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桥(1V1)》 第一章:观察者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韩禾抱着两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信号与系统》和《数字电路基础》,从图书馆闷热的自习区走出来。傍晚的校园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驱散了水泥建筑的冷硬,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桂花与尘土混合的味道,都显得温柔起来。 她的大脑像一团被代码缠死的乱麻,那些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Z变换,还在她颅内嗡嗡作响。她不明白,为什么本不擅长这些的她要用这堆东西来折磨自己。 为了就业。脑海里一个冷静的声音回答。这是她当初选择这个专业时,父母挂在嘴边的唯一理由,也是她用来催眠自己的咒语。家境普通的“做题家”,没有试错的资本,也没有任性的资格。选择一条看起来最稳妥的路,是她的本能。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只想尽快回到宿舍那一方小小的空间,拉上帘子,隔绝一切。那是一种近似于“关机”的状态,能让她重新积攒起应付第二天所需要的、为数不多的精力。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旁边的路沿停下。 韩禾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但那种顶级工业品独有的、顺滑的机械质感,还是精准地吸引了她的目光。韩禾瞥了一眼,流线型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昂贵的光晕。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侧脸。 陈廊。 这个名字在她脑中闪过,带来的是一种轻微的、类似电流过载的疲惫感。 他是这所理工科大学里的一个异类,来信管院的交换生,之前在美国读书,据说履历金光闪闪。人长得好,家境更好,开学不到一个月,已经成了校园论坛上的风云人物。好事者扒出他社交媒体上的照片,滑雪、潜水、赛车,每一张都透着“与我无关”的阶级气息。 韩禾对他唯一的印象,来自一节她用来水学分的选修课《艺术史与符号学》。 在那间塞满了未来工程师的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只有陈廊,坐在第一排,能跟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从米开朗基罗聊到杜尚。他说话时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仿佛那些知识不是死记硬背来的,而是早已融入他骨血的素养。 当时,韩禾就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看着他。她承认,那一刻的陈廊是发光的。但那种光芒,让她本能地感到了刺眼和疏离。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为了绩点和奖学金耗尽心力;另一个,是把世界当游乐场。 车里的陈廊似乎在等人。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骨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清牌子的腕表,但那种低调的设计和质感,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不菲。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恰好与韩禾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韩禾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 她讨厌这种猝不及防的对视,像是一场小型的、无声的交锋。而在这种交锋中,她是那个先行败下阵来的人。 因为走得太急,她根本没注意到拐角处的人影。 “砰——” 躲闪不及的惯性让她一头撞进了迎面走来的三人小团体里。 那是两男一女。走在中间的女生正双手横握着手机,低头狂按屏幕,显然正处在游戏团战的关键时刻。这一撞不仅打断了她的操作,她手里那杯冰美式也晃荡了一下,盖子崩开一角,深褐色的液体飞溅出来。 在那件质感极好的米白色连帽卫衣胸前,瞬间洇开了一团显眼的深色污渍。 “啊!烦死了,被控住了!” 女生发出一声懊恼的惊呼,视线依然死死黏在手机屏幕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韩禾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一眼就能看出那件卫衣的版型和面料价值不菲,这团污渍印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眼。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想要帮对方擦拭:“我会负责干洗费的,抱歉抱歉……” “没事没事。” 女生终于确认自己游戏角色彻底死亡后,才抽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污渍。她随意地扯了扯衣领,语气里竟然没有任何责怪,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大度:“是我自己打游戏没看路。一件卫衣而已,不用你赔。” “跟你说走路别打排位。”旁边的男生笑着调侃,顺手接过女生手里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都怪对面针对我,烦人。”女生嘟囔着,完全没有因为衣服被毁而迁怒韩禾。 ”谢谢,真的不好意思……”韩禾几乎是狼狈地蹲下身,指尖在混着咖啡渍的地面上摸索,抢救出自己的那几本书。她顾不得形象,从兜里抓出纸巾,胡乱按在地上那滩泥泞的深色水渍上。 那三人就这样极其自然地结束了这个插曲,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女生熟稔地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陈廊,开锁。让你等久了,刚出了点小意外。” 陈廊。 听到这个名字,韩禾按着纸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余光透过散落的发丝,她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透过半降的车窗,陈廊看向蹲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浅灰色针织衫,因为蹲下的姿势,平柔的面料贴合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腰背线条。 头发随意用皮筋挽着,几缕碎发滑落,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她踮着脚清理路面上的污渍,深棕色筒袜收束着纤细的脚腕,像极了某种瓦砾堆里破土而出的无名植物,只要给点阳光和雨水,就能独自在冷硬的水泥缝隙长的青绿茂盛,那股倔强的生机莫名的抓人。 韩禾意识到自己的糗样被那人尽收眼底,咬了咬牙,抱起书快步跑开,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见到这群人。 “同学。”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禾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任何计划外的交际,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前面那个抱着书的同学,韩禾。” 这次,他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 韩禾的背脊僵硬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慢慢地转过身。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陈廊已经下了车,倚在车门上。他很高,简单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也被他穿出一种T台模特的质感。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意并不算轻佻,但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穿透力,让韩禾觉得自己的伪装在他面前毫无意义。 “有事?”韩禾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冷。 “你的学生卡掉了。”陈廊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张蓝色的卡片,上面是她入学时拍的、呆若木鸡的证件照。 韩禾这才发现自己外套的口袋是空的。她走过去,伸手去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韩禾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手,把学生卡塞进口袋。 “谢谢。”她言简意赅,准备转身就走。 “不客气。”陈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叫了你两声,你好像没听见。” 韩禾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物件。 “可能风太大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是吗?”陈廊的笑意深了些,“我倒觉得,你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只想赶紧躲起来。”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韩禾的内心。她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看穿。尤其是被陈廊这样的人看穿。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柔软又脆弱的内里。 “你在读……”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的划过那本被韩禾抱在最外面的书,韩禾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抱紧了些。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这一次,陈廊没有再拦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禾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第二章:L 韩禾以为,与陈廊的交集,会像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便再无痕迹。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人的闲暇与耐心。 第二天下午,当韩禾抱着电脑,走进那间永远人满为患的C栋图书馆三楼阅览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陈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是整个阅览室光线最好、也最抢手的地方。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原着,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韩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学校就这么大,在图书馆偶遇一次,再正常不过。 她找了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和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电路图作斗争。可不知为何,今天的她格外心烦意乱。那个坐在窗边的人,像一个无形的磁场,不断地干扰着她的思绪。 她能感觉到,阅览室里有不少女生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那个方向瞟。陈廊就像一个发光体,轻易地成为焦点。 而她,习惯了做那个在角落里观察焦点的人。 她看着他翻书的动作,流畅而优雅;看着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样子,带着一种解构难题的性感;她甚至注意到他杯子上那个不起眼的logo,是一个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咖啡品牌。 这些细节,让她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种微弱的向往,刚冒出头,便被另一股更强大的、混杂着自嘲和鄙夷的情绪迅速掐灭。她会立刻提醒自己,这种看似毫不费力的优越,不过是金钱堆砌的产物,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这种内心的反复拉扯,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巧合开始频繁上演。 她在食堂吃饭,一抬头,就能看到陈廊和几个同样气质出众的朋友坐在不远处,谈笑风生。 她去上体育课,选了冷门的羽毛球,结果发现陈廊也在隔壁的场地上,挥拍的动作标准得像个专业运动员。 甚至有一次,她为了加学分,去参加一个她毫无兴趣的“人工智能前沿”讲座,偌大的报告厅,陈廊就坐在她斜前方。中场休息时,他还隔着几排人,冲她遥遥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算是打招呼。 韩禾的回应,是挂着客套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头转了过去。 她并不意外总能碰到陈廊,毕竟,去听前沿讲座、去阅览室读原文书、去羽毛球馆健身,这都是他这种模范生的生活常态。真正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陈廊竟然记得她。 在韩禾的认知里,像陈廊这样的人,每天见到的优秀同类多如过江之鲫。而她,不过是那天在路边狼狈擦地、甚至连名字都没交换的一个匆匆过客。 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图谋的东西。家境普通,性格无趣,还整日埋在枯燥乏味的题海里绞尽脑汁求着一个又一个她并不感兴趣的数值。 难道……是因为长相? 韩禾想起自己偶然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的那个叫Ella的博主,也是今年的交换生,和陈廊原先在同一所学校读艺术系,和她年纪相仿却已经收获了几万粉丝,社交账号里贴满了名校的offer和各类国内综艺的邀约,以及散发着金钱的气息各种高级场所的打卡图。 平心而论,韩禾觉得自己和她长的的确有几分相似,第一次刷到时还愣神了几秒,只不过,Ella是精雕细琢的“高定版”,而她韩禾,充其量只是个“平替”,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会留意到她。这背后的逻辑,让她嗅到了一丝属于“玩家”的、轻佻的游戏气味。韩禾最看不起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情或兴致,更何况她讨厌成为某人的替代品这种古早韩剧狗血情节,哪怕只是影子上的一点重迭。 这天晚上,韩禾的小组作业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一个关于信号滤波的仿真程序,无论她怎么修改参数,结果都与理论值相差甚远。眼看截止日期就在明天,同组的几个男生也束手无策。 “要不,我们去大课群里发红包求个大神?”一个组员在小组群里提议。 紧接着,韩禾就看到大课群里跳出了几个红包,配着组员声泪俱下的求助信息。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盯着屏幕上那条扭曲的波形图,感到了久违的无力。这种被智商碾压的感觉,是她大学生活的主旋律。 就在她准备放弃将胡乱包装的实验报告交上去充数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白分割的简单图像,昵称是一个字母:L。 申请信息言简意赅:我是陈廊。 韩禾盯着那条申请,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不想在陈廊这种人面前展现出这种求救的弱者姿态,可那个该死的仿真程序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很清楚,以陈廊在讲座上展现出的水平,解决这种级别的难题,或许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如果作业胡乱应付一下,这门课的挂科率可是出了名的高…… 韩禾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比起那点微妙且无用的矜持,顺利交上作业才是当下更紧要的事,她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同时,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陈廊】:红包就让那几个家伙撤了吧。作业卡在哪?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得让韩禾有些措手不及,仿佛他真的只是顺路来扶贫的田螺姑娘。 【韩禾】: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本想问他是怎么在那几百人的大群里精准找到她的。 【陈廊】:群里都是实名备注。而且,那天刚把学生卡还给你,我还没到转头就忘的年纪。 韩禾盯着屏幕,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问题和代码截图,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韩禾】:谢谢,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发完这句,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敢再看,心跳却因为这种意外的联结而微微加速。 不到十分钟,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起。 是一个语音通话邀请。 来自陈廊。 韩禾盯着跳动的界面,呼吸微微一滞。 在寂静的深夜,那震动声仿佛顺着指尖一直传到了心脏。她犹豫了两秒,心跳在局促中本能地快了几分,那是一种理智尚在抵御、身体却先一步感到紧张的悸动。 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传来陈廊的声音,隔着电流的沙沙声,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背景很安静,偶尔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第五十二行的那个滤波器系数算错了,多了一个零。”他开门见山,语气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炫耀,只是在精准地陈述事实,“还有,采样频率设置得太低,导致了频谱混迭。你现在改一下。” 韩禾愣了愣,他这种极度平静且高效的姿态,反而冲淡了她那点莫名的慌乱。她一边听着他的指令,一边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改好了吗?”他问。 “嗯,改好了。”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笑意,“Run一下试试。” 韩禾指尖微颤,点击了运行键。 屏幕闪烁,原本扭曲的波形图瞬间变得平滑而完美。 “跑通了,真的谢谢。”韩禾的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口头谢就算了?”那头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 韩禾脸上的笑意微僵,原本松弛下来的神经重新拉回了原位。“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别紧张,”陈廊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似乎能透过屏幕看到她此刻重新竖起羽毛的样子,“我只是想邀请你,周五晚上,陪我去看一场画展。” 第三章:《红黄蓝构图》 周五,韩禾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手机上陈廊发来的消息,感到一阵荒谬。 【陈廊】:A厅,我在蒙德里安的《红黄蓝构图》前面等你。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一场画展,听起来无伤大雅,但这无疑带着点暧昧的信号。 但韩禾不喜欢欠着。这种“欠”不是一二十块的红包,而是一种心理权衡上的失衡。陈廊帮了她一个忙,如果不把这个口子堵上,她总觉得自己在面对他时,矮了那么一截。 最终,她还是换上了衣柜里那件Zara打折时买的,唯一一件不算太学生气的米色连衣裙,来了。 走进A展厅,一股混合着恒温空调和淡淡油彩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韩禾一眼就看到了陈廊。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他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幅着名的《红黄蓝构图》前,微微仰着头,姿态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视线在韩禾身上落定。 她身量本就高挑,今天换了一件米色的衬衫裙,腰部只有一根同色系的细带松松地系着,却依然看得出漂亮的身形,裙摆垂至膝下,露出两截笔直的小腿,脚上是简单的平跟鞋。她白皙的脸颊因为走动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像是一簇鲜嫩的蔷薇,自带一种生机勃勃。 “你来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约会过很多次。 “嗯。”韩禾点了点头,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尽管她极力表现得自然,但从他回眸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空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稀薄。他身上从容的气质,和这种恒温美术馆的气息太搭了。她必须承认,陈廊这种人,确实有一种让人着迷的引力。 “喜欢蒙德里安?”他问。 韩禾摇头利落的否认,“看不懂。” 这是实话。在她眼里,那不过是几个大小不一的方块,被几条粗细不一的黑线分割开,她也没有试图去百度一些艺术词汇来充门面,拒绝得理直气壮,在陈廊这种人面前,任何刻意的附庸风雅都显得班门弄斧。 陈廊笑了。他侧过身,与她并排站着,目光重新回到画上。 “你看这些线条,”他伸手指着画,“它们不是简单的分割,而是一种秩序。水平线代表宁静和稳定,垂直线代表活力和力量。艺术家想用最纯粹的几何形式,来表达宇宙中最本质的和谐与平衡。” 他的声音很好听,讲解得深入浅出。韩禾听得很认真,仿佛又回到了那堂选修课上。她发现,当陈廊专注于他擅长的领域时,他身上那种“玩家”的轻浮感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魅力。 她开始有些晃神。 “就像这个世界,”陈廊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看起来杂乱无章,但背后或许也有一套属于它的、冰冷的秩序。大部分人,都只是被困在这些格子里,动弹不得。但这种绝对的秩序本身,是有毒的。” 他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了韩禾的脸上,笑意里带着点挑拨。“我总觉得,它会让你在深夜里产生一种破坏欲,想将这一切——包括自己,都付之一炬。韩同学,你是那种会死守着秩序的人,还是在等一个人递给你火柴,把这一切都烧掉?” 韩禾的心猛地一跳。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局促。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画看完了,我的人情也算还清了。” “是吗?”陈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或许吧。但你不觉得,偶尔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看看别的风景,也很有趣吗?” “看风景也挺累的,”韩禾避开他的视线,随口应道,“比起不着调的有趣,或许待在舒适圈里比较省心。” “能量是守恒的,韩禾。”陈廊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这么克制,总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他说着,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缩短。韩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的味道,干净又好闻。 她感到一阵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对失控的恐惧。在陈廊面前,她习惯的冷静得体,似乎正在一点点瓦解。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而她,则是那个被动应付、节节败退的对手。 她必须把局面拉回来。 “谢谢你的讲解,确实比我自己看要有趣得多。晚上还有晚课,我得早点回去啦。”韩禾抬起头直视着他已读乱回,嘴角挂上了得体的弧度,甚至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廊没有再往前逼近,而是顺势停住,双手闲适地插在西装裤兜里。他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堆满甜美而客套的笑容,半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晚课比我重要,这很合理。” 他甚至配合地往侧方让开了一步,将出口的位置留了出来。 “那……再见。” 韩禾飞快地吐出这两个字,甚至没等他回应,便侧身从他让开的空隙中走了过去。 “再见,韩禾。” 陈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仅仅是那个语调,就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在她的背影上落了一记。 直到走出展厅大门,被外面燥热的阳光猛地一晒,韩禾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凉汗。刚才那个完美的微笑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某种劫后余生的紧绷。 直到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她才发现自己的呼吸依然没有完全平复。 这种人,这种风景,果然还是只适合待在格子里远远地看一眼,绝对不能靠近。 第四章:庸俗关系 从美术馆“逃”回来之后,韩禾一连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韩禾对于亲密关系的不信任,是从孩童时期就开始的。 十岁那年,她独自坐长途汽车回老家。旁边的中年大叔看起来很和善,和她聊了一路的天。后来,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热情地邀请她玩一款当时很火的游戏。 韩禾毕竟是个孩子,很快就沉浸在游戏里。玩着玩着,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多了一只手,带着某种温热的、令人不适的触感。 她疑惑地转头看过去,那个大叔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还若无其事地拍了两下,笑眯眯地说:“你们小孩子就是年轻哦,皮肤都光光的!” 韩禾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恐慌。她立刻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塞了回去,身子往车窗边缩了缩:“我不玩了。” 那大叔却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开始纠缠不休,不停地问她某个酒店的地址在哪里,能不能帮忙带路。尽管韩禾清楚地知道那个地方,但孩童敏锐的第六感让她拼命摇头拒绝。 车到站了,韩禾背着书包拼命往外挤。就在她即将下车的那一瞬间,那大叔突然从后面伸出手,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 韩禾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一刻,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人含混不清的调笑声。她像惊弓之鸟一样慌忙跑下车,一路上不断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敢放慢脚步。 回到家时,她的心跳依然快得停不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来自异性的危险,往往披着一张寻常的皮。 再后来,她上了初中,第一次注册了QQ号。 那时有款游戏还很火,一次她和队友打的投机,那人发过来好友邀请,韩禾还沉浸在打赢的喜悦中,按下了接受键。 突然有一天,那人问韩禾,“你在哪?” 韩禾那天一个人在家睡觉,她回复,“在床上躺着。” “你穿睡衣吗?” 韩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隐隐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正常的走向。 “嗯。”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腿吗?” …… 韩禾心里有点烦躁,她不想回,关闭聊天界面去看视频了,然而,聊天框却一直弹出来。 “好想你。” “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你和空间里长的一样吗?” “给你看看我的样子。” “(闪照)” 韩禾的手指挪了挪,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好奇与犹疑,她最终还是点回了聊天界面。 尽管看到这一堆露骨的信息时,她心中对这个队友的滤镜已经碎了一地,但毕竟聊了好几天,她犹豫着,点开了那张闪照—— 屏幕上出现了丑陋的,男人的生殖器。 韩禾吓得扔掉了手机,她的心不住的狂跳,以最快的速度删掉了那个联系人。 然而层出不穷的好友邀请还是发了过来,手机在她手中嗡嗡震动: “我不够大吗?” “你做过吗?” “还是处女吗?” 她颤着双手把那人拉进了黑名单,又把游戏卸载了。 直到世界彻底安静下来,韩禾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从那一刻起,她对人性的认识再次产生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高中分班后,韩禾选了理科班,每天沉浸在题海中。同桌的男生叫严煜,话多又爱出风头,与韩禾完全是两类人,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开始给韩禾带早餐。 “不用给我带,严煜,我自己在早餐店可以买的。” 严煜却是油盐不进,任韩禾百般推辞,依旧雷打不动的给韩禾带来糖加的快要腻死人的豆浆和她并不喜欢的小面包。 韩禾的性子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只好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豆浆。 这样送了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晚自习结束,韩禾去了趟洗手间。等她回到教室时,发现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严煜一个人,正坐在她的桌边。 气氛变得古怪。她有点紧张,走过去正准备背起书包离开,手腕却被严煜一把拉住了。 严煜的神情看着很严肃,他三两步上前,把韩禾逼退到了教室角落的墙壁前。 “严煜,怎……” “韩禾,你好漂亮……我想亲你,可以吗?” 说完,他根本没有去管韩禾眼里惊恐抗拒的眼神,脸直接凑了过来。 “不要!” 韩禾尖叫一声,用尽全力推开了他,慌乱地跑到了教室另一头。 严煜踉跄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甚至带上了一种被辜负的受伤感:“为什么?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我了……” 韩禾强忍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回过神来,心中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严煜,你好像误会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以后也不要再给我带早餐了。” 严煜脸上的“深情”挂不住了,表情瞬间结上了一层寒冰,声音阴冷:“韩禾,白吃了我一个月早餐,说走就走啊?装什么装。” 那一瞬间,韩禾心里涌上了一层极大的荒谬感。 原本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愤怒。她回过头,话里第一次带上了刺,扎得鲜血淋漓: “严煜,你没病,总有药吧?你没镜子,总有尿吧?” “我想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让你不要再带给我早餐。那些早餐的钱,我会还你的。” 说完,她抓起书包,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韩禾来到教室。严煜已经换了座位,不知道跟班主任说了什么。他远远地看了韩禾一眼,眼神里竟然带着点不屑。 韩禾忍下心里的恶心,把算好的早餐钱一分不少地放在了严煜桌子上,然后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也没看他一眼。 她甚至想,原来在这些男人眼里,所有的付出都是某种形式的“预购”,只要他们给过一点甜头,你就不再拥有拒绝的权利。而所谓爱情,无非就是这样一种庸俗的关系,因为肉体的吸引,再说上几句甜言蜜语,竟然就被书籍和影视剧夸大到如此地步。 她像一个巨大的茧,将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她对世界已产生了一种不信任,人都是有目的性的,唯有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一种等价交换,才是保护自己的方法。 到了大学,这个茧并没有让她变成一个浑身带刺的怪人。相反,韩禾变得愈发得体、温和,甚至在同学眼里,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美女学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温和,是她计算出的最省力的社交距离。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被那些阴影彻底蒙蔽,大二那年,她其实逼过自己尝试着接受一段亲密关系。 对方是同社团的一位学长,家境优渥,长相周正,是那种在讲台上发言时永远激昂自信的风云人物。韩禾接受他的表白,是因为在那场告白的尾声,她确实产生过一瞬间的触动。 那晚学长在路灯下看着她,语气难得地放低,说从他第一次见到韩禾起,就想守护韩禾的安静。那一刻,韩禾冰封已久的心晃动了一下,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克服那种生理性的排斥,像个正常女生一样去享受爱情。 但事实证明,这是一场极其糟糕的错误。 学长的履历很优秀,但他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精英感”,在韩禾眼里,像一种浮夸的表演。他会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在某某顶级机构的实习见闻,讲他又拿到了哪所量化机构的offer,讲未来的风口在哪里。在韩禾看来,不像是在和一个具体的“人”谈恋爱,而是在不断地向她路演自己这支“蓝筹股”。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看电影的那次经历。 那是当时很火的一部历史题材大片。电影过半,学长的手臂自然地揽过了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韩禾的第一反应是浑身僵硬,那种陌生的体温贴上来,让她本能地想要躲避,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适。 但她强忍住了。 就在她数着秒数煎熬时,学长忽然凑到她耳边,开始低声点评起电影里的权谋与政治。 “其实这段历史的本质是地缘政治的博弈,导演还是拍得太浅了……” 热气喷在她耳边,韩禾听着他自信满满地抛出那些从营销号上看来的陈词滥调,用一种指点江山的语气分析着他其实一知半解的历史格局,甚至连基本的时间线都搞错了。 那一瞬间,韩禾心里的紧张竟然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她被他揽在怀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在狭窄的座位上抖动着羽毛,沉浸在自我感动的表演里,却不知道观众只想离场。 太聒噪了,也太乏味了。 分手那天,学长红着眼眶问她到底有没有动过心。韩禾看着他那张周正体面的脸,心里甚至连愧疚感都很稀薄,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配合演出”的巨大解脱。 从那以后,她彻底断了念想。 与其在这些充满变数、还要忍受对方盲目说教的关系里虚与委蛇,她宁愿对着编译器里的报错代码。至少代码改对了就会跑通,永远不会不懂装懂,也不会在她只想安静时,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给她“上课”。 韩禾偶尔也会自嘲,觉得自己这种性格大概率是要孤独终老了。她就像一个带着极高分辨率滤镜的人,看谁都能看到皮肤上的毛孔和灰尘,所以她无法接吻。既遇不到能让自己心动的人,也完全无法忍受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彻底冷静了下来。不过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这就是爱情,那么没有爱情也无所谓。 但现实生活,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廊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专座”空了出来;食堂里再也看不到那个谈笑风生的小团体;羽毛球馆隔壁的场地上,换成了别的挥汗如雨的男生。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她的日常动线上出现过。 最初,韩禾感到了巨大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重新回到了那种规律、枯燥,但极具安全感的“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了那个无形的磁场干扰,她甚至觉得《数字电路基础》都变得可爱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就对了。像陈廊那样的天之骄子,一时兴起的游戏被拂了面子,自然就失去了兴趣,转头去寻找下一个更容易上手的猎物了。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那晚的美术馆,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错。 可一周,两周过去,当这种平静成为常态后,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她发现自己会在踏入图书馆时,下意识地朝那个靠窗的位置瞥一眼。会在食堂打饭时,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他常坐的区域。甚至在刷着无聊的校园论坛时,会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他的名字。 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种失控的惯性让她感到恐慌和自我厌恶。她凭什么要去在意一个人的消失?尤其是一个她避之不及的人。她痛恨这种仿佛被植入了某种程序的感觉,好像她的潜意识,已经被那个只出现了短短几周的人驯化了。 她只能用加倍的专注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和复杂 的公式,将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彻底掩埋。 转机,或者说,新的陷阱,出现在一门名叫《嵌入式系统设计》的专业课上。 这门课是出了名的理论深奥,期末的大作业更是占据了百分之五十的成绩,要求小组合作,完成一个软硬件结合的完整项目。 授课的老教授是个一丝不苟的学术狂人,在宣布完项目要求的那个下午,他推了推眼镜,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知道这个项目对大家来说难度不小。所以今年,我特地邀请了一位非常优秀的学长,来担任我们这门课的TA(课程助教)。他在这个领域很有经验,接下来的几周,他会全程指导大家的项目,并且,最终的项目评分,他会和我一起决定。”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学长,就是信管院的交换生,陈廊同学。” 当这四个字从教授口中清晰地吐出时,韩禾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 陈廊就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仿佛正在研究着讲台的木质纹理。但韩禾知道,他能感受到教室里所有投向他的目光。 包括她那一道,震惊的目光。 第五章:理性 韩禾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当陈廊的名字被宣布为课程助教后,整个阶梯教室的气氛都变了。尤其是女生们,原本对这门课程的愁云惨雾,瞬间被一层兴奋的粉红色的薄雾所取代。 只有韩禾,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摊开的课本,试图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字,来构建一道抵御外界的围墙,可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从讲台的方向落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下课铃声一响,韩禾立刻合上书,塞进包里,只想第一时间逃离这间让她窒息的教室。 “韩禾。” 那个清朗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身后响起。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韩禾的脚步顿住,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她身上,带着那种大学课堂里特有的,无聊又探究的打量。 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陈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神情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 “你和另外三位同学是第六组,”他说,“你们组选的课题是‘基于Xilinx的智能家居控制器’,对吧?这个课题的热度很高,但想做出彩不容易。周五下午三点,我会在系楼的502会议室,和你们组开一次项目会议。记得准备好你们的初步构想和分工计划,不要迟到。” 他说话的语气,完全是助教对学生的口吻。专业、客气,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权威。他没有提画展,没有提任何私事,仿佛他们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认识。 韩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没空?这是必修课的核心项目,缺席第一次会议等于直接留下“态度不端正”的把柄,这不仅显得矫情,还会得罪未来的队友。 “有问题吗?”见她不说话,陈廊又问了一句,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属于师长的询问。 可在韩禾眼里,那眼神,无辜得近乎狡猾——他知道她是个惜分如命的好学生,于是在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一副纯良师长的面孔。 “……没有。”韩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很好。”陈廊点点头,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组同学,开始布置同样的事情。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韩禾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了502会议室。 组里的另外三个成员——两个技术宅男生和一个负责文档的女生——都已经到了,正襟危坐,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面试。 陈廊还没来。 “韩禾,你说陈廊学长会很严格吗?”负责文档的女生小声问,脸上是紧张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不知道。”韩禾言简意赅地回答,打开电脑,将自己熬了两晚做出来的初步构想方案调了出来。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陈廊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灰色衬衫,一条黑色休闲裤,但当他坐到主位上时,整个会议室的气场仿佛瞬间被他凝聚了起来。 “时间观念很好,值得表扬。”他将自己的电脑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现在,把你们的初步方案和想法,一个个说给我听。” 会议开始了。两个男生有些紧张地讲解了他们的硬件选型和软件架构思路。陈廊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着什么。 轮到韩禾时,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的想法是,在基础的温湿度、光照控制之上,增加一个语音识别模块,并且通过机器学习,让系统能自主学习用户的使用习惯,从而实现真正的智能化……” 她讲得很认真,这是她花了大量心血才想出来的方案。在她看来,这已经是这个课题能做到的、最有亮点的方向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陈廊就开口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方案本身做出评价。 “想法不错,如果不考虑落地的话,是一个完美的设计。” 韩禾的心猛地一沉。她听懂了他那个“但是”之前的铺垫。 “但是在工程上完全没有可行性,我们只有八周。”陈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道最简单的数学题,“以你们现有的技术栈和这颗芯片的算力,跑这种实时算法,只会把系统卡死。” 他三言两语,就将韩禾的方案,批驳得体无完肤。 而且,她无法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火,反而越烧越旺。 是的,她承认自己刚才的方案幼稚了,但这不代表她就是一个只会空想的笨蛋,她讨厌这种被全盘接管的感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另外三个组员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我这里有一个更稳妥的方案。”陈廊没有在意她的窘迫,他将自己的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系统架构图。 “放弃不切实际的本地AI,用开源的云平台接口,把语音识别和数据分析放到云端处理,本地只需要改yaml,这样既降低了本地硬件的压力,又能保证功能的实现。同时,我建议你们增加一个低功耗蓝牙模块,开发一个配套的手机App,用于远程控制和数据可视化。这部分的工作,我可以提供一些底层协议和源码给你们参考。” 他的讲解清晰、流畅,逻辑缜密,从硬件成本,到开发周期,再到最终的呈现效果,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两个技术宅男生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看向陈廊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崇拜。 韩禾沉默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她心里里轻佻的“玩家”形象。他展现出了令她无法抗拒的理性。 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她明明正因为被他当众拆解而感到难堪,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听他讲解时,自己被这理性吸引了。 “如果大家没意见,就按照这个方向去做。”陈廊做出了总结,“具体的分工,你们自己商量。下周同样的时间,我要看到你们的详细设计文档。散会。” 说完,他便合上电脑,起身准备离开,干脆利落。 “等一下。” 韩禾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陈廊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韩禾站起身,直视着他,这也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他对视。 “App的开发,交给我来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之前有类似的经验,虽然技术栈不同,但原理还是有相通的地方,既然之前的方案废了,这个坑我得自己填回来。” 她看到陈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那丝惊讶被一抹更深的、饶有兴味的笑意所取代。 “好。”陈廊的嘴角微微上扬,“加油,韩同学。” 第六章:歪理 韩禾将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安卓App开发的一切。图书馆里关于Java和Kotlin的书被她借了个遍,B站上进阶的视频教程被她开了二倍速刷了一轮又一轮。 她骨子里那股韧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题目越难,她越要解。陈廊越是游刃有余,她越要证明自己也能跟上。 付出是有回报的。在中期项目会议上,她拿出了一个虽然界面简陋,但功能完整的App。当她在自己的手机上成功运行了一遍全流程,并将其状态同步到硬件上时,组里的两个男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佬太强了!” 陈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她的演示,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她演示结束,他才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作为初学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把全流程跑通,你的执行力很出色。” 随后修长的手指点在屏幕的一处红点上,语气转为一种客观的专业讨论:“不过,UI还是太粗糙了,交互逻辑也有点奇怪。既然功能已经基本实现,下一步建议你在这两块上花点心思。” 这评价,一半是批评,一半是肯定? 韩禾分辨不清。但那句“执行力很出色”,像一粒微小的糖,在她苦涩的学习过程中,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立刻警惕地将它掐灭了。 随着项目的深入,她不可避免地撞上了一面迷墙。 是一个关于蓝牙低功耗(BLE)数据传输的bug。她写的程序,在连续传输大数据包时,总会无规律地出现丢包和连接中断的问题。她查遍了国内外所有技术论坛,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解决方案,熬了整整一天,问题依旧。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 韩禾趴在图书馆冰冷的桌面上,久违地感到了被彻底击败的无力感。 她知道,有一个人,肯定能告诉她的问题的症结所在。 她的手指,在微信联系人列表里,悬停在那个名为“陈廊”的昵称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莫名的不想被他看扁。 韩禾天人交战了一会,决心还是在网上自己搜。就在她重新把目光转移到技术论坛的页面之际,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陈廊。 【陈廊】:BLE的MTU协商机制有问题,你没有在代码里设置回调函数来处理连接参数的更新请求。明天把这块改一下。 韩禾愣愣地看着那条消息,一种被精准击中的战栗感从背脊升起。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她正在为这个问题头疼?他甚至……知道她具体卡在了哪一步。 【韩禾】:你怎么知道? 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出这行字。 【陈廊】:你刚才把你们的项目代码同步到Gitee上了。作为助教,我有权限查看。 韩禾盯着消息,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自己半小时前为了保存进度,随手提交到 Gitee 上的那一串凌乱的记录,她以为没人会看那种半成品,可陈廊看了。 他不仅看了,还顺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路,精准地找到了她困在原地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有一种被冒犯的狼狈,又隐隐透出一种深夜里被同类捕捉到信号的共鸣。 【陈廊】:早点回去休息。人在疲劳的时候,思维会失去该有的敏锐,这种状态下勉强出来的东西,醒来后你只会想把它删掉。 韩禾盯着屏幕,指尖有些发烫。 真是一句……听起来有点像关心的歪理。 他明明是在命令她去睡觉,却偏要包装成一种对完美代码的追求。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切断对话。 【韩禾】:你为什么要来当这个助教? 她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以他的背景和专业,完全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门本科生的专业课上。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韩禾以为他不会再回复。 【陈廊】:因为这门课,挺有意思的。 第七章:另一个世界 周五的项目会议结束后,陈廊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即宣布散会。 “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地轻松,“正好,我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清吧,离学校不远。有兴趣的话,一起去坐坐,我请客。” 两个男生眼睛一亮,立刻兴奋地答应下来。负责文档的女生也满脸期待地看着韩禾。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团建”邀请。在融洽的小组氛围里,任何不合群的表现都会显得格外突兀和失礼。 她看到陈廊的目光,亦平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她在一片“一起去吧”的劝说声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酒吧开在一条僻静的老街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大门。推开门,是一个与外面老旧街区完全割裂的世界。 工业风的设计,裸露的红砖墙,温暖的爱迪生灯泡,空气中弥漫着泥煤、橡木和皮革混合的复杂香气。吧台后,一整面墙的酒柜上,陈列着数不清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这里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低声的交谈和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品位。 陈廊貌似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稔地和吧台里一个调酒师打了个招呼,便带着他们,走向一个被预留出来的卡座。 卡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气质斯文,但眼神却很锐利。他看到陈廊,笑着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阿廊,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路上有点事,”陈廊笑了笑,姿态放松地坐下,然后指了指韩禾他们,“介绍一下,我最近在带的学生。” 金边眼镜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终在韩禾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得体地笑道:“欢迎。我叫季阳,这家店的老板,也是阿廊的朋友。大家别客气,想喝什么随便点。” 接下来的谈话,韩禾有些心不在焉。 陈廊的朋友们聊着天,那是她完全无法插嘴的话题,那些陌生的名词像昂贵的珠串一样在空气中跳跃,轻盈地敲击着,却只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底色。 韩禾看到了陈廊的另一面。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严谨的助教,也不是那个带有侵略性的猎手。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话题之间,时而风趣,时而犀利,像一块磁石,自然而然地成为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她默默地端着一杯季阳为她点的、据说很适合女士的花果风味威士忌,小口地抿着。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端着酒杯默默坐到了角落里的皮沙发上。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韩禾必须承认,在某个瞬间,这种类似‘情调’的错觉确实有点越过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被柔和灯光包裹的感觉有些让人着迷,像是一个带有香气的梦。 “喝不惯?” 不知何时,陈廊坐到了她旁边。 “还好。”韩禾放下酒杯。他的突然靠近让她有点呼吸困难。“就是觉得……这种地方,我好像有点待不熟。” 陈廊收回目光,转头看她,眉梢带着一点询问的笑意:“‘待不熟’是什么标准?在这里待够一百个小时?” “不是那个意思。”韩禾转过头,酒精让思维慢了半拍,平日里维持的得体面孔,此时竟有些力不从心,她直接了当地开口:“这里的人和事,我平时从来没接触过。坐在这,总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高级的背景板,挺怕弄坏什么的。” 陈廊低笑出声,那是韩禾第一次听他笑得这么坦荡,连带着胸腔的微震似乎都近在咫尺。 “背景板坏了有季阳去修,不用你赔。”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和他们没话聊?” “嗯,接不住他们抛过来的话。”韩禾垂下眼睫,“那种游刃有余,我还没练出来。” 韩禾说完,为了掩饰那点局促,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角落的灯光昏暗,一束蓝调的暗光刚好打在她垂下的碎发上。陈廊就着这个高度差看过去,她垂着眼,纤细的手指握着高脚杯,睫毛投下一道阴影,因着酒精的缘故,她的脸颊爬上了一层浅浅粉晕,下颌的轮廓在暗影里收窄,显得分外玲珑,却像是个没长大却又强撑着体面的孩子。 在这片迷离的蓝光里,陈廊忽然觉得她很像一只误入钢筋森林的蓝蝴蝶,在一片浮华的废墟里扇动着翅膀,有种自顾自的灵动。 “那就别练了。” 陈廊淡淡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学会的技能。” 他手腕微动,似乎真的想去帮她理一下那缕碍眼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阵馥郁的铃兰香气不由分说地涌来。 一个穿着花呢套装的漂亮女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了陈廊的另一边。 “阿廊,刚才我还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呢,一会晚上的party一起去?”女孩的声音娇柔,看陈廊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她瞥了韩禾一眼,状似随意地问:“这位是?” “我组里的成员,韩禾。”陈廊的回答滴水不漏。 女孩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她转向韩禾,举了举杯:“小学妹你好啊,可以叫你韩韩吗?我是徐窈,最近来经院交换。你是什么专业哇?” “我是学计算机的。”面对扑面而来的昂贵香水味,韩禾礼貌地回答。 那香气馥郁又清冷,真的很好闻。在那一刻,韩禾心下只涌过了这一个念头。 “那和阿廊是同一个专业诶,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干嘛学这个,天天对着电脑,那对皮肤多不好。”徐窈托着腮,笑得温婉,话语里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冒犯。 她话语中何不食肉糜的优越感被韩禾敏锐的捕捉到了,但徐窈没有在意韩禾的脸色变化,继续追问,“韩韩,我们阿廊当助教,是不是特别严格呀?” 那句“我们阿廊”,像是在宣示主权。 韩禾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局外人,浑身不自在,但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她扯了扯嘴角,本想礼貌性地敷衍两句,比如“陈助教人很好”之类的废话,但她还没开口,陈廊却忽然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一会还有实验数据要收。”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对季阳和徐窈等人说,“我们先撤了,你们玩。” 然后,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韩禾和她的组员们,用助教的口吻,平静地发号施令: “走了。” 第八章:非线性交易 从那家酒吧出来,没有人说话。 两个男生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世界的冲击中,而韩禾,则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身心俱疲。 陈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车将他们一个个送回了宿舍。 韩禾是最后一个。 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细微的冷光。韩禾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廊安静的开车,她的脊背陷在柔软的真皮车座里,那种触感,像是一层细腻而冷漠的皮肤。 车停在宿舍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便准备下车。 “韩禾。”陈廊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徐窈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忽然说。 韩禾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 “她习惯了用背景和标签来快速给人分类。”他解释道,语气很平淡。“这种效率虽然高,但通常没什么人情味。所以,你没必要去适配她的评价体系。” “我没放在心上。”韩禾说。这是实话,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她不会为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耗费任何情绪。 陈廊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这次的“团建”,像一个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韩禾心里激起了久久无法平复的波澜。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那个世界的轮廓。它精致、复杂,遵循着另一套规则。 这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陈廊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单纯的学识,还有某种无法通过努力填补的底色。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项目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他们订购的一块用于数据处理的核心芯片,却在测试中,因为韩禾和另一位组员罗磊失误的静电操作,被烧毁了。 不仅是钱的问题,麻烦在于这种模块是这学期刚引进的新型号。韩禾搜遍了全网,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现货得等预定,最快的快递也要三天,再加上学校财务报销审核的流程,起码得折腾一周。 而他们的项目提交,就在下周三。 整个小组,瞬间陷入了绝望。 “怎么办……这下死定了……”负责硬件的罗磊脸色惨白,“这门课肯定要挂了。” 韩禾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和挣扎,仿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陈廊,拿出了手机,走到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没有刻意回避,声音不大,但韩禾还是能零星地听到几个词。 “……对,Xilinx那款……我需要一块,最快速度……明天。” 挂掉电话,他走回来说:“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新的芯片会送到。你们先把其他部分的代码再优化一下。” 实验室里沉寂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惊叹。罗磊差点没跳起来,一边拍手一边喊着“卧槽,牛逼!”,负责文档的女生也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这种死而复生的兴奋极具感染力,大家瞬间从绝望中活了过来,开始热烈地讨论接下来的进度。 那一刻,除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韩禾反而生出了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对于他们来说天塌一样的大事,在陈廊的世界里,或许真的只是一通电话、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情。 第二天下午,陈廊随手将那个盒子搁在了她的实验桌上。 韩禾盯着那个盒子,迟迟没有伸手去碰。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干涩,“这块芯片的钱,我会凑给你。” “不用。”他语气平淡,“这是上次做课题剩下的样品,一直堆在朋友仓库里吃灰,没花钱。” “可是……” “没有可是。”陈廊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韩禾,项目截止日期是下周三。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时间的价值远高于这块芯片。” 那天晚上,韩禾又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调试代码到深夜。 十一点半,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陈廊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杯咖啡,是她曾在图书馆见过的那个牌子。 他将咖啡放到她手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翻开一旁的实验记录。 “低因的。”他语气如常,“不用担心待会睡不着。”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落下的键盘声。 “谢谢你,陈廊,不过,你不用这样。”韩禾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哪样?” “板子的钱,我还是想转给你。”韩禾攥了攥指尖,低声说,“你帮了我很多,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陈廊停下翻页的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的轮廓锋利却并不咄咄逼人。 “谁说,我需要你回报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有些局促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如果你一定要把它当成一笔账,那对我来说,这种算账的过程,比解决问题本身要累得多。”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调里带了点拿她没辙的笑意。 “韩禾,别把什么事都当成交易。”他说,“那样……挺累的。” 第九章:贝塞尔曲线 陈廊那句“挺累的”,让韩禾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下去。 他没有否定她的自尊,却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无处着力。就像是她正全副武装地守着一处贫瘠的阵地,而对方只是轻飘飘地拨开了屏障,告诉她那里本就无需设防。 她只能沉默。 项目进入了最后冲刺的一周。实验室成了第六小组的常驻地。泡面、咖啡和代码,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这段被迫的、高强度的共处时光,让韩禾看到了更多面的陈廊。 他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那种状态下的他,会褪去所有伪装,完全没有养尊处优的气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理性思维运转的性感。他会为了一行代码的最优解法,和组里的男生在白板前争论一个小时;也会在大家陷入瓶颈时,精准地提出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盲点。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助教,而真正成为了这个团队的一部分。 韩禾将自己所有的不甘和迷惑,都发泄在了代码上。她负责的模块,在她的精雕细琢下,界面越来越精致,功能也越来越完善。她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去完成陈廊最初提出的那些高标准。 一个深夜,研讨间里只剩下了她和陈廊两个人。另外三位组员已经熬不住,先回了宿舍。 韩禾正死磕一个动画渲染的细节,不知不觉中,意识渐渐模糊。当她猛地惊醒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脖子僵硬酸痛,身上却不冷。一件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属于陈廊的外套,正披在她肩上。 她心里一惊,猛地坐直身体,看向对面。 陈廊还坐在他的工位上,戴着一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醒了,依旧在专注地敲着键盘,为他们项目的后端服务器,增加一个额外的并发处理模块。 她的桌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和她之前喝完的那个冷掉的纸杯并排放在一起。 这个场景,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这样的陈廊。 韩禾维持着坐直的姿势,指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外套的边缘。那上面还残余着属于陈廊的体温,隔着衬衫的布料熨帖在皮肤上,让她避无可避。 她没出声,也没有还给他,只是屏息盯着眼前的屏幕。可胸腔里那股沉闷而急促的跳动声,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耳膜上,吵得她根本无法思考。 屏幕上的字符依旧在规律地跳变,但在她眼底,那些逻辑分明的代码却彻底碎成了一排排无法解析的乱码。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当感官过载时,大脑真的会宕机。 过了许久,对面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醒了?”陈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那个过渡动画的贝塞尔曲线参数有问题,我刚才试着调了一下,你刷新试试看。” 他没有提外套,也没有提茶,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韩禾默默地刷新了一下模拟器,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动画,果然变得如丝般顺滑。 她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项目答辩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第六小组的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正式的衣服,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谈判。 韩禾站在讲台上,负责演示她一手打造的项目。当她将自己的手机投屏到巨大的幕布上,流畅地展示着远程控制、数据可视化、用户习惯学习等一系列功能时,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陈廊就坐在第一排,在授课老教授的身边。从韩禾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一直专注地停留在幕布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演示进行得很顺利。但在最后的问答环节,意外发生了。 隔壁组的何涛站了起来,他也是这个专业的顶尖学生之一,以好胜心强而闻名。 “韩禾同学你好,”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看似客气,问题却很尖锐,“你自称能‘自适应’用户习惯,但这在逻辑上本身就是个悖论。用户是反复无常的,如果你的模型学得太快,就会被一次误操作带偏;学得太慢,又显得像个笨蛋,你的系统在实际应用中只会是个频繁报错的半成品。” 这个问题远超这门课的教学大纲。他显然是想让韩禾当众出丑。 小组里其他几个人都紧张地捏了一把汗。 韩禾却很平静。这个问题,她曾经遇到过,也正是陈廊发微信提醒她修改的那部分。在那之后,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趴在论坛上学习相关的知识。 她握着话筒,清晰地回答:“何涛同学,我想,你可能把‘学习’和‘盲从’搞混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有些嘈杂的阶梯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里只剩下麦克风微弱的电流声。韩禾就在这片死寂中继续开口: “我参考了动态窗口的算法思想,给算法设定了一个‘观察期’。它不会盲目捕捉单次的行为偏差,只有当新行为的频率稳定下来,触发了预设的阈值,系统才会通过后台的静默更新去适配用户。”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个技术名词都运用得恰到好处。 何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下去。 坐在台下的教授,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陈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韩禾看到,陈廊侧过头,听着教授的夸奖,然后,他抬起眼,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站在讲台上的她。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韩禾紧张的心终于落地,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没有避开目光,反而迎着陈廊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笑。 终于,自己可以不再仰望他,而是以一种平等的姿态,稳稳站在他的视线中心。 最终,第六小组的项目,拿到了96分的全场最高分。 为了庆祝,小组的成员们当晚就决定去学校后门那家川味火锅店,好好搓一顿。 “陈助教,你也一起来吧!今天你可得让我们好好敬几杯!”组里的男生大着胆子发出了邀请。 韩禾以为陈廊一定会拒绝。她无法想象他坐在那种油腻腻、人声鼎沸的环境里的样子。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陈廊笑了笑,说:“好啊,走吧。” 第十章:火锅 事实证明,陈廊在这种环境里,适应得比韩禾想象中要好。 学校后门的火锅店,永远是喧闹和混乱的代名词。狭窄的过道,油腻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辣味和嘈杂的人声。 陈廊脱掉了他那件价格不菲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他熟练地用开水烫着碗筷,姿态自然,仿佛他对这种地方轻车熟路。 他甚至能跟组里的男生,从最新的游戏聊到NBA的赛事,完全没有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他好像能轻易地融入任何环境,并让自己成为其中的焦点。 韩禾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烟火气十足的景象,感到一阵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陈廊了。他像一个魔方,每一次转动,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怎么不吃?” 陈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将一筷子刚烫好的、鲜嫩的毛肚,放进了她碗里。 鼎沸的火锅,和周围的喧闹,将他们两人圈进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罩子里。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韩禾低头,夹起那片毛肚,却没有吃。蒸腾的雾气飘进她的眼睛里。 “还在想那块芯片的事?”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是。”韩禾低头夹起那片毛肚塞进嘴里,红油的辣度超出预期,呛得她猛地偏过头,压着声音咳嗽了几声。 她等那股劲儿缓过去,才重新转过脸。 几点细小的红油溅在她柔软的唇边,唇瓣被辣油激出了浓郁的红色,在火锅店廉价的灯光下,竟有一种活色生香的艳。 他见过她做项目时那种近乎冷冽的严谨,见过她在蓝调灯光下那份自顾自的坦诚,却没见过她现在这副被烟火气熏透了、生动得有些扎眼的模样。 他自若地从纸筒里抽出一张纸在指尖折了折,递到她面前,指腹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她:“这里,沾到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视线却没从她唇上移开。 韩禾接过纸巾,指尖不可避免擦过他的指节,那股微凉的触感和她此刻发烫的皮肤撞在一起,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 “谢谢。” 粗糙的纸张纤维在双唇上摩擦着,带起一阵细微又磨人的滚烫,或许是火锅的热气蒸得她思维迟钝,又或者是他的注视让她无处遁形,她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暧昧,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 可是,她又真的很好奇。 陈廊显然也有些意外。他转过头,火锅升腾起的、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就在韩禾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玩笑话岔开这个话题时,他却反问了一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外面,我开车,你抱着书。” 韩禾点了点头。那个傍晚,像一道分界线,划分了她平静和混乱的大学生活。 陈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穿过火锅店氤氲的热气,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挺晒的,我坐在车里,看着周围的人。那是很无聊的一幕——所有人都在忙着展示自己,忙着认识这个认识那个,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极其标准且上进的表情。”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就在我快看困了的时候,你抱着书从车前走过去。那种目不斜视的样子,特别理直气壮。”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叫你两声,你会不会也为了礼貌,回头看一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叫了,你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早就厌烦了那些格子,也厌透了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的陈廊。那些由家境、礼仪、前途堆砌而成的规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对外界的呼唤给出精准的回应。他一直顺从地活在这张网里,在每一个社交场合交换着那些标签。 “我当时在想,”陈廊的声音再次拉回了她的思绪,他偏过头,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能把‘别来烦我’四个字走得这么坚定的人,不认识一下可惜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包括那个荒谬的、因为她长得像某个网红的猜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她一直以来的试图逃避那场名为“社交”的盛大表演,在她看来是保护自己的盔甲;而在他眼中,却成了轻飘飘的“有趣”。 这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无力。仿佛她所有的挣扎,都恰好踩中了他预设的鼓点,奏出了一曲他乐见其成的旋律。 “陈廊,你当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没听见?”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水汽,把那个问题补全了,“如果我回头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再看我第二眼?” “韩禾,”他也叫了她的名字,“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我只知道,那天你没回头,而我刚好记住了。” 这顿火锅,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项目成功了,皆大欢喜,陈廊作为助教的使命也宣告结束。韩禾以为,生活会像一条流经崎岖的地形后,又慢慢恢复原状的河流,重新回到那个平静、乏味的河道里去。 然而,她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发现,自己那颗习惯了在角落里安静观察的心,变得有些焦躁。她会在走进图书馆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靠窗的位置,在发现那里空着的时候,感到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她甚至在某一天深夜,在视频网站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威士忌入门”,然后看了一整晚关于产区和风味的纪录片。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了内心头——她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去了解那个本该与她无关的世界。 这是一种失控。陈廊这个人,即使从她的生活中“缺席”了,他留下的影响,却像无形的引力,依旧在扰乱着她世界的秩序。 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周遭环境的变化。 因为那个得了最高分的项目,韩禾在班里出了小小的名。连带着,她和陈廊之间的关系,也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捕风捉影的谈资。 “韩禾,上次我还看到陈廊开车送你回宿舍呢!” “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这类试探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韩禾正低头整理笔记,指尖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僵了一瞬,一抹极淡的、不合时宜的红晕在耳垂处一闪而过——那是被某种秘密猝然戳破后,本能的局促。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微澜,抬起头时,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组里和陈助教出去讨论项目,他把我们每个人都送到宿舍楼下啦。” 她的语气很稳,带着一种极其真诚的、公事公办的克制,“那种大忙人,大概也就是出于礼貌吧。你们要是再说下去,下次我见到他,估计得尴尬得绕道走了。” 这天下午,她从实验室出来,迎面撞上了那个在酒吧见过的、名叫徐窈的漂亮女孩。 徐窈似乎是在等人。她抱着双臂,倚在一棵梧桐树下,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在对着微信发语音。 韩禾想快步走过去,可徐窈放下手机的一瞬间正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韩禾有些尴尬的看向徐窈,对方似乎认出了她,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最终,她本着礼貌的原则,还是“嗨”了一声。 “韩禾,是吧?”徐窈走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我能跟你聊几句吗?” 她没有再像上次在陈廊面前一样,亲昵地唤她“韩韩”。 韩禾不想和她聊。她讨厌任何形式的戏剧性冲突,尤其是这种可能充满居高临下意味的对峙。但是这是陈廊的朋友,她不想扫兴。 “聊什么?”她看向徐窈。 “是关于阿廊的。你喜欢他吧?那天,我看你一直和他说话。” 韩禾有些诧异的看向徐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廊这人,骨子里其实挺叛逆的。”她的笑意也有些散漫,“小时候家里带我们去吃米其林,他坐不住,非要闹着去吃路边的农家乐,还说那是什么“烟火气”。后来在曼哈顿,公寓不肯住,非跑去和同学合租旧小区,大家都由着他折腾,反正在外面待累了,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的家常话: “他这人就是教养太好,对谁都体贴周到。追他的人多,他也谈过几个,上一个分手的也就才过去几个月的事。不过他挑人的眼光一直挺稳定的——家境相仿,话能说到一起去。说真的,我还挺意外他会注意到你。” 她侧过头,半开玩笑的语气,诚恳得听不出半点恶意: “你要是真对他有意思,我是挺支持你试试的。反正他这人最烦的就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没准儿换换口味,他能记你很久。” 韩禾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她听懂了徐窈的弦外之音。 靠着一点小聪明和故作清高,想吸引陈廊的注意。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带你玩,不过是图个新鲜,就像我们偶尔会去农家乐,吃惯了米其林,换换口味而已。 可是,与她何干?她为什么要平白受这一顿讥讽,真把陈廊当什么香饽饽了,人人都得喜欢他? 不过,她在徐窈问出那句话时,为什么会有一种,被戳穿的羞恼感…… 韩禾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他,陈廊只是我的助教,还有事,先走了。” 徐窈在她身后说,“你知道他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么?” 韩禾的脚步停住了。 徐窈走到她面前,神色故作惊诧:“他没告诉你吗?” “我们俩本来就不熟。”韩禾的表情很平静,内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你……”徐窈没想到她会是这种油盐不进的反应,但还是维持着天真的神色,“我还以为他会给你通知一声呢,下个月交换期一结束,我们就回去了,以后可能就没什么交集了……要不咱俩加个微信?” “不用了,谢谢你。”韩禾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表面情绪。 第十一章:助眠 徐窈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韩禾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阿廊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陈廊的交换生身份,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过客。他的出现,他的消失,都有着明确的时间表。而她,只是他这段旅途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坐标点。 她一直以来纠结的、警惕的、甚至偶尔会感到迷惑的种种情绪,在这个既定的结局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像一个傻瓜,在一个有时限的、注定会关服的游戏里,投入了过多的精力。 那天晚上,韩禾失眠了。 她躺在黑暗中,第一次,认真地剖析自己对陈廊的感情。 是厌恶吗?似乎不是。她无法否认,她佩服他的头脑,甚至在他某些瞬间的专注和认真里,感到过一丝……心动。 是喜欢吗?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她无法喜欢一个试图用游戏心态来掌控自己的人,更无法融入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的感情,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脆弱、矛盾,无法被定义。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感到解脱,反而带来了一种空落落的、被抽离的钝痛。 第二天,韩禾在体育馆门口,“偶遇”了陈廊。 他刚从健身房出来,简简单单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袖跑步衫,袖管下肌肉线条清爽而流利的手臂有一种冷硬而漂亮的张力,额前的头发还带着一丝潮气。他看到她,很自然地走了过来。 “这么巧。”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轻松。 韩禾看着他,压下心中酝酿许久的情绪,“不,我是来等你的。” 陈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似乎没料到,一向被动的她,会主动“伏击”自己。 “有事?”他问。 “那块芯片,”韩禾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我查过市场价,在一千四百块左右。” 她不想再欠着他那笔用“人情”都无法衡量的人情债了。她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将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彻底斩断。 陈廊没有接那个信封。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道带着些审视意味的目光。 “韩禾,”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好像跟你说过,别把什么事,都当成交易。” “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笔交易。”韩禾固执地举着那个信封,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们之间,除了课程和项目,没有别的关系。现在项目结束了,这笔账,也该结清了。” “没有别的关系?”陈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被激怒的意味,“你确定?” 他上前一步,猛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韩禾被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笼罩,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 预想中的质问或怒火,都没有发生。 陈廊只是停在了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身上的侵略性气息,像是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懒洋洋的神色。 他看着她手里那个被捏得发皱的信封,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幼稚的事情。 “韩禾,你真的……”他拖长了音调,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才缓缓吐出,“……很可爱。”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将她鼓足了全部勇气的决绝行为,说成了一场小孩子的固执游戏。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从她僵硬的指间,将那个信封抽了出来。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没有看里面的钱,只是将信封在指间转了转,然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随意地开口: “最近在试一款香,很放松助眠。”他垂眸,视线像是无意间扫过她眼底的疲倦,语速平缓,“我看你这些天总在图书馆熬夜,前天都熬到快一点了,应该会需要它。” 说着,他另一只手从裤子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黑檀木管。那是他随身带的东西,木管表面被摩挲得极光滑,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韩禾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股细细的凉意,顺着脊椎无声地爬了上来。 前天…… 那晚她在 YouTube 上反复观看陈廊带她喝过的那款生僻威士忌评测视频,为了辨认出那个复杂的酒名缩写,她甚至把倍速调慢,戴着耳机一遍遍回放。在那一刻,他是不是也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好整以暇地注视着那不断重播的进度条?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噎进了一团冷硬的棉花。 她如此绞尽脑汁地去回溯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通过那串生僻的酒名看到他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找出他的破绽。可这种“努力”,在他看来,或许更像是一种对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的隐秘向往。 陈廊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走上前,指尖轻巧地勾住她书包侧面的拉链,金属扣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清脆得惊人。他将那个信封,连同那支沉甸甸的香管,一并顺着开口滑了进去。 最后,他隔着帆布布料,在那个装了香管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一种标记。 “收好。”他说。“至于钱么,下次请我喝酒用吧。” 他彻底颠覆了她的意图。将她试图斩断关系的行为,定义成了下一次约会的“预付款”。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陈廊直起身,恢复到安全的社交距离,脸上的表情,像是才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 他看着这句话在她眼中激起的涟漪,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 “所以,想请我喝酒的话,得抓紧时间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姿态潇洒地离开了。 只留下韩禾一个人,僵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摸了摸背包侧袋里那个硬邦邦的信封。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都只是将自己捆得更紧。而那只蜘蛛,只是在网的中央,微笑着,等着她自己,一步步地,主动爬过去。 第十二章:布纳哈本 周六下午,韩禾站在市区一家深巷里的威士忌酒行前。 这里的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陈年橡木的味道。她从未踏入过这种地方,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为了一个即将离开的人。 推开门,冷风裹着她钻进柔和的光影里。店内暖洋洋的,背景音乐是低回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慵懒地打着旋。柜台后,店员姐姐正低头修剪粉色洋桔梗,她穿桃色粗棒针毛衣,长卷发浓墨般泼在肩头,却毫无艳俗感。 “挑点什么?自己喝吗?” “不是,送别人一瓶酒。”韩禾应道。 姐姐修长的指尖在样酒展柜的一排上扫过,语调带了点促狭的温柔:“是送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什么样的人呢?”她的语气松软得像是在聊家常。 “是个……抓不住的人。”韩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离他很近了,其实他随时都能走远。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去哪。” 姐姐的眼神里的了然更深了,“你喜欢的人?” 韩禾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喜欢么?那种感觉其实更接近于一种缺氧。 理智有时无法控制荷尔蒙。陈廊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对情感洁癖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致命的诱供。 尽管她自恃清醒,从不让自己把心力耗费在不切实际的幻梦中,可当防线被一寸寸攻破时,她发现原来自己也不过是个俗人。 很难不对他外套上残存的温度和清淡的香味动心;很难不贪恋偶尔相触、带着克制温度的指尖;很难不沉溺于他看向你时的眼睛,那种让你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能读懂他灵魂的错觉。 可是,陈廊对她呢? 韩禾自嘲地撇过头去,她甚至懒得花时间深思这个可笑的问题。因为在陈廊那种人的游戏规则里,她的真心或许只是他解闷时的消遣,认真,就真的输了。 真是不公平。她心里苦笑一声,答非所问:“他马上要走了。” 姐姐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取来两个郁金香杯摆在韩禾面前,“既然要走,那更得挑仔细了。先尝尝这两款。” 她先指着第一杯,“格兰杰18年,很纯粹的蜂蜜和花香,如果你们之间还有很多不舍,想留个甜甜的念想,选这个。它是那种哪怕分开了,想起来也是暖的味道。” 韩禾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那酒液温润如丝,像是一场毫无杂质的纯甜,甚至带点讨好感。她摇了摇头,他们离这种蜜糖般的的情侣关系差了十万八千里。 姐姐又倒了第二杯,“这个呢?大摩15年,像巧克力浸了柑橘。如果你想让他走的时候心里软一下,选这个最合适。” 舌尖被粘稠的、甜蜜的暖意包裹,还是不对,陈廊这种人,心是不会被甜味泡软的。 “还有别的吗?”韩禾放下杯子,目光在货架上逡巡,最后停在了一瓶通体黑色、看起来极其低调的酒上,“那个呢?” “布纳哈本 18年。”姐姐把瓶子拿起来,轻轻抚摸着瓶身,语气里多了一丝偏爱,“这酒没有那种刺鼻的烟熏,但它比任何酒都更有韧性。我们叫它‘老派的深情’。”她边说边为韩禾斟上了一点。 韩禾端起杯子。起初,鼻尖嗅到的是一种像是在阳光下晒透了的葡萄干的香味。她抿了一口,那股甜美柔和而丰润,像是一场极其迷人的博弈。 可就在她贪恋这抹甜时,随着酒液慢慢渗入口腔,一种带着海盐咸感和干燥橡木辛辣的后劲反扑上来,像是一场涨潮的海水,一点点舔舐过膝盖。 那种辛辣感烧得韩禾鼻尖发酸。 虽然第一口是丰盈的香甜……但最后,还是苦涩的。 “就这瓶吧。”韩禾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 姐姐没有多评价什么。她熟练地取出一张带着手工纹路的深棕色包装纸,指尖利落地点过纸盒边缘,折迭出笔挺的棱角。 “这酒不加焦糖色,也不冷过滤。”姐姐一边缠绕着麻绳,一边轻声叮嘱,“它保持了最原始的样子。如果你想让他记住,就让他记住最真实的。” 麻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姐姐把酒递给韩禾,指尖在交接时轻轻掠过韩禾冰凉的手背,传递了一丝短暂的暖意,“希望,今晚风小一点。” 回到宿舍,韩禾对着输入框反复斟酌,删掉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字眼,最后只剩下一条客气得挑不出错的微信:“如果不忙,晚上七点半,江边公园见,有件东西想当面给你。”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胸腔里那种“缺氧”的感觉又回来了。手机被她反扣在桌上,像是一块沉重且毫无生机的砖。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化妆包。 “韩禾,你在做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明知道这场约会毫无意义。陈廊回美国后,依然会在他的世界里游刃有余,她知道他会很快忘了她,快得像格式化一段缓存。 可她的手还是没停。她对着镜子,动作有点生疏地刷着睫毛。指尖因为细微的战栗,让刷头好几次蹭到了眼皮,留下一点狼狈的黑晕。她没有去擦,反而在眼皮中央,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抹开一点点珠光。 她又抿了抿裸色的唇膏,用指腹反复晕开。这种为了一个即将消失的人而精心装扮的行为,有种近乎荒唐的柔软与混乱。 就在她理好耳边的碎发,最后一次审视镜中那个陌生而动人的自己时,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好。八点吧,在观景台等我。” 此时距离她发出邀请,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韩禾盯着那个“好”字,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他在她几乎要把自己武装到牙齿,把自尊心一寸寸缝进睫毛里的时刻,才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个迟到的回应。 可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漂亮的。高领毛衣的领口托起干净的下颚线,睫毛开合间,那点珠光在昏暗的灯下忽明忽暗,透着一种倔强的盛放感。 这种漂亮,是她送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关掉灯,怀抱着那瓶重得坠手的布纳哈本,推门走进了那阵几欲将她吹散的冷风里。 第十三章:江边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江边公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柔和的光晕。十二月的风带着江水的湿冷,一阵阵刮过来,刺得人脸生疼。韩禾站在观景台边,高领毛衣的领口拉到最高,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却还是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凉。她低头跺了跺脚,等了半小时,鼻尖已经冻得发红。 远处,熟悉的车缓缓驶近,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廊走下来。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看见她,他先是抬手看了看表,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却并不急切。 “久等了,今天事多。” 韩禾点点头,没说话。那句“事多”听起来轻描淡写,却让她心里微微一沉——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告别要完成。 “我还以为你准备把芯片的钱直接扔给我。”他熟稔地拿起酒瓶,扫了一眼酒标,“布纳哈本?” 他转过身,手自然地搭在车门上,眼神变得有些柔软,“正好,我也想喝一杯。江边冷,去车里坐会儿?” 韩禾跟着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后座。 后座上随意扔着几只礼袋:Cartier的红、Montblanc的黑、BV的绿,还有几个看不清品牌的深色绒面盒子,丝带在车内灯光下泛着缎光,那些礼物像无声的宣告——他刚从另一场体面的践行里抽身,那些是别人送的,现在才轮到她,还迟到了半小时。 韩禾喉咙发紧。她迅速移开视线,坐进副驾驶,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车内很暖,带着他惯常的木质香调。陈廊把酒放在中控台上,从后备箱拿了两个小小的玻璃杯斟上酒,先递给她一杯。 韩禾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甜香先涌上来,像温暖的拥抱,随即是海盐与橡木的辛辣后劲,烧得她喉咙发涩。她把杯子放下,轻声说:你尝尝。” 陈廊笑着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目光在车内灯光下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今天化了妆?” 韩禾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她其实只是想别那么憔悴,给他留下点好印象,可被他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点藏在睫毛膏和腮红里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耳根有点热。 “就……随便涂了点。”她低头看着膝盖,声音很小。 陈廊没再追问,语气听着很愉悦:“挺好看的。” 韩禾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慢了些,酒精在胃里散开,暖意一点点爬上来。 陈廊把酒杯放下,顺口问:“你平时看不看Ins?” 韩禾摇摇头:“没看过,国内的软件用得多。” “我回国后,微信可能回得不及时,平时用Ins多一点。”陈廊的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提前报备一种必然的失联。 韩禾低头抿了一口酒,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有些飘忽,她轻声问:“那你经常发吗?” “偶尔。”陈廊笑了笑,从大衣内袋掏出手机,点开Ins主页递过来。 韩禾瞥了一眼,他的页面干净利落,照片寥寥。 陈廊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直接切到了注册界面,递到她面前:“来,开一个,以后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我推给你。” 韩禾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手机。 “邮箱用学校的就行吧。”陈廊靠过来,像在指导一个新手,“头像,随便挑一张?” 韩禾随便选了一张之前拍的图书馆窗边景色,窗外是法国梧桐。 到用户名这一步,她手指悬在键盘上,完全没想法,取名对她从来都是件难事。 陈廊侧头看她:“想个有特色的,或者用你的名字变形,加点数字也行。” 韩禾皱眉,觉得麻烦,干脆直接敲了最简单的拼音:hanhe。 点了确认。 她把手机还给他,“就这样吧,反正应该也不发什么。” 陈廊看着屏幕,没笑也没点评,只是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把页面关掉,收进口袋:“行,记住了,hanhe。” 两人传着酒杯,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食堂的黑暗料理、图书馆坏掉的暖气、江边新修的步道。陈廊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自然,像只是两个熟人在车里避风小酌。可韩禾听着,却觉得那些话都飘在表面,像这车厢里的暖意,看似温柔,实则毫无根基。 她终于开口,“你下周就走了,对吧?” 陈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韩禾咬了咬唇,“那就当是提前为你践行了。” 她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一起喝酒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像在硬撑着体面。陈廊却没接茬,只是喝了一口酒,“是,下周走,但这不代表结束。世界很大,韩禾。我们可以随时保持联系。” 他把未来说得那么开阔,那么毫无负担,仿佛离开之后,他可以轻飘飘的将他们的关系压缩成几条短讯、几个表情包,偶尔问候一句“最近好吗”。而她,还要在这段关系里耗尽勇气。 这种感觉,很狼狈。 “我其实挺没出息的。”她轻声开口,声音里的颤意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我知道你马上就走,也知道哪怕加上了Ins,我多半也就是你列表里那个偶尔被想起,点开聊两句的人。” 她笑了一下,像是真的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蠢事,“但我还是买了这瓶酒,化了妆,在这儿等了你半小时,这种事一点都不像我会做的。我明明应该在实验室里待着,而不是在这儿费心思让你多留意我一点,哈哈,挺滑稽的,是不是?” 在陈廊的视线里,他看到她眉眼弯弯,神色甚至是自若的。可她眼皮上那抹细碎的珠光,却随着睫毛闪动下意识的微颤。 眼睛在笑,眼皮却在哭。 陈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蜷,随后移开,沉沉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韩禾,我没想把你变成那种人。” 他的手心很烫,皮肤直接贴着皮肤,温热像一股电流,顺着腕骨过电般一路狂窜到心口。 韩禾下意识想抽手,没抽出来。眼眶烧得更热了,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没事。反正下个月你就忘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车内死寂。陈廊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收回。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砸得韩禾胸口闷闷的疼。她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推开车门:“我回去了,拜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禾……” 她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四章:Story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预报里的雪迟迟未落,空气里透着股铁锈般的冷。 陈廊离开的消息夹在满屏的专业课通知里,显得轻描淡写: 【陈廊】:今天晚上的飞机。起飞了会告诉你。 韩禾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瞳孔里。她指尖悬空了很久,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只干巴巴回了四个字: 【韩禾】:一路顺风。 晚上八点多,浴室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韩禾裹着浴巾出来,发梢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锁骨上,顺着皮肤的弧度滑进浴巾包裹的漂亮胸线里,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的消息通知。 她划开屏幕,是一张从万米高空俯瞰的照片。机翼切割了漆黑的苍穹,云层下方,城市的灯火像是一把被打碎的细钻,支离破碎地闪烁。 配文只有三个字:起飞了。 韩禾看着那片细碎的灯火,想象着陈廊此刻正坐在舷窗旁,指尖划过屏幕的样子。他的世界正在拔高、远去,而她还陷在潮湿的宿舍里,满身水汽。 她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啪地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终于传来了细微的簌簌声。雪下了,安静得像是某种无声的道别。 韩禾的日子像一条平直的线:上课、复习、实习面试、和室友吃夜宵。陈廊偶尔发几条不痛不痒的消息,她也只是言简意赅的回复,在他面前保持着自己礼貌的形象,有时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几个字,会在心里暗暗觉得—— 嗯,还挺酷的。 至少没有变成那种舔狗似的、巴巴地缠着对方的样子。 但深夜里,她还是会打开Ins。 起初是点开陈廊的页面,看他寥寥几条更新。陈廊不常发,一两个月才可能更新一条:滑雪场的雪道、某个城市的夜景,或者一句简单的英文状态。照片永远构图讲究,他却不怎么出镜。 后来她从关注列表里找到了徐窈。 徐窈和陈廊在同一个圈子里,她发得勤,合照里偶尔会有陈廊。她就养成了习惯:从徐窈的主页滑,找到有他的那张,看几秒,退出。 不点赞,不评论,不关注。干净得像从没来过。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期末周刚结束,韩禾熬了三天夜赶报告,终于交上去。她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空空的,像被抽干了。 室友都睡了,宿舍只剩台灯的微光。 她习惯性地点开Ins,刷到徐窈的新Story:场景貌似是一家老酒吧,镜头扫过,陈廊坐在角落,穿着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帮旁边的女生调酒。灯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笑,女生穿着嫩粉色的毛衫,微微侧过头,露出精致小巧的下颌线。 光影昏暗,氛围有些旖旎。 韩禾手指停住,盯着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宿舍里不知谁的闹钟,突兀地响了起来。韩禾被这声音惊得手一抖,那个的动作,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致命的——双击。 屏幕上,那颗小小的、红色的爱心图标,瞬间绽放,又在一秒钟后,被她惊慌失措地、再次点击而取消。 韩禾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点赞了。 她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徐窈的账号实时在线,在她点下那个心形图标的零点零一秒,通知,就已经发送到了徐窈的手机上。 徐窈会看到。 “hanhe liked your photo.” 韩禾把手机扔到一边,脸埋进枕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傻了。 真的傻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陈廊的侧脸,还有自己那一下愚蠢的操作。 凌晨两点,她还是爬起来,重新打开Ins。 徐窈没发新动态,也没私信她。 陈廊的页面安静如常。 韩禾盯着自己的账号,关注列表还是空的,粉丝也还是零。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连关注都不点,结果像个贼一样偷偷看别人生活,还一不小心留了个这么明显的痕迹。 陈廊会怎么想? 觉得她这种“清高”人设其实虚伪得要命,还是感觉很好笑? 韩禾第一次对自己犯了厌蠢症,她烦乱的把头发揉作一团。 她讨厌现在的自己。 讨厌那个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触碰的软弱自己。 她伸手从床边摸出那个黑檀木管——陈廊送她的香管。 木管表面被摩挲得极光滑,她拧开盖子,一缕清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缓缓溢出,像深夜的松林,又像海风吹过的橡木桶,带着淡淡的咸涩和安宁。 这香气太像他了,它在黑暗里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 韩禾轻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管上,木纹的质感摩挲着皮肤,带来一种清凉的质感。她闭上眼,任由那股香气钻进发丝。 她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明天醒来,一定一定,忘掉他。” 第十五章:普通朋友 第二天清晨,韩禾是被手机闹钟持续的铃声惊醒的。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来,心跳快得有些异常。她伸手按掉闹钟,屏幕暗下去,又很快亮起。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不安,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 宿舍的采光并不好,灰蒙蒙的冷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她缓了几秒,昨晚那个惊心动魄的“双击”像一段坏掉的程序,在脑海里反复重播。 指尖几乎是本能地滑向 Instagram。 她昨晚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注销账号,或者至少暂时退出,微信也要拉黑。没有必要再陷入这种有毒的关系,她想用物理戒断的方式把陈廊踢出她的生活。 然而,在进入主页的一瞬,那个长久以来都是“0”的粉丝列表,变成了新的数字:1。 韩禾的手指猛地僵住,一股细小的战栗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赫然在目。 就在这时,屏幕顶端跳出了微信的消息。 【L】:醒了吗? 韩禾死死咬着下唇,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徐窈举着手机,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探究地递给陈廊看时的样子。 【韩禾】:我说是手滑,你信吗?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在那漫长的几秒钟里,韩禾觉得自己在接受某种处刑。 【L】:信。 【L】:不过,既然都滑到那儿了,怎么没顺便点进我的主页看一眼? 韩禾大脑还处于刚清醒的发懵状态,理智尚未归位,她试图找一个稳妥的理由,来粉饰自己的狼狈。 【韩禾】:那张照片构图不错。 天哪,她在说什么? 几乎是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考试时涂错了最简单的答题卡,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入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里。 【L】:构图? 紧接着,屏幕上方跳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他并不打算再让她躲在字句后面。 不能直接外放。 她慌乱地转身,伸手在凌乱的枕头边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耳机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拉远了些。 屏幕另一端是夜色。 陈廊坐在一个光线很暗的空间里,背景模糊,只能辨认出落地窗外零星的灯火。室内只有一盏偏暖的灯,光线斜斜地落在他脸上。 “早。”他说。 韩禾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应。她刚才接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检视自己的状态。此时借着视频角落的小窗口,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冷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平直的锁骨线条和雪白的皮肤。因为刚醒,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被睡眠浸透的薄薄红晕,碎发随意地掠过脸侧, 韩禾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往上拽了拽领口。 陈廊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屏幕。 “你刚醒吗?”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陈述事实,“别紧张……你现在这样,其实挺漂亮的。不用刻意整理,也不用什么039;构图039;。” 这种夸赞并不轻浮,却因为带着一种上位者理所应当的评判感,让韩禾感到一种火烧火燎的羞耻。 “陈廊,你有事说事。”她强撑着那点自尊,声音微微发颤,“我还没换衣服,不想跟你讨论这种话题。” “我有事。”陈廊换了个姿势,手中玻璃杯里冰球的碰撞声格外清晰,“我想确认一下,某个‘手滑’的人,现在是不是打算再次‘手滑’,把我拉进黑名单?” “……我没那么无聊。”韩禾嘴硬道。 “好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Ins是可以回关的。韩禾,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在你的关注列表里待多久?”他理所应当得像是在讨要一份逾期的作业。 “陈廊,”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你不觉得这样有点越界吗?” 沉默在两端短暂地拉长,视频里甚至能听见对方那边极轻的呼吸声。 “理由?”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实话,你各方面都很好,但我不是那种会为了几句好听的话就冲昏头脑的小女生,而且我这个人在感情上其实有点无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也想不明白,或许对你来说哪里挺新鲜吧。可我之前也谈过恋爱,新鲜感是有时效的,等那股劲过了,你会发现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而我,也不想成为那个被验证完有趣之后,就被随手丢掉的标本。 “谈过恋爱,所以得出这么个悲观的结论?”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哂笑,“我这是被发好人卡了,还是被你那个还没断奶的前任给连累了?” 我没开玩笑。”韩禾皱眉。 “我也没开玩笑。”陈廊背靠着曼哈顿的夜色,语气慢条斯理,“韩禾,你很聪明,可有时太理智了,总在预设结局,甚至为了那个还没发生的‘厌倦’,急着给自己套上一层壳子。你不觉得……这样有点累吗?” 他止住了笑意,眼神变得深邃且专注。 “无不无趣,你应该留给我来判断。对我来说,现在的这些,已经够了。”他最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引诱,“当成普通朋友也行,韩禾,放轻松一点,别把我想成什么洪水猛兽。” “我没这样想你。”她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的一丝慌乱。 “那就好。”陈廊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尘埃落定的愉悦,“行了,不吵你了。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寒潮,出门多穿点。” “我知道……你也是。” “挂了。” 视频断开得利落干脆,屏幕冷下去。 普通朋友? 这人还真是玩得一手好话术,他不是在退让,而是在温水煮青蛙,一个清早打来视频,看到了她所有狼狈和紧绷,轻描淡写夸她漂亮的男人,居然管这叫“普通朋友”。 她闭上眼,耳机里似乎还残存着他低沉的尾音。 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