡之役前,大同和宣府不敢说固若金汤,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奈何皇上执意亲征,身陷土木堡,这个土木堡便在宣府。 大同、宣府奉命救驾,被瓦剌围点打援,兵力损失最是惨重。 瓦剌人俘虏了皇上之后,又带他到大同和宣府叫门,要求两镇开城门迎圣驾,令本来就不高的士气直接跌到谷底。 仅仅过去一年多时间,大同和宣府无论是兵力还是士气都远没有恢复。 脱脱不花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敢带领鞑靼部和瓦剌残部陈兵宣府,向明朝要人,随时准备兵戎相见。 如今皇上虽然回来了,并且号称打败了瓦剌那十万铁骑,也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率领五十万大军,无数良将重臣亲征,谁知在土木堡折戟沉沙,皇帝被俘,天子叫门,堪称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没人有胆量再来一次,也没人敢说再来一次,大明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吵过之后唯有死谏,这回集体死谏,不分文武。 皇帝敢御驾亲征,文武百官就敢集体自杀,死给他看。 换做任何一个皇帝,恐怕也要妥协了,然后大怪物不管这些。 他掌管的便是消亡。 被异族雌性带到这个世界,大怪物目标明确——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现在美丽的异族雌性揣了他的崽,大怪物只想像自然界里所有雄性生物一样守着他的雌性,直到她顺利生产。 可总有人要在这时候跑来打扰,拉着他商议这个决定那个。他不肯,他们就一直在他耳边吵,让他烦不胜烦。 有时候他都在想,干脆把他们都吃了。 奈何他答应过那个美丽的异族雌性,她辛苦为他揣崽、生崽,繁衍后代,他也会当好一个皇帝,不让她的族人受苦。 眼下瓦剌、鞑靼大兵压境,他不用他们牺牲一点,自己出手搞定。 “吃”光这些人,他又能守在她身边,静待崽崽落地了。 可他们偏不愿意,吵架过后甚至以死相逼。 “朝臣们不晓得皇上的厉害,皇上也不用同他们硬刚。”都死了谁来替朝廷卖命,谢云萝生完孩子就撤,却不想自己急流勇退之后,大明立刻土崩瓦解。 朱祁镇快烦死内阁那些老家伙了,还有那个半老不老的兵部尚书于谦,都极为难缠。 “你说该怎么办?”吃又不能吃,杀也杀不了,每天吵得朱祁镇一个头两个大。 办法谢云萝早想好了,就等他问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几日后,皇上朱批的奏折传到内阁,退敌之策可行。 内阁的退敌之策无非是和谈,遣使与脱脱不花谈判,放弃一部分利益换对方退兵。 于是内阁和六部高效运转起来,没人有时间死谏,君臣同心,抵抗外敌。 连续加班几个昼夜后,皇上偶感风寒病倒了,将退敌的指挥权下放给了内阁与兵部。 退敌之策本来就是内阁、兵部共拟,如今又交到他们手上,自然都很满意。 土木堡之役后,当时的右副都御史徐有贞提出效仿宋朝南迁,遭到了代理兵部尚书于谦的坚决反对。 后来朱祁钰临危受命当上皇帝,着意提拔于谦,不但认命他为兵部尚书,还让他全权负责京城守备。 于谦调兵遣将,将京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谢云萝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历史上著名的北京保卫战和于谦于少保的赫赫威名。即便朱祁镇没有被怪物夺舍,一口气吃光瓦剌那十万铁骑,于谦也能守住北京城。 只不过代价可能有点惨烈。 所以她向朱祁镇推荐兵部尚书于谦为退敌总指挥,相当于做了两手准备。 眼下朱祁镇回来了,也先和瓦剌那十万精锐反而被消灭,情形比历史上好太多,相信不管出了什么事,于大人都能力挽狂澜。 由于前期铺垫得好,又有王振在旁边费心布置,卖力表演,还有于谦这根定海神针扎在前朝,皇帝病了也不影响退敌大计。 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朱祁镇抱了谢云萝一会儿,翻身上马,然后在王振的掩护下混进锦衣卫的队伍出城,连夜奔宣府而去。 “娘娘放心吧,皇上的本事大着呢,过不了几日便回来了。”锦衣卫跟去也是凑数的,王振安慰谢云萝,脸上半点忧色也无,心中给脱脱不花点上了白蜡。 也先和那十万人失踪,受益最大的自然是长期被也先压制的脱脱不花。但凡脱脱不花是个稳扎稳打的,带领鞑靼和瓦剌残部退回草原,养精蓄锐,别招惹大明,他和他的拥趸者也有几天好日子可活。 奈何脱脱不花这家伙不想想也先和那十万人是怎么没的,心里眼里全是虚弱的大明,总想趁病要命跑来分上一杯羹。 这下可好,把大怪物惹毛了,自己就快变成羹了。 六日后,宣府传来军报,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数万军队集体消失。 与也先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原来驻扎的地方惊现血湖。 “从京城到宣府,日夜不停骑马,怎么也要三日。” 饶是王振有心理准备,看见这份军报也吓了一跳。 他在谢云萝面前掰着手指头算:“三日骑马赶到,一刻不停冲进去进食……哦不,冲进去厮杀,怎么也要几日。还得给宣府那边发现的时间、起草军报的时间和三日时间将军报送达。” 六天!怎么算都不够啊! “又失踪了?”蒙古那边是遭了天谴吗,一下把不信鬼神的于谦于少保给干迷信了。 内阁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与蒙古和谈的事,他们才起草了一个章程出来,使者人选还有争议,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还在后头,几日后又有一份捷报送达。 “皇上不是病了吗,怎么会在宣府?”这回最先开口的,是首辅陈循。 捷报的末尾还有两个坏消息:第一个坏消息是皇上在征战中受伤,伤势颇重;第二个坏消息是太后的同胞弟弟,孙家唯一男丁在这场战事中殒命。 于谦又将捷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先前宣府送来的战报不是这样写的。先前的战报说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军队无故消失了,原地留下血湖。这才隔了几日,怎么又说皇上带兵围剿脱脱不花,将其剿灭,身负重伤?” 陈循也觉得奇怪:“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仔细看捷报落款,与先前的落款一样,都是宣府的。 兹事体大,内阁和兵部不敢擅专,将前后两份军报上呈太后。 先帝殡天时,许孙太后辅政之权。彼时皇帝年幼,孙太后摄政,直到皇上从瓦剌归来,孙太后才真正退居二线。 如今皇上不声不响去了九边,并未定下监国人选,内阁和兵部习惯性地奏请太后定夺。 孙太后看到军报人也傻了。 她没想到皇帝有这么大的胆子,经过土木堡之变后还敢御驾亲征,只身前往九边。更没想到皇上仅带领宣府、大同的残兵便能将来势汹汹的脱脱不花和蒙古骑兵一网打尽。 他若真有这个本事,何至于在土木堡身陷囹圄? 还有宣府送来的这两份军报,明显自相矛盾。 看到捷报末尾,孙太后又惊又惧,又伤心。 惊的是皇帝受伤,惧的是伤势颇重,伤心的是她的娘家侄儿被战事波及殒命,孙家绝后了。 心中翻涌的情绪,在一瞬间化为怒气。 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皇帝瞒着所有人,对外称病,谁也不见。 不,并不是瞒着所有人,乾清宫还有人替他打掩护呢! “摆驾乾清宫。”她要亲自过去问问,皇帝究竟在何处养病。 清宁宫这边一动作,早有人跑去乾清宫报信。 皇帝悄然离宫之后,王振一直让锦衣卫留心前朝和后宫的动静。宣府第一份战报传来的时候,王振就知道事成了,每天暗中祈祷皇帝早日归来。 第47章 谁知皇帝用了六天时间剿灭蒙古联军,却一直没有返回。 王振暗自心焦,皇上御驾亲征的事,瞒着前朝后宫,只有他、皇贵妃和锦衣卫的人知道。 就算感染风寒,也不能病这么多天,皇上再不回来,事情怕是要瞒不住了。 所幸皇贵妃是个聪明的,挺着大肚子拦下好几拨人,连太后都被她想办法糊弄过去了。 又等了几日,没盼来皇上,却等来了宣府的另一份捷报。 这哪儿是捷报,分明是王振的催命符,他得到消息连滚带爬去后殿报信。 “什么?皇上受伤了?” 听王振说完,谢云萝盯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皇上……怎么可能受伤?” 他不是被夺舍,变成大怪物了吗? 一口气吃下也先和瓦剌十万铁骑的大怪物,遇上远不如也先的脱脱不花和蒙古联军怎么就不行了? 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王振哪儿知道啊,当日他说跟去伺候,皇上没同意,非要将他留给皇贵妃使唤。 皇贵妃肚里有货,就算东窗事发谁也不能把她怎样,他就惨了。 事到临头,王振才明白皇上为什么将他留下,不是留给皇贵妃使唤,而是留下给皇贵妃挡箭。 好大一面挡箭牌! “娘娘,太后带人过来了!” 王振想明白这一切,脚踩风火轮赶到后殿:“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谢云萝看了王振一眼,忽然抱着的肚子喊疼。 王振立刻明白过来,在心里给皇贵妃竖起大拇指。东窗事发他都乱了阵脚,没想到皇贵妃一介女流还能如何冷静。 难怪把曾经的皇上和后来的大怪物迷得神魂颠倒,让大怪物为了她掏心掏肺。 不是打比方,是真的掏心掏肺。 后殿因为皇贵妃喊这一声疼,顿时乱起来,太后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场景。 “皇上呢?皇上人在何处?”太后身边的宣嬷嬷逮到一个小宫女问。 小宫女气喘吁吁:“回嬷嬷的话,奴婢不敢窥探帝踪。” 好好好,拿这话堵她,孙太后气得心口疼:“谁也不用问,咱们进屋自己瞧去。” 宣嬷嬷朝左右观望,有些迟疑:“太后,看这架势,皇贵妃这一胎怕是不好了。皇上宝贝皇贵妃宝贝得紧……不如,明日再来。” 反正皇上人在宣府,又受了伤,这几日也回不来,犯不着这时候闯进去蹚浑水。 皇贵妃保不住胎是她的事,别回头皇上问起,反被倒打一耙,说太后惊了她的胎。 因为亲政的事,皇上与太后之间有了隔阂,母子并不亲厚。 刚才太后被气糊涂了,这会儿听见宣嬷嬷的话也觉有理:“无论真假,再让她逍遥一日,明日不管孩子保没保住,她都得给哀家一个说法。” 治不了皇上,还治不了皇贵妃? 谢云萝躺在暖阁里喊疼,房门口稳婆和宫女进进出出,琉璃在屋中高声通报:“娘娘,太后来了!” “快!快扶我起来!” 听见谢云萝一边呻.吟,一边说话,太后赶紧扶了宣嬷嬷的手离开。 目送太后离开,王振才从偏殿里闪出来,走到暖阁仍旧是一副愁容:“娘娘,这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 谢云萝起身,端坐在美人榻上,含笑说:“反正我躲过了初一,至于十五,还得王先生自己想办法。”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振不明白皇贵妃为何说得如此笃定:“娘娘何出此言?” 却见皇贵妃抱着肚子,抬眼看他:“皇上重伤,我不放心,要去迎接圣驾。” 前有皇上只带锦衣卫御驾亲征,后有皇贵妃挺着孕肚长途迎驾,王振自认见多识广,还是被这两人的疯狂深深震撼了。 “从京城到宣府,不眠不休骑快马也要三日,更不要说坐马车了。娘娘身怀有孕,实在不宜……”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见皇贵妃屏退身边服侍的,对他冷然道:“皇上是个什么情况,想必王先生清楚。我腹中这一胎也注定不凡,岂能与普通婴孩相提并论?” 明人不说暗话。 王振面皮抽了抽,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皇贵妃硕大的肚子,心中疯狂呐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翌日,太后再次驾临乾清宫却扑了一个空。 第40章 太后怒极, 逼问王振皇上在哪儿,皇贵妃去了何处,王振咬死了说不知道。 “皇上偶感风寒,病情反复, 一直由皇贵妃单独照顾。” 若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王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皇贵妃昨日动了胎气,到午后才稳定下来, 奴婢今日过去请安, 发现人不见了。奴婢吓坏了, 正要去禀报太后,没想到太后自己来了。” 皇上让他留下给皇贵妃挡箭,皇贵妃卸磨杀驴,推他当出气筒, 他也不能糊里糊涂去死。 干脆一推六二五, 爱谁谁了。 太后被两个小辈耍得团团转, 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能拿眼前人作伐。 “大胆刁奴!” 太后扬声吩咐:“拉下去给哀家打, 打到说实话为止。” 王振本来就是死人, 只要能留一具全尸,相信皇上回来不会不管他。 人被拖到院中,才挨了三个板子便断了气。 “死了?吃得肥头大耳难不成是纸糊的?”自皇帝从瓦剌归来, 宫里的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很多事太后想不通, 也不敢深想, 生怕得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结论。 王振身兼数职,既是司礼监的太监,也是乾清宫大总管。他被打死了, 再问别人也是枉然。 太后风风火火地来,屁股都没坐热又气呼呼地走了。 年关将近,北风呼啸,一辆马车飞驰在官道上,马车后跟着二十几个穿飞鱼服配雁翎刀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身上的飞鱼服并非平日的蓝青色,而是一种诡异的绛墨色,寒风吹过,还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那辆马车外观寻常,车窗上的帘子却被从里面封死了。拉平封死的车窗帘时不时鼓起一块,又很快瘪下去,好像里面装了太多东西,随时都能溢出来。 此时,谢云萝也坐在马车里,身边同样有锦衣卫随行。 两边锦衣卫在一座破庙前碰头,谢云萝这边的人差点没认出曾经的同袍。 这才几日,飞鱼服都换了颜色。 谢云萝扶着宫女的手下了马车,朝朱祁镇所在的车走去,却在半路被另一边的锦衣卫拦住:“皇上有命,不许任何人靠近。” 对面的马车帘子虽然被封死了,里面的东西却一直在抽搐,可见朱祁镇伤得有多重。 大约感受到了小怪物的存在,马车的缝隙里钻出好几条细小的银白触手。 它们不停地翻转、扭曲,看上去狰狞又痛苦。 “你怎么来了?” 是朱祁镇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又很快改口:“胡闹!外头冷,快回你的马车里去!” 璎珞有些迟疑,谢云萝却挺着孕肚朝前走,想要阻拦她的锦衣卫纷纷收回手,迷茫地站在原地,仿佛忘了该做什么。 “皇贵妃!” 男人色厉内荏的声音传来,见谢云萝没有停步,立刻虚弱下去:“车里脏,别进来。” “娘娘……”璎珞从来没见过如此强硬的娘娘,更没见过如此虚弱的皇上。 谢云萝放开璎珞的手,示意她留在车外,准备上车。 面前是一辆大马车,车沿有些高,谢云萝抱着肚子才要抬腿,却见一条银白触手卷着脚蹬稳稳放在她身前。 身后传来璎珞一声惊恐的尖叫,又很快平静下来。 踩着脚蹬,谢云萝费力地坐在车辕上,怎么掀不开马车帘子:“让我进去,崽儿想你了。” 崽崽发抖:他现在好可怕,娘亲快跑! 腹中升起一长串气泡,谢云萝仍旧用力抓住车帘,想要掀开进去。 这时前头拉车的马动了动,车身有些晃,谢云萝差点没坐稳。面前的车帘忽然掀开,从中探出一条儿臂粗的银白触手,小心翼翼卷住谢云萝的腰,将她卷入车厢。 此时车厢里孤零零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身上的明黄龙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英俊无俦的脸黑了,也瘦了,看见她走进来动了动身子,终究没能坐起。 “你来了?”男人勾起唇角,强撑出一抹笑,却被渗出的黑血打断。 他抬手抹了一把,反将衣袖上的血渍抹在了长出黑青胡茬的下巴上。 这样的战损妆美则美矣,就是惨了点。 谢云萝点头,捏着帕子想要去擦他下巴上的血迹,被男人偏头躲开,听他虚弱道:“我没事。吃得急了,有点撑,消化完就好了。” 第48章 还真是吃饱了撑的啊?谢云萝扶额,坚持擦掉了他下巴上的污血,又迟疑:“这血怎么是紫黑的?你中毒了?” 男人吃力摇头,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是不是崽崽饿了?” 不等谢云萝说话,他抬起手朝自己前胸划去,被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握住。 “不是,崽崽很好,也很乖。”她用力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朱祁镇怔了一下,用大掌反握住对方的手:“那你来做什么?想我了?” 谢云萝愣住,这男人平日总是一副上位者的模样,就差在脸上写“莫挨老子,你们都不配”,怎么出去一趟,看起来快要死了,反而放下架子轻佻起来。 手是暖的,身上也暖和起来,她不紧不慢道:“听说皇上受伤,我有些不放心。”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稍纵即逝,谢云萝并没看见。 “你放心,朕死不了,自然也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想到当初的承诺,生下崽崽便让她出宫,朱祁镇心里就堵得慌。 他向来信守承诺,答应过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不管多难都会做到。 可对上谢云萝,他忽然很想反悔。 “战场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让皇上如此狼狈?”谢云萝好奇地问。 看完最后一份捷报,知道朱祁镇受伤了,且伤势颇重,谢云萝脸上不显,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 把烂摊子扔给王振自己跑出来,固然有躲避太后的意思,可一路上谢云萝的心都悬着呢。 直到看见朱祁镇本人才放下。 被他问起自己为什么跑出来,其实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担心朱祁镇挂掉,没办法履行之前的承诺肯定是一个方面,另外还有些好奇。 好奇谁这么厉害,能伤到恐怖如斯的大怪物。 在这个世界,当然没有任何生物能伤害到他。 除了他自己。 脱脱不花和他带来的蒙古联军,人数不如也先的多,质量参差不齐,口感也差很多。 朱祁镇蹙眉“吃”完,忽然想起那女人面对肾脏时流露出的厌恶表情,将人转移到荒星种菜之前将心脏留了下来,一颗一颗嵌入体内。 那些人不会死,但会变得有些缺心眼儿。 深蓝水母的本体非常庞大,像是一座小山,体内嵌入几万颗心脏不成问题,但朱祁镇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就这样,皮囊碎了一次被缝起来,少装照样撑爆,再缝一次。 回程的路上,一个没留神被宣府的守门将士认出,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 他当时才“吃”过人,凶性未平,强行变回朱祁镇,刚刚缝补好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疼。 于是他篡改了宣府所有人的记忆,带锦衣卫星夜离开。 生“吃”蒙古联军,倒腾几万颗心脏,篡改整座城的记忆,在自己神力最虚弱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他差点晕厥,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但他保住了那些心脏。 看一眼谢云萝高高隆起、明显异于常人的肚子,他当然不会吓她,坚持说“吃”了太多人,撑破了胃口才变得虚弱。 谢云萝勉强相信了,见男人漂亮的嘴唇干裂起皮,吩咐璎珞取来自己马车上的水囊,递给他:“水是温的,喝点润润喉咙。” 朱祁镇刚刚还能自己抬手去擦下巴上的血迹,见她递来水囊,忽然变得柔弱不能自理。 虽然知道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可对方一直在流血,谢云萝还是心软了,走过去喂他。 温水喂下去,立刻从脖颈溢出,好像整个人都碎了。 男人疼得浑身颤抖,暗红色的龙袍下摆不安分地蠕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安静。 谢云萝讨厌那些触手,更怕被它们触碰,朱祁镇在她面前掩饰得很好。 尽管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不渴,你留着喝吧。”他珍惜地抿了抿嘴,让干燥起皮的唇变得湿润。 “吃下太多人,把食道也撑破了?” 谢云萝费力弯腰,用帕子擦去他额角沁出的汗,转头吩咐璎珞:“取干净的衣袍和狐皮大氅送进来。” 天太冷了,男人一直在流血,身上的龙袍冻僵了,穿着肯定很不舒服。 明知道他是大怪物,死不了,谢云萝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让他在受伤的时候过得舒服些。 朱祁镇眼中闪过暖意:“还带了我的衣裳过来?” “我是来迎驾的,听说皇上受伤了,自然要带。” 谢云萝一边说,一边扔了手上沾血的帕子,伺候朱祁镇更衣。 随着她的靠近,龙袍下摆再次蠕动起来,里面的触手好像关不住了。 手碰到腰带的时候,被男人拦住,听他低哑道:“不必了,回宫换也是一样的。你怀着孩子,劳累不得,快回你的马车去。” 她是怀着孩子,可那孩子比她还结实呢。 谢云萝不依,坚持解开了他的腰带,剥去他身上暗红僵硬的龙袍,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伤口。 那些伤口像鱼鳞一样遍布全身,胸腹处更是一片完整的皮都没有,每片鱼鳞的连接处只有一层薄膜,就像后世黏合玻璃的胶水。 多亏谢云萝上辈子干殡葬生意,见过很多恐怖的动物尸体,这才没有吓晕过去,只是以手掩口,倒退半步。 “说了不让你看。” 男人埋怨着合拢衣襟,向她保证:“回宫之后养几日长出新肉就好了,不会留疤。” 除非被配偶吃掉,深蓝水母几乎是永生的,自愈能力惊人。 “回宫还有几日路程,总不能一直让你泡在血水里。” 谢云萝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穿越前什么小动物的葬礼都接,唯独接不了那些有密集、重复花纹,或者大量个体聚集的宠物。 宠物殡葬店刚开业那会儿,她不挑订单,某次遇到一条球蟒,看得她顿时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那时候经济压力非常大,她还是忍着难受完成了葬礼。 那会儿都忍过来了,现在面对的是人,怕什么。 谢云萝闭上眼,把朱祁镇幻想成梦里那个银发美男,坚持伺候他更衣。 换到裤子的时候,漆黑中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狗男人食管都碎了,这块倒是完整。 “我……朕有点冷,把大氅拿来。”朱祁镇朝后退了退,干巴巴地说。 谢云萝没动,意味深长看他:“本来想接皇上到臣妾的马车里养伤,但……” 女人磨着牙将狐皮大氅扔到朱祁镇身上:“但为了臣妾和腹中龙胎考虑,皇上还是留在自己的马车里吧。” 被大氅盖了满头满脸,看着污秽不堪的车厢,朱祁镇低头闷咳,很快咳出血来,弄脏了纯白的狐皮。 多好的皮子,糟蹋了,谢云萝闭了闭眼,妥协说:“养伤就该有养伤的样子,皇上还是消停些吧。” 说完伸手去扶朱祁镇,打算带他回自己的马车。 恰在此时,车外一阵喧哗,朱祁镇将手递给谢云萝才问出了什么事,有人回禀,迎驾的车队到了。 谢云萝心中一喜,放开朱祁镇的手:“照顾皇上的人来了,臣妾告退。” 朱祁镇危险眯眼,如果不是有谢云萝在,他真想冲出去将那支不长眼的迎驾队伍也“吃”了。 脑中还在想办法,身体早已有了行动。 谢云萝转身走到车门边,感觉左手的小拇指好像被藤蔓缠上了,低头去看,发现是一条极细的触手。 不过这条触手不是银白的,而是粉红色,缠在小拇指上之后自己把自己打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漂亮的粉红色蝴蝶结。 她回头看朱祁镇,对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在低头沉思,并没察觉到身上的某根触手造反了。 谢云萝弹了一下缠在小指上的粉红触手,等它缩回男人的身体,才无奈地对朱祁镇说:“臣妾的马车有些颠簸……” 男人抬眼看她,淡漠的眸中难得闪出温柔的光:“朕的龙撵好些,皇贵妃与朕同行吧。” 与接驾的人汇合,谢云萝扶着朱祁镇坐上宽敞舒适的龙撵,没忘问候一句被自己抛弃的盟友:“王先生怎么没来?” 回答她的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商辂:“回娘娘的话,王先生不在了。” 谢云萝怔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是王振的死党,此次随商辂出城迎接圣驾,闻言蹙眉道:“太后见不到皇上和皇贵妃,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王先生身上,将他……杖毙了。” 杖毙了?谢云萝看向朱祁镇,却见他面色平静,好像没听见她与商辂二人的对话。 第49章 坐在龙撵上,谢云萝揣着温热的手炉,给朱祁镇道歉:“是我一时考虑不周,连累了王振。” 她也没想到孙太后如此心狠手辣,没找到皇上迁怒王振就把人杖毙了。 朱祁镇这回总算听见了,他撩起车帘问外头的马顺:“一共打了多少下?” 马顺反应了一下才搞清楚皇上在问什么:“据说打了三下。” 他当时也不敢相信,以王振的体格打三下便死了。 听皇上又问:“尸首在何处?” 提起这个马顺就来气,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表现出来:“太后说王先生早就该死,罪不容诛,让人连夜扔去了乱葬岗。” 打三下就死了?王振是纸糊的吗?谢云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奈何宫里处置死人自有一套完善的流程,不可能出错。 朱祁镇闻言勾了勾唇,很随意地吐出几个字:“转道乱葬岗。” “皇上!”车外同时传来商辂和马顺的惊呼。 朱祁镇靠在软枕上,一言不发,车队进城之前只好先转道去了乱葬岗。 第41章 龙撵才在乱葬岗边上停稳, 谢云萝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皇上!老奴就知道皇上会来接老奴!老奴这些天等皇上,等得好辛苦!” 这声音……王振没死,还是大白天诈尸了? 与此同时,车外骚动起来, 谢云萝甚至听见了侍卫拔刀。 马顺与商辂骑在马上, 全都傻了眼。 商辂还好,他是外臣, 对宫里用刑和验尸这一块并不了解, 可马顺自正统年间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与王振沆瀣一气,只对皇上负责,自然晓得皇宫里的弯弯绕绕。 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杖毙,通常由刑部最有经验的仵作验尸, 全程都有都察院的御史监督, 无误后交给内官监处置尸体。 给王振验尸的时候, 马顺也在场, 他不但与御史一同监督, 还在仵作验尸的时候亲自上手摸过颈脉, 确实没有跳动。 尸体被内官监运来乱葬岗后,马顺亲眼看人挖坑,将王振安葬。 人死了好几日了, 怎么可能复活? 奈何此时衣衫褴褛的像个叫花子似的朝这边跑来的,不是王振又是谁? 马顺在锦衣卫待了有些年头了, 什么血腥离奇的事没见过, 可亲眼见证死而复生也是头一遭。 王振谁也不管了,一头扑倒在龙撵前,喊着皇上。 土木堡之变前, 王振仗着皇上的信任权倾天下,在宫里横着走,是很多朝臣的共享干爹。 即便在那之后,王振与皇上九死一生归来,夹起尾巴,也没人敢小看他,见面总要喊一声“王先生”。 谁又能猜到,他也有漂泊在乱坟岗,穷困潦倒的一天。 “行了,别哭了。” 男人车帘也没掀起一下,淡漠道:“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熏着皇贵妃。” 王振站起来,用脏兮兮的寿衣袖子抹了把眼泪,退下收拾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云萝不相信王振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居然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诈死出宫。 当刑部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呢。 男人似乎不愿多说,拉起谢云萝的手道:“手这样冷,坐到朕身边来。” 不知何时起了北风,龙撵宽敞反而没有小马车暖和,谢云萝确实感觉有些冷,依言起身坐到他身边。 朱祁镇敞开狐皮大氅,将谢云萝一并罩进来,手臂环着她的腰。 在凛冽的北风中,小小一方天地,很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想知道王振是怎么事?”谢云萝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男人哼笑:“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我不说,不是要瞒你什么,是怕吓到你。” 谢云萝仰头看他:“我胆子大得很。” 朱祁镇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才缓缓开口:“王振本来就是个死人,他死在了土木堡。” 饶是有心理准备,猜出王振的遭遇不简单,也没想到事情能惊悚成这样。 谢云萝抖了抖,听男人不厚道地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推到王振身上。但凡有个全尸,他也死不了。” 另一边的清宁宫,孙太后正在听娘家人哭诉,不住地拿帕子擦眼睛。 “娘娘,六郎是你看着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董老太太哭红了眼睛,老泪纵横。 孙太后的母亲董老太太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早年亡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幼子孙显祖并无多少才能,因是外戚得了一个武官的闲职,基本赋闲在家。 若孙显祖只是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孙家也不至于绝后,偏偏他志大才疏,还不安现状,总想出去闯事业。 听说九边的黑市赚钱,他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昔年大明曾经在九边开过马市,说是马市,其实什么都有。不少中原的大商人跑去马市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两边交恶,马市关停,但蒙古人的需求还在,且出价颇高,九边没了马市,又兴起了黑市。 孙显祖看中了这块肥肉,时常打着孙太后的旗号在九边白吃白拿,欺男霸女,还威胁九边将领出兵协助他进行黑市交易。 多次带人抢劫蒙古那边的普通商户。 久而久之,九边不管是大明这边的将领,还是蒙古那边的人,都苦孙家人久矣。 土木堡之变后,孙显祖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在朱祁镇夺回皇位之后,他再次干起了老本行。 谁知这一次去九边正好赶上皇帝秘密亲征,被波及其中,殒命当场。 连尸首都没找到,不得不用衣冠冢下葬。 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本身不行,孙显祖去世之前没留下一儿半女。 此时董老太太口中的那个倒霉“六郎”便是早已成为大怪物盘中餐的孙显祖。 孙太后出嫁时,孙显祖年纪尚小,却是孙太后看着长大的,虽是姐弟,情同母子。 不然以孙太后的心性,又怎会容忍孙显祖瞎折腾,败坏自己和孙家的名声。 “也是六郎糊涂,九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敢跑去凑热闹。”孙太后抹着眼泪说。 这话董老太太就不爱听了:“大郎没了,家中只剩六郎一个,皇上又是个公正的,不肯给他高官、肥差。他不想法子赚钱,谁来养活孙家这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孝敬宫里的好东西又从何处来?” 明着夸皇上,实则暗戳戳埋怨孙太后不肯提拔自己娘家兄弟。 见孙太后沉下脸,董老太太赶忙找补:“六郎去九边做生意,还不是让王振给撺掇的!他跟六郎说皇上亲征早晚封狼居胥,让六郎先去九边占场子。” 结果呢? 董老太太故意略去结果,只骂王振:“结果六郎把本钱都投在了九边,不拿回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孙家一共三个房头,长房便是孙太后的娘家,人丁一直不旺,子孙的缘分似乎让其他两房占去了。 二房还好,只有三个儿子,三房却一口气生下五个儿子。原本老太爷、老太太过世之后长房想要分家另过,甩包袱,谁知那两房哭爹喊娘不同意,死活扒着长房这棵摇钱树不放。 长兄为父,大老爷抛不下他那两个不成器却贼能生的弟弟,便这样一拖二地过了下去,以致今日尾大不掉。 可哪里就像董老太太说得这般凄惨了! 先帝在时,给了孙家多少实惠,只要不瞎折腾,足够富裕上几代人。 奈何大老爷去世后,将家业交到了闲不住的小儿子手上。孙显祖从前还肯听话,孙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固执己见。 这才让孙家的日子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原以为孙显祖能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他急红了眼,将本钱全都压在了九边的马市上,血本无归不说,把命都搭上了。 孙太后清楚前因后果,并没将董老太太的话放心上,听对方数落完王振又数落起汪家:“还有汪家那汪玺也是个害人精,六郎跟着他在九边做生意,六郎赔得精光,汪玺却没事。这里头没有猫腻才见了鬼!” “汪玺?”孙太后对这个人有印象。 如果她没记错,皇贵妃的父亲广平侯汪泉膝下有两子,长子汪英是金吾卫都指挥使,次子汪玺也是武官,在宣府做参将。 听说这个人带兵打仗不行,却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宣府总兵杨能将他奉为财神爷。 土木堡之战后,朝廷五十万精锐沦丧,钱粮辎重尽毁,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粮饷拨给九边。 大同、榆林等重镇多次告急,差点哗变,唯独宣府稳如泰山,也不见派谁到京城来闹。 第50章 原来是通过六郎,将孙家当成了摇钱树! 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孙太后从前还挺看好汪玺,觉得他是个人才,如今想来,这个人才竟然是杀死自己弟弟的凶手,也是令孙家长房断子绝孙的始作俑者。 压下心中恨意,和这么多年被蒙蔽的恼怒,孙太后向董老太太保证,一定会治罪汪玺,还孙家公道。 两日后,圣驾回銮,朝野再次震荡。 上一次御驾亲征,几乎将大明精锐折损殆尽,不管是军中的还是朝中的。皇帝被俘,天子叫门,更是奇耻大辱。 尽管最后朱祁镇自己回来了,并且据说消灭了瓦剌大军,也没几个人相信。 这次亲征皇帝只随身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说是依靠大同和宣府兵力击退来势汹汹的鞑靼、瓦剌联军,其实对九边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大同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像样的兵力,只宣府还勉强能用。 但上一次在土木堡,宣府总兵第一个带兵冲过去救驾,损失不可谓不严重,此时能剩下多少有生力量也很难说。 当年亲率五十万精锐,在小小的土木堡折戟沉沙,而今仅靠两个重镇的残兵击退鞑靼、瓦剌联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恐怕战神在世,也就这样了。 于是再没人追究废帝是怎么没的,那夜参加宫变的人都去了哪里,朝臣不语,只一味歌功颂德,深感又遇明主。 甚至有人越过“仁宣之治”,将当今与“五征漠北,勒石燕然”永乐大帝相媲美。 “太宗五征漠北,建立不世之功,也几乎熬干了家底。” 对此兵部尚书于谦还有不同看法:“当今只带残兵,未增加赋税徭役,扰百姓分毫,这才是大明的战神,这才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明的圣主明君!” 古来君王尚武者甚多,但无一例外都是以民脂民膏为养料。在于谦看来,先帝精准用兵,没有犯穷兵黩武的大计,对于百姓来说,功绩已然超过不少明君。 而当今甚至没怎么用兵,朝夕退敌,二十几岁的年纪俨然超越朱家先祖。 土木堡之变时,右副都御史徐有贞联合多位朝臣力主效宋南迁,孙太后几乎都被说动了,只于谦站出来振臂一呼,才将动荡的局面稳住。 经过此事,于谦一战成名,声望更超从前。 于谦其人过于耿直,身居庙堂多少有些突兀,先帝在时对他又爱又恨。轮到当今,于谦也不惯着,多少次犯颜直谏。 能在他嘴里听到褒奖当今天子的话,还说得如此露骨,委实难得。 朱祁镇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焕颜一新,谢云萝却被孙太后搞得烦不胜烦。 “太后要给皇上纳妃,臣妾拦不住,也不想拦。” 谢云萝不想在这时候得罪孙太后,可对方提出的要求太过无礼,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臣妾的兄长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嫂嫂贤惠大方,与哥哥举案齐眉,佳偶天成。” 当初选妃的时候,太后做主拆散了原主与皇上的缘分,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原主的娘家,孙太后是拆迁专业户吗? “莫说是降妻为妾,便是孙家的姑娘与嫂嫂同为平妻,臣妾也不能答应。” 孙太后气她替皇上遮掩行踪,不告而别,冲着她来就好,何苦将气撒到她娘家去。 按照太后的说法,孙显祖被九边的战事波及而死,怪皇上秘密亲征,也怪谢云萝知情不报。 若早知有恶战,孙显祖绝对不会以身犯险,殒命九边,令孙家长房绝后。 如今孙家长房没有男丁,只剩下两个适龄的女孩,为补偿孙家长房,孙太后想接一个姑娘进宫封妃,然后将另一个指婚给汪英做正室。 汪英有妻子,孙太后是知道的,但别家的女子怎能与孙家的姑娘相比,只配为妾,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另娶孙家女。 选一个孙家的姑娘进宫,是太后想好了的,人选早已定下,便是已故大弟弟孙继宗的长女孙兰舒。 而将孙继宗的小女儿孙兰芝指婚给汪家大爷汪英,却是临时起意。 乍然听说小弟弟孙显祖被汪家二爷汪玺蒙骗,倾家荡产,殒命九边,孙太后便有意针对汪家。 奈何广平侯汪泉卸任金吾卫都指挥使之后赋闲在家,每日含饴弄孙,不问世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皇贵妃汪贞正得圣宠,肚里有货,且怀相古怪,孙太后只得避其锋芒。 罪魁祸首汪玺人在宣府,鞭长莫及,孙太后思来想去唯有老实巴交的汪英最好下手。 汪英虽是武将,却并不粗鲁,人长得斯文俊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 二来他接替其父汪泉,担任金吾卫都指挥使,正三品,人在京城。 “皇贵妃,哀家今日与你说起,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知会一声,让你劝说汪家,别闹出乱子来。” 汪英与妻子伉俪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就连久居深宫的孙太后都有耳闻。 崔氏嫁到汪家多少年了,汪英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孙太后也不愿做恶人,奈何孙家现在穷得叮当响,急需联姻,东山再起。 放在前几年,这事对孙太后来说并不难,可惜皇帝归来之后大权独揽,她被迫退居二线,想帮扶孙家也难。 况且孙家除了长房,没一个有出息的,烂泥扶不上墙,只能靠裙带关系找出路。 裙带关系哪家强,没人比得上汪家小娇娘。皇贵妃怀了孕,吃住都在乾清宫,简直被皇帝宠上天。 汪家喜提爱屋及乌大礼包,汪泉封了伯爵,世袭罔替,汪英接了汪泉的班,年纪不大直升金吾卫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妥妥的正三品大员,就连远在宣府的汪玺都跟着升了参将。 孩子还在肚里呢,汪氏便带领一家人鸡犬升天,若将来生出个皇子,汪家还不知要怎样煊赫。 孙太后上了年纪,又在皇上亲政之初做了些小动作,以致母子失和,她想给孙家留条后路,自然要攀上汪家。 让孙家的姑娘嫁给汪家下一代家主,便是必经之路。等到孙家的姑娘有了子嗣,两家的血脉才算融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汪英那可怜的原配,和原配所生的子女……孙太后管不了那么多。 这些都是汪家欠孙家的。 任凭谢云萝怎样说,孙太后铁了心不改主意。 从清宁宫出来,琉璃忧心忡忡:“孙家仗着太后的势,在外头名声很不好。长房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嫡出,另一个却是庶出。太后打算送进宫的肯定是嫡出的大姑娘,那嫁给大爷的就只能是庶出的二姑娘了。” 璎珞闻言傻了眼:“啊?让一个庶出的姑娘嫁给大爷做正头娘子,逼大夫人做妾?” 先帝在时,重视锦衣卫,忽视金吾卫,汪家世代在金吾卫当差,也跟着不得脸。 即便如此,老爷给大爷挑的媳妇那也是高门贵女。 孙太后进宫之前,孙家的老太爷不过是个县城主簿,九品芝麻官,后因女儿得宠,才封了会昌伯。 这个伯爵一代而终,并不能世袭。 孙家的男人都没什么本事,全家靠太后上位,在京城非为作歹,臭名昭著。 孙家大爷死得早,身上没有功名,也没有爵位,只留下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长女嫡出,娇蛮跋扈,次女庶出,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 听说孙家这位二姑娘去年到顺德公主府上赴宴,与顺德公主府的一个丫鬟起了争执,居然将人推入湖中,险些淹死。 且不说门第如何,大爷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进门,汪家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与琉璃和璎珞相比,谢云萝还算淡定:“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大哥娶孙家女。” 她不是原主,与汪家人没什么感情,但她和朱祁镇不过是契约关系,等她生下孩子便要返回汪家,谢云萝也不希望娘家整日鸡飞狗跳。 刚才想劝劝太后,让对方适可而止,奈何太后不上道儿,就别怪她另辟蹊径,不讲情面了。 第42章 两日后, 汪家女眷进宫给皇贵妃请安,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来,又红着眼圈离开。 听完宫女禀报,孙太后冷笑:“敢算计到孙家头上, 这些都是汪家人应得的。” 又几日, 汪家传出大爷病重的消息,皇上恩准他卸去金吾卫都指挥使一职, 在家养病。也不知是汪家大爷病得太重, 还是汪家老太爷偏心幼子, 竟然开了祠堂,当着汪家族人的面,明说等自己百年之后将爵位传给汪家二爷汪玺。 第51章 如此一来,汪家大爷汪英除了占着长子的身份, 将来可能继承家业, 就什么都没有了。 孙太后眼高于顶, 如何看得上汪家那点子家底。汪玺骗了孙显祖不少钱, 奈何一文钱没拿回汪家, 全都投进宣府这个无底洞了。 再没了金吾卫都指挥使的肥差, 仅凭广平伯的俸禄,早晚坐吃山空。 汪家刚放出话的时候,孙太后并不相信事情如此凑巧, 她这边才透露出指婚的意思,汪家大爷应声得了重病。 接连派了几拨太医过去, 都说病入膏肓, 时日无多。 孙家长房注定绝后,只剩下两个姑娘,孙太后要给孙家找退路也不忍心将一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嫁给将死之人。 汪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 长子汪英,幼子汪玺。汪英不成了,还有汪玺。 想到汪玺……孙太后直蹙眉。这个汪玺胆大包天,撺掇孙显祖在九边做生意,他自己跟着做无本的买卖,最后将孙显祖吃干抹净,直接导致孙家长房绝后,全家返贫。 这样满心算计,心思歹毒的人,绝非良配。 孙太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将孙家长房的嫡长女接进宫再说。 钱皇后腿疾发作,起不来床,孙太后只得叫上皇贵妃一起相看孙家姑娘。 为掩人耳目,特意让谢云萝赶在年前办了一场围炉宴,受邀的都是皇亲国戚家的女眷。 谢云萝终于见到了早已名满京城的两位孙家姑娘。 要说孙家这两位姑娘容貌倒是颇为出众,长得与孙太后有几分肖似。大姑娘孙兰舒生得柔美,态度却倨傲,回谢云萝的话也是脊背挺直,微微扬着下巴。相比之下,反而是更加明艳动人的二姑娘进退有度,行止有礼。 若不是听璎珞说起孙家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曾经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落水,险些闹出人命,谢云萝也许会觉得这位二姑娘还不错。 围炉宴以皇贵妃的名义发起,按理说应该设在皇贵妃居住的宫室,奈何谢云萝怀孕之后搬进乾清宫与皇上同住,不方便排摆筵席。 这次围炉宴是太后的意思,谢云萝与太后商议是否摆在清宁宫,太后却说怕吵,沉吟片刻道:“弘德殿大小合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谢云萝嘴上应是,心里却道:就差摆到乾清宫去了。 昨夜就寝前,她问皇上是否出席围炉宴,皇上说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还反过来劝她量力而行,别累着自己和孩子。 “太后特意将围炉宴摆在弘德殿,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皇上过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说到这里,谢云萝压低声音:“听说孙家长房的大姑娘生得端庄清丽,太后有意接她进宫伺候皇上,皇上当真不去瞧瞧吗?” 孙太后几乎明牌了,谢云萝不信朱祁镇没听说。 人家亲妈要给儿子纳妾,人选还是自家侄女,谢云萝这个皇贵妃根本说不上话,太后要商量也只会跟钱皇后商量。 如果不是钱皇后病着,这个围炉宴都轮不到她来挑头。 谢云萝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寝,大怪物开荤之后十分上头,每日隐忍委实辛苦,若能有个人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 况且孙太后无缘无故惦记上了汪家,虽然汪家应对得宜,没有让其得逞,这一回给皇上选妃若再不成,天晓得孙太后会不会重新调转枪口再次对准汪家。 还是那句话,她与皇上之间不过是契约关系,她给他生孩子,他许她自由,非常公平。 谢云萝最终的归宿不是皇宫,而是汪家。 孙太后想让她的侄女进宫伺候皇上,谢云萝压根儿没想阻挠,基本上太后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太后暗示她提醒皇上围炉宴的时间、地点,劝皇上过来看看,谢云萝全盘照做。 哪知道受益人并不买账,男人轻笑:“爱妃也希望朕去?” 谢云萝沉吟着说:“孙显祖死在宣府,让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些恩典,也在情理之中。” 别带上汪家就好。 男人低头,一口咬在她耳垂上,恨声:“爱妃当初求朕帮忙,又是修改太医的记忆,又是撤掉你兄长的官职,只为撇开孙家的姑娘。如今轮到朕,就变成情理之中了?” 使得好一手祸水东引,卖他卖得毫不犹豫。 这事谢云萝理亏,她求朱祁镇的时候,人家答应得痛快,并且把事全办妥了。 等到对方有事,她转手把人卖了。 可谢云萝也有难处:“太后想将亲侄女抬进宫,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在等孙家大姑娘及笄。如此处心积虑,势在必得,凭我哪里拦得住?” 总不能也让皇上装病吧,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朕不管。” 男人低头吻下来,吸着她的舌尖说:“爱妃如此聪慧,肯定能想到应对之法。” 谢云萝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谁知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些门道来。 宴席摆上,太后招呼谢云萝坐她身边,另一边按辈分本该是顺德公主的位置,谁知顺德公主晚来一步,让孙家大姑娘孙兰舒抢了先。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顺德公主尴尬地站在旁边直蹙眉,孙兰舒坐得心安理得,气定神闲,女主人似的代替谢云萝招呼一众内外命妇入座。 谢云萝学孙太后,假装看不见,暗中拍了拍小腹。这是她给崽崽的指令,私下演练过很多遍,朱祁镇所说的修改太医的记忆,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过,崽崽也出力不小。 崽崽接到指令,好像翻了一下身。宴会厅倏然静极,落针可闻,所有人脸上都现出迷茫,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太后转身看见谢云萝,蹙眉问:“汪氏?你怎么在这儿?为何坐在哀家身边?” 谢云萝在心里扶额:全、全忘了? 崽崽:那个……新手上路,嘿嘿。 不等谢云萝回答,孙太后又朝另一边看去,只见孙兰舒坐在自己身边,却让顺德公主尴尬罚站。 私心偏向孙家人,太后佯怒,对孙兰舒道:“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回你的座位上去?” 孙兰舒眼中闪过不解和迷茫,听见太后这样说,并没立刻动弹。 “长姐,咱们的座位在那边。” 全场就属孙家的二姑娘反应快,匆忙走过去解围:“你说要过来单独给太后请安,怎么还坐下了?” 记忆被修改,仍然没有忘记尊卑礼仪,反应够快,心思灵活,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骄横。 两句话提醒了孙家大姑娘不应该坐在太后身边,又很好地向众人解释了孙家大姑娘为什么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暗示孙家大姑娘只是过来请安,并非抢座位。 反倒是孙家大姑娘没有领会到二姑娘的好心,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跟着接引宫女走到自己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小怪物还在谢云萝的肚子里,能够修改人的记忆,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当初在清宁宫附近拦下赶去通风报信的太医,是小怪物的手笔,但太医仅仅迷糊了一小会儿,便清醒过来,并且记得自己的使命。 谢云萝急得不行,拍着肚子催小怪物再来,却感觉肚皮热到发烫。 直到一只大手附上来,肚皮才瞬间降温,小怪物不是睡着了,就是被弄晕了,安静如鸡。 最后还是大怪物出手,也没见他做什么,却见那太医和给他领路的小内侍脸上表情越来越沉重。 “刘太医,汪大人病情如何?”小内侍压低声音问。 按理说,他只是一个接引内侍,尽心当差便好,不应该多嘴。 谢云萝躲在夹巷里目睹一切,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大怪物在试探太医的反应。 刘太医闻言古怪地看了那小内侍一眼,倒也没有隐瞒:“病入膏肓,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汪家对外只说病重,还是保守了。” 小内侍挠挠头:“还有几日可活?” 刘太医叹口气:“一两个月吧。” 昏暗的夹巷里,男人牵起谢云萝的手,边走边说:“崽崽还小,做不了这精细活儿。” 此时的宴会厅,低气压散去,所有人都记起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了,重新言笑晏晏,热闹起来,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刚才短暂失忆了。 时间翻回到几个月前。 “汪氏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就把皇上迷住了呢?” 土木堡之变前,孙兰舒经常跟着祖母进宫给太后请安,有时会遇到周贵妃和太子。 都传周贵妃母凭子贵十分跋扈,连钱皇后也不瞧在眼中,却意外与孙兰舒格外投脾气,还笑言等孙兰舒及笄了同太后说起,接她进宫共同侍奉皇上。 第52章 那时候周贵妃和万宸妃还是皇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谁料一朝风云变化,皇上从瓦剌归来好像换了一个人,竟然不顾世人非议强纳郕郡王妃为皇贵妃。 历朝历代,只有皇后和贵妃,谁也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 同为皇亲国戚,孙兰舒见过郕郡王妃,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且对郕郡王用情至深。她以为郕郡王妃此番受辱,必然不会逆来顺受,恐怕要一头撞死在坤宁宫中。 结果几个月后,宫里传出了皇贵妃怀孕的消息。 “真不要脸!”孙兰舒刚听说时没忍住骂了一句。 想到皇上丰神俊朗的脸,孙兰舒很难将一个雍容清贵的帝王与郕郡王妃这只破鞋联系在一起。 孙兰芝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孙兰舒的袖子:“什么汪氏,人家已经是皇贵妃了,长姐消停些吧。” 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孙家长房只剩她们姐妹二人,注定绝后,其他房头全是等着吃饭的嘴,没有一个成器的。 除了养出一个太后,孙家并无过人之处。 而汪家的伯爵世袭罔替,又有世袭的金吾卫指挥使的要职,属于既有爵位又有兵权。 皇贵妃虽然是再嫁,但谁让人家得宠呢,如今腹中怀有龙胎,更是被皇上宠上了天。 被皇帝宠爱能得到多少好处,没人比孙家人更清楚了。 太后老了,而皇上和皇贵妃才二十几岁,肯定比太后熬得住。等到太后殡天,孙家啥也不是,孙兰芝不明白孙兰舒凭什么瞧不起皇贵妃和她背后的汪家? 更不明白与皇帝母子失和的太后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硬碰汪家?眼下皇贵妃得宠,难道不应该施恩拉拢,借此修复与皇帝之间的母子情吗? 汪家大爷房里只有大夫人一个,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如此伉俪情深,满京城都知道,羡煞多少旁人。 太后可倒好,硬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给她这个庶女腾地方,人家怎么肯。汪家大爷因此生了重病,时日无多,听说大夫人的情况也不好。 太后想干嘛?逼死汪家嫡长子,惹怒皇贵妃,对她自己对孙家有什么好处? 然而这还没完,太后又想将她这个娇蛮任性的长姐抬进宫,跟皇贵妃打擂台。 太后也不想想,曾经母凭子贵的周贵妃和后宫曾经最得宠的万宸妃都被皇贵妃斩于马下,孙家的姑娘何德何能? 长姐生得确实漂亮,但也分跟谁比,与皇贵妃那种京城第一美人相比,完全不够看的。 “都什么时辰了,皇上怎么还不过来?” 孙太后说话的声音将孙兰芝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现实,听她吩咐:“宣嬷嬷,你过去瞧瞧。” 宣嬷嬷应是离开,很快回来禀报:“太后,皇上说前朝事多,脱不开身。” 什么脱不开身,分明是不想来,孙太后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转头拿眼看皇贵妃。 皇贵妃优雅用膳,旁若无人。 宫里的围炉宴算是小宴,也是家宴,邀请的都是皇亲国戚,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今天的主角是孙家姑娘。 她们不过是被叫来“陪太子读书”的。 这会儿见皇上当众不给太后面子,心中暗暗叫苦,用起膳来越发缓慢小心,生怕被迁怒。 今日带孙家两个姑娘进宫的,不是长房的大夫人,而是孙家的老夫人,孙太后亲妈董老太太。 从前听说太后与皇帝之间不和睦,却没想到关系能差成这样,更没料到的是,皇上不买太后的帐,皇贵妃也敢如此无礼。 “咱们一屋子女人吃喝,太后让皇上过来难免尴尬。” 董老太太开口为太后解围,随即话锋一转:“听说皇上最宠爱皇贵妃,若皇贵妃亲自去请,肯定能请动皇上。” 孙兰芝听得一阵火大,今日这么冷的天,外头还飘着小雪,皇贵妃有孕本来不该出门,太后却要求她出面办什么劳什子的围炉宴。 太后到底是皇上亲妈,哪怕是皇贵妃出了事,那也是家事,顶多闹得母子更加不合。 皇上不给太后面子,不肯出席围炉宴,已经很说明问题,她祖母这时候跳出来添什么乱啊。 皇贵妃肚子那么大,听说怀了双胎,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就不是家事这么简单了,搞不好整个孙家都得跟着陪葬。 “祖母……” 孙兰芝没忍住,隔着孙兰舒轻轻唤了一声,反被董老太太狠狠瞪住,听她冷声:“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好性儿,不与你一般见识。” 她只轻声喊了一句祖母,太后娘娘不一定听得见,被祖母这一番抢白,反而弄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且最后一句,很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孙兰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坐在太后身边的皇贵妃,却见她也正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第43章 祖父从前只是永城的一个主簿, 区区九品官。因与太皇太后的母亲彭城夫人是同乡,姑母这才被举荐进宫。 孙家底子薄,家中为祖父娶了财主家的女儿为妻,也就是孙兰芝的祖母董老太太。 董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 也没见过多少世面, 性格却泼辣得紧,哪怕在如今的孙家也是说一不二。 孙兰芝不敢顶撞祖母, 只得朝皇贵妃投去歉意的微笑。 谢云萝挑眉, 从围炉宴开始, 她一直在观察孙家这祖孙三人。 董老太太生来一副财主相,白白胖胖的,说话声如洪钟,比太后底气还足, 仿佛皇宫不是皇宫, 而是孙家的后花园。 孙家大姑娘孙兰舒长得并不像董老太太, 十八九岁的年纪花骨朵一般娇嫩, 可举止做派居然与董老太太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傲慢且无礼。 反倒是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更有眼色, 懂规矩, 像是高门出来的贵女。 见她朝自己歉意地笑,谢云萝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之前的善意。 屋里人多, 闷得慌,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再加上话不投机, 谢云萝也不想在这儿坐下去了,正好趁着董老太太的话头离开。 “也好,臣妾去请皇上。”她温顺道, 给足了孙家人面子。 孙太后很是满意,叮嘱说:“外头下雪了,路上小心。” 董老太太勾唇,声如洪钟:“皇贵妃孝顺,太后好福气。” 众人跟着附和。 孙兰舒撇撇嘴,得意轻笑。孙兰芝担忧地朝窗外看去,见天地都白了,忙忙说:“太后,外头雪大,臣女想陪皇贵妃娘娘一起去。” 万一出事,孙家谁也跑不掉,孙兰芝实在不放心,想着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是对着太后说的,第一个回答她的却是孙兰舒:“乾清宫就在弘德殿旁边,近的很,有你什么事!” 十分不客气。 董老太太也不悦道:“今日可显着你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出来。” 在家多老实,敢情都是装的,进宫之后见了贵人一个劲儿地表现自己,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皇贵妃亲自去请皇上也要跟去,这死丫头想干嘛,趁机勾引皇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肖想这些。 见长姐和祖母是这个反应,孙兰芝猜到她们想岔了,可与性命相比,都不重要。 孙兰芝谁也没理,只眼巴巴看着太后,等待太后示下。 太后正要说话,就听费力起身的皇贵妃道:“外头天寒地冻,难得二姑娘肯给我作伴。” 就是想要带她一起去的意思。 皇贵妃刚才表现出来的顺从让太后很满意,见她愿意带上自家侄女,太后也不愿扫了两人的兴:“好,就让兰芝陪你去。” 董老太太警告地看了孙兰芝一眼,孙兰舒捏紧帕子,朝孙兰芝冷笑。 谢云萝才不管孙家人的眉眼官司,带上孙兰芝走出宴会厅。 雪越下越大,院中一片银装素裹,空气寒冷而清新。 院中伺候的宫人听说皇贵妃要去乾清宫请皇上,早早用扫帚扫了一条路出来。 又有人抬了软轿来,皇贵妃却不肯坐,笑着说想走走。 “雪天路滑,娘娘还是坐软轿吧。”孙兰芝眼珠不错地盯着皇贵妃,生怕她滑倒。 谢云萝摆手:“乾清宫就在附近,走走也好。” 腹中的崽儿比她结实多了,就算滑倒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祂恐怕也不会有事。 当然谢云萝也不会摔倒,穿越前她生活在北方,每年冬天漫长,经常下雪。 皇贵妃再三说要走着去,孙兰芝心里再担心也不敢劝了,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皇贵妃身后,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第53章 谢云萝回头,被小姑娘谨慎到有些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心知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笑道:“你走到前边来,咱们说说话。” 孙兰芝走上前去,眼睛一直盯在谢云萝身上,听她问:“你在孙家过得好吗?” 雪静静落下,落在小姑娘湿润的睫毛上,谢云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五岁上,小娘难产死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尾:“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小娘挺着肚子去正院给主母请安。不知谁在廊下泼了一盆水,水结成冰,娘亲扶着丫鬟的手走过去,滑倒了。” 声音飘忽,麻木,如果不看她湿红的眼睛,还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女的小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主母有孕的时候让父亲将小娘收了房。” 无悲无喜,语调平缓:“有时候臣女想,如果小娘生下臣女之后没有怀上男胎,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听完讲述,不用问也能猜出她在孙家的处境了,但谢云萝与她只见过一面,对方把什么都说了,多少有点交浅言深。 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谢云萝没时间跟孙兰芝打哑谜,开口问:“二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我?” 孙兰芝心中一动,才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抢上两步,跪在谢云萝的面前说:“求娘娘救救臣女!” 谢云萝示意璎珞将人扶起,详细询问才知道,太后本来有意将孙兰芝许给汪英为妻,让孙兰芝成为汪家和孙家交好的纽带。 结果只放出消息,汪英就病了,太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孙兰芝只比孙兰舒小两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因为孙兰舒从中作梗,□□在为孙兰芝议亲,据说要将她嫁给石家次子石林。 宣德三年,顺德公主下嫁驸马石景,未有生育。驸马与府中妾室生下两个儿子,长子石成,次子石林。 驸马的儿子,虽然不是公主亲生,也算与孙兰芝条件相当了。 庶子配庶女,没毛病。 问题出在石林这个人身上。 他落草时天生不良于行,走路有些跛脚。大约身体上的残疾,影响到了心理,外面都在传石林是个变态。 “臣女派人出去打听过,石府每年都有被打死的丫鬟,无一例外都遭了石林的毒手。” 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兰芝幼年丧母,如今连父亲也没了,祖母偏爱长姐,根本没拿正眼看过她。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你祖母不疼你,也不至于非要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受磋磨啊?”谢云萝有些想不通。 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变态,对董老太太有什么好处? 传出去孙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孙家上下都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消息才传到汪家,汪家大爷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祖母找了道士给臣女算命,说臣女不但克夫,还克父克母克全家。” 董老太太因此把长子的死也算在了孙兰芝身上,再加上孙兰芝与孙兰舒和不来,便想到将灾星配给变态,让他们互相克去。 古代人结婚都要批八字,谢云萝从来不信这些:“你想让我怎样救你?” 她确实有点同情对方,但这点同情不足以牺牲原主大哥大嫂的幸福。 虽然皇上答应她等风头过了,让兄长官复原职,但太后这一顿乱点鸳鸯谱,让汪家人心里很不痛快。兄长身体健康,却要被传病重,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孙兰芝是庶出,若不是为了给长姐打掩护,祖母不可能带她进宫。 机会只有一次,孙兰芝咬咬牙,涨红了脸说:“臣女求皇贵妃庇护,让臣女嫁去汪家。” 谢云萝眯眼:“且不说我兄长病重,便是他没病没灾,兄长与嫂嫂伉俪情深,我也绝不允许有人破坏。” 孙兰芝就知道皇贵妃会是这个反应,扬声说:“臣女不嫁娘娘的兄长!” 谢云萝怔了一瞬,旋即笑开:“莫非……你想嫁给汪玺?” 她没见过弟弟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汪玺跟石林差不多,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父亲不想汪家的声誉毁在逆子手中,这才狠心将汪玺送去宣府历练。 宣府总兵杨能是父亲的好友,答应替父亲好好管教汪玺,至于结果如何,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见孙兰芝脸儿红红,谢云萝知道自己猜对了,很是好奇:“汪玺的名声恐怕比石林好不了太多,你不嫁石林,反而想嫁汪玺?” 确实让人意外。 不过汪玺人在宣府,这些年很少回家,倒是还没成亲。 对于汪玺的婚事,汪家也挺着急的,奈何宣府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成亲之后要么两地分居,夫妻生疏,要么随汪玺去宣府,担惊受怕,没有谁家的高门贵女这么豁得出去。 孙兰芝没见过汪玺,但看皇贵妃娘娘与汪家大爷出色的容貌和人品,猜测汪玺作为两人的亲弟弟肯定不会差。 而且她在孙家听说了一些关于汪玺的事,心中很是感佩:“就如娘娘所说,汪将军从前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算好,可他去了宣府之后似乎改变不少。” 孙兰芝将她在家中无意间听见的祖母与身边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谢云萝,最后道:“宣府重镇,并不缺人,缺的从来都是粮饷。汪将军诓钱固然不对,可他并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全数充了军饷。叔父是个怎样的人,臣女清楚的很。他的钱都不是好来的,能被汪将军充作军饷也算是为孙家积功德了。” 父亲去世之后,叔父成为家主,把孙家长房弄得乌烟瘴气。他仗势欺人弄来的钱财,小部分拿来孝敬祖母,大头都用在了自己的享乐上。孙兰芝所在的大房不但没沾上光,还要在叔父赔钱的时候给他填窟窿。 因为这个,嫡母没少跟二婶闹别扭,祖母总是站在二婶那边,嫡母在上房受了委屈,回去少不得拿孙兰芝撒气。 这些年孙兰芝不知吃了多少嫡母的迁怒,被打或者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谢云萝:“臣女的叔父是块大肥肉,没脑子,又好骗,让他活着肯定比死了对汪将军更有利。叔父的死纯属意外,与汪将军无关,臣女相信汪将军。” 原来孙家以为汪玺害死了孙显祖。 太后又是要接孙家大姑娘进宫,又是要将孙家二姑娘赐婚给汪英,三番两次找不痛快……症结在这里。 谢云萝不清楚汪玺是否做过,但凭着原主的记忆,他像是能做出来这事的人。 孙显祖一死,孙家长房绝了后,难怪太后和董老太太如此生气。 若不让孙家出了这口恶气,往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孙太后想送人进宫,谢云萝管不着也不想管,毕竟她与朱祁镇有过口头约定,等她生下小怪物,便可以出宫,重获活自由。 宫里才没了一个跋扈的周贵妃,又来一个跋扈的太后亲侄女,她在心里给后宫妃嫔点上蜡。 至于孙太后想要捆绑汪家,谢云萝看向孙兰芝,感觉这姑娘有脑子,胆量也不算小,与汪玺倒是良配。 “娘娘,前面路不平,仔细脚下。”听见孙家二姑娘这样说,娘娘似乎对她印象还不错,璎珞快急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打听来的那则消息,说孙家二姑娘在顺德公主府的假山旁与人发生争执,将公主府的丫鬟推下水,差点将人淹死。 别看对方现在演得好,真嫁到汪家原形毕露了,想退货都难。 那毕竟是太后的侄女。 谢云萝闻言看前方,并不见有磕绊的地方,立刻明白了璎珞的意思。 “姑娘肯对我说这些,很好。我二弟远在宣府,并未定下亲事,与姑娘的家世、品貌、年龄倒也相当。” 谢云萝盯着孙兰芝的眼睛:“只不过我听说姑娘的脾气委实大了些,我二弟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只怕婚后不协。” 她说得委婉,孙兰芝却一下听明白了:“娘娘指得是臣女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下水的事吧?” 孙兰芝犹豫片刻,对跳出孙家这个火坑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祖母和嫡母的恐惧,坚定开口:“那天也是臣女运气差,在顺德公主府假山后撞见一桩丑事。臣女吓坏了,正要抽身离开,引路的丫鬟一时惊慌,踩断枯枝,惊动了假山里的人。臣女无奈这才将她顺势推进湖中,作出与人争执,推丫鬟落水的假象,总算保住了臣女和身边人的性命。” 第54章 见皇贵妃朝她投来探寻的目光,孙兰芝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那日臣女撞见石家大公子石成与臣女的长姐在假山后私会。” 她是不得宠的庶女,在孙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穿长姐剩下的衣裳,戴长姐不要的首饰,还要像丫鬟一样伺候在嫡母和长姐身边,连两人的洗脚水都倒过,若被长姐发现她偷看倒了什么,回去唯有死路一条。 事情闹出来她都活不成,更何况是她身边的丫鬟,和顺德公主府负责为她引路的丫鬟了。 撞见丑事之后没有惊慌,还能镇定下来想办法,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云萝喜欢聪明人,但心中仍有疑虑:“太后想抬举大姑娘进宫亲上做亲,难道大姑娘不知?” 怎么还敢跟别的男人鬼混? 孙兰芝摇头:“长姐自然知晓……” 说着抬眼看谢云萝:“皇上从前夸过长姐美貌,似乎对她有意,奈何几年过去,长姐及笄,都快熬成老姑娘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又传出皇上专宠娘娘,连采选也停了,长姐这才歇了心思。” 孙家因裙带关系起家,本就不算光彩,又仗着太后的势横行霸道,在京城的名声很不好,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不愿与孙家结亲。 孙舒兰固然美貌,年岁到底大了些,再想像前几年那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怕是很难了。 石家长子石成并非顺德公主所生,却记在了公主名下,勉强算嫡出,配孙家长房的大姑娘倒也不算辱没了。 只不过婚前就私相授受,孙家也太着急了些,显得掉价。 掉价也便罢了,好好然然将大姑娘嫁过去到底没人知道,结果太后这边一招呼,孙家还敢巴巴贴上来糊弄皇上,实在太不要脸! 槽多无口,谢云萝无力吐槽,只问孙兰芝:“你可知那日在假山后两人成事了没有?” 孙兰芝不期皇贵妃问得如此细致,顿时涨红了脸,但还是点点头:“臣女尚未出阁,自然不知,但臣女身边的丫鬟从前在嫡母房里伺候过,据她所说,应该是成事了的。” 第44章 孙家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送破了身的姑娘进宫,谢云萝转念一想,人家敢这样做,必然不可能没有准备。 “这样也想蒙混过关, 莫非孙家在宫正司有内应?”她问。 孙太后是皇上亲妈, 不可能亲手给儿子戴绿帽,唯一可能的是这个内应只是孙家的, 连太后都不知晓。 “这个臣女不知, 只听说宫里有个稳婆好像与臣女二婶的乳母是亲姐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孙兰芝清楚她再无后路,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间已然到了乾清门,谢云萝让孙兰芝在此等候,对她说:“你说的话, 我会派人调查。如果属实, 你的亲事我接下了, 定然让你如愿就是。若有不实之言, 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孙兰芝闻言脸色有些发白, 但眼神坚定:“臣女把知道的都告诉娘娘了, 还请娘娘垂怜。” 谢云萝点头,转身扶着璎珞的手朝乾清宫走去。 彼时,朱祁镇下了早朝正在休息, 听说谢云萝来了,亲自迎出门。 “冰天雪地, 你怎么过来了?”话才出口, 忽然意识到谢云萝走来的方向不对。 她如今住在乾清宫后殿,想他了过来瞧瞧,也应该是从后殿来。即便她去坤宁宫看淑儿, 也是同一条路线,为何从乾清门那边过来? 朱祁镇迎上去,挽住对方的手,又问:“你这是从哪里来?” 等谢云萝说完,朱祁镇唇角的笑冷淡下去,转头问王振:“怎么回事?” 王振心里苦,他跟着上朝去了,清宁宫那边发生的事他也才知道,没来得及禀报,皇贵妃就到了。 听说皇贵妃来了,皇上茶也不喝了,起身迎出去,根本没容他说话。 第一次吃完瓦剌人,皇上火急火燎回京找当时的准皇后,郕王妃生孩子,找到人家不管不顾一顿强取豪夺,把人弄到手,成功揣崽。 汪氏刚揣崽那会儿,皇上还是一副看淡生死,对谁都不感兴趣的架势,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对汪氏越发上心,到今日竟是藏都藏不住了。 王振把自己刚刚知道的给皇上讲了一遍,内容与谢云萝所说差不多,只不过更详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皇上的表情,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孙家人点蜡。 皇上换了芯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妈宝男啦,现在的大怪物心里眼里只有皇贵妃一人。 太后生了皇上的这副皮囊,大怪物会给几分薄面,孙家人可就不好说了。 孙家人今日进宫是什么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第一次没请动皇上就掏出自己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来用,让一个大肚子孕妇顶风冒雪到乾清宫请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太后沉寂这么多年,为什么忽然要抬举孙家,准确点说是孙家长房,王振心知肚明。 还不是孙显祖那个二愣子死了,让孙家长房绝了后。 孙家老太爷和董老太太一共生了两儿一女,长女是当今太后,长子早逝,幼子孙显祖是个胸怀大志的败家子。 据王振看,整个孙家的脑子全长在太后身上了,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草包。 皇上第二次亲征蒙古联军确实谁也没告诉,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多乱呀,等闲的大商贾都不敢往前凑,孙显祖被汪玺一封信就给忽悠过去了。 宣府有汪玺在,按理说不会让孙显祖这个冤大头遇险,谁知冤大头在某日觉醒,想要撇开汪玺单飞,出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与蒙古联军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振猜多半是进了大怪物的五脏庙。 孙太后这回逼迫汪家,与孙显祖的死脱不了干系。 “太后有意让侄女进宫伺候皇上,皇上不过去瞧瞧吗?”被皇上迎进书房,谢云萝忠实地转达了太后的意思。 孙太后是上届宫斗冠军,又曾在本朝辅政多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如今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长房一些恩典,也正常。 汪家刚刚拂了太后的美意,若皇上再不要孙家的姑娘,天知道太后会不会再拿汪家作伐。 况且外面都在传,皇上专宠于她,将后宫变成冷宫,甚至停掉了采选。文官集团在皇帝手上讨不到好,却给汪家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是时候纳新人进宫缓解一下了。 孙兰芝的话,未经调查,谢云萝并不全信,所以她还是选择将孙太后的意思传达到位。 听完太后的意思,男人面无表情,连刚才迎她进来时勾起的唇角也拉平了,显得有些凉薄。 “所以你明知道太后的意思,还是来请朕了?”表情只是凉薄,话却说得有些冷。 谢云萝呆了一呆,虽然孙家大姑娘清白未定,太后和孙家都有自己的私心,可皇上总要雨露均沾,不能逮着她这一只羊薅毛吧。 就算羊毛不会秃,可羊圈顶不住了,汪家这段时间遭受的弹劾还少吗? 她可不想卸货出宫时,汪家变成了一个筛子。 “多个美人进宫伺候皇上不好吗?”哪怕他是个大怪物,那方面的需求半点不比人少,谢云萝深受其害,孕晚期都没消停。 前几日滚床单,小怪物差点让他提前颠出来。 这事怎么看受益人都是他吧,三催四请地不去,现在又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给谁看。 “你真是这样想的?” 说着说着还瞪眼了,谢云萝也没惯着:“不然呢?” 男人腾地站起来,看一眼她的肚子又坐下了,烦恼道:“此事……等你生完再议!” 谢云萝托腰挺肚:“这事与我什么相干?” 王振在屋中伺候,眼见皇贵妃越说皇上的脸越黑,心中呐喊“姑奶奶收了神通吧”,嘴上陪笑道:“娘娘这一胎金贵着呢,皇上寄予厚望。这时候抬新人进宫,那人还是太后的亲侄女,恐怕冲撞了胎神,于龙胎有损。” 就差明说孙家大姑娘要谋害龙胎了。 “皇上真是这样想的?”这回轮到谢云萝把问题还回去。 她肚里这一位还没出生就有本事控制人的心神,拿毒蛇当辣条吃,在龙床上那样艰苦的生存环境照样呼呼大睡,对上大怪物爹那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请问谁能害得了祂? 小怪物是个什么品种,别人不清楚,皇上还能不清楚么? 谢云萝腹中是什么,朱祁镇本来非常确定。 第55章 深蓝水母是这个蓝色星球上最原始的物种,称霸海洋亿万年,所有大型掠食者见了都要绕道走。 然而现在这一位拥有深蓝水母的力量,却长了人脸和人的四肢,朱祁镇并不清楚是小水母的拟态,还是祂真长这样。 即便如此,他也敢肯定,在这个世界没人能伤到祂,甚至是孕育祂的母体。 话虽如此,可听谢云萝这样问,朱祁镇心里不知为何总是不舒服,于是顺从当时的心意说:“王先生此言有理。” “……” 听见“王先生”这个久违的称呼,王振热泪盈眶,您拿老奴当挡箭牌的时候毫不手软,说不过皇贵妃倒是想起“王先生”来了。 既然皇上纡尊降贵喊了他“先生”,王振虎躯一震,不能继续装家具了,否则下次到底是挡箭牌还是一盘凉菜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那边有皇上呢,娘娘身子重了,且回后殿歇着吧。”皇上他得罪不起,太后他也不敢得罪,王振非常明智地替皇上解了围,并且甩得一手好锅。 自己的女人自己疼,谁心疼谁上。 不料下一息,还是被飞来横锅砸得头晕眼花,听皇上幽幽道:“皇贵妃脸色不好,朕留下陪她,你去弘德殿回话。” 王振:撤回两行热泪。 去清宁宫回个话,并不是难事,于王振而言是做熟了的差事,奈何太后见着他就心慌气短,他是真怕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原因无他,此前太后叫人把他杖毙过,打得死死的,死得透透的,不放心刑部仵作验尸,还让心腹太监亲自验看过。 上个月被盖章的死人,这个月仰卧起坐,搁谁谁不慌。 瓦剌军队被皇上生吃,蒙古大汗脱脱不花集结瓦剌、鞑靼联军杀到宣府找朝廷要人。皇上烦不胜烦准备御驾亲征吃个痛快……哦不,消灭进犯之敌,遭到太后和文武百官集体反对。 就在皇上想要吃光所有人的时候,皇贵妃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秘密亲征,这才暂时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皇上称病不朝,暗中只带了锦衣卫前往宣府。 文武百官还好说,皇上龙体欠安他们至少不敢冲进乾清宫后殿探望,可太后敢啊。 太后何等精明,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所以王振被留在宫中,只等东窗事发替皇贵妃承受太后的怒火。 皇上算无遗策,很快事发,但皇上大约也没想到皇贵妃会出宫迎驾。 不管皇上是怎么想的,反正王振这块挡箭牌确实是被太后的怒火烧得够呛。 太后找不见皇上,也找不见皇贵妃,自然要拿他出气。 王振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廷杖,索性放弃伪装,挨了三下就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一具尸体。 还好太后心狠,命人卷了破席将他扔到乱葬岗,浅浅埋了,他这才等到皇上得胜归来。 记得那一日,太后看见皇上又是哭又是笑,转脸看见他,又是瞪眼又是翻白眼,什么都没说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死讯合宫皆知,这会儿见他随圣驾归来,宫里人都是一脸惊悚。 这些日子王振都不敢四处走动,安心在乾清宫当差,生怕脑门上被人贴黄纸。 让他去弘德殿回话,皇上认真的? 目送皇上抱起皇贵妃离开,朝后殿走去,王振肯定以及确定:皇上真没把太后当亲妈。 另一边的弘德殿,太后与娘家人相谈甚欢,在内外命妇们的一声声恭维和吹捧下逐渐膨胀起来。 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太后心里原本有些不落忍。 倒不是心疼皇贵妃,主要怕她腹中龙胎有闪失。 “风雪已停,宫道早就清扫出来了,太后不必担心。” 董老太太做惯了当家主母,把皇宫当成了孙府,自然看不上任何一个妾室,皇贵妃也不行。 “怀着孩子怎么了,谁还没生过呢!” 喝了两杯酒,董老太太脸上升起红晕,话也多起来:“臣妇怀着太后的时候曾在雪天出门礼佛,还不是顺利生产。临产前多走走,到时候好生。” 众人齐齐称是,夸董老太太好福气,生了一位皇后、太后出来。 其实董老太太生太后的时候并不顺利,疼了两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下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之后隔了好多年才再次怀孕生下长子。 孙家重男丁,董老太太因多年无子,险些被孙家扫地出门。 这些太后都知道,是以越发心疼自己的母亲,纵容她在宫里指手画脚。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太后不管,越发将董老太太捧得找不着北。 “咱们孙家的女儿好生养,嫁出去的谁不是三年抱俩。” 董老太太吃了一口菜,边嚼边说:“等舒儿入宫,太后想抱多少孙儿没有,何至于金贵皇贵妃这一胎金贵成这样!” 孙家女儿好生养是真的,但不是长房。 董老太太只有太后这一个女儿,太后圣宠多年,也不过生下一儿一女,实在算不上多。 倒是其他几个房头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多子,最有福的那一个出嫁三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 孙家女儿能生,且能生儿子,这也是孙太后想要抬娘家人进宫的一个原因。 皇帝成亲多年,只有两子两女,实在有些少。 今日这场围炉宴是怎么回事,内外命妇心知肚明,即便如此,被董老太太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众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皇上钟情郕王妃早已是不传之秘,如今将人弄进宫更是宠到没边儿,谁碰谁死,哪怕是母凭子贵的周贵妃胆敢挑衅皇贵妃照样被打入冷宫。 还有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自从随儿子出宫养病,再也没回来。 听说那孩子熬过了天花,却落下一脸麻子,基本于皇位无缘了。 孙家大姑娘进宫原本是太后一句话的事,如今还要办个劳什子的围炉宴,三催四请地让皇上相看,想来并没有董老太太说得那般轻巧。 而且皇贵妃去了那么久,也没见把皇上请来啊。 三年抱俩?先挤进后宫再说吧。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纷纷恭喜太后好福气,董老太太好福气,孙家好福气。 正在董老太太高谈阔论,太后点头说好,孙家大姑娘低头害羞,宴会厅中众人内心活动丰富的时候,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宫里规矩大,进屋禀报有专门的话术,比如这一回,宫女不应该含含糊糊说乾清宫来人了,而是该明确说出是谁来了。 孙太后才要开口,话头被自家老娘截去,听她兴冲冲问:“可是皇贵妃把皇上请来了?” 不等宫女回答,又道:“外头冷,又是家宴,皇上来了直接进屋便是,还禀报什么!” 之前在自己的寿宴上,皇上夸过舒儿貌美,似乎对她很有些意思,董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 只可惜那时候舒儿还未及笄,不能立刻送进宫陪王伴驾,否则也不会让汪氏钻了空子。 如今舒儿早已长成,亭亭玉立,只要有机会见到皇上,日后必然宠冠六宫,把汪氏比到泥沟里去。 到时候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都得下去给她的小儿子陪葬。 孙兰舒听说皇上到了,顿时脸飞红霞,默默整理起鬓发衣裙。 谁知进屋禀报的那个宫女却支吾起来,气得董老太太拿眼看太后。等太后开口询问,宫女才吞吞吐吐说:“皇上没来,皇贵妃也没回来,来人是、是王先生。” “……” 热闹的宴会厅霎时安静,落针可闻。 “什么?你说什么?”董老太太瞪眼,声音却不如刚才洪亮了。 听说王振来了,孙太后顿时白了脸。 时至今日,她都想不明白,王振明明被打死了,刑部的仵作、宫里的太医和她身边的太监总管都验过尸,为何还能活过来在她眼前晃? 又想到皇帝在土木堡被俘之后,很快传来王振被人打死的消息。 还有也先和瓦剌那十万铁骑,这回的脱脱不花和蒙古联军,甚至从宣府出城与胡人做生意的孙显祖全都不明不白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帝自瓦剌回来,也像换了一个人,从眼高手低变成了眼高于顶,手眼通天。 令先帝都头疼的文官集团,被他轻松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死谏也不敢了。 因为根本死不了,纯粹活受罪。 出去一趟好像换了人的不止皇帝,还有汪氏。 汪氏的暴脾气没了,换回满身心眼子。 第56章 如果说皇帝归来之后让她失去了对前朝的掌控,那么汪氏的出现,让她对后宫也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比如今天,自己让汪氏去乾清宫请皇上,汪氏乖乖去了,结果皇上没来,却把吓晕过她一次的王振派来了。 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王振。 皇帝御驾亲征前,王振在前朝呼风唤雨,大半个朝堂都喊他干爹。随皇帝归来之后,王振收起狼子野心忽然夹起尾巴甘心做狗。 孙太后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在皇帝蒙尘归来后,前朝后宫仿佛被大雾笼罩,很多事都让她看不透。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当明显反常的事一件一件蹦出来令人应接不暇,又好像什么都变得正常了。 太多未解之谜压在心上,孙太后没时间停下来细想,因为眼前的事似乎更加紧急。 皇上不来,孙兰舒如何进宫?孙兰舒进不了宫,将来谁能给孙家撑腰? “王振算什么东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这个太后的脸,孙太后越发觉得皇上不像亲生的了,怒道:“让他滚回去,叫皇上来!” 孝字当头,哪怕不是亲生母子,皇帝也不该这样打太后的脸。 皇帝归来之后,虽然性情大变,待她还算孝顺,从来没出现过今日的状况。 孙太后单方面认定,这不是皇上的本意,而是汪氏从中挑拨的结果:“让皇贵妃一起过来,哀家想问问她,这个话她是怎么传的!” 从没见过太后如此疾言厉色,进屋传话的宫女都快被吓哭了,连忙应是退下传话去了。 “皇上是老身看着长大的,绝不是个无礼的孩子!” 董老太太也回过神来,先给皇上定性,宽慰太后,随即话话锋一转,祸水东引:“依老身看,定是皇贵妃心怀怨怼,不知在皇上面前编排了什么。” 与孙太后不同,在董老太太眼中皇帝还是曾经的那个妈宝男,随便太后拿捏。 孙太后有被安慰到,点头说:“所以要将她一起叫来。” 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气得脸涨通红的孙兰舒闻言也冷静下来,小声嘟囔:“什么破烂货,也敢在太后面前拿乔。” 这话孙太后没听见,董老太太却是听见了,可也只是看了孙兰舒一眼,什么都没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出言安慰,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之前真切了。 第45章 围炉宴是宫里办的, 外命妇们在皇宫逗留的时间也有限制,直到围炉宴结束,皇上和皇贵妃没有一人前来。 “皇上是好的,定是那汪氏从中作梗!”董老太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又宽慰了太后两句, 这才带着两个孙女告退离开。 孙太后脸都气白了,哪里等得, 当即摆驾乾清宫。她要去问问汪氏, 话是怎么带的, 还想当面问皇上,孙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进宫。 出宫之后,董老太太带着大姑娘孙兰舒上了第一辆马车,孙兰芝服侍两人上车自动朝第二辆破旧的马车走去。 高门世家嫡庶分明, 孙家没什么底蕴比不上那些世家, 规矩却是比世家还多。 庶出的姑娘没资格与嫡出的姑娘坐一辆马车, 只能跟府中有些头脸的下人坐在一起, 条件差很多。 孙兰芝早已习惯, 却听身后有人唤她:“二姑娘, 回来,老太太有话要问!” 就知道躲不过,孙兰芝心中早有计较, 依言回去准备接受训斥。 高门世家的长辈有涵养,生怕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 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苛待庶子女, 但孙家的长辈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外头受了气,总要找人发泄, 而孙兰芝这个庶女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今日进宫不但想办的事没办成,还因此丢了脸,老太太气难平,大姐姐也是面色不善。 孙兰芝在围炉宴上自告奋勇陪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没将皇上请来,而是跟着王振返回,老太太肯定要问她缘由。 即便问不出来,贬损她两句出出气也是好的。 才走到马车前,就听见里头一声冷哼,祖母尖刻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你随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为何没将人请来?” 孙兰芝在心里撇撇嘴,皇上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她有多大脸请动皇上。 “回祖母的话,皇贵妃只让孙女在乾清门外等候,孙女并不曾进入乾清宫,更不曾见到皇上。” 她什么也不知道,孙兰芝实话实说:“皇贵妃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还是乾清宫的王先生带孙女返回宴的会厅。” “二妹妹在围炉宴上火急火燎地跑去护送皇贵妃,还以为有什么能耐,敢情真给人家当丫鬟去了!”大姐姐的声音急急传出,带着愠怒。 孙家早知太后有意将大姐姐抬进宫亲上做亲,大姐姐自然也知情,平日说话做事以宫妃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躲在阴沟里算计人,表面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如此疾言厉色,暴露本性,可见在宫里气狠了。 想到府中说一不二的祖母在宫里丢了脸面,被祖母捧在手心的大姐姐成了跳梁小丑,孙兰芝就感觉一阵畅快。 祖母和大姐姐做梦也想不到,此次进宫,她这个陪衬的绿叶反而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皇贵妃的保证也只是口头说说,能不能成还是未知。在亲事敲定之前,她不能与眼前这对恶心的祖孙撕破脸。 对上大姐姐的嘲讽,孙兰芝左耳听右耳冒,权当放屁。 在宫门口的寒风中站了许久,孙兰芝手脚都冻麻了才被祖母放过。 孙家的马车离开宫门,谢云萝还在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跟皇上摆事实讲道理呢。 “太后让臣妾来请皇上,皇上却只让王振过去回话,万一惹怒太后,太后不会拿皇上怎样,多半会将账算在臣妾头上。” 孙太后就朱祁镇一个宝贝儿子,疼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责罚。 再说朱祁镇是皇帝,皇帝怎么会犯错。即便皇帝犯错,那也是受了身边奸佞小人的蒙蔽。 比如土木堡之变,朱祁镇一意孤行御驾亲征,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事败之后第一个被打死的人却是王振。 如今朱祁镇换了芯子华丽回归,朝堂上下更是众口一词,土木堡之变都是王振的错! 眼下皇上给太后没脸,也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定然会甩锅给她这个祸国妖妃。 话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呢! 可谢云萝明明只是一个传声筒,她对孙家姑娘进宫没有意见,凭什么让她背负骂名? “外头冰天雪地,你挺着肚子逞什么能?” 狡猾的怪物果然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抬手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又说出另一番道理。 谢云萝有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失忆了:“臣妾腹中这一位结实得很,还是皇上告诉臣妾的呢。冰天雪地怎么了,从弘德殿走到乾清宫这两步路也算逞能?” 说来也奇怪,平常的孕妇到怀孕后期会出现不少状况,最普遍的是腿脚浮肿,还有翻身困难,夜尿增加,难以安寝,更有甚者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病症。 可谢云萝这一胎除了早期有些许不适,中晚期什么状况都没有,而且越到晚期身子骨越好,给她一种生产也会很顺利的感觉。 “孩子再结实,也禁不住摔,摔了也会疼。” 谢云萝刚怀孕那会儿,大怪物对这一胎表现得很淡漠,仿佛孕育生命是在完成任务,并没有初为人父的惊喜和欢悦。 之后他掏心掏肺地为她补充营养,几乎是以献祭者的身份提防这个孩子。 生怕祂在肚子里闹出事端。 崽崽跟他对着干,他也会无情镇压,有一次甚至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怪物忽然长出了父爱,每天雷打不动在她给崽崽做胎教的时候出现,一边提醒她崽崽不可能是人,一边陪着她教崽崽做人。 从前说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崽崽,今天又说崽崽在她肚子里,她摔一跤崽崽也会疼。 精分得一批。 谢云萝不想跟精分怪物说话,对方却谈兴正浓:“到了胎教的时辰,朕没记错的话,今天该读《诗经》了。” 对于胎教,谢云萝遵循时下传统的教育理念,先用三百千启蒙,然后读四书五经,绝不能让她的崽崽输在起跑线上。 见谢云萝点头,大怪物起身取来《诗经》的第一册,翻开之后将俊脸贴在谢云萝隆起的肚腹上,放轻了声音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57章 他才念完这两句,谢云萝眼见自己的肚子吹气球似的又涨大了一圈,也更沉了。 “你对祂做了什么?祂还没到月份,早产有风险。”谢云萝出言打断,感觉再让他念下去,崽崽就要出生了。 这哪里是胎教,分明是催产素! 恰在此时,有一道微弱童音闷闷地在屋中响起:“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谢云萝:谁在说话? 朱祁镇:学会说人话了? 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谢云萝睁大眼睛,震惊过后全是惊喜,没有一点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崽崽是你吗?你会说话了?” 等了半天,才听见小小的一声“嗯”,非常酷。 从声音可以判断,肚子里的应该是个男孩。 男人也盯着谢云萝的肚子,眸中全是疑惑。 用这个世界上人的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一颗深蓝水母的种子,怎么会结出一个人来? 就算那晚,他被眼前这个美丽的异族雌性诱.惑了,在她受不住喊疼的时候一时心软……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后果啊。 深蓝水母制霸海洋不知多少万亿年,生.殖能力极强,并且是以牺牲雄性为代价,怎么可能轻易被异族取代? “崽崽,我是妈妈,喊一声妈妈,好不好?”自己的孩子不但没有因为物种问题输在起跑线上,还学会抢跑了,谢云萝怎能不高兴。 见她满心欢喜,朱祁镇忍不住再次提醒:“祂不是人。” 谢云萝坚持:“祂是,而且是个男孩。” “祂不是……” “祂是!” “祂知道自己是谁,不会随便喊异族妈妈。” 等了半天,肚子果然没有动静,谢云萝有些失落,却仍旧维护崽崽:“就算祂不是人,也是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又听见了那道微弱的童音:“妈、妈妈。” “……” 谢云萝应了一声,眼中含泪。 朱祁镇蹙眉,淡声威胁:“崽崽,你会说话了,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 与生.殖能力一样,深蓝水母的自我认同感特别强,并且会为了身上里流淌着古老的蓝色血液感到自豪和骄傲。 “父皇……” 大怪物:“……” 罢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皇上,娘娘,太后来了!” 王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云萝看了朱祁镇一眼,朱祁镇才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不见。” 胎教很重要,谁也不能打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太后气冲冲推门而入,迎面听见有人喊她皇祖母,被唬了一跳。 没等她反应过来是谁在叫自己,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宣嬷嬷紧跟着走进来,并没听见那一声稚嫩的皇祖母,见太后晕倒慌忙将人扶住。 “太后到乾清宫来探望皇贵妃,太过激动,晕倒了。” 朱祁镇起身挡住谢云萝,盯着宣嬷嬷早已变成旋涡的眼瞳:“你听懂了吗?” 宣嬷嬷小孩子学舌似的把朱祁镇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朱祁镇点头:“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皇贵妃这边不用太后操心,扶太后回宫歇着吧。” 此时的宣嬷嬷好像一具听话的行尸,朱祁镇说什么她便照着做什么。太后晕倒,人事不知,宣嬷嬷哪里扶得住,最后还是王振让人传来轿撵将太后和宣嬷嬷送回了清宁宫。 太后竖着进来,躺着回去,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去了乾清宫,至于为什么要去,不得而知。 宣嬷嬷恢复神志,被太后问起时将朱祁镇教她说的话讲了一遍,引得太后连连蹙眉。 汪氏怀孕,没病没灾,她为什么要去乾清宫探望。就算有事找汪氏,也该对方到清宁宫来给自己请安。 可宣嬷嬷既是自己的陪嫁,也是心腹,没道理骗自己。 又问身边其他人,贴身伺候的宫女把今日围炉宴上发生的事说了,太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问宣嬷嬷:“有这事?” 宣嬷嬷也是一脸懵,什么、什么围炉宴? 转眼新年到,钱皇后旧病未愈又添新病,却不得不强撑身体主持宫宴。 “姐姐身上不舒坦与皇上说也是一样的,皇上点了头,太后也不好勉强。”谢云萝到坤宁宫探望钱皇后,顺便接走朱见淑小朋友,免得她吵到钱皇后养病。 反正朱祁镇能修改人的记忆,而且已经给太后改过一次了,效果立竿见影。 太后向来说一不二,她说今年冬天宫里没办过围炉宴,那就是没办过,谁还敢跟太后抬杠。 钱皇后半卧在软塌上,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柔软的头发,无奈道:“太后说得也不算错,我是皇后就要担起皇后的责任,不能总躲着养病不见人。” “姐姐的病是怎么来的,宫里谁人不知,如此为难姐姐,委实有些过了。” 若没有皇上被俘的桥段,钱皇后何至于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跪废了一条腿。 哭瞎的那只眼睛有些萎缩了,遮掩不住,腿疾更是麻烦,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 女人都是爱美的,尤其在后宫,钱皇后如此情状还能主持宫务已属难得,太后却偏要在伤口上撒盐,逼皇后在人前现身,让她被人议论。 皇后毕竟是皇帝的妻子,既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后宫的整体形象。 钱皇后病愈之后,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前朝就曾经有人提议废掉钱皇后,改立太子的生母周贵妃为皇后。 那些奏折被皇帝留中,不予理会,太后也出面表明态度,皇上有情有义,绝不废后,这才将舆论压下。 如今钱皇后的一只眼睛萎缩了,腿脚仍旧不利索,若在宫宴上露面,恐怕又会招来非议。 往年宫宴,皇后不在,都是由太后主持。 太后身体康健,又是出风头的事,谢云萝猜不出太后今年为何忽然撂挑子不干了。 钱皇后知道谢云萝在担心她,半开玩笑说:“有你在皇上身边吹枕头风,随他们怎么说去,我什么也不怕。” 年前事多,钱皇后还要养足精神主持宫宴,谢云萝便将朱见淑小朋友接去乾清宫,与自己同住。 晚上朱祁镇回到后殿,发现自己的龙床上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姑娘,挑眉看向谢云萝:“这怎么睡?” 朱见淑一天一天大起来,又不是他亲闺女,总不好同榻而眠。 为了在自己出宫之后给女儿留条后路,谢云萝狠心将她寄养在钱皇后膝下,今天将人接回来稀罕得不行。 朱见淑很亲她,晚上抱着小枕头过来说要跟她睡,谢云萝实在没办法拒绝,便将人留下了。 龙床就这么大,朱见淑虽然年纪小,但她睡觉转圈,要占去一半,谢云萝快生了,肚子大得惊人,也要占一半,无论怎样挤也再难挤下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了。 半个时辰前,她让人将西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了,并吩咐璎珞给前殿带话,请皇上去西暖阁将就一晚。 “臣妾让人给皇上带话了,今夜淑儿睡在这里。”谢云萝早安排好了,见朱祁镇又跑来,也很诧异。 “嗯,朕听说了。”男人声音发沉。 谢云萝抬眼看他,意思是皇上没说不行,现在过来做什么? 男人哼笑,挨着床沿坐下,撩起谢云萝散下来的一缕青丝在手中把玩:“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好像是朕的寝宫。” 她能住在乾清宫都是恩典,这会儿将别人的小崽子弄到他的巢穴算怎么回事? 深蓝水母自我意识过剩,领地意识也是很强的。 朱见淑小时候奶呼呼圆嘟嘟,十分可爱,如今长大了,即便是亲生父女,也该有所避忌。 在乾清宫住了这么久,谢云萝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经男人提醒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第46章 女大避父, 在后世也有这个说法,更不要说古代了。 况且淑儿到底不是朱祁镇亲生的,住在一起进进出出不方便。 谢云萝费力地坐起身,抽回男人手中把玩的发丝, 郑重道:“臣妾住在皇上的寝宫前朝后宫都有非议, 皇上不如赐给臣妾一个住处,既能平息舆论, 也方便臣妾时不时将淑儿接回身边小住。” 宫里规矩大, 皇上有皇上的寝宫, 皇后有皇后的寝宫,各位妃嫔也按品阶和受宠程度都有自己的寝宫。 第58章 谢云萝在朱祁钰继位后搬进皇宫,一直以准皇后的身份住在坤宁宫。后来朱祁镇复位,谢云萝获封皇贵妃搬到乾清宫住, 将坤宁宫腾出来还给了钱皇后。 乾清宫地方够大, 各方面服务到位, 还能蹭御膳, 不必如后宫其他妃嫔那样挤大膳房。 从前觉得住这里很舒服, 现在遇到实际问题, 才发现没有独立住房的掣肘之处。 谢云萝说得真诚,完全没有赌气的成分,可她越真诚, 皇上的脸色就越难看。 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皇上忽然站起身要走。 谢云萝眼疾手快抓住了龙袍的袖子:“臣妾觉得西六宫的长春宫就很好, 院子宽敞, 房间也多。” 他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还上手挑上了,朱祁镇想要抽回袖子, 奈何对方攥得太紧。 怕伤到她,他忍着气站在床边,沉声说:“这边太热,朕去西暖阁睡。” 看她怀孕辛苦,他把龙床让给她,谁知对方还不知足,扯着龙袍袖子得寸进尺:“皇后这段时间有些忙,淑儿在上元节之前都住在臣妾身边,皇上总不能夜夜屈居在西暖阁。皇上还是赐给臣妾一个住处吧,这样方便些。” 西暖阁到底不是正经住处,没道理淑儿来了,让皇上受苦。 谢云萝倒不是心疼谁,怕只怕消息传出去,自己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朱祁镇盯着女人生拉硬拽的手,垂着眼说:“朕累了,有事明天说。” 谢云萝也不想纠缠,但临近年关皇上太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要皇上点头,她明天就搬家,实在没有拖拉的必要。 再说淑儿还是个孩子,哪里关得住,而乾清宫人来人往,时不时冒出一个小孩子也不像话。 “臣妾只想要个住处,耽误不了皇上多少时间。” 这一会儿功夫谢云萝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了:“臣妾想住在长春宫,皇上点头就好,搬家不用皇上操心,臣妾明日自会安排妥帖。” 明日?明日就想搬走?她知不知道深蓝水母的占有欲有多强,虽然水母只是他的拟态,但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深蓝水母一旦配对,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就算是死别,那也是为了繁衍出爱的结晶。 朱祁镇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激烈的情绪,自以为喜怒不行于色,却被谢云萝看出了端倪。 因为龙袍下摆无风自动,暴躁得像是拥有了生命,又或者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咆哮,快要关不住了。 意识到惹毛了大怪物,谢云萝果断松手。 独立住房可以再争取,但命只有一条。 记得她刚搬进乾清宫的时候,大怪物龟毛得很,曾不止一次暗戳戳提醒,说她晚上睡觉占床、抢被子还打呼噜。 那时候并没显怀,自己苗条得很,都被他各种嫌弃。如今到了孕晚期,肚子更大了,不用占床,一个人也能占出两个人的地方,夜里翻身还得他帮忙,对方反而不想放她走了。 不但精分,多少还有点受虐倾向。 手才松开,手腕却被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触手缠住了,而此时男人早已转过身,背对她准备离开。 这……这是几个意思? 随着男人抬步往外走,那根触手好像面条一样,越来越长,越拉越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屋里服侍的全都退到外间伺候了,里间没人,外间却是有人的。 让他这样藕断丝连地离开,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怕吓到外面当值的。 “皇上……” 谢云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喊了一声。 男人停步,回身,刚才还死死缠在谢云萝手腕上、扯都扯不掉的细长触手无声消失。 谢云萝:? 她想让他回头看看,收回吓人的触手,结果他回头时,银白触手瞬间变得透明,人间蒸发。 对上谢云萝瞪大的眼睛,朱祁镇满脸疑惑,低头看自己,一切如常。 谢云萝干笑一声,朝他摆手:“晚安。” 肯定是自己刚才太强势,把他气坏了,这才引来复仇的触手。 听见这声“晚安”,朱祁镇失望地垂下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刹那,谢云萝手腕再次被勒紧,透明触手逐渐变为银白。 真的服了,谢云萝手腕吃痛,只得跟着触手的牵引起身下床。 感觉身后有人,朱祁镇再次停步,回头见是谢云萝,快步走过去扯了一件大氅将人裹住,打横抱起,朝西暖阁走去。 皇贵妃到了孕晚期,说生就生,今夜晚间是琉璃和一个稳婆当值,见皇上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皇贵妃往外走,两人都吓了一跳。 稳婆鹌鹑似的不敢出声,琉璃也不敢问,只担忧地跟在后面,却听皇贵妃匆匆吩咐:“把乳母叫来伺候公主。” 饶是跟着皇贵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琉璃此时也有点瞠目结舌,目送皇上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才想起公主还一个人躺在龙床上呢。 安置好公主这边,另外叫人在外间当值,琉璃带上稳婆搬去了西暖阁。 “皇贵妃就快生了,今夜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稳婆满脸愁容。 琉璃也不知如何是好,叮嘱稳婆不许乱看乱说,出门去找王振。 王振知道内情,自然心大,笑着对琉璃说:“让男人离不开,那是女人的本事。皇贵妃有这样的本事,是好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的西暖阁中,谢云萝被男人抱着上了床,正窝在他怀里听他哄人:“好好好,不是你离不开朕,是朕离不开你。” 谢云萝伸出手腕,向他证明:“刚才有触手缠着我的手腕,我怕吓到外间的人……” 手腕白皙,哪怕到了孕晚期依然纤细,可上面什么也没有。 “勒痕呢?怎么不见了?”谢云萝恼怒抬头,质问朱祁镇。 朱祁镇压根儿不知道什么触手,什么勒痕,见谢云萝生气了,这才审问起身上的触手来,果然有一条站出认罪。 他盯着那条犯错的触手,眼神不善。 水母的触手与自身是一体的,但他活了太长时间,长到触手都有了灵智。 它们既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相对独立的个体。 必要时,它们可以自己捕食养活自己。 海沟里漆黑一片,没有岁月,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它们听话得很。自从被美丽的异族雌性带到这个光怪陆离世界,它们深深被她迷住了,居然撇开他自己行动。 这次行动是帮了他的忙,让他抱得美人归,但同样伤了人。 触手在他的逼视下仍旧不知悔改,松松地缠在谢云萝手腕上,充满依恋和不舍。 那女人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像宠物一样抚摸着触手脑袋,劝他有话好好说。 银白触手一点一点变成了粉红色,朱祁镇身体僵住,目光却越发锐利,威胁它不要得寸进尺。 触手也是胆大包天,变成粉红之后自行伸长,去够女人的唇。 谢云萝没想到这小玩意儿还会变色,见它可可爱爱伸过来求亲,当真亲了一下。 朱祁镇:你知道它是什么……就亲。 谢云萝抬眼看朱祁镇,见他的脸也跟着变红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朱祁镇艰难地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开,挪到了那条还在不知死活变化的触手上,粗鲁地将它从女人的手腕上择下来,收回体内。 “它好像有点特别,不是从龙袍下摆探出来的。”谢云萝见过那些触手,一个个暴躁得不行,没有一条像刚才那条羞涩可爱。 朱祁镇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沉,带着微哑:“那不是触手,是一截腔体。” 深蓝水母的腔体与触手很像。 腔体?什么样的海洋生物既有触手又有腔体?谢云萝只恨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宠物殡葬师,居然没接过一个海洋生物的订单,对这个群体了解不多。 “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很好奇,想到便问了出来。 朱祁镇好半天才压抑住沸腾的身体,平静下来不答反问:“你希望是什么?” 还能量身订做么?谢云萝迅速在脑中排除了所有鱼类,因为鱼类没有触手。然后又排除了章鱼,她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受不了章鱼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吸盘。 “我喜欢水母。”排除了一圈之后,谢云萝毫不犹豫回答。 记得第一次去海洋馆便遇到了水母展,一个个灯光水箱里漂浮着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水母。 有的体型庞大,有的小巧,无论庞大或者小巧,它们都是那样漂亮那样优雅,像海洋中彬彬有礼的贵族。 第59章 想到沉船时海中的艳遇,那个满头银发的俊美少年一举一动像极了海洋馆中优雅绅士的水母。 谢云萝见过很多颜色的水母,唯独没见过银白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种类,像流星一样美丽。 听见她说喜欢水母,朱祁镇勾唇,并没有正面回答:“等你生下崽崽,我们到海边去,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了。” 说实话,朱祁镇并不喜欢水母那种软趴趴的生物。但当年与旧神一战,旧神陨落,他重伤坠入海沟,是深蓝水母一族救了他。他索性拟态成水母,就地在深不见底的海沟养伤,静待新神降临。 今日亲耳听见美丽的异族雌性说她喜欢水母,朱祁镇也觉得水母变得可爱起来。 朱祁镇陶醉在被人表白的喜悦中,谢云萝却在他的话里品出了危险的味道。 “你要把崽崽送走?”她追问。 朱祁镇回神:“祂不属于这里,自然要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 为深蓝水母延续血脉,是他的责任。 谢云萝抱着肚子,警惕地看向朱祁镇:“崽崽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越过我决定他的去留和命运。” 朱祁镇静静注视着谢云萝的眼睛,缓下声音:“可祂不属于这里。” 谢云萝坚持:“那也要等生下来再说。” 如果崽崽真是海洋生物,无法在岸上生活,她无论多么不舍,也会放祂走。 崽崽本来睡得正香,被摇来晃去还是醒了,才睡醒便听到了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吓得赶紧表态:“妈妈,崽儿是人!妈妈在哪儿,崽儿就在哪儿!” 海是什么?听着好恐怖! “……” 过年那天,钱皇后再次现身人前主持宫宴,谢云萝本来不想去,又想到自己不去更加坐实了皇后与皇贵妃不合的传言,只得挺着孕肚去给皇后站场。 前朝的宫宴设在太和殿,后宫的宴会在交泰殿,各自进行。 钱皇后不是第一次主持宫宴,虽然身体有伤残好在规矩到位,礼节得体,倒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祖母,太后姑母似乎把我进宫的事给忘了。”席间,孙兰舒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怏怏不乐。 年前进宫,没有见到皇上,太后却将她的亲事大包大揽下来,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在过年之前接她进宫。 太后早年辅政,向来说一不二,皇上不乐意也得忍着。 选妃的时候,皇上看中了汪氏,太后认为汪氏太过美艳,不适合母仪天下,硬是驳了皇上的意思,将钱氏抬进宫。 除了御驾亲征,皇上没听太后的,被瓦剌俘虏,其他事全都对太后言听计从。 哪怕皇上亲政了,不再受太后挟制,如今太后死了兄弟,想给娘家一个恩典,接自己亲侄女进宫,想来皇上也不会为难。 董老太太这样认为,孙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早早放出话去,说孙兰舒要进宫,为此谢绝了好几个人家的求娶。 年前有故交好友上门送礼说起此事,董老太太自然要吹嘘一番。 总之,孙兰舒要进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贵妇圈。 皇上独宠皇贵妃,取消采选,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如今太后出手,皇上会松动吗? 从前宫里有个跋扈的周贵妃,不是跟钱皇后别苗头,就是与万宸妃争宠,三节两寿遇上郕王妃也总要想办法给人没脸,闹出多少事来。 如今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被降了位份幽禁咸安宫,万宸妃因儿子出花落下一脸麻子,心灰意冷,即便年前被接回仍旧住在翊坤宫,人也消沉下来,再未承宠。 原来的郕王妃摇身一变成了皇贵妃,独宠御前,后宫倒是安稳下来,无趣得紧。 现在孙太后的亲侄女要进宫,听董老太太的意思怕是要直接封妃,皇贵妃独宠的局面很快会被打破,皇宫眼看着又要热闹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孙家,私下猜测孙家大姑娘什么时候进宫,初封如何。 孙兰舒与董老太太一样爱出风头,巴不得让所有人关注,所有人羡慕。 然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新年到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她怎能不急? 董老太太推了一碗杏仁酪给孙兰舒:“急什么,太后忘了,我可记着呢。朱家欠我们孙家的,必须还。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孙兰舒不解,但她一贯相信祖母,还是依言照做了。 第47章 孙兰芝盯着孙兰舒面前的那碗杏仁酪, 又看了一眼钱皇后身边的皇贵妃,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姐姐的亲事宫里一直没有消息,祖母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某日有人来访, 祖母才恢复到了从前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那天前来拜访的人, 孙兰芝不认识,祖母也没让大姐姐和她出面作陪, 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人是谁。 钱皇后硬撑着病体主持宫宴很是辛苦, 撑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些乏力, 谢云萝作为皇贵妃就该顶上了。 “娘亲,我想吃杏仁酪。”朱见淑小朋友坐在谢云萝身边,小短胳膊够不到桌上的杏仁酪,有些着急。 谢云萝将杏仁酪推到她面前, 朱见淑小朋友拿羹匙舀起一勺, 很快放下了, 对谢云萝说:“娘亲, 杏仁酪味道淡, 不好闻。” “是吗?” 谢云萝还真没关注, 但宫宴上要准备这么多饭菜点心,杏仁酪没做好,或者味道淡也情有可原。 正好她吃肥鸡大鸭子有些腻, 很想用点清淡的,便将被女儿吐槽味道淡的杏仁酪吃了。 董老太太一边应酬交际, 一边拿余光关注着钱皇后和皇贵妃那两桌, 见皇贵妃用了整碗杏仁酪,唇边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谢云萝吃下杏仁酪,感觉小腹微微发热, 也没在意。杏仁酪的滋味确实淡,细品还微微有些发苦,又吃了两块琥珀核桃,才将嘴里的苦味驱散。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见钱皇后的脸色白得吓人,谢云萝才要开口,让钱皇后歇歇,就见钱皇后眯眼晃了晃头,毫无征兆仰倒在椅背上。 宫宴上,皇后晕倒,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好在孙太后及时站住来,稳住了场面:“皇后身子虚,今日操劳太过。” 转头吩咐皇后身边的人:“将皇后扶回坤宁宫休息。” 董老太太冷眼旁观,心中诧异。钱皇后爱吃杏仁酪,可宫宴上应酬多,不过用了半碗便中毒昏迷。皇贵妃实打实吃了一整碗,为何她没事? 按理说加料的杏仁酪不但有毒,还有强烈的活血化瘀之效,对孕妇的作用应该更大才对。 那人恨皇贵妃入骨,又怎会对她手下留情? 钱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司瑾应是,走到皇后身边想要搀扶,可她只看了一眼忽然惊叫出声:“皇后娘娘口唇发紫,不省人事,快传太医!” 口唇发紫,不省人事,明显是中毒了。 钱皇后身体虚弱,在宫宴上累晕是一回事,中毒晕倒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宴会厅再次热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却是谁也不敢再碰膳桌上的食物。 董老太太一直默默注视着皇贵妃,见她非但没有像钱皇后那样中毒晕倒,居然还有精力指挥现场,让人将钱皇后抬到偏殿,传太医救治,同时封锁交泰殿的宴会厅和御膳房,将此事禀报皇上。 等太后反应过来,皇贵妃早将一切安排妥帖。 宫宴上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很快赶到,不看太后,也不问皇后,只问皇贵妃人在何处。 得知皇贵妃在偏殿照看中毒的皇后,皇上提步便走,留下前后两边宫宴没人管。 当真是把皇贵妃宠到了骨子里。 朱祁镇来到偏殿,见谢云萝没事,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她怀着深蓝水母幼崽,莫说异族这点小毒,便是这世间最烈的毒药也很难伤她分毫。 朱祁镇心中比谁都清楚,可当他听说交泰殿有人中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总往坏处想。 确定人无碍,他才分心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知的钱皇后。 原来那个皇帝对他的发妻没什么感情,换成他就更淡漠了。听说钱皇后为了给原来那个皇帝祈福才将自己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只觉得愚蠢又可悲。 “皇后怎么样了?”他象征性地问。 答应谢云萝要做个称职的皇帝,自然不会食言,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是要问候一下的。 另外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第60章 太医斟酌着说:“皇后娘娘中了毒,臣开了解毒的方子,喝下便可见效。虽然中毒不深,但皇后娘娘身体虚弱,想要痊愈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话音未落,王振进来禀报,说太医院的人已经查验过宫宴上的膳食,确定问题出在杏仁酪上。 杏仁,味甜,香气浓郁,无毒,是很好的滋补佳品。桃仁,味苦,因其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提纯后也能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有毒。 杏仁酪,是宫宴上最常见的甜品,吃上一口清新解腻。用桃仁代替杏仁做成的桃仁酪,添加糖霜遮苦,除了气味寡淡,几乎与杏仁酪没什么分别。 最妙的是,桃仁有毒,却无法用银针探出。而且健康的宫人试吃桃仁酪,毒性发作会很慢很慢,足以撑到宫宴结束。即使毒发,健康的人也只会感到头晕、乏力,与劳累过度症状相似。 宫宴筹备颇多,每年宫宴结束总要累倒一批人,根本不会有人往中毒那方面想。 控制好剂量的话,桃仁的毒性对健康人影响不大,却会给幼童、孕妇和体虚之人带来生命危险。 钱皇后爱吃杏仁酪,曾被周贵妃别有用心地嚷出去,很多人都知晓。谢云萝怀孕之后不忌口,杏仁酪又是滋补佳品,有很大可能会吃。朱见淑小朋友养在坤宁宫,受钱皇后影响,也对杏仁酪。 这样一来,桃仁酪的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幸亏朱见淑小朋友被钱皇后养刁了嘴,没吃那碗加了料的杏仁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没一会儿又有人禀报,太和殿宴席上的杏仁酪没问题,只有交泰殿两个主桌的杏仁酪被动了手脚。 今日皇宫夜宴,因钱皇后病弱,唯恐她支撑不了全场,交泰殿一口气设了三个主桌。 孙太后独坐一桌,钱皇后独坐一桌,谢云萝和朱见淑小朋友共坐一桌。 太后不耐杏仁浓郁的气味,她的膳桌上并没有杏仁酪,所以被掉了包的杏仁酪只可能在钱皇后和谢云萝那两桌。 “皇上,钱皇后那一桌的杏仁酪用了大半碗,皇贵妃桌上的两碗杏仁酪,有一碗没动,另一只碗却是空的。” 第二拨进来禀报的是太医院的人,说着担忧地看向谢云萝:“不知皇贵妃桌上的那只空碗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桃仁酪是被倒掉了,还是吃了? 这段时间有流言甚嚣尘上,说皇上独宠皇贵妃,皇贵妃又怀有龙胎,若不是钱皇后这个碍眼的发妻挡路,皇上早立皇贵妃为皇后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钱皇后吃了桃仁酪中毒晕厥,皇贵妃不但没吃桃仁酪,还倒掉了其中一碗……今日这场中毒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谁,可太难猜了。 林太医问出这一句就后悔了。 桃仁酪有毒,还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吃下必然中毒,轻则难产,重则胎死腹中。 可皇贵妃依然神采奕奕,哪里有半点中毒的迹象,那碗桃仁酪的命运可想而知。 林太医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顿时汗如雨下,恨不得穿回去打死刚才那个嘴欠的自己。 朱祁镇闻言也看向谢云萝,明知她吃了无碍,心中到底有些隐忧。 不等谢云萝回答,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朱见淑小朋友忽然大哭起来,边哭边说:“父皇,娘亲吃了那碗杏仁酪,娘亲是不是要死了?” 钱皇后晕倒的时候,朱见淑小朋友也看见了,她以为钱皇后死了,被震惊到哭都哭不出来。现在终于轮到娘亲了吗,朱见淑想忍也忍不住了。 林太医:“……” 作为钱院使的关门弟子,林太医与钱院使共同检查了主桌上的所有杏仁酪。 林太医敢拍着胸脯说,皇贵妃桌上那两碗都是有毒的桃仁酪,就算是空了的那只碗他也闻过了,绝不会有错。 思及此,林太医用余光瞄了一眼哇哇大哭的小公主,人不到三岁,应该不会配合演戏。 还演得如此逼真。 可若真如小公主所言,皇贵妃有孕吃下一整碗桃仁酪,哪怕身体再强健,也不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林太医怀疑人生的时候,钱院使已经给皇后诊过脉,从内室走出来说:“皇上,皇后娘娘中毒不深,解毒之后静心调养便可痊愈。” 看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又道:“皇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小皇子也是有福的,必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下林太医不仅怀疑人生,三观也一起跟着碎了:师父从来不信命,今天怎么迷信上了? 记得师父曾经教过他,给宫里遇喜的贵人诊脉,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在生产之前猜测胎儿男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可师父刚刚说了什么……小皇子? 钱院使是太医院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但谢云萝吃了那碗有毒的桃仁酪,朱祁镇还是不放心:“皇贵妃和小皇子自然有福气,但皇贵妃就要生了,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钱院使闻言唇角抽了抽,皇贵妃腹中那一位把蛇王当零嘴儿,就桃仁酪这点毒还不够塞牙缝儿的,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可看皇上凝重的表情不像为了掩人耳目,反倒真有几分担心,钱院使终于重视起来,走过去认真给皇贵妃诊脉。 结果虚惊一场,皇贵妃身康体健。 饶是有心理准备,听见恩师说皇贵妃无恙,林太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忍到随钱院使离开,林太医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弘德殿,压低声音问:“师父,皇贵妃有孕在身,眼看快生了,为何中毒没有反应?” 怀孕有两个最危险的时期,一个是孕早期,即怀孕的前三个月,极易流产,另一个便是现在,即将临盆,最怕有闪失,导致难产。 流产还好,顶多落胎,若中毒之后难产,产妇没力气生,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过。 钱院使心中藏着天大的秘密,却不敢往外说,抬眼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好心提醒:“乾清宫里的事,少问少管少操心。” 钱皇后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皇上震怒之余,应该会火速组建一个最高规格的调查团队,彻查此事,但朱祁镇没有。 他将此事交给了王振和宫正司,并没有让朝臣参与。 “陈大人,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不让内阁插手是什么意思?”早朝之后,内阁次辅李贤追上首辅陈循问起此事。 类似的事不是没有出现过,据李贤所知,一般都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内阁次辅共同负责,组建班底调查。 轮到他做次辅,皇上却只让司礼监来处置,让李贤有些惶恐。 是不是皇上不信任他?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镇复位之后出人预料地没有动废帝朱祁钰用过的内阁班底,仍旧让陈循担任首辅,王文担任次辅,执掌吏部,高榖主管礼部、翰林院等相关事务,商辂起草诏书,参与机要,彭时在旁议政。 这些人里,次辅王文是朱祁钰的死党,妄图发动政变不知所踪,朱祁镇提拔了吏部右侍郎李贤入内阁,接替王文做次辅。 此时的内阁,只有李贤是皇帝提拔上来的,陈循不明白李贤为何会有这样的忧虑。 如果李贤都不得皇上信任,那他们算什么? 当初王文、徐有贞和曹吉祥他们闹宫变集体消失,陈循去找过于谦,问他怎么办。 于谦叹息着告诉他,自己刚才正在后院交代后事,让陈循也早点回家安置,免得获罪抄家时太过被动。 要知道在皇帝被俘,京城被瓦剌围困的时候,于谦都没有退缩,带头驳斥南迁,死守京城。 谁也没想到被他们主动抛弃的太上皇朱祁镇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只动了废帝,并没动内阁。 内阁诸人,还有所有上书另立新帝,遥尊太上皇,并且被新帝重用的朝臣,都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就在这时,有些人被吓破了胆,选择铤而走险。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连人都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 宫变之后,众人感觉悬在头上的剑直接压在了脖子上,早晚得落下来。 然后等啊等啊,等着等着惊讶地发现,皇上好像忘了这事,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循又跑去问于谦,于谦却说:“皇上虚怀若谷,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废帝上位之初,几乎将内阁换了一个遍,全都换成了自己人。他们这些人都是废帝的自己人,皇上就不怕…… 陈循不解,听于谦又道:“废帝都不在了,皇上怕什么?” 第61章 良久,于谦看陈循一眼:“皇上连瓦剌人都不怕,会怕我们几个吗?” 皇上不计前嫌,他们还矫情什么,陈循当场释然,从此认真做事。 今日面对李贤的提问,陈循倒也坦然:“我们这样的前朝臣子都能被皇上委以重任,更何况是李大人你呢?皇上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李大人不必多心。” 陈循肯对他推心置腹,李贤很感激也很受教,仍旧每日兢兢业业。 事实证明,皇上的决定是最好的安排,司礼监连续几日加班,王振更是不眠不休,把司礼监、锦衣卫和东厂全都折腾够呛,甚至有人熬不住病倒了。 李贤将一切看在眼中,暗暗心惊:没想到王振这个死太监如此抗造,换成是他恐怕早累趴下了。 然而王振除了脸上长斑,有碍观瞻之外,就像个永动机,不眠不休连轴转查案,很快将案子调查得一清二楚。 第48章 万宸妃回到门庭冷落的翊坤宫, 只觉恍如隔世。 皇上御驾亲征前,她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地位只比皇后和贵妃低一点。 皇后位分高是因为她是皇后,皇帝的发妻, 周贵妃位份高, 是因为她生下了皇长子,而自己全然是因为得宠。 皇上宠爱她, 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传她侍寝。 这一切好似镜花水月, 在皇上从瓦剌归来后变得面目全非。 不知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 皇帝回宫之后忽然变得不近女色,从不肯踏足后宫。 正在众人猜测皇上是不是不行了的时候,他强娶弟媳,纳了郕王妃汪氏, 并且很快与她有了孩子。 众人这时才恍然大悟, 传言不虚, 皇帝心中最爱的女人不是周贵妃, 也不是她万宸妃, 而是郕王妃。 得不到的总是在骚动, 皇上急于摆脱太后的辖制,证明自己,自然不可能再进太后为他安排的后宫。 汪氏便是皇上反抗太后放出的第一支利箭。 后宫妃嫔嫉妒得眼红, 周贵妃提着脑袋上去火拼,没有讨到一点好, 反而越发被皇上厌弃。 连带着太子都失宠了。 万宸妃自认比周贵妃有脑子, 也比她坐得住,本来想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谁知周贵妃平日看着狠辣,真动起手来如此没用,最后还想出一招毒计拉她下水。 即便有周贵妃挑拨,万宸妃也不想在汪氏最得宠的时候跟对方别苗头。 得宠多年,万宸妃了解皇上,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 然而“加诸膝”者,未必没有“坠诸渊”的时候。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皇上从前贪图新鲜,宠爱过不少妃嫔,大浪淘沙最后剩下的只她一个。 等皇上得到了,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想起汪氏的曾经。 这女人嫁过人,还生过孩子,如何配得上自己? 那时候,她只需略施手段,复宠并不难。 更何况,她有儿子,而汪氏被杭氏所害难产伤身,早被太医盖章不能生了。 紧接着,汪氏怀孕了,被接进乾清宫养胎,万宸妃这下终于坐不住了。 恰在此时,周贵妃再次败下阵来,想要用息肌丸拉她下水。 明知道是局,万宸妃也不得不去争。 汪氏在最得宠的时候遇喜,以不孕之身怀上了皇帝从瓦剌归来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还可能得到了王振的支持,将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吹上了天。 争宠失败,万宸妃决定再等等,等到时机对汪氏腹中的孽种下手。 对付孩子,可比对付大人简单多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周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对潾儿下手,将天花带进皇宫,企图栽赃汪氏。 万宸妃恨毒了周氏,可她更恨汪氏,若不是汪氏迷惑圣心,周氏为何会铤而走险害了这么多人。 就在万宸妃满心怨毒,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弄掉汪氏腹中孩子的时候,皇上忽然将她送出了宫。 说是出宫照看潾儿,却并没给出归期。 她被放逐了,就像当年的吴太妃母子那样。 宫外的日子,万宸妃根本不敢回想,简直如炼狱一般煎熬。 潾儿染上天花,落下一脸麻坑,哪怕还活着,也注定与皇位无缘。 更可怕的是,她照顾了两日也被感染,侥幸活命,颊边同样留了可怕的疤痕。 在皇家别院,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几次都不想活了。 万念俱灰时,孙家找上门,送上息肌丸和生桃仁粉。万宸妃咬牙用了息肌丸,连同周氏给的也用了,终于去疤生肌,容颜更胜从前。 这回,她要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一起死。 她要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在孙家的帮助下,太后许她在年前带潾儿回宫。所幸翊坤宫还在,从前服侍她的那些人还在,她想做什么都便宜。 钱皇后病弱,周贵妃协理六宫,万宸妃巴结周贵妃也拿到过一些权柄,早早安插了自己人。 这些人并没有随她出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为避嫌疑,万宸妃托病没有参加宫宴,后来听说皇后中毒,连忙追问:“皇贵妃如何了?” 前来报信的宫女并不知晓内情,如实回答:“皇贵妃没事,正在偏殿看顾皇后。” 怎么可能没事,万宸妃又问:“那固安公主呢?” 小宫女不期娘娘会问得这样仔细,认真想了想说:“公主好像随皇贵妃一起去偏殿了。” 钱皇后爱杏仁酪,每天都要吃上一小碗。汪氏遇喜之后,将固安公主送到钱皇后处抚养,听说固安公主跟着钱皇后也喜欢上了杏仁酪。 宫宴上皇后用了杏仁酪,固安公主为何没吃? 汪氏快生了,她身边的宫女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想在她的膳食中下手太难,所以万宸妃才盯上了年幼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然是汪氏与废帝的女儿,却极得汪氏疼爱,哪怕搬进乾清宫都要带着。如果固安公主中毒死了,汪氏必然伤心欲绝。孕晚期丧女,难产都算好的,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至于钱皇后……不过是为了模糊目标,将水搅浑。 开国以来,皇后之下只有贵妃,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再如何尊贵头上终究压着一个皇后。 若将皇后搬开,便有可能被扶正。 当年孙太后设计挤掉了胡皇后成为继后,今日皇贵妃为何不能毒死钱皇后,补位中宫? 这个动机不必任何人提醒,只要钱皇后出事,皇贵妃自动成为第一嫌疑人。 御膳房那边她早已安排好,但凡有人调查,所有线索都将指向汪氏。 固安公主没吃杏仁酪如何,汪氏自己也没吃又如何,屎盆子终究是扣在脑袋上了,取下来也是一身的恶臭。 “奴婢听人说太医验过了,主桌上的三碗杏仁酪都有毒,皇后用了半碗中毒昏迷,皇贵妃吃下一整碗却平安无事。” 小宫女清脆的声音将万宸妃从一个震惊拉到了另一个震惊。 “什么?你可看仔细了?皇贵妃当真吃下了有毒的杏仁酪?”万宸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宸妃没在宫宴上露面,翊坤宫的人自然也不能去,小宫女摇头:“外边人都是这么说的,还夸皇贵妃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茶碗砸碎在脚边,小宫女吓得赶紧跪下,膝盖跪在碎瓷片上,钻心地疼。 砸碎小几上的所有茶具,万宸妃才冷静下来,盯着地上的鲜红血色,冷冷一笑:“吉人自有天相?且等着吧!” 钱皇后还没醒呢,等着来自孙太后的怒火吧。 耐心等了几日,也不见清宁宫发难,也不见皇贵妃受到什么惩罚,万宸妃安慰自己,也许太后在等汪氏生下孩子,秋后算账。 这一日,乾清宫派人来传,万宸妃以为太后那边有了动作,汪氏失宠,皇上又想起她的好来了。 万宸妃更衣梳洗一番,这才跟来人去往乾清宫。 王振接了查案的差事,不眠不休调查,拜万宸妃所赐不知扎进了多少条死胡同,差点出不来。 御膳房所有线索都指向皇贵妃,他将调查结果禀报皇上,皇上问也不问,便说不对,让他换个思路再查。 “皇上,再这么查下去,老奴要累死了。”王振早晨梳洗,发现脸上的尸斑都重了。 他以为皇上想要的根本不是事实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可御膳房那边的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他有什么办法。 就算屈打成招弄出一只替罪羊来,太后那边还盯着呢,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第62章 皇上坐在御案后,分出八只触手批阅奏折,一边淡漠看他:“你死不了。” 是啊,他本来就是死人,如何还能死上加死,王振领命而去,感觉身上的尸气又重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失败了若干次后,皇上终于不耐烦亲自提审关键证人,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万宸妃好手段,倒是咱家小瞧了她!”王振拿到口供之后磨牙。 当初皇帝被困瓦剌,孙太后在文武百官的压力下改立朱祁钰为新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朱祁钰为了讨好太后,也不知听谁说起,太后爱吃郕王府厨子做的点心,继位之后便将那个厨子弄进宫,安置在御膳房专门给清宁宫做点心。 朱祁镇复位之后,心大地没有清理朝堂,更不要说御膳房的厨子了。 那个厨子顶着郕王府的名头进宫,却不是个安分的。 他进宫那段时间,朱祁钰刚继位,汪氏被杭氏压制几乎不怎么管事,而朱祁镇的后宫也在皇宫,并未迁出。 那时候杭氏跋扈,仗着有儿子不但欺负朱祁钰后宫里的女人,连太上皇朱祁镇的妃嫔也不能幸免。 其中受打压最严重的,非周贵妃莫属,之后便是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 孙太后改立新帝是有条件的,改立朱祁钰为帝的同时册立朱祁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周贵妃是太子生母,有孙太后庇护,万宸妃虽然也生了儿子,却没有这份待遇。 那会儿朱见潾刚出生,因大膳房送来的饭菜太差,乳母吃了下不来奶,尚在襁褓中的朱见潾时常饿得哇哇哭。 万宸妃想尽办法,也没能改善生活条件,反而被杭氏盯上,日子越发难过。 某日送来的饭菜竟然有馊味,乳母吃下再喂奶给孩子,小小的人儿腹泻不止,险些没命。 万宸妃身边的大宫女沉璧看不下去,偷偷拿银子越过大膳房,去御膳房买吃食,一来二去与新来的厨子勾搭上了。 有了这一层关系,万宸妃那边才终于好过了一些。 朱祁镇复位后,翊坤宫的沉璧与御膳房那个厨子仍然时常幽会,这次宫宴上的桃仁酪正是那个厨子的手笔。 做桃仁酪的厨子原本出自郕王府,表面上只与郕王府的人有关,而宫里与郕王府有关的人,只汪氏一个。 难得那厨子还是个情种,打死不肯说出沉璧,一口咬定是皇贵妃汪氏让他这么干的,目的是毒死皇后,自己上位。 皇贵妃距离皇后只有半步之遥,如今身怀有孕,多半是个男胎,这时候毒死皇后,等来日诞下麟儿,便可顺理成章成为继后。 人证物证俱在,动机也说得通,奈何皇上不信。 见王振在情种厨子那儿屡屡受挫,朱祁镇撸起袖子自己上了。控制厨子的神魂,引导他说出真相,才让这段曲里拐弯的地下恋浮出水面。 王振审这个厨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刑讯好几日得到的全是假消息。 皇上根本没动刑,只看着那厨子的眼睛,便让他吐露真情。 王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消息传到乾清宫后殿,谢云萝问王振:“生桃仁粉是从哪儿来的?” 桃仁粉可以入药,宫外医馆有售,但都是经过炮制的。生桃仁粉有毒,十几颗桃仁磨成粉能毒死孩子,几十颗便可毒死成人。 不可能有医馆卖生桃仁或者生的桃仁粉。 眼下正是隆冬,几乎找不到鲜桃,生桃仁粉的出处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这个当然也查了,王振回答:“厨子说生桃仁粉是万宸妃带进宫的。” 年前,孙太后做主让万宸妃和朱见潾一起回宫,万宸妃从宫外带些东西进来也容易。 但万宸妃出宫并不是在夏天,就算她早有预谋,想要用生桃仁害人,在行宫也买不到鲜桃。 而且谢云萝还听说,万宸妃在照顾儿子的时候不幸染上天花,虽然症状较轻,脸上也不可能没有痘坑。 她回宫之后,很少露面,只在刚回来的第二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过安。据钱皇后说,万宸妃容颜无损,更胜从前。 且不说天花痘坑,便是年华老去,还要费心照顾出花的儿子,在没有医美的古代想要回春谈何容易。 晚上朱祁镇回来的时候,谢云萝向他说起此事,朱祁镇摸着谢云萝的肚子,声音淡漠:“这有何难,将人叫来问问便是。” 与万宸妃所料不差,王振审讯御膳房那个厨子,得到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汪氏。 证据确凿,动机明显,由不得谁狡辩。 皇后在宫宴上中毒,这事大了去了,即便皇上有意袒护,孙太后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万宸妃此时被召见,以为汪氏失宠了,皇上又想起她的好。 盛装赶到乾清宫,直接被带进暖阁,万宸妃心中火热,抬眼却见皇上端坐在美人榻上,隔着小方几,皇贵妃坐在另一边。 气氛沉默又凝重。 万宸妃心里打了个突,施施然给皇上行礼,又咬牙朝皇贵妃福了福。 “万氏,御膳房的厨子全招了,说你指使他在主桌的杏仁酪里加了生桃仁粉,你可认罪?”审问万宸妃占用了崽儿的胎教时间,朱祁镇没耐心跟对方兜圈子。 万宸妃怔住了,怎么会? 御膳房那个厨子早与沉璧结成对食,并且对沉璧死心塌地。废帝在位时,沉璧偷偷去御膳房拿点心,被主事发现,还是那个厨子挺身而出,替沉璧挨了三十个板子。 差点被打死。 命都能给沉璧,又怎会在生死大事上出卖她? 第49章 “皇上!” 万宸妃跪下, 喊了一声,转头怨毒地看向谢云萝:“皇上莫听旁人挑拨,臣妾一饮一食皆出自大膳房,根本不认识御膳房的人。倒是挑拨之人, 贼喊捉贼, 其心可诛!” 对上万宸妃怨毒的目光,谢云萝眨眨眼:“万姐姐似乎找错了人, 案子是皇上亲自审的, 供状是王振手书, 哪有什么旁人。” 记得周贵妃协理六宫时,某次宫宴,万宸妃故意踩脏了原主的绣鞋,弄脏了原主的裙摆, 在周贵妃发难时, 却绝口不提, 还与其他人一起嘲笑原主的狼狈。 当时原主指认万宸妃:“是她弄脏了我的衣裙鞋袜。” 万宸妃轻蔑一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 左腿绊了右腿摔倒弄脏的, 与旁人什么相干。” 宫宴中毒事件, 已然查清来龙去脉,早该抓人定罪,是谢云萝坚持才有了现在的问话。 谢云萝很想让万宸妃体验一下原主当时的心情。 万宸妃果然与原主一样, 并不相信,但比原主更大胆。她跪爬过去, 抱住了皇上的腿, 哭道:“皇上,臣妾没有!” “没有?”谢云萝冷笑,示意人将御膳房厨子的供状取来给万宸妃看。 万宸妃这才放开皇上, 拿起供状细瞧,眼睛瞪大又眯起。回头狠狠瞪向跪在身后的沉璧,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贱人!原来是你要害我!” 沉璧被打懵了,看一眼万宸妃手中的供状才恍然明白过来,咬牙认下所有罪过,将万宸妃择得干干净净。 沉璧是万宸妃的陪嫁侍女,心腹中的心腹,全家身契都捏在万家人手中。 遇上这样的事,横竖都是一死,牺牲自己,保住万宸妃,至少还能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若敢反水,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沉璧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断尾求生么?原主记忆中有不少类似的戏码,谢云萝早有预料,所以才揪住生桃仁粉不放,防的就是边角料出头顶缸。 “万氏,我只问你,生桃仁粉从何而来?”不等皇上开口,谢云萝抢先问。 皇帝换了芯子,到底皮囊还在,这副皮囊曾经宠爱过万宸妃,以至于万宸妃对上这副皮囊总是哭闹不止,令人烦不胜烦。 若让皇帝来审,半天也未必能够问清楚,都不够万宸妃哭闹的,所以谢云萝再不耐烦,也要自己上。 不让皇上说话,算你狠,万宸妃见糊弄不过去了,警告般地看向瑟瑟发抖的沉璧:“贱人,背主做下如何恶事,还不快说!” 半点都不想沾。 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交到娘娘手上的,沉璧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出处。 宫里吃桃子切块,根本见不到桃核,更不要说桃仁了。因桃仁味苦,有毒,外头医馆里卖的桃仁粉都是炮制过的熟粉,没有毒性。 御膳房连熟桃仁粉都不用,更不要说生桃仁了。 让她上哪儿弄去? 第63章 与她对食的那个厨子出不得宫,想推给他都不行。 人家主仆面面相觑,谢云萝也没闲着,悠悠对王振说:“都送去宫正司,不用点刑,问不出真话。” 万宸妃闻言吓得直抖,很怕沉璧受不住刑,把自己供出来。沉璧想不出生桃仁粉的出处,想要顶缸也不成,急得满头大汗。 乾清宫来人传,万宸妃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要复宠了,带了不少人过来,赫赫扬扬十分壮观。 跟着进来伺候的,除了沉璧,还有静影。 两人都是万宸妃的心腹,只不过沉璧是万家的家生子,静影却是万宸妃进宫之后拨来的。 朱见潾烧出花来,万宸妃奉旨出宫照看,拨心腹沉璧去照顾儿子,留了静影在身边伺候。 生桃仁粉是怎么来的,静影比沉璧更清楚。 谢云萝吩咐王振之前,余光瞄见静影抖得体如筛糠,心中便有了计较。 等她说出都送去宫正司用刑,静影瞬间破防,以头抢地说:“皇上、皇贵妃饶命,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送来行宫的。” 孙家?谢云萝诈静影,不过是想将万宸妃这个主子诈出来,没想到还有大鱼。 总有刁民想害朕,防不胜防,谢云萝都无语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后。 想到这里,及时打住,又惊出一身冷汗。 用息肌丸引诱万宸妃对自己和皇后下手,若她和钱皇后被毒死,孙家大姑娘进宫之后所有绊脚石都被搬开了。 皇后死了,皇贵妃一尸两命,周氏封在咸安宫,万宸妃被孙家拿捏在手中,再加上有太后撑腰,孙家大姑娘直接封后,都不是没可能。 万一事败,罪名是万宸妃的,孙家美美隐身,并不耽误孙家大姑娘进宫。 万宸妃倒了,相当于为孙家大姑娘的争宠之路排除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哪怕万宸妃把孙家招出来,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太后的意思,没人会去找孙家人的麻烦。 太后是皇帝生母,出了这样的家丑,皇帝多半打掉牙活血吞,不会拿太后怎样。 因为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闹出多少事来。孙家打算送大姑娘进宫,谢云萝没意见,谁知自己不去招惹别人,照样在对方的死亡清单上。 孙家吃相如此难看,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静影扛不住压力招供,万宸妃和沉璧也反应过来,却不敢攀扯孙家,生怕被太后报复,连累万家。 只有静影一个人证,没有物证,当然不能给孙家定罪。 所有口供呈到清宁宫,太后震怒,骂万宸妃狼心狗肺,辜负圣恩,骂万家不会教养女儿,骂朱祁钰在御膳房埋雷,并不曾提一句孙家的不是。 “娘娘,万宸妃赐白绫,沉璧杖毙,静影第一个招供本来不用死,奈何太后坚持,还是与沉璧一样杖毙了。”王振奉命过来向谢云萝禀报最后的结果。 孙家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平安无事。 帮凶全死了,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还有没有天理。 “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打算从娘家挑个姑娘进宫固宠。”太后一直想让孙家大姑娘进宫,却因为宫宴中毒事件耽搁了,谢云萝想从背后推太后一下,早点让孙家丢人现眼。 “汪氏都快生了,竟还有这样的闲心。”宣嬷嬷将外头的传言说与太后知道,忍不住抱怨。 想了想,又不安道:“奴婢听说汪家出美人,别回头再弄进来一个绝色,挡了大姑娘的路。” 也是孙家大姑娘倒霉,及笄之后太后有意抬她进宫,结果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耽搁,未能成行,后来又赶上皇帝御驾亲征被俘,天差点塌下来。 之后是新帝登基,吴太妃闹着要当太后,太上皇回归,太上皇废掉新帝复位,太上皇强纳汪氏,封其为皇贵妃…… 事情一桩接一桩,哪一桩都闹得沸反盈天,太后没顾上孙家。 直到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太后这才想起娘家,又一次动了将侄女抬进宫的心思。 亲征之前,太后与皇上说起过此事,皇上没有意见,随太后安排。谁知亲征归来,皇上忽然迷上了汪氏,把后宫变成冷宫。 这时太后旧事重提,皇上理也不理。 正在这个当口,皇贵妃有意抬举自己娘家的姑娘,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恩典多半会给。 孙家大姑娘还没进宫,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真是想想都糟心。 “兰舒进宫的事不能再拖了。”听了宣嬷嬷的话,太后蹙眉。 下午皇上过来请安,太后拉着皇上说起此事,皇上意外地没有反对,只说按太后的意思办。 “我听说汪家也有姑娘要送进宫?”太后自己吃过颜值红利,也怕汪家再送来一个绝色,把孙兰舒比下去。 “汪家那几个姑娘年纪尚小,恐怕还要等几年。”来之前,朱祁镇早得了谢云萝的叮嘱,自然而然说出了标准答案。 孙家设计万宸妃毒害皇后和皇贵妃,按照朱祁镇的意思,全都杀了干净,但谢云萝说无凭无据杀人,会影响他的风评,非要拐弯抹角让孙家付出代价。 他不是朱祁镇,也不想当皇帝,根本不稀罕什么风评。之所以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过是为了给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高兴了,陪这些异族玩玩,惹毛了就把他们全吃了。 但谢云萝肯定不愿意,因为她也是异族中的一员。朱祁镇耐着性子,等小水母出生,到时候带上谢云萝和小水母返回大海,再不理这边的糟心事。 自己哄好自己,朱祁镇并不想在谢云萝生产之前惹她生气,便全盘按照谢云萝规划好的来,就连回答太后的话都是谢云萝教的。 一字不差。 可他越是这样说,太后心中越不踏实,马上进入勾心斗角状态,判定这是谢云萝的缓兵之计,决定立刻让孙兰舒进宫,占得先机。 “宫正司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不想办法催太后让孙家姑娘进宫,为何要这样说?”朱祁镇按照谢云萝教的说了,回到乾清宫越想越不对。 太后听说了汪家姑娘要进宫,这才着急同他说起孙家姑娘进宫的事,太后问起汪家姑娘时,谢云萝却让他说汪家那边不着急。 汪家不着急,万一孙家也不着急怎么办? 让谁进宫,不让谁进宫,朱祁镇根本不关心。不管送进来多少姑娘,他都不会碰。 深蓝水母一夫一妻,至死不渝。 朱祁镇只是不想拖太久,万一正赶上谢云萝生产,就不好了。深蓝水母出生,需要大量养分,到时候他的拟态可能被饥饿的母体吃掉。 失去拟态,他将彻底回归本体,成为一团虚无的宇宙碎片。 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同样需要时间。 他可不希望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要分心料理别的。 谢云萝不知朱祁镇心中所想,满脑子都是对孙家人的算计。她不会被董老太太和孙家牵着鼻子走,傻乎乎地记恨皇帝生母,跟上届宫斗冠军、本朝辅政太后硬拼。 孙家设毒计害她,她自然要将毒计报应到孙家人身上。 如今孙家长房绝后,其他房头都是废物,董老太太将宝全压在了孙家大姑娘孙兰舒身上,那谢云萝就针对孙兰舒,毁了董老太太和孙家最后的指望。 一刀杀了,那是帮凶的死法,想要害她和她腹中孩子的主谋,必然不能死得太痛快。 太后历经三朝,身经百战,疑心甚重,信奉“事出反常即为妖”。那谢云萝就作妖,让太后疑心生暗鬼,早早接孙家姑娘进宫抢占先机。 “这个皇上别管,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谢云萝挑眉道。 平日这女人集真善美于一身,掩盖了身上淡淡的死气。此时满心算计,哪怕冰肌玉骨,雪貌花颜,也遮不住那种迷人的往生味道。 他本身代表消亡,又怎能不被她吸引。即便没有深蓝水母幼崽释放出的激素,他恐怕也会轻易爱上她,疯狂迷恋她,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好。” 他不可抑制地被她吸引,靠近她,亲吻她,占据她,让死亡归于沉寂,成为永恒。 几日后,孙家接到了宫里的旨意,送大姑娘孙兰舒进宫。 董老太太志得意满,挥退屋里服侍的,对盛装的孙兰舒说:“只可惜钱皇后和汪氏都没死,尤其汪氏,用了一整碗桃仁酪居然没事。” 以万宸妃对汪氏的怨恨,不可能对她手下留情,董老太太实在想不出汪氏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第64章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董老太太叮嘱孙兰舒:“汪氏有孕还不忘争宠,可见是个厉害的。她若产子,总要坐月子,至少两个多月无法侍寝。如今送你进宫,时机正好。记得不要招惹汪氏,一心扑在皇帝身上。只要你能得到圣心,对付汪氏不过是几句枕头风。” 桃仁酪的事,董老太太并没瞒着孙兰舒,孙兰舒惋惜道:“桃仁毒性不足,若换成鹤顶红,想必不会有失。” 皇帝复位之后,没动前朝,也没动后宫。太后姑母经营后宫多年,孙家也趁机安插了不少人手,想弄死一个皇贵妃并不困难。 更何况这次是万宸妃出面,孙兰舒想不明白祖母为何手下留情。 若非祖母心慈,她进宫将是一片坦途,何苦避谁锋芒。 “鹤顶红太过霸道,汪氏该死,但她腹中到底是皇上的骨肉,你姑母的亲孙儿。”汪家好对付,但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董老太太深知,毒杀龙胎,太后那一关恐怕过不去。 没了皇贵妃和她腹中的孽种,皇帝便会重回后宫,到时候太后姑母想要多少孙儿没有。 看着祖母沉下来的脸,孙兰舒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恭声应是。 祖母老了,做事心慈手软,等她进宫,一定不会让汪氏的孩子出生。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0章 孙家大姑娘要进宫的消息, 早几日便传遍东西六宫,众人都很好奇,后宫都变冷宫了,孙家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孙家有太后罩着不假, 可宫里人全知道, 太后对皇上的影响今非昔比了。 皇上被俘之前,对太后言听计从, 太后让皇上宠爱谁, 皇上就宠爱谁。 钱皇后是太后选中的儿媳, 皇上偏爱周贵妃,冷落钱皇后,太后出面提醒,接下来一个月皇上有半个月宿在坤宁宫。 周贵妃生下皇长子之后, 圣宠被万宸妃夺去, 那时候的万宸妃与现在的皇贵妃差不多, 几乎独宠。 太后看不过眼, 提醒皇上雨露均沾, 皇上果然照办。 奈何亲征归来, 一切都变了模样。 万宸妃失宠,皇上到底没耐住性子,强纳弟媳, 将自己的白月光汪氏迎进后宫,封为皇贵妃, 位份越过太子的生母周贵妃, 仅在钱皇后之下。 宫里规矩大,太后又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当面背后没少提醒皇上, 可皇上一律充耳不闻。 独宠皇贵妃,恩泽汪家,随便前朝后宫如何非议,更是将太后的提点当成耳旁风。 太后劝不动皇帝,只得想办法压制皇贵妃,逼皇贵妃挺着孕肚办什么围炉宴。 所有人都明白,这劳什子的围炉宴主角是谁。 孙家的董老太太在围炉宴上好不风光,太后也流露出抬举孙家姑娘的意思,派人去请皇上过来,想要当众促成此事。 那时候在场的内外命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孙家大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想要抬举娘家人,放在从前不过是私底下一句话的事,为何兴师动众地办什么围炉宴? 还让皇贵妃牵头。 宫中不管大宴还是小宴,要么皇帝牵头,要么皇后牵头,妃嫔不管位份多高,说白了都是妾,没资格牵头办宫宴。 看围炉宴上的情况,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八成是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降低,没办法说动皇上抬举娘家侄女,这才想要通过围炉宴逼迫皇上低头。 让皇贵妃牵头,也带着一点威胁敲打的意思。 谁知皇帝来都不来。 事没谈成,当众丢脸,太后气得不轻,孙家的董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 结果呢?别说皇上了,连皇贵妃都没回来,只让王振过来应付两句。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对天家母子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孙家人没眼色,固执地以为太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影响皇上。 以为瞅准时机送女进宫,还能复制孙太后的经历,再让孙家煊赫几代人。 “孙家糊涂啊,可惜了孙家大姑娘。”钱皇后心善,虽然对孙兰舒印象一般,还是不希望她在如花的年纪被送进宫守活寡。 听孙家二姑娘孙兰芝提到在顺德公主府发生的事,谢云萝笑容变淡:“被董老太太这样的祖母抚养长大,孙家大姑娘绝不会是省油的灯。娘娘同情别人,倒不如好好心疼自己。” 宫宴投毒事件,只杀了几个帮凶,因证据不足,并未牵扯孙家。谢云萝怕钱皇后多想,没有告诉她真相。 钱皇后病弱,却被太后要求主持宫宴,这才吃下桃仁酪为奸人所害。所幸只用了半碗,命是保住了,但身体越发孱弱,能不能恢复如初也是未知。 皇贵妃怕她累着,主动提出协理六宫,扛下所有大事小情。钱皇后很是感激,也怕汪氏因此恨上太后,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皇上的心在你身上就够了。” 钱皇后卧病在床,拍着谢云萝的手说:“孙家大姑娘随她怎么折腾,终究越不过你去,理她做什么。” 谢云萝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在冷笑,想要瞎折腾,也得能进宫才行。 今年是个暖冬,御花园里的梅花提前开放,谢云萝挺着肚子又办了一次赏梅会,依然遍请内外命妇,声势弄得很大。 “日子定在了舒兰进宫那天?”太后面无表情问。 新年宫宴上皇后中毒,确实有些不吉利,汪氏协理六宫,在年后开小宴冲喜,也算常规操作。 可宴会的时间与舒兰进宫的日子撞上了,多少有点抢风头的意思。 料到太后会这样问,谢云萝早有准备:“前朝事忙,皇上只在那天有空闲,臣妾也是没法子。” 上回围炉宴,皇上没露面,给了太后和孙家好大的没脸。 谢云萝觑着太后的神色,又道:“赶上舒兰妹妹进宫,正好给众人引荐一下。” 听说皇上要来,又能让孙兰舒在人前显贵,孙太后便没有反对,还难得夸了谢云萝一句:“这事你想得周到。” 赏梅会的日子很快到了,这一日早朝跟打仗似的,有人奏事皇帝立刻拍板,行或者不行,根本不给廷议时间。 首辅与次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今日奏对虽快,却非常稳,很多数字皇上张嘴就来,十分准确,让他们这些内阁大臣都为之汗颜。 全程唯一能跟上皇帝节奏的,唯有本朝三元及第的商辂商大人。 “陈大人,我感觉早朝有咱们没咱们好像不重要。”次辅李贤是新提拔上来的阁臣,对这样高效的早朝很不适应。 首辅陈循轻咳一声:“皇上原来不这样,从瓦剌回来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今日皇上大约有事,奏对是快了些。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太宗好战,仁宗和宣宗身子骨都不怎么好,一连三朝都格外倚重内阁。皇帝放权,内阁逐渐壮大,文官集团崛起,甚至一度约束皇权。 为了制衡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宣宗不得已启用太监,及至本朝文官集团被宦官集团压制,才出现王振鼓动皇帝亲征,导致皇帝被瓦剌人俘虏的闹剧。 当初王振被打死的消息从宣府传来,文官集团齐齐松了一口气。谁知新帝上位才一个月,王振又跟着皇上从瓦剌杀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两个集团的厮杀又要开始的时候,王振忽然变成了皇帝身边的影子,再不肯出头。 紧接着司礼监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锦衣卫夹起尾巴做人,曾经嚣张跋扈的东厂也收起爪牙,从狼变成了狗。 文官集团惊了,喜了,忘乎所以了,于是接连经历死谏不成活受罪,和跪成人干两个著名事件,这才看清宦官集团的转变有多明智。 集体撞了南墙,终于知道从瓦剌归来的这个皇帝不好惹,也惹不起,于是虚心向宦官集团学习,退回到应该在的位置,各扫门前雪。 至于别人的瓦上霜,谁爱扫谁扫。 在这期间,文官集团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从前是什么都想管,天天与宦官集团争权夺利,后来消极怠工,自己的事都不想做。 然后惊讶地发现,皇帝能力拔群,一个人能做完十几个人的事,凭借一己之力不但将内阁架空了,居然架空了大半个朝堂。 仅内阁和六部堂官来说,有谁没谁都一样。 文官如此,武将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皇帝两次亲征都是全胜,虽然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但以也先和脱脱不花为首的蒙古联军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见出现过。 第65章 九边压力解除,朝廷派兵收服了一些幸存的蒙古小部落,一口气吞下漠南和漠北大量草场,实现版图扩张。 说一句封狼居胥并不过分。 英明神武如太宗,穷其一生都没能完成的宏图霸业,皇上在二十几岁已经做完了。 他才二十几岁啊! 想到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还在考科举,陈循就想撞墙,忍不住自惭形秽。 土木堡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把一个轻信轻浮,好大喜功的年轻帝王变成了旷世明君。 在陈循心中,皇上的功绩足以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比肩。 可他才二十几岁啊,又想撞墙了怎么破! 今日要参加赏梅宴,朱祁镇没有耐心在早朝上听异族吵架,于是稍微调动了一下高维智慧对低维生命体进行了降维打击。 没心情看低维生命体震惊的表情,朱祁镇火速上朝,火速退朝,赶到弘德殿的时候,内外命妇都还没到,只看见谢云萝挺着肚子指挥人布置宴会厅。 “皇上来早了,人都还没到呢。”谢云萝抱着肚子走过去,心中疑惑,每日早朝总要吵半个上午,今天没事吗? 朱祁镇迎上来,先拉了拉她的手,发现手心是暖的,这才放开手,非常自然地去托她的腰:“朕想看见的人在就行了,其他不重要。” 异族雌性怀胎十月,到这个月已经满十个月了,谢云萝的肚子大得惊人,却稳得一批,半点要生产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怀胎十月,这个女人四肢依然纤细,从背后完全看不出是孕妇,但正面委实有些吓人。 深蓝水母孕育需要很多养分,可孕期并不长,甚至不如异族长。 朱祁镇很怕谢云萝的肚子继续长下去,会影响到她的行动,尽管他很希望将她藏起来,锁在巢穴里,日夜与她缠绵,直到生命尽头。 但他心里很清楚,谢云萝是个闲不住的,囚禁她还不如杀了她。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在她熟睡时恐吓一下她肚子里的小水母,命令祂不许作妖,赶紧出生,便是在她疲累的时候帮她托着酸乏的细腰。 大手扶上后腰,温暖而有力量,谢云萝下意识靠上去,立刻轻松不少。 “月份大了,哪儿都去不了,实在无趣,便想着过来瞧瞧。”大怪物学习能力惊人,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情话,在内室说说也就好了,没想到居然不避人,谢云萝朝左右瞧瞧,忙不迭转移话题。 办个赏花宴给自己找点乐子,顺便收拾一下孙家。 “那也不能累着自己。” 说话间,朱祁镇扶着谢云萝走到主位坐下,吩咐王振监工。 王振闻言一阵无语,他好歹也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曾经权倾天下,半个朝堂都得喊他一声干爹,没想到今日却抢了宫女、嬷嬷们的饭碗。 皇上身边这么多人随行,随便指派一个都够用,怎么就认准他了? 有时候王振都在想,大怪物将他复活带回皇宫好像是为了变着法儿地折磨他,让他这个走上权力巅峰的太监把头低到尘埃里再开出朵花来。 “得令!皇上和皇贵妃擎好吧!”王振内心吐槽,嘴上不但要答应,还得答应得欢快。 只因钱院使对皇上说,女人怀孕到了后期心情容易郁闷,得想法子让皇贵妃开心,这样生产时才会顺利。 璎珞差点被王振滑稽的样子逗得笑场,真的很难想象从前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先生,居然会在某天跑来和她们这些人一起当差。 王振来了,琉璃含笑交出现场指挥权,与璎珞退到皇贵妃身边站好,生怕弘德殿地方太小不够王先生这尊大佛发挥。 毕竟人家曾经主持过早朝和廷议,连宫宴都不放在眼中。 “让王先生操持这边,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谢云萝也被王振逗笑了,故意打趣说。 王振内心悲壮,脸上却笑开了花:“能博娘娘一笑,是奴婢的福分!” 一句话,把殿中当差的都逗笑了。 说话间,有人通报:“丽妃娘娘到——” 朱祁镇故意早来,就是想多陪陪谢云萝,中途被人搅局很是不悦:“让她晚些再来。” 就是不见的意思。 谢云萝可不想再当众听皇上学来的情话,而且周贵妃和万宸妃倒台之后,丽妃魏氏时常到坤宁宫走动,与皇后很亲近的样子。 丽妃手巧,会做很多糕点,不但赢得了皇后的好感,连朱见淑小朋友也很喜欢她。 “丽妃也是个苦命的,因容貌姣好被周氏和万氏联手挤兑,怀上龙胎没两个月便小产了。产后失血过多,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说起丽妃,钱皇后很有些感同身受:“丽妃小产,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大约是再不能做母亲,丽妃格外疼爱朱见淑小朋友,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心送去坤宁宫。 对孩子好的总不会是坏人,渐渐地谢云萝也与丽妃有说有笑起来。 “魏姐姐肯定是来帮忙的,晚些再来怎么行?”谢云萝看向朱祁镇。 前来禀报的小宫女听了皇上的话刚要转身,又听皇贵妃这样说,不禁有些迟疑。 朱祁镇蹙眉:“这里有朕和王先生给你帮忙还不够吗?” 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他不想在这时候让谢云萝陷入是非。 因为今天的是非注定不会少。 皇上又叫王先生了,王振唇角抽了抽,赶紧帮腔:“皇上早早赶来就是想单独陪陪皇贵妃。” 丽妃横插一杆子,多少有些争宠的嫌疑。 听说皇贵妃最近与丽妃来往密切,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王振咽了下去。 原来是特意早到的啊,谢云萝注视着男人的表情,只见他沉着俊脸,蹙着眉,耳根悄然泛红。 谢云萝刚想打趣两句,朝向朱祁镇那一侧的脚踝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上了,弄得她也跟着红了脸。 朱祁镇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触手又开始作妖了,正在心里骂王振不会说话,想着到时候把王振买给他的话本也丢给王振研读一下。 这里的异族以含蓄为美,话讲得太白有什么意思。 殿中暧昧值超标,很需要有人来打破,谢云萝不自在地挪了挪脚踝,对小宫女道:“请丽妃进来。”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见皇上没有反对,赶紧退了出去。 谢云萝这边挪脚踝,朱祁镇的尾椎骨莫名被扯动,低头才发现比王振还要直白粗鲁的触手,气得脸都红了。 等他收回不争气的触手,丽妃已然走了进来。 第51章 丽妃刚进宫那会儿也曾受宠, 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针对后倒向皇后。奈何皇后病弱,并不怎么管事,而且她越亲近皇后,所遭受的针对越明显。 皇帝偏心, 皇后病弱, 太后的注意力都在前朝,周贵妃和万宸妃害死了她的孩子, 却能在后宫呼风唤雨, 拿人命当草芥。 失子之后, 丽妃深居简出,再不问后宫纷争。 直到皇贵妃住进乾清宫,让周贵妃和万宸妃都吃了瘪,丽妃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如今周氏被封在咸安宫, 万氏已死, 丽妃大仇得报, 宛若新生。 她知道皇贵妃就是从前的郕王妃汪氏, 可实在没办法将爆炭脾气没什么成算的郕王妃与宫里这个步步为营的皇贵妃联系在一起。 与丽妃一样, 曾经得皇上青眼的郕王妃也是周贵妃和万宸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每回进宫总要遭受羞辱,花样百出。 偏郕王妃脾气火爆,却没有多少心眼, 被算计的人是她,当众出丑的人是她, 最后被责罚的还是她。 丽妃看不过眼, 帮过郕王妃几回,即便有皇后维护,也是败多胜少。 没办法, 太后偏向周贵妃,皇帝宠爱万宸妃。 像她们这些小透明,只有受欺负的份儿,所谓相扶持不过是抱头痛哭而已。 那段时光太苦了,她也不愿提起。 如果能彻底忘了,何尝不是福分。 被带入殿中,丽妃垂眼给皇上、皇贵妃行礼,就听皇贵妃笑吟吟说:“姐姐来晚了,活计都让王先生占了去,我都闲下来了呢。” 丽妃进宫多年,自然知晓皇上的脾气。他宠爱谁,那段时间恨不得长在谁身上,最烦被人打扰。 如今皇贵妃怀着龙胎,正得宠,丽妃很怕自己进去打扰会被直接扔出来。 奈何门口当值的嘴快,她想走,对方已然进屋禀报了。 第66章 听皇贵妃这样说,丽妃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是来给皇贵妃帮忙的,不为争宠,兴许皇上能从轻发落。 想着抬眼看皇上,丽妃怔住,当着这么多人皇贵妃对皇上做了什么,怎么让皇上红了脸? 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早尝人事,从来只有皇上让妃嫔脸红心跳的份儿,丽妃还没见皇帝为谁脸红过。 深蓝水母一夫一妻,忠贞不渝,哪怕是拟态,朱祁镇在自己的巢穴里看见另外一个雌性,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好在这个雌性极有眼色,见他不悦,很快给自己找个差事离开了。 “皇上怎么了?是丽妃有不妥当的地方吗?”瞧把人家吓的,话都没说两句就走了,谢云萝不解地问。 只来了一个雌性异族就把他搞烦了,朱祁镇很难想象等会儿满屋子都是,他该如何承受。 “丽妃并无不妥。” 朱祁镇言不由衷地说:“是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没安排,有些烦心。” 说着起身要走。 今日的赏梅宴,皇上是鱼饵,谢云萝要钓的大鱼还没来呢,怎么可能放鱼饵离开。 朱祁镇想走,可触手不想,他才站起身,早有触手悄咪咪缠上了谢云萝的手腕。 谢云萝按住触手,喊他:“皇上别走。” 朱祁镇回头,没好气地瞪了那截触手一眼。触手在谢云萝的抚摸下逐渐变成了粉红色,早已沉溺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 男人身量高大,站起来投下的阴影足以将谢云萝笼罩其中。他冷冷盯着那截触手,仿佛在无声警告,再不走就把它割断。 粉红触手觊觎美人良久,今日好不容易得亲芳泽,整条都晕乎乎的,很有一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既视感。 “没出息!”朱祁镇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在骂谁,又坐下了。 他这边才落座,外头又有通传:“惠妃娘娘到——” 周贵妃和万宸妃彻底消停之后,后宫其他妃嫔集体解除封印,一个个粉墨登场。 在原主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钱皇后、周贵妃和万宸妃三人,除此以外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影,被谢云萝继承得并不真切,但也能分出好坏。 比如刚刚讨了差事离开的丽妃魏氏,好像与钱皇后交好,与原主的关系也不错。 而眼前这位王惠妃似乎是太后抬举进宫的,容貌不如丽妃娇艳,胜在气质出众,身上自带主母范儿,不被皇上宠爱,却极得太后看重。 因着太后的关系,小皇帝每个月也会召她侍寝几回,算是给足了面子。 奈何王惠妃一直无所出,便只能屈居在周贵妃和万宸妃之下。 现在周贵妃被封在咸安宫,万宸妃喝毒酒自尽,论资排辈的话,也该轮到王惠妃出头了。 王惠妃走进殿中,低眉垂眼给皇上和皇贵妃行礼,被叫起之后笑吟吟看向朱祁镇:“皇上,孙家大姑娘进宫了。” 她果然是来替太后传话的。 巢穴里有一个外来的异族雌性已然让他心情烦躁,眼下又来一个,这一个告诉他,第三个已经进宫了。 朱祁镇看一眼惠妃,没好气地说:“进宫按规矩办就是,难道还要朕亲自迎接不成?” 一口气都吃了多好,非要拐弯抹角。朱祁镇并不知道谢云萝打算怎样对付孙家,也没兴趣知道。不过谢云萝向他保证了,绝对不会让孙家大姑娘进宫。 姑且信她一回,他今日就是来给她控场的。 万一谢云萝的法子不成,他就把人吃下,一了百了。 反正宫里消失了不少人,不管前朝还是后宫都见怪不怪了。 上回围炉宴,皇上没来,给了太后和孙家人好大没脸。惠妃以为孙家大姑娘进宫这事多半黄了,哪知还有后文。 年后皇贵妃主动办赏梅宴,专门定在孙家大姑娘进宫这一日,惠妃以为是皇上回心转意了。 刚从清宁宫出来,惠妃听说皇上已经去了弘德殿,又听说孙家大姑娘进宫了,自以为得了巧宗儿,巴巴跑过来给皇上道喜,谁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皇上恕罪,是臣妾多嘴了。”惠妃身上的主母范儿荡然无存,慌忙跪下说。 深蓝水母以爱为食,至死不渝,数万亿年的拟态深深影响了他。小水母在谢云萝体内,也会释放类似的激素,让雄性疯狂迷恋雌性,为了孕育出爱的结晶,雄性甚至愿意献出生命,成为雌性繁衍的养料。 越是孕晚期,小水母释放的激素越浓烈,对父系雄性的影响也就越大。 他受到双重影响,根本不能容忍自己的领地出现另外的雌性,朱祁镇这些日子感到了明显的排外,把身边宫女都遣散了。 小水母也能保护谢云萝,朱祁镇后悔过来站场。 可他一方面排斥其他雌性,一方面疯狂迷恋属于自己的雌性,不愿离开谢云萝,精神已然到了分裂的边缘。 他握住谢云萝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冷声呵斥惠妃:“滚出去。” 惠妃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私人场合见过皇上了,都说皇上归来之后性情大变,惠妃起初还不相信,今日见识过才明白传言不虚。 说话间,内外命妇陆续到了,被引进殿中全都吓了一跳。 上回围炉宴,太后三催四请的,皇上都没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上竟然早早到了。 往日这个时辰早朝还没结束呢。 进殿直面皇上,很多人行礼时都有些惶恐。 太后、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是最后到的,有惠妃提醒,几人看见皇帝早来了倒是淡定。 皇上起身给太后和董老太太行礼,太后坦然接受,董老太太理应欠身谦虚说不敢,可孙家人嚣张惯了,董老太太竟也坐着受了。 先帝是她的女婿,当今既是她的外孙,又快成她的孙女婿了,她当然受得起皇帝这一礼。 围炉宴那次丢了大脸,董老太太本来没打算亲自送孙兰舒进宫,直到她接到了宫里赏梅宴的邀请。 董老太太展开请柬,细看上面的时间,心中冷笑,细胳膊哪里拧的过粗大腿。 太后在后宫、前朝厮杀的时候,汪氏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呢。二嫁的女人甫一进宫就敢挑战辅政太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哪怕皇上,从前都不敢忤逆太后分毫。 如今皇上翅膀硬了,头上也有个孝字压着,太后想要抬举娘家侄女,谁也拦不住! 背后无人撑腰,汪氏也怂了,要不怎么主动办赏梅宴,还将时间正好定在了兰舒进宫那一日。 “婆母,这赏梅宴要去吗?”孙家大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她这几日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女儿与顺德公主庶长子的事,老太太并不清楚,大夫人却心知肚明。 好在孙家在宫正司安插了人手,验身时不会被发现,可大夫人的心到底有些虚,总不如董老太太无知者无畏。 董老太太将请柬往桌上一扔,冷笑着说:“去,怎么不去!那天我去,你也去,咱们送舒兰风风光光进宫。” 位份还没定呢,董老太太不放心,打算那天求太后定下来。 汪氏携女二嫁,入宫便是皇贵妃,前无古人,兰舒还是黄花大闺女,又有太后做主,初封要个贵妃位不算过分吧。 “皇贵妃,既是赏梅宴,殿中怎么不见梅花啊?”太后还没说话,董老太太先开了腔,声音不善。 这老太太是不是瞎,没看见屋里的梅花插瓶吗?虽然这次赏梅宴是为了让孙家当众出丑,谢云萝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比如梅花插瓶,比如用梅树上扫下来的雪水烹茶,就连她今日的衣裙上都绣着梅花呢。 全都看不见吗? 谢云萝腹诽的时候,丽妃当了她的嘴替:“老太太说笑了,若无梅花,何来这满室梅香?” 丽妃说着低头看茶碗:“还有这茶,也是梅香四溢呢。” 董老太太哼一声:“折下来的梅花有什么好看,打量谁家没有。听说御花园里的冠芳开花了,怎么不见折来赏玩,皇贵妃莫不是藏私?” 听见冠芳两个字,殿中静了一瞬,就连太后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御花园东南角原来有几株红梅,冬日花开如火,很得如今的太后,当年的孙皇后喜爱。三年后,汉王篡位失败,合府被抄,一个姓吴的美貌侍女被宣宗临幸,纳入后宫,便是今日的吴太妃。 第67章 这位吴太妃正是废帝朱祁钰的生母。 吴氏也爱梅,得宠时对宣宗说御花园里只有红梅,未免乏味,想移植名品绿梅增加情趣。 宣宗才平汉王,又得美人,哪有不允的。 几日后名品绿梅移植进宫,吴氏为其取名冠芳。 有艳冠群芳之意。 吴氏当年不过是一个最低等的选侍,就敢仗着圣宠艳冠群芳,恨不得将孙皇后也比下去,下场可想而知。 她很快失宠,快到宫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几株绿梅是怎么来的。 生下皇子,非但没有升位份,连同儿子朱祁钰一同被打包送出了宫。 直到宣宗弥留之际,才被接回来。 吴太妃的太妃之位,还是朱祁镇给的,与宣宗没有半毛钱关系。 董老太太是太后生母,提这个自然不是为了让太后难堪,而是想提醒谢云萝,她是从哪儿来的,将来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绿梅的来历算是陈芝麻烂谷子,宫里当年知道的人都不多,更不要说这些小辈了。 好巧不巧,今日应邀来赏梅的,倒是有人知晓,闻言看向谢云萝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一丝玩味。 得宠又如何,搞不好也是昙花一现。 谢云萝听得有些懵,不等她回话,丽妃已然笑道:“老太太想看,叫人折几枝来便是。” 丽妃与钱皇后交好,恰好从钱皇后口中听说过冠芳的来历。 孙家人的脑子全都长在了太后身上,这话不假,董老太太今日提起冠芳,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皇贵妃之前一直在宫外生活,这两年才搬进宫,如何知道冠芳的来历,倒是太后当年被冠芳恶心得不行,恐怕记忆犹新。 只要太后不介怀,丽妃觉得这个顺水人情可以做。 听说要折冠芳来给她添堵,孙太后冷冷看了丽妃一眼:“红梅寓意更好,绿梅不阴不阳,看着晦气。” 太后这些年忙了前朝忙后宫,都没顾上御花园,竟忘了那边还藏着几株碍眼的绿梅呢。 等会儿回去便让人全砍了送给吴太妃。 瞧见太后黑下来的脸,董老太太终于转过了这个弯,笑着打哈哈,将话题揭过。 谢云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丽妃看去,对方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场面刚刚有了和谐的兆头,惠妃抿了嘴笑说:“董老太太说得不错,折回来的梅花怎么有园子里开着的好看?既是赏梅宴,席前还是去园子逛逛应景儿。” 她如此说,针对性就很强了。 弘德殿离乾清宫近,与御花园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前两日下了雪,宫道日日清扫并不滑脚,但御花园就不好说了。 董老太太和太后有了春秋,腿脚倒是利索,走过去赏梅不成问题,但谢云萝挺着肚子作陪,要冒很大风险。 关键赏梅宴是她发起的,她还不能随便找借口不去。 太后依旧没说话,董老太太却觉得好,才要开口附和,就听一直面无表情坐着的皇帝说:“皇贵妃身子重,去不了御花园。惠妃觉得园子里的梅花好,谁想去,由你做陪。” 说着环顾四周,竟无一人起身,闹了惠妃一个大红脸。 谢云萝不清楚冠芳的隐喻,却听出了惠妃的算计。 奈何这一回赏梅宴,与上次的围炉宴不同。 上次的围炉宴,皇上根本没有露面,太后指使她去请皇上,正好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这次皇上早早到了,皇上不走,谁会跟着惠妃去御花园挨冷受冻。 朱祁镇本来就烦躁,听了惠妃的话更烦躁了,抬眼说:“没人去,惠妃你自己去,记得折几枝冠芳回来给孙家人拿回去插瓶。” 董老太太也是皇上的外祖母,皇上却让惠妃折了冠芳送给孙家人,不能算是失礼,却表现出了对董老太太和孙家人的不喜。 刚过完年,外头天寒地冻,御花园又湿滑,惠妃也不想去。况且她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皇上了,心中十分想念,舍不得离开。但皇上如此说,惠妃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冠芳的来历,惠妃碰巧也听说过一些。皇上让她折了冠芳给孙家人带回去,无异于让她抡圆了给太后一耳光。 惠妃是孙家人举荐给太后,又是太后做主选进宫的,她习惯性顺着董老太太的话往下说,没想到会触到太后逆鳞。 走出弘德殿的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 惠妃独自去御花园赏梅,弘德殿再次热闹起来。 太后似乎来了兴致,与董老太太一唱一和,又有内外命妇捧场,想不热闹都难。 顺德公主为了讨好太后和孙家,主动提起孙家大姑娘今日进宫,殷勤地向太后和皇上道喜。 董老太太闻言来了兴致,主动讲起孙兰舒与皇帝幼年时的趣事,把再正常不过的表兄妹关系生拉硬扯成青梅竹马。 “不怕各位笑话,兰舒从小倾慕皇上,非皇上不嫁。”皇帝明显对孙兰舒不感兴趣,董老太太好像瞎了一样,不依不饶给皇帝上价值,玩道德绑架。 皇帝对孙兰舒的态度,在上次围炉宴上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董老太太上赶着倒贴,不是笑话是什么。 太后怨董老太太话多,丢了孙家脸面,被迫挽尊:“前年在您的寿宴上,皇上还夸兰舒漂亮来着,可惜那时候兰舒尚未及笄。” “就因为皇上的一句话,舒兰不敢懈怠分毫,熟读女四书,德言容功都是极好的。” 董老太太呵呵笑,就差说孙兰舒时刻以宫妃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了。 “宫正司那边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男人说话的时候,谢云萝感觉裙摆下的脚踝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东西不停摩挲,让她一边迫切看好戏,一边又有些分心。 “应该快了,再等等。”谢云萝偏头回答。 “皇贵妃,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也让大家高兴高兴。”不善的目光来自太后,话也说得阴阳怪气。 我笑了吗?我一直很严肃好吧。谢云萝无语了,但还是道:“皇上问起孙家大姑娘进宫之后的安排,臣妾也不清楚。” 太后没想到谢云萝如此上道儿,她刚想说什么就被对方提出来了,笑道:“这个皇上不问,哀家也想说一说呢。” 来弘德殿之前,董老太太已然得了太后的准话,闻言挺起胸脯,扬起下巴,活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顺德公主很会看眼色,凑趣儿说:“孙家大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必然不会薄待。” 有人迎风接屁,小声议论:“太后的亲侄女,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 “妃位怎么行,贵妃还差不多。” “汪氏进宫便是皇贵妃,汪家女能封皇贵妃,孙家女有何不可?” 丽妃忧心忡忡地看了谢云萝一眼,有心要说话,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了。 恰在此时,有个宫女慌慌张张走进来,凑到宣嬷嬷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宣嬷嬷立刻变了脸色。 第52章 谢云萝知道事成了, 低眉垂眼,假装没看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皇上似笑非笑问:“宣嬷嬷, 出了什么事?” 谢云萝在心里给朱祁镇点赞, 抬眼看他,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能出什么事, 皇上多虑了。” 宣嬷嬷白着一张脸, 既不敢实话实说,也不敢欺君罔上,急得额上直冒汗。 宣嬷嬷跟了太后几十年,太后从未见她如此紧张过, 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有事你去处置吧。”看宣嬷嬷心虚的表情, 太后猜到可能出了大事, 而且对自己不利。 当着众多内外命妇, 太后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况且话赶话说到这里, 皇上无论如何也该给兰舒一个合适的位份。 当面说清楚最好, 免得到时候有人从中作梗。 这事太大,把天都捅破了,根本不是宣嬷嬷能处置的。她站在原地不语, 也没有任何动作,只一味冒冷汗。 太后想要息事宁人, 谢云萝可不答应。她今日攒局, 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委屈,为的就是让孙家在人前丢脸,阻止孙兰舒进宫。 后者她已然做到了, 但前者同样重要。 谢云萝转头看了璎珞一眼,璎珞会意才要退下,却见王振不紧不慢走进来,扬声禀报:“皇上,宫正司那边出事了。” 今日孙家大姑娘进宫,第一站便是去宫正司验身。皇上可以不清白,但进宫的女子必须白璧无瑕。 第68章 宫正司这时候出事……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看向太后和董老太太也多了几分探究。 太后眼珠动了动,转头看董老太太,见董老太太气定神闲,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然而王振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太后悬着心彻底死了。 皇上问宫正司出了什么事,王振面皮抖了抖,不紧不慢说:“验身的时候,稳婆说孙家大姑娘并非完璧。” 司礼监统筹选妃工作,监督流程,直接向皇上汇报,但具体操作,比如验身和教导规矩礼仪,由宫正司负责。 王振作为司礼监一把手,出面汇报此事,再正常不过。 “哐当”一声,有茶碗落地,发出脆响,让弘德殿里的人齐齐回神。循声望去,只见董老太太瞪着眼睛,捂着心口,颤抖着嘴唇骂道:“胡说八道!” 太后蹙眉,叫来宫正司的人问话,得到的回复与王振所说一致。 董老太太哪里肯信,霍然起身,抽了宫正司负责验身的稳婆几个耳光,逼着两人改口。 两个稳婆被打得嘴角淌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董老太太还不罢休,又想脚踢司正,被宣嬷嬷带人拦下。 兰舒从小养在她屋里,由她亲自教导,虽然有些骄纵,却早知自己的归宿,又怎会做下这样的糊涂事。 她不信! 打死她也不信! 太后执掌前朝、后宫多年,只一个司礼监是她不能完全掌控的,后宫的六局一司,仍在她掌握之中。 宫正司便是后宫的衙门。 董老太太被人拦住,仍旧隔空对着宫正司的司正拳打脚踢。司正没有被踢到,也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却未改口。 也就是说,孙兰舒并非完璧之身,是真的。 太后将目光从董老太太身上,缓缓挪到孙家大夫人,也就是孙兰舒母亲的脸上,果然见她眼神闪躲,魂不附体。 原本落针可闻的大殿,在闹剧开始之后变得热闹起来,没人敢对着孙家人指指点点,但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震惊过后的轻蔑。 “什么大家闺秀,原来是一只破鞋。” “孙家养出如此不知羞耻的姑娘,怎么有脸嘲笑别人?” “当皇宫是什么地方,骚的臭的都敢往里送!” “孙家大姑娘养在老太太膝下,尚且这样,那别的姑娘……” “奸夫是谁?” 耳边幻听似的响起不堪的言语,太后抬手指向孙家大夫人,指尖颤抖,身体晃了晃,朝旁边栽倒下去。 孙家大姑娘与人通奸,以残花败柳之身进宫选妃,妄图染指高位,验身时被宫正司当场识破,经司礼监于赏梅宴上禀报皇帝,气晕太后,连同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一起被赶出宫门。 赏梅宴那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了孙家的胆大包天和寡廉鲜耻。 内命妇还好,出不了宫门。外命妇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一人一张嘴,轰动整个京城贵妇圈,很快传遍街头巷尾。 孙家仗着太后的势,可以说是京城一霸,欺压官员,鱼肉百姓,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这些年孙家长房接连死了两个儿子,如今又闹出惊天丑闻,碍于太后的面子,官员不敢明着幸灾乐祸,百姓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骂过了孙兰舒和孙家人,百姓们又将目光转到了奸夫身上。谁这么大胆子,敢睡皇上的女人? 百姓们对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京城的贵妇圈,尤其是官眷圈却有一些猜测。 矛头无一例外都对准了驸马石璟的庶长子石成。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太后昏迷了三个日夜才被太医用金针唤醒,醒来吐了几口血,本来半白的头发,如今全白了,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此时顺德公主正跪在太后的病榻前请罪,太后想骂人都没有力气。 十几岁进宫,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皇太孙嫔到皇太子嫔,再到贵妃、皇后,最后成为权倾天下的辅政太后,从来没丢过这样大的脸。 而让她丢脸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亲侄女,另一个便是顺德公主的庶子。 胡善祥被废去皇后之位时,顺德公主还不到三岁,被她像宠物似的养大,又随便找了个人下嫁。 孙太后万万没想到,这个懦弱愚蠢的顺德公主竟然让她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差点摔死。 顺德公主明显知道石成与孙兰舒之间有关系,还在赏梅宴上假惺惺恭喜孙家恭喜皇上,孙太后想起那天的情景,又想吐血了。 顺德公主自知有错,吓得以头抢地:“事已至此,石家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兰舒姑娘进门。” 因石成与孙兰舒私通,闹出多少乱子,令自己颜面扫地,皇室蒙羞,让孙家沦为笑柄,顺德公主不想着如何处置罪魁祸首石成,居然在这时候跑进宫来求恩典。 胡善祥机关算尽半辈子,怎会生出如此蠢笨的女儿! 孙太后想要骂人,但气虚,只得干脆道:“石家想娶,便娶个牌位回去吧。” 出了这样的事,孙兰舒不死不足以平流言,她已经让人给孙家带信了。 此时接到宫里消息的孙家也乱成了一锅粥。 “祖母,都是母亲的错,她说宫正司有孙家的人,让我放心去验,结果还是被查出来了!” 孙兰舒的脾气像极了董老太太,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犯了错全是别人的原因,自己一点错没有。 平日遭殃的都是她的庶妹孙兰芝,这回孙兰芝全程没参与,只能怪到自己娘亲,孙家大夫人身上了。 孙家大夫人此时就跪在孙兰舒身边,本想给女儿求情,听她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也是火撞顶门:“是我让你不知自爱,与石成做下丑事的?当时我劝你不要进宫,不要进宫,你偏不听,还以死相逼。我是没法子了,这才找到宫里的人,想办法帮你过关。” 说来也怪,孙家在宫正司确实有人,而且品阶不低,怎么可能验身没过,反将丑事暴露于人前? 孙家大夫人想了好几日,也想不明白。 长姐犯下大错,嫡母也受到牵连,孙兰芝终于熬出头了,此时正在祖母病榻前侍疾,只等皇贵妃帮她逃离苦海,嫁到汪家去。 孙兰芝冷眼瞧着嫡母和嫡姐狗咬狗,心中畅快,对皇贵妃又添了几分敬畏。 错在孙兰舒,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但她还年轻,不想死。 太后姑母实在狠心,用得上她的时候另眼相待,一旦用不上便让她赔上这条命。 凭什么! 不进宫难道就要死吗? 孙兰舒又生气,又害怕,视线一转落在了庶妹孙兰芝身上:“太后姑母这样说了,孙家长房必定要死一个姑娘。至于死的是谁,却不重要。” 让孙兰芝替她去死,家里再安排她远嫁,也许能保住这条命。 孙兰舒从小在董老太太膝下长大,要说没感情是假的。听了孙兰舒的话,董老太太看向孙兰芝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被女儿泼脏水,孙家大夫人寒了心,奈何孙兰舒到底是自己亲生的。 孙家长房绝后已成定局,再折了孙兰舒,难道要妾生子给自己养老吗? 孙家大夫人与董老太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不错。 孙兰芝比孙兰舒只小两岁,身量差不多,长相也有相似之处。弄死孙兰芝后,想办法划花她的脸,谁能分辨出是哪一个。 成功让设计害她的孙家在人前丢丑,谢云萝非常满意,但她没想到太后会让孙家大姑娘去死。 这个消息是朱祁镇告诉她的,谢云萝听完傻了眼:“这……这罪不至死吧。” 在她看来顶多名声毁了,被送去家庙之类。 宫宴下毒害她,不是孙家大姑娘能做到的,多半是董老太太的手笔。也就是说,害她的人并不是孙兰舒。 孙兰舒委身他人,还妄想进宫选妃,说破了天就是不要脸。 没必要去死吧。 朱祁镇吃了很多人,同时得到了那些人的记忆和是非观,自己都乱得一批,实在懒得评价。 在他看来,这些心思歹毒,且聒噪爱挑事的女人都该死:“孙家的事,交给孙家人处置好了,你说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我什么都不做,太后就不会怀疑了吗?” 赏梅宴办得如此突兀,专挑孙兰舒进宫的日子,又爆出丑事,太后不怀疑才怪。 不过谢云萝早想好了对策。 倒不是她怕了太后,而是形势比人强。她眼看要生了,不想在这时候树敌。 第69章 而且生完这一胎,她与大怪物的契约结束,还要想办法出宫,也得太后点头才行。 “你都这样了,还想做什么?”朱祁镇闻言警惕起来,挥退屋里服侍的,放出触手将谢云萝裹成了一个茧。 皇宫这破地方,谢云萝真是待够了,规矩多得要死,每个人的都不自由,还要时刻提防有人算计。 不夸张地说,每餐饭食在御膳房验一遍毒,提回来验一遍毒,宫女、内侍试吃一回,端上桌的时候,炖菜还是温热的,炒菜都半凉了。 谢云萝让人拿去热,端回来又是一通试毒,再美味的饭菜也没了滋味。 肚子里怀着的小家伙百毒不侵,可她不能说,必须每天活在繁文缛节中。 为了平安生产,为了卸货后顺利出宫,谢云萝哪怕被大怪物包成茧,该做的事也不会落下。 翌日,她让人给汪家传信,主动上门求娶孙家二姑娘孙兰芝。 答应孙兰芝的事,谢云萝并没有忘,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与汪家商议。 汪玺再不成器,也是唯二的嫡子,要娶的还是孙家庶出的姑娘,汪家多少有些不愿意。 其实嫡庶倒还在其次,汪家是武官世家,对嫡庶并不怎么看重。且汪父没有妾室通房,统共只有三个嫡出的儿女。 主要是孙家名声本来就不好,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丑闻,但凡要脸的人家谁愿意在这时候娶孙家女。 再加上太后想要赐婚那回,牛不喝水强按头,非逼着汪英降妻为妾,另娶孙家庶女为妻。 汪英无奈服药装病,卧床许久,才让太后主动放弃。 当时太后准备赐婚给汪英的孙家庶女便是孙兰芝。 孙兰芝没嫁成汪英,皇贵妃却让汪家主动向孙家提亲,为汪玺求娶,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是以汪家有些犹豫。 谢云萝接连写了几封信,汪家终于点头,私下请好媒人,只等宫里一声令下。 接到皇贵妃的信,汪家很快动起来,请了媒人拿上八色礼盒去孙家提亲。 汪家求娶之事,此前并未与孙家言明,贸然上门实在唐突得很。但汪家也清楚,孙家大姑娘闹出丑闻,孙家其他姑娘的闺誉受到连累,恐怕也不好嫁。 这时候有人主动上门提亲,还是嫡子娶庶女,对于孙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又有谁会嫌送炭的人唐突呢? 两天前,孙家后院乱成一团,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达成共识,让庶女孙兰芝代替孙兰舒去死,然后划花她的脸,向宫里交差,用人命平息流言,挽回孙家丢掉的脸面。 孙兰芝闹了一场,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与皇贵妃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奈何太后逼迫汪家娶她进门,令汪家与孙家交恶。风波堪堪过去,这时候让汪家嫡次子娶她这个仇家庶女,难度有多大,孙兰芝心知肚明。 倘若这回熬不过去,她也不怨皇贵妃,怨只怨她生在孙家。 如果可以,下辈子宁愿托生成牛马,她也不想再与孙家有任何瓜葛。 “你们想让我代替孙兰舒去死也可以。” 孙兰芝一改素日唯唯诺诺,举着火把站在孙家祠堂门前与董老太太谈判:“我与孙兰舒的身份必须互换,把我记在大夫人名下为嫡女,让孙兰舒做姨娘的女儿。” “孙兰芝,你吃孙家的,喝孙家的,如今让你为孙家做点事,你还敢提条件?”孙兰舒陪在董老太太身边,朝孙兰芝瞪眼睛。 她这个庶妹又蠢又笨,胆子小得很,经常被她三言两语吓哭。孙兰舒又想故技重施,逼孙兰芝就范。 谁知孙兰芝好像换了一个人,伶牙俐齿得很:“孙兰舒,说得好像你是吃土喝风长大的。明明是你不知羞耻,与石成在公主府湖边的假山后做下丑事,就该你以死谢罪,与我什么相干?凭什么让我替你去死?” 听她提到公主府湖边的假山,孙兰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什么!” 孙兰芝举着火把冷笑:“我胡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推那个丫鬟下水!” 董老太太只知道与孙兰舒做下丑事的男人是石成,却不晓得孙兰舒这么大胆子,居然跟男人在假山后野.合。 她闻言捂着心口看向孙家大夫人,见儿媳也是一脸懵,气得脸都白了。 那天顺德公主府的宴会董老太太没去,只让大夫人带着孙兰舒姐妹出席。回来大夫人告诉她,孙兰芝顽劣,与公主府一个丫鬟起了争执,将人推下湖,差点淹死。 当时董老太太就不信,孙兰芝在家里何其温顺,怎会到了公主府性情大变? 她对庶女本也不在乎,任凭大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没想到背后藏了这么大一个雷。 董老太太埋怨地看向儿媳,怨她看不住人。孙家大夫人不敢回瞪婆母,心中对董老太太的怨恨半点不少。 她出身书香门第,若不是老太太非要抱了兰舒过去养,女儿何至于闯出如此大的祸事。 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孙家大夫人冷静下来,对举着火把的孙兰芝说:“好,我答应你。” 天晓得孙兰芝还知道些什么,不能再让她肆无忌惮地说下去了。 而且孙兰舒被婆母宠坏了,如今闺誉尽毁,保命都困难,是嫡女还是庶女没有分别。 光天化日之下,与男人野.合……深深冲击了董老太太陈旧的心理防线,她觉得这个孙女没救了,于是默认了儿媳的决定。 孙家很快开祠堂,改族谱,在族人的见证下,将孙兰芝记在了孙家大夫人名下,也成了嫡女,却没有动孙兰舒的名字。 因为是庶女,孙兰芝陪在孙兰舒身边平白受了多少委屈,背了多少锅,数都数不清。 能在被人害死之前,为自己争取到梦寐以求的嫡女身份,不至于死后被卖了配阴婚,嫁给乱七八糟的男鬼,孙兰芝很知足了。 可等白绫送到眼前,她才发现自己不甘心。 再等几日,也许皇贵妃那边就有消息了。 “嬷嬷,我害怕,能晚几日么?”多活几天也是好的,她才十几岁呀,孙兰芝哽咽。 老嬷嬷却摇头:“姑娘的心愿,大夫人都满足了,姑娘也该说话算话。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呢,姑娘早些上路,下辈子投个好胎。” 孙兰芝满脸泪痕,呆呆看着老嬷嬷搬来绣橔,踩上去将白绫挂在房梁上,用力系了一个死结。 老嬷嬷颤巍巍从绣橔上下来,摆出请的手势。卧房的门关着,院中人影幢幢,孙兰芝清楚她根本逃不掉。 最好的结局是站上绣橔,自行了断。若敢反抗,便会被勒死,再挂上去,制造自杀的假象。 真的好不甘心! 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孙兰芝站上绣橔,将头伸进白绫套中,闭上眼,等待死亡。 院中忽然一阵乱,她的贴身丫鬟推门闯进来,对着准备赴死的孙兰芝喊道:“姑娘,汪家来人提亲了!” 第53章 走上绣橔的时候, 孙兰芝已然麻木。听见丫鬟这一嗓子才感觉后怕,站在绣橔上腿抖个不停,竟然忘了将脑袋从白绫套中收回来。 老嬷嬷不明白汪家来提亲与二姑娘上路有什么关系,见二姑娘停了动作, 赶紧走过去想要踢倒绣橔, 却被丫鬟从身后抱住,摔在地上。 孙兰芝抖着腿走进正院, 看见道路两边摆放着八色礼盒, 知道丫鬟没有骗她, 皇贵妃果然兑现了口头承诺。 还救了她的命! 之前太后有意让汪家嫡长子汪英娶孙兰芝,汪家百般不愿,如今又巴巴上门求娶,只不过将嫡长子改为嫡次子, 让孙家人大吃一惊。 汪家请的媒婆很会说话:“孙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 皇贵妃又是太后娘娘的儿媳, 汪家与孙家联姻, 亲上做亲。” 原来是太后娘娘出手了, 董老太太就知道太后不会让孙家如此丢脸, 总要想办法挽尊。 这不,就压着汪家主动上门提亲了。 皇贵妃有多得宠,满京城都知道, 皇贵妃的娘家到孙家门上提亲,看谁还敢在背后蛐蛐孙家女嫁不出去。 面对汪家的雪中送炭, 孙家自然没有不允的, 两家亲事很快定下。 汪家点名要娶孙兰芝,孙兰芝自然不用死了,在董老太太的操持下, 她将以孙家嫡女的身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哪怕闹出丑闻,孙家的姑娘仍然不愁嫁。 这回汪家主动上门求娶,孙家说什么汪家都答应,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完婚,婚后让孙兰芝跟着汪玺去宣府随军。 此时孙家比汪家更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撑场面,面对汪家的要求,哪里会有异议。 第70章 孙兰芝在阎王殿前溜达了一圈,转身备嫁,却将孙兰舒推向了绝境。 “祖母,孙兰芝不死,难道你们想让我死吗?”在孙兰芝试穿嫁衣,核对嫁妆清单的时候,孙兰舒疯魔似的闯进董老太太的寝屋大喊。 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呢,孙家长房总要死一个姑娘才能复命。说好了让孙兰芝代替自己去死,然后将自己远嫁,怎么汪家一来提亲,什么都变了! 董老太太也舍不得孙兰舒,可孙家长房注定绝嗣,往后少不得要依靠其他房头,不能把人全连累完了。 她那两个苦命的儿子,只留下兰舒和兰芝两条血脉。如今兰舒闹出丑闻,保住性命也得远嫁,不可能留在京城,根本指望不上。而兰芝只是庶女,受兰舒所累,莫说高嫁,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难,基本废了。 用废了的庶女换嫡女一条命,不亏。 谁知太后抬举,让皇贵妃的娘家主动上门提亲,点名要娶孙兰芝,不但盘活了孙兰芝的姻缘,连同孙家长房的未来一起盘活了。 太后上回准备赐婚的时候,汪家大爷汪英病重,其父广平伯汪泉曾明确表示,广平伯的爵位将来会传给次子汪玺。 汪家的伯爵世袭罔替,也就是说汪玺便是下一任广平伯。 孙兰芝嫁给汪玺,高低是个伯夫人。 在孙家人眼中,庶女出身的伯夫人可比隐姓埋名远嫁的嫡长女有价值得多。 权衡利弊之后,董老太太忍痛做出选择:“兰舒啊,祸是你自己闯的,谁也救不了。” 但红事之前总不好先出白事,董老太太想了想又道:“我会向太后求情,等兰芝完婚,随姑爷去了宣府,再送你上路。” 孙兰舒闻言大惊,没想到从小疼爱自己的祖母居然会在这时候放弃她。 “娘亲!娘亲救我!”孙兰舒含泪看向大夫人。 祖母的脾气她清楚,认定的事很难转圜。 孙家大夫人也心疼女儿,但她不敢违拗婆母,更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只是以帕拭泪,缄口不言。 更改族谱之后,兰芝也是她的女儿。虽然并非亲生,可兰芝的生母故去多年,兰芝从小养在她身边,大夫人自认对兰芝不薄。 兰舒与人私通,既伤了太后的脸面,也让孙家蒙羞,还不分青红皂白埋怨自己。大夫人伤透了心,也在心里将她放弃了。 孙兰舒终于体验了一把孙兰芝前两日的遭遇,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闹之后被禁足了。 “太后,皇贵妃让汪家去孙家提亲了。”见太后缓过来一些,宣嬷嬷才敢提孙家的事。 太后诧异挑眉:“哦?给汪英冲喜吗?” 提起这事孙太后就生气,明知道汪英的病有蹊跷,却怎么也查不出来。 宣嬷嬷笑着摇头:“是为汪家的嫡次子汪玺求娶二姑娘。” “又是汪玺!”听见这个名字,太后就想吐血,“孙家如何说?” 孙家长房是怎么绝后的,不光太后知晓,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也清楚。所有人的怀疑对象,都是这个汪玺。 据说他没少坑孙显祖的钱,最后还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因为这个,孙太后何至于想要给汪家颜色看,逼迫汪英停妻另娶,落得一个自讨没趣儿。 孙家的姑娘烂在家里,也不能嫁给他。 宣嬷嬷觑着太后的脸色,战战兢兢说:“老太太同意了这门亲事,还答应汪家尽快成亲,成亲之后让二姑娘随汪玺去宣府。” “胡闹!”孙太后一口老血更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 宣嬷嬷见状赶紧给太后顺气,劝道:“老太太在太后面前告状,说二爷死在汪玺手上并没有凭据。娘娘当时也是气狠了,这才迁怒汪家。” 端了茶水来,服侍太后喝下又道:“如今皇上对皇贵妃宠爱得紧,大姑娘又出了那样的事,将二姑娘嫁给汪玺,促成孙汪两家联姻,未必不是好事。” 二爷是老太太的亲儿子,这门亲事老太太都点头了,太后到底在气什么。 “这会儿□□在风口浪尖上,皇贵妃让汪家上门求娶二姑娘,既全了太后的面子,也向外界透露出皇上对孙家的态度,相信很快能平息流言,把事情压下去。”宣嬷嬷觉得是好事。 皇上十四岁亲政,与太后的关系越来越差,到如今已然降到冰点。在宣嬷嬷看来,孙家再大的事,也没有太后与皇上修复母子亲情重要。 难得的是,这回皇上先低头,通过皇贵妃向太后和孙家表达善意,错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宣嬷嬷能想到的,孙太后如何想不到,深思熟虑之后随孙家和汪家折腾去了。 朱祁镇终于知道谢云萝要做什么了,顺手给汪玺和孙兰芝赐婚,调汪玺回京成亲。 “想办的事办成了,怎么还不高兴?”朱祁镇盯着谢云萝的肚子问。 太医估算的产期过了小半月,也不见发动,他实在有些担忧。 谢云萝靠在他身上,从龙袍下抓出一条触手把玩,看着它从银白变成粉红:“孙兰芝见过汪玺,汪玺未必见过她。我第一次做媒,很怕乱点了鸳鸯谱,到时候结出一对怨偶来。” 尤其汪家和孙家素日并无来往,孙显祖的死可能还与汪玺有关。孙兰芝她见过,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奈何两家关系实在复杂,谢云萝很怕她处理不好。 古代女子和离困难,嫁人好像第二次投胎,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又是个极顽劣,不省心的,也怕害了孙兰芝一辈子。 当媒人压力好大。 朱祁镇从她手中解救出涨红的可怜触手,收回去,将人搂紧说:“这有何难,等汪玺回来你亲自问他便是。” 谢云萝并没有等很久,便等来了汪玺。 与原主记忆中差不多,汪玺生得很像汪家人,身量高,有些瘦削,容貌俊美,眼尾一点泪痣,尽显风流。 听说他当年在京城是纨绔之首,喝醉了打架斗殴,却并不影响他成为京城不少贵女的深闺梦里人。 被汪父丢去宣府守城,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他哭红了眼睛。 经过几年历练,汪玺长高了,人也黑了,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璀璨。 他见到谢云萝,规矩行礼,话却说得别有深意:“长姐可知枕边是人是鬼?” 为什么这样问?想到汪玺在宣府做参将……谢云萝抬手挥退屋里服侍的,才轻声道:“在宫里说话仔细些。” 汪玺眸中闪过寒光,抢上几步,忽然对谢云萝出手。 进宫不许携带武器,汪玺以手为刀,劈向谢云萝高高隆起的小腹。掌风才到,便被不知从哪儿探出来的触手接住,缠绕,勒紧,谢云萝甚至听见了腕骨被挤压的声音。 汪玺被制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能动,却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变故来得太快,等谢云萝反应过来,汪玺已然被制住。 明白对方只是试探,谢云萝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腹中的孩子介绍:“崽崽,这是舅舅。” 崽儿懵了,舅舅是什么东东? 松开舅舅的手腕,收回细小透明的触手,谢云萝的小腹一鼓一鼓的,好像小孩子趴窗偷看,又看不见,急得不行。 “舅……舅……” 祂奶声奶气地喊人,喊得汪玺差点跳起来。 汪玺人在宣府,对皇上两次御驾亲征记忆犹新,并且满心狐疑。 土木堡之役后,也先曾亲自带皇上到宣府城下叫门。那时候的皇上灰头土脸,被瓦剌士兵胁迫,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仪,汪玺站在城头,与所有兵将一样目眦欲裂。 大明建国至今,与瓦剌打得有来有回,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偏偏天子叫门,瓦剌人起哄羞辱,城上将士兵卒只能眼睁睁看着,既不敢放箭退敌,又没脸像从前那样对骂。 憋屈到想要挠墙。 类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大同,可自那之后,也先和他带来的十万瓦剌铁骑忽然消失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不是大同守军,也不是宣府守军,而是汪玺手上秘密与蒙古人交易的商队。 汪玺身手平常,也没读过几本兵书,不会带兵打仗,之所以能留在宣府吃香喝辣全靠他过人的经商头脑。 太宗在位时,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开设马市,允许瓦剌使者携带马匹进行交易。正统三年,也就是朱祁镇继位后的第三年,朝廷开放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允许瓦剌人在固定的市场中以马匹交换物资。 宣府的马市直到土木堡之变后才关闭,汪玺更是在马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第71章 孙显祖与汪玺从前都是京城纨绔,不算很熟,但经常见面。孙家大爷病死,孙显祖被迫继承家业,便找上汪玺,想让他带自己发财。 孙显祖是太后的幼弟,孙太后一度权倾朝野,汪玺乐得给自己找个靠山,也愿意带上孙显祖,分他一杯羹。 谁知孙显祖尝到甜头,居然绕过汪玺,在马市关闭之后还敢与蒙古人做买卖。 那时候天子被俘,瓦剌人气焰嚣张,汪玺劝孙显祖收手,孙显祖总是不以为然,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汪玺怕他胡来,索性组建了一支商队,三五不时护送孙显祖出关交易。 那一日商队归来,货物怎么运出去又怎么运回来,孙显祖蔫头耷脑说瓦剌退兵了,走得一个不剩,方圆百里内没见到人影。 “这生意算是黄了。”孙显祖准备带货离开,并表示不会给汪玺运费和抽成。 相比对方赖账,汪玺更关心他带回来的消息:“瓦剌退兵了?这么可能?那皇上呢?也被带走了?” 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也先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次意外俘虏了大明天子就算没本事颠覆王朝,也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退回草原。 即便没有瓦剌那十万铁骑,方圆百里内也有牧民出没,总能做些买卖,又怎会将货物原封不动拉回来。 马市关闭之后,孙显祖为了捞钱,什么交易都做,属于雁过拔毛,贼不走空。 可这次清点货物,汪玺发现当真是原封不动,由不得他不相信汪玺的话了。 又一日宣府城门大开,迎接圣驾凯旋。汪玺那天的记忆丢失了,好像喝酒断片,却清楚地记得此前宣府、大同和榆林同时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成功击退瓦剌铁骑…… 不仅是他,所有人,包括城中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 奈何汪玺比他们多了一段记忆,在此之前,他就听孙显祖说起过,瓦剌铁骑忽然消失,方圆百里人烟绝迹。 两段记忆,前一段清晰如昨,后一段历历在目,然而却是自相矛盾的。 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汪玺去查过城中军需,几乎没有变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城出兵大破瓦剌,为何城中军需并未减少分毫。 他跑去问总兵,总兵也是一脸懵,猜测道:“皇上如天降战神,三城之兵将反而成了陪衬,所用军需自然有限。” 有限也不可能分毫不取吧。 汪玺越想越不对,皇上若当真神勇,又怎会轻易折损五十万精锐,在土木堡被俘,让瓦剌人押着腆脸叫门? 去过宣府,去大同,丢尽了朝廷的颜面。 再说三城之兵,若真能与瓦剌人一较高下,也就不必皇上御驾亲征了。 第一次御驾亲征,汪玺还没想明白,很快又迎来了第二次。 第二次亲征更诡异,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微服而来,对面蒙古联军有数万人。 记忆再次模糊,又清晰,汪玺清楚地记得这一回又是三城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轻松击退蒙古联军。 感觉不可思议,趁着城中庆祝的当口,汪玺偷偷溜出城门。一来想看看战场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二来出去找人。 孙显祖和他派出去的商队到了日子,还没回来。 驱马赶到蒙古联军驻扎的营地,到处都是血泊,大小不一。除了血泊,没有尸体。 没有人的尸体,也没有马的尸体。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顺着血腥味过来找食的鹰隼也没有,汪玺继续朝前走,经过这片死寂的血湖,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正在返回的商队。 说是商队,只有货物,没有活物,通过马车上的标识才能勉强认出。 幸运的是,他在马车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孙显祖。孙显祖的眼睛全是眼白,黑瞳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嘴巴不安地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汪玺略懂唇语,看了半天才明白孙显祖在说什么。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第54章 汪玺被汪父从京城的花花世界一下扔到荒凉的九边, 怨气比鬼都重,赌气之下已经有好几年没与家中联系了。 将孙显祖和商队残余就地掩埋,汪玺悄然返回宣府城。 不是他心狠,想让孙显祖客死异乡, 主要是孙显祖说完那一句话人忽然碎了。 直接碎成了渣, 捧都捧不起来。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想起孙显祖碎成渣之前留下的遗言, 汪玺决定写封家书, 问问京城的情况。 土木堡之战后一个月, 朝廷有了新帝,宣府这边的同僚都跑来恭喜,笑着称呼他一声国舅。 姐夫当了皇上,他可不是国舅了? 但汪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嘴上说爱重元妻, 不过是碍于太后那边的压力, 实际上更宠爱给他生了儿子的杭氏。 长姐这些年在郕王府过得并不好, 上有难缠的婆婆吴太妃, 下有不听话的庶子朱见济, 还要管着后院一众莺莺燕燕,与杭氏这个宠妾斗法,听着都让人心累。 偏偏宫里还有一个人惦记她, 导致后宫除了钱皇后全都看她不顺眼,有事没事找茬。 就连给郕王赐婚的太后都对长姐颇有微词。 好在姐夫是个小透明, 长姐也跟着被边缘化, 日子虽然过得累心,到底没有性命之忧。 谁知风云突变,皇上闹着御驾亲征, 折损五十万精锐之后被俘,朝中的大聪明们不想着怎样营救皇上,反过头来逼迫太后另立新君。 皇上的几个儿子尚且年幼,国赖长君,太后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人选,竟推了他姐夫上位。 听到消息,汪玺冷笑,什么找不到合适人选,还不是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脾气好,容易拿捏。 姐夫当了皇帝,长姐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汪玺有心提醒,转念想到长姐那个糊涂脑袋,和爆炭似的性格,又沉默下来。 太后给皇上选妃那年,他还小,舍不得姐姐,哭着求姐姐不要去。 姐姐说:“小玺不哭,姐姐出去走一遭,落选了还能回来。你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陪你上树摘枣。” 姐姐生得花容月貌,怎么可能只是去走一遭,汪玺七八岁便懂得的道理,十几岁的姐姐竟然想不通。 汪家世袭金吾卫指挥使,早被边缘化了,好处没捞到多少,倒是让一家子的男人都愚忠起来。 皇上要选妃,就巴巴将家中娇养的女儿送去,全然不顾姐姐心思单纯,能在尔虞我诈的后宫活多久。 这次选秀几乎注定了姐姐悲惨的一生。 皇上看中姐姐美貌,然而这闭月羞花的美貌却被太后忌惮,并没有将人留在后宫,而是赐婚给了郕王这个小透明。 郕王乃罪奴所生,先帝病逝之前与吴太妃一直生活在宫外,从来没有过存在感。 就是这样一个小透明,居然在婚前跟妾室弄出庶长子来,让姐姐进门喜当继母。 汪玺听说之后恶心得不行,劝姐姐装病拒婚。姐姐将此事告知娘亲,娘亲又告诉了父亲,后来又被祖父知道了,将他打个半死。 姐姐嫁过去,孝敬婆母体恤丈夫,却处处受制于人,堂堂王妃被杭氏压得抬不起头来。 某次听说姐姐被吴太妃罚跪,窝囊姐夫屁都不敢放,汪玺带领一众纨绔打上郕王府给姐姐撑腰。 姐姐说:“小玺,你不懂。快走,别让姐姐难堪。” 汪玺哭着走出郕王府,发誓再不管姐姐的事。 汪家男人愚忠到了愚蠢的地步,汪玺打不过也不想加入,索性走纨绔路线,直到被丢进九边的军营才算找到方向。 得宣府总兵照拂,汪玺逐渐接手了宣府城的军需粮草,从此再没让总兵大人为银子发过愁。 经历了土木堡之战,朝廷另立新帝,新帝被废太上皇复位,兜兜转转,汪玺仍是国舅。 听说姐姐被皇上留在坤宁宫,汪玺在宣府替她松了一口气。虽然名声不佳,但皇贵妃总比废后的生活要好些。 毕竟皇上真心喜欢过姐姐,又惦记了这么多年,比前姐夫那种事事提防,阴阳怪气好太多。 很快姐姐怀孕了,汪玺真心为姐姐高兴,以为她苦尽甘来终遇良人,直到听见孙显祖的遗言。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所有谜团瞬间解开,种种不合理全都能解释通了。 皇上不是人,不管是妖还是魔,都可能篡改人的记忆,导致前后记忆错乱。 瓦剌铁骑和蒙古联军也都被他杀死,没有留下尸体很可能是被吃了。 第72章 两次亲征吃了那么多人,汪玺只觉后背发凉。然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皇上不是人,那姐姐肚子里怀着的又是什么? 难怪姐姐被太医院盖章再难有孕,却还能怀上孩子。 汪玺愁到头秃,苦于想不到法子回去看看,谁知打瞌睡有人送枕头,皇上忽然给他赐婚,并要求他尽快回京成亲。 路上累死几匹快马,家都没回,风尘仆仆进宫谢恩,只想见长姐一面,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当他看见长姐高高隆起的肚腹,耳边不断回荡起孙显祖的遗言——皇上不是人,他有很多手。 汪玺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出手试探,果然被反制,终于明白了孙显祖遗言中所说的“手”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条细小、透明的长条状东西,触感冰凉湿滑,缠住手腕的力道极大,其上似乎有倒刺,被缠上的同时密密麻麻的倒刺扎进手腕,又痛又痒,还有些酸麻。 低头看手腕,勒痕肿起老高,密布针眼大的小孔,往外渗血。渗出来的鲜血不是红色的,而是蓝紫色。 小胎儿力气够大,长刺,还有毒,到底是什么怪物? 靴筒里藏了匕首,汪玺眸中闪过杀意,却被一声稚嫩的“舅舅”吓得没了脾气。 小怪物不但能出声,还会说人话! 谢云萝也被崽崽忽然探出的触手吓了一跳,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难为祂身为怪物硬是把自己凹成了人形。 见长姐吓得白了脸,汪玺的心也软下来,压低声音问:“你肚子里的是什么?” 长姐惊魂甫定还未开口,熟悉又陌生的稚嫩童音再次响起:“舅……舅舅,崽儿是人啊,跟你们一样的人。” 尽管有心理准备,汪玺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倒退两步。 崽崽坚持说祂是人,谢云萝也不忍心揭穿,附和着道:“娘亲的崽儿当然是人。” 是人你怎么还不出来,她都怀孕十一月了。 再多几个月,有太医院帮忙也很难遮掩,愁死个人。 过了预产期,谢云萝问过大怪物,他说不应该拖这么久,怀疑是孕育的养分不够,当场划开胸膛,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给她加餐。 谢云萝盯着那颗心脏,诧异问他:“你的心不是被我吃了吗?怎么还有?” 她作为宠物殡葬师从业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宠物没见过,但体内长有两颗心脏的生物,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大怪物闻言咧嘴一笑,用手扒开皮肉向她展示腔体,只见里面没有别的内脏,全是心。 谢云萝:“……” 难怪最近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花花肠子也比从前多了,把前朝、后宫耍得团团转,就连在床榻之上都不是横冲直撞了,花样百出。 “这些心脏从哪里来的?”谢云萝感叹之后又是好奇。 据她所知,肝脏有自我生长的能力,割掉一块还能再长出来,但心脏不会,没了就是没了。 况且大怪物给她吃下的是一整颗心脏,并不是一部分。 就算是肝脏,全摘下来也不可能再长出一颗新的。 莫名想到第二次亲征,赢是赢了,他却将自己搞得那样狼狈,身上的皮肉好像碎过又被重新缝合拼接,连块完成的皮肤都没有。 谢云萝仔细打量那个储物间似的,被心脏挤得满满当当的腔体,一颗心好像被大手捏住了,又涨又疼。 “疼不疼啊?”难以想象他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撑爆,又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缝合,费了多大力气才将这么多心脏塞进如此有限的腔体。 好在穿越前她是宠物殡葬师,见过很多意外去世的毛孩子,胆子比平常女子大些,不然吓都要被他吓死了。 大怪物闻言先是不在意地摇头,不知想起什么又点头,蹙眉说:“疼,怎么不疼!心脏太多缝不下,把皮都撑破了。” 明知道他心眼儿多了,在装可怜搏同情,谢云萝的眼圈还是莫名发热,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小时候她经常哭,看见爸爸被人追债打死时哭,看见野狗将爸爸的尸体啃成一堆白骨时哭,看见妈妈拉着行李箱跟着别的男人离开时哭,抱着外婆的尸体睡觉,被邻居告知外婆已死时哭…… 长大才发现,哭根本没用,不能复活爸爸,无法挽回妈妈,也叫不醒昏睡的外婆。 成年之后,谢云萝拼命工作拼命攒钱,自给自足,自己给了自己安全感,几乎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能让她流泪的只有工作,不是被客户刁难,而是送走一只又一只毛孩子时。 两辈子头一回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流眼泪,甚至心疼地哭出了声。 大怪物显然没想到她会哭,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慌乱道:“我说什么你都信啊,骗你的,根本不疼!你爱吃心,说心有嚼劲儿,我就想办法弄来给你吃,只是没想到弄来容易,收起来难。” 大约怕吓到她,他将心捧到她面前,哄她吃下,同时召唤出灵巧的触手将腔体巨大的伤口缝合。 谢云萝暂时将身体交给崽崽,醒来时发现肚子又大了一圈。大怪物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目之所及密密麻麻都是触手,几乎将龙床变成了他的巢穴。 “你饿了,随时跟我说。” 他拉着她的手道:“吸收了足够养分,崽崽很快便会降生。” 听长姐这样说,汪玺强忍着才没被吓到冲出门去,腹中的胎儿说祂是人,可人的胎儿怎么会在母体里说话? 人学会说话,怎么也要在落生之后吧。 他刚刚领教了小怪物的厉害,见长姐顺着祂说,自己也只得入乡随俗:“是,舅……舅舅相信,你是人,而且……而且是个好孩子。” 小怪物立刻高兴起来:“娘亲,舅舅在夸我吗?” 算是吧,谢云萝干笑一声:“崽崽如此可爱懂事,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幸亏有层层衣裙遮挡,腹中的小家伙看不清祂舅舅那张瞬间变白的脸。 汪玺也是个人才,脸都吓白了,声音倒是没有发抖。 小怪物天真地嘻嘻笑:“娘亲放心,崽儿会照着书里教的,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谢云萝挑眉,想问的话却被汪玺抢去:“原来崽崽是男孩儿吗?” 崽崽又迷茫了:“舅舅,什么是男孩儿?” “……” 这个要怎么回答,特别是当着长姐的面,汪玺一时语塞,求助地看向谢云萝。 谢云萝也懵啊,半天才道:“身体像你父皇那样。” 崽崽:好嘞,安排上。 崽崽长身体有了新方向,低头发现自己似乎少了一个零件,默默捏上,欢喜道:“舅舅,崽儿是男孩儿,崽儿现在像父皇了。” “……” 汪玺本来挺害怕,现在却被逗笑了:“好孩子,快快长,早点出来舅舅教你骑马射箭。” 娘亲和父皇的嘴巴真严啊,怎么没人告诉祂出去有这么多好玩的,崽崽兴奋了:“舅舅稍等,崽儿这就出来!” 话音未落,谢云萝直觉小腹坠痛,一阵疼过一阵,疼痛的程度达到忍耐极限,忍不住痛呼出声。 “长姐!”汪玺随口一说,没想到小家伙当真了。 崽崽听见娘亲呼痛,吓得笔直,一动不敢动了,带着哭腔问:“崽儿出来,娘亲会疼吗?” 谢云萝被汪玺扶到美人榻上坐好,缓了半天才恢复。 太疼了,哪怕立刻消失,也让人心有余悸。 可她怕吓到孩子,还是强笑道:“是有点,但生孩子都疼,娘亲能忍。” 崽崽一听就急了,但祂不敢动,笔直道:“骑马射箭……有什么好玩的,崽儿陪着娘亲,崽儿不出去。” “……” 昨天吃了一颗心脏,崽崽还处在旺盛的消化阶段,短暂地醒来又很快睡去。 因为舅舅的刺激,这次清醒的时间比之前略长。 谢云萝传汪玺进宫是想跟他说说他的亲事。几年没见,她又是个冒牌长姐,想来可能会有些陌生甚至尴尬,谁知让崽崽这一闹气氛立刻融洽起来。 “小玺,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姐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按照原主的记忆,谢云萝很自然地称呼汪玺,温和道:“对方是孙家长房的二姑娘,太后的亲侄女。虽然是庶出,人我见过,是个好的。那姑娘有脑子,懂隐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她在孙家过得很辛苦,也愿意嫁到汪家来。” 赐婚圣旨还未颁下,谢云萝也怕强扭的瓜不甜:“你若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若不愿……” “孙家二姑娘臣弟见过,确实很好,长姐眼光不错。” 第73章 有一回汪玺与众纨绔在闹市纵马,险些踩到一个小孩子。刚好孙家女眷下车,只有这位二姑娘冒险跑出来拉走了那个小孩,这才免去一桩惨案。 当时汪玺勒住缰绳,骏马高高扬起前蹄,擦着二姑娘的衣裙而过。 险之又险。 他当时便留意了这个姑娘,只可惜对方是孙家人,便没在家中提起。 后来他被父亲丢去宣府的军营,时间一长难免遗忘了。 听汪玺说起这段过往,谢云萝含笑:“巧了,孙家二姑娘说起你也都是好话。” “哦?她那次差点被马踩到,说起我怎么会有好话?”汪玺纨绔了这么多年,对自己狼藉的名声还是有些了解的。 腹中崽崽睡得有些不安稳,谢云萝拍了拍祂,抿了嘴笑:“她说你看着纨绔,实则是个有心胸有抱负,能做大事的。” 汪玺摆手:“她没说我害死了她亲叔叔?” “孙显祖在京城欺男霸女,到了宣府也是坏事干尽。” 这些都是皇上查出来讲给太后的,谢云萝正好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财迷心窍,战时出关被波及丢了性命,与你什么相干。” 又想起孙兰芝的话,谢云萝看向汪玺:“听孙家二姑娘说,你这些年做生意赚下的钱,并没放进自己的荷包,全都拿来充了宣府的军饷?” 缺军饷,是贯穿明朝的主旋律,从开国一直短缺到亡国。 尤其在土木堡之变后。 汪玺挠挠头:“生意也是靠着总兵府做起来的,赚转了钱自然要充公。” 宣府总兵对他非常器重,想与他五五分账,汪玺没要。 他是家中幼子,不必支应门楣,又没成亲,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朝廷拖欠军饷成了习惯,无法按时发放也就罢了,还每次都不是足额。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如何有力气打仗! 宣府有汪玺这个财神爷,军营吃喝不愁,九边其他重镇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时常向宣府借钱借粮。 与蒙古人交易要冒很大风险,汪玺再能耐也养不起整个九边,于是把昔年纨绔兄弟孙显祖当韭菜割了。 不割不知道,孙家真有钱。再次想起孙显祖的遗言,汪玺握了握拳,压低声音问:“长姐,皇上……对你还好吗?” 本来想要提醒长姐,对上长姐温和平静的目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惯常的问候。 汪玺方才的试探早已说明一切,谢云萝并没藏着掖着:“皇上有些过人之处,你应该知道了。但他的心不坏,对我也很好,你不必担心。” 这次见面,不知为何汪玺觉得长姐变得不一样了。与京城所有大家闺秀一样,长姐将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在郕王府时,郕王表面一碗水端平,实则纵容杭氏,让长姐受了多少委屈。 因吴太妃不喜,郕王借口怕长姐操劳,将府中一半内务交给杭氏打理。有一回长姐染上风寒,人都烧糊涂了,琉璃去前院想拿王爷的名牌请太医,却被杭氏迁怒,罚跪一夜。 那一夜,是长姐自己扛过去的,第二天他得到消息带着太医赶到,人差点没了。 当时他要抬长姐回家,杭氏让人打开了王府的门,长姐却说她不走。 命在旦夕,长姐都不肯离开郕王府,又怎会在江山易主时选择二嫁? 更何况她明明知道皇上…… 屋中行礼的声音打断了汪玺的思路,抬眼见皇上走进来,汪玺下意识起身见礼,心却嘭嘭直跳。 第55章 孙显祖的话, 再次回响在耳边,汪玺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前没见过皇上,也听孙显祖说起过, 孙显祖说皇上最是随和, 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今日一见, 压迫感十足, 汪玺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朕看过宣府呈上来的邸报, 你是个能干的。” 皇上是在夸他吧,为什么给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汪玺额上冒汗,连声说不敢。 “差点让皇贵妃早产, 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句话说出来更冷了, 把汪玺冻得浑身发抖, 颤巍巍跪下请罪。 汪玺到底是原主的亲弟弟, 谢云萝占了原主的身子, 有义务维护人家的弟弟。 而且皇上的话也让谢云萝无法苟同, 预产期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能算早产,都晚产了好吧。 大怪物有多宝贝她腹中的崽儿, 没人比谢云萝更清楚了,所以谢云萝选择转移话题, 想了想问:“小玺, 你在九边做的都是些什么生意,竟如此赚钱。” 皇上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果然缓和许多。 汪玺知道这是长姐在给自己解围, 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说起了自己的生意经。 上辈子谢云萝也是个生意人,穿到这里见到半个同行,心热乎起来:“倒买倒卖是赚钱,但也需要本钱,还要冒些风险。我这里有个无本的买卖,几乎没有风险,你想不想做?” 把关内的茶叶、丝绸卖给蒙古人,换来皮货贩往江南。这样的买卖,只有九边的军队能做,确实能赚到钱。 奈何走这一趟本钱不说,来往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九边虽大,能做得起这样买卖的人并不多。 孙显祖把命都搭进去了,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零本钱,无风险的生意真的存在吗,汪玺很怀疑,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谢云萝笑着吐出两个字:“羊毛。” 汪玺脸垮下来:“瓦剌人用羊毛填衣裳,整个人都臭烘烘的,离老远都能闻见羊骚味。” 他是有点做生意的头脑,也能赚到钱,奈何支应一个宣府已然吃力,更不要说整个九边。 汪玺赚到的钱,只能解决粮草,让士兵们勉强填饱肚子,可到了冬天还是有不少人冻死。 指望不上朝廷,他也想过学瓦剌人往夹衣里塞羊毛,可实在太熏人了,辣眼睛。 那股羊骚味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 汪玺实在想不出,羊毛除了填衣裳保暖,还能做什么。 瓦剌人以放牧为生,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多到用不完扔掉,谁会买卖或者交换。 谢云萝怎么说也是个穿越者,正准备用后世先进技术打压一下古代人,自己却卡壳了。 她只知道羊毛能纺成毛线,既可以用来交易,也能自给自足穿上保暖,可她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早知道有穿越这事,她学什么动物医学啊,实在应该改行学门技术。 对上汪玺探究的目光,谢云萝卡得想咳嗽,却听坐在身边的皇上说:“羊毛纺线有什么难的,回头让工部想法子。” 谢云萝捂脸:“编织我也不会。” 小时候外婆教过她织毛衣,可惜她没学会。 手被人拉开,听皇上又道:“无妨,朕会。” “……” 对上两脸目瞪口呆,朱祁镇无语。他是外神最完美的造物,拟态成深蓝水母活了万亿年,几乎全知全能,纺线织衣有什么难的。 见屋里的人明显都不信,朱祁镇让人去内府取羊毛和纺车来。 内府主管宫廷事务,设有针工房,负责宫廷衣物、刺绣等纺织品。奈何针工房没有人会纺羊毛,更没有羊毛储备。 无奈之下,只得翻出皮料,就地取材。 朱祁镇拿到纺车和现薅成团的羊毛蹙起眉头:“铁刷呢?” 找羊毛费了老鼻子力气,这铁刷又是什么东西啊,王振欲哭无泪,只得派人再去内府寻。 内府果然没有。 “罢了,等会儿朕画了图样,让内府做几个出来。”朱祁镇让人取来梳子,熟稔地将成团的羊毛梳顺。 两次御驾亲征,过程匪夷所思,所幸结果是好的。虽然曾经被俘,却并不耽误战神之名。 可谁又能想到大明战神放下屠刀,这会儿正挽起袖子如女子一般坐在纺车后,聚精会神地纺线。 乱糟糟的羊毛在他手中,好像听话的孩子,任由揉圆搓扁,最后拉出长长的细丝,经过纺车变成粗细均匀的羊毛线。 他动作极快,仿佛不是手握天下的帝王,而是坊间最普通的织工,天天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 “织机也得做一个,手织太慢。”说着命人取来两根筷子,飞快编织,修长白皙的手指能持剑,能划开胸口托出心脏,也能……织毛衣。 熟练程度,莫说男子,便是绣娘见了都要汗颜。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羊毛线很快变成了一小片羊毛织物,毛绒绒的,看起来就暖和。 屋中所有人都惊呆了,谢云萝惊讶于自己捡到了宝,开始憧憬起大明美好的未来。汪玺满脑子都是孙显祖临死前的遗言——皇上不是人,他有很多手,然后幻想皇上长出无数只手织毛衣的样子。 第74章 然后长姐再生出一个三头六臂的哪吒来,学着皇上的样子织毛衣。 过于……过于惊悚了。 在众人各怀心思,惊掉下巴的时候,一片棒针羊毛织物织好了,朱祁镇拿起来比了比谢云萝的身量:“回头给你做一件毛衣,贴身穿,冬天就不怕冷了。” 汪玺忧心忡忡地来,吃饱狗粮回去,走到宫门口都在打饱嗝。 谢云萝关注的事,朱祁镇都很上心,一方面颁下给汪玺和孙家二姑娘赐婚的圣旨,一边着内府打造羊毛纺车和织机。 汪玺婚后带着孙兰芝,和几台羊毛纺车、织机离开京城,回到宣府东山再起。 瓦剌人和蒙古联军全都被消灭了,方圆十里都找不到牧民,汪玺遇到的新问题,很快迎刃而解。 敌人没了,九边的军户还在呢,养羊是什么难事吗? 几年后,九边的将士和军户靠着羊毛、羊绒不但解决了温饱问题,每年还有盈余,真正实现了从未有过的自给自足。 明朝从建国到灭亡,一共有三大开销:其一是藩王的禄米,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留下的财政黑洞;其二是官员的俸禄,尽管明朝的俸禄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低,但架不住人多,开销依然可观;其三是九边的军费,堪称黑洞中的黑洞,号称“天下财赋,半耗于九边”。 解决了九边的军费,相当于盘活了整个大明。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谢云萝最忧心的,还是她肚子里的这位“哪吒”。 “怀孕超过一年,宫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崽崽这段时间总是饥饿,还有暴饮暴食的倾向,从前每吃一颗心脏能管上十天半个月,如今一颗心脏只能顶一天。 眼看男人腔子里的心脏越来越少,而腹中的崽崽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谢云萝已经在发愁吃完怎么办了。 这些心脏都是敌人的,谢云萝勉强能接受,用完之后难不成要吃自己人的? 不仅暴饮暴食,崽崽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想要哄祂出来都没机会。 每天拖着孕肚,谢云萝是习惯了,可宫里人习惯不了啊。 除了哪吒他妈,谁家好人怀孕一年多。 “你这腹中莫不是怀了一个哪吒?”比起太后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钱皇后的说法要委婉得多。 怀胎十月未生,丽妃帮忙捂嘴,利落地将锅甩给太医院,说人家算错了日子。 太医院也没辙,咬牙认下了有史以来最大一场医疗事故。 皇上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找任何人的麻烦,这事就不阴不阳地悬着。 又等了一个月,还没有生产的迹象,丽妃也捂不住了,由钱皇后出面遮掩。 钱皇后为她这一胎也是下了血本,身残志坚地亲赴大兴隆寺祈福,引导方丈说出天佑大明,祥瑞降世的话,大肆传扬。 天降贵子,必然与凡俗之人不同。 过了十二个月,钱皇后也压不住了,谢云萝人都麻了,随便说吧,等生下来还有的闹呢。 “多亏有哪吒罩着,怀上三年也没事。” 谢云萝知道,这是丽妃在宽她的心,别说三年,便是再拖上半年,太后都要对她出手了。 年后她办的赏梅宴,正好选在孙家大姑娘进宫那一天,而后孙家大姑娘被宫正司当场验出并非完璧之身,闺誉尽毁,入宫无望,还闹得人尽皆知。 不想将舆论扩大,也怕再查出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实,太后虽然怀疑她,却也没有派人彻查。 稀里糊涂揭过了。 后来汪家主动登孙家门提亲,为了及时挽回孙家的名声,太后对汪玺心中有怨,也没有出手阻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过去了。 汪玺与孙兰芝成亲,抱得美人归,婚后听说孙兰舒蛇蝎心肠,曾经逼迫孙兰芝替她去死,以平息太后的怒火,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说动了顺德公主庶出的次子石林迎娶孙兰舒。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谢云萝听孙兰芝说起过。此人不良于行,心理扭曲得厉害,石家每年都有丫鬟暴毙,据说全都出自这位二公子之手。 当初孙家想与顺德公主府联姻,打算将孙兰芝嫁过去,吓得小姑娘冒险向她求援。 孙家大姑娘骄横毒辣,石家二公子心黑手狠,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般配呢。 更何况与孙家大姑娘通奸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石家大公子,二公子同父同母的兄长石成。 等孙家大姑娘孙兰舒嫁过去,一场伦理大戏拉开帷幕,顺德公主府和石家怕是永无宁日了。 之前有孙家的污遭事牵绊,太后没精力搭理她,如今孙家长房两位姑娘都已出嫁,太后转头一看,她还没生呢,心情可想而知。 太后可以将娘家那些破事糊弄过去,在龙胎身上却不会有半点马虎。 龙胎超期未落地,太后不去找太医院,也不问皇上,只是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直觉告诉谢云萝,这事不太美妙。 十个月的时候,朱祁镇还算淡定。那会儿他无意间的一个动作,触发了小水母的防御本能,让祂探出了黏胶般透明的细小触手。 他断定,谢云萝腹中怀着的并不是她认定的异族,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深蓝水母。 深蓝水母幼崽的触手是透明的,长大后慢慢变成银白,生有口器的部分由银白变为深蓝。 蓝色越深,毒性越强,攻击性也更强。 等到十一个月,朱祁镇又犹豫了。深蓝水母孕育期比异族短,眼看异族孕期都过去了一个月,小水母为什么还不出来? 这不科学。 转眼十二个月过去,不仅谢云萝着急卸货,朱祁镇也忧心起来。 深蓝水母的孕育期比异族短,可有些迷恋母体的,终身都寄居在母体之内,等母体自然消亡才开始自己的生命。 崽崽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让谢云萝终生拖着一个硕大的肚子,朱祁镇想想都觉得不能忍。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自己揣崽自己生。 听说谢云萝被人当怪物围观了,朱祁镇倒是不怕那些人,大不了都吃了,化作孕育胎儿的养分,他真正在意的是谢云萝不安的心情。 “祂自己不肯出来,我可以把祂剖出来。”朱祁镇连织毛衣都能学会,更不要说剖宫产了。 有那些触手帮忙,他一个人就能做完这台并不复杂的手术。 他是外神最完美的造物,几乎无所不能。 “剖……剖出来?”谢云萝觉得还是拖着肚子好,在这个时代做外科手术,一没有无菌手术室,二没有麻药,更不要说主刀大夫还是个水产。 她脑子进水了,才会同意剖宫产。 又或者大怪物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只想将小怪物赶紧弄出来。 想着谢云萝费力地从他腿上挪下来,走到美人榻的另一边坐下,发出灵魂拷问:“如果我和崽崽同时掉水里,只能救一个,你先救谁?” 对方有触手,谢云萝不得不严格假设。 不等大怪物开口,小怪物不知何时醒了,拍着谢云萝的肚皮说:“父皇,崽儿会游泳,先救娘亲!” 谢云萝心中感动,还是挑眉问:“如果崽儿不会游泳呢?” 崽崽嘻嘻笑:“崽儿在娘亲肚子里,父皇救了娘亲,等于救了崽儿。” 小滑头,也不知随了谁,还没出生小嘴就像抹了蜜似的甜。 好吧,祂不想出来,就先揣着,耐心等待瓜熟蒂落。 不管将来祂落地是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崽儿。 听见谢云萝这个假设,朱祁镇表示不赞同:“崽儿来自深海,怎么可能不会游泳?” 深海?是带鱼么?谢云萝摇头,带鱼没有触手,难道是水母? 她这边还没理出头绪,崽儿先不依了:“崽儿是人,与娘亲一样的人!” 为了证明他是人,把汪玺都搬出来了:“舅舅说崽儿是男孩子。崽儿的身体和父皇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和你父皇一样?” 谢云萝问出口就后悔了,果然听崽儿说:“前几日娘亲和父皇一同沐浴,崽儿看见了。” “我同意了,把祂剖出来吧。”没有无菌室和麻醉药谢云萝也认了,她相信大怪物的实力。 孕期很长,大怪物的发.情.期也很长,即便他竭力忍耐,每隔几日也总要来一次。 谢云萝可以配合大怪物的发.情.期,当然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但不意味着愿意教坏孩子。 “剖出来是什么意思?娘亲会疼吗?”崽崽是怕娘亲疼,才在蜗居里憋屈着的。 第75章 朱祁镇盯着谢云萝的肚子,沉吟:“可能……会有点疼。”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却不敢拿这份自信去赌谢云萝的感受。 毕竟她是脆弱的异族。 “那崽儿不出来了,永远陪着娘亲好不好?”崽崽坚定道。 谢云萝又被这对怪物父子感动到了,他们到底是哪种水产呀,为何如此暖心。 “崽崽不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外面有很多好玩的。舅舅不是说要教你骑马吗?”崽崽是个活泼的,谢云萝也怕祂总待在肚子里憋坏了。 崽崽确实憋得慌,祂越长越大,而娘亲的肚子已然膨胀到极限了。 某天夜里,祂忍不住翻了个身,娘亲一下被惊醒了。父皇问她怎么了,她说崽崽在翻身,抻到肚子了,有点疼。 之后父皇给娘亲揉肚子,揉了半天才将娘亲哄睡。 从那天开始,崽崽一直脸朝外,再不敢翻身。 父皇爱娘亲,浓到化不开的爱意每天包裹着祂,让祂即开心又痛苦。 开心的是,父母恩爱,能够给祂提供充足的养分,可祂不敢长太大长太快,因为这样会进一步撑大娘亲薄薄的肚皮。 好在娘亲对父皇总是淡淡的,但她表现出的每一份爱意都足以让祂疯长。 这几日崽崽怕自己长得太大,让娘亲痛苦,咬牙吃光了自己触手。 真疼啊,可确实管用,娘亲的肚子果然没有变大。 可是娘亲的话,实在太有诱惑力,崽儿想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三字经》上说“融三岁,能让梨”,崽儿见过梨的样子,却没有亲口尝过梨的滋味。 崽儿跟着娘亲住在宫里,从来没见过马,更不知道骑马是什么感觉。 崽儿想吃梨,也想骑马。 崽儿迟疑了,半天没回答,听娘亲又道:“崽崽总说自己是人,若真是人,现在早生出来了。” 原则性问题,崽崽寸步不让:“娘亲,崽崽是人,崽崽真的是人!” 崽儿在娘亲肚子里,娘亲是人,崽儿当然也是人。 可是没人告诉崽儿,人多久出生啊! 为证明这一点,崽儿也要抓紧出生了:“娘亲生崽儿会疼,娘亲吃饱喝足,崽儿准备在午后出生。” 第56章 前后两辈子, 谢云萝恐怕是被胎儿亲口通知临产的第一人。 也是第一个亲自指导胎儿出生的产妇,谢云萝怕祂乱来吓到人,哄祂说:“崽崽,你往下走, 进入骨盆。对, 很好。别怕,娘亲不疼。” 能清楚地感受到崽崽正在按她的指导, 一点一点滑入骨盆, 过程非常顺利。 “娘亲流血了, 崽崽害怕。”说完胎动停止。 谢云萝没生过孩子,但原主生过呀,这一胎算是二胎了,应该比头胎顺利。 “产前见红很正常, 每个娘亲生孩子都这样。” 谢云萝温声安慰:“现在见红, 距离你出生还有几个时辰呢。” “娘亲, 崽儿出生之后想吃梨, 还想骑马。” 人还没出来, 已经把什么都规划好了, 按照祂的计划,能把宫里人全都吓死。 谢云萝还没说话,大怪物在旁边答应了:“好, 乖乖出来,你舅舅不在, 父皇教你骑马。” 小婴儿生下来吃梨, 学骑马,宫里人的命也是命啊,谢云萝亲妈滤镜八米厚也禁不住这对怪物父子瞎折腾。 “崽崽, 你是人。” 谢云萝决定从出生教起:“人类小婴儿出生只会哭,不会说话,不能吃梨,更不能学骑马。” 说到最后横了大怪物一眼:“等你长大些,娘亲再安排。” 大怪物垂眸,睫毛又长又翘,居然有些软萌,话也说得没有底气:“不会吓到人,记忆能修改。” 崽崽憋在盆腔里,小脸通红,艰难道:“崽儿是人,崽儿听娘亲的。” 得到小怪物亲口保证午后出生,谢云萝终于松了口气,让人在午膳前将稳婆、太医、尚寝局和尚功局的女官全部召集到乾清宫。 其中稳婆负责接生,太医场外指导,两局女官调派人手和器具。 “司礼监有王先生在,还用叫人么?”谢云萝问王振。 王振是司礼监一把手,当然不用假手他人:“能记录小皇子的生辰是老奴的福气,就是皇贵妃娘娘赶老奴走,老奴也不会走的。” 钱院使知道内情,没什么反应。 两位女官战战兢兢,怀胎一年多才生产,莫说小皇子,能生出一个人来都是天菩萨保佑。 心慌的不止是女官,还有稳婆。女官不进产房,产房里只有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和她们。 怀胎一年多,天晓得会生出什么,见过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谢云萝环顾人群,转头对朱祁镇说:“不如把钦天监的人也叫来,省得司礼监来回传话。” 宫里生孩子规矩很多,司礼监和钦天监发挥作用是在孩子落地之后。司礼监负责记录生辰,钦天监根据司礼监的记录卜算吉凶。 孙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如今退居深宫,还政皇帝,只一个钦天监还被她捏在手里。 谢云萝待产这段时间,钦天监的人频繁出入清宁宫,不必太后与钦天监说什么,关于她腹中孩子的流言早已满天飞。 从谢云萝见红开始,朱祁镇一直握着她的手,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都听你的。” 还是谢云萝抱着肚子吩咐王振去传钦天监的人。 “你怎么了?”发现朱祁镇可能是个怪物之后,谢云萝没见过他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更没有神思不属的时候。 男人闻言垂眼看她,眸中除了疲惫焦虑,竟还有一丝明显的不舍。 谢云萝看在眼中,只觉心惊,不会生这一胎有什么风险吧? 她两辈子加起来才只活了五十几岁,好容易重新来过,并不想死在产房,做个冤死鬼。 挥手示意屋中服侍的都下去,谢云萝用力回握住男人的手,不安地问:“生完这一胎,我会死吗?” 崽崽入盆之后,音信皆无,除了一阵一阵轻微的疼痛,谢云萝几乎没什么感觉。 听说生孩子很疼,但幸运的是原主生过一胎,再生二胎相对更快,也许能少受些罪。 奈何腹中这一位不是人,就算稳婆和太医都说胎位很正,等到头娩出体外还不知道有多少条胳膊,多少腿排队出来。 说不定头出来就能将产房里的人吓半死,到时候没人管她,可太悲剧了。 难道要她自己把崽崽拽出来吗? 产程太长或者野蛮卸货,会不会引起大出血? 万一发生羊水栓塞……谢云萝心中叹息,很想骂人。 “有朕在,你不会死。”感觉对方的手有些凉,朱祁镇一下回神。 但孩子生下来,他可能会死。 准确地说,他将回归消亡,回到外神身边,不管是深蓝水母的拟态,还是朱祁镇的皮囊,都将成为小水母的养分,给祂冲出母体获得新生的力量。 在回归消亡之前,他的魂体会暂时寄居在小水母身上,引领祂回到深蓝水母族群曾经生活过的海沟,然后在那里等待新神降临。 新神降临的那一天,便是他彻底离开的日子。 外神早就安排好一切,消亡降世,旧神归于消亡,新神在消亡中诞生。 链条完整而清晰,循环往复,这便是宇宙运行的终极规则。 按照外神的旨意,这个完美的循环将发生在远离陆地的遥远深海,远离所有高智慧族群。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他在海中准备自我繁衍时被从天而降的异族雌性迷惑了,稀里糊涂跟着她来到这样一个喧嚣的世界。 从战场到皇宫,没有一处清净,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的厮杀。 与旧神一战,并且将祂吞噬之后,他厌倦所有杀戮,只想找个安宁的地方,静静等待新神降临。 如果不是异族雌性实在美丽,他真想立刻返回深海。哪怕穿越时空,对他来说也并不费力。 奈何陷入情网之后,他就像一只冲进火堆的飞蛾,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光明和温暖,也会令他加速消亡。 他掌管消亡,自然不惧怕消亡,可当消亡近在眼前时,他忽然眷恋起这边喧嚣繁杂的日子。 想要逃开,又被深深吸引,根本挪不动脚步。 谢云萝一边感觉疼痛加剧,一边观察着男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不确定地问:“之前说好的圣旨,皇上写了吗?” 大怪物的本事,她自认有些了解。 比如王振,老早死在土木堡,人都嘎了,还能全须全尾在皇宫当差。 第76章 再比如第二次亲征跟去的锦衣卫,据说集体死过一回,又集体复活,其中有个生育困难的,回来之后没两个月妻子居然怀孕了。 当时听王振闲话说起,谢云萝没忍住问他:“皇上不会是送子观音吧?听说观音也住海边。” 总之大怪物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说自己不会死,恐怕自杀也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谢云萝又盘算起两人当初定下的契约来。那会儿说好了,她配合他繁衍后代,不管会生出什么,等她生下孩子,他放她出宫,离开这个是非地。 刚穿那会儿,谢云萝想来都来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可当她身处其中,每天与人勾心斗角,甚至直面最残忍的杀戮时,谢云萝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穿越前闲暇时,她也会看些小说,那里面的穿越生活无一不是精彩而有趣的,她以为她成了主角,也能想小说中的主角那样,利用现代人的智慧,降维打击古代人,从而走上人生巅峰。 真来了才知道,小说里写得太容易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大怪物提出交换条件时,谢云萝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只等生下孩子离开皇宫,重获自由。 汪家虽不煊赫,却足够庇佑她。父母都很疼爱她,回到娘家两个弟弟也不会嫌弃。 当初送她进宫采选,两个弟弟都不愿意,汪玺更是闹腾起来,还被打了一顿。 回到娘家,谢云萝想重操旧业,开个宠物殡葬馆。京城达官显贵多如牛毛,养宠物的不在少数。 鹤是风雅的象征,很多达官贵人自诩清高,专门修建别院养鹤。 先帝被称为“促织天子”为后世所知,其实他还是一个猫奴,专门给猫作画,还曾经赐给猫儿官职。 如此上行下效,京城养宠物的人委实不少。 以谢云萝的专业素质,重操旧业应该能养活自己。 更何况,她还在羊毛生意中入了一股,等汪玺东山再起,她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不至于靠娘家养活。 人生短短几十年,勾心斗角是几十年,平安喜乐也是几十年。 “什么?什么圣旨?”谢云萝等了一年多终于等来卸货解脱的日子,朱祁镇倒好,忘得干干净净。 谢云萝忍着疼痛,耐心提醒,试图唤醒他一年前的记忆。 朱祁镇想起来了,他答应过她,待她产下小水母就送她出宫,给她自由。 圣旨他当天便写好了,只差用印。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反悔了。 作为外神最完美的造物,掌管消亡的神,旧神终结者,新神的迎接者,他从不曾食言。 当年深蓝水母救了他,他答应为深蓝水母一族延续血脉,哪怕相隔亿万年都没有忘记。 可是今天…… “娘娘,午膳好了,要用膳吗?”门外想起璎珞小心翼翼的声音。 生产消耗体力,更何况娘娘生固安公主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勉强怀上第二胎,又怀了这么久,身边服侍的没有一个不心焦。 璎珞嘴里全是燎泡,吸口气都疼。 谢云萝埋怨地盯着朱祁镇的眼睛,想要将手抽回,并没成功:“生孩子时间长,皇上现在去写也来得及。” 说着吩咐璎珞将午膳端进来,圣旨都是后话,她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孩子顺利产下。 午膳摆上桌,每一道都是药膳,是钱院使联合太医院几位千金圣手配出来的产前进补餐。 没让人在屋里伺候,谢云萝自顾自吃着,顺便用哀怨目光盯着大怪物使劲儿看。 秋风送爽,屋中气氛却沉闷得仿佛能随时下起雨来。 一阵秋风刮过,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地响,谢云萝正盯着男人等他回复,忽然感觉身下的美人榻好像动了一下,桌上的杯盘碗盏相互磕碰,叮铃作响。 门外立刻有人惊呼:“地龙翻身了!是地龙翻身了!快将娘娘抬出来!” 话音未落,窗外明媚骄阳被乌云遮挡,无数耀眼的霞光冲破云层,自窗□□入屋中,将谢云萝包裹。 璎珞带人冲进来,被屋中光景吓了一跳,失声喊了一句娘娘。 此时的皇贵妃坐在绚烂的霞光中,美得不像真人,好像画中仙娥下凡一般。 谢云萝坐在霞光里,并不如旁人眼中轻松,那些瑞彩看起来是通透霞光,其实是一根根彩色触手,在无形中引导她做事。 霞光映在朱祁镇眼中,让他又惊喜又畏惧。 惊喜的是,新神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到来,正是谢云萝腹中的孩子。 畏惧的是,新神到来,意味着消亡神即将离开,被小水母吃掉可能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 新神诞生于消亡,外神的旨意原来是这个意思。 祂本来就是世界的规则,难怪她腹中的崽崽能够随意变化。 谢云萝沐浴在无数彩色触手当中,已然不能说话,被它们推着走下美人榻,躺在产床上,眼睛却始终盯着朱祁镇的方向。 霞光越发璀璨,地震随之变得剧烈,谢云萝早猜到她腹中的崽崽有些灵异在,却没想到祂出生会带来灾难。 单纯的地震可能是自然灾害,但这霞光太诡异实在没办法解释。 谢云萝想做个普通人,可谁说普通人心中没有英雄梦呢。她打开探向她的彩色触手,不需要任何生物教她做事,抬手抚上自己的肚腹,用尽所有力气喊出声:“崽崽,娘亲希望你做个好人,让大地停止震动!立刻!马上!” 小几上的汤碗已经震落在地,再震下去,便是房倒屋塌。 皇宫坚固,尚且如此,换到民间还不知要造成多少伤亡。 大灾之后还有大疫,到时候又是一片生灵涂炭。 如果可以,谢云萝希望自己能阻止这一切。 哪怕她把自己喊得浑身冒汗,声嘶力竭,用耳朵听来也不过是一句低声呢喃。 崽崽能听见吗? 下一秒,大地停止震动,霞光倒退出窗棂,阳光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若不是地上躺着一只碎裂的汤碗,谢云萝几乎以为刚才的灾难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汤碗怎么掉地上了?”地震终止,霞光被收回,屋中人的记忆同步修改。 璎珞迷茫地朝周围看看,好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带人进屋。低头看见地上的汤碗,赶紧指挥人收拾打扫,又贴心地给谢云萝盛了一碗汤,才带人退出去。 谢云萝继续吃喝,不再看朱祁镇。 “圣旨早已写好。”明白了外神的隐喻,朱祁镇知道新神是谁,也清楚自己要离开了。 神谕不可违抗,在他离开之前,总要将谢云萝安置妥当,给她想要的自由。 王振得了吩咐去前殿取圣旨用印,将圣旨展开看见上面的字,人当场懵了。 皇贵妃生孩子,不管生下来的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理应嘉奖。上头有钱皇后压着,皇贵妃封不了皇后,也能改封其家人。 皇上为什么要送皇贵妃出宫? 可眼下唯有这一份圣旨与皇贵妃有关,还未用印,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王振赶紧办完,战战兢兢将圣旨托到后殿,没敢直接给皇贵妃,而是交到了皇帝手上。 不忘问一句:“皇上您看看,是这份吗?” 朱祁镇看也没看,转手递给谢云萝,谢云萝看过表示满意。 出宫之后,她虽然不是皇贵妃了,却有双亲王的俸禄,比皇贵妃的月例多出很多。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荣华富贵一生了。 额外的俸禄,谢云萝自动归因于生子的功劳。 毕竟不是哪个女人都有这个胆量,明知腹中胎儿是个小怪物,还能心平气和地怀胎一年多,并且给予祂无私的母爱,帮助祂成长。 谢云萝将圣旨放在枕头下边,朝朱祁镇笑笑:“皇上言而有信,我也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以为她说完这一句,皇上会离开,本来产房也不是男人该进来的。 她这边要生了,等会儿便会有人来,让太后撞见又是一桩公案。 谁知皇上坐在床边动也没动,谢云萝忍着疼朝他笑笑:“皇上出去吧,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说话间,钱皇后和丽妃到了,听说皇上在产房里,也进去向谢云萝道喜。 钱皇后腿脚不利索,让丽妃检查了生产所需,宽慰谢云萝几句,对皇上说:“臣妾让人去禀报太后了,等会儿太后该到了,咱们去外边等着吧。” 第77章 若是让太后看见皇上在产房陪汪氏,又有话说了。 不管谁来谁走,朱祁镇都铁打似的坐在产床边,看向谢云萝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眷恋。 仿佛要把她刻在脑海里。 见皇上没动,丽妃也撞着胆子喊了一声皇上,仍旧没人理。 钱皇后嫁进宫这么多年,见过皇上宠爱周贵妃、万宸妃,也没见皇上陪过哪一个生孩子。 皇贵妃的位份是大明开国以来独一份,宠爱也是独一份的。 皇上不走,钱皇后和丽妃也没走,一直陪着谢云萝说话,打发时间。 没一会儿太后到了,听说皇上在产房里,果然沉下脸。带着惠妃走进去,看见钱皇后和丽妃也在,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太后在产房里转了一圈,见事事妥当,对皇后说:“产房不吉利,你在这儿就罢了,怎么也让皇上进来了?” 钱皇后早料到太后会迁怒,含笑认错:“是臣妾疏忽了。” 产房里是怎么回事,孙太后心知肚明。自打从瓦剌回来,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从前事事都要问过她才放心,如今乾纲独断,谁的话都不听。 对皇后更是不闻不问,又怎会听她的话。 好在钱氏贤德,与汪氏相处如姐妹一般,后宫还算安稳。 太后看一眼产床上的谢云萝,又朝左右看看:“汪氏都疼成这样了,稳婆在哪里?” 谢云萝:终于有人想起稳婆了。 第57章 稳婆就候在门外, 听见太后如此问才走进来,奈何皇上坐在产床边,她们进屋也不敢靠近。 “皇帝,孩子一时半刻生不下来, 你总候在产房也不是事儿, 随哀家出去等吧。”孙太后从前拿皇帝当儿子,什么都想管上一管, 如今她拿儿子当皇帝, 再不敢做他的主, 说话有商有量。 没想到小水母就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新神,而祂的到来预示着自己的消亡。 朱祁镇哪里舍得离开:“你们都出去吧,朕留下陪着皇贵妃。” 不管是小水母出生,还是新神诞生, 都需要他在场。 太后蹙眉, 到底没说什么, 带着钱皇后等人出去了, 离开之前深深看了谢云萝枕边露出的圣旨一角。 几个稳婆也要离开, 就见皇上广袖一挥, 几人齐齐瞳孔失焦,成为人形傀儡。 “你把她们怎么了?”谢云萝刚刚阻止了一场地震,可不想在她生产的时候再闹出人命。 男人抬手划开胸膛, 将最后一颗心脏掏出来喂到她唇边:“她们暂时被我接管了身体,不会有事。” 她们是被你接管了, 谁来接管我啊, 谢云萝苦逼地望着那颗新鲜跳动的心脏,难受地别过头。 “乖,把这个吃了, 你才有力气生产。”随着谢云萝转头,心脏也跟着她转了过去,几乎贴上她的唇。 谢云萝艰难朝后仰:“我很疼,吃不下。” 男人放下心脏,从龙袍下探出无数触手,以手为刀切下一段触手喂给她:“也好,吃我的更补。” 触手被切下之后仍在扭动,让谢云萝想起在韩国生吃八爪鱼的经历,那天她吃完就吐了。 谢云萝痛呼出声:“你走开,我什么也不想吃,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生孩子!” 男人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总问我,我是什么,崽崽是什么吗?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着屋中不知从哪儿冒出大量水气,好像被投入一颗催泪瓦斯,烟雾缭绕中谢云萝看见了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它占了半个屋子,头顶深蓝伞盖,伞盖下是数不清的触手。 原来是水母么? 同样都是水母,为什么别的水母那么呆萌可爱,偏偏让她遇见了这么恐怖一只。 震惊又嫌弃,居然让谢云萝忘了疼。 “有点丑。”她如实评价,真心发问:“还有别的形态么?” 下一秒,水雾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到处乱窜,水气蒙蒙的视野中出现一个银白长发的俊美男子。 “你……你是……” 谢云萝捂脸,当初都怪她见色起意,不然也不会摊上这么大的事。 可是他真的太好看了呜呜呜…… 肚子越来越疼,谢云萝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狰狞的表情,艰难从他脸上移开目光,艰难抱着肚子翻身,以背对人:“你先出去吧,我……我要生了。” 心中已经开始幻想,生下一个像他这样的崽崽也不错。 漂亮的小水母,快点出来吧,妈妈想见你。 也不知是小家伙听见了她的心声,着急出来,还是原主生过一胎,再生二胎比较顺利,谢云萝尖叫着痛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排出体外。 正准备献祭自己的大怪物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接,接到了一个血淋淋软乎乎的东西。 下意识想扔出去,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水母,又忍住了。 不对呀,深蓝水母刚出生应该是碟状体,有伞盖,这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团子是什么? 他没见过新神,只能从新神出生的征兆来判断。 新神降世往往伴随着高低维度宇宙法则的替换,这个星球几次物种灭绝,无一例外都与新神有关。 可是这一次,只有地动和极光,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了。没有烟尘遮蔽太阳经年不散,也没有星辰异位、空间扭曲、时间紊乱,更没出现动物和植物的集体疯狂和异族精神崩溃暴走。 他闭上眼,宇宙法则仍在,并未因为新神降临而改变。 “父皇,娘亲呢?娘亲想见崽儿,崽儿也想见娘亲。”崽崽忍不住提醒。 刚刚出生那会儿,崽崽按照娘亲的叮嘱,憋着不说话,只一味嚎哭。奈何嗓子都哭哑了,仍旧被父皇托在手上,见不到娘亲的面。 这一句提醒瞬间将他从神性思考中抽离,放下孩子,去察看谢云萝的情况。 生孩子没用多大力气,谢云萝甚至没怎么感觉疼,崽崽自己滑出来了,可孩子出来了,脐带还在呢。 “拿剪刀,把脐带剪开。”谢云萝没生过孩子,却懂得最基本的医学常识。 男人第一次在谢云萝面前表现出慌乱,找了半天才找到剪刀,上手就要剪脐带,被谢云萝叫住:“放在火上烤一烤,消毒。” 朱祁镇自然知道这个,可结果与他设想中的大相径庭,一时间有些懵。 盯着他烤过剪刀,剪断脐带,谢云萝顺利娩出胎盘,就听见崽崽崩溃大哭喊娘亲。 “孩子!把孩子抱给我!”谢云萝实在好奇小水母刚生出来长什么样,也怕祂这样大喊大叫吓着人。 几个稳婆被刚才的庞然大物挤到墙角,一动不动,产房里朱祁镇忙得像个陀螺,早忘了自己还有帮手。 见对方抱过来一坨血淋淋的软肉,谢云萝吓得差点晕过去:“崽崽,你怎么长这么丑啊?” 崽崽哭得好大声:“娘亲,崽儿脏,想洗澡。” “还没给祂洗澡吗?”谢云萝看向朱祁镇。 好在产房里备有热水,朱祁镇又抱起孩子给祂洗澡,洗完也不擦就要抱过来给谢云萝看。 谢云萝也忘了产房里还有稳婆,眼中全是她的崽儿,又指挥朱祁镇给崽崽擦身、裹襁褓。 洗干净的崽崽果然变漂亮了,细看与屋里这个银发美男爹长得很像,谢云萝欣慰之余脑中忽然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水母长这样? 怎么人里人气的! 谢云萝喜欢水母,自己也养过当宠物,虽然没见过刚刚出生的小水母长什么样,总不可能长得跟人类婴儿一样吧。 可眼前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没有水母标志性的伞盖,小脑袋圆圆的,上面覆盖着黑亮的胎毛,银盘大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好像随了她的杏仁眼。 除了发色和眼睛,小鼻子小嘴都像祂的银发美爹。 “你跟我说这是小水母?”谢云萝挑眉问,一发入魂。 朱祁镇还没说话,崽崽先嚷起来:“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崽儿是人,不是小怪物,也不是小水母!” 瓜熟蒂落看到结果,朱祁镇比谢云萝还懵呢。 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无数深蓝水母的种子,经过一年多的孕育,最后生出一个类新神的异族来。 与外神的神谕似乎对上了,却有很大不同。 第78章 旧神消亡,新神果然降生,可新神既不是无法名状的神,也不是他期待中的深蓝水母幼崽,从外表看是……异族。 想着打开襁褓,一眼看见性别标致,雄性异族。 “还有吗?”他等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 谢云萝被他问懵了,半天才明白意思:“胎盘都出来了,你说还有吗?” 又一想,忽然心虚起来,伸手在肚子上按了按,这才放心。 余光瞄见堆在墙角的那几个稳婆,谢云萝就着打开的襁褓,检查了崽崽的身体,发现没有异常,转头对朱祁镇说:“太后她们还在外头等着呢,把稳婆唤醒吧。” 又抱起崽崽安抚:“是,崽崽是人,跟娘亲一样。但人崽儿生下来可不会说话。” 崽崽乖巧点头:“娘亲放心,崽儿哭,不说话。” 朱祁镇点头,广袖一挥,屋中凝滞的水气消散,堆在墙角的那几个稳婆像被人下了降头似的,笑吟吟走到产床边,说着恭喜的吉祥话。 好像孩子是她们接生的。 “娘娘产后体虚,把小皇子交给奴婢吧,奴婢抱出去给太后瞧瞧,太后她老人家准高兴!”领头的那个稳婆说。 其他人也没闲着,有的收拾屋子,有的给谢云萝擦拭身体,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一切回归正轨,并没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崽崽象征性的哭几声被稳婆抱走了,谢云萝这才感觉疲惫,对朱祁镇说:“皇上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此时的朱祁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震惊有失望还有那么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新神就此降临,而他没有消亡,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他的爱人和孩子了? 另一边,孙太后望着襁褓中与皇帝有几分相像的小婴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当年她与先帝恩爱非常,先帝为了将她扶正,力排众议废掉了并无过错的胡皇后,引起轩然大波,令朝野哗然。 这样泼天的宠爱,让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与开国的马皇后比肩。 饶是如此,在她有孕期间,先帝也不曾为她守身如玉,更不可能守在产房里等她生产。 看过孙子,打赏了稳婆,孙太后在心里将汪氏进宫之后的所作所为盘点了一遍,并不见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对皇帝的心意,不要说与钱氏比,便是周氏和万氏也不如。 若说她漂亮,也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早过了花一样的年华,又曾经嫁人生女,如何与宫里那些年轻的妃嫔相比。 奈何她对皇帝越冷淡,皇帝对她越热情。 当年孙太后为了得到先帝的宠爱,可不敢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是用了一些手段的。 汪氏确实有些手段,但据孙太后观察,全都用在宫斗上了,就是单纯的明哲保身,没有一样与争宠有关。 余光瞥见钱氏抱着那个孩子看也看不够,太后叹口气:“汪氏最晚进宫都生了儿子,你们也该加把劲儿,为皇室开枝散叶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汪氏刚生了孩子,不能侍寝,你们的机会来了。 钱皇后闻言眼神黯了黯,她是被太医院盖章过再不能生的,身边养着汪氏所出的固安公主,也算有女万事足了。 她将襁褓还给稳婆,与丽妃和惠妃一起起身应是。 太后怜惜地看了钱氏一眼,鼓励她:“太医总爱小题大做,把小病说成大病,显得他们能耐。汪氏与你一般年纪,生固安的时候伤了身子,也曾被太医诊出难以有孕,还不是怀上了,平安生产?”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如果说皇上御驾亲征之前,钱皇后还存过生子的念想,在那之后瞎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她再没了这个想法。 淑儿漂亮乖巧,她喜欢得不行,养了这些时日真如亲生一般。等小皇子洗三礼的时候,钱皇后打算跟汪氏商量一下,在她坐月子这段时间仍旧让淑儿住在坤宁宫。 汪氏救过她,又让女儿住进坤宁宫给她作伴,钱皇后现在过得很舒心,再不想像从前那样与人斗来斗去。 况且皇帝的心都在汪氏身上,钱皇后看得清楚,就算太后说出花来,她也不会傻到去跟汪氏抢人。 哦,不对,汪氏从未争宠,也不会跟谁抢皇上,是皇上迷上了汪氏,将人接进乾清宫的。 但太后也是好心,钱皇后嘴上应是,并不准备去做。 丽妃当年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打压,早早失宠,也没了争宠的心思。对上太后的鼓励,也是左耳听右耳冒。 她每天最爱做的,就是去坤宁宫串门,帮着钱皇后带带固安公主。 在场三人当中,唯有惠妃将太后的话听进了心里。 与周贵妃和万宸妃周旋多年,惠妃修炼成精,见钱皇后看不够皇贵妃生下的小皇子,半开玩笑说:“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咱们生的孩子都是娘娘的孩子。娘娘若喜欢小皇子,不如求了皇上,将孩子记在娘娘名下,百年之后也有人供奉香火。” 多年斗争经验告诉惠妃,动手之前先将水搅浑。 钱皇后不是与汪氏交好吗,若是上演一出夺子的戏码,后宫立刻就能乱起来。 皇上厌烦后宫争斗,等钱皇后和汪氏交恶,丽妃作为皇后的狗腿肯定也要插上一脚,到时候只有她这边岁月静好,说不定能引起皇上的注意。 惠妃容貌平常,自知没本事像万宸妃和皇贵妃那样得宠,她只想趁乱怀上孩子,终身有靠。 太后闻言蹙眉,钱皇后垂眼,仿佛并不心动,倒是丽妃咯咯一笑:“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如今养了固安公主在身边,再让娘娘抚育一个没出满月的婴孩,姐姐是嫌娘娘还不够劳累吗?” 想要搅混水争宠,也得有那个脑子。 丽妃说完偷瞄了太后一眼,心说周贵妃倒台,太后一直想将太子记在皇后名下,皇后每次都装糊涂蒙混过去。 皇后娘娘连太子都不想要,又怎会跑到乾清宫抢皇贵妃的儿子? “惠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太后果然不悦道。 惠妃不期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慌忙起身应是,听太后转头问王振:“皇贵妃枕头底下的圣旨是怎么回事?” 后宫妃嫔生孩子,生在乾清宫,皇上在产房陪产,太后和皇后去产房慰问,皇贵妃这待遇不说是旷古烁今独一份儿,反正大明开国以来没有。 然而一堆人挤进皇贵妃的产房,只有太后瞧见了产房里有圣旨,不禁令在场所有人汗颜。 活该人家当太后,这么重要东西她们居然谁都没瞧见。 皇贵妃产子,产房里出现圣旨这种东西,内容还用问吗,多半是奖赏。 可皇贵妃仅在皇后之下,除非皇帝废后,位份上不可能再有提升。 赏赐嘛,皇贵妃还缺这个吗,听说皇上的私库她可以任意挑选,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众人思来想起,心中齐齐一凛,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难道要废掉周氏的儿子太子之位,改立皇贵妃刚刚生下小皇子? 也不是没可能。 周氏有幸早早生下皇上的庶长子,但在皇上御驾亲征之前,这个庶长子并没有被立为太子,那时候皇上和太后似乎都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钱皇后还不算老,身子骨弱些不代表不能生。将来如果能有嫡子,必然由嫡子继位,压根儿没庶子什么事。 也是周氏和朱见深命好,一场闹剧似的御驾亲征,直接导致皇帝被瓦剌人俘虏,逼得太后不得不另立新君。 儿子的皇位注定保不住了,怎么也要保住孙子的,于是周氏的儿子走了狗屎运,一下成为太子。 为了保护皇上的血脉,新帝登基之后,太后将太子接到清宁宫亲自抚养。今年太后出面,请了内阁大学士,本朝唯一在科举上连中三元的商辂商大人为太子启蒙,可见有多看重。 儿子养废了养孙子,大号废了练小号,在本朝并不稀奇。很多人说太宗放弃汉王这个能文能武的儿子,选择立身体肥胖多病的仁宗为皇太子,并非看重仁宗,而是看上了仁宗的儿子,也就是先帝这个皇太孙。 此时孙太后也想这样做,可太正常了。 宠幸宦官,一次御驾亲征掏空了大明几代帝王攒下的家底,儿子彻底废了。 第79章 先帝驾崩多年,再生一个不现实,当时还不到两岁的朱见深成了太后的精神支柱。 如今周氏被幽禁在咸安宫,形同废人,太子朱见深除了太后这个祖母,再无人可依靠。 太后与太子是天然同盟,牢不可破。 再加上皇帝从瓦剌归来之后,态度强硬,手段比态度更强硬,把前朝风雨不透的文官集团都整顿得服服帖帖,更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太后言听计从了。 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又怎会甘心就此退出,经过孙显祖那档子事,让太后越发看清了皇上。 翅膀硬了,不将她瞧在眼中了,于是越发重视起太子来。 如果这时候皇上提出废掉太子另立,相当于拿刀捅了孙太后的心窝,比孙家那些破事严重多了。 想通这一切,再看惠妃刚才说的话,把小皇子记在钱皇后名下,那都不是拍马腿了,简直拍在了马蹄子上。 难怪会被训斥。 在座的都是人精,很快都想通了这一层关窍,齐齐看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王振。 圣旨总要用印,别说你不知道。 从皇贵妃生产开始,王振的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恐怕生出什么可怕的怪物,没办法收场。 午膳前,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已然将乾清宫团团围住,皇宫守卫悄然增加了一倍。 万万没想到,皇贵妃看似柔弱却如此强大,怀上了大怪物的种到最后生下一位漂亮的小皇子。 稳婆将小皇子抱出来,向太后展示性别的时候,王振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是人脸,身子也是人身,没有多余出来的手和脚。 谢天谢地,大怪物总算有克星了! 王振赶紧吩咐下去,让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都撤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谁知刚回来就要直面太后的灵魂拷问。 他也没想明白啊,为什么皇贵妃产子之后要被送出宫? 永乐年间入宫,王振也算四朝元老了,还没见过哪位妃嫔生下皇子立刻被赶出宫的。 王振有心搪塞过去,转念一想这事太后早晚会知道,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选择实话实说。 殿中静了一瞬,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他刚看到圣旨时的表情。 “你是说皇上下旨,在皇贵妃生产之后送她出宫?”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向王振确认。 王振敛眸:“圣旨上是这样写的。” 孙太后挑眉,根本不信:“王振,欺骗哀家,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这个有先例,被活活打死,王振都死过一回了:“老奴不敢。” “汪氏犯了什么错,要被送出宫去?”王振跟随皇上从瓦剌归来,再没了从前的嚣张跋扈,连油滑都去了几分,量他也不敢骗人,太后转而问起缘由。 王振哪儿知道啊,摇头说不知。 不管是什么原因,把汪氏送出宫,都对太子有利,太后懒得过问,扶着惠妃的手走了。 惠妃低眉垂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把汪氏这尊瘟神送走,后宫的春天又来了。 钱皇后与丽妃对视一眼,恭送太后离开,却没有跟着走。 “皇上怎么还不出来呀?”两人想等皇上出来进去问问皇贵妃到底为何要出宫,奈何左等右等都没把皇上等出来。 谢云萝一觉醒来,发现朱祁镇还在,他此时正探出触手裹住崽崽翻来覆去端详。 崽崽也是个胆子大的,浑身赤裸被触手卷在半空翻来翻去,半点也不害怕,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你在做什么?”谢云萝吓了一跳,艰难起身救下崽崽,把他抱在怀着。 “娘亲——”崽崽喊出这一声,想起什么似的,用小手捂住嘴。 两辈子谢云萝从来没想过结婚生子,当真做了母亲,听见小娃娃喊她娘亲,心忽然软成了水。 朱祁镇收起触手,叹口气:“他真的是人。” 第58章 洗三礼那天, 惠妃着意装扮过,破天荒第一个到:“给太后请过安,太后让我先过来帮忙。乾清宫内侍多宫女少,怕有安排不到位的地方。” 话是这样说, 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飘, 好像在找人。 皇贵妃生产那日,太后与众人说的话全都被外间伺候的宫女听了去。宫女如实汇报给璎珞, 璎珞又说给谢云萝听。 “惠妃真有意思, 自己生不出, 倒是算计起娘娘的孩子来了!”璎珞汇报完,咬牙总结。 “听说惠妃的娘家与孙家有亲,很得太后看中,也曾短暂地受宠。” 琉璃冷声说:“受宠如周贵妃和万宸妃都生了儿子, 丽妃也曾小产, 惠妃从未遇喜焉知不是用心太过。” 璎珞啐一口:“活该!” 崽崽躺在谢云萝身边, 也声音小小学了一声“活该”, 立刻引来四道探寻的目光。 璎珞睁大眼睛:“刚刚谁在说话?” 谢云萝警告地拍了拍崽崽, 打岔道:“所幸皇后不是那样的人。太后养着太子, 也不会让惠妃说的事发生。” 话赶话说到这里,璎珞犹豫着问:“娘娘,奴婢收拾的时候看见您枕下放着圣旨, 是皇上给娘娘的赏赐吗?” 娘娘生产,皇上陪产, 别说在皇宫, 在宫外也见不到啊。 当时太后等在外头,脸都气绿了。 皇上如此深情,又格外疼爱小皇子, 抱也抱不够,璎珞大胆猜测这份奖赏应该不会轻。 当时太后与众人说话,没有背人,却在问王振的时候将屋中服侍的遣退了,是以琉璃和璎珞只知道有圣旨这回事,并不清楚内容。 两人是原主从汪家带进宫的,圣旨的事瞒谁也瞒不过她们,谢云萝倾身去枕下摸,结果摸了一个空。 送她出宫的圣旨,不!见!了! 三人找了小半日,也没找到。光顾着翻箱倒柜,琉璃和璎珞她们到了洗三礼那一日还不知道圣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会儿见了惠妃,满眼都是警惕,生怕她听了太后的话一大早跑来争宠。 娘娘还在坐月子,无法侍寝,可不能让某些讨厌的人趁虚而入,抢走皇上对娘娘的宠爱。 “多谢惠妃娘娘。” 璎珞眼珠一转说:“正好茶房没人管,请娘娘去那边坐镇。” 茶房偏僻,别说皇上,连王振都见不着,惠妃当然不会去,也不理璎珞就在附近瞎转悠,乱指挥。 说话间,早朝结束,皇上回来了,璎珞算着熟悉的脚步声,故意指挥宫女端着花瓶往门口走。 “门口那是摆香炉的地方,怎么能放花瓶?”惠妃让人去拦那宫女,她派过去的人差点撞上抬步进门的皇上。 “不长眼的东西!” 王振眼疾手快推开那个宫女,骂了一句,这才请皇上进门。 被推开的宫女是惠妃的人,奴婢被骂了,主人也脸上无光,连忙走过去灰头土脸请罪。 朱祁镇看她一眼:“你这么早跑来做什么?” 惠妃一脸娇羞还没说话,话头被璎珞抢去:“惠妃娘娘说乾清宫内侍多宫女少,怕忙不过来。” 王振不但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还管着乾清宫的差事,听见璎珞这样说当场沉下脸来:“乾清宫宫女再少,也少不了伺候的人,不劳惠妃娘娘挂心。” 这话软中硬,怼得惠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瞪向多嘴的璎珞,冷笑着说:“皇贵妃都要出宫了,姑娘不去收拾行装,还有功夫在这儿插科打诨呢。” 出宫?娘娘什么时候要出宫了?惠妃怕是气疯了吧? 可惠妃从来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就算气疯了也编不出如此离谱的话来,特别当着皇上的面。 璎珞不敢看皇上,只拿眼睃王振,王振捂脸回避。 惠妃娘娘不声不响的,把天捅破了! 送皇贵妃出宫的奏折,是皇上让王振去拿的,也是王振亲手用的印,最后送到皇贵妃手上。 王振也不明白皇贵妃产子,皇上为什么要将人送出宫,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皇上又丢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 把那道圣旨偷回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王振硬着头皮偷了几次都没成功,原因无他,进不了内室。 他是太监,不是宫女,而琉璃和璎珞两个大宫女把内室守得如铁桶一般,其他宫女也是油盐不进。 王振偷不出来,只得跟皇上复命。皇上骂他蠢货,亲自上阵,哄了半宿小皇子,才将圣旨顺出来。 皇上在乾清宫偷圣旨,就算王振敢说,都没人敢信。 圣旨找不见,这事就一直拖着,皇贵妃不说,皇上假装忘记,琉璃和璎珞压根儿不知道,王振就更不敢提了。 第80章 从前小皇子是皇上的逆鳞,谁也不许说他不好。谁说不好跟谁急,急了吃人那种,如今逆鳞变成了那道圣旨。 “谁告诉你皇贵妃要出宫的?”刚才差点被宫女撞到,皇上都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见惠妃说起此事,眉峰紧紧蹙在一起。 王振赶紧去看龙袍,还好没有动静。 皇上这暴脾气在皇贵妃的约束之下明显收敛不少,至少不会动不动就吃人了。 算惠妃走运。 惠妃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走运,只是满脸问号:“不是皇上下旨要送皇贵妃离开吗?” 说着看向王振,用眼神谴责,合着你诓太后呢? 王振皮笑肉不笑,同样用眼神回答,自求多福。 璎珞闻言再不看王振,而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皇上。 越说越真了,给惠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难道将近两年的宠爱都是假的? 今日若不是崽崽的洗三礼,朱祁镇都想吃人了。他答应过谢云萝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帝不能随便吃人。 “恭房是个好地方,惠妃你去那边帮忙吧。” 一转眼茶房变恭房,惠妃脸都绿了,奈何皇上语气不善,惠妃哪儿敢为自己求情,只得绿着脸去恭房值班了。 谢云萝听说皇上让惠妃看茅房去了,有些诧异:“太后让惠妃过来帮忙,皇上却将人打发去了恭房那种地方,恐怕不好吧?” 惠妃嘴臭舌头长,与恭房很般配,但她背靠太后,打狗还要看主人。 朱祁镇浑不在意:“在哪儿帮忙不是帮忙。” “她犯了什么错,皇上总要告诉我吧。”等会儿男女分席,太后见不到皇上,肯定要问自己。 惠妃说了什么,谢云萝早知道了,之所以这样问,不过是为了引出圣旨的话题。 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不是被人拿走了才有鬼。 宫里规矩大,偷圣旨可是死罪,如此想来,嫌疑人的范围很小很小。 朱祁镇咳了咳,淡声说:“她的宫女冲撞了朕,不该罚么?” “宫女有错罚宫女,缘何连惠妃一起罚?”谢云萝不依不饶。 朱祁镇看一眼孩子,起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袖子:“请皇上言而有信,再下一道圣旨,送臣妾出宫。” “宫外到底有谁啊?你非要出去?”朱祁镇气得现了原型,所幸没有直接变成深蓝水母本体,而是恢复了初见时的银发造型。 那个造型是他前世跟一个男明星学的,当时男明星妆扮成这样,吸引了不少异族雌性的目光,还有人在游轮上尖叫。 当时他正处在繁殖期最难熬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吸引雌性,于是模仿了对方的造型。 结果没有吸引到雌性,反而被异族雌性深深吸引了。 但在他为她编织的梦境里,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所以今天为了留住她,他又将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谢云萝确实没办法抵抗银发美男的诱惑,他实在太好看了,美得自带光环,很不真实。 看起来好白好香,做时猛得一批,原始而鲜活。 说着最狠的话,变成最美的人,谢云萝的心都快被拉扯变形了。 朱祁镇顺着她的力道返回床边,低头吻上她的唇,手探入衣襟的时候,门外响起璎珞的声音:“娘娘,吉时到了。” “别走,好吗?”他吮着她的舌尖问。 从没想过有一天,他这个掌管消亡的神会为了留住一个渺小的异族雌性出卖色.相。 每次吻到动情的时候,他的舌头会像蛇一样分叉,包裹住她的舌尖,磨人地一下一下吮吸,让人头皮发麻。 圣旨丢了三天,谢云萝也考虑了三天,她在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离宫? 因为跟朱祁镇不熟,因为发现朱祁镇不是人,是个大怪物,因为她怀疑自己肚子里怀着的也不是人,是个小怪物……害怕被大怪物吃掉,害怕生下小怪物会引起恐慌,对自己不利…… 如今的情况是,朱祁镇是大怪物没错,但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而她肚里怀着的,并不是小怪物,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出来他与人类小孩有什么区别。 洗三礼的吉时是钦天监算好的,错过了不吉利,璎珞在门外又催了一遍。 被亲到缺氧,谢云萝不想在意识混乱的时候思考人生,动手推人,没成功。 被他缠到无法,只得道:“我要在宫里坐满双月子,这段时间不宜挪动。” 见她羞得脸都红了,额上见了汗,朱祁镇不敢再闹,将人扶起来伺候更衣。 从前都是她服侍皇上更衣,今天角色互换,谢云萝还有些不习惯。 “崽崽生出来了,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吗?”就这么怕她离开,谢云萝想不明白。 朱祁镇也是第一次服侍别人更衣,两只手忙不过来,又调出两只帮忙:“这一个不是我想要的。” 谢云萝后退:“还要再生?” 朱祁镇笑着点头,谢云萝拍开他的四只手,不敢让他继续服侍了。 代价有点高啊。 刚刚整理好的衣裙又乱了,朱祁镇分出一只手搂着谢云萝,另外三只手又忙活起来:“不用你生。” 谢云萝脸更黑了:“你要跟别人生孩子?” 男人脏了她可不要,撇撇嘴说:“那皇上还是送我出宫吧。” 忙乱一阵终于将人收拾好了,朱祁镇满意点头:“我自己来。” 谢云萝:夭寿啦,男生子,是她雷区。 但比起自己生,和他跟别人生,谢云萝又觉得没那么雷了。 崽崽的洗三礼办得非常隆重,皇上将事先取好的名字公之于众。 “朱见渊。”孙太后细品这个名字,越品越觉得情况不妙。 太子叫朱见深,这个孩子叫朱见渊,渊比深更深啊。 都深不见底了。 再看那襁褓中的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看就很聪明。 孙太后很清楚,若没有土木堡那档子事,朱见深不可能被立为太子。 而且立朱见深为太子,并不是皇上的意思,是当初她与废帝做的交易。 皇上对朱见深这个儿子本来就不重视,再加上周氏被幽禁,汪氏又得宠,皇上对长子越发不上心了。 每日过问功课,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没有半分亲近。 眼下汪氏又生了儿子,孙太后忧心地看了一眼跟在她身边的朱见深,深感这个孩子的太子之位恐怕难保。 从十四岁亲政,皇上便与她离了心,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好转。 不管她如何示好,皇上都置若罔闻。 皇上被瓦剌人俘虏之后,为了护住这个孩子,孙太后将朱见深接到身边抚养,一晃两年多了,感情肯定是有的。 最最关键的是,她看出皇上从瓦剌归来之后有些不寻常,秘密让钦天监算过,得出的结论很不乐观。 钦天监监正禀报:“臣夜观天象,紫薇垣帝星之光……似笼翳障。今岁仲秋以来,荧惑守心不退,昨夜三更,忽有黑气如游蛇贯犯中宫。臣依《开元占经》推演,黑属坎水,应玄武七宿,主阴祟暗涌,恐对皇上不利。” “如何不利?”太后追问。 监正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皇上还有劫难,皇室宗亲中再难找出像废帝那样合适的傀儡,太后有意扶太子上位。 毕竟太子从小在清宁宫长大,比皇上更亲近她。 可今日见皇上给小皇子取的名字,别有深意,太后心中隐隐不安,又看一眼钱氏,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洗三礼流程走完,太后拉了钱皇后说话,让朱见淑带着朱见深出去玩。 小兄妹俩从前都在清宁宫住过,也算有些交情。 两个小萝卜头去屋外玩了一会儿便被各自的保姆抱进屋,外头起风了。 “大姐姐,我……我想去看弟弟。”朱见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歪歪扭扭走到朱见淑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说。 万宸妃死后,朱见潾由太后做主抱给惠妃抚养,如今已经快两岁了。 与太子朱见深不同,朱见潾从小养在万宸妃身边,朱见淑与他不熟,有些犹豫。 来之前,母后反复叮嘱她,小弟弟还小,什么都不懂,不要把不熟的人往他身边带。 “小弟弟睡觉呢,咱们在这里玩吧。”朱见淑比朱见潾大了十个月,已经能像大姐姐一样哄他玩了。 朱见潾很快被朱见淑提来的雪白鹦鹉吸引了注意力,稀罕地走过去,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朱见深一眼认出,那只鹦鹉是他曾经看上过的,当时忘了拿,再派人去花鸟房取时被告知没有了。 第81章 仔细问过才知道,被父皇赏给了他的堂妹,固安公主朱见淑。 朱见深偏爱毛色艳丽的鹦鹉,只是觉得纯白鹦鹉稀罕,本来没那么喜欢,听说被父皇赏了人,心里忽然就在意起来。 他才是父皇的亲儿子,还是大明的太子,明知道是他先看上的鹦鹉,父皇为什么要赏给堂叔的女儿? 花鸟房那么多鹦鹉,为什么偏偏赏她那一只? 母妃气不过,想要教训一下那个赖着不肯出宫的堂婶,却被父皇罚吃了两个月的霉米,以致落下了腹泻的病根。 父皇将堂婶留在宫中,封她为皇贵妃,结结实实压了母妃一头。后来不知母妃做了什么,父皇竟然将她幽禁在偏僻的咸安宫,再不许他们母子相见。 父皇嫌他愚钝,本来就不喜欢他,如今皇贵妃不但得宠,还生了儿子,往后可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朱见深盯着那只雪白鹦鹉,对朱见淑道:“父皇与皇贵妃有了自己的儿子,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朱见淑养在谢云萝身边时,谢云萝从不肯约束她,让她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后来娘亲有孕,将她送到钱皇后身边抚养。钱皇后没有做过母亲,却知道如何养育宫里的孩子。 钱皇后待她极好,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但钱皇后会亲自教她规矩,闲暇时读书给她听,为她启蒙。 年岁渐长,朱见淑认识到,皇上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太后也不是她的亲祖母,她的亲生父亲是废帝,早已在宫变中死去。 娘亲带着她改嫁,嫁给了当今皇上。 宫里的孩子早熟些,住在坤宁宫,朱见淑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男女有别,上下尊卑。 是以皇上像往常那样打算伸手抱她的时候,朱见淑下意识躲开了。 女大避父,更何况是继父。 皇上被拒绝了也不恼,看向娘亲,还夸她:“淑儿长大了。” 娘亲将她拉到身边,询问原因,她将钱皇后教的规矩说了,娘亲轻叹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娘亲怀上弟弟之后,并没忘了她,几乎每天都与她见面,或是娘亲到坤宁宫看她,或是接她到乾清宫小住。 变化发生在娘亲生下弟弟之后,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三日没见到娘亲了,今日还是在洗三礼上匆匆见了一面。 钱皇后看出她脸上的失落,将她抱起来安抚:“你娘亲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恐怕要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也说:“小皇子才出生,皇贵妃娘娘有的忙呢。” 朱见淑被冷落,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在洗三礼上仍旧强颜欢笑。见到小弟弟时,对他的喜爱,也是发自内心的。 可苦涩的心情毫无预兆被太子哥哥的一句话无限放大,将她紧紧包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胡说!父皇和娘亲最疼我了!”她反驳,声音拔得太高,以致破音。 却看向别处,不敢直视太子哥哥的眼睛。 朱见深不像朱见淑被保护得那样好,心思单纯,他从小被母妃灌输凡事都要争出一个上下高低,后来被送到清宁宫,养在皇祖母身边,学会了很多争的技巧,运用纯熟。 他一眼看穿了朱见淑的心虚和崩溃,冷笑着说:”你敢不敢进屋打小弟弟一下,看看父皇和皇贵妃如何处置你?“ 朱见淑很喜欢刚刚出生的小弟弟,哪里舍得打他,可强烈的自尊心将她推向了情绪崩溃的边缘。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朱见潾说话了:“大姐姐,我替你打,我力气小。” 朱见淑看看朱见潾,又看朱见深,犹犹豫豫带他们去了后殿里间。 彼时小婴儿朱见渊正在睡觉,忽然感觉有人抠自己眼睛,下意识想要探出触手反击,忽然记起娘亲的叮嘱,“哇”地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乳母。 乳母昨夜喂奶有些累,不知不觉竟然靠床栏睡着了。 睁开眼,看见固安公主带着太子和二皇子站在床边,大约吵醒了刚刚睡下的小皇子,这才引起小皇子闹觉大哭。 朱见淑被朱见深激怒,带着朱见深两人溜进里间打小弟弟,千叮咛万嘱咐只许年龄最小的朱见潾动手,将小弟弟吵醒就好,不许使劲儿打。 朱见深和朱见潾齐齐点头,朱见深示意朱见淑头前带路。 没有她打掩护,他们无论如何也进不到内室去。 见朱见淑乖乖带路,朱见深勾起唇角,拉着朱见潾的手告诉他,他的母妃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皇贵妃害死的。 “想不想为你母妃报仇?”朱见深压低声音问。 朱见潾太小了,根本不懂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何为报仇,一脸懵懂。 朱见深捏紧拳头,凑在他耳边说:“你抠下小弟弟的眼珠子,就能见到你母妃了。” 朱见潾从小在万宸妃身边长大,对母妃十分依恋,可自从某天母妃离开,再没回来。 他想母妃,哭着喊着找母妃,却怎么也找不到。 后来被送去惠妃娘娘身边,惠妃娘娘不许他提起母妃,更不许别人提,可他对母妃的想念反而越发强烈了。 “真的吗?”朱见潾问。 稚嫩的声音引来朱见淑回头,朱见深没说话,只在朱见淑转过头继续带路的时候朝朱见潾点点头。 第59章 朱见潾进屋之后, 不等朱见淑安排,利索地爬上床,用力抠小弟弟眼珠子。 可才抠了两下,小弟弟就醒了, 大哭起来, 吓得朱见潾慌忙后退,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小弟弟爱笑不爱哭, 朱见淑从来没听见小弟弟这样撕心裂肺地哭, 慌忙爬上床去看, 就见小弟弟的右眼皮上红了一大块。 此时乳母也看见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把小皇子当眼珠子似的疼爱,结果因为她贪睡,让小皇子被别人抠了眼珠子, 她还能活吗? 乳母是内府精心挑选送进宫的, 才进宫没两个月, 并不认识太子和二皇子, 只见过固安公主。 “公主, 那个小孩儿是谁呀?”乳母指着刚才连滚带爬下床的小男孩问。 只他一个上过床, 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 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恶毒,乳母气得眼睛冒火, 看向朱见淑的目光都不对了。 乳母是在皇贵妃第一个预产期的时候进宫,进宫之后见识过不少后宫的隐私手段, 有针对皇贵妃的, 也有针对她的。 在琉璃和璎珞的提点下,乳母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没想到会栽在几个小孩子手上。 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 若不是固安公主带路,谁也进不到这后殿的内室中来。 固安公主也是贵妃娘娘的孩子,却不是皇上亲生的。 从前乾清宫只有她一个孩子,自然千娇百宠,如今又多了一个,还是皇子,固安公主受到冷落,心里肯定不好受。 没准儿就起了害人之心。 乳母在外头的时候,听说过有人家生了二胎,被老大摔死的。 对上乳母审判般的目光,朱见淑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后退两步也“哇”地哭了起来。 屋里有两个孩子大哭,朱见潾瘪瘪小嘴,也跟着大哭。 朱见深听着弟弟妹妹们爆哭,面无表情。 内室房顶差点被孩子们的哭声掀翻,外头再热闹也听见了,谢云萝还在做月子,只不过因为洗三礼临时挪去外间,方便待客。 刚才朱见淑带着朱见深和朱见潾偷溜进内室,谢云萝早看见了。 “娘娘,奴婢跟进去看着。” 为保险起见,皇子、公主们身边服侍的都不许进内室,之所以放朱见淑他们进去,不过因为都是小孩子。 此时屋里只有一个乳母,琉璃有些不放心。 谢云萝没让:“淑儿是个仔细的,有她在满够了。” 内室与外间只隔一道帘子,有什么事都能及时知道。 况且里头还有个乳母呢。 即便没有乳母,崽崽是什么实力,谢云萝也见识过。 小家伙在她肚子里便能困住汪玺这个成年将军,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生产才三天,她又要坐月子,又要照顾小儿子,还要应付洗三礼,确实忽略了女儿,心中有些愧疚。 也想让淑儿多与崽崽亲近,便没让琉璃进去打扰。 哪知道三个孩子进到内室没多久,忽然哭声震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生产顺利,谢云萝当天便能下地,到了洗三礼基本行动无碍。听见哭声,第一个冲进内室,抬眼看见绞着小手哭成泪人的女儿。 “淑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谢云萝冲过去抱起女儿,这才看被乳母抱在怀里,早已不哭,正匪夷所思盯着屋中众人的崽崽。 第82章 他眯着眼,嘴里无聊地吐着泡泡,仿佛在说,受伤的人明明是我,你们哭什么? 确认过眼神,崽崽没有大碍,谢云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朱见淑小朋友被娘亲抱在怀里,哭得更大声了,好像要将这几日被冷落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以为娘亲有了弟弟,不疼自己了,所以才会被太子说动,带人进屋打弟弟,测试娘亲的态度。 可当弟弟哭起来,朱见淑又心疼又后悔。 那是她的亲弟弟,疼他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嫉妒他,甚至傻到带人进屋打他? 娘亲听见声音冲进屋,朱见淑吓坏了,以为娘亲会责怪她。 弟弟不是她打的,但打人的朱见潾是她带进内室的。 可娘亲没有,她都没看弟弟一眼,就先将自己抱起来询问。 谁说娘亲有了弟弟,不疼她了? 乳母见问想要替固安公主回答,却被皇贵妃娘娘一个眼神制止。 看见崽崽眼皮上通红一片,谢云萝也很心疼,但她还是耐心等朱见淑哭完,由朱见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娘亲……淑儿、淑儿错了,淑儿不该带人进来打弟弟。” 朱见淑止住哭,狠狠瞪着缩在角落里的朱见潾:“说好了轻轻打、打一下,把小弟弟吵醒,谁……谁让你抠他眼睛了?” 朱见潾还在哭,他也想娘亲了,想让娘亲抱抱,一时间没有回答朱见淑的质问。 朱见深见势不好,偷偷往门口挪。主意是他给朱见潾出的,万一被朱见潾说出来,他恐怕也会遭到责罚。 恰在此时,孙太后闻讯赶来,一眼看见门边的朱见深,将人搂在怀里。 朱见深有了依仗,胆儿也肥了,被孙太后问起,又有另外一个说法。 与朱见淑刚才所说严重不符。 “皇祖母,淑儿说皇贵妃生了小弟弟就不疼她了,她很生气,带我和二弟进屋打小弟弟给她出气。” 朱见深垂着眼说:“二弟还小,下手没有轻重,抠了小弟弟的眼睛。” 又为自己辩解:“二弟抠完,小弟弟哭了,我还没动手呢。” 孙太后只生了朱祁镇一个,没有二胎的烦恼,却见识过后宫姐妹相争的惨烈。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听见皇上给三皇子取名朱见渊,太后便有些不满意,感觉这个名字的深度超过了太子,意有所指。 找不见惠妃,又听说惠妃被罚去看恭房了,免不了生气。 孙太后正在气头上,听朱见深这样说,问也不问便质问起谢云萝:“谋害皇子,骨肉相残,你说该怎么罚?” 两个孩子的说词明显不符,太后却偏听偏信,谢云萝不了解太子,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 淑儿从不撒谎。 谢云萝让朱见淑把刚才发生的事又讲了一遍,对太后道:“打人的主意是太子出的,人是二皇子打的,太后不该只处置淑儿。” 三个孩子当中属太子年纪最大,已经请了老师启蒙,仁义礼智信半点没学到心里,挑拨是非倒是一把好手。 谁不知道太子是太后的心头肉,要处置就一起处置,看太后怎么下得去手。 至于二皇子,年纪太小了,什么道理都听不懂,又是个没妈的孩子,谢云萝根本没提。 太子能挑拨了聪明伶俐的朱见淑小朋友,未必会放过二皇子,不然孩子们商量打人,为何二皇子一上来就抠眼睛? 太后搂紧朱见深,冷笑:“皇贵妃,你说太子撒谎?” 谢云萝没有正面回答:“反正淑儿不会撒谎。” 僵持中,皇上和太医一起到了。太医检查过崽崽的眼睛,说没有大碍,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和安神定惊的方子便告退了。 朱祁镇将低眉垂眼的朱见深、哭红了眼睛的朱见淑和不停抽泣的朱见潾叫到跟前,又把眼皮红了一片,满脸无语的朱见渊抱过来,四方对质。 他没问朱见深,也不问朱见淑,拉起朱见潾的小手问:“潾儿你说,哥哥和姐姐谁撒谎了?” 朱见潾羡慕姐姐有娘亲疼爱,也羡慕哥哥有祖母疼爱,这会儿被父皇握着小手,“哇”一下又哭出来:“父皇,哥哥说抠小弟弟的眼睛,潾儿能见到母妃。” 说着就往皇上怀里挤。 崽崽更无语了,他抠了自己的眼睛,他还委屈上了。 心里这样想,崽崽还是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方便小崽子挤进来。 到底谁要害他,崽崽心里明镜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朱见深。 这个亏他不能白吃。 两个孩子对质很难辨出真伪,但有第三个孩子加入,孰真孰假立刻分明。 受到伤害的,是自己的孩子,被诬陷的,还是自己的孩子,谢云萝看向太后,等一个结果。 孙太后显然没想到朱见深会撒谎,更加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竟能想出抠婴儿眼睛的歹毒法子。 可太子难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有自己为他挡下明枪暗箭,轮到朱见深,父皇不喜,母妃幽禁,他若没点成算,如何能平安长大,顺利继位。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孙太后不怨朱见深狠毒,只怪他行事不谨慎,暴露了自己。 今日这事谢云萝起初只当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崽崽没有大碍,她本不欲深究。 谁知太后非要上纲上线,将谋害皇子、骨肉相残的大帽子扣在淑儿脑袋上,谢云萝便再不肯退让,必须辨出一个是非曲直。 “太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孙太后扬手打了太子一个耳光,恨声说:“罚太子抄《三字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说好的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呢?轮到太子受罚,太后怎么还双标起来了? 谋害皇子、骨肉相残,可不是打一个耳光,罚抄书能抹平的。 谢云萝转头看皇上,意外与崽崽对上了眼。 崽崽:收到,不会轻饶了他。 朱见深被太后打了一耳光,脸颊又热又烫。自他出生以来,不管母妃还是太后,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后来他成了太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更不会有人动他了。 今日为了这么一个刚刚出生,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未知的小崽子打他,当众给他没脸,朱见深连太后也恨上了。 他只出了一个主意,路是朱见淑领的,眼睛是朱见潾抠的,凭什么只打他一个人,只罚他一个人! 抬眼怨毒地扫射在场诸人,不相信他的,拆穿他的,打过他的,见过他被打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记在心里。 有朝一日,他做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把他们全杀了。 思及此,眼前一阵恍惚,所有人瞬间不动了。 父皇怀中抱着的小婴儿轻巧跳到他面前,不知从哪儿探出一条长长的银白丝带,狠狠撞在他眼睛上。 朱见深吃痛,捂着眼睛大哭。 小婴儿咧嘴一笑,嘴角裂开直到耳根,听他用稚嫩却古怪的声音说:“以后别惹我,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话音未落,朱见深清醒过来,下意识眨眨眼,发现眼睛不疼了。 再看父皇怀中的小婴儿,仍旧是懵懂的模样,可眼睛被撞击之后的剧痛深深刻在了记忆中,挥之不去。 “深儿,你的眼睛怎么了?”孙太后说完便要离开,不想给皇上和汪氏反驳的时间,感觉怀中有异,低头却看见朱见深好好的开始揉眼睛,把眼睛揉得通红,甚是骇人。 记忆中的疼痛像是刻在了脑子里,让朱见深试图通过揉眼睛来缓解,谁知越揉越疼。 “皇祖母,三弟害我,三弟要害我!”他吓得直往孙太后怀里扎,撞得孙太后一个趔趄,被人扶住才站稳。 见皇上开口似要说话,太后抱起太子便走,仿佛在逃避什么。 “皇上想说什么?”谢云萝也好奇。 朱祁镇苦笑:“我想说,传太医。” “……” “娘亲,淑儿错了。”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皮,朱见淑心疼极了,挣扎着过去找弟弟。 朱祁镇将崽崽放在炕上,仍旧抱着瑟瑟发抖的朱见潾。 崽崽自己报了仇,脸上无语的表情消失了,看谁都顺眼,很快被朱见淑逗笑。 谢云萝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舍不得娘亲,娘亲又如何舍得你?等会儿娘亲去与皇后说,今日便将你接回来住。” 朱见淑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谢云萝,却懂事道:“母后待淑儿很好,娘亲这边有小弟弟陪着,淑儿想在坤宁宫陪母后。” 皇室内部再乱,表面也要一团和气,后殿发生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只不过太后身体不适,带着太子提前离开了。 第83章 太后有了春秋,身体经常不适,众人送太后离开并未在意。 洗三礼热热闹闹办完,朱见深被太后抱走了,朱见淑随钱皇后回了坤宁宫,朱见潾则暂时留在了乾清宫后殿。 这孩子吓坏了,扎在皇上怀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朱祁镇抱着小小一团,有些怀疑神生。他是掌管消亡的神,所到之处百荣枯萎,寸草不生,没有情感,更不会有什么同情心。 这里人常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不是刍狗,而是天地。 天地俯瞰众生,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会产生情感,也没有所谓的道德评判。 也许是拟态成深海水母太多年,让他有了生物的本能,又在亢奋的繁殖期被异族雌性深深吸引,从而产生了情感波动。 离开深不见底的海沟,随她穿到这个无比喧嚣的尘世,被推上渺小异族的权利巅峰,似乎让他有了人的情感。 特别是与她交.配,有了孩子之后,他身上的基因密码仿佛被篡改,让他无限趋近于人。 繁衍后代消耗了太多神性,逐渐被这具皮囊的人性侵蚀。 他不可救药地爱上了美丽的异族雌性,迷恋她的身体和灵魂,就连繁衍后代的初衷都被他排在了第二位。 而与她繁衍出的后代,朱祁镇至今无法定义他到底是什么,他既是人,也是水母,还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新神。 孩子出生之后,他的心变得越发柔软,今日被这小小一团扑进怀中,他竟然体会到了什么是怜惜。 他怜惜这个孩子。 “皇上若不放心,将二皇子带在身边也是一样的。”万宸妃罪有应得,但孩子是无辜的,谢云萝并不介意为朱见潾说话。 万宸妃死后,太后将朱见潾交给惠妃抚养。惠妃还年轻,一则带孩子没有经验,二则自己有心争宠,想要自己生,听说对朱见潾并不上心。 今日的洗三礼,惠妃第一个过来“帮忙”,并没见她带上朱见潾。可在洗三礼开始后,朱见潾却被乳母抱了过来,那时候惠妃已经在看恭房了。 谢云萝看见朱见潾,让人去问,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二皇子的乳母爱热闹,抱着他过来吃席。 这时有宫女走进来禀报:“惠妃娘娘和丽妃娘娘求见。” 惠妃和丽妃素来不合,平日也无交往,怎么一起来了? 谢云萝让皇上看孩子,自己去外间见两人。 彼此行礼寒暄过后,惠妃慢吞吞看一眼内室的方向,问谢云萝:“臣妾听说二皇子也过来了,还闯了祸,不知他人在何处?” 惠妃在恭房听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提起,才知道二皇子偷跑过来了,被太子挑唆着抠了小皇子的眼珠子,顿时觉得十分解气。 皇贵妃这样对她,终于轮到对方倒霉了。 “小皇子怎么样了?”她幸灾乐祸地问。 听那宫女说没事,惠妃还有点遗憾,怎么没一下给他抠瞎。 宫女见惠妃一脸失望,好心提醒:“二皇子养在娘娘身边,他犯了错娘娘也有责任。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很生气,娘娘千万别在这时候触霉头。” “听说?” 惠妃仗着有太后撑腰,争宠都争到她脸上来,谢云萝也不愿与她计较,可对方养了这么小的孩子却不上心,真的很让人恼火:“太后将二皇子交给惠妃你来养,二皇子人在哪里,你不知道,做过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就是这么养孩子的?” 那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想养可以推掉,办法多得是,养了就要负责任。 成为母亲之后,尤其是自己生了孩子后,谢云萝见不得这么不负责任的养母。 官大一级压死人,皇贵妃才生了儿子就抖起来了,惠妃再不情愿,也只得跪下请罪。 入秋之后,钱皇后的腿疾又犯了,便将小皇子的洗三礼交给丽妃去办。 丽妃与皇贵妃交好,自然尽心尽力,忙到飞起,没想到在洗三礼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也跟着跪下请罪。 比惠妃真诚多了。 惠妃跪在地上,等皇贵妃叫起,却见内室门帘一掀,皇上抱着二皇子从里头走出来。 万宸妃刚死那会儿,惠妃向太后争取抚养二皇子,并非因为她喜欢孩子,或者想要终身有靠,而是打算利用这个孩子争宠。 惠妃容貌普通,并不得宠,不过因为她是太后提携进宫的,皇上碍着太后的面子,每个月都会召惠妃侍寝。 可自打皇上从瓦剌回来,太后对皇上的影响越来越小,直接导致惠妃彻底无宠。 想到从前周贵妃母凭子贵,哪怕青春不在,照样得宠,惠妃便动起了歪心思。 把二皇子领回来才发现,在皇上心里普通庶子根本无法与庶长子相比,惠妃白白养着二皇子,却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让他喊自己娘亲,他不肯,说他自己有娘亲,明显养不熟。 惠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那叫一个堵啊,便将二皇子扔到脖子后头,任他自生自灭了。 宫里养不大的孩子还少么,也不缺这一个。 谁知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二皇子受太子挑拨抠了小皇子的眼珠子,不但没受罚,反而因祸得福唤醒了皇上的父爱。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携子争宠,不奢求独宠,至少也能分些雨露。 对于给别人养孩子这件事,惠妃不感兴趣,她始终觉得自己生一个才保险。 第60章 “皇上——” 思及此, 惠妃喊了一声,食人花秒变小白莲:“臣妾不是一个好娘亲,可臣妾为了养育二皇子竭尽所能。二皇子年纪小,不懂事, 总爱闯祸, 臣妾怎么教都教不会。今日之事,是臣妾无能, 愿替二皇子受罚。” 子不教, 父之过, 惠妃这样说既表明了态度,又为今后携子邀宠做好了铺垫。 至于受罚嘛,皇上没罚始作俑者,还将二皇子抱在怀中, 可见气消了, 自然也不会罚她。 惠妃现场表演变脸, 还是从老黄瓜变脸成刷了绿漆的老黄瓜, 听起来是在请罪, 可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 说话时腰身轻摆,硬是给谢云萝恶心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与跪在地上的丽妃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可真能装啊! 穿越前, 谢云萝刷到过类似的短视频,视频里的主播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被女人鄙视的绿茶妹和小白花, 恰好是男人最爱。 他还说:“男人什么都能看出来,但架不住就是喜欢呀。如果你发现大帅哥身边有个颜值普通的女朋友,不要怀疑, 不是绿茶就是小白花。绿茶和小白花在女人眼里是装货,在男人看来却是满满的情绪价值。” 谢云萝在现实中没见过这样的组合,没想到穿来明朝后宫见到活的了。 有一说一,那样的声音,那样的动作,和那样睁眼说瞎话,谢云萝一辈子也学不来。 目光从惠妃脸上,转移到皇帝脸上,哪怕睡过了,也生了孩子,还是帅到让人脸红心跳。 当帅哥遇上满满的情绪价值……谢云萝听皇上淡淡说:“好,都依你,今日这事由你替潾儿受罚,与太子一样罚抄《三字经》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潾儿还小,你教不好,自然有人能教好。” 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丽妃:“朕将潾儿交给你抚养,你可教得好?” 丽妃容貌出挑,也曾得宠,后来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打压,很快失宠。 皇上的凉薄,丽妃已然看透,早早便歇了争宠的心思,时常去坤宁宫与同样备受冷落的皇后作伴。 皇后时常劝她:“周氏跋扈,万氏狠毒,你不争宠也好,可怎么也要想办法生个孩子。我是皇后,所有妃嫔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可你不一样,年纪轻轻的总要自己生一个才好。” 为此皇后帮过她不少忙,即便失宠,丽妃也不是没有侍寝的机会。 不知是缘分未到,还是天生福薄,始终未能如愿。 每每看到太子和二皇子,哪怕丽妃厌恶周贵妃和万宸妃,也没办法对两个孩子生出恶感。 后来皇上自瓦剌归来,独宠皇贵妃,幽禁了周贵妃,赐死万宸妃,丽妃也曾像惠妃一样心思活络过,以为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被搬走,春天就要来了。 谁知这次的独宠与从前不同。 从前皇上独宠过周贵妃,也独宠过万宸妃,可那时候的独宠只是偏爱,并不耽误皇上召幸其他妃嫔,雨露均沾。 而这一次独宠皇贵妃,并非偏爱。皇上从此不进后宫,夜夜宿在皇贵妃身边,甚至让皇贵妃搬进乾清宫居住。 第84章 春天没有来,钱皇后也说皇上动了心,后宫怕是要变冷宫了。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注定不会有孩子陪伴,没想到不用自己受苦,皇上送了一个小皇子给她。 丽妃喜欢孩子,与太子和二皇子都混了个脸熟,两个孩子也愿意亲近她。 “丽娘娘。”朱见潾看见她又哭了,张开小手要她抱。 丽妃伸手将他接到怀里,听皇贵妃温声提醒:“丽妃,还不谢恩?” 丽妃这才反应过来,抱着朱见潾谢恩:“皇上放心,臣妾保证教好二殿下。” 人家这边母慈子孝,再看惠妃,憋得脸颊通红,好像一只快要爆炸的红气球。 想学周贵妃携子邀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情况。太子是周贵妃亲生的,周贵妃当然可以携子邀宠。二皇子不是惠妃亲生,她教不好,皇上再换个人来教不就好了。 惠妃东施效颦,眼下“子”也没了,“宠”也不见,还要替别人的儿子受罚,妥妥的人生输家。 “皇上!皇上,臣妾知错了!” 现在知错有什么用啊,晚了,皇上不喜绿茶,也不爱小白花,甚至可能是鉴婊达人。 等惠妃失魂落魄地离开,皇上也去御书房处置政务了,丽妃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将今日的礼单呈上,请皇贵妃过目。 谢云萝信得过丽妃,看也没看便将单子交给琉璃收好,转头对丽妃道:“惠妃惯会装腔作势,心思都在争宠上,二皇子跟着她也是受罪。” 二皇子哭了很久,此时已经在丽妃怀中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覆下来,小小的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很不安稳。 丽妃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当时太后将二殿下交给惠妃,皇后娘娘便有过这样的担忧,没想到还是成真了。” 她感激地看向谢云萝:“宸妃那样算计娘娘,二殿下今日又冒犯了三殿下,难为娘娘还愿意为二殿下打算。” 丽妃是个心思通透的,皇上对已有的两个皇子都不看重,刚刚若不是皇贵妃点名教训惠妃,皇上可能都想不起来二殿下被何人抚养,更不会生出换人来养的心思。 谢云萝摆手:“二皇子是宸妃生的,也是皇上的儿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小时你好好对他,你老了他也会好好待你。” 送走丽妃母子,谢云萝回到里间去看崽崽,发现他还没睡,正无聊地瞪着眼睛数帐顶的小人儿。 屏退屋里服侍的,谢云萝低头去看他红肿的眼皮,轻声问:“还疼吗?” 崽崽转头看她,眼中立刻蓄起一泡泪:“娘亲终于想起我了!” 又朝谢云萝身后看:“那个小笨蛋呢?他没留下吧。” 谢云萝明白过来他在说谁了,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说:“什么小笨蛋,那是你二哥。他现在是丽妃的儿子,被丽妃抱走了。” 崽崽闻言长出一口气,那个小笨蛋戳他眼睛,戳完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扎进父皇怀里就不出来了。 对方赖着父皇,他忍了,生怕小笨蛋不肯走又赖上他娘亲。 父皇可以分享,娘亲不行。 崽崽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感觉很安心,出生之后与娘亲分离变得非常焦虑。 胎毛都愁掉了好几根。 夜里不跟乳母睡,要娘亲抱着睡,醒来第一眼必须看见娘亲,看见父皇他都会感到不安。 是夜,朱祁镇回来,看见崽崽又睡在两人中间,微微蹙眉:“出生三天了,还不能跟乳母睡吗?” 谢云萝没来得及说话,崽崽先暴躁了:“以后崽儿都要跟娘亲睡,崽儿喜欢娘亲,离不开娘亲。” 说着爬到谢云萝胸口,趴下不动了。 朱祁镇盯着趴在谢云萝胸口的小小一团,额角青筋鼓了又鼓。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孕期献祭肉身,等到小水母呱呱落地,用精神力指引他回到南边的海沟,代替他成为世界上最后一只深蓝水母,并留下为深蓝水母一族繁衍后代。 结果这小崽子在孕育期像水母,出生时好似新神降临,生下来却是个人。 是人也没关系,粉红色小小一团,长得漂亮,天生爱笑,也很可爱,谁知占有欲爆棚,居然霸占着谢云萝不放。 朱祁镇什么都能忍,唯独霸占谢云萝不行。 想着揪起小崽子的后颈,将他提起来放在一边,小东西兽类似的手脚并用,又飞快爬了回去。 朱祁镇眼角抽了抽,又要动手去抓,吓得小东西奶声奶气尖叫:“娘亲救我!娘亲!” 叫声惊动了外间当值的,听璎珞问:“娘娘,没事儿吧?” 谢云萝抱紧崽崽,给朱祁镇使眼色:“没事儿,我与皇上闹着玩呢。” “……” 半个月转眼过去,父子俩在磨合中达成共识,每人抱谢云萝睡一晚。 但谢云萝明显偏袒儿子,总要先将他哄睡。大怪物表示不满,在她哄睡崽崽的时候,探出一根触手牵住她衣角。 这日钱皇后带着朱见淑小朋友过来串门,愁眉苦脸地与谢云萝说起一事。 “太后想将太子记到我名下。” 钱皇后叹口气说:“万氏被赐死,潾儿没了娘亲,记在丽妃名下没人会说什么。周氏还活着,人就在咸安宫,这时候把太子记到我名下,知道的是太后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周氏抢孩子呢。” 钱皇后母仪天下多年,名声极好,并不想被这种事牵累。 太后之所以这样着急,不过是看皇上格外重视三皇子,怕三皇子抢了太子的位置,这才想利用嫡出的身份给太子再加一重保障。 三皇子洗三礼上发生的事,丽妃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钱皇后,并且有朱见潾佐证,让钱皇后看清了太子。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太子小小年纪便能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令兄弟骨肉相残,若将来继承皇位…… 钱皇后简直不敢想,实在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奈何太后是长辈,清宁宫那边又催得急,钱皇后实在想不出应对的办法,这才来找谢云萝商量。 谢云萝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便将此事告诉了朱祁镇。 朱祁镇看着趴在她胸口的小小一坨,对谢云萝说:“这事简单,你把那小东西弄走,我告诉你。” 崽崽气结:“父皇,人要言而有信,今天轮到我陪娘亲。” 朱祁镇哼笑:“我不是人。” 崽崽惬意地翻了个身:“我是。” 朱祁镇轻易从他尾骨处拽出一根银白触手:“人有这个?” 崽崽哀怨地看过去,用小手缓慢抽回来,让触手缩回体内,抱着谢云萝撒娇:“娘亲说崽儿是人,崽儿就是人。” 谢云萝亲亲他的小脸蛋:“崽儿随娘亲,是人。” 崽崽:“嘻嘻。” 朱祁镇唇角抽了抽,问谢云萝:“你不想听解决办法了?” 威胁谁呢,跟她有什么关系,谢云萝抱着小胖崽儿翻身睡觉:“爱说不说,老朱家的破事,我才懒得管呢。” 威逼不成,朱祁镇改利诱,瞬间恢复白发美男的拟态,从身后拍了拍谢云萝的肩膀。 谢云萝回头,怔住了,又来这套,可是他这样实在太好看了。 崽崽困惑地拧紧小眉头,才要将胎毛变白,就听父皇淡淡道:“人不会变换头发的颜色。” 崽崽:“……” 崽崽爱娘亲,娘亲也爱崽崽,可崽崽更清楚父皇这套造型的杀伤力,蔫头耷脑从娘亲怀里爬出来,滚到床的最里侧。 好不容易轮到崽儿陪娘亲,崽儿可以让位置,但不会腾地方。 这是崽儿最后的倔强。 见崽崽挪了地方,朱祁镇挨着床沿坐下,自己脱了鞋子上床,自然而然地将谢云萝抱在怀里,对她说:“钱氏的事,我会过问,你不必烦心。” 几日后钱家得到恩遇,钱皇后的父亲安昌伯晋封安昌侯。除了爵位有所提升,官职也从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这样的荣誉性虚职晋升为有实权的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从原来的从二品,直接升为正一品,世袭罔替。 谢云萝向钱皇后道喜,钱皇后没有说出自己与皇上的交易,只是含笑道:“皇上给的太多了。” 又惆怅:“可惜父亲膝下空虚,这个世袭罔替实在没有必要。” 事实上,钱父并非没有子嗣,钱皇后有两个兄弟,只不过这两个兄弟都在土木堡之变时为国捐躯了。 历史上,钱皇后死后,钱家并没有得到多少厚待。一来是钱皇后为了维护朱祁镇的形象,谢绝了封赏,二来是钱家几乎绝嗣,父母又老迈,得到封赏也无人继承。 第85章 钱皇后大义辞谢封赏,落在《明史》中只有一句话“故后家独无封”。 这一世与历史的轨迹大差不大,不同的是,这一世钱皇后想要成全的不是皇帝的好名声,而是他坎坷的情路。 御驾亲征之前,皇上对钱皇后也是爱重多过宠爱,他所宠爱的名单里人不少,却从来没有钱皇后的名字。 钱皇后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贤妻,哪怕不得夫君宠爱,也会兢兢业业为他打理好后宅。 皇上宠爱颇多,旧人新人一大堆,钱皇后并不觉得有什么。 自打皇上从瓦剌回来,专宠皇贵妃一人,真正与她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将后宫变成了冷宫。 特别是周贵妃被幽禁,万宸妃被赐死后,钱皇后忽然觉得这偌大的后宫好没意思,甚至有些不堪重负。 所以当皇帝登门,试图用皇恩浩荡换她的皇后之位时,钱皇后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推辞,不然会让皇帝心存愧疚。 “皇后娘娘,侯府送信来,说大爷和二爷回来了!”钱皇后飘远的思绪被报喜宫女的声音拉回现实,激动得红了眼圈。 当年五十万大军随皇上出征,那里面也包括她的两个兄弟。他们在锦衣卫当差,作为亲卫随皇上出征,与消失的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与瓦剌人作战的将士都有遗体运回,而她的两个兄弟至今不知去向,多半要埋骨他乡了。 每每想起,钱皇后都心痛如绞。 两个兄弟前后娶妻,尚未有子嗣,本来可以不上战场。是她不放心皇上的安危,给家里带话,这才将两个兄弟推向了鬼门关,以致钱家绝后。 今日骤然得知两个兄弟回来了,竟是喜得有些失态,抱着谢云萝大哭一场。 如果说素日的眼泪都是苦的咸的,那么今天则是酸酸甜甜。 “恭喜娘娘,一家子团圆了!”谢云萝抱着钱皇后,让她将积压在心底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 钱皇后的两个兄弟归来之后仍旧在锦衣卫当差,全都封了千户,年纪轻轻就成了正五品官。 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谢云萝才知道,瓦剌铁骑仍旧无影无踪,跟着他们一起失踪的大明将领却都回来了。 不只有钱皇后的两个兄弟。 这些将领的回归,不仅弥补了土木堡之变后武官的缺位,最最重要的是,他们全是朱祁镇的人。 以前不是的,现在也是了。 中午朱祁镇回来用膳,谢云萝屏退屋里服侍的,好奇问他:“那些瓦剌人当真被你吃了吗?” 朱祁镇点头:“算是吧。” 谢云萝睁着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什么叫算是吧?到底吃没吃?” 没人的时候,谢云萝允许崽崽在炕上爬,也会在用膳时夹肉和菜投喂。 说话间,崽崽又爬到她身边,谢云萝的注意力全在大怪物身上,随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喂他。 崽崽蹙眉吃下,继续朝炕的另一边爬去,爬着爬着忽然发出“噗嗤”一声,人也不动了。 谢云萝以为他在放屁,转过头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哪儿来这么多菜叶子! 细看全是她夹给崽崽的绿叶菜,有昨天的小青菜,有前天的蔬菜羹…… 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谢云萝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们……你们有空间,对不对?” 崽崽还小,空间只能装菜,大怪物的空间大,能装下十几万人。 见对方猜到了,朱祁镇也没隐瞒:“那么多人呢,我怎么吃得下。” 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嫌弃地说:“他们身上臭烘烘的,实在难以下咽。我抽走了他们的记忆和情感,将他们放逐到荒芜之处,种地去了。” 谢云萝:劳动改造? 她让汪家查过,土木堡之变前后死了很多人,在瓦剌铁骑集体消失之后,九边没找到瓦剌人的踪迹,却将能找到的尸体全都掩埋了。 提前战死的人,恐怕不在放逐之列。 但谢云萝还是不死心地问:“那边……一共有多少人种地?” 以前害怕大怪物毁天灭地,现在只希望他早点将无能的朱祁镇穿了,救下更多人性命。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朱祁镇想了想说:“十几万人的样子,多是瓦剌人,这边能放回来的,都放回来了。” 谢云萝失望:“只有几十个人吗?” 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大战之后,死的死,跑的跑。我穿过去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些人。” 几乎全是亲卫。 在朱祁镇的记忆里,太监都战死了。 失望归失望,总比没有强,谢云萝反握住他的手:“能保下这些人,已经很好了。” 至少钱家不至于绝后,很多人家也能团圆了。 又几日,钱皇后自请出家,搬去胡皇后生前居住的地方清修。 皇帝挽留不住,只得同意。 第61章 “钱姐姐, 何至于此啊?”谢云萝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纵然有太后逼迫,钱皇后也不用自请出家吧。 皇上答应她会过问,过问的结果就是把钱皇后送出宫吗? 解决不了问题, 就解决人?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谢云萝挽留钱皇后:“姐姐先别忙, 这事容我去问问皇上。” 宫里要坐满双月子,此时谢云萝还在坐月子, 心思也都在孩子身上, 没怎么关注外界的动向。 她喊钱皇后一声姐姐, 并没有后宫姐妹的意思,是真心把钱皇后当成姐妹看待。 原主在时,进宫受人欺负,都是钱皇后出面摆平。 之后谢云萝穿来, 挽救了钱皇后的腿, 劝她振作起来, 钱皇后也投桃报李, 在她有孕之后帮她带淑儿。 原主将钱皇后当成亲姐姐, 谢云萝也是一样。 钱皇后这次是来向谢云萝道别的, 顺便将淑儿领来还给谢云萝。 昔年胡皇后清修的道观不在宫里,她再疼爱淑儿,也不可能带着公主离开。 “皇上蒙尘那会儿, 我跪在佛前向佛祖许愿,若皇上能平安归来, 我愿一辈子侍奉佛祖。” 钱皇后拍拍谢云萝的手, 眼圈也有些发红:“皇上果然平安归来,我不敢诓骗佛祖,也该到出宫还愿的时候了。” 穿来这么久, 谢云萝对佛祖的能量也有所了解。 时人迷信,对佛祖发愿,事成之后必须还愿,否则要承担很大的精神压力。 因为这个报应,轻则让你所许之愿泡汤,重则可能连累自身,甚至祸及子孙。 这个真劝不了。 谢云萝不知道的是,钱皇后当时抵给佛祖的可不是后半辈子的时间,而是自己的阳寿。 钱皇后情愿折寿十年,换皇上平安归来。 历史上,钱皇后死于成化四年,也不过四十出头,却因为这次离宫,静心调养,一直活到了八十几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从钱皇后自请出家到离宫,只用了几天时间,这几天难过的不止谢云萝,还有孙太后。 谢云萝是皇贵妃,位份远在周氏之上,她生下儿子对太子绝对是最大的威胁。 为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孙太后只能将他变成嫡子。 在孙太后看来,钱氏正位中宫,多年无子,这时候把朱见深送去,她肯定愿意。 哪知道钱氏说要考虑,更没想到这一考虑就考虑出家了。 同样是皇后出家,钱氏与胡皇后不同。 胡皇后是被废之后,被皇帝要求出家,不出都不行。 而钱氏是自愿的,宁愿让出皇后之位,也不想抚养太子。 孙太后想要做点文章,给汪氏身上泼点脏水,避免她觊觎中宫都找不到机会。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对钱氏出家都表现出了震惊,甚至比当年胡氏出家还要震惊。 毕竟钱皇后没有被废,出家前仍旧是皇后。 但钱家对此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早就知道。 钱家都没反应,别人再震惊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再加上随皇帝御驾亲征的人陆续回来,占据要职,前朝那点议论,也就只是议论。 后宫人才凋零,无人可与皇贵妃争锋,与钱氏要好的那几个去过坤宁宫之后纷纷倒戈,转头唯汪氏马首是瞻。 前朝掀起的议论,在后宫并未出现。 所有人在震惊过后,都对钱皇后出家表示理解,并且钦佩。 在这场风波中,钱氏收获了好名声,汪氏搬开了皇后路上的绊脚石,只有太子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一旦汪氏成为皇后,她的两个孩子就都是嫡出了。朱见淑是个女孩还好,朱见渊却成了太子最大的威胁。 第86章 孙太后瞪眼想了一夜,第二天亲自领了朱见深去乾清宫,交给谢云萝便走。 “你赢了,太子归你。” 谢云萝:又来一个,当乾清宫是托儿所吗? 截止到目前为止,乾清宫后殿有三个半孩子,即小大人朱见淑、天使崽崽朱见渊,以及刚刚被送来的太子朱见深,那半个是跟着丽妃过来串门的傻大胆朱见潾。 在原主的记忆中,周贵妃得势那会儿,太子朱见深也算是个乖宝宝。周贵妃跋扈,爱欺负人,太子并不像她。 太子曾与朱见淑同住清宁宫,住了几日,朱见淑对他的印象还挺好的。 朱见淑被送回来的时候,对谢云萝说:“太子哥哥人很好,分我吃的,带我玩。” 这才过去多久啊,太子为何忽然变得狠毒,居然在崽崽的洗三礼上挑拨傻大胆儿朱见潾去抠崽崽的眼睛。 幸亏崽崽不是普通的人类小婴儿,只是眼皮红了一大片,若换成真的刚刚出生三天的孩子,眼珠子被抠出来都有可能。 几个孩子中,对太子印象最好的朱见淑小朋友,在洗三礼上被吓到了,此时看太子的眼神充满戒备。 见他走进来,下意识挡在了崽崽身前。 朱见潾懵懵懂懂,被丽妃抱回去之后似乎被人告诫了一些什么,除了行礼,并不像从前那样追着太子玩。 崽崽正在炕上玩得欢,眼睛追着姐姐的拨浪鼓,咯咯笑。姐姐忽然停下来,崽崽怔住了,满头问号。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朱见淑第一个出声,音调刻意拔高了几分,奈何还是小奶音,缺少威慑力。 朱见潾是朱见淑狗腿,见朱见淑吼太子,他也跟着吼:“姐姐说、说这里不……欢迎你!你快走!走!” 倒是洗三礼当天的受害人崽崽费力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朝朱见深友好地笑了笑。 太子是太后送来的,送来给谢云萝养,即便如此,太子仍是太子,大明的诸君。 丽妃看了谢云萝一眼,听朱见潾跟着赶客后想要开口训斥,却被谢云萝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见深本来绷着小脸,以臭脸对朱见淑及其狗腿朱见潾的臭脸,僵持不下,却在看见崽崽的友好微笑后再也绷不住,红着眼睛委屈地哭起来。 娘亲被关起来之后,他被太后接去清宁宫住,偷偷听了不少关于皇贵妃的事,以及太后对他太子之位的忧虑。 奈何他年纪太小,根本不懂太子之位的意义,只听说娘亲是因为得罪了皇贵妃才被关了起来。 他当时恨死了皇贵妃,这才在洗三礼上挑拨朱见潾抠三弟的眼珠子。 事后皇祖母与他讲了娘亲与皇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并且告诉他,娘亲受罚是自找的,让他保证以后不主动招惹皇贵妃和她生的孩子。 洗三礼那天,看见朱见潾那么用力抠下去,朱见深也吓了一跳。 没感受到报仇的欢喜,心里只有后悔和后怕。 那是他第一次做坏事。 丽妃养了孩子之后,心肠变得柔软,想说皇贵妃若是膈应太子,她可以将人带回去养几日,给皇贵妃留出与太后斡旋的时间,转念一想,太子毕竟不是普通皇子,不是谁想养就能接回去养的。 干系重大。 谢云萝接收到丽妃担忧的目光,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对朱见深说:“太子放心,崽崽不会抢你的太子之位。” 当皇帝有什么好,整天被框在皇宫这四角天空之下,不得自由。 崽崽出生后,她与皇上商量过,不想让崽崽被束缚,皇上也同意了。 丽妃惊讶地看向谢云萝,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以为皇上给钱家恩典,让钱皇后自请出家,是打算扶皇贵妃上位,入主中宫。 皇贵妃更进一步成为皇后,她生的三皇子便是嫡子,以皇贵妃和三皇子的受宠程度,三皇子早晚会取代皇长子成为太子。 没想到皇贵妃今日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然而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头,听太子哭道:“谁稀罕这劳什子的太子之位,我想要我娘亲回来,我想我娘亲了!” 周氏坏事做尽,怎能轻易放她出来,果然见皇贵妃摇头道:“人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你娘亲做了很多错事,皇上没有杀她,只是将人囚禁,也是看在你面上。放出来,不可能。” 朱见深已然开蒙,懂得一些浅显的道理。当初养在娘亲身边时,娘亲做的那些事,很多他也不赞成。 于是他退了一步:“是不是我乖乖的,当好太子,娘亲就不会死。” 谢云萝沉吟:“应该是这样的。” 除非周氏自己作死。 用午膳的时候,朱祁镇看见朱见深,对谢云萝说:“你若忙不过来,将他送回便是。” 孙太后也是气急了,居然不管不顾做出这样的事来,朱祁镇听到禀报人都惊了。 在崽崽的洗三礼上,太子挑拨二皇子抠崽崽的眼珠子,朱祁镇可没忘,相信谢云萝也不会忘。 钱皇后自请出家,没有如孙太后的愿抚养太子。孙太后这才气急败坏地将太子扔给她管,想必这时候冷静下来已经后悔了。 太子年幼,自然是谁养跟谁亲。 谢云萝对明朝的历史知之不深,也听说过成化帝朱见深与万贵妃之间的忘年恋。 十八岁的成化帝朱见深登基之后,娶了年长他十七岁的宫女万贞儿,哪怕她容颜老去,依然专宠,甚至纵容万贵妃伤害自己的皇嗣。 被某个短视频博主归纳为“历史都承认的偏爱”。 试问朱见深青春年少为何会对一个老女人感兴趣,答案便是陪伴。 因为万贞儿曾经陪伴朱见深走过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盲人重获光明之后,第一个扔掉的便是拐杖,但朱见深没有抛弃见证过他最狼狈时刻的万姓宫女,说明他这个人本质不坏。 谢云萝愿意给朱见深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太子也是可怜见的,就让他住下吧。太子离皇上近些,也好得皇上教诲。” 太子住下之后,谢云萝没像周氏和太后那样逼太子日夜读书,勤学不辍。 没到上小学的年纪,就该有个孩子样,尽情玩耍。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一会儿恼,转眼好。 崽崽当天接纳了新伙伴太子哥哥,将拨浪鼓交到他手上,示意他摇着逗自己笑。 其实他早已学会爬行,怕吓到哥哥姐姐和身边人,这才装起什么也不会的小婴儿。 崽崽表示:装婴儿很辛苦,需要奖励。 朱见淑到底大些,又是女孩子心思细腻,懂的也多,眼珠不错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出手伤害崽崽。 崽崽是个什么情况,谢云萝比谁都清楚,他能迅速制住如汪玺那样的武官,又怎会被朱见深这个小孩子伤害到。 上回洗三礼被人抠眼睛,是因为他睡着了,没有防备。 谢云萝并不担心崽崽受到伤害,便没让乳母保姆一大堆人防贼似的盯着太子,仍旧如朱见潾过来玩时一样,只留一两个人在屋中伺候。 朱见深是太子,从前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服侍,想做什么都会有人提醒,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 按宫规该怎样做,但太子是储君,合该严格要求自己云云。 住在娘亲宫中是这样,搬到清宁宫也不能幸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以为乾清宫是父皇的寝宫,规矩应该更严,没想到竟然宽松至此,难怪二弟喜欢过来串门。 朱见深拿起拨浪鼓,逗三弟玩。三弟十分给面子,咯咯笑个不停,他也跟着笑起来。 “奴婢很久没见过太子殿下这样笑了。” 听见这句经典台词,谢云萝也见到了历史中的万贞儿。 万贞儿高挑的个头,皮肤很白,一双大眼睛好像会说话,十几岁的小姑娘已然初具美貌,看上去很招人喜欢。 “好生服侍太子,将来自有你的福报。”姻缘天注定,谢云萝无意介入别人的因果。 谢云萝又问了几句太子的日常饮食起居,听万贞儿道:“太子殿下平日辛苦得很,每日天不亮起来读书,除了用膳和睡觉,几乎都在读书。小小的人儿把自己逼得那样紧,几次累到咳血,奴婢瞧着实在心疼。” “在娘娘这里,太子殿下也能松泛松泛了。” 说着红了眼圈,朝谢云萝屈膝,表示感谢。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抽冷子开口了:“太后督促太子读书,也是为了太子好。太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不多读些书,只一味与你们嬉笑打闹,将来长成昏君怎么办?” 第87章 偷眼斜了谢云萝一下,好像谢云萝已经把太子养废,变成了昏君一般。 谢云萝认得这个老嬷嬷,她从前在清宁宫教规矩,为人严苛,很得太后看重,不知何时调到太子身边服侍了。 万贞儿被老嬷嬷抢白,一张粉脸涨得通红,低头将丰润的唇紧紧抿成了线,到底没敢还嘴。 老嬷嬷管着万贞儿等几个宫女内侍,又仗着太后的势,排场大得很。 见万贞儿低下头,皇贵妃也没吭声,老嬷嬷越发起了谈兴,大谈特谈如何养育太子。 等她说完,谢云萝问朱见深:“太子,老嬷嬷说得可对?” 太子与崽崽互动良好,连小大人朱见淑都加入进去了。三个孩子玩得正起劲儿,就听见老嬷嬷开始指点江山。两个小的还好,太子烦都要烦死了。 太子将拨浪鼓递给朱见淑,示意她陪崽崽玩,自己则朝谢云萝这边走过来,站定之后朝她一拱手:“太后将我交给皇贵妃娘娘,还请皇贵妃娘娘教诲。” 从前太子见了太后总是很亲,一口一个皇祖母喊得亲热,如今却生分地喊起了太后。 娘亲犯了大错,再难出来,他已经问过了父皇和太后。 幸得太后收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谁知太后忽然翻脸,将他像破布一样丢给了皇贵妃。 娘亲与皇贵妃交恶的时候,朱见深在旁边听着,自然也知晓一些。 他启蒙早,懂的道理也多,再加上有万贞儿在身边分析利弊 ,大致能够分辨出谁对谁错。 如果今日被幽禁的人是皇贵妃,太后将淑儿扔给他娘亲照顾,朱见深相信淑儿绝不会有自己现在的待遇。 又想起万贞儿素日说的:“奴婢瞧着皇贵妃是个讲理的人,和气得很。” 朱见深心里有了底,面对谢云萝的时候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崽崽是个好的,小小一团可爱得紧。淑儿与他相熟,短暂的警惕过后便待他如初了。 相比冷清肃穆的清宁宫,朱见深明显更喜欢热闹的乾清宫后殿。 “太子,我没有什么可教诲你的,我只想听你说。”谢云萝身体前倾,平视太子的眼睛。 朱见深半天没说话,听万贞儿小声提醒:“殿下,皇贵妃娘娘问话呢。” 老嬷嬷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开口训斥:“太子是储君,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就不说,哪里轮得到奴婢置喙!” 训斥完大喇喇吩咐:“将她带出去,掌嘴二十。” 见老嬷嬷要惩罚万贞儿,朱见深攥了攥拳头,“噗通”跪在了谢云萝面前:“洗三礼上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求皇贵妃娘娘收留!” 到底是历史都承认的偏爱,谢云萝没想到万贞儿受罚,朱见深会有这么大反应,赶忙将人扶起。 “这皇宫都是你父皇的,太子想住便住下好了。” 谢云萝拍掉他袍服下摆的尘土,温声道:“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让我实在惶恐。” “太子,你真打算留在这儿了?” 老嬷嬷闻言脸都白了,一时情急说漏了嘴:“太后还在清宁宫等着呢!” 皇贵妃得宠,如今又生下三皇子,太后怕皇长子的太子之位不保,便想出了让钱皇后抚养太子的办法。 皇贵妃再尊贵,终究尊贵不过皇后去,太子成了钱皇后的儿子,便是顺理成章的嫡子了。 太子年长,又是嫡子,便是皇上也不能轻言废立。 法子是个好法子,奈何钱皇后宁可给皇贵妃养女儿,也不肯将太子接到身边。 太后不断向钱皇后施压,以为钱皇后必然乖乖就范,谁知钱皇后转头来了一个出家,打得太后措手不及。 儿子不听话,已经够让太后糟心的了,哪成想素日温顺的钱皇后也敢做出这样激烈反对的事。 太后得知皇上允准了,捂着心口差点背过气去,等钱皇后离开,便将太子丢到乾清宫后殿。 皇后不管,她也不管了。 回到清宁宫,人清醒过来,便有些后悔。 太子年纪小,养在谁身边跟谁亲,这会儿将太子丢给皇贵妃,岂不是加重了皇贵妃那边的筹码? 让皇贵妃离中宫更近了。 老嬷嬷很快得了吩咐,让她想办法带太子离开,最好折腾一下,让皇贵妃将太子赶出来。 皇贵妃容不下太子,如何母仪天下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等皇上想要册立继后的时候,太后反对也有的说。 老嬷嬷万万没想到,她这一折腾,反而将太子折腾到皇贵妃那边去了,顿时慌了手脚。 第62章 朱见深闻言转头看向老嬷嬷, 声音转冷:“太后将我送到乾清宫,我住下便是,嬷嬷若住不惯,大可回去。” 老嬷嬷更慌了, 太子真住下了, 她怎么跟太后交代呀:“太子,小祖宗, 太后……太后……” 太后为什么送太子来乾清宫, 她知道也不敢说呀, 毕竟太子是个人,又不是物件。 从住进清宁宫开始,朱见深就烦透了这个老嬷嬷。整天倚老卖老地提醒他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稍有不顺便责罚他身边的宫女内侍。 万贞儿因为长得好看, 几乎每天都被她刁难。 走了也好。 见老嬷嬷编不下去了, 朱见深接话:“乾清宫服侍的人多, 太后身边不能没有嬷嬷伺候, 嬷嬷且回去吧。” 几乎是赶她走了, 老嬷嬷再不敢说什么,只得灰溜溜返回清宁宫复命。 孙太后听说太子自愿留在乾清宫,端着茶碗的手直抖:“好, 好啊,一个个的全都被那个女人迷住了。” 隔日病倒。 土木堡之变, 带给大明的不止有五十万精锐的损失, 还有国库的入不敷出。 缺钱自明朝开国,一直是朝廷的主旋律,每一代帝王都在为填补国库发愁。 朱祁镇也不例外。 哪怕他是神。 汪玺带走了羊毛织机和技术, 与妻子孙兰芝,借着皇贵妃和孙家的势,与九边之外的蒙古人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除了日常成本,所赚收益九成充入军费,勉强稳住了九边重镇,让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不至于饿着肚子守卫边疆。 这一世极其惨烈的北京保卫战并没有发生,京城仍旧安稳,守备力量并未削弱。 也先和脱脱不花提前出局,不管是瓦剌还是鞑靼,都没有能力再次进犯,大明百姓终于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朱祁镇两次亲征,一次反败为胜,让野心勃勃的也先和他那十万瓦剌铁骑人间蒸发,第二次亲征,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脱脱不花,和支持他的鞑靼所部,同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明战神从“瓦剌留子”到货真价实的战神,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让那些趁乱想要割大明一块肉的势力全都望而却步。 这些势力包括,西南的思氏政权、苗疆的土司,东南沿海的倭寇与海盗,还有北边尚未成气候的女真诸部。 即便大明战神威名赫赫,震慑群小,也架不住国库受历年战争所累,连朝中官员的薪俸都快发不出来了。 纵然朱祁镇当真有三头六臂,短时间内也变不出这么多钱。 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祁镇重重叹息,早知道要接这个烂摊子,他掌管什么消亡啊,就应该当财神。 谢云萝瞧着他忙碌的背影,也不忍心再拿太后的事让他烦心。 可太后到底是皇上亲妈,皇上换了芯子不甚在意,朝臣们会怎样说。 谢云萝不想朱祁镇一边忙军国大事,一边还要费心周旋于婆媳矛盾。 奈何太后实在难搞,她去侍疾,好话说尽,甚至赌咒发誓,太后统统不信。 愁眉不展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你这才出月子,怎么就来看我了?”曾经的钱皇后,如今的慧慈仙师怀里抱着粉团子似的朱见淑,笑问谢云萝。 出宫之后,皇上将她安置在胡皇后曾经清修的道观。这边环境清幽,居住舒适,每十日有太医过来诊脉,比起出家,更像是来休养的。 没有勾心斗角,不必应付各种纷争,身边服侍的仍旧是坤宁宫从前的老人儿,一颗心安静下来,吃得饱睡得香,气色想不好都难。 倒是汪氏,做完月子看起来反倒憔悴了。 谢云萝请王振帮忙,这才偷溜出宫,待不了多久,只得长话短说,将太后负气送太子给她,又反悔病倒的事讲了。 “皇上忙于朝政,无暇顾及,我只得来求姐姐帮忙想个办法。” 钱皇后与孙太后婆媳多年,对孙太后的了解比谢云萝这个半路出家的强多了,闻言沉吟半晌,果然有了主意。 第88章 “太后除了皇上这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永宁公主。” 提到永宁公主,钱氏忍不住叹息:“当初皇上被王振鼓动,闹着御驾亲征,甚至用绝食逼迫太后,这才得到太后的支持。太后在此之前将唯一的女儿永宁公主下嫁武进伯朱晃,用以拉拢九边重将,支持皇上亲征。” 又叹一口气:“婚后公主随驸马去了九边,听说夫妻间并不和睦,时常争执,公主过得辛苦。土木堡一战之后,皇上蒙尘,驸马战死殉国,公主青春年华守寡。” 钱氏摸着小见淑柔软的发顶,眼中全是怜惜:“太祖时有过公主改嫁的先例,永安公主又这样年轻,免不了动了心思。朱家也不想耽误公主,并无人反对,谁知太后不许,硬要公主为驸马守节到死。永安公主一气之下,住在九边不回来了,这两年都未进宫给太后请安,气得太后说没有她这个女儿。” “太后嘴上这样说,心中到底郁结。” 说着抬眼看谢云萝:“若你能从中斡旋,解开太后心结,或许你与太后之间的结也能迎刃而解。” 永宁公主?谢云萝在原主的记忆中翻找,居然找出了一桩八卦来。 “永宁公主尚未出嫁之前,是不是与宫中画师有过一段情缘?”原主对永宁公主的记忆少得可怜,这段八卦还是周贵妃说给众人听的,因为猎奇才有点印象。 “你也听说了?” 钱氏笑着摇头:“那人不是画师,是太后请来教公主作画的老师。此人出身苏州程氏,书香门第,其父曾官至翰林院侍讲,因得罪王振被贬官,家道中落。程少瑾那时在画院待诏,以山水画闻名,兼擅修复古画。为清宁宫修复过一幅画,得太后赏识,后入宫教公主们画画。” 一个教公主画画的老师,钱氏根本没关注,直到太后要为永宁公主赐婚,永宁公主闹将起来,这才有了一点耳闻。 程少瑾,这名字好耳熟,谢云萝凝神细想,才想起在哪里听过。 这个人好像与汪玺相熟,那次汪玺进宫同她说起九边的生意时提到过此人。 夸了一句天生做买卖的料。 如此一来,这个程少瑾岂不就在九边? 事涉公主清誉,谢云萝没有告诉钱氏,只说她想试试,又坐了一会儿聊些家常,把带来的礼物安置好,便告辞离开。 回宫之后,立刻给汪家写信,让汪玺想办法在年前进宫一趟,还不忘提醒带上程少瑾。 汪玺得了信儿,很快找到合适的机会回京,按照家书中交代的,带程少瑾进宫给谢云萝请安。 外男不能进后宫,但谢云萝住在乾清宫,又有王振这个内应,想见谁都能见到。 程少瑾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斯文俊秀,十分符合谢云萝对江南书生的刻板印象。 汪玺以为谢云萝要见程少瑾只是单纯不放心他,当着谢云萝的面,把程少瑾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拍胸脯表示,有他和程少瑾在,九边的军饷不用朝廷操心。 对上谢云萝审视的目光,程少瑾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耐心等汪玺说完,才不确定地开口:“臣已有妻室,并不会做出格的事。” 汪玺:?兄弟,你在说什么? 恰在此时,朱祁镇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程少瑾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微微蹙眉。 刚刚生下崽崽的时候,谢云萝总闹着要出宫,他就想问宫外有谁啊,孩子都生了,非要抛下他往外跑。 他当时还让王振调查过,结果是汪氏待字闺中时,曾在家人的默许下对舅舅家的表弟有好感,成亲之后才断了联系。 据说那位表弟与汪玺臭味相投,曾经都是纨绔子,后来又一起做生意,交情甚笃。 今日听说汪玺带了一个外男进宫,朱祁镇心里难免犯嘀咕,丢下一屋子朝廷大员跑回后殿,没想到才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 见他进门,屋中气氛越发诡异起来,谢云萝起身相迎:“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最近大会小会不断,皇上不到用午膳的时辰基本不会露面。 朱祁镇看一眼谢云萝脸上发虚的表情,越看心里越泛酸,仿佛生吞了一壶老陈醋。 这女人孩子都给他生了,心里还惦记别人呢。 不看紧点,指不定哪天就跑没影儿了。 再看汪玺,倒是装得一手好蒜,满脸痴呆。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外男,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朱祁镇转头看谢云萝,用眼神询问:你就喜欢这样的? 不等谢云萝反应过来,又低头看自己,故意挺胸抬头,展示自己的神姿。 谢云萝盯着男人看,感觉他今日有点不正常,仿佛随时都能开屏。 皇上和皇贵妃打的什么眉眼官司,饶是汪玺自诩生意经,最会察言观色,此时也看得一脸懵圈。 程少瑾就更不用说了,他心里没鬼,也快被皇上那摄人的目光吓出鬼来了。 “皇上,皇贵妃,微臣人在宣府不假。”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可微臣本本分分做人,从来没见过公主的面!请皇上、皇贵妃明鉴!” 公主?什么公主?哪儿来的公主?汪玺更痴呆了。 与程少瑾相交,汪玺只知道他是苏州人,家道中落,在宫里当差的时候得罪了贵人,这才被调到九边在卫所做个典吏,管管文书档案。 难道他得罪的是哪位公主? 程少瑾得罪公主,又没得罪长姐,长姐为何传他进宫说话? 还有皇上,刚刚又是昂首挺胸,又是秀肌肉的,一副要跟人比美,却又明显瞧不起对方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长姐也不正常,见皇上来了,心虚什么? 谢云萝是皇贵妃,在乾清宫私见外男,被皇上抓包,心中难免忐忑。 可见皇上当众开屏,忐忑又变成了狐疑。 彼此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瞬间读懂了对方心思,谢云萝看向别处,朱祁镇以手扶额:“朕……回来拿东西,你们继续。” 谢云萝以为自己会错了意:“皇上拿什么?” 朱祁镇挠头:“拿……” “拿帕子。” 王振看了半天,曲里拐弯的花花肠子瞬间被捋直,皇上这是吃醋了? 这醋吃得也太直白了,越是复杂的人越难猜出来。 警惕地看了一眼仍处在痴呆状态的汪玺,王振赶紧接话:“皇上练过字,嫌前殿的手帕粗糙,不如皇贵妃娘娘用的细致。” 在宫里,皇上用的东西,大到床榻宝座,小到手帕香囊,都是最好的。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皇帝。 可皇上都这样说了,谢云萝只得吩咐人去取,却听皇上说:“把你手上的给朕便好,多的不用。” 送走皇上,汪玺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笑容暧昧:“皇上平时也这样吗?” 真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的样子,比新婚小夫妻还黏糊。 谢云萝白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程少瑾:“程大人不必惊慌。我也是白操心,不忍太后为公主日夜悬心。” 永宁公主婚后与太后糟糕的母女关系,知道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都是感叹永宁公主妙龄守寡,余生黯淡。 谢云萝自愿充当其中一员,又是永宁公主的嫂子,她这样说并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永宁公主是孙太后的独女,她余生黯淡,孙太后跟着悬心,也很正常。 谢云萝过问一声,非但不突兀,还能显出孝顺。 奈何天不遂人愿,程少瑾早已成家,即便谢云萝想要促成这段姻缘也不能了。 “既然程大人已有妻室,权当没来过这里吧。” 太后这回病得不轻,很多人知晓内情,进不来皇宫劝她,纷纷跑去烦扰钱姐姐清修。 谢云萝本来指望解开太后与永安公主之间的心结,能让太后心有安慰,早些好起来,谁知忙活了一圈又是空。 程少瑾不期是这个原因,有些张口结舌,还是汪玺替他澄清:“程老弟确实订过亲,但那姑娘没福,早早走了,反给程老弟弄了一定克妻的帽子。程老弟有克妻之名,不好说亲,都成老大难了,程家也急得跟什么似的。长姐手边若是有好的,不如给程老弟说说。” 他的亲事便是长姐做媒,如今夫妻恩爱,羡煞旁人。 程少瑾望着谢云萝,清俊的脸又白了一分,眼圈却红了三分:“娘娘,微臣……微臣心里一直有公主。如果可以,微臣想娶公主为妻。微臣保证,一生一世只有公主一人,一生一世只对公主好。” 汪玺:在打什么哑谜? 怎么又提公主,别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程老弟这是见着皇贵妃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第89章 程家最好的时候,尚公主都费劲儿,更不要说如今败落了。 而且仁、宣两位皇帝在位时,嫁出去的公主大多许给勋贵或者武官人家,很少与文官联姻。 长姐是皇贵妃,以后还可能是皇后,指定能给程老弟说门好亲事,可程老弟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尚公主吧。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但让长姐为难的事,汪玺不会做:“哎,程少瑾你……” “果真如此?”谢云萝大喜,很有一种“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汪玺:“长姐,能行吗?” 那可是尚公主啊! 谢云萝用实力证明,她能行,而且很行。 当场让程少瑾给永宁公主写了一封信,汪玺看见“永宁公主亲启”几个字,差点跳起来。 “就是前几年嫁到朱府,随驸马迁居九边的永宁公主?太后唯一的女儿?” 汪玺仿佛不认识程少瑾了,捶他肩膀一下:“可以啊你,程老弟,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曾经与永宁公主有一腿。” 故事是程少瑾自己讲给汪玺听的,无非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掺杂少许师生恋的元素。 谢云萝看过不少言情小说,也算是理论上的巨人了,套路烂熟于胸。 倒是汪玺一直好奇地问这问那,被谢云萝警告“事以密成”,这才肯放过程少瑾。 时隔多年,永宁公主接到程少瑾的信,才知道自己被身边人蒙蔽了。 她与朱晃不过奉旨成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婚后,永宁公主对朱晃不理不睬,朱晃几次讨好未果,便也没了耐心。 一年后,朱晃战死在土木堡,永宁公主本想回京,太后却不许,让她安心住在朱府,为朱晃守节。 永宁公主要死要活,身边人就告诉她,程少瑾已然娶妻,便是公主愿意嫁,他也没办法停妻再娶。 心如死灰,永宁公主真如太后所愿,安静地住在朱家,不爱出屋,也不理人,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这辈子完了。 可她还不到二十岁呀,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谁知死灰也有复燃的一天,今日竟然收到了程少瑾的亲笔信。 当年程少瑾教她写字、作画,他的字永宁公主认得,尤其最后一句“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与多年前,他们最后一次唱和遥相呼应。 那时她被太后逼着嫁给朱晃,永宁公主私下给程少瑾传信“愿抛金册,随君江南烟雨”,将心事言明。程少瑾却只给她回了一句“枯荷听雨犹存节,莫折琼枝染尘埃”,委婉拒绝。 永宁公主没奈何,只得听从太后安排,下嫁朱晃。 而今日的“残荷听雨处,可许共兰舟?”,恰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永宁公主黯淡发霉的人生。 第63章 几日后, 清宁宫破天荒收到了永宁公主的来信,信中说听闻孙太后卧病,甚是挂念,想要进宫侍疾。 孙太后捏着信笺, 望着女儿娟秀的字, 泪盈于睫,嘴上却不肯饶人:“我多早晚卧病, 她何曾提过侍疾。素日请都请不来, 却在汪氏传召她兄弟和程少瑾进宫之后, 忽然就想起我来了,打量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土木堡一战,改变了太多。五十万英魂踏上不归路,皇上浴血归来, 性情大变, 对太后远不如从前, 永安公主年轻守寡, 怨恨太后, 过年都不肯回宫探望。 太后年轻时被先帝捧在手心, 宠冠六宫。等到先帝薨逝,太后有了辅政之权,执掌天下十几年, 照样风光无限。 谁能想到如此强悍的太后,晚景会如此凄凉。 连平日最孝顺最听话的钱皇后都敢违拗, 任性出家去了。 土木堡之变带走的, 不仅仅是大明的国运,还有太后所有的好运气。 宣嬷嬷一路跟在太后身边,很能理解太后巨大的心理落差, 奈何皇上长大了,不再需要母后支持,太后晚年若是有个贴心的女儿陪伴也是好的。 说话永宁公主出阁之前,也是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很能体察母亲的不易。 那些年周贵妃与钱皇后斗法,永宁公主没少从中调停,不知避免了多少次交恶。 调停之后,两边都说永宁公主好,免去太后不少烦心事。 若没有土木堡之变,太后也不用为了皇上舍弃公主,含泪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推出去拉拢九边重将。 也许永宁公主再想想办法,太后会点头许她下嫁自己心爱之人。 已然发生的事,注定无法改变,却并非无法挽回。 宣嬷嬷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见太后似有松动,忍不住劝:“太后,奴婢去乾清宫问过,程大人尚未婚娶,还在等着公主。公主年轻守寡,为武进伯守节两年多,若是再嫁……谁也不会说什么了。” 太后闻言没好气地横了宣嬷嬷一眼:“你收了皇贵妃多少好处?” 宣嬷嬷大大方方亮出手腕上一对赤金的泥鳅背,憨笑着说:“汪家二爷管着九边的军需,这回进宫带了不少好东西,皇贵妃娘娘赏了奴婢这个,太后您瞧,实心的。 孙太后半晌无语,最后笑骂:“眼皮子浅的老货,哀家何时缺了你的穿戴。” 宣嬷嬷跟着太后自然什么都不缺,她收下这对金镯子,不止是穿戴,更是皇贵妃娘娘对太后的孝心。 从孙家二爷出事开始,太后与皇上的关系已经够僵了,眼看着母子亲情几乎被消磨殆尽,此时若有皇贵妃从中调停,或许还有转机。 太后这辈子只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跟自己不亲,同时遭女儿怨恨,晚年又怎会好过。 皇贵妃有意缓和与太后的关系,又想出这么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宣嬷嬷必然鼎力支持。 “太后心硬,不想公主,老奴却是想得不行。” 永宁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出生没多久先帝便去了,留下孤儿寡母掌管这偌大的国家。 先帝新丧,新帝继位,又要稳固朝堂,又要安抚后宫,太后哪里有时间照看公主。永宁公主几乎是宣嬷嬷养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顶着太后的眼风,宣嬷嬷硬着头皮说:“太后若不许公主回来,皇贵妃也会求了皇上传召公主回京侍疾。到时候公主得偿所愿,也只会念着兄长和嫂嫂的好,太后这些年的心算是白操了。” 逼迫公主尚未及笄便潦草下嫁,以致年轻守寡,说到底是太后对不住公主。这些年,公主远在九边,太后没少给朱家赏赐。 孙太后低头看信笺上女儿熟悉的字迹,重重叹气:“罢了,让她回来吧。她想嫁谁就嫁谁,哀家不管了。” 永宁宫公主于月底回京,回来当天扑到太后怀中结结实实哭了一场。 想起女儿匆忙出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此时归来却苍白消瘦,太后也哭成了泪人。 “岁岁,是母亲不好,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永宁公主,大名朱晏宁,小名岁岁,取年年岁岁,长久安宁之意。 没见到永宁公主的时候,孙太后心里只有女儿出嫁前看自己怨恨的眼神,真见到人,内心的母爱喷薄而出,居然开口认错了。 宣嬷嬷跟在太后身边多年,除了先帝和太皇太后,宣嬷嬷从未见太后给谁认过错。 一生要强的女人到了晚年也不过是个渴求亲情和关爱的老妇人罢了。 母亲先她一步低头,也是永宁公主没想到的,心中纵然有万般埋怨,此时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当年她还未及笄,以为母亲把自己卖了,只为换兄长一场大胜,又是心寒又是恨。 后来兄长忽然大败,永宁公主根本来不及撤离,人在宣府,目睹一场人间惨剧。 被派去土木堡救驾殉国的将军,也包括她的丈夫,武进伯朱晃。 那段时间,皇帝蒙尘,宣府城中家家挂白,每天都在死人。 之后的某一天,兄长仅带着王振一人浴血而归,将围困宣府城的瓦剌人全都打跑了,据说那些瓦剌人去了哪里,到今日都是迷。 外患解除,宣府城终于恢复了往日宁静,城中军户和百姓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后来汪玺带来了羊毛织机和手编毛线的方法,组织军户收毛织线,再将成衣倒卖去江南,赚了不少钱。 汪玺是本生意经,从前宣府因为有他,便是九边重镇里最富有的。但那时他干的买卖,据说不怎么干净,风险也大,只能勉强支应一个宣府。 但纺织羊毛不同,那是一本万利的正经生意,很快从宣府扩大到大同、榆林,如今已然在九边全面开花,甚至普及到民间。 第90章 永宁公主刚嫁到宣府那会儿,九边气候恶劣,离蒙古又近,城中几乎全是军户,百姓很少,更不要说商贾了。 想买点什么东西,都要托人去别的地方捎带。 这回进京之前,宣府早成了羊毛衣的集散地,坊市兴隆,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贾随处可见。 几乎是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 想到此处,永宁公主接受了孙太后的道歉,然后泪眼婆娑地吩咐身边服侍的,将她带来的小包袱取来。 “我在宣府学会了织毛衣。” 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包袱,利落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件羊毛背心。 永宁公主取出最上面一件香色的,在孙太后身上比了比:“母亲瘦了,穿上可能有点宽大,我回去再改改。” 孙太后笑着说不用:“年纪大了,爱穿宽松些的。” 当着永宁公主的面换上,孙太后摸着细腻温暖的羊毛背心,欣慰道:“这件不扎人,能贴身穿。” 宣府的羊毛衣也送了一些进宫,奈何羊毛扎人,只能套在中衣外头穿,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永宁公主给太后解释:“这件不是羊毛的,是羊绒背心,更难取线,也难织些。” 太后心疼地拉起女儿的手,嗔怪道:“身边那么多人服侍,何必亲力亲为?” 永宁公主反握住太后的手:“宣府家家户户织毛衣,能御寒,还能赚钱。我手笨,织得慢,只给娘亲、嫂子、小侄子和小侄女各织了一件,其他背心都是绣娘们织的。” 钱氏已然出宫修行,女儿口中的嫂子指得自然是皇贵妃汪氏了,孙太后对女儿的气消了,对汪氏的可还没消呢,听完冷哼一声。 永宁公主出嫁前经常替母亲调停后宫纷争,嫁去朱家因与丈夫不协,也受过婆婆给的零碎气,处置婆媳矛盾很有心得。 她深知自己的母亲并非普通的深宅妇人,那是执掌过天下十几年的辅政太后,很难被老生常谈的说辞打动。 而她这位传奇的嫂子,同样不是普通的深宅妇人,对方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惊世骇俗。 她改嫁了,带着孩子踹了一个皇帝,嫁给了另一个皇帝。 她怀孕了,揣到十四个月才生。 怀孕的时候也没闲着,手撕太子生母周贵妃,脚踩曾经宠冠六宫的万宸妃,凭借一人之力将后宫变成冷宫。 说动皇上放一批愿意出宫的妃嫔回家,嫁娶自由。 闲极无聊给人说媒,将被孙家和太后寄予厚望的孙家大姑娘配给了京城第一纨绔石林,然后将孙家小透明的二姑娘变成了自己弟妹。 这位二姑娘在孙家是后娘养的小鸡仔,飞到宣府就成了金凤凰,给毛线织出了花样。 她织的,或者指导织的毛衣,一件能卖出几百两,而且难求。 对了,还有纺毛线织毛衣,也是她这位嫂子那聪明的小脑袋想出来的。 就这一个主意,配上手巧的孙兰芝,和生意经汪玺,养活了九个军事重镇的所有人。 第一个实现军屯自给自足,今年没用朝廷拨一文钱。 生下三皇子之后,说动钱皇后自请出家,搬走封后路上的大石,然后顺着太后的意思抚养太子。 永宁公主人在宣府,一直默默关注着宫里的动静,真心对她这位皇嫂表示敬佩,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纺羊毛织毛衣这种造福一方的大事,也不说揣崽十四个月的奇闻,只说让钱皇后自请出家,便是当年周贵妃和万宸妃两个脑袋加在一起,手段用尽,也没办成啊。 更加离奇的是,她不但快封后了,还成功抚养了太子。 类似的传奇,恕她这个公主见识浅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存在。 想要说服辅政的太后,自然不能只说些鸡毛蒜皮,得往大了讲:“母亲,纺毛织衣很赚钱,让九边实现自给自足,减轻了国库负担。皇贵妃的贤名已然传开,封后是早晚的事。” 孙太后再不喜欢汪氏,在这件事上也不好说什么,永宁公主所说毕竟是事实。 太祖时期推行“寓兵于农”政策,九边卫所的士兵“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屯田所得皆入军粮。待到太宗执政,九边囤田高达数百万亩,在全盛时期曾经实现“边有储积之饶,国无运饷之费。” 但持续时间不长。 及至先帝,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尤其是军屯。九边只辽东、甘肃两座重镇屯田军粮可覆盖七成,其他地区仍旧需要朝廷发饷。 到本朝,尤其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唯有宣府能做到勉强自足,其他重镇皆不能,财政负担越来越大,几乎成了无底洞。 若无纺毛织衣这个法子,朝廷一时间凑不齐军饷,向民间加赋是第一重,缩减官员薪俸是第二重。 不管哪一重,都是竭泽而渔、饮鸩止渴。 这时候纺毛织衣横空出世,利用关外廉价的羊毛,织成毛衣卖到富庶的江南赚取差价,再加上已有屯田,几乎复现了永乐全盛时九边的自给自足。 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想到这里,太后浮躁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开始认真审视汪氏的另一重价值。 心安定之后,气也消了,每日由永宁公主陪伴,膳食起居恢复正常,病痛自然消退。 孙太后辅政十几年,哪怕退居二线,在前朝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她生病的时候,前朝人心浮动,待她病愈,终于安稳下来。 谢云萝也见到了八卦绯闻里的永宁公主。 她生得瘦弱纤细,与原主记忆中的圆润丰腴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可见婚后过得并不如意。 永宁公主进宫之后先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而后一头扎进清宁宫,成日侍疾,并不曾与谢云萝相见。 这几日太后逐渐痊愈,能够出来走动,永宁公主这才有时间到后殿来见谢云萝。 在原主的记忆中,永宁公主年幼且有些倨傲,平日只与钱皇后和周贵妃等人接触,遇到原主只是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很多时候连句话都没有。 今日见面,对方忽然变成话痨,让谢云萝还有些不适应。 永宁公主走进来,笑吟吟给谢云萝行礼,亲切喊她嫂子。 谢云萝还礼,又见她取出给自己和孩子们准备的毛绒背心,针脚细密,花样鲜亮,十分讨喜。 谢云萝拿起来比了比,竟十分合身。 吩咐人将孩子们带过来,朱见淑小朋友第一个走进来。谢云萝让她喊姑母,小团子乖巧喊姑母,然后被小几上漂亮的背心吸引了。 永宁公主亲自服侍淑儿穿上,谢云萝含笑说:“很合身呢。” 崽崽也想夸奖两句,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到说话的年纪,含恨闭麦。 好想快快长大啊! 好想说话! 朱见深跟在小皇子的乳母身后,并不曾上前,永宁公主瞧在眼中,心中泛酸。 到底不是亲生的。 周氏再如何,太子终究是太子啊。 皇贵妃招手叫太子过来:“深儿,你是哥哥,你先选。” 朱见深这才走上前,蹙眉对皇贵妃说:“融三岁,能让梨。儿臣是哥哥,也是太子,合该有容人之量,若是连自己兄弟都容不下,将来如何容下这万里江山。” 永宁公主:“……” 小祖宗,您这太子之位保住了吗,就敢当着皇贵妃的面提什么万里江山? 就算能保住,也不带说得如此直白,毕竟您父皇还不到三十岁。 当年周贵妃尚且得宠,抢在皇后前头生下皇长子,朱见深也没有被立为太子。 皇上才二十几岁,除非准备御驾亲征,且战事凶险,或者病重,不可能在自己如此年轻的时候早立太子。 若没有后来的土木堡之战,皇上蒙尘,江山易主,即便皇后不能生育,以皇上对万宸妃的宠爱,将来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也未可知。 太子年幼,实在不该说出这样犯忌讳的话来,永宁公主赶忙将年幼的太子拉到身边,忍了又忍才没去捂他的嘴。 朱见深与永宁公主不熟,被她扯了一个趔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姑母,恕侄儿不敬,您在人前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把衣领都给他扯松了。 永宁公主给太子整理衣袍,朝谢云萝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谢云萝立刻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深儿纯孝,读书用功,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道理,也知道谦让弟弟妹妹,很得皇上看重。” 朱见深搬到乾清宫之后,学业没有从前紧张,听到的夸奖却比从前多多了。 第91章 从前娘亲催他读书,祖母催他读书,他隔三差五总要病上一场。病过之后,身边的人更焦虑了,生怕父皇觉得他身体不够康健,又怕他生病耽误了学业,影响皇上对他的考校。 两头堵,逼得他度日如年,看谁都不顺眼,心中总会升起一些恶劣却刺激的想法。 比如责打宫女、内侍,拔鹦鹉的羽毛,后来演变到啃咬自己的手指。 做完之后,身心舒畅,不做就浑身难受。 最恶劣的事发生在三弟的洗三礼上,他挑拨年幼无知的二弟去抠三弟的眼睛。 后来被祖母丢到乾清宫,与大妹、二弟和三弟一起玩,他才晓得自己从前那些做法有多恶劣。除了那么恶劣的事,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值得去做。 比如陪大妹翻花绳,大妹眼睛总是亮亮的,甜甜夸他手巧。 比如给二弟讲故事,接受他崇拜地仰望。 要说他最喜欢做的事,还是教三弟翻身、坐卧和爬行。三弟很聪明,一教就会,但皇贵妃娘娘总是先夸他教得好,再夸三弟学得快。 住在乾清宫,让他从自卑变得自信,读书写字都有自己的章法,不必被人支配着做这做那。 只用半天时间,便能做完过去一整天的事,剩下半天就是玩。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也愿意留在乾清宫,皇祖母几次派人来接,他都不肯走。 永宁公主不知太子心中所想,更不清楚他在乾清宫都经历了什么,只以为皇贵妃在跟她说场面话,叠声夸小皇子聪明伶俐。 谢云萝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永宁公主多半不信。 第64章 也不怪永宁公主会这样想, 后宫争斗有多少人是因为真心爱慕皇上。她们争奇斗艳,勾心斗角,所求不过是一个儿子,让自己终身有靠。 若是运气再好一点, 能像孙太后那样成为宫斗冠军, 富贵荣华一生,这辈子也值了。 而谢云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如今又生了儿子, 这会儿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除了皇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当皇帝有什么好,朱祁镇当了皇帝,做了二十几年傀儡,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 又被土木堡之变拍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 受后世唾弃。 朱祁钰也当了皇帝, 不到三十岁去世, 死因成谜。 再往前数, 汉王朱高煦为了当皇帝,几次造反,沦为笑柄, 最后被烫死在先帝赏赐的铜缸里。 在与汉王的争斗中,仁、宣二帝是赢了, 仁宗在位十个月, 享年四十七岁,宣宗在位十年,享年三十七。 谢云萝穿越前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朝一共有十六位皇帝,活过五十岁的只有四位,平均年龄不足四十二岁。 如此催命的皇位,不继承也罢。 当然这只是谢云萝的想法,皇上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现在正费心筹钱,打算效仿太宗组建船队带崽崽去海上试试。 他总是不死心,以为崽崽本来属于大海。 有一回,趁她不注意,他将崽崽扔进了荷花池,差点把孩子呛到。 崽崽因此十分怕水。 皇上有事没事就盯着崽崽,给他画饼,不遗余力描述大海的壮阔与美丽。 崽崽似懂非懂,仰起头问:“父皇,海里有水吗?” 皇上很少暴躁,但那回他暴躁了,缠着谢云萝问:“他是朕的儿子,水母的后代,水母的后代怎么会怕水?” 谢云萝缓慢眨眼,回望他:“原来你是水母吗?” 长那么多触手,还以为他是章鱼呢。 下一秒,谢云萝挤在密密麻麻的触手中,感觉头顶有蓝光罩下,抬头看见一张巨大的深蓝伞盖。 还真是水母啊,只不过她从前只关注了触手,没看见过水母盖。 穿越前,谢云萝去海洋馆最爱看的就是水母展柜,在绚丽的灯光下,一大群水母轻盈浮动,像海中的精灵。 可眼前这只…… “父皇真是怪物啊,崽儿从前错怪娘亲了。”崽崽吓得将头扎进谢云萝怀中,低声认错。 犹记得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有段时间娘亲称父皇为大怪物,喊他小怪物,崽儿真不爱听,还奋起抗议来着。 原来父皇真不是人,真是大怪物啊。 那他……崽崽低头看自己,再看娘亲,终于放心了。 还好他不是小怪物。 水母那么大一个头,那么小两只眼睛,还有那么多软绵绵的手,丑死啦,哪儿有崽崽漂亮。 “娘亲,崽崽跟你一样,不是这样的丑东西。”父皇貌丑,崽崽生怕娘亲因此嫌弃自己,慌忙撇清。 大怪物:“……” 把孩子扔进荷花池,让崽崽怕水,化为本体企图唤醒血脉记忆,反被后代嫌弃,皇上也是没招儿了,甚至打算自我繁殖再生一个。 大号废了练小号,倒是不足为奇,可男生子真是谢云萝的雷区。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可以自我繁殖,但是那样的话,必须献祭自己。”男人展示强大本体惨遭嫌弃,火速变回人形,开始卖惨。 谢云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卖惨:“你自己能生啊,为什么要来祸害我?” 男人深情款款:“谁让我对你一见钟情,不能自拔呢。” 谢云萝:“……” 谢云萝深知怪心险恶,崽崽还年轻啊,充满求知欲地问:“父皇什么是献祭自己?” 男人耐心给他解释:“献祭便是死亡,你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嫌弃归嫌弃,再丑也是自己的父亲啊,崽崽登时急起来:“父皇别死,崽儿当水母也行。” 谢云萝冷眼瞧着男人骗小孩儿,听他循循善诱道:“那你变成父皇刚才的样子,给父皇看看?” 哒咩,崽儿拒绝变成那个丑东西,只勉强抽出几根细小透明的触手给他看。 “只能变成这样?”男人炯炯有神地问。 崽崽嫌弃地将触手收回,抱紧谢云萝的脖子,生怕她不要自己似的:“只能这样了。” 丑也要有个限度。 男人失望叹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一定是你没见过大海,父皇这就带你去海边。到了海边,你就能想起自己是什么了。” 听他提到大海,谢云萝脑中划过一道闪电:“皇上带皇子去海边,总要有个由头。” “那便以封禅为由。”男人张嘴就来。 谢云萝:“……” 自古以来,皇帝封禅都在名山大川,其中以泰山最多,有谁去过海边吗? 而且皇帝封禅并非说走就走的旅行,总要有一番丰功伟业才有脸“告太平于天下,报群神之功”吧。 洪武大帝、永乐大帝都没封禅过,您披着堡宗朱祁镇的皮向天下报告什么,朱祁镇当过瓦剌留学生,还是叫门天子啊? 不管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的芯子变成了什么,又做过什么,那五十万大明英魂永远是他的耻辱柱。 大怪物十分执着,认定的事很难更改,谢云萝没费那嘴皮子,反手将难题扔给了前朝那些能耐人。 皇帝封禅的提议果然被打回来了,但原因很奇葩:朝廷有禁海令。 谢云萝觉得这个理由好极了,给大怪物吹枕头风:“海禁是皇帝设的,自然也能由皇帝解开。” 大怪物当场采纳了她的枕头风,在朝会上提出开海禁。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很快有朝臣站出来反对:“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国策,旨在防倭寇、禁奸民勾结外番。永乐年间,虽有郑和下西洋之圣举,然其主旨在于宣威四方,非为商贾私利。今若开海,沿海奸民必借机私通倭寇,一旦海防溃散,东南必现元末张士诚、方国珍之乱,危及社稷国本。臣恳请陛下,恪守祖制,以固海疆。” 很快又有人附和:“陛下,非臣等一味守旧。然开海非小事,需详察水情、船政、税关、缉私诸般制度。今水师战船朽坏,巡检司空虚,市舶司久废,仓促开海无异于引狼入室。正统四年,倭寇大掠台州,焚烧妇孺,钓尸取乐,仅桃渚一城尸积逾三千,沿海二十余里无鸡鸣,盐田生蛆,稻田尽焚。臣请陛下若真有通海之意,当先整饬沿海卫所、厘定税收章程、遣使勘查外情,徐徐图之,不可骤开。” 总结起来一句话:倭寇不是人,得防。 皇上沉吟,正统四年,不正是倒霉皇帝朱祁镇在位时期吗? 朝会结束之后,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御书房,谢云萝拿起一本来看,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明朝文臣的风骨。 死谏之路被大怪物堵上了,又曾被饿成人干,还有这么多人上书反对开海禁,骨头是真硬啊。 第92章 细看奏折上的内容,无一例外都与倭寇有关。 “剖孕妇肚子,活取胎儿,挑于枪尖舞弄?驱赶妇孺入粮仓夺粮,待人挤满仓房,封门,倒鱼油焚烧,焦臭之气月余不散?” 谢云萝读着读着都读不下去了,这帮畜生! 越发坚定了她借刀杀人的想法:“皇上,若要开海,必先铲除倭寇!” 从这些奏折中不难看出,明朝的海禁与清朝大有不同。明朝的海禁以防御守卫为主,主要防的便是倭寇,并非主动切断与海外的联系。 “朕提封禅,那帮老臣跟朕提土木堡,朕提开海,他们又说倭寇。” 大怪物很聪明,马上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若朕消灭倭寇,是不是就算有功绩,可以到海边封禅了?” 他想过暂时把空间里的倒霉皇帝朱祁镇放出来,代管一段时间,他带崽崽偷偷去海边试炼。 可崽崽还小,又粘人,离不开娘亲,万一他不是小水母,贸然带去海边可能生病。 谢云萝那女人有多护犊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万一崽崽生病,她敢跟他拼命。 万能的神从来没想过会有一日受人牵制,进退两难。 思来想去,还是继续让朱祁镇在荒星种菜吧,他想去海边必须找个正当的理由,带上谢云萝和崽崽一起去。 所有可能他都想过了,眼下唯有封禅可行。 “倭寇之患,从洪武二年就开始了,尽管永乐年间有郑和下西洋震慑,仍旧没消停,到今日愈演愈烈。” 谢云萝崇敬地看向大怪物:“几代帝王都没能做成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能被皇上解决,看谁还敢拿土木堡说事。” 自打他变出本体之后,这对母子天天在背后蛐蛐他长得丑,还是第一次见她用如此崇拜的眼神看自己。 海上本来就是他的天下,比陆地更好施为。不为别的,只为重新塑造他在这对母子心目中的伟岸形象,也得尽快干出些大事来。 隔日,皇上听取朝臣们的意见,给内阁三个月时间详察水情、船政、税关、缉私诸般制度,着司礼监协助,半年后他准备第三次御驾亲征。 第一次御驾亲征,太后反对,群臣反对,创下大明开国以来最惨烈战绩,五十万大军覆没,天子被俘,奇耻大辱。 虽然最后离奇获胜,到底无法抹去曾经的耻辱。 第二次御驾亲征,太后反对,群臣反对,皇上微服出宫,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如何打败蒙古联军没人知道。 两次亲征基本解除了北方游牧民族对大明的威胁,而且解决得非常彻底。 经此一战,大明战神声名远播,震慑四夷,不管是东北的女真、西南的土司还是东边的倭寇,都不敢轻易作死。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威慑力实在太大。 “皇上,倭寇这两年很老实,几乎没有登岸,实在不必理会。”有官员站出来说。 九边的军饷有羊毛贸易撑着,国库还是见底了,没钱让皇上折腾。 国库的情况,朱祁镇清楚,但他必须要治一治这帮倭寇,在那对母子面前强势挽尊。 这时站出来一个人,声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陛下欲扬国威于东海,臣等感佩。然户部簿册如秋叶凋零,太仓鼠雀可肆意穿行。若必行天威……” 稍顿,目光转向王振所在:“司礼监提督内库十库,前岁漕粮折银,市舶司水脚银等,臣估算过,约摸能供三千将士半月粮草。”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于谦。 于谦在土木堡之变前不过是很有政声的地方大员,和兵部副职,因其秉性耿直,不肯向王振行贿,一度遭弹劾下狱,后激起民愤才被释放。 人被放出来了,却仍旧被排挤在决策层之外。 土木堡之变后,皇帝被俘,于谦临危受命为兵部尚书,驳斥右副都御史徐有贞的南迁提议,力主死守北京,并积极备战。 期间,他喊出了“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口号,拥立新帝,奉朱祁镇为太上皇。 索性保卫北京城的号角并未吹响,于谦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后来太上皇复辟,于谦的心情非常复杂,并未加入任何一个阵营。 太上皇朱祁镇出生四个月便封为太子,一直被先帝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九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顺风顺水。而新帝朱祁钰自出生便与吴太妃住在行宫,吃穿都成问题,更不要说读书、学习治国之道了。 与新帝相处这段时间,于谦明显地感觉到,新帝比太上皇更像提线木偶。 在前朝听内阁的,回到后宫听太后的,十分尽职尽责,却也毫无建树。 而且太上皇此次回归,并非兵败而回,是实打实击退了瓦剌人的。 仅凭这份胆识和勇气,确实比一个合格的傀儡好太多。 于谦想做个能臣,而非“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他希望大明能够延续仁宣之治,而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犹豫不决的结果是,他参与了静跪乾清门行动,饿了好几天还活着,却没有掺和石亨曹吉祥等人的逼宫。 太上皇复位之后,他选择了静观其变,非必要不说话。 新帝是他带头拥立的,新帝变废帝雨夜逼宫不成,于谦以为皇上肯定会处置他,秋后算账。 不光是他,还有土木堡之变后那些拥立新君的朝臣,大概率都没有好下场。 出人预料的是,皇上似乎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全部精力都在皇贵妃身上,将军国大事丢给内阁和司礼监。 于谦觉得很不妥当,耿直地想要冒死上折。折子才写完,宫里传出皇贵妃有孕的消息,皇上回归朝堂,开始主事。 去了一趟瓦剌,皇上大变活人,从之前那个不合格的提线木偶变成了比先帝更加强势的掌权者。 他站得极高,睥睨众生,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足够朝臣们想上几日。 第二次亲征,内阁六部和太后齐齐反对,皇上力排众议微服去往九边,仅仅调用宣府和大同的兵力便将脱脱不花纠集的蒙古联军消灭。 与消灭也先那次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两次亲征,基本解决了本朝的心腹大患——瓦剌与鞑靼,震慑四夷,令周边不敢来犯。 仗是打完了,国库也空了,就连官员的薪俸都有亏欠。 到哪里搞钱,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难题,也是最让皇帝头疼的。 战争消耗、日常军费支出、皇室支出与宫廷消耗以及频繁发生的天灾,朝廷早已入不敷出。 这一次的搞钱方向,于谦与皇上想到了一起。 开海禁,赚海上贸易的钱。 连年征战,急需休养生息,民间再无可加之赋,而庞大的财政开支逐年递增,若无非常之法,极难扭转乾坤。 开国之初颁布禁海令,是为了稳固政权,后来受北方草原势力牵制,朝廷一直不敢放开沿海,生怕腹背受敌。 如今瓦剌与鞑靼被连根拔起,很难造成威胁,那么开海禁绝对是充盈国库、藏富于民最好也是最快的做法。 于谦虽然是兵部尚书,早年也曾做过地方官,明白藏富于民的重要性。 百姓兜里有银子,敢花银子,能够振兴各行各业,将逐渐颓败的帝国拉入良性循环,实现中兴。 但一场土木堡之变,哪怕最后赢了,也终究赔光了大明几代皇帝苦心积累下来的财富。 开海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皇上提出开海后,果然遭到群臣反对,于谦却心中一动,拉着户部尚书讨论了好几日。 户部尚书这些日子为了官员发工资的事愁到头秃,听说于大人支持皇上开海,秃头上又急出了一层汗。 但他也知道于谦其人的秉性,认准的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到南墙也可能继续往下撞,直到将墙撞倒。 土木堡之变后,已故副右都御史徐有贞说星象不祥,提议皇室放弃京城,效仿宋朝南迁,大不了与也先划江而治。 当时很多支持徐有贞,就连孙太后都差点被他说动了。 于谦当场提出反对意见,说出了那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社稷为重,君为轻”,并自请领兵保卫京城,这才扭转局势,令众志成城。 户部尚书感佩于谦一心为民,想法是好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除非谁能立刻拿出三百万两白银救急,不然,开海免谈。” 官员的薪俸都发不出来,东边的卫所无粮无响,没造反就不错了,谁还会尽职尽责当差,甚至为朝廷卖命。 三百万两皇上肯定拿不出来,但有一个人能拿出来。 第93章 第65章 乍闻司礼监被点名, 王振早有心理准备,施施然跪在宝座前,扣头说:“奴婢愿献出全副身家,愿我皇再显神威, 平定倭患, 威服四海!” 早在皇上提出开海之前,珍珠被皇贵妃传进宫说话, 回来对他说:“皇贵妃说了, 不是好来的钱, 自然不会好去,不如捐出来积些功德。” 王振已经是一具行尸了,注定不会有后代,先前收下的那几个干儿子在土木堡之变后被拖到朝堂上群殴而死。 他的家人也被废帝一道旨意赐死, 死无全尸。 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那些钱有何用? 皇贵妃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振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是, 是重新做尸。 不奢望流芳千古, 也不要遗臭万年。 “捐, 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全捐给朝廷!” 说着王振看向珍珠:“只不过要委屈夫人跟我受苦了。” 从瓦剌归来之后,王振遣散了府中所有姬妾, 也想放珍珠离开,但珍珠没走。 “你把我糟蹋成这样, 我恨不得吃你肉, 寝你皮,能这样轻飘飘一笔勾销吗?” 珍珠冷笑:“我哪儿也不去,下半辈子轮到你服侍我, 补偿我。” 珍珠背后有皇贵妃撑腰,皇贵妃又是皇上的心尖宠,王振哪儿得罪得起,于是每日温柔小意伺候珍珠,将她当祖宗供着。 眼下机会来了,曾经权倾天下的大太监要变得一贫如洗了,王振不忍珍珠受苦,又道:“你家里有房有地,你兄弟也争气考取了举人,不如我送你回家去,省得在这儿受苦。” 除了那六十余库金银,王振打算将所有宅邸、田产和铺面都卖了,折成银子上交朝廷,散尽前半生的不义之财。 那样的话,他便要回宫住集体宿舍了,实在没地方安置珍珠。 “第一回进宫给娘娘磕头,娘娘就想送我离开。” 珍珠到现在同他说话,也是没好气:“我不愿意。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什么都没了,我偏要留在你身边,折磨你,看着你腐烂成泥!” 这是多恨啊,不过也是他应得的:“没了府邸,你住在哪里?” 珍珠斜眼看他,将脚从热水里抬起,示意他擦拭:“我进宫给娘娘带孩子去,早得了娘娘恩准。” 王振大喜,笑嘻嘻给漂亮的小媳妇擦脚:“捐出家产,我成了穷光蛋,没想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珍珠姐姐。” 望着珍珠脚背上的旧伤,王振真想穿回去打死从前那个禽兽不如的自己。 于谦早想办王振了,今日终于逮到机会,却没想到对方能主动站出来捐出全副家当,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王振说捐就捐,在户部的配合下,捐出金银六十七库,各地房产、铺面共五百余处,田产三万余顷,折银将近三百万两。 相当于正统年间,国库一年的货币收入。 有钱能使鬼推磨,三个月后,各处银两到位,朝廷高速运转起来,准备皇帝的第三次亲征。 就在前朝如火如荼准备皇帝的第三次亲征时,谢云萝与太后摊牌了。 果然如钱姐姐所说,永宁公主一回来,太后多年心结解开,病也跟着痊愈了。 那日永宁公主去乾清宫见谢云萝,待了小半天,终于明白太子为什么不肯回清宁宫了。 皇贵妃待他是真的好,皇上也是真的将太子当成未来继承人培养。虽然小皇子聪慧可爱,很得皇上喜欢,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培养,永宁公主还是能分出来的。 “太子是国本,国本岂可轻动?” 永宁公主将一切都瞧在眼中,再听皇贵妃说话,哪里还有不信的:“劳烦公主给太后带话,我和皇上都无意变动太子人选,请她老人家放心。”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谢云萝磨破了嘴皮子太后也不相信的话,让永宁公主一说太后就信了。 隔天,谢云萝再去清宁宫请安,果然见到了太后的面。 “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成算,他想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好了。” 永宁公主的影响力远超谢云萝想象,才见面太后便退了一步。 退完这一步,紧接着又退一步:“能容下太子,是你贤德,也是太子的福气。皇上要晋你的位份,我不拦着。” 连退两步之后,说起正事:“倭寇之患太祖在时便有,倭人凶残,战场又是在海上,风险太大。” 海上不比陆地,关键皇上不通水性,万一遇险,想跑都没地方跑。 土木堡那档子事,给太后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下意识将所有危险扩大化。 太后早已退居二线,不理朝政,她的同意与反对并不会影响此次亲征,但钦天监的人时常被召进宫说话,谢云萝猜太后应该对忽然变成战神的儿子产生了怀疑。 两次亲征得胜,本来没什么,但两次亲征的对手集体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很值得怀疑了。 前朝事多,自土木堡之变以来,又是拥立新帝又是太上皇复辟,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朝臣们忙得顾不上想,太后闲下来却有大把的时间调查。 据谢云萝所知,本朝的钦天监还是有几位能人在的,说不定能推演出皇帝身上的变化。 第一次亲征归来,大怪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众人只觉得松了口气,无人深究。 第二次亲征,秘密进行,没人关注,只是结果有些奇怪,与第一次亲征一模一样。 第三次亲征,谢云萝劝大怪物别张扬,悄咪咪带几千人过去杀人夺岛,纳入版图再昭告天下。 谁知大怪物飘了,不愿锦衣夜行,非要走流程,大张旗鼓地消灭倭寇。 “朕要让崽崽看看深蓝水母的厉害。” 男人兴致颇高,抬手摸摸崽崽的头,“等他见识过了,就愿意回归大海了。” 崽崽嫌弃地抬头看,仿佛在说“太丑,变不了一点”,逃也似的爬到谢云萝身边,张开小手要抱:“怕水,崽儿怕水。” 崽崽怕水,纯属胡扯,这孩子天生会游泳,在浴桶里洗澡就像条小鱼,滑溜得抓都抓不着。 嫌浴桶太小,谢云萝专门让内府做了双人大浴桶,方便崽崽施展。 “你当真觉得深蓝水母丑吗?”男人从浴房出来,故意没穿中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棉布巾,露出优美的胸肌腹肌和人鱼线。 还好屋里没人,谢云萝真心实意点头,她不喜欢那玩意儿。 下一秒屋中被庞大的史前怪物占据,谢云萝陷在其中,好似被献祭的少女。 男人的声音带着重音,在谢云萝耳边响起:“不喜欢,你将浴桶换成了双人的?好大一个浴桶。” 谢云萝无语,挣扎着坐起来,却不能说是为崽崽准备的。 怕水这事被拆穿之后,崽崽求她不要告诉父皇,并且郑重声明,崽儿是人,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没办法正面回答,谢云萝眯眼辨认了一下,抬手握住某条特别的触手,引来男人重重闷哼。 累到手酸,谢云萝呼出一口气,撩起身上的粘液涂匀。 这东西看着恶心,却有驻颜的功效,用过几次之后,谢云萝眼尾的笑纹都淡化了。 怎么想到这里来了,谢云萝默默检讨。 第三次亲征如此大张旗鼓,被人全程围观,万一被钦天监算出他是怪物…… 孙太后有能力把朱祁镇变成太上皇,就有能力再变一次。 先帝留下的儿子还是有几个的,没了倒霉蛋朱祁钰还有别人。 之前是国仇,将来是家恨,大怪物穿了朱祁镇,相当于杀死了孙太后唯一的宝贝儿子。 与其到时候后院着火,倒不如先来试探一下,太后能接受最好,接受不了就先将人控制起来,等皇上得胜再说。 “太后,您知道,皇上可不是一般人。”谢云萝故意加重了“人”的发音。 太后果然有察觉,挥手屏退屋里服侍的,倾身问:“是人吗?” 当年土木堡一战,皇帝以五十万对十万兵败被俘,孙太后就知道这个儿子养废了,要不得。 钱皇后变卖嫁妆企图赎人,孙太后只拿了很少的银子出来。 后来于谦等人上书,拥立新君,孙太后只有一个条件,立朱见深为太子。 与钱皇后日夜祈祷皇帝平安归来不同,孙太后只想皇帝死在瓦剌,以身殉国,洗刷身上的耻辱。 新帝登基那日,在孙太后心里,早已没有了朱祁镇这个儿子。 第94章 但出人预料地,皇上带着王振杀回来了,而他的对手也先和十万瓦剌铁骑就此人间蒸发。 这太奇怪了! 第二次亲征更奇怪。 也先一死,脱脱不花以寻找国师为名,纠集瓦剌旧部和鞑靼人找大明要说法。 这一回亲征是秘密进行的,等皇帝归来才知道结果。 又是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俘前后性情大变都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皇贵妃那一胎怀了十四个月,当真让太后心生惶恐了。 于是太后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让他们卜算皇帝的吉凶,得到的结果都是大凶,配合天象,竟然得出皇帝早已不在人世的结果。 果然已经不在了吗? 难怪,难怪啊! 饶是孙太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时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她设法处置了钦天监所有知情的人,终于病倒,直至永宁公主归京。 如果不是永宁公主去了一趟乾清宫,回来之后笃定地告诉她,皇上和皇贵妃都没有另立太子的打算,太后几乎想将这个惊天的秘密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的代价,孙太后都想好了,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 钦天监算出朱祁镇可能不在人世,却算不出取代他的是什么,以孙太后的想象力,能够想到的不过是些鬼怪妖魔。 算过朱祁镇,孙太后又让钦天监算了汪氏,得到的结论与朱祁镇一样。 死去多年。 眼下整个皇宫都被这两个人控制了,孙太后谁也不信,唯独愿意相信的只有刚刚从宣府进京的永宁公主。 如果能够保住朱见深的太子之位,那么结果与土木堡之变后,推举朱祁钰继位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这是太后的底线。 她活着一日,朱见深便是一日的太子,不可动摇。 除此以外,谁当皇帝,都无所谓。 今日见皇贵妃似乎有意摊牌,孙太后咬牙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皇帝是人吗? 谢云萝闻言深深吸气,轻轻摇头。 果然,孙太后追问:“你呢?你是人吗?” 谢云萝重重点头。 对方是个爽快人,孙太后也明牌了:“只要你们不动太子,这个秘密哀家会带进棺材里。” 与此同时,东边的倭国得到消息,紧张起来。 正统四年,他们到台州劫掠,积累了一大笔财富。当时这位正统皇帝还未亲政,朝政由太皇太后和三杨把持,除了加强海禁,也不过是问责。 他们不敢招惹太宗、仁宗和宣宗,却有的是办法敷衍女人和孩子。 尝到了劫掠的甜头,他们并没有再次行动,因为太皇太后病逝,强硬堪比宣宗的孙太后站到台前。 又几年,小皇帝亲政了,仍然是孙太后的傀儡。 他们等啊等啊,想要熬死孙太后,再上岸大规模劫掠一回。 结果孙太后活得结实,却让他们等来了土木堡之变。 明朝小皇帝亲率五十万大军出征,对瓦剌十万人,反被俘虏,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于是倭寇蠢蠢欲动,准备趁大明虚弱的时候上岸,再抢一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局势反转,明朝的小皇帝自己回来了,而也先和瓦剌那十万铁骑凭空消失了。 不光是蒙古那边,和明朝,倭国也秘密派人调查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倭国笑不出来了。 五十万对十万打不过,一个对十万赢了,这特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将军,上岸的事……” “大明战神回来了,上什么岸啊上岸,在海里泡着也挺好。” 事实证明,倭国的幕府将军确实高瞻远瞩,很快他们又得到了明朝正统皇帝第二次亲征的消息。 “仗还能这么打?”将军得到消息,有些怀疑人生。 将军看看那几个手下,又拿镜子照了照自己,双手向大明呈上贺表,恭喜大明皇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并且收起了所有劫掠之心。 三代之后,大明出了一个比太宗还要恐怖的存在,惹不起。 怎奈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不久前接到消息,说大明皇帝手痒了,正在准备第三次亲征。 又是哪个倒霉蛋要承受大明战神的怒火了?幕府将军掐指一算,没算出来。 明朝最大的敌人在北方草原,如今北边能战的全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 平定瓦剌和鞑靼之后,大明在北边设立卫所,开疆拓土。 与他们一样蠢蠢欲动的土司和苗寨主们一个个安静如鸡,莫说触大明的霉头,这两年朝贡都不敢换太多。 算着算着,消息传来,幕府将军傻眼:“是我吗?我什么也没干呀!” “倭国呈了表文上来,说想要提前朝贡,遣使觐见?”谢云萝从珍珠口中得到消息,生怕朱祁镇反悔,小心翼翼地问。 明朝是倭国的宗主国,倭国作为藩国之一,呈上的文书称表文。 男人正分出触手一边给崽崽换尿布,一边拍他睡觉,小东西精神越来越大,越来越黏他娘亲。 异族雌性生完孩子要修养,朱祁镇理解,却也憋得厉害。 深蓝水母的繁殖期有长有短,虚弱者几个月,强悍者能持续数年。 偏巧,他应该是其中最强悍的存在,不然为何见到她,自己总是心猿意马。 “朝贡谁想提前就提前,当我大明是什么,坊间的菜场吗?” 揣崽生孩子都太过辛苦,哪怕朱祁镇想要给深蓝水母繁衍后代,也不愿再让谢云萝吃苦。 他觉得手边的崽崽还小,等对方见识到深蓝水母的强悍,就不会嫌弃丑,愿意回到海洋中去了。 那样的话,他就算完成了对深蓝水母的承诺。 所以东边海上的那几个小岛,他必须拿下。 见朱祁镇没有改变主意,谢云萝很高兴,凑过去亲他一口。 倭国这边,幕府将军呈上表文,很快被驳回。 大明给出的理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幕府将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出头鸟,要知道这些年他都没怎么闹腾,比西南那帮土司寨主安静多了。 于是再次呈上表文,公开询问原因。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改。 大明给出官方理由:正统四年,劫掠台州,手段残忍,天理难容。 “好好好,翻旧账。” 幕府将军苦恼地捏着眉心:“这一仗看来不打不行了。” “皇上,倭国的表文又到了。”用过午膳,王振禀报。 礼仪之邦,讲究师出有名。当年太宗翻烂史书,才找到一千多前汉高祖的白马之围,并以此为由出征漠北。 皇上亲征倭国,翻出多年前的一场劫掠,显得合理多了。 读过台州被劫掠之后,当地官员呈上来的折子,王振简直瞠目结舌。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王振很希望倭国的幕府将军,能像纵容倭寇劫掠台州时那样有种,宁折不弯。谁知对方怂得彻底,居然上表,欲遣姬君和亲,以平大明皇帝雷霆之怒。 所谓姬君便是倭国王室的女子。 大明不需要用和亲换和平,藩国送来的女子一般充入宫廷做婢女。 正因如此,不管是朝鲜还是倭国,几乎没谁会送自家王室的女儿到大明为奴为婢。 倭国忽然这样做,当真是吓破了胆,卑微得不能再卑微了。 朱祁镇接过表文,粗略一看便扔到一边,不予理会。 谢云萝拿起看过,想了想微微蹙眉:“倭国素日不是这样的做派,事出反常必有妖,东边的卫所要小心了。” 朱祁镇不以为意:“他们敢!” 谢云萝提醒:“据臣妾所知,倭国很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会咬人的狗不叫。 朱祁镇沉吟:“偷袭珍珠港?” 谢云萝瞪眼:“你知道?” 当年倭国对付美国便是这样,一边谈判,一边偷袭,卑微到尘埃里的同时朝对方下狠手。 王振听得云里雾里,皇上和皇贵妃在打什么哑谜? 朱祁镇点头,在皇贵妃惊喜的目光中敲了两下桌子:“准了,让他们将姬君送来。” 说着俯身亲了亲崽崽的小脸,歉意地对谢云萝说:“今日不能陪你午睡了。” 自打这女人知道他的本体是水母,每日午睡都说屋里亮,关了窗子躺在水母伞盖下才能安睡。 第95章 如果哪天中午有人走进内室,就会看见一只大水母盘踞在屋中,伞盖下躺着皇贵妃和三皇子,大水母分出一根触手拍大人,还要分出一根小点的触手拍孩子。 感觉两人快醒了,大水母赶紧变成人形,万一被这对母子看见了,还要被眼神嫌弃丑。 谢云萝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皇上忙去吧,正事要紧。” 第66章 姬君进京当天, 倭寇上岸劫掠,这回没去骚扰百姓,剑锋直指卫所。 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卫所轻易折断了剑锋,打得哭爹喊娘。 另一边的京城, 被送来的所谓姬君也没闲着。 她进京之后, 并未被安排进宫,而是被礼部的人扔在了会同馆。 会同馆是明朝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馆驿。 大约听说了正统皇帝与皇贵妃鹣鲽情深, 这位姬君没有冒然要求觐见皇帝, 却将算盘打到了王振身上。 “王先生, 我心里苦啊!”她操着蹩脚的官话,拉起王振的手,往自己怀里揣。 这特么是个男人吧,正面反面一样平, 都没自己胸脯大, 王振仿佛摸到同类, 内心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家里有珍珠那样窈窕的可人儿, 如今碰到这位“仁兄”, 王振吃惯了饕餮盛宴, 这会儿仿佛被强喂了一口馊饭。 嫌弃地抽回手,抬眼一看,好家伙, 脸比他这个死人都白。 “有事说事,你……你别这样!”如果不是奉了皇贵妃之命过来试探虚实, 王振真想拔腿就跑。 太吓人了! 倭国姬君可能觉得自己美极了, 嘤嘤垂泪:“我不求得到皇上的宠爱,只想进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磕头,求皇贵妃娘娘劝劝皇上, 放过倭国和我的父亲。” 说着抬眼看王振,含泪保证:“若此事能成,我愿为奴为婢伺候先生。” 原来对方的目标是皇贵妃娘娘,果然心机深沉。 按照皇上和皇贵妃娘娘的意思,王振勉强答应下来,但有一个要求:“您把脸上的白面擦擦,别回头吓着皇贵妃。” 姬君:妆这么纯洁,不美吗? 几日后,谢云萝在乾清宫后殿召见了倭国姬君,脸上白面洗掉了,倒是个清秀文弱的姑娘。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按照女官指引给谢云萝行礼,坐定之后,一双妙目朝谢云萝身后看,仿佛在找人。 “在看什么?”谢云萝轻声问,却在对方回答的时候隐约看见了姬君手上的薄茧。 还是个练家子。 谢云萝心里提高警惕,听姬君带着好奇问:“听说三皇子生得龙章凤姿,不知臣女有没有机会得见?” 她的这个要求提得有些不合礼数,但如果谢云萝是个喜欢晒孩子的宝妈,多半会上钩。 姬君有功夫在身上,天知道她见到崽崽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以倭国人的尿性,没准儿会当场发难,拿孩子要挟皇上,或者干脆玉碎,让皇帝后院失火。 毕竟谁都知道,皇贵妃是皇帝心尖上的女人,而皇贵妃的心尖上却是小皇子。 若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皇贵妃大约也活不成了。 皇帝连失爱妻幼子,还有心情亲征吗? 元朝两次攻打倭国,均告失败,对上如今虚弱的大明,倭国也是有底气的。 真正让他们畏惧的,唯有朱祁镇,大明新鲜出炉的战神。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小皇子才学会走路,同样不好惹。 谢云萝点头,吩咐乳母将崽崽抱来,然后挥手屏退了屋里服侍的,准备关门打狗。 见小皇子为什么要清场?姬君心生警惕,看一眼谢云萝并没看出她会功夫的样子,又放下心来,以为是明朝的宫廷礼仪。 “小皇子学会走路了?” 姬君凝神,没感受到门外有守卫,似乎院中也无人当值,脸上浮起谦卑的笑:“来,小皇子到我这里来。” 谢云萝很配合,秒变晒娃宝妈,朝崽崽眨眨眼,示意他走过去。 崽崽仰起头:“娘亲,能吃吗?” 谢云萝微笑:“不好吃,不吃。” 姬君:吃什么? 她偏头看见了小几上摆放的糕点,以为是小孩子贪嘴,便拿起一块诱惑他:“小皇子,吃这个,这个好吃。” 小皇子朝她笑笑,笑容有些古怪,却还是歪歪扭扭朝着她走过来。 姬君先发制人,一手拿着糕点,一手变成手刀,打算将小皇子劈晕带出宫去,要挟大明皇帝。 姬君从小接受非人训练,从二百人中脱颖而出,不论是身手还是心性都是一等一的坚韧。 紫禁城的宫墙再高,她也有把握带着小皇子突围而出。 手刀劈向小皇子的刹那,姬君抬眼看向明朝的皇贵妃,想在这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脸上看到花容失色。 结果让她失望了,皇贵妃唇角的微笑都没变一下。 没有震惊更没有慌乱,对方从容得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下一息,手腕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缠住了。姬君下意识低头,惊恐地看见小皇子的袍服下摆无风自动,从中探出一条细小的透明触手,正一圈一圈缠在她手腕上。 那条细小的透明触手仿佛无限长,不紧不慢缠上来,而她好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透明触手缠过手臂,缠上身体。 骨骼受到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疼得她几乎晕厥。 意识逐渐模糊,好想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感觉脑中被掏空,身体压缩到了极致。 谢云萝从没见过大怪物吃人,想象中的怪物吃人应该用嘴吃,今日一见才晓得,原来触手上的口器才是嘴。 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触手缠上、挤压,在挤压的过程中有血水溢出,然后整个人仿佛被挤碎了一样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一滩血水。 “崽崽,不可以!不可以吃人!”谢云萝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崽崽抬眼,黑瞳变成了小黑点,听见谢云萝的声音才缓缓恢复正常。 “你、你把她吃了?”谢云萝不敢相信自己可爱的儿子刚刚吃了人。 崽崽眨眨眼,给谢云萝讲道理:“崽儿是人,人不能吃人。崽儿没吃她,只是吸收了她的情绪和记忆。” 谢云萝疑惑,低头看那一滩血水:“那人去了哪里?” 崽崽摇头:“不知道。” 刚才他恍惚看见那个女人被压缩后送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还有望不到边际的庄稼地。 但崽崽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什么?姬君消失了?”继奇袭大明东边卫所大败后,幕府将军又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次送去的姬君是他悉心培养了十几年的精锐,其身手在国内数一数二,便是放在大明也算顶尖高手。 为保持纯正血统,王室不与外人通婚,而本国的王似乎对自己的女儿和侄女格外偏宠。 幕府将军暗中培养的这个姬君实际上是为王室准备的,不得已才送去大明,试图通过劫持皇贵妃或者小皇子,得大明正统皇帝一句承诺。 与倭国永不相犯。 同时为这边的奇袭,遮掩一二。 大明皇帝厉害,宫里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可即便姬君没有得手,凭她的本事也能全身而退,何至于殒命? “姬君是怎么死的?”幕府将军不甘心,追问。 前来报信的人一脸古怪:“姬君提出想见大明的皇贵妃,那边很快答应。使者送姬君进宫,但只能送到宫门口。姬君有功夫傍身,倒也不用额外保护。听说姬君被领入乾清宫后殿,见到了大明的皇贵妃,也见到了小皇子,然后……然后再没出来。” 真是太蹊跷了,使者一直在宫门口等,并没见宫里有什么动静。 姬君在国内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管事办没办成,总不会无声无息消失。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姬君入大明皇宫,好比泥牛入海。 使者派人去问,宫里只说皇贵妃与姬君投缘,将人留下了。 本国送姬君和亲,明面上就是为了送她入宫,这会儿“得偿所愿”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况且东边卫所被奇袭的消息很快也会传来,使者不敢久留,匆匆回国了。 原以为姬君失踪,至少为奇袭卫所做了遮掩,那边应该大获全胜才对,谁知也是一败涂地的结局。 “将军,明朝人诡计多端,如今让他们连赢两场,气势如虹,实在不宜继续交恶。” 使者不是第一次出使大明,深知大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然而这回过去似乎又有变化。 大明朝堂从上到下仿佛都回到了永乐年间的感觉,对外张扬,对内恭谨,心往一处使,劲儿往一处用。 第96章 不同在于永乐一朝,战事频繁,国库始终不是那么宽裕,民间也有怨言。 但眼下的正统朝,经过土木堡之变,几乎被掏空家底,可看其行事,好像并不缺钱。 使者在回来的路上也留心观察过,尽管正统皇帝在两年内再次亲征,对民间的影响极其有限。 军事扩张往往伴随着国库空虚和民生凋敝,再英明的君王也走不出这个怪圈,正统皇帝是如何做到的,实在值得深思。 他还听说被正统皇帝捧在心尖上的皇贵妃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支撑起九边军费的纺织羊毛生意,据说就是这位皇贵妃凭空想出来的。 出身武官世家,还是京城的禁卫军世家,从来没去过九边,连羊毛长什么样恐怕都没见过,又怎会想出如此巧妙的主意。 尽管明朝人遮遮掩掩不肯说,他还是打听到了,这位皇贵妃曾经是废帝朱祁钰的妻子。 据说她做郕王妃的时候脾气暴躁,并不得郕王和吴太妃的喜爱,时常被宠妾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自从被正统皇帝接进宫,封为皇贵妃,她忽然大放异彩,变得光辉夺目起来。 这样的转变,也令使者惊叹不已。 面对快速恢复中的强大帝国,使者真心不敢招惹,将自己的所知所感和盘托出,委婉劝幕府将军臣服。 谁知幕府将军并不领情,认为使者被明朝收买,拔出武士刀将其砍死在将军府。 使者死后没多久,大明的战书也到了。本来只有正统四年在台州的那场劫掠,如今又加上了偷袭失儿兀赤和奴儿干两处卫所,以及派遣姬君以和亲之名企图杀害大明天子,三项大罪。 幕府将军接到战书,气笑了,除了台州那场劫掠,另外两项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似乎并未对大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幕府将军表示宝宝心里苦,但大明很多朝臣不知道啊,以为倭国疯了。 抹平了北方草原铁骑,皇上想要开海捞钱,有人反对,从而提起倭寇。 在很多朝臣眼中,倭寇是倭寇,倭国是倭国,完全是两码事。 皇帝亲征想要对付的一直是倭寇,而不是倭国,翻译过来就是:大明是爹,倭国是儿子,倭寇是孙子,儿子教训不了孙子,爷爷帮忙教训一下,好让孙子听话。 结果爷爷才透出一点口风要教训孙子,孙子还没反应,儿子先急吼吼跑来咬亲爹两口,还企图弑父。 不是疯了是什么? “皇上,臣原本以为倭寇是海盗,与倭国干系不大。如今看来,倭国狼子野心,也留不得了。” 东边两个卫所被偷袭的战报传来,立刻有朝臣站出来当嘴替。 谢云萝听说后,乐不可支:“倭国隐藏的小心思,终于被发现了。” 于是正统皇帝东征的范围扩大,从倭寇变成了倭国。 相比北边草原的瓦剌和鞑靼,倭国所依赖的不过是远离陆地的海上优势。 昔年元朝两次攻打倭国,终因遭遇台风,以及后勤补给难以延续,宣告失败。 后来台风在倭国被称为神风,仿佛如有神助,倭国的“神国”观念就此拉开序幕,越传越神。 这回假神遇到真神,终究是要露馅的。 谢云萝准备看好戏,结果朱祁镇与她商量,想要带她和崽崽一起出征。 “我和崽崽真的能跟着一起去吗?”当然是现场看戏最精彩,但军纪严明规定“营中不能有妇”,谢云萝怕影响不好就没提。 崽崽在谢云萝怀中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盯着男人:“父皇,崽儿也能去吗?” 朱祁镇心说不带你们去,我展示能力给谁看。他还想展示完,哄着崽崽不当人,回到海中变水母呢。 于是他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果然有人反对,朱祁镇也没惯着:“九边的军饷从哪里来,想必不用朕说,各位也清楚。若这笔饷银从国库出,朝廷拿什么东征?” 只一句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看不起女人,说女人不吉利,可偏偏是皇贵妃这个女人想出的法子,养活了九边的将士,给了朝廷东征的底气。 前朝早已是皇上的一言堂,朝臣们反对也不过意思意思,以皇上战神般的战绩,此战必胜,莫说只带皇贵妃和小皇子两个,便是皇上说要将整个后宫装上战船,也没有人会真心反对。 他们太好奇了,前两次亲征让敌人集体消失,皇上是怎么做到的。 第一次亲征,跟去的人,除了王振都殉国了,问谁去。 之后回来的,问了只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第二次是秘密亲征,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回来之后那十几个锦衣卫守口如瓶,与王振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回第三次亲征,全都按套路来,跟去的人都想睁大眼睛看看皇上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奈何套路是这个世上最长的路,他们套路皇上,皇上也套路他们,当真是一切按套路来。仗是军队打的,皇上全程在后方陪伴家小。 倭国把自己吹成“神国”,到头来却不如蒙古铁骑禁打,大明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他们所谓的“神风”也不知去了哪里。 其实神风是来过的,而且不止一股风。 这日,朱祁镇兴致颇高,在东边的海岸教谢云萝和崽崽洑水。 崽崽一头扎在谢云萝怀里,小手小脚和能抽出来的所有透明触手全都缠在谢云萝身上,嘴里哼哼唧唧哭喊:“崽儿害怕!崽儿不下水!崽儿不学洑水!” 最后一句故意压低,只让谢云萝听见:“崽儿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谢云萝无语,但再次面对大海,她也有点害怕。 上辈子她就死在了海里。 她也不想学洑水。 东征开始前,朱祁镇说要带上她和崽崽,谢云萝以为是跟来观战的。 马踏岛国赏樱花,是后世多少中国人的梦。 如今梦要成真,哪怕可能是在某个平行世界成真了,她也不想放过亲眼见证的机会。 结果打仗没瞧见一点,却被拖到海边学洑水,堪比度假。 “皇上,你真不去前线看看吗?” 谢云萝是真想去,崽崽对此也充满好奇,却见男人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投入大海的怀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幸他们是偷溜出来的,身边并没跟着服侍的,不然多吓人。 皇上跳海了。 后来谢云萝才知道,那天“神风”又来救倭国了,只不过半路被大怪物一耳光扇了回去。 没有台风打扰,明军的攻势越发犀利,每天都有捷报传回。 谢云萝在海边,也只能看捷报,看不见半点战争的硝烟。 就……纯度假。 试过几次,都没能把抱在一起的母子俩分开,朱祁镇放弃哄儿子当水母的想法,决定自己回到海中为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第67章 这事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深蓝水母雌雄同体,在特殊情况下是可以自我繁殖的,但他的情况特殊。 他主宰消亡,没有感情, 无法给腹中的小水母提供父母之爱作为养料, 而且他此时已然繁衍过一次,想要违反常理再自我繁衍一次, 就得延长发.情期。 脑中闪过谢云萝的面容, 肤如凝脂, 峨眉红唇,那双清亮亮的杏眼在极度欢.愉时会轻微失焦……他闭上眼,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因为一张脸,他轻易延长了自己的发.情期。 好的开始, 是成功的一半。 但是下一步, 卡住了,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水中悬浮了小半日, 朱祁镇才冲出水面, 脸颊微红地看向谢云萝。 谢云萝:? 回到行宫, 关上房门,男人才告诉谢云萝他刚才做了什么,以及 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萝, 再给我生个小水母,好不好?”他咬着她的耳尖央求。 再生一个, 倒也不是不行。 可第一胎是半人半水母, 还是颜控,说什么不肯现出本体,谢云萝也不敢保证再生就一定是水母。 她闭眼喘息, 并没有立刻接话,却听对方难耐地道:“不行,孕期太辛苦,生孩子也疼。” 说着收起箭在弦上的腔体,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不生了,只崽崽一个就好。” 谢云萝睁眼看他,杏眼氤氲起水气:“那你对深蓝水母的承诺怎么办?” 男人低头吻下:“我来想办法。” 这事外神不追究,他可以无限期待在这里。 他在一日,深蓝水母便在一日。 半夜地动,谢云萝被吵醒,转头见男人披衣起身,脸上还带着餍足,听他道:“你睡吧,我去看看。” 第97章 这一看,直到天亮都没回来。 用早膳之前,听见有人禀报才知道,昨夜地震是活火山喷发造成的,给倭国造成了很大伤亡。 “一切顺利的话,不出半日便能拿下四岛。”来人说到此处有些兴奋,毕竟自从先帝去世,大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赢一场像样的胜仗了。 谢云萝忽然不关心战况了,问来人:“皇上呢?皇上人在何处?” 来人怔了一下:“皇上?皇上不是一直陪在娘娘身边吗?” 昨夜地动,紧接着火山喷发,谢云萝猜可能与大怪物有关。 他没有去战场,去了哪里?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此处虽然是大明境内,但距离倭国四岛很近,两边开战之后,朱祁镇始终守在她和崽崽身边。 “这里并不是十分安全,朕带你们出来,就要对你们负责。”这句是他常说的话。 为了保护她和崽崽,亲征他都没去战场,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他又怎会一夜未归? 眼下大明数万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若是传出皇上失踪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含笑说:“昨日在海边,我说想吃新鲜的海鱼,当地渔民说有种海鱼极为鲜美,奈何昼伏夜出,白日里极难捕捉。皇上天不亮便起身了,想来是为我捉鱼去了。” 昨日在海边,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也遇到了当地渔民,但闲聊的内容并不是什么味道鲜美的海鱼,而是禁海令对他们的影响,以及现在的生活。 皇上告诉他们,这一仗打完朝廷准备开海,几个渔民笑得见牙不见眼,非要半夜下海去抓一种肉质鲜嫩的海鱼献给皇上和她。 谢云萝的话半真半假,也不怕有人去查。 来人将信将疑,毕竟皇贵妃前后的态度反差有点大,而且到现在他都没见到皇上的面。 战场瞬息万变,今日攻打关东,本来是一场硬仗。 战神皇帝亲征,明军士气极高,再加上火器与骑兵,很快打到关东。 有元朝的失败案例在前,明朝东征带上了钦天监测风算水,几日前算出海上有“神风”出没,结果第二日又没了。 钦天监喊出“天佑大明”的口号,将本就高昂的士气提拔到从未有过的高度。 倭国见大明士气高涨,又不见“神风”护佑,决心玉碎,将主力连夜调到关东,想借助地利与人和,同大明决一死战。 昨日夜间,钦天监随军忽然求见主帅,说其夜观天象,地脉赤霞,朱雀七宿泣血,必有天灾,请求主帅速速撤兵,远离关东祸地。 主帅心中惊疑,但钦天监是皇上属意带来的,并叮嘱他如遇大事,可与之商议,事急从权。 于是主帅一边遣人到行宫禀报,同时下令大军拔营,以尾为头,迅速撤离。 发现明军撤退了,倭国那边惊疑不定,明日便要决一死战,敌军为何今夜撤退? 军中统帅正在商议对策,忽然地动山摇。 倭国时常地动,倭军并不见慌张,谁知半个时辰后,烟气遮天蔽日,火从天降。 幸亏明军撤退及时,这一仗不战而胜。 绕开几成火海的关东地区,明军继续攻城略地,越发地势如破竹。 听来人讲完昨夜的惊心动魄,谢云萝可以断定,这些所谓的天灾应该是大怪物搞出来的。 不然怎么会这样巧。 “倭国的精神胜利,无人能敌,即便关东已成火海,他们也会把这些吹嘘成神明为拯救神国而降下的净世之灾,把苦难当成一种神圣的考验,从而激发百姓的爱国热情。” 大怪物折腾一夜,已然走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就由谢云萝来完成吧:“他们吹嘘他们的,我们吹嘘我们的。大明属火,想办法让倭国人相信,火是他们背叛天朝上国的惩罚。如今火德现世,将烧尽所有背叛之人,让他们尽快投降。” 来人的注意力很快从皇上去了哪里,成功被转移到心理战上,领命而去。 皇贵妃是深宫妇人,大明的军队当然不会听一个妇人指挥,但皇贵妃毕竟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说不定皇贵妃所言,就是皇上的意思。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主意……妙啊! 来人之前还担心皇上的安危,听皇贵妃说起什么海鱼,又觉得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有些过度,如今见皇贵妃娓娓道来,句句在理,又觉得皇贵妃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值得这泼天的宠爱。 送走来人,谢云萝蹙眉,事早办完了,大怪物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真是给她捉鱼去了? 这一日过得极为漫长,任凭崽崽如何耍宝,都难以成功吸引谢云萝的注意力。 “娘亲在想父皇吗?” 崽崽伸手要谢云萝抱,软乎乎问:“父皇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昨天崽儿不想学洑水,惹他生气了?” 谢云萝抱着崽崽检讨:“不光是你,昨天娘亲也不想学。” 崽崽仰起头,小声说:“娘亲,崽儿会洑水,崽儿就是不想变成水母那个丑东西。” 谢云萝被逗笑了,违心道:“也不是很丑。” 这还不丑? 生活不易,崽崽叹气:“好吧,等父皇回来,崽儿学洑水就是了。” 父皇都是大人了,还要小孩哄。 真是的。 谢云萝也表态说:“到时候娘亲和崽崽一起学。” 正在母子二人面对面忏悔的时候,外头有人通报,皇上回来了。 男人有些狼狈,发冠松了,素日整整齐齐的鬓发此时毛躁得很,龙袍也脏兮兮的,下摆甚至破了一个洞。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谢云萝将崽崽交给乳母,亲自服侍朱祁镇更衣。 干净的常服拿来,谢云萝才发现男人手上提着昨日渔夫夸过的海鱼。 “这种鱼并非昼伏夜出。” 他把鱼递给王振,一边换衣裳一边给谢云萝科普:“它们生活在深海,白天往海面游,游到海面已然是傍晚了。” 所以他真是去捉鱼了? 谢云萝没好气地捶了一下他肩膀:“一整天没回来,要吓死谁吗?” 男人哼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想朕了就直说,打人做什么。” 在谢云萝看不见的时候,朱祁镇含笑的眼沉郁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崽崽被乳母抱进来,破天荒头一回对父皇充满热情,伸出小胖胳膊要他抱,奶声奶气说:“父皇,崽儿想好了,崽儿学洑水。” 皇上低头,诧异看他:“怎么,崽崽不会洑水吗?” 满眼孺慕之情的崽崽:“……” 皇上摸了摸崽崽头上的小呆毛,抱着他对谢云萝说:“海上不太平,这几日都不要下水了。” 没有神风,却有地动和火山帮忙,再加上明朝厉害的火器,和所谓火德降世的心理攻势,东征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扫平四岛之后,大军得胜还朝,皇上下旨在倭国设立羁縻卫所,保留倭王称号,名义上统管四岛,却将实际控制权交给了各岛大名。 历史上倭国的战国时代尚未拉开帷幕,便被大明征服,称臣纳贡。 回到京城,天灾仿佛也跟着回来了,小规模地动了三回,还降下一回雷火,可着皇宫招呼,倒没有骚扰百姓。 “倭国那地方邪得很,不吉利。” 谢云萝组织后宫跨火盆,贴符纸,搞完一整套迷信活动,总算把天灾送走了。 天灾是送走了,但皇上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东征大胜归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皇上应该立刻册封谢云萝为皇后,然后带着新后一起去东海封禅。 结果这套流程卡在了第一步。 “皇帝,钱氏避世修行,哀家老了,合该早立新后,为你操持后宫。” 谢云萝与孙太后彻底摊牌之后,孙太后又是震惊又是恐惧,渐渐地不怎么管后宫诸事了,当真在清宁宫过上了退休生活。 只要太子不变,她没什么好争的。 但东征归来之后,皇上绝口不提立后一事,引来各种猜测,不但后宫蠢蠢欲动,就连前朝都有议论。 人心浮动,总是不好。 “东北异族崛起,恐怕还有一场恶战,此事容后再议。”每每被问及此时,朱祁镇都是眉头深锁。 他所谓的东北异族,谢云萝这个穿越者当然知道是谁,但此时对方还在大明的手底下讨生活,几个酋长都乖得很。 唯一出格的地方,是偶尔帮倭寇销赃。 完全没到罪不容诛的地步。 看得严一点,用得好一点,还会是大明手上的一把利刃。 第98章 这回东征,女真三部也是出了力的。 谢云萝也不是很想做这个皇后,反正她不做皇后,后宫诸事也归她管,零零碎碎磨人得紧。 只不过是出征前说好的事,回来又反悔,却连句解释都没有,让谢云萝感觉丢脸,也有些烦心。 “娘娘,前朝事忙,皇上不过来用膳了。” “娘娘,皇上宿在书房了。” “娘娘,皇上在忙,没空见您,您先回去吧。” …… 承诺不肯兑现,如今连人都见不到了,谢云萝气闷了几日,决定找朱祁镇把话说清楚。 他若是厌了她了,腻了她了,大可找别人,她只要崽崽和钱。 总这样躲着算什么。 “娘娘,皇上休息了,您……” 王振又企图用相同的话术敷衍她,谢云萝抱着和离的决心,让怀里的崽崽将人弄晕,闯进了朱祁镇在前殿的临时卧房。 沉重的红木雕花门从外面被推开,发出腐朽的吱呀声,紧接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谢云萝收住脚步,抬头看一眼,这里是乾清宫啊,怎么会有血腥气? 皇上遇刺了? 可是谁又能伤得了大怪物呢? 想着快步走到床榻边,撩起床帐,明黄宽大的龙床上并没有男人的身影。 谢云萝急得直掉眼泪,明黄被褥都被鲜血染红了,摸起来还是温热的,人去了哪里? “你……你别哭了,眼泪快将朕淹死了。”声音如此虚弱,但谢云萝确定那是朱祁镇的声音。 “大怪物,你在哪儿啊?”情急之下,谢云萝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再说一遍,朕不是大怪物,朕……现在可能是个小怪物了。” “别拍了,你都拍到朕好几下了,力气真大。” 谢云萝手忙脚乱停下动作,定睛一看才发现枕头边上摊着一小坨银白色,刚才确实被她拍了好几下。 凉凉的,软软的,有弹性,手感不错。 伸手将那一小坨银白捧在掌心,谢云萝惊叹:“皇上,是你吗?” 大……小怪物吃力点头,谢云萝破涕为笑:“原来你长这样啊?一点也不丑,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朕本来就不丑。” 小怪物不爽地别过头:“你就不想问问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云萝问了,小怪物没说,还反问:“朕变成这样,你会不会嫌弃?” “不会。” 谢云萝拍拍小怪物的脑袋,只有她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你现在很可爱。” 之前跟座山似的,都看不清全貌。 小怪物被她拍得头晕眼花,缓慢朝旁边挪了挪:“朕不会一直可爱下去,可能需要几天恢复期。” 谢云萝用帕子小心翼翼擦掉小怪物身上的血污,终于看清它是一只小水母,跟海洋馆里的小水母长得一模一样。 “这些天你都去做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小水母可爱的模样,也不会让谢云萝忽视这满屋子的血腥气。 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了大事。 装可爱也没用。 就知道没用,这女人刨根问底惯了,小怪物耷拉下伞状的脑袋,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来历都告诉了谢云萝。 最后提到:“东征的时候,在倭国那座火山旁边,我见到了外神。” 当时外神化身为一只松鼠,站在树枝上问他:“新神降临,你为何没有离开?” 不等他回答,又冷漠逼问:“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因为新神就是被他给予厚望却只想做人的小水母。 崽崽不但嫌小水母丑,还嫌弃自己新神的身份。 “父皇,深蓝水母已经够丑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狰狞的触手?”崽崽撅嘴问。 深蓝水母确实没有那么多触手,那是神之造物的标致。 “因为父皇是掌管消亡的神,而你是降世的新神。” 他耐心地解释,却被崽崽的小胖手捂住了嘴:“父皇,快别说了,仔细让娘亲听见。娘亲说了,神啊鬼啊的都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不愿意做史前生物,他能理解,毕竟与人相比,深蓝水母虽然强大,但进化确实没跟上。 但放着神不做,只想做人,是什么情况? 奈何任凭他如何说,甚至当场展示神力,崽崽就是不承认自己是神。 最后撂下一句“怪力乱神”跑没影儿了。 “新神似乎并不认可自己的身份。”新神觉得自己是个人,让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外神化作的小松鼠,鼓鼓囊囊的腮帮动了动:“怎么可能?新神自带智慧。” 沉吟片刻,晃着尾巴说:“这事我来解决,你现在就离开。” “你打算怎样做?”外神行事简单粗暴,他更不放心了。 外神耐心耗尽:“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然而他的耐心也不多:“新神是我的孩子。” 是他的小美人怀胎十几个月,辛苦生下来的,他怎么可能自己离开,将妻儿交给别人处置? 外神也不行。 于是外神动手了,他拼尽全力才与那只小松鼠打成平手,从而引起火山爆发,烟尘遮天蔽日,几乎将倭国的关东化为焦土。 外神太过强大,能量场足以撑爆任何一颗恒星,祂不可能亲自降临,只会分出一部分能量,以化身的形式存在。 即便如此,也是他难以招架的,。 外神的能量千变万化,实在防不胜防。 第一次地动,他没当回事,之后接连发生的几次地动终于引起了他的警觉。 凭着他对外神的了解,终于在御花园一棵白皮松的树根下发现了一条金黄色的蚯蚓正在频繁翻身。 它每次翻身,都能引发地动。 才打完倭国松鼠,又在地下大战黄金蚯蚓,仅剩的神力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怕被那对母子嫌弃,就整日睡在前殿,谁也不见。 好不容易将黄金蚯蚓撕成渣,外神又变成了一只三足金乌,到处喷火,企图烧毁整座皇宫。 宫里还住着他的妻儿呢! “所以水母大战乌鸦?”谢云萝听完后背凉飕飕的,也不知这些日子自己和崽崽在鬼门关转悠了多少回。 小水母“嘶”一声,高冷纠正:“是深蓝水母大战三足金乌。” 谢云萝:“……” 将小水母拿回后殿,养在鱼缸里。 四下无人,崽崽偷偷问:“娘亲,你怎么把父皇养在鱼缸里了?” 想起刚进宫那会儿,大怪物对她做过的事,谢云萝觉得没将他养在痰盂或者马桶里都算心地善良了。 下午,崽崽怕他父皇饿着,从池塘里捞了几条小鱼放进去,差点将他的好父皇变成鱼食。 这几条小鱼中,有一条小黑鱼特别饿的样子,总是围着那一小坨银白转悠,似乎随时准备将小水母吞吃入腹。 可每当它要发起进攻的时候,都会被守在旁边的崽崽眼尖发现。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吃我父皇!”崽崽给了小黑鱼好几次机会,终于被小黑鱼的馋嘴打败,将它扔回原籍。 等崽崽玩累了,睡下,谢云萝守在鱼缸边上,听小水母与有荣焉地道:“刚才被崽崽扔出去的,正是外神的化身。不愧是我的崽,不愧是这个世界的新神。” 谢云萝以为的诸神之战不是光波对轰,至少也要有法器什么之类的,没想到竟然如此朴素。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还行? “我现在就去找那条小黑鱼,把它埋了。”如此朴素的决斗,给了谢云萝错觉,以为自己也行。 小水母在鱼缸里急得团团转:“千万别!崽崽是新神,这个世界的主宰,能随便折腾外神的化身,但你不行。你碰到就没命了。” 谢云萝是新神的母亲,五感比普通人敏锐很多,所以能看见外神的化身。换成一般人,恐怕连看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就要大结局了,感谢宝子们的陪伴~么么哒~ 第68章 素来勤奋的皇帝忽然在某天无缘无故辍朝, 尽管东征大胜,还是引来了不少非议。 大怪物说他几天就能恢复,然而在外神的迫害之下,他疲于应付, 半个月过去还是小水母的模样。 谢云萝去清宁宫求见太后, 请太后出山处置朝政。 消除了北边游牧民族的威胁,将东边的倭国收归版图, 开海的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祁镇继位前两年, 历时七年, 途径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郑和下西洋才算结束。 太宗在时,郑和下西洋便有很多朝臣反对,理由是“厚去薄归”式的海上朝贡给国库带来赤字,再加上七宝太监郑和死在了第七次下西洋的归途, 还有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压力, 及至宣宗时被迫中断了第八次下西洋的计划。 第99章 东征之前, 听说皇上有开海的意思, 部分官员甚至动过销毁宝船建造资料的心思。 历史上, 宝船的建造资料确实被人为销毁了, 只不过是在朱见深执政的成化年间。 郑和下西洋所用的宝船代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听说有人要将其销毁,谢云萝拼命给皇上吹枕头风, 终于将船和技术全都保留下来。 “风帆动力的船也值得你如此宝贝。” 大怪物一边吐槽谢云萝不像现代人,一边动用所有触手用了一夜时间画出蒸汽轮船的雏形。 画完开始演算, 速度奇快, 最后得出结论:十年内很难实现。 谢云萝不用算也知道蒸汽动力目前行不通,别的配套且不说,只耐高温的材料就造不出来。 可目前造不出来, 不代表以后也造不出来,神一般的大怪物从天而降,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国运呢? “皇上不如把所知的理论都写下来,说不定以后能实现呢。”谢云萝简直不敢想,如果明朝在十五世纪便造出了十九世纪才问世的蒸汽轮船,未来世界的格局将会变成什么样。 大怪物也很给力,东征前三天,所有人都在为东征做最后的准备,他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字画图。 东征当天,他将写好的整套文件交给兵部,吩咐由兵部尚书于谦领衔,会同工部建造蒸汽宝船,督促各部全力配合。 于大人历经四朝,从来没见过如此能干的皇帝。 太宗“五征漠北,勒石燕然”,仁宗、宣宗休养生息,聚财有道,但这位正统皇帝既能封狼居胥,也能与民休养,还能著书立说。 难不成有三头六臂? 于谦望着桌案上厚厚几大摞图纸,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他支持开海,兴隆海上贸易,充盈国库,藏富于民,却从没想过升级宝船。 毕竟郑和出海用的宝船,已经是时下最先进的大帆船。 蒸汽用在船上,真的能行吗? 正统皇帝马踏樱花的时候,于谦与工部的官员、朝中精通术数、精通造船的一干人才齐聚兵部,学□□临走前布置的功课。 这才明白蒸汽船的厉害之处。 东征归来之后,又是地动又天火,还都集中在皇宫,流年似乎有些不利。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有人站出来,请皇上反省自己,举行仪式安抚老天爷,少降灾祸。 如果天灾严重,祭祀无效,皇帝还会被迫下罪己诏,惩罚自己,获得上天的原谅。 可回来之后,并不是这个说法,皇贵妃把责任一股脑推到倭国身上,说倭国不吉利,在宫里办了几场法事,皇宫总算安稳下来。 在这之后,皇帝忽然无故辍朝,千头万绪都等他定呢。 “皇帝这是怎么了?”摊牌之后,太后想得很开,怪物皇帝归来之后,除了强掳郕王妃有些出格,其他政令都对朝廷有利。 限制宗室,压制文官集团,压制宦官集团,几乎将所有权力抓在自己手上。 两次北征,折断了草原雄鹰的翅膀,自费东征,捅了倭寇老巢,将元朝久攻不下的倭国划入大明版图。 完成了多少圣主明君穷其一生都未能实现的夙愿。 东征结束,忽然辍朝,太后实在想不出缘由。 总不会是人间几日游,怪物皇帝要回去了吧? 谢云萝心中所想与太后想的差不多。 据大怪物所说,他是外神造就的产物,掌管消亡,只在旧神与新神交替时出现。 等到新神降临,他便要离开。 如今新神,也就是崽崽已然出生,掌管消亡的神还未消失,这才引来外神的不满。 即便他与新神联手,也只是与外神化身堪堪打个平手。 他与新神都只有一个,而外神有无数化身,怎么打得过来? “你会离开吗?”她曾经问过大怪物。 鱼缸里的小水母回头吐了锦鲤一脸口水,作为回应。 崽崽一共抓了三条小鱼给他父皇作伴,除了那条小黑鱼,又有一条锦鲤异化了。 就怕有一天,他不想离开,也要离开了。 “皇上的情况您知道,莫名其妙地来,猝不及防地走,都正常。”谢云萝不像在开导太后,更像是开导自己。 太后眉心跳了跳,看向谢云萝:“那你?” 谢云萝深表歉意:“我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但您放心,我不会赖在宫里,到时候我回娘家便是。” 她一直想回娘家来着,可如今真要回娘家了,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 生命中果然不能太早遇见过于惊艳的人。 皇贵妃很守信用,宁可回娘家也没打太子的主意,太后非常满意:“前朝的事,我会带着太子处置好。皇上最后这些时日,你专心陪他吧。” 孤儿寡母,执掌天下,孙太后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只不过上一回是亲儿子,这回是亲孙子。 儿子让她养废了,孙太后痛定思痛,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教养孙子身上。 至于真的朱祁镇,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不提也罢。 心里记挂着太子,孙太后退居二线也没忘关注前朝,知道朝中近来发生的大事。 其中最大的一件,便是开海。 仁宗和宣宗不是对海贸这块肥肉不感兴趣,而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再加上北边草原的威胁实在太大,海上时有倭寇劫掠,这才不得已放弃。 先帝宠爱孙太后,孙太后也深深恋慕着他,如果可以,孙太后愿意替先帝完成生前未竟的心愿。 搬来救兵之后,谢云萝和崽崽专心守着那个小小的鱼缸,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然而风没吹,草也没动,几个月后北边再次传来战报,建州女真杀了羁縻卫所守将,兵锋直指山海关。 这是正统年间,在明朝的历史上也算早期了,并不是崇祯治下的帝国末期。此时的建州女真还是东北某个小地方的部落,被大明收编,难成气候。 况且正统皇帝两次北征,一次东征,全都大获全胜,谁给建州女真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几乎同时,在某天深夜,鱼缸里的小水母化为人形,仍旧是朱祁镇的模样。 看一眼伏在炕几上沉睡的母子俩,他脸上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压下来,谢云萝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大氅,将崽崽也裹在里头,暖烘烘的。 男人也坐在炕几边上,正看着他们出神。 “你终于恢复了,危机接触了?”谢云萝长长吐出一口气。 男人垂眼,笑着点头:“女真崛起应该与外神有关。” 难怪啊,在明朝如日中天的时候,其他地方势力安静如鸡,唯有女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通这一切,谢云萝深深吸气:“你又要亲征了吗?” 男人长指敲着炕几,气定神闲:“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皇上失踪这段时间,由太后辅佐太子主持朝政,对外说皇上东征负伤,需要静养。 从前先帝病重、废帝病重,前朝后宫暗流涌动,这回朱祁镇病重,前朝后宫一切如常,都不用太后费心遮掩。 原因无他,皇帝太过强悍,没人能动他分毫,不存在朝野动荡。 前朝忙于开海,大方向是皇上定的,章程早已获批,照着走就行。 后宫形同虚设,愿意离开的妃嫔被谢云萝找各种理由,分期分批送出宫,不愿离开的在宫里养老,锦衣玉食。 前边是没时间,后方是没兴趣,想暗潮涌动都难。 皇上养伤,皇上伤愈,一切顺理成章,然后皇上在朝会上平静地说:“女真作乱,朕欲第四次亲征。” 与前三次亲征不同,皇上非常平静,朝会上的官员也平静地消化了皇上的决定。 女真迅速崛起,一路打到山海关,战报传来,朝堂上下并无人惊慌。 因为他们相信,皇上能搞定一切。 果然女真这边才有动作,皇上的伤便痊愈了,准备第四次亲征。 要说没问题,其实也有,那就是钱从哪儿来。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不是得到万两黄金,而是花出去万两黄金。 史上多少圣主明君因为“穷兵黩武”一条身上有了污点。 于是王先生再次登场,捐出一大笔钱,让此前负责抄他家的官员怀疑人生。 上回东征,王振把能捐的都捐了,连老婆都捐给皇贵妃当牛做马了,怎么可能还有剩余? 户部前去清点接收,也是傻眼。这些金银珠宝怎么那么眼熟,仿佛是瓦剌俘虏皇上之后索要的赎金,还有一些不眼熟的,并不像大明的东西。 第100章 王振也没想到皇上生吃了瓦剌的人和财产,有朝一日还能吐出来。 户部官员议论的没错,这些钱就是当初朝廷送去瓦剌的赎金,还有一些不是瓦剌太师也先的个人财产,就是蒙古大汗脱脱不花的。 别的皇帝亲征,劳民伤财,朱祁镇亲征,赚得盆满钵满,仅东征那一次,缴获不知多少金银。 可惜赚得多,花得也多,仅蒸汽战船这一项就把东征捞来的银子全都搭进去了,能够就算不错。 王振以为第四次亲征总要增加税赋了,谁知皇上还有家底。 皇上还有家底这事,震惊的不止王振,还有谢云萝。 听崽崽说被他“吃”掉的人并不会死,而是被送去某处种地,谢云萝当时不敢相信,如今想不信也不行了。 “当初钱姐姐为了救朱祁镇,把嫁妆全都充作赎金,如果那些还在,能把嫁妆还给她吗?” 谢云萝随口一问,被大怪物当了真,是夜送她去荒星寻宝。 荒星,星如其名,是真的荒,黄沙漫天,几乎看不到绿色。 “这里没有黑夜,只有白天,想找什么都方便。”大怪物手一挥,沙尘落定,才牵着谢云萝的手走进去。 谢云萝简直像在做梦,讷讷问:“被你吃掉的人都在这里吗?怎么没看见?” 说话间,一抹深绿撞入眼帘,站在土丘上向下俯瞰,庄稼地一直铺展到天边。 细看能看见不少人在其间劳作,弯腰弓背,很是辛苦。 那些人干活动作利索,却没人说话,仿佛是一个个机器人。 “他们怎么了?”谢云萝走到一个人身边,发现他身穿甲胄,看起来很沉,干活时却没有脱掉。 大怪物看那人一眼:“我吃了他们的情感和记忆。” 原来如此,难怪看起来像机器人。 走下土丘,谢云萝眼尖看见了两个熟人,其中一个几乎是身边男人的翻版,另一个更熟,正是废帝朱祁钰。 他们一个身穿龙袍掰玉米,熟练地抛到身后筐中,另一个穿着郡王吉服,走在后头收割秸秆,配合默契。 “被你吃掉的金银珠宝能回去,他们也能回去吗?”谢云萝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越过田间劳作的人,朝地头那一片草屋走去。 如果她没猜错,金银珠宝应该放在那边。 大怪物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应该也可以,要弄一个回去玩吗?” 谢云萝赶紧摇头:“在这里劳改挺好。” 尤其是朱祁镇本镇。 顺利在草屋里找到了钱姐姐的一部分嫁妆,谢云萝走累了,坐在宫造的箱子上休息。 类似的箱子,只有这几只,谢云萝决定都搬走。 钱姐姐出家之后,钱家虽不至于衰败,银钱也有不凑手的时候。有一次钱姐姐说她后悔了,早知道瓦剌人不讲信誉,拿了银子不放人,她就该听太后的,不送那么多金银珠宝过去。 若是那些嫁妆还在,她也能周济娘家一二。 望着眼前熟悉的箱笼,钱氏满眼惊喜,快步走到院中:“这……这不是我的嫁妆吗?你是怎么拿到的?” 那天同皇贵妃说她后悔了,皇贵妃临走前向她要了嫁妆单子,说等皇上的私库有钱了折价给她补上。 东征的军饷全靠王振捐款,如今又要北伐,皇上的私库怎么可能有钱。 当时不过随口一说,皇贵妃想要清单也给她了,钱氏并没放心上,哪知道没过多久大部分嫁妆都回来了。 皇上被俘之后,这些嫁妆被送去了瓦剌,然后就跟着瓦剌那十万铁骑人间蒸发了。 等到皇上归来,钱氏派人去问过王振,她的嫁妆在哪里,王振只说没看见。 谢云萝没提荒星的事,现场编了一个出处:“当年清扫战场的时候收归国库了,还是皇上想起来的,让我还给姐姐。” 真正亏欠钱姐姐的并不是大怪物,而是在荒星上穿龙袍掰玉米那位堡宗,但谢云萝拿钱氏当姐姐,并不想让她吃亏。 三日后,谢云萝也拿到了一大笔钱,多到足够汪家集体躺平富贵上几辈人了。 “皇上这是做什么?”谢云萝确实爱钱,但也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朱祁镇揽她入怀,轻轻吻着她的发顶,嘴里说的却是这世上最无情的话:“你不是想回家吗,朕给你自由。” 嘴上说着给自由,手臂箍得比平日都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谢云萝清楚这些无情话的缘由,并不想让他在出征之前顾虑太多,爽快答应:“好啊,什么时候送我出宫?” 自顾自想起了出宫的理由:“我生了崽崽,不能以无子为由。那就……说我善妒好了,毕竟这些年我把皇上的后宫偷偷遣散了。” 如今后宫里只剩几条酷似“咸鱼”的妃嫔,过上了提前退休的日子。 男人手臂一僵,蓦地收紧:“无情的异族雌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鸭子都煮熟了,嘴还硬着,刚刚不是他高风亮节要送自己离开吗,她不过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怎么就被打上无情的标签了? 到底是谁无情? 谢云萝很想咬他一口,但忍住了:“或者我说我腻了,忽然看破红尘……” 后面的话,被压下来的暗影吞吃入腹。 当她被剥得.精.光,扔上龙床的时候,眼前哪里有正统皇帝,全是流星般华丽的银发美男。 与海中不同,龙床上的他太过夺目,晃得谢云萝睁不开眼。 事毕,谢云萝感觉小腹涨涨的,如厕却排不出来。 累得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酣畅,醒来有些傻眼。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明黄晃眼的龙床,没有华丽的床帐,身边更没有俊美近妖的银发少年……谢云萝躺在一处草房里,好像她在荒星见过的那样,只不过屋里没有家具,只有干草和树皮。 屋外有狂风刮过,草屋随风摇晃,仿佛随时会坍塌似的。 谢云萝动了动,草屋跟着摇晃了一下。 这特么是什么鬼地方! 透过“墙壁”的缝隙,谢云萝小心翼翼朝外看去,到处白茫茫一片,低头看见傻狍子在林间奔跑。 看看林海雪原,再看自己身处的茅草屋,这哪里是什么茅草屋,怕不是个鸟窝吧。 谢云萝半天缓不过神,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还好自己一切正常,没有变成鸟,身上还穿着白绫缎寝衣。 小腹涨涨的,身处林海雪原中的鸟窝却并不觉得冷。 人都在鸟窝了,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朴素的争斗,谢云萝盲猜她应该被外神抓了,放在祂临时拟态的巢穴里。 而此时的外神……耳边传来乌鸦聒噪的叫声。 第69章 后世都说乌鸦一身黑, 叫声难听,是灾星,殊不知人家乌鸦那是五彩斑斓的黑,在女真人看来是吉祥鸟。 据说乌鸦救过努尔哈赤的命, 一路引导他走向胜利。 可现在女真人的酋长姓李, 清太祖老努同志还不知在哪儿呢。 “外神先生,你们要打便打, 我是无辜的。”谢云萝小心翼翼爬到鸟窝门口, 对在外盘旋的乌鸦说。 乌鸦呆了一呆, 果然会说人话:“你勾.引了消亡者,又诞下新神,本来功过相抵。可新神只想当人,消亡者不愿离开, 把好好的平行世界搅得一团糟, 你还无辜上了?” 谢云萝:她不无辜, 但这个平行世界的现状她喜欢。 堡宗朱祁镇在荒星劳改, 日子是苦了点, 但某些人造的孽配得上他的苦难。 如今明朝最要命的两大弊病, 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几乎被打散,再难成气候,所有人各司其职, 共同托举帝国。 大明正在恢复元气,一步一步走向巅峰。 她喜欢浴火重生后的大明王朝。 “这世界已经乱了, 乱成了我喜欢, 你讨厌的样子,你抓我没用,弄死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见自己猜对了, 谢云萝反而不怕了。 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气愤地围着鸟窝转了好几圈才道:“我确实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可以让消亡者归于消亡,留下新神拨乱反正。” 在祂的治下,一个世界也不能乱。 “历史上,清朝确实取代了明朝,但你也太着急了。” 谢云萝找个柔软的地方坐好,声音平静:“让一个还未崛起的小部落硬刚大明,确定能行?” 当然不行,但有神力加持的小部落,就不一样了。 山海关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宁远城在历史上,也是清太祖折戟沉沙之所。 两边开兵见仗,自然是训练有素的明军占了上风,女真酋长见势不妙,坐在马上吹了一声口哨。 第101章 哨音才落,无数器官拼接的不明生物自女真后方冲杀出来,还没冲到两军阵前,便被冻在了某个地方,远远看去仿佛是什么抽象艺术。 好巧不巧,谢云萝所在的巨大鸟窝正在战场附近。拜外神所赐,她亲眼目睹了大怪物吃人。 两军交战的时候,外神没动,大怪物也没动。 等到器官拼接怪从女真军队后方杀出,无风无雪的战场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寒气,将两边军队和狰狞的怪物全都冻僵在原地。 谢云萝屏息,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而且这一次注定不会朴素。 “消亡者,你的雌性在我手上,不想她有事,你知道该怎么做。”乌鸦绕着巨大鸟窝盘旋,翅膀扇出狂风,吹得鸟窝摇摇欲坠。 透过鸟窝的缝隙往下看,目测这棵大树有十多米高,从这儿摔下去,相当于从五楼或者六楼坠下,必死无疑。 刚才还坠坠的小腹忽然热流涌动,给谢云萝的感觉,好像小说中初级修仙者感受到的灵力波动,诡异又安详。 让谢云萝盲目自信,即便掉下去也摔不死。 大怪物,哦不,外神口中的消亡者翻身下马,瞬间现出小山似的本体。 近距离看深蓝水母,观察不到全貌,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银白触手,丑得令人不适。 尤其对谢云萝这种轻度密集恐惧症患者。 但从高处远眺,居然有点好看。 水母伞盖是深不可测的蓝,闪着流星般的光泽,其下的银白触手也是银光灿灿,好不绚丽。 也不知是天气如此,还是受消亡者释放出的寒气所致,忽然落雪,起初只是零星雪片,转瞬变成鹅毛大雪。 流光溢彩的深蓝水母漂浮在漫天风雪中,仿佛神祇降世,比化身乌鸦的外神还要像神。 谢云萝眼尖,很快发现深蓝水母庞大的伞盖上顶着小小一团,眯眼看竟然是一个小孩子。 是她的崽崽! 谢云萝想要张嘴呼喊,声音出口便被冷风吹散,如果不是小腹涌动的暖流,她可能早被冻僵。 听见乌鸦说话,一怪一人齐齐看向树杈上摇摇欲坠的鸟窝。 “娘亲!”崽崽的声音穿透风雪,落入谢云萝耳中,带着焦急和暴怒。 崽崽从孕晚期便学会说话了,可不管是刚学会说话那会儿,还是出生之后,他的嗓音都奶声奶气的,与人类孩子无异。 然而这一声娘亲喊出来,居然让谢云萝听见了诡异的重合音。 一共三层。 一层是小奶音,一层深沉如渊,却无比空灵,还有一层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只这一声,便让聒噪的乌鸦住了嘴,人言变成禽语,呱呱呱地冲击人耳膜。 谢云萝下意识捂住耳朵,漫天风雪中,白茫茫的天空忽然裂开,无数流霞从中漫出,将天地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见识过神与神之间最朴素的争斗,饶是有心理准备,谢云萝还是惊呆了。 就……完了? 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外神的化身也许可以与自己创造出来的消亡者打得你来我往,却奈何不了新神本尊。 除非外神也将自己的本体搬来。 可大怪物告诉过她,外神的本体太过庞大,会将小世界撑爆。而且外神掌管着无数个小世界,不会为了其中一个大动干戈。 外神化身不知去了哪里,被寄生的乌鸦飞走了,树下冻僵的军队缓过来继续厮杀,谢云萝躲在鸟窝里等待救援。 “娘亲别怕,崽儿来了。”大怪物也是心大,他自己变成朱祁镇的样子带兵厮杀,热血肉搏,却让崽崽一个人穿越千军万马,爬上十几米高的大树来救她。 谢云萝不知道崽崽是怎么跑过来的,听见声音一把将人接住,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有暖流护身,谢云萝没感觉特别冷,但此时抱住崽崽,身体和心里都暖融融的,粗糙的鸟窝都变得舒适起来。 崽崽身上也只套着一件寝衣,赤足,头发乱糟糟的,小脸有点脏,被娘亲抱在怀里立刻变成软萌的小娃娃。 “娘亲,崽儿冷。”说着又朝谢云萝怀里扎了扎。 一声吼让外神化身败下阵来,赤脚穿过厮杀的战场,徒手爬上十几米高的大树,现在他说他冷。 谢云萝抱紧儿子,这个世界的新神,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跑来了?” 崽崽嘻嘻笑:“崽儿半夜醒了,找娘亲,父皇说娘亲被乌鸦叼走了,崽儿着急就跟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遮天蔽日的水母伞盖出现在鸟窝外,树下登时乱了,谢云萝甚至听见了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脚步声,呼喊声,和骏马惊恐的嘶鸣。 谢云萝抱着崽崽走出鸟窝,赤脚踩在水母伞盖上…… 北伐还没开始便结束了,未来的大清与大明赌上国运,胜负已分。 女真人败北,迁徙到更加寒冷的北方,朱祁镇得胜还朝。 北伐确实没有开始,军饷凑齐了,良辰吉日也选好了,但都没用上。 与第二次亲征一样,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连夜去往山海关,最终在宁远城大破女真。 到了两军阵前,动起手来,明军才发觉女真忽然崛起是有原因的。 他们手里有妖怪。 奈何妖怪来得快,去得也快。妖怪是怎么来的,没人看见,妖怪怎么没的,同样没人看见。 所有人只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冷到骨子里。 一眨眼,妖怪来了,再一眨眼,妖怪没了,原本不利的战局忽然变得有利。 这时候的女真远不如瓦剌和鞑靼禁打,甚至没有倭国人的玉碎精神,很快被宁远城守军打得四散奔逃。 他们明明记得皇上是一个人前来,身边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离开的时候却拖家带口。 皇贵妃和小皇子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也无人敢问。 据说上回东征,皇上也带上了皇贵妃和小皇子,东征时完美错过倭国所谓的护国神风,大获全胜。 于是有个传说从山海关那边一直传到京城,说皇贵妃福气大,走到哪儿,哪儿跟着沾光。 谢云萝听到传言,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穿越前她做殡葬生意,哪怕是宠物殡葬,也经常被人吐槽晦气。 没想到来这里,忽然变成祥瑞了。 十月,一道圣旨下来,晋升她为皇后。 “当年哀家封皇后的时候,前朝闹出多少风波,如今轮到汪氏,倒是万民称颂了。” 明知皇上换了芯子,怪物的新娘不好做,可真到了日子,孙太后心里还是有点酸。 宣嬷嬷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了一句公道话,您那时候怎么跟现在比呀。 谢云萝成了皇后,前朝很快有人提议改立小皇子为储君,被皇上否定了。 “等崽崽再长大些,凭着新神的力量,我们应该可以回去。” 男人郑重问谢云萝:“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还能回去吗?”谢云萝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很多人一辈子都回不去,还有人死了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如果可以,她当然想要回去。 来都来了,在回去之前总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谢云萝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第一次亲征,堡宗被俘,又被大怪物夺舍,惨胜,算上瓦剌失踪那十万人,累计折损四十万精锐。 第二次亲征,秘密进行,兵不血刃,但过程诡异,打败脱脱不花率领的蒙古联军,算上第一次亲征,累计折损三十万精锐。 第三次亲征,出兵倭国,对方果真玉碎,斩杀十万余贼,加上之前的累计折损,还剩二十万缺口。 “这二十万人补缺从哪儿出呢?”谢云萝坐在御书房地面铺展开的巨大舆图上想办法。 谢云萝在京城伤脑筋,并不知道此时明朝的邻国都在瑟瑟发抖。 北边战力最强的瓦剌和鞑靼在短暂地俘虏了大明皇帝后,惨遭团灭,东边的倭国为多年前的一次劫掠买单,几乎灭国,东北的女真忽然崛起,又飞快臣服,跪得比谁都彻底。 与战斗力爆棚的北方相比,南边从来都是跟着闹的,并不敢自己冒头。 如今北边集体跪了,南边感觉自己的情况有些不妙,生怕大明的正统皇帝杀疯了,连同他们一起收拾。 大怪物主政多年,自认为是个明君,走到西南边陲坐下了:“这边的土司很不老实,北边一闹,他们就跟着闹。” 第102章 确实如此,可谢云萝虽然对开疆扩土上瘾,却不喜欢打打杀杀:“礼仪之邦,讲究师出有名。” 倭国臭名昭著,罪大恶极,随便找个理由,都不算冤枉。 西南那边的土司这些年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这其中还不排除为了反抗汉人对少数民族的压迫。 灭了倭国之后,大怪物深谙此道,想也不想说:“派个使者过去不就行了?” 连这个都知道,谢云萝穿越前无聊的时候刷短视频网站,当时很火的一条视频叫“汉使又死了”。 汉使死后,大汉的领土总会多出一些。 有点残忍,而且容易激化民族矛盾,谢云萝不觉得是什么好主意,忽然想起正在建造的蒸汽船。 “造出坚船,怎么能没有利炮?”谢云萝看向大怪物,“这个你在行吗?” 有了坚船利炮,不愁将来补不上那二十万的缺口。 大怪物笑得含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我不在行的。” 十年后,正统帝逊位,十四岁的太子登基,改年号成化。 正统皇帝第二次成了太上皇,携太后和小皇子乘蒸汽轮船出海,在第九次下西洋的时候,再也没有回来。 “正统皇帝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太后不是,小皇子也不是。” 小皇帝朱见深跑到清宁宫去找太皇太后,哭着要父皇母后,太皇太后抚着一面玻璃镜子,对小皇帝说:“他们呀,回自己家去了。” 随着太皇太后的抚摸,玻璃镜子里显出荒星上的画面,她指着其中一个穿龙袍的人说:“那个才是你的父皇,他犯了错,神仙罚他劳作偿还罪孽。你呀,要以他为鉴,做个好皇帝,才不算辜负了太上皇和太后留下的这太平盛世。” 作者有话说:全文完结了,感谢宝子们的陪伴,祝宝子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