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钓系攻手握炮灰前任剧本后》 第1章 《绿茶钓系攻手握炮灰前任剧本后》作者:择药【完结】 文案: 【病弱绿茶美人攻x阴暗偏执切片受,万人迷攻】 谢迟竹生了副好皮相,奈何自幼病弱,红颜命薄。 一朝身陨,绑定了个叫系统的玩意儿,声称穿越到小世界中完成一系列任务就能让他复活,就此平安顺遂一生。 谢迟竹比谁都想活,自然是一口应下,却没曾想任务是……去扮演绿江文学城中人嫌狗厌的炮灰前任角色,烧成火葬场里的一捧灰,成为主角攻受爱情故事的助力。 等等,不是说好不吃回头草的吗,为什么要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世界一:真假少爷里的作精假少爷】 谢迟竹飞扬跋扈娇生惯养了半生,到头来竟然被告知自己只是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那位真少爷,正是他弃之如敝履的平民前男友。 一朝处境倒转,人人都等着他自云端跌落,可谓虎顾狼视。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谢迟竹的日子过得滋润如故,继续优哉游哉当他那掌心上的小少爷。 说好恨他入骨的前男友,复仇方式竟是将人堵在昏暗的走廊,将人亲得眼尾通红; 冷淡强势的长兄表示,前男友能做的他都能做; 还有原本应该和真少爷终成眷属的前未婚夫…… 【世界二:那位利用龙傲天上位的美貌omega寡嫂】 多年前,应珏的omega小情人不告而别,转头就高调嫁给了应珏的长兄、应家当时掌权人应阙,致使原本亲密无间的手足兄弟生出龌蹉,闹得帝都满城风雨; 大众好奇这omega究竟是怎样一副红颜祸水的模样,可惜应阙始终金屋藏娇,不教他人窥去半点风情。 而应珏天涯远走,留了段情深不寿的才子佳话。 好在风水轮流转,到如今应阙倒台,叱诧风云的应家又换了新的主人。和暴戾无常、手腕狠辣的大哥不同,应珏素来温和知礼。 就连多年后在大哥的葬礼上,同新寡的旧情人会面时,都尚且唇角带笑地伸出手:“嫂子,好久不见。” omega同他交握的手却在发颤。只有他才知道,这两兄弟骨子里都是一样恶劣的人,此身飘摇,是才逃狼口又入虎穴。 【世界三:落跑的奶牛猫哨兵】 谢迟竹是个异类哨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靠着向导们的偏爱在白塔立足,甚至与那位传奇向导建立了深度结合。 人人都道他走了狗屎运,一面盼着他从云端跌落好让自己染指一二,一面又克制不住嫉妒:凭什么是他? 直到那次任务,谢迟竹抛下自己的向导搭档,跟着别的向导跑了。 *** 谢迟竹本该死的。 侥幸捡回一条命后,霍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迟竹。 他本想了一千种法子来折辱这贪生怕死的小混蛋,但真正看见被心病折磨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前搭档时,又忽然舍不得了。 昔日那个人人艳羡的哨兵已瘦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连声音都带着颤:“……霍昱,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俯身,在谢迟竹眉心落下怜爱万分的轻吻,指腹温柔拭去眼角湿润,默然心道:我来带你回家。 【世界四:仙尊杀夫证道后】 【娇养名门之后攻x混沌恶人外受,海量马甲和人外内容】 孤筠君谢迟竹曾经同他那亲传弟子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 旁人都道,那弟子一夜之间寻不见踪迹,而谢迟竹一夜之间进境千里,这两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那谢迟竹呢,前一天还宣称因痛失爱徒闭关,后一天便收了新的小弟子。 小弟子顶着与故人少时八九分相似的面容,笑着将仙人按在榻上,只逼问:“师尊,您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又会想起谁?” 1. 万人迷攻,切片受,受洁,小世界会有be,最终结局he; 2. 四个小世界,可能会有增减改动,文案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jpg; 3. 床弱凝攻,时常被小头绑架炫压抑发作,梦到哪句写哪句,逻辑死无原型勿深究; 4. 含素股,无反攻,可能不适合完全无法接受素股的大人ovo; 5. 所有专业知识系胡诌,所有世界观均非常我流,不必较真; 6. 谢绝写作指导,去留不必相告; 7. 删评都是机器人/审核干的; 8. 待补充。 内容标签:系统 快穿 狗血 钓系 追爱火葬场 主角:谢迟竹 ?? 一句话简介:前任却总想吃回头草 立意:勇于追寻真爱 第1章 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如天鹅绒幕布行将垂拢,手工切割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让人头晕目眩的华彩。还未到开宴的时分,燕尾服的侍者就已经手持托盘穿行在客人之间,恰如其分地提供体贴服务。 这无疑是属于临城上流阶级的聚会,来往者衣香鬓影好不体面,竖起耳朵细听,却能辨认出交换八卦流言的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没,谢家那个真少爷被找回来了。” “什么?!难道谢知衍还能不是亲生的不成?” “不是谢知衍,是那个后边儿才找回来的小少爷。” “谢迟竹吗?本来就是情妇的儿子,亲生不亲生都当不了继承人,这下怕不是要被谢老爷子踢出去咯~” “话不能这么说,把人踢出去到底有伤谢家体面,难道还能连个大活人都养不起?你当在绿江文学城呢?” “谁知道呢,那位小少爷每年花销还真不少……” 一道形单影只的身影远远走来,两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来者留着微长的狼尾,显然因今日出席晚宴而简单抓过造型,偏分刘海露出大半额头和那双天生脉脉含情的潋滟桃花眼,长睫又将那双眼一半都隐没于阴翳,脸颊却还有一点未褪的婴儿肥; 他的唇同样自带弧度,即使面无表情也仿佛自带三分笑意,只随意穿了件缎面的黑色休闲衬衫,领口并未老老实实将所有扣子都归位,而是露出一小截光洁如瓷的锁骨,锁骨上触目惊心一点殷红,定睛细看才知道是项链的设计。 往下看,衬衫腰身收束得极窄,西装外套就随意搭在手臂上,因清瘦而格外清晰的腕骨上叠戴了两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一条白金满钻,一条黑玛瑙。全身都是简约的色彩搭配,只有肩头一点绿色格外夺目。 方才窃窃私语的人眯眼一看,发现那是一只……圆滚滚的绿花桃牡丹鹦鹉。 还不怎么怕人的样子,东张西望,社会化得相当不错。 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除了这位谢家小少爷,也没有人会将宠物带到这样的宴会场合了。 谢迟竹其实知道有人在议论他。八卦乃是古往今来人类的本能,最为风光的谢家被捅出了真假少爷这样的丑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被在上流人那无聊的小圈子里津津乐道上好一阵。 虽然他的出身也没多体面,但还是本能地避开了那些目光,直奔自助餐区而去。各色甜点玲琅满目,他纠结了好一会,才决定先切一角提拉米苏尝尝,还不忘找侍者为肩头上的胖鹦鹉要了一小碟坚果。 胖鹦鹉颇通人性地跳到桌子上,叼起一枚坚果熟练去壳:【小竹,你吃不吃?】 谢迟竹有点嫌弃地将坚果残屑扫到一边去:【031,你用爪子剥皮我就吃——算了,用爪子剥也不吃。】 【我都剥好了!】胖鹦鹉一下炸毛,勉为其难将坚果咂巴着嘴吞入腹中。 谢迟竹还是冷着一张脸,开始吃自己的小蛋糕:【少吃点吧,你饿得都要像被刀劈过一样了。】 胖鹦鹉哼哼:【谁说像被刀劈过一样不是刀胸呢。】 吃完一小角提拉米苏的谢迟竹心情明显愉悦很多,甚至弯眼谢过了侍者送来的苹果汁,软声说道:“太好了,我正想喝点什么解腻呢。能麻烦你再为我切一小块千层蛋糕吗?就一小块。” 侍者被他看得心跳一阵加速,结结巴巴答应下来,背影仿佛落荒而逃。 用料十分慷慨的千层蛋糕很快被放到桌面上,他拿起小叉子,正准备再抚慰一番自己的心灵,窃窃私语却无孔不入般往他耳朵里钻。 “程衡还是没来啊,真是从头到尾就没给过谢小少爷面子。” “现在的谢小少爷可是那位吧?是谁的未婚夫都不一定呢。” “啧,也是。那这下谢小少爷可单身了……” 那两人背对着谢迟竹,大概是没有注意到他在此处。谢迟竹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又骤然冷下来,将叉子一放,起身就要走人。 这一站,却径直撞到一个人身上。木质调香水骤然钻入鼻腔,几日来的不顺骤然涌上心头,他眼圈竟然是倏然红了,一下气急,伸手去就要推那人。 第2章 ——自然是推不动,只有那熨烫规整的西装生出了些许褶皱。他的肌肉是在健身房里练的,纯花架子的薄肌,只能满足最基本的审美功能,眼前这人却比谢迟竹要高大不少,笑着垂眼与谢迟竹对视:“这么巧?” 面容经由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眶映入眼中,谢迟竹身子微微后仰,就着这个姿势反揪住来人的衣领,眉心微蹙:“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谁?”对方仍然带着笑容,八风不动,“谢迟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会叫人名字吗?” 手腕被来人攥住,很快出现一道红痕,谢迟竹吃痛,眼眶却更红了,几乎有点哽咽地、一字一顿叫出眼前人的名字:“闻、喻!” 他肤色本就白,此刻眼尾艳红仿佛涂抹了胭脂。闻喻盯住他,正要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桌面上咂吧嘴的胖鹦鹉扑棱一下飞来,正扑向闻喻面门,闻喻不得不松手躲闪。 片刻后,他再度整理好着装,单手拎着胖鹦鹉,正色歉然道:“是我失态了,小竹。好久不见。” 【这位就是真少爷,本世界的气运之子。】系统031挣扎无果,生无可恋地垂下头跟谢迟竹介绍。 谢迟竹没搭理它,低声同闻喻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还会和你再见面,闻喻。” 他垂眼避开闻喻的目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泛起雾气,心绪千回百转不可言说,仿佛都在其间历历可见。 说完就再也不搭理闻喻,大步流星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闻喻并未去追,收敛了面上可称温柔的笑意,冷淡地扫了方才被这边响动惊到而施以注目礼的人们。 人群作鸟雀散。 另一边,谢迟竹微微喘着气推开休息室大门,环顾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将整个人缩进舒适的沙发椅里。 这是他作为任务者经历的第一个世界。根据031的说法,主系统提取了他的意志投放在小世界中模拟运行,直到故事开始前一个月才让谢迟竹本人开始适应小世界的生活,悉数继承原主的记忆与情感。换言之,可以认为两人之间基本没有区别——除却“谢迟竹”作为人本身拥有的那一段过往。 他本就体弱,原主又被娇养多年,情绪要比他正常情况下敏感得多。谢迟竹一时没有适应,与闻喻一面更是被情绪裹挟,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都是假的,他对自己说。 【小竹,你在这个世界扮演假少爷谢迟竹。】毛茸茸的031小心翼翼蹭着他的侧脸,再度强调目前的情况。 【你是反派炮灰角色,讨人厌的作精,弃天命之子如蔽履的前男友。闻喻恨你,因为你嫌贫爱富,和他断崖式分手。】 【程衡原本是谢老爷子为你订下的商业联姻对象,原本今年就要结婚。但是作为真少爷的闻喻展现出的商业天赋让老爷子动摇,最终决定让真少爷闻喻和程衡进行联姻。程衡本就对这桩联姻漠不关心,所以很快同意。】 【你的角色,就是两位主角爱情的催化剂和绊脚石。闻喻认为程衡对你有情,你不甘未婚夫被夺走屡屡对闻喻使绊子,过程中发现自己竟然还爱着闻喻,开始一段轰轰烈烈的火葬场。】 谢迟竹原本就知道剧情,再听一遍还是沉默了,质问031:【这本小说这么多主要角色,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脑仁吗?】 031也沉默了,试图劝说他:【上班嘛,上班赚回一副健康的躯体,不磕碜。上班哪有开心的呢?】 谢迟竹叹口气:【下一个情节点是什么时候?】 031:【我看看……就在半个小时后,你只要站着不动被路人嘲讽就好了。】 谢迟竹将手机屏幕摁亮,半个小时后,正是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全程无纲裸奔,本人不认为后期会有很大进步,任何不适请及时止损(。) 第2章 开宴前五分钟,玩了半小时星口谷的谢迟竹才懒洋洋地将自己从沙发椅里拔出来,让031调回隐身状态,回到宴会厅中。方一登场,他便感觉到许多视线若有若无地攀在自己身上,不远处一个男人更是皱眉盯着自己,其中嫌弃之意无需言表。 谢迟竹向男人眨眨眼,抬手掩唇,无辜道:“这位先生,请问我牙上有菜吗?” 当然是没有的,谢迟竹一向非常注意仪容仪表,尤其是在出席这种重要场合的时候。男人却一下又变了脸色,无端高深莫测起来,刻意扬起声音阴阳怪气道:“我只是在想,有些人未免太过没有自知之明。”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谢迟竹微微抿唇,悄然后退半步。 男人声音不小,宴会厅又本就不是什么喧哗的地方,此刻不少人都看过来,周遭为之一寂。 “正主都回来了,还在这摆少爷架子呢?”男人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不依不饶道。 眼前的青年注视着男人的眼眸瞬间泛起水雾,看得男人心中微微意动。 ……呵,都被这样为难了,还要勾引他?有意思,如果谢家当真将他扫地出门的话,自己说不定愿意接盘。 男人正想着,忽然有一股巨力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就要将人拖走。好面子的中年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当即奋力挣扎起来,口中还不忘大叫道:“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谢迟竹默默注视着他被侍者拖走,目光中莫名带上一丝怜悯的意味。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心了,在宴会厅大门被关上之后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我的天哪,这么大的人在外面混还要报自己爹的名字呢?” “我看就应该报警,让警察教他做人好吧。” “所以他爹到底是谁啊……”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正常人的。接连经历了前男友跳脸和炮灰打脸剧情的谢迟竹听到系统播报第一个情节点完成的声音,悄悄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只要保持作精假少爷的人设,安安生生度过这场晚宴就好了。 片刻后门再度打开,谢迟竹松懈了神经,下意识循声望去,对上一双和前男友兼真少爷约莫有三分相似的眼眸。正是谢迟竹名义上的哥哥,先前被人讨论到的谢知衍。 作为谢老爷子钦点的继承人,这位谢大少爷可谓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身形高大挺拔、眉眼轮廓锋利,周身气势凛冽。他与谢迟竹遥遥对上视线,随即同四周与他招呼的人匆匆一颔首,便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径直走向谢迟竹身边,伸手为他将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距离极近,几乎能感觉到暧昧鼻息擦过耳边,若有若无的香根草后调。于这位向来有生人勿近之名的谢氏大少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殊荣了。 谢迟竹却并不买账,眉心微蹙,扬手抓住谢知衍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推男人的肩。谢知衍居高临下垂眼俯视他,面色仍然冷淡,口中说出的却是:“生气了?” “谢知衍,你不就喜欢看我被欺负吗。”谢迟竹咬牙切齿地靠在男人耳边用气声说道,“这么多年不回国,一听到亲弟弟找到就赶回来,现在居然假装可怜我?” 他退一步,正要撒手走人,余光却瞥到身着燕尾礼服的管家在一边笑容可掬地等候着,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谢迟竹誓要将人设贯彻到底,连带着管家也瞪了一眼,没料到管家笑容愈盛。 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两位少爷感情真好。”管家笑眯眯道,“只是马上要开宴了,老爷子还在上边儿等着二位呢。” 谢知衍若无其事般反手牵住谢迟竹的手,仍然是冷冰冰道:“走吧。” 谢迟竹不情不愿跟在人身后,仍然嘴硬道:“……谁要跟你走。” “小竹。” 谢知衍停下脚步转身注视他,谢迟竹一个不留神险些直接跌入兄长的怀抱里,终于老实了,如被剪干净指甲的猫般被人乖乖带走。 说是在等他,实际上只是要几个名义上谢家的小辈站在一边扮演吉祥物。无论私底下如何龌蹉纠葛,这三人从皮相上看都是一水儿的好看,无愧于赏心悦目一词。 闻喻早就在此等候了,此刻朝着谢迟竹二人微微一笑。谢老爷子不明内情,看几个孙辈和乐,那张和谢知衍如出一辙的死人脸上竟然生出几分荒谬的慈祥意味。 时针指向整点,谢老爷子清了清嗓,苍老稳重的声音经由麦克风扩大到全场:“多谢诸位贵客今日赏光莅临,庆贺谢家双喜临门。” “知衍归国接手集团华夏区的工作。” 谢知衍颔首,并无任何多余神色。作为父亲唯一的婚生子,又自幼于同龄人中出类拔萃,这对他而言无疑是顺水推舟理所当然的事。 “小喻在外流落多年,今日归家。” 闻喻面上笑容纹丝不动。谢迟竹用余光看他,只觉得这人虚伪至极。 要论身份,闻喻在临城分明也算得上是白手起家的商界新贵,方一有了些名声便因为那张与谢父几分神似的面容被找了出来。不少宾客面露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得谢迟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3章 紧接着,老爷子便宣布开宴,只字不提谢迟竹。他也并不在意,尽管狸猫换太子一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但让他继续在谢家待着,仍然赏他一口饭吃,便是额外的恩赐了。 怎么敢痴心妄想更多呢? 谢迟竹冷着一张脸,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名利场的中心,此刻也无人继续管束他了。谢知衍与闻喻两人才是这次宴会的中心——他对此心知肚明。 他想直奔自助餐区而去,继续享用方才没能吃到口的巧克力榛子脆千层蛋糕,没想到名利场的中心竟然是长了腿的。谢迟竹走一步,谢知衍就在他身后跟一步,因为身高优势还显得格外悠哉。 等到一块用料十分扎实甜美的千层蛋糕吃完了一抬头,谢知衍居然还在自己对面。谢迟竹忍无可忍,“哐”一下将餐叉丢回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里,问道:“谢知衍,你找我有事吗?” “嗯。”谢知衍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颔首应下道,“我想请你跳第一支舞,小竹。” 谢迟竹看着他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忽而换了个称呼,身子微微前倾靠近谢知衍:“可是哥哥,我记得爷爷要你好好把握社交的机会呀。” “伯伯们也是,要给哥哥安排相亲对象好多次了吧?” 谢知衍看见放在自己身边养了近十年的弟弟长而卷的睫毛。两人的距离显然逾越了正常且礼貌的社交范围,谢知衍不由得一顿,而后说:“是谁告诉你的?” “我就是知道。”谢迟竹说,“谢知衍,你当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孩吗?” 他起身,第一支舞曲的前奏恰如其分响起。走了几步之后谢迟竹发现自己已身在舞池中,干脆随意同意了一位男性青年的邀约。对方个子和谢知衍差不多,眉眼间有些混血的痕迹,十分凌厉,标准的宽肩窄腰男模身材。 感受到不远处谢知衍的注视,谢迟竹微微仰头凑近舞伴的耳边,天生的猫咪唇勾起,絮语道:“多谢你,舞伴先生,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舞伴先生用手揽住谢迟竹后腰,被纤弱的触感一惊,而后说:“我的荣幸。” 交际舞大多富家子弟都会学,混子居多,但谢迟竹无疑属于有两把刷子的类型,仪表堂堂的舞伴却略有些生涩。对方比谢迟竹高上一些,谢迟竹就自觉地承担了女步的角色,轻盈踩着节拍引导舞伴旋转。 “不要这么僵硬,先生。”谢迟竹朝他眨眼,“我没有穿高跟鞋,更不会踩到你的脚。” 舞伴在谢迟竹的引导下逐渐放松,一曲终了,才觉渐入佳境,眼前人却松开了他的手,退出怀抱。 谢迟竹:“我有点累了。” 舞伴无不遗憾,只得将一张名片顺势插到眼前人衬衫前胸的口袋里,说:“……再见。” 谢迟竹没有回应他,轻巧消失在交换舞伴的宾客群之中。会再见吗?他可不敢保证。 人们忙于跳舞,他又去自助区请待应生打包了好几种不同的小甜品,又要了一杯据说是低度数的甜果酒。鲜明的荔枝味在舌尖上蹦跳,谢迟竹不知不觉就续了一杯,上涌的酒精让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的,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031,刚才那个舞伴好眼熟。】他终于想起来和系统聊天,迷迷糊糊地回想,记忆却始终如隔着一层薄雾般看不分明。 系统沉默了一瞬:【这是应该的,小竹。因为那是程衡。】 谢迟竹困惑道:【程衡是谁?】 系统:【……你的未婚夫。】 听完这句话,谢迟竹将腮帮子一鼓,不作声了。他趴在桌子上,连胸口的名片掉出来都没在意。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日上中天,智能家居的窗帘自动打开,耀目的金光洒在谢迟竹侧脸上。他感受到刺激,在柔软的被褥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赖床好一会儿才简单梳洗过,耷拉着拖鞋向外走。 公寓里平常就他一个人,雇佣的保姆阿姨都知道谢迟竹不喜欢别人在,提供的都是田螺姑娘式的家政服务。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温热的早餐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然而开放厨房的中央岛台前竟然兀自坐着一个举着晨报的人,谢迟竹惊得瞳孔瞪圆,一个激灵惊醒了,才发现周遭的装潢根本不是自己那套江景平层! 谢知衍放下报纸,目光若无其事扫过谢迟竹胸口,颔首道:“早安,小竹。” 长发发尾微翘,散漫披在颈间 ;棉质睡衣领口并未扣拢,也可能是昨夜休息时不小心扯开的——谢迟竹睡觉一向不太老实——总之一片瓷白肌肤在本白领口下若隐若现,很有点犹抱琵琶的意思。虽说这是件款式颇为童趣的内衣,侧胸口袋上还有毛绒熊猫装饰,但某些人的目光在那一瞬已经微妙地不清白起来,喉结微微上下一滚。 谢迟竹却在很专注地观察桌上早餐,初醒的声音还有些哑:“……早。” 两枚黄澄澄流心太阳蛋卧在骨瓷餐盘里,有三文鱼鸡蛋沙拉和莓果酒酿酸奶两种配料的开放三明治供选择,玻璃杯里的全脂牛奶是正好的温度,总的来说还算符合他的口味。 但这里毕竟不是谢迟竹自己的家,正是过于符合口味这一点让他感到有些微妙,但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坐到餐桌前,开始吃三文鱼的三明治。谢迟竹原本不太喜欢三文鱼这种脂肪过于丰腴的生物,他对甜品以外的一切脂肪都有些敬谢不敏,但鸡蛋沙拉的搭配很好中和了这种腻味感,让人不知不觉就吃掉了一个。 ……如果对面的人没有一直注视着自己用餐的动作就更好了。 谢迟竹喝了一小口牛奶,而后直接拿起纸巾擦拭唇角,是不再准备吃下去的架势。 谢知衍:“怎么不吃了?” “我要去找昨晚的衣服。”谢迟竹说,“有人给了我一样东西。闻喻怎么不在这里?” 空气安静一瞬。谢知衍鼻梁上本为了看报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此刻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看过来,显得格外幽深。谢家人的眼睛都是窄而长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并非很有亲和力的外貌。谢知衍更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角色。 想到小说后期“谢迟竹”众叛亲离的剧情,谢迟竹竟然有些失笑。 “你很想见到他?”谢知衍问。 “问问而已。”谢迟竹指尖划过玻璃杯温热的杯壁,随意找了个由头将杯子一推,“我想喝冰牛奶。” “对胃不好。”谢知衍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昨天还喝了酒。” 谢迟竹无声盯着他,最终以后者的妥协为收场,谢知衍起身打开冰箱重新倒了一小杯冰牛奶推过来:“……下不为例。” 为什么要说下不为例?他们又没有以后。谢迟竹慢慢喝着冰牛奶,在心中问系统031:【下个情节点是什么?】 系统031回答道:【我看看……就在三天后,你因为从谢家人口中听说程衡的婚约对象更换一事,在家中撒泼大闹无果,闹到程家,正好被程衡撞见,让原本对这桩联姻漠不关心的程衡开始注意到闻喻。】 谢迟竹:【谢家人?】 系统031:【是的,谢家人,主系统只给出了这部分的大纲。】 他沉思片刻,小巧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滚一滚,杯中牛奶却不见少。半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线中,递来玻璃吸管。谢迟竹的确更习惯用吸管,也没说谢,叼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将冰牛奶喝了个干净,起身离席。 名义上来说,老宅中是有谢迟竹的房间的,卧室套房的衣帽间中却多是他少年时购置的衣装,后来高中毕业出国留学,回国后又在外独居,压根没回来过两次,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却仍然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谢迟竹在里边转了两圈,挑出一条棕色的阔腿裤,裤腿上有长长的布条坠下来,上身一晃眼几乎分辨不出是裙还是裤。再随意搭了件松垮哑光缎面上衣,长长的波西米亚风编绳垂下来,亮面皮靴,水洗做旧的帆布包单肩挎好,手腕上一块爱马仕白金福宝腕表。 头发也不用刻意抓造型了,野人点正好,全身上下穿搭风格都一致了。 他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031:【这身怎么样?】 系统031毫不犹豫道:【好看,我家宿主最好看了。】 谢迟竹轻笑:【我说衣服。】 031迟疑片刻:【……衣服也有胳膊有腿的。】 【我上高中那会就喜欢这种打扮,小孩儿嘛,叛逆又臭美。】谢迟竹伸个懒腰向外走,并不觉得多么羞耻,反而耐心同031解释道,【不过好像审美也还过得去,艺术家气质。】 031琢磨了一下,觉得艺术家气质的主要来源应该是自家宿主的脸和身材,故而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一味捧场道:【不愧是我家小竹!】 走过餐厅时,几乎与谢迟竹离开时姿势一点未变的谢知衍又忽然出声了:“小竹,你去哪里?” 第4章 谢迟竹脚步一顿,而后转过头笑盈盈道:“回家呀。” 言外之意,即此处不是他的家。 谢知衍是何其聪明的人,自然也听出来了,沉默片刻,并未阻拦,一道起身:“我送你。” 谢迟竹昨夜喝了酒,今天浑身上下确实都懒洋洋的使不上劲,便也没拒绝。兄长的车是一辆非常稳重内敛的商务suv,就连颜色都是不出错的黑色,和一边停着的谢迟竹那辆玩具车小跑形成鲜明的对比。谢知衍坐到驾驶座上,他略微有些意外,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但不得不说,顶级商务suv的舒适度的确比跑车要好得多,谢迟竹窝在座位上,车内放着平缓的古典音乐,行驶平稳,他几乎就要这样睡着。 意识在昏与醒之间沉浮的时刻,却听见谢知衍轻叩方向盘的声音。 红灯的路口,男人看向青年半眯着眼睛的侧脸,纠结许久,最终还是问道:“你就那么在意闻喻吗?” 谢迟竹:? 这不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一惊,整个人悚然挺直,又被安全带按回座位上,干脆一咬牙认了:“是啊,我就是在意他。难道哥哥还担心我伤害闻喻吗?” “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个能耐。” 交通信号灯转绿,车辆继续向前行驶,谢知衍说:“小竹,你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迟竹十分敷衍地“嗯”了声,无可无不可。就算他十多岁才作为私生子被接到谢家,也实打实地在谢家度过了整个青春期,和谢知衍做了十多年兄弟,一点微薄的感情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被消磨殆尽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谢知衍会背他而去,不如趁早戒断。 隐形的系统031停在车窗上,有些担忧地注视着自己的宿主。事实上,并非每个在小世界进行扮演工作的人都是铁石心肠,人心总是肉长的,不太可能丝毫触动都不产生。 尤其是对扮演新手来说。 谢迟竹却若有所感般转过头与它对视,弯起一双桃花眼轻轻摇了摇头。 抵达目的地,谢知衍望着谢迟竹的背影,良久才再次发动车辆,拨通了助理的电话,沉声道:“再查查那个闻喻。” 第4章 谢迟竹本想宅在家里好好玩上一天星谷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然而事与愿违。 他还没按下主机的开机键呢,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是系统031深情献唱的拍手歌。来电人显示安景。 安景是为数不多的、谢迟竹还有联系的高中同学。 他并非棒槌性格,人缘也还算不错,但实在有点轻微的脸盲,懒得去维系关系。安景算个例外,因为这姑娘实在是大大咧咧藏不住事,同谁都直来直往,没有一百个心眼子排着队同你较劲。她家境不如谢家,但也算得上富裕阶层,是个在爱里娇生惯养长大的颜狗,故而对与谢迟竹做朋友这件事格外执着。 谢迟竹又是个礼貌的人,很少强硬地对陌生人表示拒绝。一来二往多次,两人也熟悉了,迄今为止都保持着良好纯洁的友谊关系。 原因无他,性取向对不上号。 “喂?”谢迟竹接起电话,“你又失恋了?” “——放屁!”对面的人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姐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女人流过眼泪了好吗?” “那就好。”谢迟竹松了口气,“你来临城了?我请你吃饭。” 安景:“对啊,这次班级聚会就在临城本地。你不会一眼班级群消息都没看吧?” 谢迟竹沉默片刻:“……屏蔽了。” “唉。”电话那头的人闻言又唉声叹气起来,“唉,唉,小竹你……我怎么说你好呢。都这么多年了,大家也很想见你,其实闻喻那事也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对不对?” 谢迟竹不说话,安景又换了一套说辞:“那就当我想见你了,好吗?大不了我把着门儿不让闻喻那货进来,他肯定不敢动手揍我。你不知道,我现在一天天可忙坏了,能来临城都是有生意要谈,接着还要替我老妈去欧洲出差。” “她老人家是享福环游世界了,就留我一个人坐拥偌大公司享无上孤独。” 安景说得兴起,又絮絮叨叨了半晌,谢迟竹就很捧场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声,仿佛也沾染了那份自信和幸福,唇角不自觉上扬。 最后安景终于说得口渴了:“……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准备登机了,临城见咯。” “吾皇万岁,恭送吾皇。”谢迟竹从善如流,惹得电话那头的安景失笑:“你小子!” 原本专注于漏食玩具的031看见谢迟竹挂了电话,连忙扑楞着翅膀飞过来,说:【这是新情节点,小竹。】 谢迟竹蹙眉:【新情节点?原本剧情里没有的?】 按理来说,谢迟竹作为扮演任务的执行者,是这个小世界的唯一变量。但他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先前的一个情节点也是老老实实完成的,现在却杀出了一个新的同学聚会。 031讨好地蹭蹭他的手:【因为没有具体的剧情,所以只要基本维持人设就好,我会和主系统申请加班费的。】 谢迟竹沉吟,打开手机上一个图标是像素绿花桃牡丹鹦鹉的app。因为他前些日子沉迷于星谷,这个app的ui也被设计成了像素风格,色调和bgm都十分活泼。 目前界面上只有两个条目,一个是当前情节点,另一个是人设完成度。 当前情节点一栏里原本只有三天后让程衡注意到闻喻这一个主线内容,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同学聚会的支线。 人设完成度目前还是100%,绿色的优秀让人看后心情愉悦。 看完系统app,谢迟竹又打开了微信,手指敲敲打打给相熟的sa发了条消息。 031见他不说话,急得直啾啾叫,飞天老虎钳奋起攻击硅胶手机壳:【小竹,你说句话呀小竹。】 谢迟竹抓住031,将其和自己的手机壳分开,失笑道:【我没生气。好久没见安景了,去给她挑个礼物。】 他留在老宅的车也让人开了回来,玩具车一般的小跑是鲜艳的巨蟒绿,当时031替它选的款,如今还几乎是一辆新车,内部给031做了适鸟化设计。031像模像样地蹲坐在副驾驶上,显然对这辆座驾非常满意。 一人一鸟驱车前往国金,爱马仕门店就在一楼,相熟的sa接到谢迟竹消息后便等候多时了,此刻径直笑着迎上来,将谢迟竹请进vip室:“谢先生,您运气真好,我们门店这只银扣奶昔白的mk是刚到货的,还正好是您问过的touch版。” 她小心翼翼戴上白手套,为谢迟竹展示那只安静卧在橙色盒子里的奶昔白mini kelly,生怕这位贵客不满意。实际上,社交媒体上盛传的柜哥柜姐高傲嘴脸通常只面向攥紧裤腰带踮脚买包的中产阶级;面对真正的有钱人时,他们又显得谦卑和无微不至。 谢迟竹喝了口vip室提供的巴黎水,为这只mk加上同色的飞马配饰,然后提出自己想在店里转转,为它挑选可供搭配的丝巾。sa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捧着盒子亦步亦趋跟在这位闲庭信步的少爷身后,任由对方慢悠悠地挑选。 以谢迟竹先前在品牌的消费,是不需要再为这只包额外配货的,他还要买丝巾的原因仅仅是喜欢。 半晌他终于选好一条,sa为他在包带上打结展示后谢迟竹才满意颔首,示意可以结账。 这时店外的方向却突兀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小吴啊,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奶昔白什么包到货了吗?我女朋友正闹着要呢……” 声音提得很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买爱马仕了一样。谢迟竹身边这位sa就姓吴,她一动也没动,眼神示意其他同事去接待,自己继续为谢迟竹服务。 男人却已经看见了她,大步流星走过来,正好看见sa手里的包:“这不是巧了吗,刚到就让我看着了,就是这个丝巾不太喜欢,挂坠也太幼稚了!去掉!” 吵闹又喋喋不休,谢迟竹抬手掩住口鼻,嫌弃之意显而易见。男人这才注意到他,眼睛更是一亮:“哟,这不是谢小少爷吗,昨晚我们才见过呢,你居然还没被赶出家门,还有钱买包?” ……你要不再仔细想想,昨天被拖出宴会厅大门的人到底是谁呢? 他响亮地“啧”了两声,再度上下将谢迟竹打量一番:“瞧你这身穿得跟流浪汉一样,居然还能当上富婆的小白脸,都买上kelly了。” sa脸色微微一沉,开口阻拦道:“这位先生,请您不要对我们的贵客出言侮辱,门店不是高声喧哗的地方。” 谢迟竹却微微摇头,让已经到门口的商场安保先别将男人拖走,神色十成十地纯洁无辜:“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 男人震惊地睁大眼,夸张的情态让谢迟竹险些怀疑他会就此下巴脱臼:“我们是同学啊,我是关耀,你不记得我了?” 你好,你看起来比较像我同学他爹。 第5章 当然,谢迟竹嘴上不会这么说,只是礼貌地微笑道:“那就晚上同学聚会见吧。” 然后注视着关耀被商场安保拖走了,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呢。 不过经关耀这么一说,谢迟竹也模模糊糊想起确实是有这么个人,高中的时候就长得很早熟,经常脱了校服外套假装教职工进出校门,利用这个便利给他送过不少奶茶,也不记得最后喝没喝。这类小恩小惠对于谢迟竹来说十分常见,完全无足轻重,过眼就忘了。 他能记得这件事,还是因为安景嘴馋,这位同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最爱吃路边摊,老是要拜托格外显老的关耀帮忙带,有时还要经过谢迟竹的关系。 他让sa将包和配饰都按礼物的规格打包好便离店,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了,全然不知被他屏蔽的高中班级群里,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临大附中xx级一班(25) 关耀:我怎么在市中心国金的爱马仕遇到谢迟竹了,他说他要去今天临城的班级聚会? 关耀只是被安保拖走,略被擦伤了一点,两日接连受挫的自尊却让他无比愤恨,只等有人接话便要在群里大肆造黄谣。 在他心里,那不叫谣言。不就是仗着皮相好看了点胡作非为,在他高中几年含辛茹苦无微不至的追求下仍然半个眼神也与他欠奉,只将他当作校园外卖工具人,收到毕业礼物时又说出那种话,害得他又爱又恨了好多年。 这个不能挣钱的废物在谢家真少爷回来之后还能有钱在爱马仕这种奢侈品点消费,不是傍上富婆了是什么?不过,这种狐狸精,金主是男是女还真不好说……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一番道理,得意洋洋地再度点开班级群准备大展身手。 下面人的回复却叫他傻了眼。 “太好了”“真的假的”这一类回复就算了,什么叫“谢家少爷亲自去店里购物也太亲民了”?这还是人类的语言吗? 第5章 闻喻没有歇在谢家老宅。他有着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洁癖,几乎从不在外过夜,面对谢老爷子的再三挽留都只是婉言谢绝。 作为名利场的焦点之一,他端着香槟杯同各怀鬼胎的上流人们斡旋谈笑许久,笑容温和谈吐亲切有礼,几乎同谁都能称兄道弟一番,最后却是滴酒也没沾,深夜散场后孤身一人回到谢家人私用的地下车库准备开车走人。 车库内多是些成熟稳重的成功商务人士用车,只有一辆鲜绿色小跑颜色跳脱得很,无需刻意就能摄住他人目光。闻喻褪去脸上纹丝不动的倦怠笑容,目光在那辆小跑上驻留片刻,而后一踩油门启动了引擎。 汽车呼啸着冲入夜幕之中,闻喻想起今日会面时他那小前男友垂眼欲说还休的脆弱神情,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一向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此刻却放任自己在其中沉浮,直到车载导航的限速提示音响起才被拉回现实之中。 谢家少爷的身份对他无疑是有用的,否则他也不会同意出席此次宴会。 但究竟是谁走漏了“狸猫换太子”的风声? 闻喻眸光微深。 …… 班级聚会的地点选在临城某家高级会所的ktv包厢。装潢堪称讲究,灯光略暗,有人点歌之前就播放着舒缓悠扬的bgm,比起故友叙旧,这氛围倒更适合老情人重逢。 陆陆续续来了将近二十个人,竟然还算齐全。好在聚会安排的包厢宽敞,即使是这么多人同处一室也不显得拥挤。 有人嘻笑道:“真是拿我们之前班费定的包厢?再收十年班费都够不到这儿的门槛吧,难道咱们班长发财了?” “行啊,飞黄腾达了也不和姐们说,真有你的。” “你懂什么,肯定是背后有高人赞助,那谁和那谁这次都要来呢——” 包厢门发出轻响,正挤眉弄眼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闻喻逆光走进门里,他今日换了一套休闲装,笑容依然和煦,却莫名生人勿近。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冷淡颔首算作回应,分寸感尤为明显。 一瞬的安静之后包厢内众人又热聊起来:“没想到闻同学真的会来,还以为你这种大忙人都要二十四小时盯着股市,半点儿也抽不开身呢。” “就是就是,诶,既然闻同学来了,谢同学应该也快到了吧?” 不怪别人有此印象,高中时的闻喻和谢迟竹可谓是形影不离的一对人。闻喻那时是个闷头学习的好学生,唯有被谢迟竹拉着才会出现在其他场合,远远不似今日这般长袖善舞。 同学说着,眼神又变了,继续八卦道:“说起来,闻同学这些年变化不小啊……” 吱—— 门再度被推开,闻喻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逆光轮廓,便立即确认了来者的身份,意有所指般笑道:“人总是会变的。” 人总是会变的。 人心总是会变的。 谢迟竹恰好听见这句话,手一抖,将门重重合上了,饶是门本身就有缓冲的设计也发出了一声巨响。有人看向他的方向,有人笑着同他打招呼,有人询问他的近况,所有光线、目光和声音都一下缠绕过来,让谢迟竹的脑子一下有些晕。 他干脆一概不应答,目光全场扫过,锁定安景的位置之后径直走到对方身边坐下。其他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有人打圆场道:“看来有些人也不会变嘛,谢同学就还是很真性情,哈哈哈……” 不料闻喻出声打断了这句话:“会的。” 众人不明所以,又看两人现在这般谁也不搭理谁、泾渭分明的模样,个个都恍然大悟了,连忙打哈哈圆过去,继续下一个话题。 关耀却将两人的嫌隙看在眼里,格外成熟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恶毒神色,一双耳朵简直要竖起来了,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安景手边随意放着的那只奶昔白mini kelly眼睛又是一亮。 角落里,安景将先前点好的苹果汁与小果盘推到谢迟竹面前,斜靠在沙发软垫上说:“包我收到了,前任都没给我买过这么好的,有点太受宠若惊了。” 谢迟竹幽幽道:“没关系的,我前任也没给我买过。” “……这。”安景自知失言,她是为数不多知道谢迟竹和闻喻真的有过一段的人,“那你再谈一个给你买包的前任?”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完后谢迟竹才说:“我要女包干什么。” 安景摊手:“那就买别的呗。你要是看上什么直接发给姐,姐现在自己赚钱,腰杆硬得很——但别太贵,这年头流动资金吃紧着呢。” 谢迟竹颔首表示理解。对于一般的有钱人,临时应急拿出几百几千万就已经是极限了,动辄上亿的霸道总裁通常只存在于小说里。尽管这里本身就是小说世界,但还是比较尊重客观规律的。 他今天说是来见安景,就真的几乎不与其他人主动社交,他人来攀谈时的回应也是淡淡的。 果盘里应季的青提正爽脆,谢迟竹多吃了些,包厢内的洗手间又被占用了,只好临时离开包厢到走廊上去。 走廊上用的是暖黄色照明,只比包厢内略微明亮少许,厚重柔软的地毯将地板完全覆盖,人行走在其上时只会发出沙沙的响声。谢迟竹感官一向很敏锐,没走几步就听见再度的开门声和沙沙的脚步声。 他原本不准备回头,奈何脚步声正在逼近。这一转头就糟了,关耀那张格外成熟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尤为千沟万壑,好似恐怖游戏中经典的jump scare。 谢迟竹被他惊得后退一步,蹙眉屏息屏蔽口气,问道:“……关耀,你找我有事吗?” 他后退关耀就向前,竟然是想要硬生生将人按在墙上,笑容阴森:“——嘿嘿,你也不想让谢老爷子知道你拿着富婆的钱追同班同学吧?还不快……” 这都什么有的没的。谢迟竹伸手撑住墙面,打断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关耀。” 他态度镇静,然而天生含笑的唇与潋滟多情的眼总给人欲拒还迎的错觉,关耀狞笑着更进一步:“你不懂?你有什么不懂的,你们有钱人不都喜欢那套吗?我追求你那么久,你也不懂?” “……抱歉,我想我并没有主动向你索求过任何东西,关耀。”谢迟竹说,“而且,你有女朋友了,请洁身自好。” 关耀浑身气血往头脑上涌,一句“我可以和她分手”还卡在喉咙里,就看见谢迟竹那目光里沾染了悲悯的意味穿过他,仿佛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人。 还没等他回头,就感到一股巨力揪着他的衣领将人往后拽去,倒在厚实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闻喻看也没看倒在地上那人一眼,总是温和有礼的声音褪去了笑意,向谢迟竹道:“谢迟竹,这么多年了,你就勾引这种水平的男人?” “……”谢迟竹眼皮一跳,“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他转身要走,却骤然失重,一下被男人圈在怀抱与墙壁之间,后脑勺被手掌垫住。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闻到眼前人吐息间漱口水的薄荷清香。 第6章 突如其来的桎梏让谢迟竹眼尾微红,他就是有一激动就泪水上涌的毛病,俗称泪失禁体质。 作为前男友,闻喻当然也知道这一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朦朦,他几乎有点沉迷地注视着这双眼睛,不可自抑地产生了去触碰它的冲动,回想起自己曾经甘愿溺死在这样的一片水光里。 细细密密的吻自薄薄眼皮落下,这件事他曾经做过无数次。好学生当然掌握举一反三和快速重拾旧知识点的技巧,生疏只存在了片刻便化作游刃有余。湿热细密的吻就像雨,让那卷曲长睫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而后闻喻目光下移,落在那两瓣丰润的猫咪唇上,略带泄愤意味轻咬上去,意外尝到了一点酸甜的果香。青年的唇舌都是软而甜的,牙关松松,似乎已神思迷离而对他与给予求。 他几乎分辨不出那是水果的余味,还是眼前人唇舌本就自带甜香,暧昧粘稠的水声响了良久才停下。 谢迟竹被他强吻,双手本是在推拒,酥酥麻麻的电流却违背主人的意志流遍四肢百骸,到后来推拒的力气都快被消磨殆尽了,只能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多年了,闻喻的吻技居然没怎么退步。 晶莹泪滴随着可耻的快意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掉,到最后眼眶也通红,绯色自眼尾弥散成让人心跳的桃花面,一副被蹂躏惨了的可怜模样。要不是闻喻还用手扶着他,说不定站都站不稳。 银丝拉断,闻喻伸手,几乎是温柔地替谢迟竹擦拭眼角泪珠,谢迟竹却哭得更厉害了,一边掉眼泪一边对闻喻怒目而视:“都怪你,那个人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闻喻听完这句话,笑容不变,为谢迟竹擦拭眼泪的动作一顿,声音很轻地说道:“小竹,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见不得光吗?” 他定定注视着谢迟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然而后者只是一味抽噎,仿佛伤心得要喘不上气来。闻喻原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然而僵持十几秒后,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哭碎了,每一声抽泣都像是在哭诉自己的残忍。 所以他也只好将叹息咽回,拉着谢迟竹进了一边空置的小包厢,向服务生要了杯温水,轻轻替谢迟竹抚着后心。 半晌谢迟竹的抽噎才平息,双手捧着水杯窝在沙发里远离闻喻的一角,生涩清了清嗓。 “你不知道。”谢迟竹说,“闻喻,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个情妇的孩子是怎么在拜高踩低的豪门里活下去,不知道他是怎样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度过每一日,不知道真正的见不得光究竟是什么感觉。 但沉沉心绪如巨石压在胸口,他说不出来,呼吸都渐渐变得困难,于是最终也不想说了。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闻喻。”他的声音喑哑,渐渐低了下去,“你不要这样对我。” “抱歉。”闻喻看着他,“我送你回家吧。” 谢迟竹沉默着站起来,衣裳因窝在沙发里的动作略微凌乱。闻喻在前为他拉开包厢门,忽而抬头,与走廊上方的摄像头对视。 摄像头幽深一闪。 …… 临城,某cbd高层办公室内。 助理端着新磨好的美式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谢知衍脸色沉沉地注视着电脑屏幕,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将咖啡放好之后就一溜烟儿小跑了出去。 年轻有为的谢总表情如此严肃,想必一定看穿了今日美股的秘密,准备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了吧! 事实上,谢总本人的显示器上现在正反复播放的,只是本市某高档会所的一段深夜监控录像。 高档会所不愧是高档会所,连摄像头都是高清的,连青年被人亲吻时眼尾泛起的潮红都分明,情动时眼中泛动漉漉水光,不盈一握的细腰被人揽在怀里,扬起的瓷白脖颈宛若濒死的天鹅。 谢知衍眸光深深,表情始终未变,在两人终于分开后熟练将进度条拉动到下一段。 小包厢的门打开,与谢知衍眉眼有三分相似的男人为青年拉开门,笑容与动作都绅士体贴。而可怜的青年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本就丰润的唇因沾水而显得更加诱人,衣衫都有些凌乱,露出大片光洁的肩颈与锁骨。 视频的最后,男人带笑抬起头,挑衅般隔着摄像头与屏幕背后的人对视。 谢知衍垂眼关掉视频,下意识去摸打火机,兜里却是空空荡荡的。谢迟竹不喜欢烟味,所以他已经戒烟许多年了,此时却莫名升起一种令人感到干渴的渴望,渴望得到水的润泽,否则那火就会将道德伦常和身为正常人的理智焚烧得摇摇欲坠。 他发出消息,叮嘱助理不要让任何人在这段时间里进出他的办公室,靠在老板椅里缓缓阖目。某些画面历历在目,甚至因想象力的二度加工变得更加清晰多变。 热血下涌。 …… 回到家后,谢迟竹再度打开系统面板app,发现同学聚会的支线已经显示完成。同时,因为此刻已经超过0点的缘故,下个主线情节点的时限从三天后变成了两天后。 对于更换婚约对象这件事,谢迟竹其实是感到有些奇怪的。 这当然不是出于他和都没见过几面的程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因为在谢老爷子和谢知衍得知这个“狸猫换太子”的真相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透露出这个意向。 谢迟竹只是个身无长技的富贵闲人,就算让他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对他严防死守这个消息到密不透风的地步,其实是性价比相当低的一件事,更何况作为经商世家的谢家人向来无利不起早。 谢迟竹放下手机,伸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又给031添了点鸟零食。 031在一边叼着藤条编成的小球,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小竹,其实我不吃饭也可以的,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谢迟竹弯腰将食盒放归原位,却是笑了笑:【你不是饿得都要刀胸了吗?】 圆滚滚的031抖了抖毛,认为谢迟竹的话颇有智慧,不再同他客气,又开始大快朵颐,堪称“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最佳代言鸟。 ……尽管它的真身只是一串电子数据。谢迟竹静静注视着它,心想:一串数据因为拥有了鹦鹉的身体而沾染了鹦鹉的习性,那他呢? 好在困意很快上涌,他躺进两米宽的柔软大床里,很快于黑甜梦乡中将这点琐碎的烦恼抛诸脑后。 然而这份偷来的安逸并未持续太久。翌日早晨,谢迟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来电人一栏赫然显示着谢国华。 正是谢老爷子的大名。 他垂眼,将另一条他人发来的消息划过去,乖巧问好道:“爷爷。” “小竹啊,你回临江区那套平层了?” 谢国华的声音慈祥,“怎么从家走也不和爷爷说一声呢。” “……这不是担心打扰爷爷嘛。”谢迟竹微微抿唇,“睡了个大懒觉,心想您要是不高兴就完了,过两天再回去。” 晨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柔软,又三言两语将老爷子哄好了。这对塑料祖孙闲话了几句家常,谢国华才话锋一转:“今晚你还是回来一趟,有些话要当面同你和小喻交代。” 那就是关于程衡的事了。谢迟竹乖乖应下,作精人设的作也是知分寸的,完全明白哪些人惹得,哪些人惹不得。 在白日里驱车回到位于城郊的谢家老宅,庭院内四季常青的树木森然,车道两侧的草坪茂盛整体,主建筑是左右对称的中轴式布局,多年由人精心维护修葺,单从外观上丝毫看不出历经风雨的痕迹。 谢迟竹今日出门前将长发用卷发棒处理过,做了些简单的小卷,错落间设计颇有心机,低饱和度的格纹长袖衬衫搭配领巾收进深色阔腿裤里,显得整个人比例极好,莫名的艺术家气质倒是与这座奢华不外露的老宅氛围贴合。 不过若是要论主业,谢迟竹还真算得上小半个和艺术沾得上边的人士。他大学是在国外念的文理学院,专业内容几乎对实际就业与市场毫无帮助,全是浪漫和不怎么浪漫的理论与哲学。能够全身心沉浸于人文社科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奢侈品。 他写过一些有病和无病呻吟的随笔,又在学习后亲自设计了装帧,花钱印成实体摆在家里当装饰品,险些被想拍谢家马屁的人拿到外边去大肆宣扬。 后来还画过一些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小漫画,发在社交平台上,砸钱下去买了推流也不见什么起色,反而让账号陷入了不买推流就限流的尴尬境地。感到自己被软性敲诈勒索的谢小少爷一怒,干脆将app卸载了,江湖再也不见。 反正对他们这种富家子弟来说,只要不自信爆棚地大肆投资,安安稳稳度过这一辈子大概率都是不成问题的;一时兴起投资一两笔小的也没事,但若是坚持不懈想要奋斗出个什么名堂,那就说不准了。 第7章 谢迟竹下了车,让管家代为将车入库,嗅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淡香,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腔泪腺都连带着发痒起来。他心道不妙,连忙取出随身的口罩戴好,问031:【不是说,任务期间可以保证我的身体健康吗?】 广告打得特别花哨,声称能让他拥有不过敏不感冒百毒不侵的钢铁体质,体会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觉。谢迟竹来了些时日,亲身体验一番,觉得不过也是普通人里中等偏下那一搭。 而此刻花粉过敏来势汹汹,他眼眶都一下通红,话语间带上浓重的鼻音。 031也一愣,抬起爪子挠头:【主系统也是这么说的,我上报一下。】 谢迟竹点头,没有多为难031,快步进了屋内,回自己的套房衣帽间找了副粗框的防蓝光眼镜戴上,再配上口罩,可谓是全副武装。 智能家居里传来老管家含笑的催促声:“小少爷,老爷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 谢迟竹一吸鼻子:“我马上到。” 会客室内的管家挂断语音通话,向阖目坐在太师椅上的谢老爷子陪笑道:“小少爷就来了,听他声音,许是受了点风寒……” 一直沉默翻弄着书页的闻喻忽然抬眼:风寒? 片刻后谢迟竹走进会客室,黑色的粗框眼镜几乎将整张本就不大的脸遮去大半,带着鼻音的声音略有些萎靡,道:“……爷爷。” 还有一位他也不知究竟如何称呼是好的,正以探究的目光望向他,自得笑道:“小竹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想到今天早上收到的另一条短信,谢迟竹别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坐到了谢老爷子手边。 谢老爷子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两颗文玩核桃,碰撞声清晰可闻。会客厅还是多年前按照谢国华的喜好翻修的,多用肃穆的红木家具,一时没人开口,更显得空气压抑几分。 半晌,他终于停下手中动作,苍老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众人,很有派头地一清嗓:“咳咳……今日把你们叫回来,是为了通知一件事。” “经由家族内部商议通过和对程家的沟通,”他缓缓说,语气不容置喙,“为了两家更好合作,也为了小喻更好融入家族,与程氏的联姻对象将由小竹更替为小喻。” 是通知,而非商量。悬在心头的靴子落地,谢迟竹将目光投向闻喻,发现对方连表情都不曾变过,丝毫不显意外,也没有表达反对的征兆。 也是,他和庞然大物一般的谢家,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谢国华也并不打算给他人置喙这件事的机会,继续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小竹毕竟也在谢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另有亲事也不会委屈了你。” 谢迟竹只觉得鼻塞更严重了,低下头用纸巾揩鼻涕,这响动向谢国华蹙起眉,转头略带些不满地看向他,发现青年镜片遮蔽后的眼角眉梢都尽数染上绯色,眼里一片蒙蒙的雾。不识时务的举动让老人感到不快,他俯身将谢迟竹的眼镜自鼻梁上摘下,仍然口气平和地问道:“觉得委屈?” “……没有。”谢迟竹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带上些许哽咽,泪水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中不慎自眼角滑落,又被青年匆匆抬手,以一种几乎是粗鲁的力度抹去,“我、我知道了。” 谢国华只要一个结果,并不纠结于一时的态度,听完前两个字便直起身,负手走出了会客室。 独留闻喻与谢迟竹两人。 闻喻将一盒新的纸巾放到谢迟竹手边,低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谢迟竹瞪他一眼,还没张口说话就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过敏!” 闻喻按铃呼叫家庭医生简要说明情况,口气变得无可奈何起来:“又在逞强。” 难道谢迟竹在谢家,一直过的都是这种生活吗?这个念头突兀在他心中浮现,一时有些微妙的酸涩。 这会儿谢迟竹却不肯搭理他了,直到医生带着医药箱和洗鼻器才炸毛似的往硬木沙发椅里一缩,瓮声瓮气道:“我不要用那个。” 模样瞧着可怜极了,声音听着却像是在撒娇。 闻喻忍不住起了坏心眼,逗他:“那个是什么?” “……你烦不烦!”谢迟竹将头埋进臂弯里。 好在为豪门服务多年的家庭医生非常有职业素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等两人打情骂俏完才道:“小竹少爷要是不想用洗鼻器的话,也可以清洗后冷敷一会,不直接服用药物的话可以选择蒸汽熏蒸后再观察情况。” 闻喻颔首,又吩咐道:“给小竹安排过敏原检测……不,择日做一个全面体检吧。” 系统031忧心忡忡:【主系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复,小竹,任务怎么办?】 谢迟竹:【你放心吧。】 医生又交代了各种药物的用法和注意事项,絮叨许久才带着他的医药箱退场。 锁舌缓缓咬合,谢迟竹抬起头。闻喻手边摆着的书装帧极其眼熟,他却只是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闻喻下意识跟在他身边:“我送你……” “——别碰我!” 谢迟竹却像受伤应激的小兽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也要来可怜我吗,闻喻?你的未婚夫知道你前一天还在和别人接吻吗,你和关耀又有什么区别?” 他顺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向闻喻,兴许愤怒会让人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准头竟然还挺好的。但是对方躲也没躲,抬手就稳稳将抱枕接住了,皱眉不赞成道:“至少先吃药,小竹。” “假惺惺。”谢迟竹并不买账,也不管闻喻了,抬腿就要迈过人向外走。 不料他向左一步,闻喻向左一步;他向右一步,闻喻向右一步。对方体型和体力都占据上风,如此往复,实在不敌的谢迟竹也懒得同他折腾了,回退几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起不知谁插好吸管的抗组胺口服液一饮而尽:“少爷,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闻喻目光落在青年因运动而泛起淡粉的脖颈上,妥协道:“体检预约好了,你记得去。” “哦。”谢迟竹颔首,冷淡回应道,“少爷也记得给自己和未婚夫预约婚检呀,祝你们幸福。” “……”闻喻听了这话,心底莫名升起一点愉悦,“小竹在吃醋?” 谢迟竹简直为此人鲜廉寡耻的脑回路所折服,半晌后咬牙切齿道:“……对啊,我喜欢程衡很久了,你不知道吗?否则你以为,爷爷为什么要问我委不委屈?” “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小竹。”闻喻闻言,脸上那一点总是若有若无的笑容未变,语气却冷下来。 “我没开玩笑。”谢迟竹破罐子破摔道,“我和程衡从小就认识,他救过我,又在同龄人中那么优秀。反正已经没人把我当谢家人了,我想要一个安稳点的靠山。就是这样,不可以吗?”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闻喻,你也觉得看着我在这里发疯很好玩吧。” 闻喻神色认真地听完,反问道:“那我呢?” 谢迟竹瞪圆眼:“你疯了!” 养子和亲生子搞在一起,这惊天的丑闻传出去,谢家公司的股价恐怕都要集体跳水,不知道多少人要集体上天台,又有多少人要因此失业。 ……对不起,让大家伤心的事情,小竹做不到。 但有些人显然并不在乎他人死活,目光眷恋流连于那因喘气而微张的丰润唇瓣上,手肘抵住椅背,包裹着西装裤的膝盖顶进谢迟竹两膝之间,形成一个几乎让人感到密不透风的狭小桎梏。 修长有力的手指钳制住他的下巴,极近的距离里男人以温柔如水的目光细细描摹青年的五官。一双桃花眼紧闭,眉心微蹙,自带微笑幅度的桃花唇亦是死死抿住。 但没关系。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闻喻有的是办法改变这副惹人怜爱的倔强神情。 膝盖再向前顶,缓缓摩挲画弧,初秋单薄的衣料并不足以隔绝热源,男人的体温存在感尤为明显。青年喉头微滚,唇瓣间如男人所愿溢出饱含某种不可说色彩的闷哼,贝齿一松,牙关随即被手指突破,搅弄开一片旖旎的水声。 谢迟竹一恼,用力去咬那手指,灼热的存在感却太过明显,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闻喻松开手,他反应不及,失去借力点的头微微向侧一歪,露出一点湿漉漉的艳红舌尖,一副失神的沉|沦情态。男人欣赏片刻,掏出手机留念,而后双唇交叠。 涟涟水声。 始终不能突破阈值的愉悦折磨吞噬着理智,青年由抗拒到不甚主动的回应,似乎也只过去了短短数分钟。 …… ——啪! 软绵绵的巴掌落在闻喻脸颊上,不怎么疼。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温柔握住谢迟竹手腕揉捏,问道:“疼吗?” 谢迟竹瞥他一眼,见着人兴致仍然高昂,冷冷道:“你不觉得自己很变态吗,闻喻。” 第8章 闻喻没有反驳。今日已经将人玩回了本,凡事讲究过犹不及,真的把人逼急了就没意思了。他将牛仔外套脱下,随手丢给谢迟竹:“用这个挡挡吧。” 谢迟竹看向衣料上一小块不甚明显的湿痕,微微抿唇,这会倒是没拒绝。闻喻注视着他,忽然又开口问道:“我和谢知衍,你会站在哪一边?” 其实谢迟竹站在哪一边都不重要,他手无实权,只有一点鸡零狗碎的股份,都是用来吃分红以供零花的。但婚约更替和闻喻身份的公开无疑都是信号,这代表着谢老爷子希望有人能够制衡谢知衍,好不让这个年轻的孙辈威胁自己的地位。 可惜谢迟竹只想保全自身。他摇了摇头,面上分明还有未褪的餍足,出口的话却倦怠无比:“闻喻,我没有选择。” 失踪了好一会的系统031终于回归,焦急不已,在谢迟竹耳边聒噪道:【我刚刚怎么被屏蔽了?!小竹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不是很好,谢谢关心。】 031一听更急了:【发生什么事了小竹?如果违规的话,我就去向主系统申报异常,说不定还有补偿……】 上个提交给主系统的体质bug现在还没回复呢。谢迟竹不禁腹诽,但还是耐着性子给031解释:【就是……】 出口的话全都被屏蔽,谢迟竹不由得叹口气。来自绿江文学城的系统031却瞬间心领神会,默默转身给自家宿主申请补贴去了。 送走闻喻这尊大佛,谢迟竹浑身上下都有些乏力,干脆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手机微信,点开今早上那条未读消息。 联系人赫然是今天不在场的另一位主角,程衡。两人的对话框内除了多年前添加好友时的系统默认对话之外,便只有程衡今早发来的孤零零一句话。 程衡:抱歉,谢先生。我有心仪的对象了,不能再继续履行和您的婚约,家族方面的人很快会代为联系您的。 谢迟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饶有兴致地将这句话来回看了几遍,才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十分随意地回复了对方:好的,祝你幸福^^。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琥珀色的威士忌缓缓注入玻璃杯中,带起冰球晃荡撞击杯壁,几声伶仃的脆响。程衡将玻璃杯推向友人,自己斜倚在高定真皮沙发里,显得兴意阑珊。 “你说什么?”对面的友人却半分眼神也没分给那杯酒,瞪大眼睛注视着程衡,试图从那张俊逸的混血脸庞上找出对方正在开玩笑的佐证,“程衡,你要解除和谢家的婚约?” 程衡神色认真无比:“是的。说来也是托了谢家的福,我在他们的晚宴上邂逅了一位缪斯。” 虽然性别不太对,但艺术家的缪斯岂是拘于性别的? “嘶。”友人听了这文绉绉的话,只觉得一阵牙酸,连忙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然后呢,你们天雷勾动地火到没法收场的地步了,现在不得不退了谢家的那桩婚,不然你的小缪斯就要上门去闹?” 程衡摇头,陷入回忆之中,也没同友人计较那粗鲁的用词:“……我邀请他跳了第一支舞,然后交换了名片。尽管他像十二点的辛德瑞拉那样不知所踪,但我有种冥冥的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友人这才算是听明白了,简明扼要总结道:“所以你不但连别人的名字都没问到,人家拿了你的名片也没联系你。行啊你小子,平时看着跟出家了似的,当起恋爱脑还是你比较在行。” 说着说着,友人又不禁升起了八卦的欲望:“那人是哪家的神仙啊,见面几分钟就把我们程大少魂儿都给勾走了,还对你爱答不理的。说说看呗?”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如果不是看见了他,我甚至不准备参与这场晚宴。”程衡的措辞却微妙地闪烁起来,莫名生出了一点独占欲,不愿意让他人哪怕从言谈中窥伺到那夜缪斯的丝毫风情。 友人响亮地“啧”了声 :“在谢家晚宴上的年轻姑娘,大多数还是临城本地的。这样,我发你几张合照,你在里边儿找找呗?” 程衡却道:“不是姑娘。” 那就是男的。友人这回更是大跌眼镜,想掀开程衡的头盖骨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货色:“我就没见过哪个男的比谢家那个小少爷还好看的,你遇到的是什么天仙啊,不会是狐狸精化形的吧?” “不是我说你啊程衡,你要是喜欢男人,那么大一个小美人摆在那里,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剩下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要不是他家世高攀不上,一定磕着头去求娶谢小少爷了。 程衡却心如铁石一般,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时手机震动,他早上发出去的消息终于被回复了。先前谢知衍没有怎么犹豫,谢知衍的弟弟果然也并未过多纠缠,双方都十分果决,算是一次体面的分手。 大熊猫居士:好的,祝你幸福^^。 友人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唯有举杯借酒消愁,心中长叹一声:就这脑回路,活该你没老婆! 不过,真要论起来,程衡还真是他们那帮闲散二代里最有资格任性的人之一,家族是标准的old money,人脉分布极广,产业自有职业经理人打理,光靠信托就能过上在友人眼里都算得上优越奢侈的生活。 而且程衡这份奇特的脑回路还疑似是继承来的,他亲娘也是一位不多逞让的重量级人物,在发现商业联姻对象劈腿之后火速起诉离婚,狠狠拿了天文数字的瞻养费,转头跑去和中法混血的年下小狼狗造出个程衡。 可能是得益于那份异国血脉,程衡自幼就醉心于艺术事业,从国外美院毕业后更是一日也没着家过,天天都在世界各地野人一样地写生。 起身的响动将友人拉回现实,友人抬眼一看,心觉不妙,问道:“喂,程衡,你去哪?” 程衡只留给他一个步伐轻快的背影:“画室。” …… 正捧着手柄趴在床上沉浸式畅玩星口谷的谢迟竹接起视频通话,随手摆弄调整了下摄像头的位置,开口道:“喂?” 视频那头的安景看了眼他红肿的眼皮与嘴唇,不禁叹气道:“闻喻没把你怎么样吧?” 谢迟竹:…… 这集不能播。 “还好。”谢迟竹避重就轻道,“他能把我怎么样?” 安景长长“哦”了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谢迟竹略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不去看镜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安景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认命地点了点头,“不是你和闻喻复合了就行。” “不是。” 安景松了口气。 “我和程衡的婚约解除了。” 安景瞪大眼。 “现在是闻喻要和程家联姻。” 安景一口水喷到了镜头上。 “你们一家子不去演八点档的肥皂剧真是可惜了。”她由衷评价道,“怎么,闻喻不是自己也有点小钱,这他能忍?” “我哪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谢迟竹坦诚道,“如果按我对他的了解,闻喻就不会同意跟谢国华认祖归宗。” 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确认会议时间的声音,安景顿了顿,匆匆对谢迟竹说:“行,那你小心点,被欺负了就跟姐讲,我先加班去了啊,乖。” “有人送了我一张临城的什么主题画展门票,听说还挺有意思的,我把码在微信上发给你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忙音嘟嘟响起,谢迟竹揉揉有些发酸的眼,将游戏存档后点开了安景的聊天窗口,长按识别对方发来的二维码,很快跳转到一个复古像素风格的小程序界面。 一段极富节奏的8-bit电子游戏bgm欢快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背着巨大画板的像素小人高高蹦起朝着屏幕外的谢迟竹挥手致意,头顶跳动着一行英文字母——heng's odyssey: the savannah。 heng的奥德赛:稀树草原?谢迟竹一挑眉,问031:【程衡是做什么工作的?】 系统031正在代宿主耕耘星谷,心不在焉道:【画画的闲散富二代吧,和你差不多,怎么了?】 谢迟竹坏心眼地勾唇:【没事。】 他按下开始键,用手指操纵着像素小人开始了一段简单的跑酷游戏,穿过金合欢木的剪影、邂逅笨拙挪动的长颈鹿、躲避突然冲出的犀牛,还要收集沿途的“灵感颜料”……随着灵感颜料的收集进度渐渐被填满,小人奔跑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一直奔入一轮橙红色的草原落日里。 整个美术设计大胆而鲜活,游戏过程流畅有趣,bgm随着奔跑的推进而不断变化,沉浸感十足。谢迟竹盯着戴上猴面包树造型王冠的小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散发着光芒的猴面包果掉落开裂,游戏界面缓缓淡出,最终的画展邀请函出现在屏幕上: 【heng's odyssey: the savannah】个人主题画展 第9章 艺术家:heng cheng 时间:…… 地点:…… heng cheng……果然是程衡。 下方需要获取账号信息绑定邀请函,他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同意。 …… 翌日清晨,程衡下到小区里遛狗,却意外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狼尾随意反翘,身形隐没在宽大的机能风外套里,水洗做旧的浅色牛仔裤是修身的款式,脚踩一双十分青春活力的涂鸦帆布鞋,显得腿又长又直。 恰与梦中缪斯先生的身影悄然重合。他一颗心不禁怦然,大步流星上前去想要搭话,不料身边的陨石牧羊犬人民币显得更为激动,尾巴摇得都要飞起来了,隐隐还有要爆冲的趋势。 程衡心里一紧,连忙将牵引绳在手中握紧了,正要教育人民币两句。 背对着他的美人却若有所感般回过头。 不是记忆中拥有精灵般、几乎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容的青年。正相反,对方戴着医用n95口罩和款式夸张的护目镜,几乎像末世影片里的角色;他甚至没法看清面前人眼睛的形状。 但他还是注意到,因为整张脸只有巴掌大,青年的口罩在脑后额外打了一个结,裸露在外的脖颈也纤细洁白,自带一种脆弱的美感。 “你是程衡?”没想到对方直接叫出了他的大名,程衡一时间简直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飞快点头道:“是我。” 程衡脑子飞转,开始思考面前青年的身份。这个小区的定位就是专供富人的豪宅区,地理位置是于闹市中取静,交通便利环境优美,安保也十分严格;但能出现在谢家晚宴上的人想必都不缺这一点家底,青年能够来到这里并不算奇怪。 而且缪斯先生好像是直接来找自己的…… 似乎察觉到程衡的走神,青年的语调明显不悦起来。虽然口罩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发声方式和音量,但他话音中的娇蛮意味还是显而易见:“久仰大名,程大少,我是谢迟竹。退婚的事情,我想再和你好·好·谈·谈。”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程衡也不是什么善茬,切片们多多少少脑子都有点问题(物理意义上的) 第9章 这声音几乎和程衡那夜的记忆完全不同,他开始怀疑自己判断的准确性,迟疑地点了点头:“请讲。” 谢迟竹没有说话,反而朝他勾了勾手指,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过来。” 神使鬼差地,程衡当真再向前了几步,停在谢迟竹面前,微微俯身。 啪—— 下一秒,谢迟竹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程衡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自己的手腕都隐隐发麻,程衡那张俊逸的混血面庞上迅速出现了一个鲜明的红色五指印。 程衡几乎被打懵了。他活了二十来年,不是没有被人挑衅过,但被人扇耳光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更别提是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一记毫无征兆的响亮耳光。 心底蓦然升起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遭当头一棒,他甚至无暇顾及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灼痛,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眼前青年的手腕,将对方泛着淡粉的掌心翻过来,下意识问道:“疼吗?” 谢迟竹几乎被这人的没脸没皮气笑了,怒气冲冲地将手往回抽:“程衡,你是不是有病?” 程衡却不肯撒手,目光沉沉注视着他,只能从防窥的防风镜片之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帅脸有些碍眼。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谢迟竹的声音因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人,咄咄逼人的话语连炮珠似的吐出,“程衡,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当初定下婚约,是你亲自首肯。现在遇到什么狗屁心上人,又一句话的功夫就要将我踢开?不管是婚约还是我的人生、我的名誉,在你眼里都不过是可以随意为了追求你的真爱丢弃的玩具筹码吗?” 激烈的情绪让青年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单薄的胸膛因缺氧的错觉而剧烈起伏,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然后呢,程衡,然后呢?你把我像垃圾一样随意丢掉之后,就跟闻喻无缝衔接?你们天龙人都很喜欢玩什么集邮游戏,要把姓谢的都轮番玩弄一遍才算完吗?要不要我去帮你通知一下谢知衍啊?” “这样很有意思是吗,程衡。我问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带着破碎的哭腔,程衡张张嘴,发现惯来巧舌如簧的自己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青年肩膀耸动的频率和幅度却明显提高了,怒道:“程衡,你放开我!” 程衡这才带着一点眷念和不舍松开手,看见青年白皙的手腕上一圈似乎刚刚惨遭蹂躏的红痕:“抱歉,我……” 他心中飞快斟酌着解释的词句,然而谢迟竹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泣音几乎让词不成句:“……你、你、你闭嘴!” 护目镜内部积蓄泪水,谢迟竹干脆将脸上这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随意扯下来,一张原本白皙精致的小脸上还留着口罩的勒痕,眼圈兔子般通红,狠狠瞪了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男人一样,理所应当地颐指气使道:“给我纸巾。” 程衡看着眼前的小花猫,心如擂鼓,半晌才开始翻包:“你等等……” “你、你就是想让我出洋相吧?”谢迟竹看他动作,脸色舒缓了些,但仍然重重“哼”了声,“……看、看笑话看够了就快给我。” “联姻事宜一直都是谢知衍先生负责和我联系的。”程衡心思飞转,不管怎么说都要先将自己摘出去,“我仅仅提出了解除婚约,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如果你愿意等待的话,我应该能调取到完整的通话音频……” 听到谢知衍的名字,谢迟竹心中微微一动。 但这人怎么翻了半天也翻不出纸巾,烦死人了!一怒之下,谢迟竹再上前一步,随手扯起人宽松的休闲装,一低头,将满脸泪水都擦在了这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的衣服上,得寸进尺地毒舌道:“……哦,你、你的意思是我哥看、看上你了,不惜从中作梗也要棒打鸳鸯?” 他言尽于此,故作高深地抿住唇,转身要走。不能继续说了,再说话又要哭得犯结巴。 一直乖巧蹲坐着的人民币却突然暴起,嘴筒子咬住了谢迟竹的外套下摆。 程衡:“人民币,放开!” 人民币回头看程衡一眼,却是誓死不从。 谢迟竹眼皮一跳:“……你、你说它叫什么?” 片刻后,两人坐进附近一家隐私性不错的咖啡厅。 人民币正襟危坐,任由谢迟竹随手蹂躏它的狗头平复啜泣。它看起来使命感十足,随时能去当兵。 “抱歉。”程衡再度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作为补偿,我至少可以承诺不会和你提到的那个闻喻联姻。商业合作有很多种方式,婚约的捆绑度并非必要的,我们完全可以取消——” 谢迟竹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杯中加糖的热可可,半晌才说:“已经晚了。而且程衡,你以为我是为了补偿才来找你的吗?” 那声音又轻又软,听得程衡嗓子一阵发渴。 虽说眼前人锋利而又脆弱的气质与晚宴上几乎是截然不同,但程衡相信自己的直觉,追寻美的直觉不会出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缪斯而要与谢家退婚,没想到那位仅仅在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前未婚夫竟然就是“缪斯”本人;更没想到,因为自己轻率的、不经调查的举动,就将这个举目无亲的可怜青年推入另一个深渊里。 “我会补偿你的。”程衡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如果谢家人不愿意继续为你提供生活所需的费用,我愿意做出经济上的补偿,你可以去到没有谢家人的地方继续过有尊严的生活。” “这算什么。”谢迟竹一哂,放下杯子起身,“给前妻的赡养费?” 程衡皱眉,下意识伸出手阻拦:“这只是补偿,谢先——” 谢迟竹看也不看他便往前走,却不留神被程衡腿一绊,整个人霎时失去重心,眼看着歪歪斜斜就要摔倒,程衡下意识伸手去扶—— 带着巧克力甜香与苦涩的丰润红唇轻盈擦过程衡耳畔,而后无力埋在后者脖颈中,吐息温热柔软,整个人都娇软无力地陷在男人的坚实而僵硬的怀抱里。 系统031叫好道:【高啊小竹,对主角恶语相向,碰瓷主角,这下他肯定恨死你了。】 谢迟竹感到某个物件精神头十足地抵着自己,心想还是不要告诉系统这傻孩子为妙。几秒后后他逞强着撑起身子,只是用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定定看向程衡,吐气如兰:“……或者说,是包养费?” 程衡和他对视,眸光幽深。 031:【对,就是这样,程衡现在看上去就像要把你生吞了!】 谢迟竹见他不说话,又无辜眨了眨眼:“程大少,我会错意了吗?” 第10章 他垂眼,又如被某物灼伤了视线般飞快移开,自顾自地说道:“看来是我理解错了,一点冒犯,还望程大少海涵。” 随即快速起身,抓起护目镜和口罩信步离去,默默在心里倒数了十个数。 三、二、一…… 确认情节点已完成和程衡没有追上来之后,谢迟竹才在心里和031吐槽:【程衡应该是三位主角里体育最差的吧。】 …… 画室内,程衡站在一幅比自己还要高上不少的巨幅画布前,手里拿着画刀,正为背景铺上大片的底色。与他为爱好者熟知的、信手作画的风格不同,程衡此刻的动作堪称虔诚。房间内无比寂静,只能听到画刀摩擦画布的“沙沙”声。 画布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已经初具轮廓。那是一个赤|身裸|体的青年,披肩长发因沾水而垂坠,正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同神祈祷救赎,又像是因欢愉无法自抑而求饶。飘渺的绸缎如云浮,遮去了最关键的隐私部位,却并未减轻画面无比直白的情|色意味,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叫人想要将那绸缎彻底撕碎、将纯白无暇的天使彻底毁灭。 门铃响起,程衡恍若未闻,直到外边的友人不耐烦地用拳头敲起了门:“程衡,你开门啊!不是在准备画展吗,怎么今儿个还把门给哥们锁上了?” 程衡这才放下画刀,将门开了一条缝,却不让人进来。这下门外的友人更好奇了,全力找角度向内一瞥,还真看到了那巨幅画像的一角。 “啧啧啧。”友人的表情顿时变了,用力一拍程衡的肩,“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小子,我就说学艺术的处|男都性压抑吧,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喋喋不休的人吃痛,话音卡在喉咙里,程衡快速肘击他下肋,表情像是吃了十罐子醋:“别看不该看的东西。” 不要觊觎不该肖想的人。 ……什么情况,看一眼都不让?感情程衡情绪稳定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结果就是把自己压抑出精神病来了? 第10章 闻喻从与谢迟竹分手后,着手规划创业路径时就清楚,自己无法在资本密集型产业与有着整个谢家资源托举的谢知衍角力,选择的方向一直是科技前沿。 这套策略确实有效,在新的产业内开疆拓土远比试图分一杯羹更容易,这也是他近年来高歌猛进展露头角的重要因素。 昔日他只是将谢知衍作为假想敌,如今两人当真成了对手,他更是夙兴夜寐,生怕出了半分差池。没有公然违抗谢老爷子那荒谬的“换婚”决定也是缘于此,他暂时还没能站稳脚跟,不敢失去这位谢家目前真正掌权人的支持。 最近,眼看着筹划已久的新项目就要落地,原有的项目也要结束成本回收进入盈利期,各种各样的倒霉事却接二连三地找上了门。 第一件事,就是原本已经将合同谈妥的合作方临时反悔。 这个合作方于闻喻来说也是老朋友了,自闻喻大学初创公司时便多次合作,不管怎么说都是多年来互利互惠共生的关系,如今却宁愿赔付违约金也死活不推进手里的项目,问及缘由更是高深莫测一笑 ,只开空头支票说“期待日后有机会与闻总再次合作”,叫公司上下好几个月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紧接着,新分店的执照审批流程又出了问题,卡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小环节上。平日里闻喻瞧不上眼的小小副科当着闻喻的面,将厚厚一沓材料交还给闻喻,语气礼貌客气之至,却是皮笑肉不笑:“闻总,你这材料不合规啊,辛苦您回去准备过再来吧。” 偏偏闻喻知道,这份材料没有任何问题。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去陪着笑脸请客吃饭,忍受对方在饭桌上若有若无的冷眼和嘲讽,最后还是没能在原定时间正常开业,又损失好大一笔资金; 深夜终于加完班了,稍微歇口气准备回家,停在路边的车还无缘无故地被人别了一道,行车记录仪和路口监控都没拍到人影,那个停车位竟然是个天杀的死角。 还有种种小事不能尽数举列,简直可以去拍一整季的倒霉熊。 直到再度深夜下班车胎被扎而路口监控临时故障,闻喻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有人给他做局,此事必然是有人在给他做局。 有了方向,闻喻一路顺藤摸瓜,却还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昔日还能推杯换盏的酒肉朋友个个都是顶着一张笑脸,嘴里滑不溜秋地打着太极。他心知肚明,知道这代表着做局之人在临城的能量远超过自己。 隐忍的怒火燃在心头。这些日子里他被困于种种琐碎小事,连谢迟竹的面都没空去见——尽管对方也可能并没有那么想见他。 闻喻坐在汽车后座揉着眉心,手机却忽然响起彩信的提示音。他有轻微的强迫行为,正准备将这条垃圾信息删掉,不小心手一抖加载出了附件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某间格调优雅的咖啡厅,记录了两个亲昵互动的人影,其中一个闻喻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只有一道侧影也能毫不迟疑地辨认出来。漂亮的青年眼角泛起绯|红欲|色,红唇微张,身子前倾,是几乎主动的投怀送抱姿态,全然陌生的男人正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定格在深情拥吻的前一秒。 就在他看照片的空当,第二张、第三张照片也接连发了过来。背景相同,动作连续。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会发现构图水平也还不错,相当唯美浪漫。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更近、更为私密的角度。谢迟竹整个脑袋都几乎埋在了程衡的颈窝里,姿态温顺又沉迷,像是一只被拔去爪牙的坏猫。男人一手环住青年纤细的腰身,一手怜爱地摩挲着他耳垂,姿态昭示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第三章照片就有些事后的意思了——两人似乎刚刚分开,但仍然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距离。青年仰头,闻喻曾经最爱的那双桃花眼此刻正水光潋滟,以一种近乎缱绻的情态注视着男人,微张的唇瓣晶莹饱满且湿润,仿佛正吐露着什么极其缠绵的情话。男人回以深深的凝视。 闻喻听见自己骨节的“咔吧”声。他并不在意,片刻失神,竟然有些回想不起自己还身为谢迟竹恋人的少年岁月里,谢迟竹是否也用这样的温柔眼光注视过他。迟钝的悔恨如潮水蔓延,很快转化为尖锐的、噬心的嫉妒——对照片里陌生的男人,也对曾经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 …… 【小竹小竹,任务完成得很好诶!】系统031给谢迟竹叼来一袋芝士玉米片,扑楞着翅膀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谢迟竹随手撕开食品包装袋:【怎么说?】 系统031:【一个情节点,不仅让程衡注意到了闻喻,闻喻也提前开始调查程衡了!天哪小竹,你简直是天才!】 谢迟竹很受用,慢吞吞将一片奶酪玉米片送进嘴里小口咀嚼,又忽然恍然大悟道:【难怪闻喻最近都没来烦我了。】 【嗯嗯,按照剧情进度,两位主角应该是天雷勾动地火地一见钟情了,这会正忙着呢,我们过一阵再去捣乱就好。】系统031也很开心。 谢迟竹点点头,深以为然。男人嘛,大头小头分离很正常,就算小头思想开小差,也应该不影响他们的大头按照主线剧情相惜相爱。 几日后,临城市区cbd某家咖啡店内。 今天是工作日,衣着精致或潦草的苦命社畜们打包冰美式行色匆匆,悠然自得坐在店内堂食区享用咖啡的人其实并不多,零零散散坐着的人也大多是自带笔记本办公的人。 谢迟竹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再次仔细检查口罩,之后才敢鬼鬼祟祟地走进店里,坐到带有屏风的单人小桌后。屏风将座位遮挡了大半,还有一盆郁郁葱葱的蓝花楹,可谓是隐匿身形的绝佳位置。他从缝隙里看出去,确定可以将店内风景一览无余,不禁竖起大拇指给系统031点了个赞。 031收到赞扬,美滋滋地摇头晃脑,继续兢兢业业地为谢迟竹介绍剧情:【小竹,待会就是两位主角的第一次见面。两人注意到彼此之后加上了微信,在网络上相谈甚欢,又有婚约的暧昧因素加持,最终决定利用工作日的午餐时间见一面。】 【两人本该对彼此留下一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但你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件事,非要冲到咖啡店里偷窥两人对话,嫉妒之下搅局,试图通过暴露你和闻喻曾经有过恋爱关系的事实来让程衡放弃。】 【但这反而让程衡对闻喻的过去升起了兴趣,开始尝试去了解对方的过往,进而深入到创伤和精神世界,感情实现了从新鲜感到相互理解的升华。】 谢迟竹听完,不禁感慨道:【他俩能修成正果,真该给我发个大红包。】 他点了一杯抹茶可可碎片星冰乐,按照网络上搜到的教程加了双份搅打奶油和芝心爆珠,备注将牛奶换巴旦木奶,两泵糖。饮品很快送来,谢迟竹最近有点嗜甜,这个甜度对现在的他来说正好,抹茶本身的清香醇厚也不会被掩盖。 第11章 认真喝了一会儿,031才啾啾叫着提醒他:【小竹,他们到了!】 空旷的店内几乎前后脚地走进两个肩宽腿长的帅哥,极其显眼,谢迟竹根本不用多么费心地去找寻。两人在临街的玻璃窗处相对坐下,礼貌客气的商业微笑挂在脸上,保持着极其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就是未来的真情侣吗,来都要一起来,黏糊如斯。 两人很快开始谈话,谢迟竹听不见两人对话的内容,转过头和031确认道:【我要等他们亲密一点再过去吗?】 系统031也在思考:【还是给主角一些时间培养感情比较好,认识到对方的好,再有你的无理取闹做对比,肯定会更爱对方的!】 谢迟竹颔首,打开手机:【那你看时候叫我。】 实际上,这两人前后脚出现在店内,还真算得上是因为“心有灵犀”——两人都是踩着点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谁都不想提前见到谁。 另一边,闻喻点了杯加浓的冰美式,极快地将眼前的程衡上下打量一番。他事前做过调查,知道这人只是个会画画的闲散二代,并不处在继承人那一行列,但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着实不容小觑;单论外形也还算合格,够得上站在谢迟竹身边不显磕碜的最低标准。 但仅仅是合格而已,根本看不出比自己强在哪里,谢迟竹是怎么看上这个人的,就因为他背后的程家有权有势吗? 思及多年前谢迟竹与自己分手时说过的话,闻喻心烦意乱,桌面下的拳头已经捏紧了,莫名觉得手指痒痒的,很想给面前温文尔雅微笑着的混血男人一点颜色瞧瞧。 “程先生,”两人沉默僵持片刻,最终是闻喻先开口,“既然你已经和我家小竹解除婚约,就请不要再打扰他的生活,保持距离对小竹和你想必都有好处。” 程衡笑容冷淡下来,男人的直觉让他感到闻喻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目的,过于亲昵的称呼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宣示主权意味,让人听了胃里直犯恶心。 于是他也开口道:“抱歉。我想你并不了解我和他之间的渊源,就算暂且解除婚约,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追求。” “——况且,”程衡话锋一转,带上了咄咄逼人的意味,“作为在回到谢家之后就心急火燎接手自己弟弟联姻对象的人,闻先生,你有什么资格说‘你家小竹’?”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更新了世界二文案,这里也贴一下~ 世界一纯梦到哪句写哪句了,世界二做了大纲观感上应该会好一点(大概 不过连载进度上来说离世界一结束还很远[摸头] 【世界二:那位利用龙傲天上位的美貌omega寡嫂】 多年前,应珏的omega小情人不告而别,转头就高调嫁给了应珏的长兄、应家当时掌权人应阙,致使原本亲密无间的手足兄弟生出龌蹉,闹得帝都满城风雨; 大众好奇这omega究竟是怎样一副红颜祸水的模样,可惜应阙始终金屋藏娇,不教他人窥去半点风情。 而应珏天涯远走,留了段情深不寿的才子佳话。 好在风水轮流转,到如今应阙倒台,叱诧风云的应家又换了新的主人。和暴戾无常、手腕狠辣的大哥不同,应珏素来温和知礼。 就连多年后在大哥的葬礼上,同新寡的旧情人会面时,都尚且唇角带笑地伸出手:“嫂子,好久不见。” omega同他交握的手却在发颤。只有他才知道,这两兄弟骨子里都是一样恶劣的人,此身飘摇,是才逃狼口又入虎穴。 第11章 闻喻听完却乐了,靠在椅背上反问道:“那你呢,解除婚约之后无缝衔接前婚约对象兄弟的货色?” 程衡知道他说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但他并不在乎,保持着冷淡的笑意:“闻先生,就算你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也不能掩盖行为上的卑劣——” “卑劣?”闻喻抬头注视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到桌面上,“不管是作为谢家的家事,还是我和小竹之间的私事,我想程先生都无权置喙。同样,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和小竹有什么渊源,毕竟小竹从来没和我提起过你。” “程先生和小竹不熟悉,所以不知道这件事也可以理解。”他起身,单手撑在桌面上,“我是谢迟竹的初恋。” 程衡敏锐捕捉到话语间另一层意思,似笑非笑地扬起眉:“那就是多年前的前男友而已。” 这架势,还以为他是来抓小三的现任呢。 闻喻被戳到痛处,一只手揪起程衡的衣领,扬手就要落拳—— 一只白暂纤细的手倏然拦在面前,他收手不及,结结实实击中了来人的小臂,敏感的肌肤立即泛红。谢迟竹吃痛后退,握住红肿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却是低哑的:“……闻喻,你一定要这样对我是吗。” “不是说想要和我复合吗,你也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并非质问,而是喃喃般的自言自语,仿佛已经失望透顶了。闻喻看向他,他却再也不给闻喻一个眼神,眼角委屈的绯色愈发浓重。 闻喻心中一刺,正感到如鲠在喉,就看见谢迟竹转向了程衡。那日谢迟竹的宣言犹然历历在耳——“是啊,我喜欢程衡很久了。”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用来刺激自己的气话,此刻注意到谢迟竹注视着闻喻的眼神后内心却有些动摇。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滴落,无比专注而担忧地注视着程衡,虽是沉默,那双脉脉含情目却足以胜过千万庸俗言语。 程衡看见谢迟竹向自己蹙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泛起酸痛,觉得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将要开口解释,对方却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单薄背影。闻喻反应得更快一些,当即就拔腿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程衡这才强行压下纷乱心绪跟上。 “小竹!” “谢迟竹!”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谢迟竹充耳不闻,也不知那么单薄纤弱的躯体是如何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他与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在缩短,但这种缩短是极其缓慢的。 前方是十字路口,绿灯转入归零的倒计时。谢迟竹匆匆刹住脚步,正气喘吁吁,一辆线条流畅的迈巴赫却神兵天降一般缓缓滑停在他身边,后座门同时打开,有人向他伸出手。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黑色迈巴赫绝尘而去,很快平稳汇入城市不息的车流,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两人停下脚步,脸色是如出一辙的难看。 闻喻认得那辆车,它是谢知衍的座驾。事实上,他在和谢家人取得联系之后,与这位名义上与他拥有一半相同血脉的未来掌权人交集并不多,只知对方多年来身在国外,又是众所周知的淡漠薄情,便理所当然觉得对方不会在意谢迟竹。 再加之谢国华对谢迟竹的态度,几乎让他坐实了这点猜测。然而事实证明闻喻是错的,并且错得很离谱。谢迟竹是谢知衍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此次搅局,不希望闻喻得到程氏的助力,也很有可能出自谢知衍的授意。 他又想起那日谢迟竹的话,谢迟竹说自己没有选择。 ……是因为闻喻还不足以和谢知衍抗衡,还是谢知衍那个畜生可能会对谢迟竹做出更过分的事? 程衡倒是不认识车的主人,他也是临城的新客。但他不是瞎子,认得出车型和那夸张的连号车牌,这足以体现出迈巴赫主人的身份不凡。 ……所以,“在谢家没有立足之地”,将要落入深渊的可怜人?他想,他有必要更正自己的认知,更为了谢迟竹和谢知衍再好好谈谈。 …… 与此同时,车内。 谢迟竹在后座上缩成一小团平复运动后的喘息,自上车后便没有向车窗外看过一眼。在咖啡厅里,他又犯了一激动就憋不住眼泪的毛病,手臂还疼得厉害,为了不重蹈覆辙地当场泪崩丢人,干脆径直转身夺门而出。 身边的谢知衍在用笔记本电脑加班,不时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什么。谢迟竹看一眼他,又在心里偷偷和031吐槽:【官配真是太权威了,要不是你提醒得早,那俩人说不定都要亲上了,这才见面多久。】 031附和道:【就是就是,还在公共场合亲嘴,也太没公德了。但看主系统提供的数据,俩人在线上聊得挺火热的……】 谢迟竹:【但程衡居然一点都不惊讶,这也太奇怪了。】 听一声轻响,谢知衍将电脑合上,转过头来。他本是看向谢迟竹,目光却在隐身状态的031身上停留了片刻,差点把031吓得炸了毛。 “小竹,”谢知衍面无表情,淡淡道,“手给我。” 谢迟竹知道对方的秉性,乖乖将受伤的右手伸了过去,肌肉牵动间又疼得“嘶”了声,而后被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安抚性地握住。熟悉的香根草后调蔓延过来,他对上谢知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哥哥?” 那里总是装着他看不懂的东西。谢知衍不和他讲,他也从来不问。 第12章 “别动。”谢知衍的声音低沉,从车载小冰箱里取出冰镇矿泉水,小心倾倒一部分在湿巾上,为谢迟竹冰敷。 湿巾覆盖在红肿的小臂上,冰凉湿润的触感很大程度上舒缓了火辣辣的疼痛。谢知衍垂眼,很小心地一点一点将湿巾的边缘抚平,动作不至于让谢迟竹感到疼痛,却莫名让人有些发毛。 谢迟竹眉头刚刚松开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完了,谢知衍肯定生气了。比起坐以待毙,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垂眼咬住嘴唇,声音绵软黏腻:“哥,我好疼。” 听见这话,谢知衍冷飕飕地看他一眼:“你还知道疼?” 谢迟竹避开他的目光,吞了口唾沫,继续可怜巴巴道:“手疼,心里也疼。要是哥哥都不心疼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谢知衍不接茬,谢迟竹就只能继续维持这种语调说下去:“……程衡和我解除婚约就算了,消息刚传出去就要、就要和别人在公共场合做那种事,其他人知道了肯定会取笑我的……我也是太生气了才阻止他们的,哥哥……” 他故意模糊其词,硬生生说得像程衡要在大街上和人演活春宫。谢知衍听着,莫名嗅到一股抹茶的苦香,顺着话头问道:“程衡和谁做什么事了?” “想要哥哥给你主持公道,也要先把话说清楚了,嗯?” 谢迟竹低下头,轻轻将手往回抽:“你自己去调监控录像。” 哥哥也不叫了,这是真的把人逗得有点过了,谢知衍向来有分寸,目光却在听见“监控录像”的瞬间晦暗了一瞬。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这页算是揭过了。司机先前得到过嘱咐,将车开得很平缓,谢迟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谢知衍在他身侧凝视着青年安详的睡颜,俯身在他红润的唇瓣上落下极轻、极为虔诚的一吻。 一触即分。 …… 谢迟竹做了个梦。 梦里鹅毛一样的大雪不要钱一样往下落,还是小孩子的谢迟竹孤身一人走在街道上,两侧的店铺招牌上、橱窗里都都装饰着亮晶晶的廉价彩灯,成对的大人们手手牵着手,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子蹦蹦跳跳,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高兴很幸福。 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幸福,像天上的云朵,也像街边的棉花糖。 但小小的谢迟竹只觉得很冷。身上的衣服被他特意用洗衣粉洗得很干净,但实在单薄,挡不住大雪和寒风。将要步入青春期的孩子身材抽条极快,尽管谢迟竹其实很瘦,去年的旧衣服对他而言也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妈妈说过要在新年带他去买新衣服,但妈妈已经不见了。谢迟竹踮起脚张望,没有看见穿着红色裙子的漂亮女人。其他人都没有妈妈那么漂亮,其他|妈妈都有自己的孩子。 他在街道上徘徊了一会,终于想起妈妈的嘱托,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要去找哥哥,找到哥哥就有新衣服穿了,找到哥哥就不会冷了。 谢迟竹其实并不懂得这个行为究竟代表了什么,但他一直都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所以就算小小的身躯逐渐被淹没在棉絮一样堆积的风雪里,他也没有改变方向。 走不动就在雪里游泳,变成吐泡泡的金鱼,变成迁徙的候鸟,变成废纸叠成的纸飞机……他几乎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双少年的球鞋出现在逐渐变得模糊的视野中,向他伸出手。 …… 混沌的睡梦归于平静,谢迟竹睡眼惺忪,半晌才发现自己枕在了谢知衍的膝盖上,被人以一个半抱的姿势安置在怀里。他就着这个姿势又闭目养神片刻,直到汽车缓缓停稳,谢知衍试探着呼唤他:“小竹?我们到家了。” 谢迟竹微微一弯眼,抓住谢知衍的手借力起身,顺势带着手在脸颊上蹭了蹭,软声同他说:“哥哥,我刚刚梦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 [化了]到三万字啦,不管这周有没有榜,都可能会视收藏涨幅隔日/随榜单字数要求更。(话虽如此,国庆修罗场里孩子真的能在现幻有榜吗……) 存稿是充足的,主要是不想倒v太多捏()如果决定压一段时间字数苟收藏的话会挂公告or修改文案告知[求求你了] 提前感谢各位小天使谅解,笔芯[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2章 谢迟竹下车时脚步就有些绵软无力。 他本以为是没睡醒导致的,没想到当天晚饭的时候吃什么都没味,浑身还跟散了架一样。谢迟竹这才觉得不好。 车停在谢家老宅外,司机原本要为两人拉开车门,走到一半谢知衍却瞥他一眼,他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缩回了原位。 谢知衍先下车,自己靠在车门边看着谢迟竹,默默伸出手。谢迟竹起身,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头了的缘故,脚步竟然真的有些绵软虚浮,险些不留神将自己绊了一跤,还好被谢知衍眼疾手快扶住了。 抢在谢知衍念叨之前,谢迟竹就先讨好地挽住了这人的胳膊,成功将一通担忧和说教堵了回去。 这时已经是饭点,两人便顺理成章地一起坐到了饭桌前。谢迟竹其实在高中之后就很少在老宅用餐了,乍一坐到餐厅里,竟然觉得布置还挺新鲜,就是装饰用的小柜上署名着“大熊猫居士”的一整排精装书怎么看怎么碍眼。 得想办法把那玩意儿丢了。 晚餐是保姆依照两人的口味做的,谢迟竹刚由家庭医生给小臂上了药,动筷要去夹糖醋排骨,一根绿油油的青菜就从天而降。他皱着眉头将青菜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老半天才咽下,小声抱怨道:“……是苦的。” 谢知衍再将一筷子青菜送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道:“是脆甜的,小竹再尝一片看看?” 语气是商量,绿油油的青菜已经如阴魂不散的厉鬼般再度出现在白米饭上。谢迟竹看一眼谢知衍,又看一眼糖醋排骨,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将第二片青菜吃了,继续如实评价道:“还是苦的。” “米饭也是苦的。” “糖醋小排也好淡……” 他蹙着眉不住抱怨,却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额头上。谢知衍看向他,目光沉沉:“小竹,你发烧了。” 拿来温度计一量,三十八度一,低烧。这个温度一般来说不需要服药,谢知衍说一不二地将人赶回了床上,又兑好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半强迫性地塞给谢迟竹。 谢迟竹喝了小半杯便将杯子一推,一个小时后谢知衍回来,发现床头柜上的温水已经凉了,却半口也没被人多喝。 他让人兑了杯新的来,坐到床边,语气竭力保持着温和:“小竹,发烧要多补充水分。” 谢迟竹再度接过,刚喝两口便觉得混了个水饱,任性地蹙起眉:“我不要。” 两人幼稚的对话推拉几回合,却是都到了彼此忍耐的极限。谢迟竹本就不太舒服,没那个心思继续卖乖。他实在是有点不高兴了,不由得提高音量,握拳捶打谢知衍的肩膀,拳头却也是撒娇一般软绵绵的:“谢知衍,我都说了不要了!” 谢知衍看着他,眸光深深,忽而伸出手将人下巴捏住。谢迟竹躲闪不及,只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两瓣红唇被半强迫性地微微分开,盛装着温热蜂蜜水的玻璃杯轻轻触碰嘴唇。 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誓死不从,谢知衍可能会弄出些什么嘴对嘴喂水的幺蛾子。 所以一向能伸能屈的谢迟竹还是很识时务地妥协了,道:“我错了,哥哥。” 谢知衍却丝毫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垂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谢迟竹,冷淡道:“张嘴。” 睡衣领口是敞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点缀着两点茱萸的雪白风景一览无余。 最终,这杯蜂蜜水是被谢知衍用小勺一勺一勺喂完的,完全是对生病小孩的态度。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谢迟竹将头埋进枕头里,同系统031发誓道:【这也太过分了,我从明天起就和谢知衍势不两立!】 系统031好奇道:【怎么势不两立,你要和谢知衍绝交?小竹,谢知衍也是主线重要角色。】 谢迟竹又一下泄气了:【……那我明天一整天都不和他说话。别说他了,你跟我说说下一个情节点是什么吧。】 听到这话,031很快进入了工作模式:【接下来是一段相承接的剧情,主要是围绕闻喻展开的。】 【作为天命之子的闻喻回到谢家后,很快和谢家继承人谢知衍展开权斗和商战,谢知衍节节败退,恰巧你几次三番针对闻喻。谢知衍利用你对闻喻的恶意,以继续留在谢家为筹码威胁你盗窃闻喻公司的机密,企图让闻喻在下次临城某个重要的招标会上失利。】 谢迟竹懒洋洋地问道:【那我们成功了吗?】 031有点尴尬地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当然没有。闻喻早就看穿了你接近他的企图,设计让你盗走了假的商业机密,成功在招标会上战胜谢知衍,还险些让你有了牢狱之灾,这是他在谢家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第13章 谢迟竹若有所思地颔首,看来执行这个情节点的第一步是讨好接近闻喻。他拿起手机,从微信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多年未有过交流的联系人,上一条消息还是对方说“如果你不打算回消息,那就永远不要回我了”。 他挑挑拣拣,发了一个含着温度计的委屈小猫表情包,慢吞吞打字:好难受。 …… “主要是有一些文件需要您再次确认,关总那边也询问您是否能安排会面……” 另一边,助理正在向闻喻汇报明天的行程安排,就听见自家老板的手机响了一声。 闻喻原本不打算去看,但对方不依不饶似的,让手机连续叮叮咚咚了好几声。他这才分神瞥了眼屏幕,准备将手机静音,神色却在看见消息通知的瞬间变了。他一挥手,头也没抬地对助理说:“辛苦你整理一份电子列表发给我吧,就不用口头汇报了。” 助理连声应好,十分有眼色地退出了闻喻的办公室。她可是看清了,老板给那人的备注是“亲亲老婆大人”,后面还跟了个爱心的emoji,顿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要知道,闻喻虽然看着平易近人,其实却是个不太容易与人深交的。她从公司初创就在这儿打工,一路混到总助之一的位置,从来就没见过闻喻身边有过什么人,什么余兴什么夜场活动也都是一概不参与的。 就是这么一个疑似性冷淡的闻喻,私底下居然有老婆! 她有些情难自已,伸手拉住路过的同事开始兴致勃勃地咬耳朵:“诶你知道吗,闻总好像有个老婆……” 同事险些将手里装着速溶咖啡的纸杯都摔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闻喻疑似金屋藏娇的消息就在集体加班的助理部传遍了,还传得越来越离谱,什么童养媳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先婚后爱暗恋成真都来了,个个都说得信誓旦旦有鼻子有眼的,拉到绿江文学城里能够演上一百集。 就算有充足的加班费和奖金,加班的苦命社畜们也仍然对老板的桃色绯闻十分感兴趣,只有助理部新入职的一个俊秀青年沉默着没参与,一副清高自傲的模样。 同事担心他个性内向担心被排挤,凑过来作势要拍肩:“黎青,不喜欢听八卦,这么刻苦?闻总也……” 不料同事还没靠近他就皱起了眉躲闪开来,嫌弃之意显而易见,听到“闻总”二字更是直接别过头去,也不接茬。 办公室里的闻喻却对这场风波浑然不觉,有点颤抖地点开了谢迟竹发来的消息,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手机的反应速度这么慢。 在加载的两秒里,他已经决定待会就让助理将换手机这件事提上日程。 亲亲老婆大人:[小猫发烧.gif] 亲亲老婆大人:好难受。 亲亲老婆大人:好像发烧了,手臂也好疼qaq 兴许是因为闻喻许久未回复消息,对面又发来了一张图片。准确来说,那是一张谢迟竹的自拍。 照片里的青年靠在床头软垫上,微微仰视着镜头,一双眼雾蒙蒙的,唇上水珠还未干,无意识分开的姿态像是在索吻;长发散乱在肩颈,黑与白的对比格外分明,衬衫款式的睡衣上边两颗扣子都敞开,自己也毫无防备意识,半边雪白就裸露在镜头前。 明显是随手按下快门的成果,却又纯又欲,勾人得很。 闻喻顿时口干舌燥起来,偏生那字句又如针一般扎在自己心上。手臂疼当然是他的错,但是发烧呢?他保存照片原图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心中暗骂一句,平复片刻后才斟酌着回复:看医生了吗,多少度?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始终没有回复。闻喻按捺不住,又接连发了几条:帮你点好药物外送了,都是甜的,一定要注意身体。 对不起,今天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下次让宝宝揍回来好不好? 怎么不回我消息? 睡着了吗? 没关系,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 …… 谢迟竹将消息发出后又等了十分钟,不见回复,才遵循系统031的建议发了张自拍。 他原本有些纠结:【完全是素颜,头发也被压乱了……真的要发这个吗?】 031用力点头:【对,万一闻喻觉得你在骗他呢?】 没想到自拍发出去,还是石沉水底一般,三分钟没有回复。谢迟竹有些困倦,重重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放到一边,不打算等闻喻了,转头跟031撒娇:【031,帮我关灯锁门吧,你最好了。】 整个老宅都配了全屋智能家居,但发烧到现在,谢迟竹的嗓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实在是不想说话。而031向来是一个体贴宿主的好系统,不仅将灯和门关上了,还顺带打开了谢迟竹手机的免打扰模式。 黑暗中,031的鸟身停在床头,注视着谢迟竹安静得近乎纯真的睡颜,深感一切都是值得的,骄傲地挺起了毛茸茸的胸脯。 第13章 没有回复,始终没有来自谢迟竹的消息。 又一声消息提示音,闻喻深吸一口气,看向手机屏幕,但那只是一条下属汇报工作的消息。 但不能直接回拨过去,因为谢迟竹需要休息,时间已经很晚了。闻喻猛然站起来,在办公室内反复踱步,难得体会了一次究竟什么叫做心忧如焚。他发烧了,情况严不严重?是不是一个人在家晕倒了?谢知衍将人带走了,他会照顾好谢迟竹吗? 但不能发疯一样给谢迟竹发消息,因为谢迟竹不喜欢他那么做,也因为,对于此时此刻的闻喻来说,自己并没有身份和立场这样做。 就连发给谢家老宅管家的消息,也是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后文。就算谢知衍没有带着谢迟竹回到老宅,管家也不至于连他的消息都不回复了……这是公然的挑衅。 就在这时,助理进来提醒道:“闻总,和关总见面的时间要到了。” 闻喻这才强行压下胸中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灾难化思维,面上仍然是风轻云淡的神情:“去会客室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只约见了关总本人,但会客室内除了关总之外,并没有其他团队助理之类的人物,只有半个老熟人,关耀。 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关耀一只手裹着厚厚纱布吊在胳膊上,整个人瞧着都消瘦了一圈,两边脸又都是高高肿起的。他低着头站在父亲身边,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此刻的消瘦憔悴都如此相似。 听见闻喻进来的动静,那头发花白、年过半百的关总一下拉着关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闻总啊!”老关总那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张老脸涕泗纵横,“求求您高抬贵手,放犬子和关家一条生路吧!” 说完他拼命朝关耀挤眉弄眼,后者立即收到示意,扑上来就要抱住闻喻大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闻总您大人有大量,呜呜呜呜……” 假哭得怪恶心的。闻喻朝旁一闪,叫关耀摔了个狗啃泥,脸色微沉。那日事后,他确实杀了关耀的心都有,但公司这些日子来各种倒霉事麻烦事不断,就算是闻喻也只能抽空使了些小手段,让对方在税务上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烦,也让关耀在圈子里丢了些面子。 但绝对远远没到要老关总拉下一张有碍观瞻的老脸,父子俩一起到他公司来哭坟的程度。闻喻定了定神,面上八风不动:“只是这点小事就受不住了,也敢染指我的人?” 老关总听了这话,心头一颤,继续声泪俱下地哭道:“闻总,您的一根鸿毛,到我们这些小企业头上是能压死人的啊!银行贷款卡住了,供应商上下游也出问题了,这叫人怎么活才是好呢?” 关耀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也逼出几滴眼泪,“哇”一声嚎得惊天动地:“我女朋友也和我分手了,我才给她买了十几万的包啊,拜金的女人……” 对这帮富二代来说,给对象花上十几万也值得拿出来称道了?闻喻刚一皱眉,老关总这个人精就观颜察色地扬起手扇了关耀一巴掌,又对闻喻赔笑道:“教子无方、教子无方,让闻总见笑了……” “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也打我!”关耀一边哇哇大哭着一边转身过去,完好的那只左胳膊抡圆了朝老关总扇去。这下老关总也怒了,两父子迅速扭打做一团。 闻喻对这出家庭武打戏叹为观止,默不作声退出会客室,嘱咐助理:“留神看着点,要真打出什么三长两短了记得打120。” 至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更有幕后黑手。再结合闻喻自己最近遇到的倒霉事、那辆载着谢迟竹绝尘而去的迈巴赫……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 谢迟竹醒来,懒洋洋在床铺上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大中午,手机锁屏显示闻喻给他发了十来条未读消息。他缩了缩手,暂且没有去看,又靠在枕头里养了会神。 第14章 门外传来响动,谢迟竹抬眼,果然看见了谢知衍。对方在亲力亲为照顾他这件事上似乎有些古怪的执着,刚刚将他接回谢家时衣食住行都要由谢知衍亲自敲定首肯,将人当作洋娃娃一样打扮,还让谢迟竹穿过好几次裙子,扮成“妹妹”去哄骗谢知衍的同学。 那时的谢知衍虽说学业繁忙,但只要回到老宅就必定是在谢迟竹身边,谢迟竹将这归于老宅人丁寥落、旁支之间勾心斗角人心幢幢,少年的谢知衍太过寂寞的缘故。 再者,一个漂亮懂事又会看人眼色、更不会何和人争夺家产的幼弟,和养着解闷的宠物也无甚区别,有什么不喜欢的理由呢? “三十七度九。”谢知衍为谢迟竹取出温度计,话音一顿,“一夜了。” 但之前谢迟竹的体检报告没有任何问题,很可能只是因为在咖啡厅里受到了惊吓,或者情感上剧烈的冲击。谢知衍沉思片刻,尽量将声音放得柔和:“再观察一天吧。小竹想到餐厅吃早餐,还是让人送到卧室里吃?” 谢迟竹闻言微颦眉心:“不要在床上吃。” 谢知衍颔首:“好,那我让人……” “但浑身软软的,不想走路。”他伸手去抓谢知衍的衣摆,闷闷道,“……哥哥。” 没反应。谢迟竹抬头去看谢知衍,却发现对方眸光晦暗。不会吧,这就生气了?也太小气了。不料失重感忽然传来,谢知衍未经通知径直将他横打抱起,手臂捞住白腻腿弯,调整成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 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突然被人抱起来吗,这也太奇怪了。谢迟竹耳朵微热,不敢看前方,干脆将脸埋进了谢知衍的胸口。谢知衍的步伐极稳,片刻后就将少年放到了套房餐厅额外加了软垫的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一份虾仁炖蛋、一碗熬得米油交融的白粥,还有一小杯温热的鲜榨苹果汁。 温热的苹果汁。谢迟竹面无表情,用脚趾头去想就知道这寡淡的病号餐是谢知衍的手笔,有一搭没一搭开始用餐,又不搭理谢知衍了。 谢知衍就坐在对面,谢迟竹干脆大喇喇将手机摆在桌面上回复闻喻的消息。 举起手机要拍照片,刚按下快门就听谢知衍轻轻叫了一声:“小竹。” 谢迟竹疑惑道:“哥哥?” 谢知衍平静道:“好好吃饭。” 大熊猫居士:没事,低烧而已。 大熊猫居士:[图片] 大熊猫居士:[小猫打滚.gif] 再抬起头,谢知衍的脸色果然比锅底还难看。谢迟竹勾了勾唇,无辜看向谢知衍:“哥哥,闻喻说要来探望我,你不会生气吧?” 话都这么说了,谢知衍当然不能显得自己没有肚量,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当然不生气。” 有人要装大度,谢迟竹就权当听不懂那语气,一双眼弯弯的,愉悦不似作伪:“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 另一边,本在同下属交代工作的闻喻感觉到手机震动,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语气,两三分钟就将平时十来分钟的内容交代完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抬手道:“好了,你去忙吧。” 却见那下属莫名亢奋起来,以一种显而易见的八卦眼神看了闻喻一眼:“闻总,关于这个项目方案我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要么您先处理客户消息,我等上一会儿?” 听完前半句话,闻喻脸色一沉;听到后半句,脸色才稍霁,面上一时间风云变幻,比打翻了五味瓶还精彩。 闻喻拿出手机,下属用5.2的绝佳视力偷瞄,竟然真的看到了办公室传说中“亲亲老婆大人”的备注。闻喻似乎给对方发了很多消息,对方的回复却寥寥。他胆战心惊,猜想闻喻会不会因此生气,却见闻喻唇角那模式化的温柔笑容忽然变得真切,点开对方发来的照片仔细查看后又一下面如黑铁,将手机倒扣过去:“说吧,什么疑问?” 下属为之一震,感情他们老大居然是个舔狗!他连忙正色,挺直腰杆:“就是由我们部门对接的资方方面……” 送走了下属,闻喻才再度打开谢迟竹的对话框,点开对方发来的实况照片仔细查看。 餐食清淡,但作为病号餐还算营养好消化,谢迟竹在消息中娇气十足地抱怨谢知衍居然给他喝热的苹果汁,完全是个反人类的变态。这很正常,让闻喻脸色有些挂不住的,是餐桌对面出境的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休闲西装袖口规整,腕表价值不菲。 他皱着眉,打开媒体音量,一段对话清晰传入耳中: “小竹。” “哥哥?” “好好吃饭。” 闲话家常的语气,只是那声“哥哥”怎么听怎么觉得甜腻腻的,让人心里像是被猫挠了一爪子,伤口发炎后又痒又痛,嫉妒不须刻意引导就要决堤。 第14章 闻喻驱车回到谢家老宅,透过雕花铁栏杆看见里边不少园丁打扮的人正在忙活。他一顿,想起前几日谢迟竹突发的花粉过敏,问前来迎接他的管家:“这是在忙什么?” 管家一躬身,脸上带着职业式的笑容:“闻少爷,前些日子小竹少爷花粉过敏,大少爷就让人将可疑的过敏源都清理掉,正忙着施工呢。” 他心道果不其然,面上却还是温和的笑容,颔首道:“这样么,那大少爷还真是体恤入微、” “是啊,大少爷从小就最心疼小竹少爷了,”管家却像是一下被触发关键词,话匣子打开,“什么好的都想先给小竹少爷看看,生了病也不假手他人照顾,感情肯定是最好的。” 闻喻眼皮子一掀,干笑道:“哈哈,是么,那还挺温馨的。” 温馨个屁。 这段对话就被打着哈哈过去,管家引着闻喻来到谢迟竹的套房外,按响门铃。 十多秒过去门才打开,里边站着的人不是谢迟竹,而是谢知衍。谢知衍看见闻喻,面色仍然冷淡,眼神示意管家退下,慢悠悠地开口:“闻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闻喻笑容温和,语气彬彬有礼,拳头却已经硬了:“我来看小竹。” “哦?”谢知衍挑眉,原本一成不变的平直语调微微上扬,“那闻先生怕是来得不巧了,小竹刚刚准备午睡,恐怕会白跑一趟。” “我可以等。”闻喻说,“休息要适度,睡眠太多整日都会昏沉,小竹那个性子,整日一个人待着肯定无聊透顶了。” 至于谢知衍那个木头?肯定不算是人类的。 “而且我和小竹约好了,要是小竹睡醒见不到我,肯定会失望的。”闻喻说着,打开他与谢迟竹的聊天界面,手一滑就将那张实况照片点开了。 甜腻腻的一声“哥哥”在两人耳边重播,谢知衍眼神冰冷:“闻先生,偷窥他人的私生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习惯。” 闻喻笑容不变,并未反驳,反而意味深长道:“彼此彼此,共勉啊谢知衍。” 空气中火药味升到顶点,两人沉默对峙着,一个略带鼻音的软绵绵声线却从谢知衍背后传了过来:“哥哥,是谁在外面呀?好吵……” 谢迟竹穿着一身柔软的烟灰色丝质睡袍,耷拉着考拉造型的毛绒拖鞋从卧室门里走了出来。因为刚睡醒,那条宽腰带系得有些松垮,v型交叠领也微微敞开,一边颈窝和小片光洁的胸口肌肤都裸露在外。 他看清笑眯眯的闻喻后,顿觉这对兄弟真是兄友弟恭的典范,有些惊讶道:“闻喻?” 长发被压出胡乱的反翘,略有些睡眼惺忪,脸颊因长时间的低烧带上了不正常的红晕,光洁匀称的小腿就裸露在垂坠感极好的睡袍之外,动作牵扯衣料勾勒出清瘦身形轮廓。 这副毫无防备的姿态落在两个男人眼里,就变了一番意味。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吵架……”谢迟竹走过来,讨好地给谢知衍捏了捏肩,软声道,“哥哥,你不要生气了,真的是我让闻喻来的。” 抬手的动作让七分宽袖滑落,露出一点触目惊心的淤血痕迹。 “而且闻喻也是你的弟弟呀。要是妈妈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不讨谢大少的喜欢,肯定会难过的。”他又抿了抿唇,不知是在劝慰谁,“妈妈要是难过,我也想掉眼泪了。” 说完,谢迟竹微微仰头,下巴在谢知衍侧颈轻蹭。低烧让青年细腻温润的肌肤也变得灼热起来,谢知衍只觉得那片灼热燎原业火般蔓延开,喉结无声上下滚动:“哥哥知道了。” 谢知衍很快离开,留闻喻和谢迟竹两人在套房内。谢迟竹这才有空细看闻喻,没从对方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中窥探出什么情绪,只好随口问道:“你要喝果汁还是牛奶?无酒精的气泡饮料也有。” 他纡尊降贵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吧台边嵌入式冰箱的方向,示意对方自取,就听见闻喻反问道:“你想喝什么?” 谢迟竹腮帮子鼓起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恒温杯垫上一杯一点儿也没动的温水,自己坐进了沙发里。闻喻坐到他身边,将恒温杯垫移到面前,信口闲聊的语气:“小竹,原来你和谢知衍关系那么好。” 第15章 关系那么好,亲密得远远超过了寻常成年兄弟的界限,要不是知道两人都姓谢,真的会让人怀疑误入了什么情哥哥情妹妹的play场合。 他目光下移,看向那绑得松散随意的腰带,喉间莫名干渴起来:“我喂你。” 谢迟竹一惊,这两兄弟一天到晚的都是什么毛病,哥哥有的弟弟也要有是吧!而且,闻喻所说的喂水,显然与谢知衍的理解不同。他本想逐客,但想起031先前交代的情节点,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好啊。”谢迟竹轻声说,天生的微笑唇让人有些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否在笑,而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否真心更是无踪迹可循。他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微微前倾,吐息温热,以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闻喻哥哥要怎么喂我?” 温和假面摇摇欲坠,闻喻无暇去思考谢迟竹两日间态度巨大转变的具体关节究竟在何处,身体先一步背叛理智,含住一小口温水润泽向那略显干燥的红唇,反复舐舔以恢复往日的水润光泽。低烧的体温是难以否认的灼热,将人的感官都放大数倍,谢迟竹抬手环住闻喻的脖子,无声纵容了这人在侧腰处细密摩挲的动作,目光因细细密密的痒而微微失神。 痒意隔着衣料,触感朦胧轻佻,不能解渴,却迅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融入血液、深入骨髓。 水自唇角温柔轻缓渡入,又因青年无力容纳的失职而大半溢出,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清瘦的锁骨窝里积蓄一汪明澈的水。 “小竹不是说要喝水吗?”水被男人汲走,温和笑着在肩颈间以灵活唇舌抹开一层水润的晶莹,“怎么水都让哥哥喝了?” 谢迟竹靠在他怀里,眼里一汪春水盈盈化开,一点殷红无力半探在贝齿外,气若游丝道:“……要喝水。” 于是温水再渡进唇舌间,丝质袍襟打湿大半,衣料粘黏在灼热肌肤上,其下纤弱却依旧起伏有度的曲线分明。时间过去许久,大概是微凉潮湿的触感让人觉得不舒服了,谢迟竹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蹭,心脏之间仅有毫厘物理距离,企图蹭掉那些讨厌的布料。 另一只腿不知何时换成了向后折去的坐姿,圆润脚趾微微蜷缩,睡袍下摆因这个动作而分开大半,烟灰色的面料上洇开一点孤立的深色。 闻喻眸光一深,这是早有蓄谋的……。 “衣服都打湿了。”青年终究还是不得要领,只能哑着声音同闻喻告状,对方却如不会意的木头一般,精神昂扬地顶着谢迟竹许久了,面色还是一点不变,笑着将青年的衣襟整理好,温声问道:“衣服打湿了要怎么办,换一件新的吗?” 谢迟竹面上一片绯色,恶狠狠瞪他一眼,当即就要起身,却被衣服下摆摩|擦带来的触感激得腿软,倏然跌坐回原位,被闻喻稳稳扶住侧腰,哆嗦之后洇湿的一点扩散成一小片,整个人身上都不知是淋漓香汗还是那一杯见底了的水。 闻喻随意向下瞟一眼,问道:“这么有精神?” “换新衣服之前,”谢迟竹稍稍平复了喘息,出口的话却答非所问,“要先把湿衣服换掉,哥哥。” “发烧的时候,哥哥不想试试吗?” 青年的手几乎是滚烫,轻而缓地握住闻喻的手,放到本就松垮的腰带上,微微仰头看向他,目光里一片灼热痴迷。闻喻喉结上下一滚,胸腔内愤怒与另一种焚身的热度交融得不分彼此,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邀请。 礼物最后的缎带落地。 …… 窗外暮色已然燃烧殆尽,夜幕低垂,放眼可以看见院子里近几日新动土的痕迹。谢迟竹从床上撑起身子,浑身倒是干燥爽利的,只是散了架一般地酸软,腿心一小段被人使用过度的肌肤已经上过药膏了。 再拿起温度计一侧,低烧倒是退了,只是现在的感觉不提也罢。利用谢知衍挑衅闻喻,果然被人怀恨在心,成倍地从他自己身上讨回来了,还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系统031停在床头上,迟疑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谢迟竹:【小竹,你刚刚……】 它再度被屏蔽了,直觉不是好事,果然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把自家宿主问沉默了。谢迟竹转头,看着它纯真的眼神,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为任务献身而已,没有大碍。】 031顿时肃然起敬:【小竹,你真好,我这就帮你申请补贴,一定争取让你今年评上优秀宿主!】 谢迟竹不打算打击这倒霉的傻孩子,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陡然一沉。闻喻走了,谢知衍也不在。 作者有话说: ---------------------- 某人得吃多完全是前任优势哈[问号][问号]真让他小子爽到了我又不高兴 第15章 这是一件有些难以启齿的事——谢迟竹其实非常讨厌事后无人安抚的状态,甚至如今天这般,醒来后见不到人也会感觉到微妙的失落。 纯粹生理性的感觉让他又无端有些鼻酸,重新仰面躺倒在床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举起手机挨个给人发消息。031凑过来,试探性地轻蹭人脸颊,反而被谢迟竹安抚性地拍了拍:【没关系的。】 031看一眼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昭示着主人不久前才惨遭蹂躏采撷的大片旖旎红痕,眨眨绿豆般的小眼睛,腹诽道:明明就是很有关系。 不久后几道消息提示音陆续响起,带有红点的头像里唯独没有今日出现在此处的谢知衍和闻喻。 …… 被惦记着的两人实际上并没有离开很远。suv停在路边,谢知衍挥手示意司机自己下去路边抽根烟,自己则眯眼看向了闻喻,相似的狭长眼形里满是不明的冰冷意味。 他指尖上转着一只打火机,几年前很是流行过的薰蓝色,繁复的花纹逆蚀刻于其上,要仔细看才能发现只是大丛繁茂的唐草,并非什么很名贵的牌子,算起来还有失了这位大少爷身份之嫌。 却保养得格外精心,开盖时火舌无声燎出,在本就略显昏暗的车厢里跃动。窗外的天阴沉了好一段日子,空气粘稠潮湿,这火苗就格外明亮摄目。 闻喻回以礼貌的微笑,心道:难道谢迟竹在谢家这么多年里都一直在用热脸贴这张冷屁股?那确实过得挺悲惨。 丝毫不顾他的一张脸与谢知衍又多么相似。 两人沉默半晌,似乎谁也不想同谁开口,最终还是谢知衍先将那只打火机合上,随意揣回休闲西装外套的口袋里,轻声说:“会客室里有监控。闻喻,你不会不知道吧?” 闻喻一听就明白了,笑眯眯盯着谢知衍道:“谢谢你提醒啊,大哥。” 这还是闻喻第一次管谢知衍叫大哥。 他盯着谢知衍的动作,提防对方随时暴起给自己来上一拳,从小浸淫在各种散打课程里长大的谢大少战斗力说不定比他这样的野路子要强一些。 谢知衍不说话,闻喻又道:“看来大哥都知道了?” 他轻飘飘的话语里含着笑意,其中挑衅意味几乎是直白的。谢知衍看着他,半晌后凌厉的剑眉一皱:“再这么随时随地发|情,下次谢国华未必不会知道。闻喻,你是谢家人,多少要懂得体面。” “大哥确实挺体面的。”闻喻忍俊不禁,在心里默默给这人点了个赞,“希望大哥能体面下去,我就免了。” 谢知衍冷声道:“闻喻,你不要不识好歹。” 闻喻扯了扯嘴角:“哪里,我不过是有更想要的东西而已。” 再说了,谢知衍当真有胆子将这档子事捅到谢老爷子那去吗?闻喻自然是无足轻重的,扳倒了他对于谢知衍而言反而大有裨益;但是谢迟竹呢? 谢家人之间纠葛不清,若是要选出一个牺牲品,那只会是并无血脉相连、也无更多剩余价值的谢迟竹。 谢知衍沉默良久,一下将闻喻心中的猜测坐实大半。他拍了拍前者的肩,随即拉开车门钻了出去:“我的司机也快到了,就不多浪费大哥时间了。” 前者俊朗面容上仁义礼智的面具一动不动,手指骨节却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许久许久才堪堪平复。 …… 临城某间画室内。 挑高空间,无机质的灯光让室内如同某一日的极昼。程衡手持画板退后两步,打量着已经分出明暗大色块的巨幅肖像画布,却始终没有那一日起稿时的信手拈来。 肖像主角的神态他已经画过许多版小稿,在昨日咖啡厅里同谢迟竹意外再次会面之后又尽数被划入废稿的行列。程衡和谢迟竹的接触分明变多了,那一日惊鸿一瞥的影像反而在脑海中无足轻重起来,连带着肖像中缪斯的形象都变得模糊。 谢迟竹是一个鲜活的人。不知为何,这个认识让程衡感到微妙的不安。 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以程衡的视角捉摸不透的动机,会做一些跳脱出他人意料的事情,也许还与其他男人有着不清不楚的纠葛。 程衡放下画笔,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拿起手机时却看到了一条谢迟竹的消息,来自十多分钟前。 第16章 大熊猫居士:[小猫打滚.jpg] 简笔画线条的大眼萌小猫在屏幕上滚来滚去,程衡犹豫片刻,选择了中规中矩的回复方式:怎么了? 对面的人似乎就守在手机前,回复得很快。 大熊猫居士:程衡,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半个多小时后,程衡的私人酒廊内。 这里名义上是一间清吧,会员制,纯粹依靠邀请和主人眼缘进行纳新,众所周知的烧钱玩票产物。 谢迟竹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百无聊赖摆弄着一件奇怪几何形状的焊接黄铜摆件,等待程衡为他调酒。这里的装潢很有艺术气息,虽然每个细节看上去都不太相关,放在一起时却莫名和谐,很适合在社交媒体上出片。 他眼角眉梢那股淡淡的春意还未褪,举手投足间都有种难言的倦怠与餍足,穿了件对于这个时节来说还有些早的浅驼色高领毛衣,明白些的成年人看一眼就知道不久之前青年刚刚经历过什么。 但这里的主人也许不太明白。程衡转身将材料都准备完毕,低下头去呼唤谢迟竹,反而让自己怔神,几秒后才温吞道:“……小竹。” 谢迟竹并未排斥他对这个称呼的学习,随手将摆件归于原位,眨眨眼:“要开始了吗?” 各色液体自小杯中流畅落入摇壶,最后是叮叮当当的手凿冰。程衡手执摇壶,以一种调整过分寸的潇洒姿态开始摇合。淡粉色的不透明液体很快装杯呈现到谢迟竹面前,其上点缀青绿的薄荷叶片。谢迟竹凑近,抽抽鼻子:“这是养乐多?” 程衡大方地点头承认:“这里本来应该有专业的调酒师值班,但今天不太凑巧。尝尝吧,味道不算差。” 入口果然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将酒精本身的刺激性遮掩大半。谢迟竹本身也并不喜欢酒精的味道,对这杯酒还算满意,嘴上却挑剔道:“你的意思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当然不是。”程衡矢口否认,“只是今天原本不打算对外营业,我不喜欢创作的时候有外人打扰而已。” 谢迟竹听完,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向他,仿佛在问:那我呢,我也是外人吗? 在脑海里酝酿了一百个话题准备讨人欢心的程衡与他对视,思维瞬间断了线,有些生硬地扭转过话头:“说起来,我今日也没有什么进展,都快觉得拿一天时间去摆弄画笔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了……幸亏你给我发了消息。” 谢迟竹一边小口抿酒一边听他说,酒精驱散孤身乍醒的寒意,让谢迟竹放松了不少。他用指尖滑过挂着冷凝水的杯壁,轻声说:“你的邀请函很有意思,我很喜欢。跟我讲讲你的画展吧?” 于是话匣子被打开。程衡自如何一时兴起踏上写生旅途讲起,将在草原上度过的采风时光包装得像惊险刺激的公路大片。 他在草原上近距离观摩过狮群教习幼狮打猎,好几次因为被迫和好奇人类铁皮盒子的猎豹近距离接触而险些错过目的地的日落,遇见过捕猎的花豹,当然更多时候能够看见的还是npc一样随处刷新的斑马…… 青年托腮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得十分投入,目光间流露憧憬意味。他说:“听起来很有意思,我还没有去过呢。”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程衡几乎不假思索就将这句承诺般的话语脱口而出,而后顿觉后悔。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想去哪里不是瞬间就能决定的事?时间对于闲散富二代们来说不是问题,金钱当然更不成问题,如果谢迟竹想去,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助力。 谢迟竹的回答却认真,丝毫没有察觉这人心里究竟转了几转:“好呀,如果有机会的话。” 程衡将这看作一种客套,并没有往心里去。 话题又兜转到临城本地的社交圈,谢迟竹盯着杯底未化的冰块,坦率承认自己并没有多少熟悉的人。 他对程衡为自己再度添满的酒杯致以颔首作为感谢,话音里带上微妙的沮丧:“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新的地方、见到新的人了。如果我们不是……,我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只是很好的朋友吗?程衡没有回答,反而按住了他放在酒杯边的手:“……小竹,你有点喝醉了。” 谢迟竹鼓起腮帮子:“我没有。程衡,难道你很讨厌我吗?” 两人对峙片刻,以程衡的妥协告终:“不会的。” 谢迟竹这才流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笑起来其实有种特殊的甜意,与天生那种若有若无挠人痒痒一般的笑意不同,眼角眉梢都毫不吝啬地弯起,唇角勾起不须费心揣测的弧度,叫观者心中无法不为之动容。 只是笑容转瞬即逝。他好像又想起什么叫人伤心的往事,甜蜜的弧度耷拉下来,趴在台面上软声道:“但闻喻肯定讨厌死我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 [害怕]写着写着变成娇妻扮演器了 第16章 一句话还没说完,青年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吧台上。程衡定睛细看,墨色长睫在沾上浅粉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阴翳,呼吸匀净的睡颜因而显得心事重重起来。 他遵循着本能找好角度按下快门,然后小心翼翼将青年抱起,安置进一边休息室的床榻里。程衡有谢知衍乃至谢老爷子的联系方式,当然可以通知他人来接,然而一种奇异的占有欲摄住了他的心魂。 他最终还是没有那样做。休息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程衡靠在墙边凝视谢迟竹安静的睡颜,又仔细回想那最后一句话,胸中倏然翻涌起少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想要看清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想要以具体的色彩将其描摹,也想要……将其占有。 …… 谢迟竹一觉醒来,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胃袋也隐隐作痛。锁屏显示他有若干条消息未读,被他选择性地一键清理,解锁后将手机丢给系统031:【帮我点一份止痛药外送。】 系统031没有违抗,整只鸟却也是唉声叹气的:【小竹,可能谢知衍是对的,你应该少食用生冷……】 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先是严重的花粉过敏,体检查出好多种新的过敏原,紧接着又是胃痛。031怀疑,自己宿主的娇弱小身板根本经不住这么摧残,又向主系统投诉了一遍健康问题。 谢迟竹在被子里转个身:【没事,备用而已。早餐也顺便帮我点好吧?031,你最好了。】 031被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刚刚下单完毕交还手机给谢迟竹,就听见休息室的门开了。 程衡提着一只保温盒走进来,一眼瞥见他白暂脖颈上隐隐红痕,迅速非礼勿视地挪开视线:“抱歉,小竹,我没想到你醒了。” 谢迟竹用前置摄像头一看,发现脖子上的遮瑕经过一夜被蹭掉一小块,不动声色地将高领毛衣向上提了提,略带羞涩地抿唇:“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程衡忙道没有,将食盒打开,里边是皮蛋瘦肉粥和一屉薄皮烧麦,都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最寻常的皮蛋瘦肉粥送入口中,温度正刚好,肉末皮蛋都已经炖煮得软烂化开,裹挟在晶莹的米油中,逢上一整夜未曾进食的辘辘饥肠,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谢迟竹专注于喝粥,再抬头时,程衡竟然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你昨晚说,闻喻讨厌你?” 他含混应了一声,没料对方眼神竟然更复杂了,像是在看什么失足少年:“小竹,我知道感情的事很难讲得清楚,但一段感情带给人的不应该只有伤害……他这样做,对你很不负责。” 就差直接批判闻喻是个拔x无情的渣男了。 “嗯。”谢迟竹低头憋笑,“但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呢?” 程衡:“……不疼吗?” 他看见谢迟竹的耳尖蓦然红了,不好意思似的在粥碗里用勺子搅了两搅:“那个、其实我也有……” 话到一半方才觉得不合适,戛然而止了。但在场哪个人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空气寂静一瞬,好在话音还没落下多久就有人给程衡打了个电话。他看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姓名,飞速同谢迟竹说了句“抱歉”,大步出了休息室。 谢迟竹这才有时间处理消息。闻喻发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核心要义是解释自己临时有急事,不是故意撇下他不管,忙过这阵一定好好陪他……谢迟竹手指一顿,挑拣了个可爱的哭哭表情回复。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谢知衍。这人大多数时候都很死板,几句话也通常是问问在哪什么时候回家看到回消息,有时候一天要查岗好几次,叫人不怎么想搭理。 今天却只有一条消息。谢迟竹定了定睛,确定自己没眼花。 谢知衍:车到楼下了,回家,有事见面说。 并非商量的口气。谢迟竹刚刚把消息看清,斟酌着是否回复,对方就如有透视眼般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第17章 谢迟竹清清嗓子:“喂?” “休息好了就下楼。”谢知衍说得简明扼要,听筒里依稀传来车辆鸣笛声。对于对方的监视谢迟竹习以为常,此刻又身子有些不舒服,连嘴也没回,只是说:“好。” 今天谢知衍让司机开的是那辆商务suv,停在楼下显眼的位置。谢迟竹才确认好车辆的位置,后座里的谢知衍就将车门打开,向他伸手:“上来。” 谢知衍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黑,人倒是不显得疲惫,手边摆了杯冰美式。谢迟竹下意识分辨logo,认出那是先前他给谢知衍点过的品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怏怏地将自己塞在座位上,也不管车到底要往哪开。青年本就清瘦,此时整个人陷在座位里,更是显得格外可怜一团。 车平稳行驶一阵,谢迟竹的胃终于不疼了,准备打开手机玩会星口谷,却听谢知衍冷不丁一声:“还在生气?” “我没有。”他硬邦邦地答道。 “不舒服?”谢知衍也不追究到底是不是生气,又换了个问题。 “胃有点疼,吃药了。”谢迟竹眉心微蹙,“谢知衍谢知衍谢知衍,让我休息会好吗?” 谢知衍这才不作声。他对谢迟竹好像素来都是这样,一定要谢迟竹表现出不乐意才会高兴或者消停一些,也不知是出于某种恶趣味还是生性如此。 这套模式很好掌握,而谢迟竹从小就是一个擅长讨人喜欢的小孩。面对谢知衍这种怪癖,他也只好选择顺从。 但不得不说,谢知衍有些时候就是挺讨人厌的,比如刚刚。谢迟竹戴上耳机,转头好让谢知衍淡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不去看他了。 浑然不觉谢知衍在视线盲区里,以一种极深的目光盯着他看了许久。 上次两人长时间地面对面相处还在谢知衍高中毕业出国之前,那时的谢迟竹甚至都还没能真正意义上地步入青春期,急于在偌大的谢家老宅里依附谁去寻得安全感。 但现在不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谢迟竹都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 因为他找到另外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他在看今天的网络新闻,目光被吸引到到#新笋科技首批ai宠物发货#这个词条上。这是闻喻的公司,加班也许就是在忙这件事——谢迟竹多少有些好奇,点进词条,一边还对031说:【你要是也能像这个机器狗一样就好了。】 介绍视频里,机器狗内置ai接口,能理解和执行大多数简单的指令,能出门买菜,甚至还能辅导义务教育阶段的作业,帮助用户完成简单的数据处理、实现情感陪伴、联动旗下其他智能家居等。 官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饼,声称未来将支持将濒死宠物的意识上载到机械躯体中,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度,甚至还有人为这件事背后可能存在的伦理问题吵了起来。 至于首批用户反馈,大多认为目前阶段的ai宠物只能作为有钱人的玩具——毕竟这玩意就没有成为刚需的理由,想来也更多起到秀肌肉的宣传作用,不指望靠它盈利。 系统031显得很委屈:【我难道不比这只笨狗机灵吗?等宿主完成第一个世界之后,我也能拓展权限接入电子设备,到时候代写毕业论文都没有问题……】 谢迟竹被它逗笑,随手点开一个博主录的电子狗跳舞视频:【但你现在只是一只小鸡。】 这种狗的机械躯体还是挺灵活的,随着音乐点头晃脑,倒也憨态可掬。谢迟竹正看得入神,微微展露笑颜,一只修长的手倏然伸了过来,很轻柔而不由分说地摘掉了谢迟竹的一边耳机。 富有节奏感的电子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分辨不出喜怒的声音:“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谢迟竹吓了一跳,连忙要将手机屏幕摁灭,谢知衍的动作却比他更快,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手机屏幕转了过来。那只愚蠢的机器狗还在摇头晃脑,下方#新笋科技首批ai宠物发货#的词条也赫然映入眼帘。 车内温度仿佛骤降好几度,谢知衍很快将手松开,但那细白的手腕上还是留下了浅粉色的清晰指痕。这让他心软了几分。谢迟竹却径直将手机收了起来,炸毛道:“——谢知衍!” 没有正常人喜欢被偷窥手机屏幕,谢迟竹也不例外。谢知衍顿了顿,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关心闻喻。” “谢知衍。”谢迟竹今天不知第一次直呼他大名,显然气得不轻,“你就没有其他要关心的事情吗,日理万机的谢大少谢总?” 谢知衍:“你比较重要。” “哦。”谢迟竹就差给他翻个白眼了,“谢知衍,你要是再不努力,我以后就只能刷别的男人的卡了。” 谢知衍听完,沉默了一会,也学着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我不会输,所以小竹不要花别人的钱,好不好?” 尤其是那个闻喻。 谢迟竹觉得这话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先一步认怂了:“哥,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不管花谁的钱,都只有你是我哥。” 对方的手抚上谢迟竹侧颈,动作温柔缱绻,反倒更加叫人头皮发麻。谢知衍神色不变,眸光深深注视向谢迟竹,平静道:“男人都是一样的。但只要是小竹的需要,那都没问题。” 作者有话说: ---------------------- 骗你的,其实男人都一个样(不是 在修存稿,无纲裸奔的激情产物太起承转绽放了……一拍脑门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所以第一个小世界会比较长[化了][化了] 第17章 这话让谢迟竹一下毛骨悚然,也顾不上掰扯话题是怎么掰扯到男人都是什么样上了,反手抓住谢知衍手腕, 他试图控制住谢知衍,然而单论力气他绝非谢知衍的对手,那只手终究还是轻轻将毛衣的高领卷了下来。昨晚上出门时临时涂上的遮瑕此时已经是战损状态,白皙肌肤上旖旎痕迹一览无余。 意识到自己硬碰硬方面不是谢知衍的对手之后,谢迟竹很快更换了策略。他带着对方的手在自己颈侧红痕轻触了一下,放柔了声线:“……谢知衍,你也看见了。” “如果说男人都是一样的,你真的也是这样的吗?” “闻喻也太不温柔了。”谢知衍仍然是那死了十年一般的语调,眼神却闪烁一下,平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谢迟竹:……你好,这也是可以聊的吗? 系统031更是在不住尖叫:【小竹,小竹,这不对吧?!我马上就去申报bug,你放心!】 谢知衍目光扫过那些引人遐想的旖旎痕迹,半晌又道:“你昨晚在程衡那里?” “谢知衍,你都来接我了。”谢迟竹一顿,要将手抽回来,反而被人抓住了手指。敏感的指缝间传来被挤压摩挲的感觉,他不禁颤了一下。 “小竹还真是博爱。”谢知衍说。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间,思维不受控地去描摹那些痕迹,几乎可以想象它们是如何被留下的。然而,现在看来,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到底是谁还十分存疑。 尽管内心有个声音呼唤他身体力行地用新的痕迹覆盖它们,恢复自己的所有物的绝对洁净,但理智终究还是将他拉了回来。他哑声警告道:“离闻喻远一些,否则我不能保证你亲爱的前男友会遭遇什么。” “我和闻喻早就结束了,”谢迟竹不敢想象对方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咬着牙说,“可能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我们现在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哦。”谢知衍钳制住他的下巴,缓缓俯身,只要再靠近就能吻上那副总是不太乖巧的漂亮唇舌,“小竹一直会和朋友做这种事?” “那是个意外。”谢迟竹试图再往后靠,但身后只有冰冷上锁的车门,他被迫用手肘撑起身子注视着谢知衍近在咫尺那张脸,“谢知衍,我真的是个成年人了,这不能代表我多么喜欢他。” 谢知衍不动如山:“嗯。” 过于暧昧的距离让谢迟竹不敢再轻举妄动。他闭上眼:“哥哥,这个姿势会让别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谢知衍垂眼描摹他眉眼,只觉得唇瓣开合的动作像是在索吻,因羞愤染上浅绯的眉眼又活像是被谁轻薄了一般,大拇指碾过饱满红润的下唇,“小竹和其他人做的事,也很容易被误会。” 挡板缓缓升起。 此刻睁眼不好,闭眼不好,气氛是无论如何都清白不起来了。谢迟竹的唇发颤:“……哥哥,我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呢?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种可能性,闻喻本身很有能力,也许——” 但一个轻柔的吻最终落在了谢迟竹的眉心,让话音戛然而止。 小时候谢迟竹在童话书里读到这样的晚安吻,玩笑着向谢知衍讨要,如今这个吻却让两行带着耻辱意味的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抹去它们,又带着咸湿触感润泽了两瓣因拒绝而紧抿的唇。 谢迟竹知道他在做什么,几乎放弃了抵抗,气若游丝地说道:“……谢知衍,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和闻喻很像?” 第18章 都是如出一辙的混蛋。不要脸的混蛋。 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躯体还是追逐着愉悦背离了理智。他拿过抱枕放在大腿上遮掩住难堪处,也不敢再去说太多话,生怕再有几句就要从唇齿间漏出羞耻的声音:“……滚。” 谢知衍的声音却还是隔得很近,咫尺之间温热吐息清晰可感,竟然是轻笑了声:“多谢小竹提醒。” 谢迟竹一惊,如吓得炸了毛的猫般伸手去拉车门把手,然而把手纹丝不动。 要知道,谢大少爷可能真的已经三年没笑过了;而根据小时候的经验,谢知衍一笑,就必然有可怕的事要发生! 他提心吊胆,一直钳制着他下颌那只手却轻易松开了。视线里的谢知衍恢复那惯有的冰冷神色,目光扫过谢迟竹膝盖上的抱枕,淡淡地说:“哥哥不会做什么的,小竹。” 男人的体温离开,热源却从其他地方奇异地升腾起来,感官在变得漫长的时间里逐渐鲜明。谢迟竹一直觉得谢知衍的司机开车很稳当,此刻颠簸带来的细微摩|擦却是接连不断,让他只能死死抿住嘴唇。 谢知衍那冷淡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就和翻阅集团年度财报时一样认真。谢迟竹想要逃避它,闭上眼,又因为失去视觉后一片黑暗里过于难耐的折磨而再度睁开。 神思逐渐变得迷离,谢迟竹只能迷迷糊糊地去想,谢知衍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一样可怕。 …… suv停在老宅前,谢知衍看向身边双眼紧闭的人,轻声呼唤道:“小竹?” 没有回应。 俗话说得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此刻的谢迟竹就正在自暴自弃地闭眼装晕,发誓短时间内再也不要和谢知衍见面,就算对方把他的卡停掉也不见。 谢知衍等了一会,见对方仍然没有睁眼的意思,温和吩咐司机开了车门,将人抱在怀里下了车。可能是还对关于“哥哥”的一番争论怀恨在心,他这次用的是成年人抱小孩那种姿势,手臂肌肉微微充血绷紧,脚步却一点儿也不见慢。 谢迟竹羞愤欲死,偏偏这时候031还被解除屏蔽回来了,不长眼色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小竹小竹,你的腿受伤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我刚刚想跟你说话,主系统就把我屏蔽了……】 【我知道了。】谢迟竹说,【……剧情都变成这样了,主系统就没跟你交代什么吗?】 031再看一眼谢迟竹,后知后觉地将声音放低:【屏蔽的时候是见不到主系统的。而且我和主系统中间几乎隔了两级,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见面……】 傻鸟。他心里叹息一声,但扮演任务终归还是要做的。谢知衍将他带回套房,甚至十分温柔体贴地将人鞋袜脱掉、睡衣换好。 描摹的目光如有实质,动作却极其缓慢,于装晕的谢迟竹而言又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混蛋!” 门合上之后,谢迟竹才睁开眼,想也没想就从脑袋底下抽出枕头抡出去。 他做好了这东西会落空的准备,但是没有。软绵绵的枕头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天杀的,谢知衍这货怎么还没走! …… 老宅,桌面上两人份的饭菜,却只有谢知衍一个人坐在桌前用餐。他吃得专心,动作慢条斯理一板一眼,好像是从某页礼仪教科书上摘录下来的。 管家走过来,停在桌边,却是大气也不敢出。谢知衍将餐具放下,淡淡瞥他一眼,才听见人开口:“大少爷,小竹少爷他还是不肯出来……” 如此这般,一连好几日。端进去的饭菜是原模原样出来,盯梢的管家也是始终见不到几次人影。 谢知衍还是那副稳稳当当不动如山的样子,管家反而替他先急了:“这样几天下去,小竹少爷的身子恐怕也受不住。” 没人答话。谢知衍对他那脾气再清楚不过,生气了是很难哄好的,安抚往往只让人竖起更为尖锐的爪子,一定要等到他自个儿气消。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谢迟竹揉揉略微发酸的眼睛,将游戏存档退出,莫名觉得今天管家送进来的菜有些不对劲。 老宅的厨师无论怎么说,在厨艺方面都是过硬的,至少是能到星级酒店掌厨的水平。今天送来的东西却好像是家常菜水平……谢迟竹眯了眯眼,没说话,先拍了张照片。 一段时间后,管家擦着汗跟谢知衍报告:“今天小竹少爷吃了一些。” 与此同时,谢迟竹的朋友圈(谢知衍不可见版)。 大熊猫居士:落魄了,如今只能吃[图片][图片] 下面一溜烟儿突突往外跳的评论他都懒得仔细去看,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消息免打扰,换了个游戏继续打着哈欠失魂落魄心不在焉去了。 城市另一头。 闻喻原本没想点开朋友圈,但手一滑,在消息栏处看见了熟悉的小头像。 饭菜卖相普通,他看了一会,而后将视线转向了照片另一侧。青年握着汤勺的手随意入镜,手指纤长,经络分明,而一截纤细的腕骨格外伶仃,似乎比记忆中还要可怜几分。 他知道谢迟竹这几日待在老宅,所以就算对方一直不怎么回复他的消息,他也勉强还能安心。 但是谢知衍就给人吃这个?! 一股味无名火从心头起。硬了,拳头硬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谢迟竹这会也确实没空回复消息,因为他正忙着和其他人聊天。 大熊猫居士:oao真的麻烦你啦~这件呢,感觉怎么样?:[图片] 点开照片,是一张青年的对镜自拍。 略显黯淡的自然光,没露脸,只穿了件宽大的潮流涂鸦黑色t恤,分腿并在镜前。这人裸露在外的线条都纤细径直,连突出腕骨的形状都漂亮。 唯独被衬衫大腿隐隐遮住的腿根是丰腴的,仿佛只要摸一把就能从指缝间挤出软肉,像上好的羊脂白玉,让人忧心膝盖已经隐隐被压出红痕。 再往后看,一双足也是光着踩在木地板上,形状流畅,足尖微微泛红,可怜得很。 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一会,才回复了短短一句话。 程衡:很好看,你穿什么都很漂亮。 大熊猫居士:和之前衬衫那件相比呢? 程衡:但是不会冷吗? 两条消息几乎是同时发出去,对方又是沉默了一会才回复:都很好看。 看来学艺术的也不能在穿搭上给人很多有效意见……谢迟竹叹口气,准备几句话之后随便将人应付走:你人真好,这么说我就有信心多啦。:对了,你之前说遇到喜欢的人了,最近追得怎么样? 对方的聊天框果然一下安静了。 没想到片刻之后,对方发来了语音条:“我也很想知道怎么追求一个人,方便见面和小谢老师请教一下这个问题吗?” 可以个屁,他现在走到哪都有谢知衍的眼睛盯着。权衡之后,谢迟竹同样用语音回复:“我哥最近不太高兴我出门呢。要不电话讲吧?” …… 语音条里青年的声音经由网络的传递略微显得有些失真,程衡戴着耳机听完,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飞速回复道:“现在吗?” 还没等他反复收听回味到第四遍,一个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 独立空间总能营造出微妙的亲密感,就算身处网络上也是如此。两边环境都挺安静,他听见那头的青年清了清嗓,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先说好,我也不一定很会……就是有点想听。” 八卦嘛,人类的天性。 谢迟竹其实没有说很多话,大多是程衡说,他偶尔应几声。斟酌词句间,程衡几乎要怀疑是信号那头的人有意恶劣地逗弄他。 但谢迟竹又实在很可怜,连出门这样的事都身不由己。 过了一会,那头却再无回应,只能听见一阵匀净的呼吸声,好像是人睡着了,连连呼唤几声都无人应答。 程衡没舍得挂断,就听着耳机里的呼吸声做手头的事。 过了许久,那头才再传来青年尚带睡意、口齿不甚清晰的声音:“闻喻……?唔!”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在忙?” 程大少的耳机音质很好,幽微黏腻的水声仿佛就在耳边。还有什么吱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那头发生了什么。 到最后,似乎有人极轻微地“啧”了声,语音被挂断了。在那之前,一个“谢”字模模糊糊自电话那头传来。 …… 透明红的夕光逐渐黯淡失色,最后一点高饱和的色彩就要隐入夜色中。迷迷糊糊之间,谢迟竹睁眼看见一个宽肩长腿的模糊剪影,下意识道:“闻喻?” 来人勿囵应声,握住谢迟竹还在空中晃荡的脚踝,将拖鞋仔细穿好。而后他直起身,单手稳住秋千,试探着在谢迟竹唇角落下蜻蜓点水般轻盈的一吻。 第19章 后者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挂了上去,半梦半醒的惊喜间轻舔对方有些干涸的唇缝,口齿不清地问道:“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在忙?”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是极其凶狠野蛮地长驱直入唇舌间吮取津液,以切实的行动迫使他闭了嘴。敏感的口腔内壁被仔细而不留情地照顾,缺氧的感觉让他几乎不能思考,只是下意识地顺从男人的动作,不觉间双腿已经盘到了男人腰上。 一声轻响,青年被扔到被面上,拖鞋再度滑落下去。这一吻险些让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不知究竟过去多久,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骤然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虽然有几分相似,但那不是闻喻! 谢迟竹一惊,半点睡意和旖旎之意都没了,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推他,反而让自己更深地陷入泥沼一般的柔软被褥中,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见事情败露,谢知衍也并未过多纠结,转身打开了房间夜灯,昏黄微光浮动开来。 “我不像他吗?”男人饱含情|欲的声音低哑,“小竹,你明明亲口和哥哥说过的。” “不像。”谢迟竹冷冷道,“至少闻喻吻技没有这么差。” 平心而论,要像也是和很多年前的闻喻相似……单论吻技这一项的话。 谢知衍听后颔首,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往心里去。他凝视着谢迟竹,谢迟竹偏不想看他,一低头就看见高定西裤的裆部正精神不错地对他say hello。 这下谢迟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就软绵绵一脚蹬过去,没料到对方还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足底接触的那什么玩意儿十分得寸进尺地弹了弹,比先前还吓人了。 “……你不要脸!”谢迟竹浑身都僵了,一动也不敢动,绝望地闭上眼。谢知衍也没动,目光深深地低下头,而后说:“小竹不喜欢的话,不要也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滚。”谢迟竹深感自己不能同这人讲道理,千言万语化作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谢知衍,你能不能别上我这来发酒疯?” 这人却不知从哪得出了结论,不但不滚,反而说起了不相关的话:“我今天去参加婚礼了。” 谢迟竹:“哦,祝你新婚快乐。” 流失的体力缓缓恢复,他起身飞快拽着谢知衍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后者也不怎么抗拒。 直到冷水兜头从顶喷淋下来,谢知衍看着也没清醒多少,始终目光深深,往谢迟竹的方向看。谢迟竹被盯得一激灵,猛地将门关上了。 ……哥哥永远是哥哥,但当谢迟竹找到想要共度终生的人以后呢? 就算没有闻喻,也会有其他人源源不断地出现。 他收拾停当从谢迟竹的卫生间里出来时,套间内已经没有人在了。被褥上压痕倒是依旧鲜明,手机震动,是暗处盯梢的保镖发来的消息:谢迟竹去城南的公墓了,还有老爷子的人跟着。 有钱人当然有更奢靡的埋法。葬在城南那片公墓的,是谢迟竹的养母。 …… 最后当然没去成,公墓早在下午五点就关门了。这会天都黑透,早就过了开放时间。铁艺栏杆里没有人影,远处保安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行人也是寥寥。活得不错的活人很少来找死人说话。 谢迟竹将031揣在怀里,琢磨着就近找家店先吃点什么,就听见有人在敲他的车窗。 他懒洋洋将车窗摇下来,看见一个笑容客气的中年人,手上逗弄031的动作陡然停了。这人他很眼熟,正是谢老爷子身边的助理。 助理笑着向他点点头,他于是也点点头,问道:“有何贵干?” “不过帮老爷子带句话。”对方还是笑得很客气有分寸,“老爷子说,您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作为弟弟,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自己也要替兄长把握着分寸。” 青年如遭雷劈,助理将这点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半晌,他才听见这位养优处尊的小少爷很艰难地说:“我知道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车窗缓缓摇上,将要隔绝探究的视线。那助理却伸过手强行扶住了车窗,目光微微向对街看去,故作疑惑道:“那不是大少爷的车吗,怎么停在对面?” 青年面上那点错愕之色更是有些收敛不住,眼尾飞快泛红:“不知道。” 他要再关车窗,助理笑了笑,将手收回,没有过多阻拦。 助理回想着青年那一双惊愕之余仍然含情生动的桃花目,转身朝自己的座驾走去,心里想: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少爷,为了继续留在谢家,动用“那种”手段实在有些愚蠢……但也实在合适。 可惜,头顶上的谢老爷子还在喘气。 车内,谢迟竹收敛难堪的神色,拆了根棒棒糖咬在嘴里,问031:【这人跟踪我们这么久,只为了说这个?手机没有话费了吗。】 031沉默了:【……可能是为了装x,毕竟有钱人都很奇怪。】 谢迟竹一哂:【我还以为,他要和我说,给我五百万了离开他孙子呢……只给五百万是不是有点抠门儿啊。】 他再度踩下油门,重新驶入城郊空旷的车道。031问:【小竹,我们现在去哪?】 谢迟竹眉梢一动,隐隐有了点兴致:【当然是另外一个五百万了。】 第19章 阴云聚拢,临城的天终于灰沉下来,连日的低气压消弭于一场姗姗来迟的缠绵秋雨。 闻喻先行让助理部下班,自己多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新产品面市并不代表着他能够稍事喘息,还有许多细枝末节要一一亲自确认,再以反馈和调研得来的数据做调整,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一人走到公司楼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伞。 他心里始终装着事,谢迟竹也迟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不是少爷出身的闻喻其实并不惯于带一个包办百事的保姆特助在身边,他顿住脚步,也只是无奈叹了口气,准备回办公室去取。 恍惚间却听见远方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声还更比一声大,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闻喻、闻喻!” 他转过头去,看见一辆鲜绿色的小跑停在路边。摇下的车窗里,青年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眉心浅蹙,漂亮的面容在灰败天空下也略显苍白。 聚积的水珠折射远处霓虹光晕,几乎让人觉得目眩。 闻喻用力咬破舌尖,鲜明的疼痛和浅淡的血腥气让他确认这不是梦境,尽管他在确认这点之前就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迈开腿要径直一路小跑出去。 身后传来不知谁止住脚步的声音,有人扯住了闻喻的衣角。他有些不爽地回头,与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人对上视线。 对方举起手里的伞,发颤的声音里沾染谄媚的意味:“——闻总,我注意到您好像没有带伞……” 闻喻打量了来人片刻,终于想起对方的身份,这是新从底下的部门调动到助理部的新人,名叫黎青。据推荐他的部门骨干说,他是个很聪明识眼色的年轻孩子,长得也不错。 “闻喻!”谢迟竹又喊了一声。要不是城区不让鸣笛,他这会都想没素质地大按喇叭往闻喻耳朵边轰了。 “这是我的伞。闻总,您拿走吧。”就在此时,黎青又善解人意地说。 闻喻半边身子已经要进入雨里了,看黎青一眼又转了回去,勉强还算客气地说:“松手。” 黎青:“可是会淋湿……” “我走了。”谢迟竹闭上眼,朝着车窗外竖起三根手指,“三、二——” 还没数到一,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就被身上沾了些雨丝的闻喻打开了。一声水汽的人忙不迭钻进来,向谢迟竹赔罪道:“我错了。” 谢迟竹瞥见车窗外那人眼里好像要滴出血的嫉妒,嗤笑一声:“闻总哪里会有错。” 什么送不送伞的,搁这演偶像剧呢。 闻喻坚持:“我错了。” 黎青拿着伞的手气得直颤,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回头看向值班的前台,前台眼观鼻鼻观心,十指如飞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给前台配了把青轴的机械键盘,这会公司大堂本就没什么人,尴尬的寂静里只有分外清脆的键盘声在回响。 谢迟竹不语。 他本来以为自己再次见到黎青的时候多少会有些感概,但这点感慨轻易就被这几个活宝压了下去,只残留一点酸涩在心口上,叫人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心绪不宁、陷在泥沼中不能自拔的,另有其人。 车辆终于离去,黎青长久凝视着道路尽头,还没等心中百般怨毒想法怨毒出个头绪来,兜里的手机就已经在因为群消息疯狂振动了。 前台发了张照片,正是方才闻喻同谢迟竹在雨中片刻对视的抓拍,昏暗的灯光自带缱绻的氛围,让两人看上去分外暧昧,配文是:“这不会就是闻总传说中的老婆吧……我靠也太漂亮了,就是不小心糊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牛逼的人。” 第20章 “还在说谁错不错的,不管什么男人哄人都只会说我错了吗。” 下面复制了一长串“展开细说”和“kswl”,黎青咬着牙,险些将钢化膜都捏碎,飞快打字发送:“连脸都没有,怎么看出来漂亮不漂亮的?遮掉脸谁还不是个氛围感美人啊。” 很快有人回复他:“你看这鼻子这脖子这下颌线,这能丑?这能丑我去亲老板娘的嘴子好吧。” “?你小子还奖励上自己了,真行啊。” “排队,想亲嘴子也排队。” 黎青终于忍无可忍,将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 车内的人却全然不知这番热闹,谢迟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模样。闻喻侧头看着他,打眼就看见唇珠处有点细微的破皮。 从痕迹上来看,还十分新鲜。 “哪里来的野男人?”闻喻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后悔了,闻到丝丝缕缕的酒气从湿润的空气里蔓延过来。 谢迟竹果然有点烦躁地抿了抿唇:“哪里有野男人?闻总不要以己度人才好。” “我不认识刚才那个人。”闻喻见他默认,心里那点微妙的焦躁更甚,随手解开一颗最靠上的衬衫扣子,“嘴唇中间总不能是自己咬的吧?” 谢迟竹没说话,车身倒是在过弯时一甩。闻喻看着他的侧脸,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又问:“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重逢这些时日,谢迟竹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对前任没好脸是人之常情,奈何这位小少爷的所作所为都十分耐人寻味,不管是“你根本就不懂”还是在老宅里探病发烧时偶然主动那一下,或者不声不响的几张擦边照片…… 不会从前任荣升为小少爷的炮|友了吧? 或者是为了留在谢家。 这事不能细想,尤其不能回味细节。闻喻打住思绪,等着小少爷回答。 “有人把我的卡停了。”谢迟竹说,“一会你付钱。” 前方渐渐出现加油站的轮廓。就算信用卡被停了,他这样的纨绔身上也不至于油钱都掏不出,单纯想让闻喻出点血而已。 谁说蚊子血不是血呢。 闻喻唇角一翘,扫码付账的动作格外快。谢迟竹没好气地说:“看见别人要赶我,你就这么开心?闻喻,看不出你这么恨我。” “老婆花我的钱,我当然开心。”闻喻被他骂得心情不错,笑容一点都不减,“那以后都不花他们姓谢的钱了,花我的好不好?” “我也姓谢。”谢迟竹提醒他,“再说了,你有几个钱?连把伞都没有。” 闻喻:“小竹就是小竹,小竹不是他们。” 谢迟竹拿这人的厚脸皮没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设一下你家导航——我不是你老婆。” 最后两个字好像烫嘴,蚊子嗡嗡似的。闻喻知道他嘴硬,设置好车载导航后又开始远程购置新的生活用品。 他那间公寓面积不算太小,设计上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单身公寓。小少爷细皮嫩肉的,要把人伺候好还不算容易。 果不其然,人一进门就蹙着眉,老大不高兴的模样。 闻喻将冰箱里的鲜奶拆开,倒进奶锅里加热,大胆猜测道:“不会是谢知衍行不轨不成,恼羞成怒把你赶出来了吧?” “猜得真准。”谢迟竹在一个省略号的沉默后又一哂,“闻喻,听到这个你就痛快了?” 闻喻看着谢迟竹,一个没忍住,还是上手揪了揪这人白生生的脸颊。虽然柔软,但着实没有多少肉,一点停留在少年时期的婴儿肥对于改善手感而言无济于事。 “我又不是谢知衍。”牛奶缓缓冒出咕噜咕噜的泡泡,他听见自己缓缓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量及寄人篱下,谢迟竹还是尽可能心平气和地提醒道:“闻喻,你也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最清楚了。”闻喻显然并不以此为耻,目光里带上某种不可说的意味。 “……”谢迟竹别过头,决定不和对方讨论这个,往后退了步,“我要洗澡了,再见闻喻。” 明明淋了雨的是闻喻,却像是他沾了水汽似的,转头就往浴室里钻。 近一个小时后谢迟竹才磨磨蹭蹭地从浴室里出来,闻喻听见脚步声,看见这人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从他的衣柜里挑了件长袖衬衫套上,匀称修长的一双腿就裸露在空气中,而条纹的下摆只堪堪遮住丰腴的大腿根。 外卖重新摆盘后放在餐桌上,闻喻转过头逼迫自己不继续往下看,喉间一阵发干:“……找条裤子穿上,小心着凉。” 谢迟竹不以为意,凑过来将果盘里的小番茄塞到嘴里:“开空调不就好了。你是谢——” 那个名字在口中戛然而止。 闻喻温和的面容陷在一片阴鹜的影子里,心想:又是谢知衍。 从前谢迟竹就很喜欢提他。而如今,哪怕两人的关系走到这个境地里,谢迟竹的第一反应还是他。 谢迟竹一张脸也冷了下来,同款沐浴露的清香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口中却是毫不相干的喃喃自语:“对我来说,就算谢知衍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我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该有的欲念,不知何时被谢国华看在眼里的扭曲感情。 闻喻贪婪地将那一点气味吸进鼻腔里,将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没说话。 谢迟竹却陡然从那种游离的状态里抽回来,看向他,说道:“闻喻,谢家和我,你会选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 再看这段直接幻视了日乙男主语录(。)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啊![摊手] 开始码世界二,abo简直是本阴间泥塑公的天堂[害怕]写得好爽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更到 第20章 还没说完谢迟竹便顿觉自己说了句多余的话,但事已至此,总没有到一半再停下的道理。 果然,视线里的闻喻也没说话。谢迟竹懒得继续看他了,端着果盘就往客厅里走,还没走两步手里又是一轻,有人先一步端走果盘走在了前面。 “充电器。”谢迟竹窝进沙发里长长打了个哈欠,非常顺手地使唤起闻喻来。 长长的充电线送到手边,他盯着电视柜展示架上一点金光,胡乱将充电口往手机里塞一通,没充上电。闻喻在一边看着,将人半个手背抓过来:“是lightning接口,我去给你买一根。” 都市的夜晚其实很难说是完全漆黑的,闻喻下了楼,到底不放心谢迟竹一个人在家待着,只打算快去快回一趟便利店。 雨还没停,但他这次终归记得带伞,心烦意乱间几步就走出了小区门,背后窥伺感十足的视线如有实质,不远处蓦然传来吞吞吐吐的男声:“……闻总。” “闻总!” 街角站着刚才来送伞的黎青。这动静惹得大门边站岗的保安都皱起眉头,用目光询问闻喻是否需要帮助。 闻喻原本真打算叫保安了,那人却似乎有所察觉,连忙说:“闻总,我是谢迟竹的哥哥!” ……谢迟竹怎么那么多好哥哥?这人实在触了闻喻的霉头,他对保安摆摆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两人最终落座在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连锁咖啡厅,装潢还算雅致,只是闻喻这几天看见这个品牌logo都一阵别扭,只给对方点了杯咖啡,开门见山:“我没听说过小竹有你这个哥哥。” 黎青手指按住杯壁,闻言显得十分伤感:“小竹十多岁就离开了我们家,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家庭背景……我们确实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兄弟,因为我们是重组家庭。” 闻喻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其实在听到不是亲兄弟的时候就想给人一拳了:“哦?” “这件事说起来不是很体面,但闻总是很好的人,我想您有知道真相的权利。”黎青喝了口咖啡,显得似乎很犹豫,“因为小竹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再婚的时候,还没有和小竹的生父断干净……她,嗯,不是婚内生子,为了挽留那位先生做过很多努力,包括孩子……都是筹码之一。” 他看着闻喻,见对方始终都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爸爸对他们母子很好,包括……我的房间,都让给了小竹。但阿姨可能不那么想,始终试图和那个男人藕断丝连,还教导弟弟也学着去讨好那个男人……变成一个懂得讨人欢心的小孩。” “后来爸爸发现了,他们两个人也离婚了,我不知道后来怎么样。”黎青揣摩着闻喻的神情,“闻总,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像我爸爸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闻喻听着,神色没有变化,只是偶尔点头,叫人拿不准他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等了一会儿,见黎青没有继续说了,才问道:“就这些?” 黎青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咬牙道:“……就这些。” 第21章 他低下头,试图去摆出一副善良柔顺的神情,好博取眼前人的同情心。 没想到的是,闻喻听完径直拉开椅子起身了:“多谢你,这杯咖啡算我请的,劳烦你今后离小竹的生活远一点。” “什么?”黎青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瞪大眼,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追问道,“闻总,您说什么?” “字面意思而已,毕竟黎助理也说了,”闻喻保持着温和客气的语气,“和你有关的,是不光彩的事。” 先别说这人话语间尽是添油加醋的春秋笔法,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事实也无法构成什么事实上的罪名。 而且最初见面时谢迟竹甚至根本不搭理这人,足够说明过去龌蹉的事情不止话语间能窥探出的一点点。 …… 公寓内,谢迟竹揉着酸软的小腿缓缓起身,又险些因为脚麻再度摔倒。他再度来到餐桌前,将那盒小番茄抱在怀里,口腔挤压出酸甜的果汁。031停在碗沿上,谢迟竹习惯性地递给它一颗,到半道又倏然收回手:【鹦鹉可以吃番茄吗?】 系统031沉默了一瞬:【小竹,从理论上来讲,我其实不是鹦鹉,只是进行了外观上类似于牡丹鹦鹉的拟态……】 谢迟竹失笑:【那你吃不吃?】 031听了,飞快将他指尖上的小番茄叼走,在近处留给人一个尖尖的鸟屁股。 系统面板app显示情节点还在执行中,暂未判定偏离,他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看见什么汹涌着奔流而去,而人力并不能阻挡它。 …… 电子钟的时间刚刚跳到六点半。这在往常,不过是昭示着下半场加班的开始,虽说最近的工作量随着项目进度推进隐隐有减少的趋势,但有着闻喻这个铁打的工作狂在上面压着,众人还是不得不卯足了劲。 今天却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刚到点儿闻喻的办公室门就开了,年轻的工作狂本人迎着助理部众人震惊的目光走了出来,平淡地宣布:“剩下的部分我居家处理,大家也早些下班吧。” 偌大的空间寂静了一瞬,所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面面相觑。 老板今天到底是被谁夺舍了?拜托了,不管你是谁都不要从闻总身上下来好吗。 终于送走这尊大佛,才有几个年轻些的助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嗑到了,绝对嗑到了。还是爱情的力量伟大,甚至能扭转即将发生的恐怖加班。 有人双手合十虔诚闭眼,喃喃:“保佑老板和老板娘永远也不要分手好吗……” 黎青坐在角落里,面色沉沉,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本来以为闻喻今天会有什么动作,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管是闻喻还是谢迟竹,都没有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而闻喻确实对他此时的小心思、以及下属们脑补出的粉色泡泡浑然不觉。他几乎是魂不守舍了一日,始终害怕开门时已然人去楼空,此刻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间单身公寓里。 他握住门把手,一边闭眼深呼吸一边向前推开,然后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窄窄一道门缝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味道,闻喻几乎是下意识皱起眉头,看见桌面上摆着几道成色不错的家常菜,还有一盘黑糊糊的不明物体。 不对啊,这火灾现场一样的味道,是怎么变成外观上尚可的菜肴的? 他心里是又惊又喜,匆匆换了拖鞋就拐向厨房,果然有一道人影在里边晃动,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闻喻的视线,缓缓落到谢迟竹身上。虽说只有一道背影,但这人身上穿了当初购置家装时送的围裙,还是掐着荷叶花边的款式,细绳在背后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让本就仿佛不盈一握的腰肢显得更细。 微长的尾发也松松在脑后挽了个丸子头,随着手忙脚乱的动作一晃一晃。 听见开门声,谢迟竹受惊般转过身。他一向很注意形象管理,但此刻大概实在是顾及不上了,刘海有些凌乱,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面粉,莫名有点心虚的眼神只存在了一瞬。横眉瞪了闻喻一眼:“……闻喻?吓死人了。” “怎么这么早?”他被抓包了似的地摸摸鼻尖,反而将那点面粉抹开了,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不是连消息都什么空回的大忙人吗……阿嚏!” 糟糕的厨房卫生环境,好像正准备给人下毒。闻喻环视过厨房一地狼藉,大步走到谢迟竹面前,口气仍然温和且冷淡:“手给我看看。” 那双无沾阳春水、养优处尊的手上果然贴着一只卡通图案的创口贴。闻喻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将人拉出厨房,直到谢迟竹吃痛地“嘶”了声才想起来放轻力道。 他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地找到一边的外卖打包盒,将米饭转移到碗里。谢迟竹被按到座位上,抬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怒道:“闻喻,你发什么神经!” 在沉默蔓延开以前,闻喻终于将碗筷都摆放好,道:“吃饭吧。” 两人动筷,闻喻在犹豫之后还是伸向了那黑糊糊的一盘。又苦又咸,根本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难吃。”他毫不心软地评价道。 谢迟竹果然伸手将那盘菜挪远了几分,别过头道:“我也没说它好吃啊,不爱吃就别吃。” 哪有正常人会动筷子夹这盘黑糊糊的不明物体?果然是精神病。 “谁让你拿走了。”闻喻又瞟他一眼,好不容易开了尊口。他倒是想再捏一把这人脸颊,又怕人真的当场翻脸,只好拿出手机,又给谢迟竹转账一笔,然后又问:“你发消息说,要在我这儿上班?”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先前祈祷过闻喻不要分手的员工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愿望超级加倍地实现了。 他今天难得没堵车,比平日早了大半个小时到公司,还没到工位就看见boss办公室大门半敞着,一个面容漂亮得有点过头的长发青年端着咖啡杯从里边走出来。 身形和面容都太过难忘,故而他没花多少功夫就将眼前人和那张内部八卦群里人手一张的闻总深夜幽会偷拍对上了号。 员工还没想好怎么搭话,面容精致得仿佛会发光的大美人就先一步朝着他的方向眨了眨眼,温声细语地询问道:“你好,可以告诉我茶水间在哪吗?” “就、就在右手边。”员工飞快给他指了路,结巴得险些咬到舌头。 老天啊,现在开始撤回一个愿望许愿老板分手还来得及吗? 片刻后谢迟竹端着咖啡回到闻喻的办公室内,颇为懒散地坐到一边原本是待客用的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掏出ns开始畅玩星口谷,lite版的设计在此时此刻无疑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这还是昨晚上同城闪送来的,完全是工资的合理利用。 闻喻在一边严肃认真地上班,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都免不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沙发上悠哉自得的青年。 也许是为了贴合场景,他今天穿了身浅色的休闲西装,长手长脚赏心悦目地舒展开来,就算进行的活动……童趣了点,也不失为一个赏心悦目的摆件。 先前的绯闻传言获得了充足的目击实证支持,更加迅猛地在打工人之间流传开来,不过目前阶段来说办公室内的两位主角还对此事浑然不觉。 一口气爽玩到临近中午,谢迟竹才觉得有点饿了,打算稍微尽一点助理的本分,迈步到闻喻身边弯下腰,面色认真地询问道:“闻总中午想吃什么?” 闻喻眼角余光一扫,实在是有些自制力才没亲上去,又按了遍保存键才回答:“外卖。” 谢迟竹撇撇嘴。他昨天问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这人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绝对不是他故意摸鱼,实在是工作量不够饱和。 于是他又刷了会外卖软件,几分钟后又提出需求:“闻喻,我想喝小b家的奶茶。” 闻喻想也没想便回复 :“你点,报销。” “这家的坚果碎奶芙顶仅限堂食。”谢迟竹打了个哈欠,“打包的话要分装,造型就不好看了……天气好热,不想出门。” 闻喻和他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妥协道:“……我去。你要喝什么?不能加冰。”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弯眼:“发给你啦。闻总,就知道你最好了。” 三言两语将闻喻支走后谢迟竹才小心翼翼用纸巾擦掉掌心里一点冷汗,转头去问系统031:【现在可以吗,031?】 031对他敬礼:【时刻准备着!】 谢迟竹这才蹑手蹑脚到门边反锁了大门,一屁股坐进那张自己觊觎了一早上的真皮老板椅里,舒服得谓叹一声:【回头我也买个同款的……诶,怎么都不上锁?】 电脑桌面就大喇喇地呈现在眼前,谢迟竹将031提供的u盘插进机箱上的接口,确认道:【这样就可以了吧?】 031已经进入破译的工作模式,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就包在我身上好了,小竹……诶,怎么只是规划文件?不管了!】 第22章 作为电子生命本身,031处理小世界现阶段的电子数据简直是手到擒来,只需要一个额外的接口作为媒介——就是谢迟竹刚刚插进去的u盘。 片刻后,系统031雀跃地报告道:【好啦!邮件也已经转发给谢知衍了,接下来就等着闻喻把我们抓包啦。……小竹,有人!】 谢迟竹将u盘收好,敲门声适时响起。 不是闻喻。黎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便当盒,见到谢迟竹之后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小竹,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太巧了。”谢迟竹回敬以似笑非笑的审视目光,“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有缘么。” 黎青被目光中某种尖锐的成分刺伤,抿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我找闻总。李姐今天休假,我替她给闻总送餐。你要是饿了的话,我可以去食堂再取一份。” 谢迟竹接过便当盒打开一看,里边竟然真的是标准的食堂盒饭,油量十分慷慨,土豆丝配辣椒炒肉,还有一点榨菜。他这些日子本就没什么胃口,此刻更是被那股腻人的气味逼得几欲干呕,蹙眉后退半步,按着胃言简意赅道:“拿走。” “……对不起。”黎青看上去都要哭了,刻意提高些音量,“这只是我的工作,不要为难我好吗,小竹……” 而且不得不说,有些人比眼前不合口味的饭菜还让谢迟竹感到恶心。他胃袋里一阵翻涌,但当众呕吐实在有失仪态,故而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闻喻不在。” 黎青:“求你了……” 谢迟竹的脸色这会已经忍得隐隐发白,额角涔汗,有气无力地要将门直接关上。外边的人却还是不依不饶,死死将门把手拽住。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一边在工位上吃外卖一边窃窃私语。这人大概是什么表演型人格,发现之后更加来劲,脊背一挺,提着便当盒的手却肌无力般垂了下去,有什么大病一样惊叫道:“你、你别太过分,谢迟竹!” 油腻腻的一摊堆积在地板上,谢迟竹这会是真的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无声干呕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谢迟竹听见有人一把将黎青拉开:“小黎?我不是让小曹来送吗,你怎么来了?” 感官痛苦的时候时间似乎也会被无限延长,不知是谁将谢迟竹扶到了沙发椅上躺下休息,又仿佛一百个世纪之久后闻喻才再度出现。 美化他人的痛苦实在是件为人所不齿的事,但眼前所见的景象实在让人心惊。闻喻单膝跪地,看见青年乌黑的鬓发被汗液沾湿在额角,长睫如蝶翼那般轻微颤动,脸色因不适流失了血色,唇却仍然是红的。 如果童话中王子所见的白雪公主是这般容颜,也实在不能责怪人家是恋|尸癖,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吸管送到谢迟竹唇边,闻喻知道他还醒着,耐心去哄人:“是去冰的。小竹刚刚不是还说想喝这个吗?喝完胃会舒服一点。” 谢迟竹微微将眼睁开一条缝,眼里的人因失焦而面容离散,许久后才辨认出是谁,气若游丝道:“我不要。” 也不是在同谁赌气,就是纯粹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让人倒胃口的事情和味道好像都还在鼻尖上徘徊,噩梦一般挥之不去。 “人事已经在走问责解雇的流程了,一会就送你去医院。”闻喻态度仍然良好,“真的不喝吗?奶芙都要化掉了。” 谢迟竹这才叼起吸管很慢很慢地喝了两口,由闻喻代为端着奶茶杯,慢吞吞地将漂浮在液体表面的奶芙搅散入奶茶中,一点也没想到是自己非要支使着闻喻去店里买奶茶的。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不要去医院。” 办公室外则是另一幅景象。 虽然年轻有为帅气得如小说主角一样的霸道总裁不多,但以为自己是楚楚可怜小白花的现实版恶毒配角更是少见,更别提像黎青这么傻x的。 黎青刚调动到助理部不久,连前任的工作都还没摸透,此刻更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要交接。 其他同事都捧着手机在小群里蛐蛐得不亦乐乎,偶尔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没有一个不像在戳他脊梁骨,黎青几乎可以想像出他们都用了多么恶毒的言语描绘自己,豆大的眼泪接连在眼眶里打转,飞快清扫着工位上的私人物品。 “小黎。”突然有同事出声叫他,一张纸巾递过来。他压抑不住委屈,泪水接连而落,却听同事有些犹豫地补上了后半句话:“……你能别哭了吗?全掉我文件上了,这份我待会还要用呢。” 对面工位的同事无声捶桌狂笑,黎青抱着纸箱往外狂奔。 只有刚才文件无辜受害的同事还在身后大喊:“你别跑啊,那个水杯也是我的!哎,这人怎么这样呢,以前看不出来啊……” 有病的人走了,大家终于能解放音量,笑得肚子疼的同事伸手拍拍受害者的肩膀,勉强宽慰道:“别伤心了,回头姐给你买个。” “可能看小说看得脑子都坏掉了,哪来的显眼包,从来没见过老板发那么大火,我的天啊。” “但hr姐姐刚刚还发消息让我看眼收拾得怎么样了,那边还要走流程呢,这下其他人可惨了……这是一点公德也没有啊。” 这些话黎青本人是如愿地听不见了。他凭着上下班的肌肉记忆进了电梯,直到到了一楼人还是懵的,却又模模糊糊地看见个肩宽腿长的标准帅哥身影。 把眼泪一擦,才看清那帅哥眉眼间竟然还有点混血的痕迹,一点也不输闻喻之流。黎青刚眼前一亮,就听见帅哥彬彬有礼地向前台询问:“我来找谢迟竹,请问他在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谢迟竹。 怎么又是谢迟竹,难道这个小世界其实是围着谢迟竹转的吗? 黎青指节捏得咔吧作响,但脸上还是很快恢复了体面,大步上前,鼓起勇气同对方搭话:“这位先生,您找小竹吗?” 他口气实在是亲昵,男人闻言果然看向他,颔首道:“对。” 惜字如金。 黎青并不介意,赶紧笑道:“他这会应该在休息呢,有什么事不如……” 没想到男人竟然不是个傻的,淡淡扫了眼他怀里抱着的纸箱,又不知为何蹙了下眉:“你不是离职了吗,麻烦你不太好吧?” 方才正在接线的前台也说话了,十分礼貌地同男人如实转达道:“闻总说谢先生现在在休息,您的邀请函可以由前台代为转交……不用担心闻总昧下。” “还有,黎先生,您剩下的私人物品已经有人代为整理了,请您尽快离开这里,否则我们会考虑安保措施的必要性。” 黎青脸色惨白,原本跑完后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再往外走的时候更是险些跌跤,一番模样好不狼狈。前些日子他在公司升职顺利,但一旦接近剧情中的核心人物后,系统的那些金手指都统统失了效,没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没有如愿荣华富贵不说,还丢了个大脸,估计以后再也不想靠近这片区域。 手机响了,黎青原本想直接挂掉,看清上边的名字之后又缓和脸色接了起来,勉强拿捏起往日的一半腔调:“喂,谢董啊?” 他打完电话,莫名觉得街角有人盯着自己,一个寒战之后那视线又无影无踪。 …… 谢迟竹是在连绵的秋雨声中醒来的。办公室的沙发椅被放平成一张单人床,睡着倒也不难受,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倦怠得很。 注意到翻身的响动,闻喻朝这边看了眼,并未动作。他戴着耳机 ,此刻大概在进行视频会议。按照往日谢迟竹的性子一定是要去闹腾一番的,但他这会不愿意,打开app果然看见人设完成度下降了百分之五。 【这不对。】强迫症谢迟竹本人和031吐槽,【人总有不想闹的时候嘛,挑剔敏感不是喜欢随地大小无事生非,你们主系统到底是怎么想这个角色的,人形比格犬吗?】 031十分听劝:【那我跟主系统申报一下。】 谢迟竹听到申报就知道没了下文,之前的健康问题都还迟迟没有回应呢。他又赖床一会,起身才看见不远处的小桌上摆了封邀请函,常规款式配上跳脱的像素风设计,倒是十分有辨识度。 他小心翼翼地将封口火漆完整摘下,里边的信息内容倒是常规的,还额外附加了一条程衡的邀约,说是有一幅肖像等着谢迟竹去单独观赏。 日期在本周六。 这个画展的主题倒是谢迟竹感兴趣的,他小时候就很想去到处看看,小孩子的嘴也没什么遮拦,枯燥的世界里骤然出现一件感兴趣的事情自然是逢人就说。 但很小的时候没有钱,回到谢家的最初几年身体又不怎么好,高中以后谢知衍毕业出国,他的学业也渐渐繁忙,竟然真的只有留学那几年偶然有些机会。 那边闻喻的视频会议似乎也告一段落,他摘下耳机,看见谢迟竹唇角一抹不自觉的笑意,连带着自己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小竹,还要休息一会吗?” 第23章 谢迟竹摇摇头,将手里的邀请函折掉后半截转个方向给闻喻看:“这周六有安排吗,闻总。” 看清程衡的名字后闻喻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周六有个会”,然而还是忍住了。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像谢知衍那个变态一样时时刻刻控制欲大爆发。 谢迟竹已经从那个控制狂身边离开了,要是闻喻也犯这个病,谢迟竹再离开他该怎么办? 这是闻喻唯一无法接受的后果。 “没有。”一个逗号的停顿后闻喻回答,堪称和颜悦色,“我可以认为,是小竹在邀请我一起去看画展吗?” 既然对方这么觉得,谢迟竹也不介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默默颔首。 只是个画展而已,这两人总不能在画展上打起来吧?而且,说不定多见见面,这哪里都不对的剧情就会回到原轨了。 …… 玩了两天之后谢迟竹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聊了,办公室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也不好总是进进出出。 更重要的是,情节点任务已然完成,天天几乎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和闻喻待在一起他也浑身不自在。 “闻喻。”他随手将在附近咖啡厅打包的切角开心果慕斯扒拉走,双手撑住桌面,借着这个姿势俯视正在办公的闻喻,说得漫不经心,“黎青的活还没人接着干吧。” 青年今天穿了件米色的圆领针织衫,版型和花纹都简单,略长了些的狼尾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辫,像个还没毕业的清纯大学生。 闻喻本埋首于报表,听到第一个音节时才抬起头来,竟然有刹那失神,反应了一会儿才应道:“好,一会我交代下去。” 有没有人接手黎青的工作,在谢迟竹此时的要求提出后都不重要了,自然会有合适的位置留给他。 小少爷也没觉得当关系户有什么不对,反而闻喻看完预计要人接手的工作内容后提前心疼起人来:都是些实习生也能做的、细枝末节的杂活儿。 让谢迟竹做这些,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而且这类琐碎的工作最是消磨人,也无法带给人具体的意义感,恐怕娇气的小少爷过不了多久就要闹着无聊要罢工。 所以在思考片刻后闻喻还是额外叮嘱了几句,以确保谢迟竹能稍微过得舒心些,少吃点上班的苦,就当是来玩模拟上班的经营游戏。 没想到,谢迟竹好像还真的上心了。 闻喻借着交代工作的由头到助理部转了一圈儿,看见那收拾出的空工位上不过多久就摆上了谢迟竹的私人物品,造型可爱的暹罗猫陶瓷水杯、钩针的仙人掌毛绒摆件、还有一小盒镭射包装晶晶亮的薄荷糖。 关系户只要不添倒忙就让人谢天谢地了,没人想刻意为难他,进而给自己平添工作量,最初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只敢偷偷观察。 反倒是谢迟竹安安静静待在工位上研究了大半天,遇到问题才向同事请教,一点就通且不说,完事之后还请全办公室的同事喝了奶茶。 闻总出来这会,大家就正哧溜哧溜地喝着用闻总的钱买的奶茶摸鱼,角落里的谢迟竹正手拿一个文件夹,安静倾听身边同事姐姐讲话,完事后还被同事顺手摸了柔软的头毛,塞去一大堆小零食。 谢迟竹笑得腼腆,嘴也很甜:“谢谢姐姐。” 他抬头看到不远处面沉如水的闻喻,就着还未褪去的腼腆笑意朝着对方眨眨眼,举起手机晃了晃。 几秒后闻喻收到谢迟竹的消息:闻总也想吃糖吗? 闻喻:嗯。 亲亲老婆大人:qaq但我待会要去客服部那边诶,晚点给你带吧。 亲亲老婆大人:[小猫抓狂.gif] 回完消息后人就坐回工位里,远远只能看见一个乌黑柔软的发顶。闻喻目光微沉,在引起更多员工注意之前快步离开了。 他确实也有些事要做。谢家内部这几日可谓是剑拔弩张,谢国华和他钦定的继承人之间闹得好不愉快。更有准备了许久的招标会在即,周六能和谢迟竹去一趟画展也实在算得上忙里偷闲了。 …… 转眼到了礼拜六。连绵的秋雨下了好几日,到这天终于大发慈悲地天清云淡秋高气爽了。 程衡的画展设在本地某主题乐园内,这倒是有些出乎谢迟竹的意料。他先前没仔细看邀请函的具体内容,下意识以为会在什么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高贵典雅室内场所,但不是。 他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没去游乐园玩,非常满意;虽然不知道闻喻具体是怎么想的,但他听说这个地点之后心情也显得不错,想来也是满意的。 皆大欢喜。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两人驱车抵达主题乐园时,程衡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得出他今日打扮得精心,长袖衬衫松松挽起露出昂贵腕表,经典老钱风。 谢迟竹先一步轻快地跳下副驾,一眼就看到了程衡,但在挥手打招呼以前快速确认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发型。 他今日难得抓了个三七分的背头,还好此刻还一点儿都没乱,原本更偏向精致秀美的五官修饰过眉形后也显出凌厉之色,像是玫瑰的隐刺。 此刻闻喻的视角正好可以将逐渐靠近的两人收尽眼底,远远听不见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几句话之间谢迟竹便莞尔弯起的眼角与相谈甚欢的场景倒是格外分明。 浸润在富贵里成长的人仿佛都有种独特的气质,恍惚的一瞬间里闻喻竟然觉得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烦躁漫过心头,但车还是得停的。他将车倒进车位,用力合上车门便大步向谢迟竹与程衡的方向走去,响动惊走了路边探头探脑的流浪猫。 随着距离缩短,谈话声顺着风吹入耳中。 “……我还担心你会迷路,应该亲自来接的。”程衡说。 “怎么会。”谢迟竹谈笑盈盈,“闻总送我来的,他怕我一个人不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才若有若无地远远看了闻喻一眼,惊喜扬声道:“闻喻!” 这番话无疑极大地取悦了闻喻。他神色稍霁,大步走到谢迟竹身侧,抬眼与程衡对视时唇角弧度却骤然一冷,对方亦是如此。 只一眼,两人就明白对方心中在思量着什么。有时候,心有灵犀不需要两情相悦,情敌也真的对彼此的龌蹉心思门儿清。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程衡像是没听出方才谢迟竹话中的机锋,也与闻喻默契地揭过了彼此挑衅的意味,微笑着侧身:“这次画展布置在园区深处,小竹先前同我说过周六有空,就约得稍微早了些,正好一起逛逛新的园区布置,好玩得开心。” 他说完,话音一顿,意有所指道:“只是没想到闻总也这么好兴致。” 这些日子,谢迟竹和他有些联系,但不算多,大多甚至还是恋爱军师互助类的话题。谢迟竹总能擦着边绕过他话里若有若无的暧昧的因素,宛如一个纯粹的思春期少年。 虽然他觉得对方未必真的是这样的人,但还是对一切饶有兴致,保持着观察的态度。 闻喻不动声色向谢迟竹身边挪了点,落后半步的距离,正好形成一个将人半抱在怀里的微妙姿势:“小竹说想来,我当然要一起了,也没想到会看到程先生你。” 两人阴阳怪气你来我往地呛了几句,谢迟竹在一边听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而且三个个高腿长的男人以远远小于社交距离的姿态组合在一起,这搭配不管怎么想都很吸睛,此刻已经吸引了不少来自其他游客的目光。 终于谢迟竹忍无可忍,脚后跟不轻不重在闻喻鞋面上一踩,皮笑肉不笑:“闻总,程大少。我们就在门口逛吗,这个大门又是什么来头?” 程衡:…… 闻喻:……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开始正儿八经地往园区里逛。这个主题公园的卖点之一就是各色ip毛绒人偶的互动和四季节日不同的特色装潢,年年都有不同的设计,在大人小孩里都很有人气。 程衡是名义上的导游,故而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温声为谢迟竹讲解园区某处雕像设计的灵感来源或建筑群的艺术风格,引经据典妙趣横生,尽显主人家的体贴周到。 讲解占据了谢迟竹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这让闻喻非常不爽。纵然他对如何伺候这位娇气的小少爷颇有心得,不管是面巾、纸湿巾,还是便携喷雾瓶,乃至无气苏打水都准备得十分齐全,也不如恬不知耻抛头露面的程衡此刻分到的注意力十分之一多。 他正算计着要如何给程衡使绊子,就听见一旁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姐姐,大哥哥!” 那是个穿着碎花蓬蓬裙、头戴毛绒耳朵发箍的小女孩,正一手拿着氢气球牵着妈妈的手兴奋地朝三人所在的方向张望,蹦蹦跳着走过来,仰头停在谢迟竹面前:“姐姐,你旁边的大哥哥好厉害呀,我可以一起听吗?” 谢迟竹失笑,眼神柔软了些,伸手友好地捏捏小女孩头上的毛绒兔耳:“可以,但我不是姐姐哦。” 第24章 小女孩眼睛一下亮起来,想也没想就将气球递了出去:“太好了,谢谢……漂亮哥哥?这个送给你!” 谢迟竹肯定道:“是哥哥。” 程衡含笑看向他,心说叫成姐姐也无妨,但小孩在跟前,到底要顾及礼义廉耻,所以又规规矩矩讲了一会。 小女孩一边听一边好奇地打量几人,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插嘴:“我觉得大哥哥好眼熟呀。大哥哥,大哥哥,你是做这些东西的人吗?妈妈以前跟我说,只有设计师才知道这么多。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女人适时将小女孩小书包里的卡通硬壳笔记本和水笔取出来,递给程衡时神色歉然:“我们家然然比较自来熟。” “然然很可爱。”程衡瞥谢迟竹一眼,接过笔记本后刻意转了个角度,炫技似的两三笔大开大合绘出惟妙惟肖的卡通小女孩形象,思索片刻之后又补了只毛绒小兔,倒是没有落款。 在心上人被人表示崇拜,还展示了一手才艺,他唇角笑意都快压抑不住了。闻喻都看在眼里,心中暗骂道:装货,看你能暗爽到几时,说不定就为了这出专门请的群演。 好在没过多久这对母女就要去别的地方排队,和三人分道扬镳了。谢迟竹这会也逛得有点累了,将气球托管给两人,自个儿转头去了洗手间。 出来时,程衡还在路边长椅等着,闻喻却不见了影踪。谢迟竹微微眯眼看了一圈,只觉得脖子酸,眉头不自觉蹙起,问程衡:“闻喻呢?” 这会他不太高兴,连闻总都不叫了。程衡看在眼里,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有其他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吧,我看他接了个电话。” 谢迟竹一咬下唇:“哦……日理万机嘛,可以理解。” 他说着可以理解,表情却完全不像是那么想的,拿出手机就要开始对闻喻兴师问罪。只是前两个字还没打完,一杯果味气泡水就被递到跟前。 是闻喻。他行色匆匆,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另一只手稳稳拿着大桶的秋日限定味增杏仁枫糖爆米花,自己头上和手臂上还各戴了一只和方才小女孩同款异色的兔耳发箍。 “你去哪了?”谢迟竹接过饮料喝了口,果然是常温的,又不禁撇撇嘴,看向闻喻头顶那个和他格格不入的毛绒发箍,“我还以为你又去加班了。” “队伍稍微有点长。”闻喻解释道,“想起你昨天说想吃这个口味的爆米花,就顺带买了个送发箍和饮料的套餐。” 说完他又欲盖弥彰地指了指头顶:“这个是买饮料送的。” 可不是他在故意排挤程衡,买饮料只送了一份嘛,没办法。 程衡:……他怎么记得园区没有这个活动? 不过谢迟竹显然很喜欢这个发箍,下颌一点,示意闻喻替自己戴上。闻喻手里这会还拿着大桶爆米花,洁癖让他无法接受自己将食物随手放在长椅上,又转头看向程衡。程衡眯眼似笑非笑,走近两步却抱臂绝不接招。 ……但两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挤在自己身边实在是太热了!谢迟竹等了十几秒,见两人都没有动作,再度忍无可忍,垂眼道:“难道闻总不是给我买的?” 这误会可就大了。闻喻一慌神,终于妥协,将手臂上的发箍交给了程衡。 实际上,帮暗恋对象戴和别人同款不同色的情侣发箍也不是非常好受。程衡动作轻柔地将兔耳在谢迟竹头顶固定好,后退两步,莫名想起网络上兔子生气跺脚小发雷霆的短视频,怎么看怎么顺眼可爱符合人设。 再看向闻喻……这么高的人了,还非要戴小孩喜欢的毛绒玩具,恶心不恶心?趁着谢迟竹背过身去的空当,他实在没忍住,飞速朝着闻喻竖了个中指。 小小的插曲过后,三人继续一路吃吃逛逛,终于在开展时分来到画展前。谢迟竹尤其钟爱和毛绒角色们互动以及合影的项目,顺路拍了不少照片与拍立得,又让那俩相互看不顺眼的人在这个项目上较劲一通,故而多花费了不少时间。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一开始不是就说过了嘛,玩得开心最重要。 画展场地的设计和最初的小程序邀请函风格是一致的,不同风格的画作配上街机或可以扫码体验的电子小游戏,现场还有投屏和手柄提供。谢迟竹一直对这些很感兴趣,全程还有程衡陪同讲述更多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和小知识,玩得相当尽兴。 谢小少爷一高兴,有时候就顾不上多少别人的感受。他走走停停,看到一幅装饰画时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也太有你的风格了,程衡。可以把它卖给我吗?” 程衡专注凝视着谢迟竹神采飞扬的侧脸,都忘了要和闻喻较劲,当即一口答应下来:“送给你好了。” “会不会太贵重了?”谢迟竹下意识客套了两句,他也知道程衡的画不算便宜,圈子里的狐朋狗友将价格捧得很高。 “鲜花赠美人,杯酒逢知己,全部送给你都是我的荣幸。”程衡笑盈盈道,“能让小竹开心,它们才算没有被白创作出来。” 这下谢迟竹径直摆着手后退了两步:“……那还是不了,家里放不下那么多画。” 他喜欢归喜欢,但也没有收集癖,不打算在家里放那么多。 提到家,又不免想起谢知衍。闻喻的小公寓里肯定放不下多少东西,谢知衍……谢知衍就算在收到031发出的邮件之后,也没有联系过他。 难言的失落在心口一闪而过,好在画展也要逛完了。程衡将闻喻和谢迟竹送到出口,作为主人,他还不得不继续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他看向谢迟竹,选择性忽略了那对自己亲手为他戴上的情侣款兔耳朵,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小竹,今晚画展结束后你会来吧?之前和你提过的那幅画,我想已经可以让你看了。” 谢迟竹还没回答,闻喻就微微上前一步将人半挡到身后,冷淡地向程衡确认:“程大少要和前未婚夫在晚上单独见面?” 他可还记得谢迟竹说过什么喜欢程衡的话,刻意咬重那个“前”字,尽管语气还算温和,空气中的火药味也已经快掩盖不住了。 程衡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看了他身后的谢迟竹一眼:“小竹,闻总和你,是可以代为做决定的关系吗?” 言外之意,闻喻越俎代庖欺人太甚,是个和谢知衍难分伯仲的超级控制狂。 是什么关系?闻喻笑容一僵,前男友,名义上的兄弟,还是…… 作者有话说: ---------------------- 接档文文案: 【斯文败类社畜攻 & 伪强攻,正牌霸总】 隋应出身贫寒,拼搏半生,凭一己之力迅猛升职,爬到某某巨头集团总裁首席助理的位置。 作为霸总的左膀右臂,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金丝眼镜下是一张昳丽俊美的面容,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手段干练又不失分寸。 商界都说,霸总冷酷无情,他身边的隋助理倒是个知情达理的——却不知隋应骨子里精于算计,目标明确,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毕竟,对于从贫民窟爬出来的alpha而言,实打实的地位与财富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本以为,他就要这样走上人生巅峰。 梦境却突然告诉他,他只是一本烂俗耽美小说中的攻二——在勤勤恳恳为主角攻奔走服务时,他一个眼瞎看上了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主角受,从此为小白花一往情深情书千行,默默成为主角感天动地狗血爱情中的一枝无闻绿叶。 最后还因为不慎泄露心迹,落得个被主角攻解雇报复、负债累累的下场。 隋应:……你们谈恋爱,干嘛要动我的工资啊,凭什么?! 得知剧情,他并不打算坐以待毙。既然注定要出局,那他为何不主动掌控节奏? 隋应开始按照“剧情”对主角受关怀备至、若有若无地暧昧,狠狠恶心了一把主角攻,同时暗中联系猎头给自己准备退路。 他算盘打得很好,预备报复完那个把他当工具人的霸道总裁主角攻就拿着赔偿金跳槽走人,还能看那个风光无限的霸总在情场吃瘪,可谓好不快意。 没想到,传说中阴鹜固执、只对主角受展露真心笑颜的霸道总裁主角攻在发现他的斑斑劣迹后,不仅没有解雇他,反而将他堵在办公室,眼中三分凉薄三分不解还有四分吃味: “有人给你开更高的价?” “隋应,工资不是问题,股份也可以给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再后来,就连当年羞辱甩掉他的富二代前男友也找上门来,借着酒意将他这个alpha堵在墙角,犬齿抵住后颈腺体磨蹭,口中不住痴迷低语:“……阿应,当年是我混蛋。来我公司,我给你的比他多得多。” 向来温和得体的alpha被激得浑身发颤,眼角蓄满生理性泪水。 救命,这真的是他的炮灰攻二剧本吗? 第25章 第24章 问题被抛回到谢迟竹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喉咙口都要被爆米花的甜味粘到一起了。 “我目前是闻总的助理啦。”他最终挑了个中规中矩不出错的回答,微微低头, 用湿漉漉的上目线仰视程衡,“……真的不能让闻总一起看看吗?之前和家里吵架, 要是闻总再把我的奖金扣掉,我真的会露宿街口诶。” 程衡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闻喻:“恐怕是些不太方便。闻总真的这么狠心?” 谢迟竹仿佛恍然大悟,棒读:“好狠心。” 闻喻那要吃小孩似的表情没存在多久, 到底是妥协了半步:“那我送小竹去。” 再次碰头的时间约定在傍晚七点, 这会正是午后,还有好几个小时的闲暇时间。 谢迟竹回到乐园的主干道上, 将见底的爆米花桶塞回给闻喻, 开始对着电子地图琢磨再去玩些什么项目,自言自语着:“……过山车,还是大摆锤?都不好。” 常规项目体验过太多次, 再刺激也有些乏味。谢迟竹兴致缺缺, 闻喻却凑过来指向了地图的另一个角落:“那些对我们小竹来说都太小儿科了。玩点更刺激的?” 他所指的位置就在西北方不远处,地图的标识点绘制成阴森古堡的剪影,轻轻点击还会发出桀桀怪笑, 有成群蝙蝠飞出。谢迟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被闻喻敏锐捕捉在眼底,笑得意味深长:“敢不敢?” 这是主题乐园最为人所称道的项目之一,怨灵古堡,也就是传统意义上一般游乐园必备的鬼屋项目。 它的门票价格不算亲民, 但相应地,提供的服务也很对得起价格,沉浸式体验和超高惊吓度威名远扬, 还会不时调整和更换剧本,确保重复游玩也能得到新的体验。 谢迟竹其实不怕黑。他一个人度过了太多时间,已经习惯和黑暗作伴,真正让他有些害怕的,其实是……莫须有的鬼魂,还有猝不及防一惊一乍的惊吓。 闻喻知道这点,还是因为高中时整栋教学楼断电,他被扮成老教师鬼魂的安景吓了一大跳,险些丢尽了脸。 当时闻喻借着安慰他的由头,还占了不少便宜…… 想到这里,谢迟竹一咬牙,道:“谁会害怕这个!” 来就来! 然而,真正身在鬼屋内时,那些豪言壮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段时间的体验主题是“徘徊的新娘”,限定双人组合体验,手机和其他电子产品都在通过安检之前存放到储物柜里。 步入城堡,只见光线昏暗,墙壁上的黄铜烛台锈蚀出狰狞蔓延的青色,细长的白烛无声燃泪,火光微弱,甚至会被人走过时带起的威风惊扰,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不知何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惊悚。 谢迟竹不自觉就抓住了闻喻的衣摆,低头看见台阶边残破的蛛网,更是脸色微微一白,好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很难看清一点细微的脸色变化:“……闻喻,闻喻。” “嗯,我在呢。”闻喻抓住他紧捏自己衣摆的手背,一点一点顺着指缝将小猫爪捋下来,换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将一只柔软且微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心情大好。 背后一阵凉风飕飕,谢迟竹回头,闪电将室内照彻,大厅正中却有一处始终无法被光线照亮似的,还存在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他将一声惊叫吞回喉咙里,整个人几乎像八爪鱼一样挂在闻喻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不属于任何一种现代化工产品的淡淡暖香…… 闻喻一时有些难以把持,微微低头,笔挺鼻尖划过他侧颈,又将人激得浑身微微一颤,低声骂道:“混蛋!” “我们小竹说谁是混蛋?”闻喻此时是满怀软香,兴致好极了,还有闲心与他调笑。 两人原本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顺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四周只有楼梯老旧的吱呀声和远远近近的水滴声。此时却倏然一阵穿堂妖风,原本就明灭不定的烛火此刻是彻底熄了,只有窗外一点浅淡惨白的月影。 “……谁是混蛋?” 谢迟竹又是一激灵,附在闻喻耳边小声说:“是不是有回音?” “谁是混蛋?” “谁是混蛋?” 闻喻来不及回答他,那飘渺的声音就再度响起,且一次比一次真切。终于,回声似乎凝结出实体,一道沙哑的女声诱导性十足地询问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新娘啊,告诉我,谁是欺负你的混蛋?” “闻喻!”谢迟竹几乎是惊叫出声,温热泪滴落在闻喻颈侧,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哭腔,“不要,我不要……” 然而,感受到自己腿间被什么物体隔着布料抵住时,愤怒和不理解还是压过了本能的恐惧。这也能有反应,闻喻还是人类吗,人类进化时不是把发|情这个选项勾掉了吗? 谢迟竹一把将闻喻推开,自己向后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下一秒,飘渺的纱幕划过,烛火陆陆续续再度亮起,闻喻再度能够看见眼前场景时青年已经不见影踪。 他心里一紧,立即高声呼唤:“小竹,谢迟竹!” 然而没有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 另一边的谢迟竹则是倏然感到背后一凉,有人说了句“得罪”,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将人正了正,整个人就顺着一个隐藏的滑梯飞了下去。 管道里有光,屁股下面有垫子,从体感上来说并不恐怖,像是没有水的水滑梯。 但生理性的泪失禁是难以抑制的,谢迟竹静止后还抱着膝盖懵了好一会,泪水无声大颗大颗往下掉,将膝盖处的布料都濡湿不小的一片。 稍微平静一点后,他用手摸索,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铺着毛绒软垫的窄长木盒子,还有一股幽幽冷香萦绕在四周,就像是……棺材。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涌入脑海的认知吓了一跳,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又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喂,喂,兄弟,你没事吧?” 只听咔哒一声,周围一圈应急灯带亮起柔和的光芒,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充盈。谢迟竹抹掉将脸埋在膝盖上,闷闷道:“我没事,我、我其实……” 话音被抽噎打断,他自觉丢脸,不肯再说了。谢迟竹抹掉眼泪抬起头,这才看清人声的来源,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吸血鬼礼服、脸上还画着苍白妆容的年轻男人。 是npc。 他见眼前青年似乎安然无恙,稍稍松了口气,标准的普通话一转成爽朗的东北口音:“没事就行,你别哭了啊兄弟。你这哭得也忒惨了点,我还以为出啥演出事故了呢,魂都给吓飞了。” 说完,他又鼓捣着控制器关掉了凄厉的背景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爽朗大汉实在是自带喜剧效果,谢迟竹被逗笑,终于将眼泪止住了,npc这才有闲暇去看眼前这哭得凄凄惨惨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天仙啊。 谢迟竹被他注视着,以为这人还在担心,又额外解释了两句:“真没事,就是有点怕,还容易一哭就停不下来。” npc回神,挠了挠头,而后也自来熟地同人唠嗑起来:“我懂你兄弟,我刚来的时候也怕。哎,对了兄弟,你长得真俊啊,哭起来都那么好看,小仙女似的。” “要不是提前对过客人大概信息,我都不敢随便喊人兄弟了。”他一边说,一边从道具箱里捞出一条带着蕾丝花边的长长白纱,小心地披在谢迟竹头上,“那咱们这趴就先算了,回头出去给你补小礼品,等你朋友来英雄救美就完事。” “我跟你说,我朋友在那个什么笋完了科技公司上班的,最近老板老是带老板娘来,那老板娘也跟你一样,天仙似的。”这大哥是真的很健谈,一边给谢迟竹披头纱一边持续不停用嘴八卦,“我当时还说他呢,怎么管男的叫老板娘,今天见着你一寻思要长这样也还行吧,得回头给人道歉还。” “是吗,谢谢。”谢迟竹听着自己的八卦,一时心情还有些微妙,只好礼貌捧场。 “我就说是吧!”这npc疑似自己说嗨了,话是绵绵不绝,“你这造型比我们官方定妆的都好看,就是头纱还有点歪。我给你再调调?” 棺材道具正前方是一道电子单向玻璃,谢迟竹看着镜中映照出的自己,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 定神之后,闻喻就在谢迟竹消失的地毯附近摸索到了机关的痕迹,很快确定这是剧情设计的一部分,却还是难以自抑地心忧如焚,以最快的速度顺着线索链开始搜查解谜。 终于得到最后的线索,兜兜转转到最初的烛台前,用力缓缓滑动。 第26章 ——这是一个机关。 闻喻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烛火次第亮起,本该是颇具美感的画面,他却连多看一眼的闲心都没有。 镜面变得透明,他看见镜子后有一间暗室,六边形棺木无声无息放在正中,而后棺盖缓缓滑动。 一只消瘦纤长、恍若无骨的手首先顺着缝隙伸了出来,青年被裹在素白的长纱里,雪白的肩头于烛光下半露,眼尾绯红、潋滟含泪,当真好像精心梳妆过后将要被献给古老神明的新娘。 他摇晃着撑起身子,白纱始终如雾朦胧,缓缓与闻喻对视的眼神极其无辜,又仿佛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诱|人堕|落的艳鬼。 而此时此刻,艳鬼向闻喻伸出了昭示着邀请的手。 ----------------------- 第25章 闻喻几乎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心底忽而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就好像他只要再犹豫一瞬间、再多眨眼一下,眼前人就会毫不留恋地再次消失。 所以, 他握住了谢迟竹的手。人在单向玻璃后,本该是一层朦朦的镜花水月, 此刻能够触及的温度却如此真实。 冰凉、纤细,似乎还带着颤抖,单手握住手腕也绰绰有余, 纤细得让人一阵心疼。他用力一拉, 再揽住腰身,将艳鬼一般的新娘自棺木中带出。谢迟竹长睫微颤, 眼底雾气还未消弭, 痴痴与他对视。 于是闻喻遵循本能,低头吻向无声颤动的红唇。 ——白纱滑落。 一触即分。他知道这里有监控,还有npc在暗处注视, 总不能真的亲下去……也害怕亲着亲着, 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了。 谢迟竹习惯性地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软声说:“闻喻,我好累, 头好痛。” 在暗室里有npc活跃气氛还不觉得多么疲惫,此刻能够稍事歇息,暴走了半日又遭到惊吓的后遗症就全都涌了上来,他只觉得隐隐一阵头疼,整个人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难受得不行。 闻喻一看这副乖顺怡人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阵不可说的恶念。他担心自己再干出什么畜生事,想让谢迟竹别趴在自己身上。 但谢迟竹说了身体不舒服, 他就只能一咬牙受着了。软香温玉的大美人在怀,不能亲不能碰,什么出格的不出格的事都不能做,简直是一种酷刑。 ……闻喻不希望这段时间的努力付诸东流,今日只能当个柳下惠了。 而且剧情流程还没结束,闻喻只能逼迫自己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也不分神地去处理剩下的谜题,还剩一个多小时的流程不过半个钟头就飞一般地走完了。 重新回到室外,身体渐渐重新被阳光浸润之后,那股古怪的头疼才离开谢迟竹。他仍然被闻喻抱着,听见周围人群活动的声音后,仍然活着的实感方与羞耻感一同后知后觉地回归。 感受到他人的视线,他凑在闻喻耳边小声说:“放开我。” 闻喻听完一时间没动,而是问道:“头还疼吗?要是疼的话,晚上就不去找程衡了。” 谢迟竹轻轻挣扎出怀抱,摇了摇头。答应过别人的事,能力之内还是要办到的,他总有种奇异的执着。闻喻也清楚这点,一向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从命了。 两人到达那间位于市中心的空中酒廊时,内部已经是清场状态,不知名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悠扬流淌,氛围优雅而私密。 程衡亲自在门口迎接。 “小竹,好高兴你来了。”他微笑着注视谢迟竹绯红未褪的眼尾,目光转向闻喻时却不声不响冷了几分,“闻总百忙之中赏光,也辛苦了。” 闻喻不动声色地一步挡在他与谢迟竹之间,同程衡握手,角力之间几乎要将骨头都捏碎,两人都听到什么正嘎吱作响:“不客气,毕竟保证助理的人身安全是我应尽的义务。” 片刻后两人都抽回手,程衡显得全然不在意,引着两人走到吧台前:“喝点什么?上次和小竹在这里见面之后,我就去进修了调酒技术,今天应该能稍微露一手。” “他今天身体不舒服。”闻喻不着痕迹地皱眉,抢先替谢迟竹回绝了他,“不能喝酒,来杯热饮就好。” 程衡听完,以平和的询问目光看向谢迟竹。后者只觉得那股子隐隐的头疼又要犯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提不起劲,也不想再同谁虚以委蛇,哑声道:“……画。程衡,你要带我去看的画呢?” “好。”程衡笑了,“跟我来,小竹。它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领着谢迟竹穿过空荡宽敞的酒廊,落地窗外城市夜景正璀然。酒廊的这头有几个包间,其中一扇门上没有挂牌,也没有任何标识。程衡停在它面前,神情近乎肃穆地拧动了门把手。 谢迟竹有些好奇地往里看,还未看清具体情景就有一股颜料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门后是一间画室,各式画材井然收纳在两侧,深处立着巨幅画布,用红丝绒幕布遮盖。 他心头一跳,直觉作祟,觉得氛围多少有些诡异,下意识抬眼看向程衡。 对方唇角噙着一抹近乎痴迷或狂热的笑意,若有所感般与谢迟竹对视,然后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来看吧,谢迟竹。这幅画是献给你的。” 称呼的变化让谢迟竹感到不安,他咬住下唇,还是依言向前了几步。幕布落地,画作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不可置信,只觉得一阵头痛,积蓄的隐痛倾泄而落,叫嚣着要将神经都撕裂。 身形甫一晃,后边就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闻喻本下意识追上来要扶谢迟竹,此刻看清画作的内容后拳头直接朝着程衡的面门狠狠撞过去。 程衡嘴角还噙着笑,猝不及防被击退两步,俊朗的混血面容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淋漓鲜红。他听到骨头的脆响,也不知道是闻喻的指骨还是自己的鼻梁,亦或者两者都受到了损伤。 程衡甚至还能忙里偷闲地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不算多么吃亏。 “程衡,你是不是傻x啊?”闻喻额角青筋暴起,又瞥一眼那画作,只觉得拳头痒得不行。要不是顾忌着谢迟竹还半靠在他怀里,他高低能将人打出个三长两短来。 从事实上考虑,这幅画的主角,确实是谢迟竹。却非纤弱单薄、如同皎白月光般凡尘不染的美丽青年,反而狎昵意味浓重,纯粹是一张艳|图。 青年寸缕不着,深陷在深红色的绸缎里,贪婪的深红如生出自己的意志一般攀附上瓷白无暇的身躯,占有欲与恶意混杂着遮掩住隐私部位,却也是仅此而已。 潋滟眼底雾气横生,绯色自眼尾扫开遍染出旖旎的轻粉,红唇索吻般迷离微张,纤长脖颈频临极限般向上仰起,未能彻底消去的齿印与指痕依稀可见。 双手都是脱力的姿态,却被迫向上抬起,被来自画面外的男人禁锢,不得自由。 整体画面显得极其艳情糜烂,又透露出不可玷污的圣洁意味。闻喻莫名觉得脖颈上那些印记的位置有些熟悉,更是杀了程衡的心都有了。 再度落拳,程衡似乎也有所顾忌,半点也没反抗,嘴角笑容始终诡异地挂着。他犹不解气,咬着牙道:“这你也要小竹来看,还敢叫别人——” 怀里的人却陡然挣扎起来,靠近画布的一侧却发出轰然巨响,质问的声音戛然而止。 画布被撞击撕裂,青年单薄而惨无血色的躯体跌倒在层叠精心勾勒过的狎昵色彩之上。 闻喻也顾不上狂揍程衡了,大步过去将谢迟竹抱起,却听那边死狗一样瘫倒在地面上的程衡挣扎着爬起来,口中犹在喃喃:“闻喻,你也是创作者……” 他是个毛的创作者!闻喻只来得及在心中破口大骂,连忙检查谢迟竹浑身上下哪里受伤,没见到明显创口后才舒了口气,发现指节上不知谁的血沾湿了谢迟竹的衣领。 青年浑身都是软的,被人抱在怀里后才真正昏迷过去,又仿佛还在梦魇中深受苦痛折磨,眉心紧蹙,唇齿间溢出无意识且无意义的破碎词句。 这下闻喻是半分也不敢同程衡那个脑残再浪费了,他要带着谢迟竹走,两步后又觉得将地上那人白白扔在那实在是放过得太过轻易。 …… 双方已经胶着许久,谈判桌对面的男人将烟头掐灭扔进烟灰缸,拧眉不悦道:“谢总,让利到这个地步,我们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大家都生意人,总不能一点钱不挣,是不是?” 谢知衍仍然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面无表情同男人对视片刻,将男人看得一阵心慌。他将见了底的酒杯也重重放在桌面上,一咬牙道:“咱们都谈了两个小时了,您是一毛不拔,也不肯真的给个意向,这恐怕……合作的心不诚哪。” 第27章 “在新技术运用方面贵司的市场占有率暂胜新笋科技一筹,但对方的扩张速度一直在贵司之上。”谢知衍终于开了尊口,条分缕析道,“究其原因,还是贵司的技术水平不如人,前期还能用大量资本投入低价占领市场。” “此后的盈利呢?恕晚辈直言,”谢知衍一顿,“恐怕不太乐观。我们手里有您要的东西,但您恐怕还没明白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判断眼前与眼前男人的合作彻底失去价值,恰在此时桌面上谢知衍的私人手机锁屏亮起。 男人看见谢知衍的手停顿了一瞬。 怎么是闻喻?谢知衍不太喜欢这个便宜弟弟,况且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私下聊的话题。但他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下一秒,谢知衍瞳孔紧缩。旁人几乎从未见过他这般盛怒的模样,即使那张冰山一样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化,周遭氛围还是骤冷下来,仿佛要从原本纸醉金迷的空气里凝结出冰碴子。 被撞毁大片却仍可见原本狎昵意味的艳|图、遍地狼藉、满脸是血躺倒在地面上的程衡。视频只有短短几秒,每个细节都是一晃而过。 再听“哗啦”一声,玻璃杯被竟然被生生攥碎了,鲜血汩汩自掌心流出,谢知衍却毫无痛觉似的起了身,衬衫袖口沾了一片鲜红,整个人的姿态居然还是彬彬有礼的:“失陪了,这单我买,有些急事。” 第26章 随行的助理连忙同男人道歉, 男人“啧”了声,想不通有什么事比分分钟市值天文数字的单子还重要:“谢总要去忙什么呢?” 助理陪笑,眼观鼻鼻观心, 说得十分含糊:“恐怕是家里有些急事。”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争夺谢家的家产么, 自然是要比这笔单子值钱得多。 他最近可也是听说了,谢老爷子多次敲打谢知衍,乃至要以遗嘱威胁的的风声。谢大少本人再是天纵奇才, 恐怕也不能失去这份助力。 谢知衍上了车, 握紧方向盘,未经思考便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引擎轰鸣, 他所疾驰而去的方向却并非男人想象中的谢家老宅。 这会他脑子里就只叫嚣着一个念头, 就是要去给人收尸。先收拾了程衡,再慢慢收拾闻喻。 那日酒后一时失态,他与谢迟竹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对方不肯见他, 所有联系方式一概拉黑。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这并不妨碍他此时的怒火。 哪有表面上瞧着那么冷静?不过是面瘫了许多年,此刻无比鲜活的愤恨与耻于言说的情|欲一齐涌上心头,叫他的脑子差点宕机罢了。 …… 实际上, 只要足够愿意花钱,私立医院可以提供的服务是足够让人当甩手掌柜的。 兜里的电话陆陆续续收到许多消息,但是焦虑让闻喻没法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谢迟竹身上转移走,只得事事亲力亲为才稍微好受些。他握住谢迟竹的手,发现连掌心都是冷透了的, 像是结了一层霜。 缴费、检查、等结果。青年一张脸本就小,还没二两肉,被扣上透明的氧气面罩时更是显得飘渺。病床是纯白的, 锐利的针头刺破肌肤,点滴液点点滴滴往下落。 病床里的人似乎变成了很小一团,室内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主治医师暂且给出的诊断是“重度应激障碍引发的神经衰弱”,好长一串字,闻喻将它们在嘴里来回捣腾了两三遍才念顺溜。护士来更新床头的监护事项,闻喻就一直坐在床边。 他能做些什么? 许是他表现得太过焦虑,也可能是闻总实在青年才俊英名远扬,主治医师不久后也来了病房一趟,叮嘱闻喻:“先生你好,你是病人的家属吧?从检查结果上来看,病人的身体没有明确的问题,可能只是因为受到了一些……和已有创伤有关的惊吓,更进一步的信息可能只有等病人自己醒来才能知道。” 闻喻看着视线里医生白大褂的一角,生生将那句“如果他醒不来怎么办”咽了回去,开口时声音哑得简直不成样:“……他下午时和我说过头疼。会不会也和晕倒有关系?” 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如果那个时候就将头疼当成一回事来对待,不要由着谢迟竹,是否就不会发生晚上的晕倒了? “我们没法定论。”医生勉力宽慰了闻喻两句,“家属也不用太过自责了,好好配合治疗,不会有很大问题的。” 再简单交谈过几句之后,医生离开了病房。闻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规律变化的线条看了一会,才开始处理不久前起就疯狂涌入手机的消息。 谢知衍的回复十分简明扼要,只有三个字:解决了。 也没说是直接把人解决了还是把画解决了,亦或者是两者兼具,给人以无限的遐想空间。 助理方面,有些琐碎的对接问题,大概是前阵子的新产品有些差评等需要处理,这在眼前可以放一放。 另一件重要的事是,黎青正在闹自杀,人这会就在新笋科技对面大楼的楼顶,声称自己见不到闻喻和谢迟竹绝不下来。 闻喻眼皮狠狠一跳。 尽管走的是正规解雇流程,但一个刚刚被解雇的员工在前司对面一跃而下,这件事可以拿出来做多少文章?恐怕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闻喻这个资本家淹死了。 病房门刚刚关上,本该在病床里安睡着的谢迟竹就睁了眼。他动动手指,发现一切令人难受的感觉都消失了,全身上下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系统031停在枕边,小声为他解说:【小竹,是世界线出现了高等级的异常因素,主系统需要我们配合前往清理。这个痛觉屏蔽的权限,就是补偿的一部分。】 【清理完异常因素,等待最后情节点结算完毕,我们就可以脱离了。】 谢迟竹一顿:【需要我怎么做?】 …… 夜风凛凛,许是高处不胜寒,这顶楼的风里跟有刀子似的。黎青一个人站在楼顶,手里还拿了一个大喇叭——菜市场街边小店最喜欢那种。 楼下消防车和警车都陆续赶到,红蓝两色的车灯明灭闪烁,为了不刺激楼顶上的人还将警笛停了。气垫铺起来还要一段时间,而且这会闹着要跳楼的人实在像是得了失心疯,警务人员都是满头大汗,不小心点儿不行。 他手里那喇叭也是,寻常喇叭哪有那么大声音?站在楼顶上拿着喇叭哭几句,隔着三条街的人都该听得清清楚楚了,就这样了还没让他们这些靠得比较近的人耳膜穿孔,真是奇了怪了。 要是让走进科学来,高低得拍上三集。 “我要见闻喻和谢迟竹!”他拿着大喇叭,吼完后竟然还假哭了两声,“再说一遍,我不见到人是不会下来的,让他们来和我面对面沟通!”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好好完成同事交代的工作,为什么就要被开除,家里人的医疗费用谁来付?” “让那对狗同性恋来啊,把别人当成play的一环,我家人就要为你们偿命?不敢出来是不是心虚了?” 闻喻匆匆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癫狂的场面。路上他让还在试用阶段的车载ai简单总结了本地舆情动态,这会已经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了。 底层人讨薪这样的事件往往尤其容易得到共情,这年头讨厌有钱人的谄媚有钱人的都太多,新笋科技本身又在临城自带一点讨论度。 还有那个见了鬼的大喇叭,简直能纳入本市十大灵异传说。 多种因素交织,又是周末大晚上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讨论扩张的速度尤其快,还有人开了直播,几波意见不一的人就这么在网上看热闹扯头花。 要命的是,作为一家科技公司,新笋其实是没有24小时待命的公关部门的。闻喻只能让信任的助理加班,快速拿出流程正规补偿充足的证据在网络上澄清。 说回现场。警务人员见到闻喻来,刚刚松了口气,那上边的人就跟有透视眼一样拿着喇叭喊起来:“闻喻,我知道你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护着你那个心肝,谢迟竹废物到连网都不会上了?” 警务人员刚要皱着眉摇头,闻喻就伸出手找他要了一样东西:“交给我吧,我去见他。” 黎青在先前就喊过一轮了,除了他要见的人以外,其他人只要上了天台,他就直接往下跳。闻喻乘着电梯上了顶楼,几个消防员都只能在天台口下面瞧着,给他递了一个加油的眼神。 拜托了,快点把那哥们弄下来吧,大晚上的少发点癫。 说来好笑,警方提供给闻喻的工具之一也是大喇叭,这对成功商务人士来说多少有辱斯文,不过当下也没多少选择了。 他刚登上楼顶就被风吹得皱了下眉,人刚迈出口子就看见黎青靠在摇摇欲坠的顶楼栏杆上转过了身。身后是繁华又黯淡的城市灯海,情绪十分激动:“闻喻,你终于到了,我一直都在等你……谢迟竹,谢迟竹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他终于也把你抛弃了?” 第28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得像他也跟谢迟竹有过一段似的。 “他在医院,晕倒了。”此情此景下闻喻刻意避免了提及谢迟竹的大名,口气再也挂不住温和的伪装,露出其下和谢知衍如出一辙的冷淡来,“黎青,你要什么补偿?” “闻喻,我告诉你。”黎青还是显得很激动,背后锈迹遍布的栏杆发出吱呀的响声,“你不要拿钱侮辱我!别想跟我玩那套,谢迟竹也爱玩那套!” 尽管夜风还在呼呼地吹,闻喻这会脑子还是清醒的,一下抓住了人话里的漏洞:“黎青,你要给家人缴纳医药费,没有拒绝任何钱的必要。我的补偿或者资助不会附加任何条件。” 只要黎青现在肯从楼顶下来。 “我不管!”黎青反手抓住栏杆,栏杆又是剧烈一晃,“你说谢迟竹晕倒了,谢迟竹为什么晕倒了?因为我吗,他还在因为我生你的气?我说过了,谢迟竹就是这样不懂感恩的……” 闻喻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能有这样过剩的自我意识。也许他应该趁着对方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悄悄往前摸,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等黎青颠三倒四地说了老半天后才再度开口:“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就是吗,那我就活该吗,我就活该变成这样吗?”黎青几乎是在嘶吼,“小三的孩子就是贱骨头,如果不是他跟你卖可怜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 “黎青。”闻喻动了动嘴唇,然后说,“你冷静一点。” 黎青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真的平静了许多,甚至还勾起嘴角笑了笑:“好啊,我冷静一点。闻总,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27章 耳麦里的警方显得比闻喻本人还要紧张:“闻先生, 您小心一点……” 这就是让闻喻过去的意思。闻喻迈步,停在两三米开外,然后放下了喇叭。 黎青看见他的动作, 也放下了喇叭,但这人显然没有公德的概念, 差不多人头大一个塑料喇叭直接向身后一抛,当场表演了“高空抛物”的具体释义。 然后他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来,你再过来一点。” 闻喻挪动两步, 对方还是表示不满意, 如此往复几次,终于只有咫尺之遥。闻喻看见黎青的遍布血丝的眼底, 只觉得恶心, 用最后的耐心问道:“什么秘密?” “秘密就是……”黎青凑近了,伸手抓住闻喻的手臂,而后竭尽全身力气跃下了栏杆! 闻喻没有防备, 猝不及防间只有身体循着本能抓住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它此时因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惨响声。 黎青的力气也大得不像话, 这时候居然还能扒在闻喻身上放肆狂笑,声音沙哑又尖锐:“秘密是,我们都不会死!” 本来在楼梯间的消防员已经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黎青并不在意,还在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一切都是假的,谢迟竹对你做的一切都别有目的,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任务,我们都不是这里的人……” 闻喻已经在被消防人员往上捞, 黎青却沉得像铁一样:“我不会死的,就算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死——” 话还没说完, 他就跟没电了一样,手倏然一松。诡异的夜风停了。楼梯口传来青年虚弱的声音:“怎么样了……” 原来是谢迟竹。方才在闻喻身边一切都没有失灵,仅仅是因为谢迟竹。黎青如一片叶子般向着高楼下的深渊万丈飘去,飘落入那片灯海之中,在自由落体运动中释然地失声狂笑起来。 谢迟竹甚至还是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缓缓自楼梯口走出,手背上滞留针犹在,脸色在冷色灯光的映照下苍白极了。 反观险些被连带着坠楼的闻喻,只是在抓住栏杆的时候被粗糙的钢筋刺破了手掌,可能需要消毒,整个人却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他大步走到谢迟竹跟前,顾忌着手上有血没有直接去触碰对方,微微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谢迟竹微微抿唇。隐形的031停在他的肩头,此时也沉默了。 不久前,他在病床上醒来,被031告知这是来自主系统的强制干涉,他必须在此刻前往事故现场。 如果他早来一分,被拽着跳楼的人会不会是自己?谢迟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恐怕只会落得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但扮演者有职业道德,这些都不能同闻喻说。谢迟竹一顿,开口是避重就轻:“我听说他要跳楼,还是很快赶来了……抱歉,什么忙都没帮上。” 他垂眼,泫然欲泣的模样。闻喻将人拉回楼道里,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心里却还在想黎青刚才那番疯言疯语,两人都一时没有说话。 “两位先生。”好在这时警务人员来了,脸上也是难掩的疲惫,“方便来做个简单的笔录吗?” …… 分局室内灯光明亮,谢迟竹却只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同负责笔录的刑警确认道:“闻喻说,黎青自称不会死,我是为了完成任务?” 刑警:“闻先生身上有我们的执法记录仪,这段对话是确实存在的。” 音频再度播放,连呼啸的夜风都如此真切。谢迟竹只觉得夜风仿佛刮在自己脸上,那股要将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头疼又卷土重来,他面色如纸,整个人趴在桌面上缓了好一会才能断断续续地继续说话:“……我不知道黎青在说什么,但是我的继父有过精神分裂的诊断,这种东西会不会遗传?” 刑警一顿,记录下来,表示后续会同谢迟竹跟进。 031彷徨无措了一整晚,此刻突然出声:【小竹,主系统那边回复了。因为剧情发生偏离,支撑躯体运作的世界能量减弱,才会出现病变情况。由于维度差异带来的特性,这种病变目前是不能检测的,后续会修复bug。】 又过一会笔录终于结束,谢迟竹却始终没有回应031的话。 见证同为扮演者的黎青去世,他其实有些物伤其类——就算对方此前严重伤害过他,也不能改变这点。 实际上,在他眼里,黎青和关耀都是同一类在脸谱内固定行事的恶毒配角。要以扮演者的kpi来论的话,这两人甚至比他要强得多……至少没有和几个主角不清不楚地牵连。 但他并不能责怪作为系统031,对方和自己一样,也只是兢兢业业的打工小鸡一只。谁对谢迟竹好,谁对谢迟竹不好,他心里其实都有个数,不能做到真的蛮不讲理。 “小竹。”闻喻呼唤谢迟竹,他手掌上缠了纱布,不便再继续开车,临时叫了代驾。两人坐进汽车后座,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渐渐归于沉寂。谢迟竹许久一句话也没说,闻喻以为他睡着了,青年的脑袋却忽然软软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显得很渺远:“闻总听说过铁线虫吗?” 铁线虫是一种生活范围横跨水陆的寄生虫,它的幼虫能够操控宿主的行为,迫使宿主跳入水中。这种操控行为是为了使发育成熟的虫体能在水中顺利释放,完成其生命周期。1 有时也会反应为被寄宿的昆虫拼命靠近光源,因为水体在月下也会反光。 在铁线虫离去后,昔日的宿主会沦为一具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尸壳。 闻喻颔首,眸光微深:“嗯,看过那部电影。怎么想起这个了?” “闻喻。”谢迟竹轻轻念出他的名字,“你说,在幼虫离开之前,被寄生的昆虫还能算活着吗,行尸走肉可以算是活着吗?” 有没有谁问过它们是否还有意志,问过它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 他忽然觉得很累。谢迟竹清楚,自己正在经历的并非真实,不过是为了“重生”而兢兢业业地上班,但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受伤时会痛,难过就要流眼泪,虚构的角色在这里度过的,是真实的人生。 “从生物学上来讲,是的。”闻喻斟酌着词句,“它当然还是一个生命体。” 谢迟竹茫然道:“但它最终要去死。” 光线从车窗外洒进来,灯下看美人,他的面容莫名变得朦胧而渺远,像是月下惆怅端坐的神像。 闻喻不知如何才能宽慰他,默默调整肩膀的位置让身边人靠得舒服些,心中因黎青那一番话生出的不安又滋长几分,用不被纱布包裹的手指勾住了谢迟竹的。 就好像他只要这样做了,谢迟竹就不会奔月而去、离他远去。 …… 然而,外界的舆论发酵丝毫不会因此刻岁月静好的一幕而止步。 看乐子的人多,舆论最初是有利于闻喻的。 第29章 毕竟在威胁下只身上了天台,还险些被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疯子连带着送命,这般事迹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虽然还有质疑声,但大多数人都夸他是真汉子真男人——平心而论,也可能有一点因外貌而生的滤镜在里边。 然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翌日中午,谢迟竹再度自病床上醒来,还没来得及为浅淡的消毒水气味蹙眉,就收到了一连串来自安景的语音消息。他打开外放,来自安景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自扩音器里冒了出来。 “我靠小竹,你看那个闻喻天台的视频了吗?什么情况啊到底,快把闻喻脊梁骨戳穿了都。 “怎么航拍到这么清晰的画面啊,我记得临江区不是禁飞吗,申请基本上都批不下来,咱们这地界还有比你哥更天龙人的天龙人要搞闻喻不成? “这铁定剪辑过了,电影似的,商业院线要有这个平均水平姐都不至于一年找不到两部片子看。 “还有程衡那事,程衡好像被家里人软禁了你知道吗?” 一同发来的还有一个短视频app的分享链接。谢迟竹点开,只见视频的配文是:“英雄还是作秀?天台对峙航拍全纪录,真相比你想象得可怕!” 画面里,只能看到闻喻咄咄逼人的步伐。他本就身高腿长,而黎青充其量不过是个单薄些的普通男人。前者始终冷淡自持,而后者惊慌失措,还被逼得扔掉了扩音器。 抓住闻喻手臂要同归于尽的瞬间也拍摄得十分巧妙,反倒像是人被逼到了绝处而手足无措,被步步紧逼的闻喻推下又见死不救。 视频热度狂飙,光是点赞数就已经有了好几万,点开评论区,舆论更是分裂成了两派。 “等一下,这真的是劝说吗,怎么像要杀人灭口?我真是草了,资本家就是资本家。” “没有声音你们脑补什么,昨晚上那个喇叭声周围住的人谁没听到?那个员工铁定是个神经病,大半夜不让人睡觉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呵呵,资本家的水军而已,你看人家员工都被逼到什么份上了,眼神都是绝望的。” “话不多说懂自懂,天龙人的水深着呢,我看这个员工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公司内部要被杀人灭口了。” 谢迟竹垂眼,看不出情绪。他心里知道,怀疑的种子只要在任何缝隙里生了根,就能轻易将整块石头分裂开。 他又刷了几个视频,果然有矩阵式的营销号在转载,讨论已经不局限在本ip之类,甚至高高挂在微博热搜,昨晚那大喇叭的声音也被放出了全程。 谢迟竹平静点进词条,找到视频开始播放。他住院匆忙,没有耳机,只能继续凑合着外放。 “……小三的孩子就是贱骨头,如果不是他……” 他半阖目靠在床头,一边养神一边听,那夹杂着风声的尖锐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我会处理好的。”是闻喻,他的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小竹,你不需要听这个。” 系统031停在被面上,此刻也用毛茸茸的小鸡头蹭谢迟竹掌心,笨拙宽慰:【小竹,都是假的。】 “把手机还给我。”谢迟竹蹙眉,朝闻喻伸出手。 闻喻默默注视着他,将拿着手机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光看这副模样谢迟竹就明白了,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笑容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平添几分脆弱的意味:“有人在骂我了,我知道的。闻喻,就算你不让我看我也能猜到。” “……不是这样,小竹。”闻喻不赞同地皱眉,“看看评论区可以,别听那个疯子胡言乱语。” “也行。”谢迟竹单手将毛茸茸的小鸡031搓圆捏扁,“那就看看评论区呗。” 这时候谢迟竹的手机又“嗡嗡”震动两下,安景这倒霉丫头新发来的语音开始连续自动播放:“闻喻那公司没公关部门?反应忒慢了,要帮他还是要做点别的什么,你跟我说就行,争取不让前夫哥好过从我做起哈。” “我估计这里头水深得很,不少人都要往里头掺合,已经有人把话头往……” “……”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谢迟竹看着闻喻那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的脸色,心中好笑,伸出的手一动不动:“闻喻,把手机还给我,我手都酸了。” 话语里带上一点埋怨的意味,但闻喻就是吃这套,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同谢迟竹追究到底要怎么个让前夫哥不好过法子。他将手机交还给谢迟竹,看着对方垂眼认真在屏幕上敲打回复,正欲说些什么。 谢迟竹却疑惑地扬起眉:“怎么这么多海市ip?” ----------------------- 作者有话说:1龙建国。铁线虫与石蛾、螳螂之间的寄生关系[j]。长沙电力学院学报(自然科学版),1999(02):76-77. 第28章 “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 文件夹被丢到桌面上,死人脸的一老一少隔着办公桌对峙。 谢国华看着眼前的谢知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一生从临城未定的风云中走来, 又接连经历丧子丧妻。如今人到老年,还要看着本就稀薄的谢家“正统”血脉在这样的阴沟里翻了船。 “谢知衍, 你应该明白,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缓缓开口,“你那点心思我从前就看在眼里, 没想到去国外走了一遭也改不好。” 谢知衍闻言, 盯着谢国华,一双窄长的眼目光森森然。谢国华被他盯着, 心里竟然虚了一瞬。 “爷爷。”他话音一顿, “现在是我在问您,这些海市ip是怎么回事。” 谢家还算有些底蕴,自然是实体工业起家, 但二十余年来飞速发展的互联网相关产业也并非无所涉猎——否则早就无法在临城立足了。 其中网络舆情方面的业务, 大多都分布在海市。 那些灰色地带的账号当然也可以运用一些手段更改ip显示,加点钱还可以挑选看上去更像活人的版本。但此番声势如此浩大,来者缺的显然也不是钱。 不过是一个明晃晃的警告……也可以称之为挑衅。 谢国华摆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一亮, 短视频软件的热点推送还在往外跳: 「催人泪下!原配含泪讲述,我把他当儿子,他却毁了我的家……」 「农夫与蛇的故事,带你走进豪门爱恨纠葛,年度顶级狗血剧情震撼上演……」 「爆!新笋科技解雇事件受害者母亲曝血泪过往, 凶手如何从小三之子到豪门少爷,惊人肮脏秘辛揭露……」 对于一般人来说,自然是家丑不可外扬。但谢国华似乎没这个概念, 仰倒在老板椅里:“你心里既然有答案,就不必来问我。我希望你怎么做,你心里也一定清楚。” “能帮你将对手扳倒,不过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好来质问长辈的? “谢知衍,不要让我失望。对了,程家的姑娘最近也在临城,你抽空去见见。有时候听听长辈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 见谢知衍沉默,他始终沉沉郁结的眉心才最后舒展,决定给年轻人一个喘息的时机,起身拍了拍谢知衍的肩:“回去吧,我累了,你也好好休息,答复不必急于一时。” 长久不发一言的谢知衍却猛然将头抬起来,语气淡淡:“不用,我想好了。” 谢国华扬眉:“想通了?” …… “有人想见你。”闻喻将一捧乐高花束放到桌面上,表情有些犹豫,“小竹……” 谢迟竹瞥一眼那色彩跳跃的花束,眉头跳了跳,一时没说话。 闻喻等了几秒没得到回答,于是说:“我帮你回绝……” “不。”谢迟竹打断他,眼底神情隐没在长睫的阴影下,“我见。” 片刻后病房门再度打开,面上带着纱布的男人走进来。 谢迟竹蹙眉去看他,对于传言中被软禁的人几乎毫发无伤地出现在病房里也没显得多么意外。 “小竹。”对方就如失忆了一般,十分大方地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水果刀给人削苹果,“身体还好吗?” 谢迟竹:“……我挺好的,谢谢你。” 程衡一笑,换了个话题:“和你有关的、网络上的事应该很快就会被解决了,不用太担心。” 这话倒是让谢迟竹再度微微皱起眉,问道:“为什么?” 程衡缓缓说:“因为谢知衍就要和我那位堂姐订婚了。” “挺……”谢迟竹本想说“挺好的”,这样以后也不必多么难做,但此事对女方来说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妄之灾。 第30章 他感到程衡正观察他的神色,只能勉力露出一个魂不守舍的笑容。 “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程衡又说,“不知该怎么同你赔罪,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这话才是真的让谢迟竹惊了一下:这人居然会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全! 他没有立即回答,程衡也只是笑笑,又开口:“再附赠一个消息作为赔礼——闻喻那边想要揭过这页,恐怕没有这么轻松。招标会在即,出现重大舆论问题,官方基本上不会考虑新笋科技了。” 谢迟竹闭上眼,心底悚然同031道:【不是说闻喻是气运之子吗,怎么就真的要被反派打死了?!】 他的小动作几乎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呢,这就开始危险了。 系统031只得安慰他:【……小竹,我们走好火葬场部分,也是纳入kpi的。脱离程序已经启动了,真的没关系。】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自己的宿主并不适合炮灰路线。 但绑定都绑定了,也离不成,只能将就着过下去。 程衡注视着谢迟竹,看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长睫却如受惊的蝶翼般渐渐震颤起来,绯色渐渐染上眼眶,一点晶莹却始终只是在眼角摇摇欲坠。 “……是因为我。”青年的声音放得很低,“是我害了他,对吗?” “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未必不会想到这一点。”程衡温声宽慰他,“你不需要为此负责。” 谢迟竹慢慢将膝盖曲起来,脸埋进去,半晌才闷闷道:“但我自己明明是……明明是知道的。” 话语间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惯耳目灵敏的人好像也没听见,单薄脊背失控地无声耸动起来。 程衡倒是听见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他抬起头,与来人对视的目光里还含着脉脉笑意。谢迟竹对此无知无觉,洁白的被褥上蔓延开一小片濡湿的痕迹,好一会才从泣音里将自己收拾回来。 “程衡。”他听见自己有点茫然地问,“没有办法吗,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怎么办,不知道。 程衡瞥一眼门口的人,语气仍然很耐心:“有时候能不能中标,也不过是一些人一句话的事。知错就改,说不定还能回心转意呢。” 闻喻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程衡:“我劝程大少不要信口开河。” 他眼下青黑尤为明显,人的压迫感却是不容忽视的。程衡打量着他,可有可无地一哂:“是不是信口开河,当然是闻总心里最清楚。大家可都盯着闻总呢,可不要害人害己了。” 闻喻一顿,想起那个一小时内就在本城热点中登上榜首的新视频。 女人的哭声刺耳,不过是将被抛弃的情妇又当小三破坏他人家庭那套话用更为煽情的语句翻来覆去地说,言辞间不忘提及自己作为前妻曾对丈夫的继子多么照拂,而作为小三的疯女人又是多么咄咄逼人。 她暗指谢迟竹是个看不起自己出身的白眼狼,为了抹去自己过往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在公司带头霸凌黎青,又是如何当了男狐狸精让作为青年才俊的闻喻瞎了眼,甘愿当黑恶行为的保护伞。 口条很好,声泪俱下,将矛头由公司转向谢迟竹个人的是非,单就表现上来说能碾压一大批八点档肥皂剧。 就好像千古的昏君都要一个妲己来背负罪名。 不管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具体意愿到底如何,这场争论都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下水,各方kol从“要不要母债子偿”一路吵到各色伦理问题,好事者顺着网线从网络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好些本该散作云烟的往事—— 旧报纸扫描件上面目朦胧艳丽的女人挽着车内人胳膊往外走,技术受限带来的低像素变成了一种来自千禧年的模糊滤镜,自然能引起人的无限旖思。这是某花边小报娱乐版的一角,批注某新晋女星疑似搭上某某大佬快车。 再往后翻,就是带着硕大微博水印的照片了。时间定格在十几年前,闪出残影的偷拍视角,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被岁月磋磨了容颜的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点的是个男孩,再小一点的……是个穿着蓬蓬裙、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配文是“没想到xx竟然已经结婚生子了,好感慨,居然还是嫁给了普通人”。 男孩小时候穿裙子本质上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说来也巧,有人在这个时候扒出了谢迟竹的ig账号。 多是些随意的穿搭和生活记录,有的露脸有的不露脸,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有两三张自拍,最新一张定格在那次宴会前。 背景还在造型室内,青年微微仰视着镜头,这个角度显得唇角天生的弧度尤为明显,大概是拍得潦草的缘故,没有多余的技巧,连细微的肌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男狐狸精”、童年女装、还有本身便不俗的容貌。几个元素组合,意外抓住了时下的互联网热点。 有人爱看,更有人热爱猎巫。至此刻,舆论的焦点彻底被带偏,从针对是非恩怨转移到了谢迟竹本人身上,逐渐发酵成一场针对他个人外貌品行、个人经历、乃至性别气质的狂欢。 满目评论不堪入眼,鼠标再一动,眼前的账号已然转私密了。 031在一边看着面无表情的谢迟竹,心里一阵犯怵,实在拿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它迈着小步子挪过去,蹭蹭青年的手:【小竹……?】 青年随手将它揉了一把:【我没事。他们看见的人不是我。】 031不解,却看谢迟竹眼底一点笑:【没办法啊,我是炮灰嘛。】 第29章 这边还没吵几句, 谢迟竹就像是忍耐到了极限。他一把抹掉乱七八糟的泪痕,将破碎的泣音压抑回喉咙里,声音还是闷闷的:“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脚步稍慢了一点, 方才还觉得自己对不起谁的小少爷就要生气了,微微拔高一点音量:“……不滚吗?请你们出去, 可以了吧? “喂,听不见吗,我说请诶。” 从闻喻的角度, 只能看到他乌黑柔软的发顶, 就连小小的发旋都显得精巧可爱。闻喻晃神片刻后想要解释,就听见青年又吸了吸鼻子, 强调道:“我要睡觉了, 我好累。” 他其实也没说谎,就算病痛能够屏蔽,剧烈的情绪对于人的消耗仍然是不轻的。疲惫, 好困, 只想睡觉。这是谢迟竹最单纯的想法。 在他抬手要去按铃之前,两个人就飞速离开了病房。行走的过程中闻喻还狠狠给了程衡一肘子,这件事他做得很熟。 也不知道这人昨晚上被揍成那熊样, 是怎么做到今天跟没事人一样再度出现的。 病房门关闭,走廊上只有闪着寒光的联排铁椅,谁也不愿低人一头,故而谁也没坐下。 “我真不是胡说八道。”vip病房的楼层很安静,程衡也放低了音量, “闻喻,你要知道,谢国华已经给你台阶下了。放弃就是对于你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闻喻不说话, 程衡就自顾自地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了,他还会多喜欢你,留在你身边吗?” 这才让闻喻结束了漫长的无动作状态,用一种被触及隐痛的冰冷的眼神看向程衡。 他想起许多年前,谢迟竹同他说分手的那天。 ……那天正是他和谢迟竹的生日。说来也好笑,两人相识是因为同一日的生日,少年时闻喻曾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是某一种缘分,没料想到这个日期背后竟然真的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 许是为了保留秋日的风情,临城一些街道的行道树并没有选用常青树。枯叶飘飘荡荡着游过车窗外,然后被碾碎在行人的脚底。 霜降后,阳入下地,阴气始凝,天气才渐渐转寒。 今天不是上学日,远处树下的人也没穿校服,宽大的牛仔外套上印着骷髅头,工装裤上叮叮当当一堆环,风吹过都是一阵脆响。本该是相当杀马特的打扮,穿在这人身上也不怎么显得奇怪,反而怎么看怎么顺眼。 裸露在外的肌肤就只有脸颊与脖颈,还有一点手指尖尖,白皙纤细又可怜。彼时的闻喻远远看着,心里一软,大踏步上前去:“……小竹!” 少年谢迟竹回头,朝他很柔软地弯了弯眼,又向下看去:“你来了。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闻喻点头,捏紧了手里的羊绒围巾,掌心一点汗浸湿了特意垫上的纸巾。他自觉笨口拙舌,只好用行动来说明一切,很轻缓地将围巾围在少年的脖颈间。浅驼色的围巾其实和谢迟竹今日的穿搭并不相配,若是往日这人定要发脾气了。 第31章 可是没有。闻喻后退两步,看见整体效果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好,连忙要将围巾再度取下。谢迟竹却抬手按住他,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交到闻喻手里,柔声道:“生日快乐,闻喻。” 闻喻看他嘴唇开合,周遭什么风声车声都听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向谢迟竹靠近,又被人倏然推了一下,这才想起还是在大街上。谢迟竹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闻喻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一点,然而兴味还是不免萧索几分。 他强笑着抓住谢迟竹推他的手,发现中指上有个硬物,碎钻的素圈在天光下火彩璀然,天然的珠宝以肉眼直视,和任何玻璃的光泽都不一样。少年的笑容这时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天生含笑的唇都在颤。 闻喻移开目光,抬脚往一边走,强行略过这个话题:“我们今天不是要——” “闻喻。”谢迟竹打断他,反而将他的手按在那枚戒指上,“围巾很贵吧,闻喻。” 谢迟竹说着,单手就要将围巾解下,动作间语气渐渐趋于平静:“对你来说太贵重了,打工也会耽误学习,你的月考成绩已经下滑了,我不喜欢这样。” “吊牌已经拆掉了,不能退货。”闻喻说,片刻后又补充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把钱转给你。”谢迟竹颔首,理所应当地说道,“对了,闻喻。我订婚了,我们分手吧。” 和谁订婚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现在又是要做什么……一连串问题还没来得及出口,谢迟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礼物给你了,记得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闻喻一个激灵,手里方才被塞进的东西险些脱手而出,又赶忙接住。他低头一看,那赫然是一枚沉甸甸、金光闪闪的小柿子。 金的,按克重来算,比那条围巾贵重多了。 骄傲的自尊心微妙被刺痛,闻喻大步赶上去,隔着外套大力抓住谢迟竹的手腕,得到后者蹙眉的注视:“还有事吗?” 闻喻干巴巴地说:“我不同意。” “分手只要一个人决定就好。”谢迟竹吃痛,再度用力把手将回抽,“你放开我!” 听取“哐当”一声,那枚镶钻的素圈滚落在地面上,又摇摇晃晃进了下水道里。谢迟竹退后两步兀自揉着发痛的手腕冷眼看向闻喻,没有去捡。 反而是闻喻一时无措,他自然能猜到谢迟竹身上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一时身上都是冷的:“我……” “我不要你赔,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谢迟竹蓦然提高声线,意识到什么后又再度归于平缓,“……况且你也还不起,闻喻。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就此斩钉截铁落下句点,一晃又是多少年。 “小竹的意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闻喻回过神,同样很温和地说。 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谢迟竹。闻喻本身并不是一个高物欲的人……但总不能让谢迟竹受苦。 程衡嗤笑,拍拍手走了。 这出进退两难的豪门狗血戏实在是精彩,他得以近距离搅浑水与观摩,无论如何都不算很亏。 送走程衡,闻喻准备继续线上办公。作为风暴眼中心的主角之一,他实在也不算清闲,不少商业对手等着从新笋科技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却行色匆匆地自走廊那头过来。闻喻往旁挪两步要给人让出位置,他却径直停在了谢迟竹的病房门前。 见他抬手要敲门,闻喻连忙出声:“医生,病人还在休息。” 医生这才将手放下,上下打量着闻喻:“你是病人家属?到办公室来说话吧,做个心理准备。” …… 这家私房粤菜馆内部是典雅的中式装潢,会员预约制,到了饭点也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 程优踩着高跟鞋,跟在待应生后边往包厢里走,甚至能听到细高跟踩在瓷砖上清脆的回音,不禁背后一阵发毛。 她本来有了新的接触对象,是不愿意相亲的。但架不住作为旁支的父母想要卖女儿赚钱,那叫一个耳提面令,甚至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化妆师来给人上刑。 包厢门开了,里边空无一人,程优这才松了口气。她是踩着提前五分钟的点到的,对方这会还没来,说明也不是太想见她。 如此便好,如此甚好。 只是她还没高兴上两分钟,包厢门就又打开了。高大俊逸的男人走进来,冷淡同程优颔首后落座,开口道:“你好,程小姐。” 程优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好。” 这位青年才俊实在是有些生人勿近,相亲的场合穿得活像什么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商业精英,叫氛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原本应上菜的服务生暂退,谢知衍回首看一眼合拢的包厢门,向程优歉然道:“程小姐,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没有婚姻的打算,但并不排斥正常的商业合作,事后不会短了应有的补偿。” 程优猛掐大腿才没有笑出声:“那也太巧了。” 谢知衍又说:“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双方可以表露为正在接触中,不会超过半个月——” 手机屏幕亮起,对面的谢知衍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大变。程优没想到这人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可置信和绝望居然能在一瞬间同时流露出。 于是她善解人意道:“都好说。谢总要是有事,先走也无妨。” 谢知衍当真起身往外走,说的是:“多谢。” 将这尊大佛送走,程优继续在包厢里等着上菜,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谢知衍…… 谢家那些事最近在这些天龙人八卦的小圈子里可谓是谈资中的硬通货。果然,发展中的女霸总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殊不知,无心之举下,远方一场暴风雨正在隐隐酝酿。 第30章 洗得水灵灵红艳艳的草莓放在瓷盘里, 闻喻小心翼翼将蒂摘了,递到谢迟竹嘴边。 谢迟竹将唇抿成一条线,转头面壁, 誓死也不看闻喻一眼。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闻喻劝道。 “哦。”谢迟竹飞快瞥他一眼,见蒂已经摘掉, 换了个角度挑刺,“还有自来水在上面,好脏。” 闻喻早早预料到有这茬, 将草莓送到人眼前展示一圈:“纯净水洗的, 用厨房纸擦干净了。” 谢迟竹一哽,恼道:“那就是有怪味!” 闻喻不动如山:“尝过了, 没有坏掉。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品种了, 不试试吗?还是要我喂小竹?” 听到“喂”,谢迟竹才飞快凑近将草莓从人指尖叼走,双颊仍然微鼓着, 显然不是很买账:“有消毒水味, 就是什么都吃不下嘛。” 方才瞬间软弹的触感犹在指尖,闻喻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听见谢迟竹图穷匕见这一句。他话音一顿:“不能出院。过两天还有个检查要做, 多观察一阵。” 听见做检查,谢迟竹更是眉头一蹙:“什么检查?” 闻喻注视着他,眼神深深,很轻地说:“不会疼的。” 谢迟竹转过身,又觉得无比倦怠, 躺下彻底不理人了。 …… “知情同意书一定要本人签吗?”闻喻坐在医生办公桌对面,再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您也说过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病就受不了多大刺激,为了病人的身体状态考虑呢?” 他口气近乎急切,医生只能再度好脾气地重复道:“病人意识清醒,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任何有创检查都必须本人签字的。” 这是医德。要是不按规章制度来,这帮天龙人医闹的时候医生上哪诉苦去?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说:“主任,那位谢总请的团队今天落地了。” 医生匆匆道了声“失陪”,擦过闻喻身边向外走。 签字这关绕不过谢迟竹,好在还能有善意的谎言。 医生将铅字印刷得密密麻麻的知情同意书推到谢迟竹面前,看见病人身后闻喻森然的目光,只能强笑道:“之前的ct结果显示您脑部有轻微的炎症,为了排除风险,我们建议做一个检查。局麻的,只需要从脊髓里取一点点液体出来化验。” 谢迟竹听完,面色仍然是倦怠的,唇边天生的笑意都变得浅淡起来。他并未过多同那些条款较劲,几乎是爽快地签了字。 那字迹略显变形,闻喻看得心里一刺,极其小心地抓住人苍白的手背:“不舒服?” “头疼,一下看不清。”谢迟竹的回答有气无力,嗔怪也有气无力起来,“闻喻,都怪你,我最讨厌你了。” 第32章 闻喻没说话,凝视着目光中青年苍白颓艳的侧脸,竭力控制着握他手的力度。 但谢迟竹还是说疼。 腰椎穿刺需要病人侧躺着,将膝盖抱起,尽可能蜷缩。闻喻取代了护士协助固定病人的工作,将本就没有多少肉的青年紧紧抱在怀里。 医生正在对谢迟竹的后腰部位进行消毒。消毒工作格外细致,闻喻能感到怀里人偶尔的瑟缩。局部麻醉的针管接触皮肤时,他本能地想要逃,可是哪里也去不了——他就被困在这一方熟悉温暖的桎梏里。 “明明就是疼。”青年的话语里带上泣音,“闻喻,你是骗子。” 麻醉起效后,医生取出了穿刺针。它的针管远比一般的注射器粗|长得多,想到它要刺进谢迟竹的身体里,闻喻就感到一阵牙酸。 怀里的人猛然一僵,医生低声提醒道:“别动,要进针了。” 谢迟竹抓住闻喻的手臂,可手也使不上劲,软绵绵的,只能留下几个指甲印。温热的眼泪浸湿布料,闻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恨针不是打在自己身上。 穿刺成功,透明的液体水滴一样落入收集管中。闻喻说不清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直到医生用无菌敷料处理了伤口,嘱咐注意事项时他才回过神。 护士看着两人,公事公办地嘱咐道:“至少要绝对平躺六个小时,不能用枕头,看护上需要精心一些。” 闻喻木然点头。 这场检查似乎耗尽了谢迟竹所有的力气。闻喻在旁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个字也没有同闻喻讲——也可能是在生闻喻的气。 要是在生气就好了,闻喻想。 六个小时将要结束,他再度用棉签沾水润泽青年的唇瓣,青年紧闭的眼皮却动了动。他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下意识地喃喃:“……哥哥?” 闻喻动作一僵。好在青年很快再度闭上了眼,这无疑是一种对身边人的仁慈。 确认青年睡着后,闻喻才来到走廊里。长椅上坐着的,正是谢迟竹方才呼唤过的人。 “加急流程,二十四小时出结果。”谢知衍言简意赅地说。 闻喻颔首。他其实并不想和这人多说话,但想到病床上的人,犹豫后还是说道:“你不去见他?” 谢知衍:“是我害了他。” 如果不受到刺激、如果早些做更仔细的检查……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虽说临床上,要达成完整的诊断还要等待检查结果,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如果还有剩下的一分,那就是心底仍存的侥幸吧。 “今天把两位叫过来,是因为谢先生的最终诊断结果出来了。”医生放下擦拭眼镜的绒布,看向办公室内人高马大的两人。 闻喻先有些沉不住气:“怎么样?是……普通的病毒感染,用点药就能好,对吗?” “大脑白质发现病灶,jc病毒dna阳性。”医生皱眉,不留情地说了下去,“结合临床症状来看,我们认为是进行性多灶性白质脑病,也就是俗称的pml。闻先生,正视病情是有必要的。” “这种病毒几乎每个人体内都有,但只有免疫薄弱的时候才会攻击大脑。”她尽可能用平直的语言向两人解释,“进行性的意思是,病情几乎只会不断发展。” 医生又顿了顿:“这种病的临床症状本身比较多样化,病人现在呈现出的是前期症状,到后期的话,认知障碍、语言障碍、视力障碍,包括运动方面的问题,都有可能发生。” 谢知衍问:“他还有多久时间?” 作为最先找来专家团队的人,谢知衍在此前对这种病已经有了了解。他知道没有现成的特效药,所有手段都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所以没有说很多废话。 见两人都沉默了,医生将印有诊断的病历往前一推:“最多半年,你们商量一下怎么告知病人吧。姑息治疗和保守治疗都有先例可以参考,这事最好让病人本人来决定。” 说完,她也叹了口气。二十来岁的年纪,本该是多么生气蓬勃的年纪,不管怎么说都很可惜。 外边的风风雨雨医生也有所耳闻,这反转可谓是来得猝不及防——净网整改将那几个造谣的虚假账号、水军公司一兜子全抓了,黎青那一番漏洞百出的话也不攻自破。 有人中气十足地敲门,医生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请两位先行离开吧。” “——不必。”门口却是一位不速之客。安景叉着腰,目光睨过在场两个男人,半笑不笑地说:“我就是来找你们的。谢总这个团队找得兴师动众,真不怕别人听到消息?” 谢知衍目光一闪,倒是坦然认下了:“是我太过心急,考虑不周了。你来探病吗?” 安景摇头,手机屏幕一晃,向走廊里瞥一眼后压低声音说:“受谢迟竹先生所托,我是来代吵架的。” 室内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什么?” “准确来说,我来转达小竹的诉求。”安景想起谢迟竹嘱托自己这两人听不懂人话,将语气放平了几分,“姑息治疗,临终旅行,他一个人——不是不带团队,是不带其他熟人。” 她其实不能完全赞同友人的决定,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只能以友人的意愿为优先。 闻喻大步过去将门带上,一声不小的响动。 他又踱回原位,仿佛来回走动的动作就能缓解无处发泄的焦虑,惯常温和的笑容已经挂不住:“……已经有药物在生物试验阶段,如果多撑一点时间,说不定就能等到进入临床。” 安景几乎真的要被这人逗笑了:“生物试验是一回事,药要用到正常人身上是一回事。闻总,考虑到你们的心情,我的话还是说得有点委婉了。” 一个逗号的停顿之后,她正色,说:“他希望能不那么痛苦地、体面地结束一切。你们能明白吧。” 当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手的。几个人的关系搅成一团乱麻,其中每个人都犟得不行。 但真正看见病床上的人紧抿着嘴唇,像失去依附的树藤那般轻而易举地灰败下去,其他人也不免会有所动摇。 谢迟竹讨厌无聊,讨厌蹉跎光阴。就算能满打满算偷来半年,那也不过短短一百多天。 他一切行动还如旧,只是说什么都不肯搭理持反对意见的人了。 病房门方向传来轻响,谢迟竹耳朵一动,“啪”一声合上了书。 视野里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小竹。”闻喻将声音尽可能放得轻柔,呼唤谢迟竹的名字。 青年合上书的动作乏力得过于轻缓,连书本从手中脱落砸在地面发出脆响都恍然未觉。本就纤薄的身形摇摇欲坠,闻喻心中骤紧,快步上前随时准备将青年扶住,却见那双失焦的眼里闪过刺痛,颤抖向后瑟缩了一点。 不想触碰他。这就是谢迟竹任性又泾渭分明的喜恶。 闻喻按了铃,几乎忧心如焚:“没事的,医生很快就来了。头痛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小竹,小竹。” 泛白的唇齿间溢出呓语,闻喻侧耳仔细分辨,才听出那是一个“吵”。 医护来给谢迟竹做检查,系统031也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小竹,小竹,你还好吗?痛觉屏蔽是不是失效了?】 谢迟竹用指腹拍它肥美的鸟头:【笨,演的啊。】 视野变得模糊,所有光和暗都像是隔着大雾,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知是谁握着谢迟竹的手,郑重地承诺着:以他的情况,进行旅行也需要团队在身边,再等些日子就组建好了,希望谢迟竹能开心一些…… 病中的青年眼皮微动,也不知听没听见,但终于是没有回应。 任何话语都终于落空。 …… 一年后,霜降那日。 那场曾将“谢迟竹”这个名字钉上耻辱柱又以虎头蛇尾结束的舆论风波,骤然迎来了新讨论。有人因从事商业间谍活动被绳之以法,畏罪自杀才是黎青跳楼的真正原因,当年被伪造的证据荒谬之处被集中悉数列出。 再度引起的热烈讨论中,有人发现当年谢迟竹转为隐藏的社交平台账号转为纪念状态。美丽事物风流云散,终于有人想起应当和他道歉,然而迟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迟来的。 本应接受这一切的人,早就不在此间了。 就在舆论反转的同一天,当年的几人同时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件。失神间一叠厚厚的明信片自信封开口滑落,那是在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大片大片火一般的红枫、北欧小镇静谧的雪景与极光、粉云一般成团绽放在枝头的樱花、非洲草原上迁徙的象群和热烈得如正在融化的落日…… 第33章 有些拍摄得很精心,但是越到后来便越不讲究,像是拍摄者的生命力也正在流失。 以及,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人出镜。 ——准确来说,是没有那个人。偶然入镜的路人、对着镜头展露灿烂笑容的当地居民……只是怎么都寻不见那个人的一片衣角。 还有一张信纸,几份不同阶段的体检报告。 他说,好久不见。因为提前通过一些风吹草动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自私地决定踏上了孤身一人的终末旅行。有些感情沉重而珍贵,他暂且没有回应的能力,只能轻装上路。 见到了很多有趣的风景和故事,得偿所愿,不虚此行。 本人没能出镜,他也感到非常抱歉,但还是让一切停留在最漂亮的时候比较好。 …… 后来闻喻做了个梦。 前往机场的车内,两人久久相对无言。短短数日分合纠缠之间,两人本还是选择分开——这也实在算不上是好聚好散,顶多是祸害遗千年的孽缘纠缠。 不知道那些暧昧纠缠乃至肉|体亲密的时刻对于谢迟竹来说算得上什么。闻喻看向他,他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成排白桦树。仍然燃烧的焦虑烦躁让他想要亲吻谢迟竹,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谢迟竹没有拒绝。不如说,从闻喻发现他与谢知衍之间的关系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对方。唇瓣被含吮得红润动人,眼里泛起水雾,闻喻却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仿佛此刻是谁都无所谓。 回头来看,这竟然已经是决意离开的前兆了。不,也许还在更久以前,遭遇声讨而保持沉默的以前……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闻喻爱怜地吻他鼻尖,还是如此问了。 谢迟竹闭上眼,依旧拒绝作答。这段关系自始至终,以他默不作声的纵容开始,以默不作声的推拒和逃避结束,唯有多年前的分手是掷地有声的。 眼前苍白颓艳的青年如一潭深水,无论多么沉重炙热的爱恋投入其中,都难以激起真正的涟漪。他紧紧抱住谢迟竹,怀里的躯体却是像流水一般,越是试图去抓紧越是没了声息。 再清醒过来,手里只捏着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是明信片的第一页。 他到底是没能做到将谢迟竹的名字从生命中彻底忘却。 偶然出镜的地点,照片中留下过清晰互动的行人,是谢迟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线索。那句“不会死的”始终在他脑海盘桓。 出发前,闻喻同谢知衍见了最后一面。他几乎不敢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昔日永远淡定从容的谢知衍——仿佛从某个人离开那一刻开始,就有什么东西从这副躯体中抽离了。 …… 谢迟竹精神很好。半个世界环游一圈,系统031莫名觉得他洒脱了许多。 印着铅字的纸张被送到他面前,是关于世界bug的处理报告。看见“黎青”二字,他居然笑了:那一晚上,他差点犯了和黎青一样的错误。 区别在于,黎青从未将小世界中的角色当作同等的人类,而谢迟竹……有些过于心软了。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问他:“小竹,要消除这个小世界的记忆吗?” 对于快穿局来说,这其实是一项基本服务。不是每一个宿主都能有铁石心肠。出于保护心理健康考虑,它有时候是极具必要性的。 谢迟竹却微微摇头:“不必。” 他的状态还算稳定,系统031也没有再勉强,转而开始介绍上个世界的结局。 “意思是说,我脱离之后,闻喻主动放弃谢家人的身份满世界找我,谢知衍孤独终老?”主系统空间内看着屏幕的谢迟竹差点将手里奶茶杯摔了,小心翼翼确认道,“程衡呢。” 机械臂伸下,替他将奶茶杯托好,系统031的声音环绕式解说道:“和谢知衍差不多吧。” 艺术家灵感枯竭,再也无法拿起画笔。并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一开始这人只感到轻微的后悔。他本来就将人生当成戏剧,但谢迟竹的离去仿佛让戏剧的泉眼枯竭了。不知不觉间,有人再也没拿起笔。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嚼着珍珠丸子,咽尽之后才开口评价道:“……简直不可理喻。” 谢迟竹又一顿:“安景怎么样?” 他好像生来和人间的缘分就不太浓,除了书中主角外,熟识乃至在乎的人也没有许多。 全方位环绕音沉默了一会:“她过得不错,事业爱情都有成。 “任务结果的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身也有主系统任务指引不够全面的原因,加上异常因素入侵,最后还是记了一个及格分。对不起,小竹…… “但还有附加分的部分!” 光幕继续播放影像。 还是霜降,以谢迟竹大名命名的临终关怀慈善基金成立。这个名字在生前太过具有戏剧性,死后也尽职尽责发挥了余温,用那些照片构筑了一种更为体面的告别方式。 这是功德,功德直接记在了任务者名下。 关于pml的研究在继续,新笋科技的机器狗逐渐演变向真正的意识上传和机械生命态…… 据传言,那些天文数字的资金投入都是为了某个人。 “挺好。”谢迟竹倒是知足常乐,“讲讲下个任务吧。” 他结束上个小世界的人物后,利用主系统批下的假期周游了一趟世界,美其名曰养精蓄锐,现在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 为什么非要放弃治疗?废话,谁喜欢加班。 031哽了哽,继续为他介绍道:“下个世界,你是气运之子的……嫂子。” 谢迟竹一顿:“可我是男人。” 虽然某些人惯爱在床上同他说些什么生个孩子之类的浑话,但他确实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男性。 031也不知怎么同他用言语解释,片刻后光幕上缓缓放映起社畜味十足的ppt。 下个世界和第一个世界的显著差异在于,人类在两种基本指派性别的基础上进化出了三种第二性别,就是abo。 这个世界的谢迟竹,则是三个性别里相对而言最弱势的omega。 都说美貌单出是死牌,这位omega就是怀璧其罪的代表。天真又愚蠢,妄想凭着一张脸蛋往上爬,不料初出茅庐就招惹了主角攻这个硬茬,最后下场也不可谓是不悲惨。 ……不对,这个世界的omega怎么真的可以怀孕啊?! -----------------------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还有两个番外[摊手]全都是if内容/纯为play一碟醋包的饺子/小竹的回忆部分,请大家按需取用~ 同时对世界二进行预警,含有致死量泥塑,小竹会比这个世界更控场一点[摊手] 正文不会有怀孕内容,番外只怀不生 第31章 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晚高峰后城市不息的车流速度都减缓许多。 闻喻迈上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略有些褶皱,整个人难掩疲态。一贯有着洁癖的他却顾不上自己的仪态, 只想着要快些推开那扇病房门。 手抓住门把手一转,没能打开, 门从里边反锁了。 他心头一跳,连忙给谢迟竹发消息,又转身去护士站问询, 得知谢迟竹十几分钟前交代过, 不要擅自进病房。护士脸色歉然,闻喻却只是一颔首, 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廊上有供休息的长椅, 闻喻没坐,就这么杵在门跟前。他长得高大,推着器械的护士也不敢吭声, 只能绕着走。 几分钟后门把手转动, 里边的人跟没力气似的,虚虚颤了好几下才将门彻底打开,露出一条缝。闻喻下意识从门缝里看进去, 不免有些担忧:“小竹?” 门缝后的谢迟竹面容莫名被染成浅粉,衣领却严丝合缝地扣着。他咬住下唇,晦涩眸光被遮掩在乌黑的睫毛下,在门后将缝隙稍微拉得大了些,将闻喻放进来, 然后飞速阖上了门,问道:“程衡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些动作对于一个病号来说幅度都有些太大了,但为什么要锁门呢?闻喻目光下落, 看见病号服的半边衬衫下摆被胡乱塞进了裤子里,床头还多了几团皱巴巴的纸巾,瞬间了然了。 他和谢迟竹在一起那会,虽然还是高中,但也都成年了,成年人该有的欲望都是明晰的。在亲密一事上,虽然谢迟竹甚少主动,平日里素是一副清冷难伺候的小少爷模样,但那模样反而更让彼时的闻喻想要攀折。 颐指气使的小少爷到了床上也是娇气得很,哪哪都碰不得,蹬鼻子竖眼的,实在好玩得很。闻喻最初还顺着他,说不要就真的停手,堪称绅士礼貌的当代柳下惠典范。 第34章 结果日子一久,被事事顺着的小少爷本人反而先不高兴了,事后一脚将闻喻蹬翻。好学生闻喻百思不得其解,逃了一个晚自习到网吧认真求索,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小少爷每每眼角噙泪说“不要”,是在欲拒还迎说“还要”的意思。 他通过大数据研习了些花样,还据此举一反三,拉着小少爷实践求真知,此后小少爷果然满意多了——这点也是闻喻猜的,至少对方再也没了将人蹬下床的力气。 ……想远了。 都成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了,还敢想别的男人,实在是欠教训。 他一哂,伸手抬起谢迟竹一边脸颊,极轻地用指腹轻抚浅粉的肌肤。这几乎是一种小型的蹂躏,老茧摩擦过娇嫩的肌肤,凭空生出漂浮的痒意,热源开始蔓延。 “怎么想起他了。不舒服吗,怎么不叫医生?”他温和笑着,一身风尘仆仆,好像真的只是纯然表达关心,更对眼前情景无所察觉。 垂眼看到的景色却截然不同。许是人本身消瘦了不少,又或许病号服本就有些宽大了,此刻松松垮垮挂在谢迟竹身上,目光从领口刺入,根本什么都遮不住。 不过,就算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站在正常的社交距离里,因充血而格外明显的激凸也是可见的。 闻喻眸光一暗,手上力道略微加重了些,看见谢迟竹手背上的滞留针。只有一只手可以自由活动,谢迟竹做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他环顾四周,总觉得能从柜子或者床底揪出一个人,心中烦躁一时就要按捺不住。 小少爷的脸颊也确实如当年一般娇嫩敏感,轻易就留下一道稍深的指痕。他被捏得不太舒服,别过头去,闷哼一声:“……我在问你,程衡呢?” 手略微向下,将稍贫瘠了些、手感却极好的部位抓了个满手。还是和当年清纯男高一个样,至少说明这些年来没人常常染指此处,闻喻心里这才好受了些。他恶劣行为不停,嘴里的话也越说越过分:“肖想未过门的前未婚妻,正在关禁闭呢。” “小竹,你说程大少要是提前知道了未婚妻竟然这么重欲,是会退了这门亲事——” “还是会更兴奋?” 闻喻撒了手,潦草将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反手再度锁门。锁舌咬合的“咔哒”声在室内清晰可闻,谢迟竹看着他,是被那些混帐话羞辱得又羞又恼,正要后退两步。 腰却猝不及防被人搂进臂弯,作乱的手伸过来,慢条斯理地将那截慌乱间扎进裤带里的衬衫下摆捋出来,动作温吞又细致,仿佛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欲:“它明明就很喜欢听。小竹,对自己诚实一点。” 谢迟竹本就余韵未褪,右手手背上还有滞留针,笨拙的左手很难真的起到什么实际的作用,所以才在房间里独自折腾了大半天。 本能驱使他靠近热源,甚至不解痒地微拱了两下,倏然的刺|激又迫使理智回笼——最直接的反应便是,他下意识伸手去推闻喻,要挣脱出这个折磨人的血肉桎梏:“说什么胡话!” 但闻喻就跟焊在地上一般,不仅没有被推动,还十分爱怜地捉住了谢迟竹右手手腕,温声提醒道:“滞留针,小竹。” 这人还知道滞留针?!谢迟竹瞪他,一下被逗急了,屈膝提腿就要直取要害。但他这会犹在病中,人确实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一下反而让闻喻更精神了。 彻头彻尾的变|态。 谢迟竹拿这个流氓没办法,气鼓鼓地闭上眼转过头。这个动作无疑将他纤细的脖颈暴露在流氓,面前,细密粘稠的湿润触感很快落下,温热鼻息扫过耳边,将本就淡粉的耳垂染上一片惹人遐想的绯色。 “……小竹。”闻喻在他耳边低低地说,“如果我是谢国华,想要从程氏手里换得更大的利益,就一定会把你送给程衡。” “程大少的想象力太匮乏了,根本不知道我们小竹到底有多好看,”他的语调像是某种平静的陈述句,“那人有眼无珠,这会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这人是有什么绿帽癖吗?谢迟竹震怒,小幅度抬脚去踢闻喻的小腿,却陡然被闻喻作乱的手握住那处,出口的话陡然变了调:“闻喻你有病吧……唔!” 闻喻对他是何其熟悉,手指开合间就轻易将人拉下了深渊,自己却始终自持,衣衫都不曾凌乱多少,温柔又痴迷地注视着谢迟竹,将他每一点神色的变化、躯体的反应都收尽眼底。 眼前人馥郁又甜美,一点软刺都无伤大雅,扎进手心里的血珠都只能算是助兴的前菜。闻喻始终没有去吻谢迟竹,任由双唇不受控制地微张,破碎的语气词间断溢出。 “……最喜欢闻喻。”男人不间断的浑话将他激得敏感无比,快意与耻感同时席卷过来,青年不得不顺着男人的意志讨饶,“只让一个人……呃!” 他目光迷离,看不见闻喻目光柔和几分。也只有意志被裹挟的时候,谢迟竹才会将这样直白的字眼说出口。 …… 空气中还飘荡着浅淡的气味,闻喻随手打开空调换气功能。 软软的巴掌落在闻喻脸上,甚至没有激起清脆的声音。谢迟竹有些恼,但此刻没有更多的体力去生气,只好眼睁睁目睹着闻喻喉头一滚,将东西生生咽了下去。 而且这人用嘴做完那档子事,还要来亲他!谢迟竹偏过头,怎么也没想明白有洁癖的人为何唯独在这件事上就什么都不在意了,最终忍无可忍,用掌心盖住闻喻的嘴。 然后就有什么湿热的东西碰了掌心一下,滑腻又恶心,叫谢迟竹浑身再一震。 他此刻还只能用气音说话,嫌恶地看着闻喻:“……滚。” 在闻喻公寓里那些日子,虽然名义上是同居,甚至是同床,闻喻却始终规规矩矩的,谢迟竹还以为对方突然转性了——也有可能是突然不能人道了——现在看来真是异想天开。 闻喻依言退后两步,谢迟竹正在低头扣扣子,此时听见响动略微一抬头。 他此时本不想给闻喻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奈何重重叠叠的潮热褪去后,那股难言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闻喻看他整个人抱膝缩成很小很可怜的的一团,才后知后觉回忆起小少爷似乎是有这么个习惯,美其名曰是事后生理性的委屈,没人陪着就像被轻薄了一般,总之是不好受。 他连忙回去,轻手轻脚地将人搂进怀抱里,换来闷闷一声“滚”。闻喻早就习惯了,这会谢迟竹的语调听着就是要哭不哭的,真滚了就只能让小少爷一个人哭鼻子了。 怎么能忍心呢?闻喻一瞬分神,又不禁去想空白的这些年谢迟竹都是如何度过。 但青年清瘦的脊背犹在怀抱,去想不在场的第三人实在是太过煞风景,他赶紧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拂去,调整姿势让人在他怀里靠得更舒服些。 谢迟竹这会实在是困得不行,他正准备休息,又收到了安景发来的消息,那是一张秋游的合影。那年相机的sd卡不慎沾水损毁,他本以为再也看不见那些照片了,此刻点开原图查看,连记忆都变得渺远。 生气盎然的少年人,他和闻喻一左一右,恨不能表现得素不相识。大概最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两个天差地别的人会走到一路去。 身后抱着他的闻喻也在看照片。 事实上,在遇见谢迟竹之前,闻喻一直对“一见钟情”这个概念嗤之以鼻。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然后因为粗劣的生物本能滚到一起去,因为激素刺激生出似是而非的爱意罢了。 他辗转到福利院里长大,但这并不妨碍闻喻心比天高,一路顺风顺水,没吃多少实际上的苦——直到为了丰厚的奖学金入读那所天龙人的高中。 说是高中,其实只是十二年一贯制学校的高中部。这里每年都有外来的学生,但论数量也实在不算多,怀有莫名优越感的本校生才是主要群体。 小孩子形成的封闭小社会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这是最惯于恃强凌弱拜高踩低的一群人。闷头读书了许多年的闻喻也没想到小说里的天龙人离谱桥段会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理所应当地走了一段落单的路。 少年期的闻喻消化起这些事情来其实十分轻易,不管是孤立还是其他隐形的霸凌都能被内化为中二式的“莫欺少年穷”,他甚至不怎么内耗。 飘着绵绵细雨的周末,闻喻抱着书从校图书馆离开。这天理应是霜降,秋雨绵绵好些天,也实在没有霜可以看。他走到门口,才意识到自己将伞落在了图书馆,就要回头去取。 第35章 还没回头呢,就看见了淋成落汤鸡的少年。他一头长发都湿透了,一揪一揪垂下来,脸也看不清,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惊人,整个人走路也不看路,兜头就要往闻喻怀里撞。 鬼迷心窍一般,闻喻没躲。少年撞到他身上,作为过错方反而先发制人地发难了,伸手撩开长发就要瞪人:“你撞我干嘛?” 平心而论,闻喻的脾气实在不算好,但他此时没有反驳。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就算瞪圆了也不像在生气,配上这人此刻狼狈的模样,反而像是某种打情骂俏。闻喻盯着他看,将少年看得一阵发毛,抬脚就要绕过人往里走。 走,走不动——一言不发的闻喻拽住了他的手腕,温和镇定地陈述事实:“同学,是你撞了我。你的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少年实在找不出他前后两句话之间的逻辑关系,但此刻被人钳制住,多少有些身不由己了。他只能有点没好气地答道:“不知道,不让我回。” 二十分钟后,少年从闻喻宿舍的卫生间里走出来。他身上是闻喻的备用校服,脚踩着闻喻的拖鞋,洗完的长发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闻喻将从湿衣服里翻出来的学生证放下,皱着眉转过身问他:“怎么不用吹风机?谢迟竹。” 谢迟竹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翻我包呢。” 他以为闻喻多少要跟他吵两句嘴,没想到对方直接顺着话头说了下去:“不翻包怎么洗衣服?”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谢迟竹“哦”一声,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吹头发太累了,长发很麻烦。” 闻喻听完,直接去卫生间里取了吹风机和毛巾出来,向谢迟竹招手道:“来。” 这小少爷也不觉得让初次见面的同性帮自己吹头发有什么不对,心安理得地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下了。闻喻的舍友都回了家,这一层几乎只剩下这两人,一时间只能听到吹风机最低档的气流声。 头发吹干,闻喻点的小蛋糕也送来了。简陋的烛光亮起,不太看得对眼的两人勉为其难地在学生宿舍里共过了一个生日。 后来,闻喻才知道,那会是谢知衍出了国,学校里的人觉得谢迟竹没了庇护,某些从前收敛了的行为再度肆无忌惮了起来。首先被卡掉的就是谢迟竹的走读手续,而后又在宿舍分配上做了些手脚,才有他见到的小落汤猫惨状。 他一时在气头上,想要替谢迟竹出气,自己反而差点被记过——谢迟竹因为这件事好一阵没理他。这点“小孩之间的冲突”,还是远在海外的谢知衍出马才摆平的。 回到现在,再度和谢知衍对峙,他也只是可以做到勉强不落下风的地步。 闻喻缓缓闭上眼。有些东西悬而未决,这使得强烈的不安焦虑侵蚀心神。 ……不想失去怀里的人。这是近乎本能的想法。 “怎么了?”谢迟竹用鼻尖蹭了蹭闻喻的脸颊,下意识想要趴在人身上。 闻喻没说话,回头将人两侧鼻翼捏住,轻声念:“小猪。” 谢迟竹向后一缩,而后很快停在了原地,任人搓揉。闻喻见他这般配合,心底那一点不安却愈发浓重起来,看向那双微微含笑的眼底。 一错神,他恍惚觉得两个人的眼神其实都是冰冷的,没有人由衷觉得开心。太过轻易的失而复得让人感到不真切,就好像哪一环缺失了,有什么不对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闻喻。”青年呼唤他的名字,将面前只喝了一半的粥碗推开,向他笑道,“之前不是说要一起庙里吗?今天好不容易休息。” 佛像端坐,眉目慈悲。谢迟竹虔诚合十掌,三拜再拜,感到身边的闻喻始终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着他,眉心蹙起又抚平:“闻总不许愿吗?” 闻喻将话脱口而出:“我的愿望要向你许。” 听完这话,谢迟竹本就苍白的脸色隐隐有些更不好看的趋势,但仍然没有真正同人闹脾气:“……闻总还是去求佛吧。” 对方好像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始终注视着谢迟竹。 许愿树,谢迟竹坚持要将条子自己系上去,闻喻拗不过他,只能帮人扶着梯子。彩带挂在高高的树梢上,飘舞着将字迹都模糊,饶是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来也看不清。 谢迟竹跳下来,将手在他面前一晃:“闻总,看什么呢?” “看你许了什么愿。” “可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闻喻又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同谢迟竹向外走:“也是。之前不是说想吃某某家的甜品吗?” ----------------------- 作者有话说:[奶茶]倒v啦,v后会保持日更~倒v章节为24-30章,追读的宝宝注意不要重复购买哦。 有点喜欢这碟饺子醋所以端上来给大家尝一口[摸头]下章是哥的戏份! 第32章 艳阳高照, 青年苍白的面孔却隐没在宽大的帽衫里,匆匆路过的人只能看到半个小巧玲珑的下颌,臂弯里随意怀抱着放置了贺卡的康乃馨花束。 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 顿住脚步,一时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到半边肩膀, 秀丽的桃花眼现在人眼前。 路人眼中先是浮现出惊艳,而后被仿佛撞了鬼的同伴扯住衣袖,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走了, 连句道歉也没说, 窃窃私语却顺着秋风送入向来听力极好的青年耳中:“……他就是那个害人的?” “说不准呢,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 人心难测啊。” 系统031扑腾起来, 被谢迟竹随手安抚,原本准备暴起的飞天老虎钳乖乖收起,帮他将被撞歪的花束扶正。前方隐隐有消毒水气味传来, 一人一鸟今天的目的地是医院。 先前跳楼的疯子家人仍不依不饶, 将闻喻连捅好几刀,今天刚刚到了准许他人探视的时候。 vip病房的楼层人群密度很低,视觉上设计成一片相连的淡色。谢迟竹先前住院的时候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里, 此时才闻到空气里浅淡的消毒水味和难以描述的腐朽感。医院很少是一个能给人愉悦感受的地方。 他原本预约好了探视时间,护士听见他的探视请求后却显得有些犹豫:“抱歉,先生。之前出现了一些情况,我们要再次确认后才能对您放行。” 谢迟竹颔首,之后安安静静怀抱着花束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 护士却面带歉色地走出了病房:“病人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您有需要转交的东西吗?” 他将花束递给护士,注视着对方的背影。 这次护士却好一会都没出来, 反倒是走廊另外一头传来步履匆匆的声响,又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了病房。原本的护士几分钟后才出来,见谢迟竹还站在走廊上,略微有些惊讶,主动向他解释道:“病人看到花束之后情绪比较激动,伤口三度恶化了,但程度比上次好一些,只需要简单处理。” 谢迟竹原本的微笑唇抿成一条线,趁着医护人员开关门向里瞟了一眼,手指焦虑不安纠缠。护士的目光在他身上稍停留了片刻,又忍不住多嘴:“您是病人家属吗?病中的人情绪波动都比较大,也许过两天就……” 他摇摇头,这一眼却与病床上的闻喻猝不及防对上视线。青年下意识弯眼,后者却在一秒之后便错开了目光,一眼也没有看他。 …… “小竹,怎么样?”谢知衍为他打开车门,声音莫名有些愉悦的意味,“见到闻喻了吗?” 谢迟竹有些魂不守舍,还没上车就直起身,反应过来的瞬间便暗道不好。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谢知衍的手温柔托住了他的头顶,声音仍然含着笑:“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也讨厌我吗,哥哥?”没料到这句话正戳到青年心结,他车也不上了,扭过头直勾勾盯着谢知衍,颇有些委屈的意味。 “怎么会呢。”谢知衍就着按住门框的姿势凑近,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眼睫,低语伴随暧昧吐息,“我一直都最爱小竹了。” 这动作一下惊到了谢迟竹,他忙不迭老老实实上了车,惊弓之鸟般到对侧车门边落座,总之是要离已有前科的谢知衍远远的。谢知衍却不以为意,接过司机递来的鲜切马蹄莲花束随意转手给谢迟竹,温声道:“恭喜你出院。” 谢迟竹接过花,尽力不与他产生肢体接触,视线对上谢知衍真切含笑的眼角时却还是有些毛骨悚然——夭寿了,谢知衍居然在笑! 他那副眉眼本就和闻喻三分相似,此刻连神色都八|九不离十,那点微末的相似就增加到了五六分之多,简直要产生某种程度上的恐怖谷效应。 第36章 但考虑到先前的尴尬和不告而别,谢知衍只要不翻旧账、不纠结什么“闻喻能做的他都能做”,谢迟竹都愿意配合出演。 “哥。”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闻喻假扮的吧?” 如果医院里躺着的闻喻不是本人,那不见他还比较说得通…… 谢知衍递花的手还悬在空中,问:“小竹为什么会这么想?” 谢迟竹伸出手指将他勉强弯起一点弧度的薄唇按下去,叹气:“不会觉得脸很酸吗?我每次看见闻喻都这么想。” 唇角没什么阻力地被他抚平,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肤不轻不重地顶了自己一下,又听见谢知衍淡淡说:“今天确实心情不错。” 看见谢知衍恢复惯常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俯身去车前的储物箱翻找眼罩。谢知衍看见他动作,将膝盖上刚刚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合:“困了吗?” 说起来,这还是个许多年前的习惯。白皙漂亮又性子温吞的少年,忽然出现在天龙人云集的寄宿制学校里,简直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天龙人们讲究体面,霸凌和孤立也一惯是很体面的,明面上的拳脚相加不多,直白的嘲讽言语都很少,常常是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便熟视无睹地擦肩而过。 插班生让班级人数变成单数,单数难免伴随落单,讲究创新的教育下结对作业又尤其多,说白了就是将大学课堂那一套提前带到中学。理论作业还能勉强将人安排进三人小组里,轮换到羽毛球乒乓球等球类运动的体育课,才是真的形单影只。 对于天性高敏感的少年来说,这种折磨无疑是难以启齿而深刻的,渐渐发展成学校里的一切都让人担惊受怕,觉少眠浅,神思恍惚。 后果就是,彼时身在高中部的谢知衍封闭集训归来就被请了家长,理由为老在课上打瞌睡学习态度不端正。戴着眼镜的年轻老师委婉表示,弟弟不合群,家人多少要予以一点修正的帮助。 再回头一看,谢知衍才发现前一阵捡回家的便宜弟弟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离开此间。他心有不忍,正要同弟弟说两句话,第一个音节还没出口就看见少年扑朔着眼睛滑落压抑着委屈的泪水。 自此以后,这个因他人请求和一时恻隐被留在谢家的少年,才算是归谢知衍管了。当时的谢知衍也没多问什么,转头就给人办理了走读手续,每天上下学共一辆车,监督着谢迟竹争分夺秒地补觉。 那会的谢迟竹比现在还要娇气一点——并非出于娇生惯养,纯粹是因为纤弱的神经紧绷过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重重心事。补觉也是,会滑动的抱枕不行,u型枕总是不够合心意,眼罩也会因为不够老实的睡姿离开。 到最后,每次车程,谢迟竹都是在谢知衍的膝盖上睡着的。手环着哥哥的腰当抱枕,双眼由哥哥温热的手覆盖着,才能是一觉好眠。那几年,大概也是兄弟之间最为亲密的时光。 ……就像现在这样。谢迟竹并未过多抗拒,等着谢知衍在自己的膝盖上垫好了枕头才躺下去。时隔多年,身体的肌肉记忆仍然残存。 谢知衍姿态自然放松,天龙人的基因也实在是优越,将不再是少年的谢迟竹抱在怀里也毫不费力。反倒是谢迟竹有些不自在,原因无他:谢知衍很显然地,是一个男人的身形了。 还没到需要穿上厚厚冬衣的季节,更别提车内还有空调。触碰到男人坚实有力的腰腹肌肉,他一僵,又深知欲盖弥彰的道理,只能深深地闭上眼。 也因此错过了谢知衍落在他微红耳垂上的目光。 …… 或许人心事重的时候就会做梦。谢迟竹迷迷糊糊睁眼,以为是车到站了,窗外却还是一片黑茫茫,前边挡板完全升起,谢知衍也不见了! 他一惊,刚要起身找寻,就发现原本就是宽松设计的帽衫在前胸被撑起一大片,还有什么见鬼的东西在蠕动,灼热温度隐约可感。 谢迟竹伸手去推,慌乱间却不知怎的触碰到那玩意精壮的腰腹。此举无疑触怒了对方,他一下被按倒在车座上,来不及撑起身子就感到有什么湿热粗粝的东西试探着滑过胸口那处,后腰不知何时也被人把在手里,轻易就限制了他的活动,只容许无伤大雅的挣扎。 水声轻缓又稠密,由生涩入熟悉反复品味捻挑噬咬,让谢迟竹阵阵发软,迫使自己咬住舌尖。 ……既然是梦,那就由着他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玩意儿才从帽衫里退出来,隔着布料埋在谢迟竹前胸。青年的手早就有些酸软了,但还是勉力去托男人的下巴,想要看清梦中人的面容。 那人也并不抗拒,一双锋锐无双的窄长眉眼缓缓含着笑映入眼帘,又忽而冷了下来,好像隔着一层雾,叫谢迟竹拿不准眼前人究竟是谁。 眼前人仿佛也能看穿他疑惑,托着后腰的手微微一掐,声音含笑,却不是闻喻的声线:“我像他吗,小竹?” 谢迟竹浑身因羞耻一震,闭眼咬着舌尖不肯答话,又感到带着薄茧的指尖探入唇间,趁着一时松懈将牙关撬开,慢条斯理搅弄唇舌:“说话。难道哥哥让小竹不舒服了吗?” “哪里不好,要和哥哥讲,哥哥下次才能改正,对不对?” 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么恐怖的鬼片了。怎么真的是谢知衍的声音! 谢迟竹猛然惊醒,正好对上谢知衍那双没什么多余感情的窄长眼睛,与梦中如出一辙。 他一阵心虚,又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缓缓抬起手不着痕迹地隔着衣料在胸前一抹,确认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才敢放心。至于一点充血反应……无伤大雅。 松出去的一口气还没吐完呢,头顶上的谢知衍又说话了:“小竹做噩梦了?你刚刚脸色好像不太好,还在说梦话。”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迟竹含混应了一声,绝对不想追问对方究竟听到了什么梦话。 都糊涂吧,糊涂点好啊。 谢知衍眉眼间担忧却不似作伪,不肯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手覆在他前额:“和哥哥也不肯说?” “……不记得了而已。”谢迟竹抓住他手,放软声音卖了个乖,自己缓缓起身。庆幸的是今天这件帽衫的布料还算厚实,不至于让什么尴尬的情况出现。 车辆将要滑停,谢迟竹的手只差一点就要摸上把手,身后又幽幽传来谢知衍的声音:“没有和闻喻有什么不愉快就好。走吧,今天只能陪你吃顿饭。” 好在车门本身就是感应式的,手抖也不影响开门。谢迟竹听见车身后传来遥遥一声铁门合闭的声音,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只能咬牙应了:“好。” “我没有和闻喻吵架,哥。”桌上米饭还剩半碗,谢迟竹只觉得一肚子气,气势汹汹地将筷子轻放在碗沿, “连我的面都不肯见,怎么吵架?” 谢知衍不以为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不见就不见,兴许情况好转就能见上了。” “不想吃。”谢迟竹并不买账,又叹了口气,“谢知衍,我都是成年人了你明白吗?” 不知为何,谢知衍的眸光晦暗了一瞬,向餐厅另一头看去。管家接受到信号,快步走过来,脚边还蹦跶着一个银白色的小东西,缓缓转动过机械脑袋,眼看着就要扑到谢迟竹腿上撒欢。 谢知衍矜持地靠在椅背上,管家便很识眼色地开口介绍道:“这是大少爷新收到的样品,才刚刚调试过呢,就送给小竹少爷解闷来了。” 机器狗听完这话,尾巴摇得更殷勤了。谢迟竹弯腰将它抱起,心情还是稍微好了一些:“哥哥和闻喻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这话可不得了,新笋科技的产品爆炸在最近是个大新闻,管家连忙解释道:“是启明星科技送来的样品,小竹少爷恐怕误会了什么。” 谢迟竹目光向机器狗的臀部看去,那里果然没有熟悉的新笋logo,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启明星。 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此刻也该品出不对劲来了。机器狗还在谢迟竹怀里殷切地摇着尾巴,他那一点方才显山露水的笑意却已经挂不住。 他弯腰将小狗放下,修剪整齐的指甲不安陷进掌心软肉里,这才维持了声线的稳定,又问管家:“原来如此……它还能做什么呀?” 管家依言展示了几个功能,又笑眯眯地说:“这小狗还有说明书和教程视频呢,待会就给小竹少爷送过去。” 几乎和新笋科技的宣传完全一致。谢迟竹瞥一眼正密切注视着自己的谢知衍,勉强接话道:“和之前新笋科技发售的产品也太像了,难免会弄错,我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呢。” 第37章 “好了。”谢知衍一句话,管家再度退避开来。他双手在桌面上交叉,冷淡看向谢迟竹,话里还有点困惑的意味:“这不是小竹希望的结果吗。” “……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恨闻喻。”半晌,谢迟竹才开口,他的肩身已经在微颤,“哥哥,我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个证明,他毕竟是……” “——是我的亲弟弟。小竹,我知道。”谢知衍十分专注地凝视着他,“正是因为他也流着谢家人的血,也同样不肯放弃,我们之间才必有分出输赢的较量。” “我的能量还远远不够,不能赢得很轻松,也没能好好保护小竹。”他的语气不觉柔和下来,“这是哥哥的错,我很抱歉。” 时针指向七点,谢知衍终于要起身,转过餐桌时却倏然被拽住手腕,青年的声音传来:“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谢知衍,事情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谢知衍俯身,就着这个动作顺势亲吻他指节,反问:“如果躺在医院里的人是哥哥,小竹会更开心一点吗?” 他似乎为这个轻飘飘的吻所灼伤,整个人狠狠一颤,却没有将手收回,眼底再度泛起朦胧水雾:“——我宁愿躺在那里的人是我!谢知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声量陡然提高,反而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偏偏谢知衍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始终没什么反应,叫人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郁。谢迟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什么都让人去猜的德行,耐心殆尽,转头就要抽离。 说话喜欢大喘气的人这时才观赏得回了本,不紧不慢地开口:“闻喻住院,谢国华会心疼他,这件事对他而言反而是有利的。但是,小竹,你的牺牲没有意义。” 因为他不过是个冒牌货。 谢迟竹停了脚步,从谢知衍那万年不变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怜悯,一下被戳到痛处,口不择言地怒道:“是啊,毕竟别人不姓谢也是实打实的谢家少爷,我充其量不过是谢大少你养来取乐的一条狗,连流血都不够资格。” “哪天一个不高兴了,要把我踢出门,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句话倒绝非杜撰,而是切实发生在原大纲后期的剧情。 谢知衍皱起眉,静静听他说完,以纸巾仔细擦拭他眼角一点泪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看待过你,小竹。” 正在气头上的谢迟竹闻言一哂:“那监控算怎么回事,什么监控能把我们谢大少看爽了?” 没想到谢知衍的回答相当直白:“只要是你。” “……”谢迟竹有点破功,谨慎同他确认道,“不要讲土味情话。” “小竹心里已经清楚了,何必来问我。”谢知衍笑了,莫名柔和的语气叫人不敢仔细琢磨其中深意,“真要说出来,我也不能保证是什么后果,今晚还要加班呢。” “要是真的好奇,等回家之后再和小竹一起看,好不好?” 鬼才要和谢知衍一起看,这是能一起看的东西吗?谢迟竹绝望地闭上眼,和031吐槽:【我觉得我们真的要完蛋了。】 系统031始终保持着积极向上的乐观心态,鼓励他道:【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剧情点走完就好!小竹你看,其他角色觉得你后悔了爱惨了闻喻,也是算在情节进度内的,这很对啊。】 这真的对吗。谢迟竹怀疑这笨蛋系统的脑仁真的只有鸟形态那么大,都不知道从何反驳。 “滚。”谢迟竹深感自己有点没招了,千言万语化作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谢知衍,你还是留着自己欣赏吧。” 这人却不知从哪得出了结论,不但不滚,反而继续追问:“你很关心他,是吗。” “家人朋友住院了,正常人多少会表示关心。”谢迟竹说,“李叔说你今天下午有很重要的会……你看,我也在关心你。” 谢知衍盯着他,目光仿佛能将人洞穿,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如果我不问小竹的话,你也不会同我说这些。我也会因为他加班到通宵,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回来见你,但你从来都没想过我。” “而且。”谢知衍碰了碰他的唇,“这也是你关心‘家人朋友’的方式吗,小竹?” 漫长难熬的对峙。最终谢迟竹叹了口气,轻声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放过他。” 没等谢知衍回答,他就微微一曲膝,腰臀下塌出弧线,张唇灵巧地拉下拉链,脸颊一路往上蹭,最终靠在发热的腹肌上,挑衅地抬眼看过去:“知道怎么做吗,哥·哥?” …… 事实证明,反派总是死于话多,挑衅能和气运之子扳手腕的霸道总裁不会有好下场,就算霸道总裁性经验为0也是如此。 事实还证明,谢知衍和闻喻这对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在床上真的很像,无非是熟练度稍有差异,完全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弥补。 恍惚间眼前场景与前两天车内梦境重合,谢迟竹挣扎着要逃离,又被人把着后腰抓回来讨够了本,被迫使着低头时看见那副眉眼时更是不知今夕何夕,只听人问道:“我是谁?” 缄口不答,青涩的果实又惨遭蹂|躏,他只能下意识喃喃道:“……闻——”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 作者有话说:是非常异食癖的if[害怕] 第33章 …… 尽管适当运动有益于增进睡眠质量, 但事实证明,适当本身也非常重要。 谢迟竹再度醒来,下意识往身边热源上蹭, 这一动才觉得不对劲。 脑子倒是清爽了,浑身上下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无力, 绯色错落在白暂肌肤上,新旧痕迹交叠,无一处不昭示着昨夜究竟多么荒唐。 谢知衍还在床上用笔记本看数据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的报表, 随手拍了拍他发顶, 问:“醒了?” “嗯。”他点头,没叫人, 实在是不知道称呼什么才好。有些东西一旦沾染过情|色之后, 再喊出口难免觉得狎昵,怎么说都不太正经。 好在谢知衍此刻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转身凑到他唇边交换了一个黏黏糊糊、且吻技大有进步的早安吻, 而后说:“小竹, 闻喻转入普通病房了。要去看他吗?” “……我没昏过去吧?”谢迟竹听到这话时实打实地怔了一下,有点怀疑自己被身边这人折腾到昏迷了三天三夜,闻喻的伤口才能恢复得如此光速。 谢知衍将展示着日期的屏幕转给他看, 一眼就看透了心思,淡淡道:“你前男友身体好着呢。” 按理来说,谢迟竹也没给谁戴绿帽子,但此刻听到这话还是莫名心虚,绕过谢知衍就要跳下床去卫生间。还没走两步, 他就听见身后谢知衍说:“小竹,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这两兄弟脑回路怎么也如此相似。谢迟竹拳头险些硬了,在里边对着镜子上了妆前乳, 又用遮瑕膏点点按按半天,出来没好气地命令道:“看看还有哪。” 他平时也不化妆,只是因为某些人实在太过野蛮才有遮瑕的需求。谢知衍目光在他肩颈流连,过了一会才说:“为什么要遮?明明很漂亮。” 以前从来没见这人如此装过傻。谢迟竹懒得同人理论,只暗自腹诽:要是他敢这么走出大门,不用到晚上大伙儿就都该知道他被男人睡了。 谢知衍最后也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虽然占有欲隐隐作祟,但作为文明社会人类的理智还是将人拉了回去。 今天的谢迟竹内搭了一件薄款高领羊绒衫,长风衣、粗框眼镜并口罩,整个人被遮得严严实实,打扮得好像要去讨债。谢知衍看在眼里,强压回一声叹息。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此次舆论风波的烈度和广度已经隐隐超出人力的掌控范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原本只是想要清除掉那个婚约,再顺带解决烦人的闻喻,老天却不再允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通通反扑到唯一的软肋上。 “放心。”上车前,谢知衍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我会处理干净的。” 没有答话,没有多余的肢体反应,谢迟竹只是沉默地钻进了车体。 一路无话。 …… 病房里仍然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淡粉的康乃馨摆在床尾,繁琐的监护仪器撤去大半。闻喻坐在床头,手边零散摆着几只文件夹,精神状态比谢迟竹预想中要好得多。 “……你来了。”闻喻听见脚步声,立即放下手中文件,抬头看向声源处。他自听说谢迟竹要来视探后便略微有些心神不宁,隐隐有些什么都看不进去的意思。 第38章 人的身体被迫休息时,思维就会变得分外活跃,微末的相思在混沌睡梦中变得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足以让闻喻看清那使人纠结的苦痛只有一个缓解方法、亦或者说终点——那就是真实存在的相见。 然而生理性的喜悦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门外走进另一位他并不欢迎的客人。谢知衍和谢迟竹站得很近,代为拿着花束和果篮;两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让闻喻下意识地不爽起来。 谢迟竹也没好到哪里去,存在感极强的两人在侧夹着,说什么都是徒添尴尬。反倒冷着脸的谢知衍成了此间唯一还算得上愉快的人,他向闻喻颔首致意:“精神不错,闻总。看来我的礼物你很喜欢。” 闻喻和他对视两秒,随即将视线转向了谢迟竹。谢迟竹哪里都很敏感,故而也很少穿贴身的高领衣物,这是个不太对劲的信号。谢迟竹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伸出手正了正衣领,清嗓子:“伤口怎么样了,闻喻?” “按这个恢复速度,大概两周就能出院。”闻喻一瞬找回了惯有的温和口吻,顺带着卖了个可怜,“只是恢复期,难免会有点疼……小竹,可以过来说话吗?” 这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所以谢迟竹照做了。他在床头边停下,正要说话,余光一下瞥到彩印的文件上启明星科技的电子狗照片,忽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闻喻随手将文件翻页,这一页是双方产品对比报告的摘要。但他一眼也没有多看,反而伸出没有被点滴束缚的手爱怜托着谢迟竹下颌,指腹按在唇边破损处,目光微微往下。 那里是一块相较本身纹理略显干燥的肌肤,多么细腻昂贵的伪装在越过正常社交距离后都将无所遁形。谢迟竹感到对方的指尖下移,虚虚悬浮在那块皮肤之上。 在场三人都对那里到底有过什么心知肚明,故而这是一个极具威胁意味的动作。谢迟竹蹙眉,到底顾及这人还是个病患,只是轻轻将那只手握住:“闻总要和我说什么?” “还是冷敷恢复得比较快。”闻喻说。他打量着余光里谢知衍的神色,对方显然没听懂,反而是谢迟竹有点恼了,低声咬牙道:“闻、喻!” 他心里有点没底,拿不准闻喻究竟有没有看出痕迹是何时留下的。好在闻喻很快松了手,谢迟竹飞速退后两步到供探病用的小沙发上坐下,心跳一时就要飞出胸腔。 “……对不起。”坐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任务这回事,远远示意谢知衍将果篮拿过来,挑挑拣拣地从里边选了个苹果,“给病人削个苹果赔罪吧。” 闻言房间内其余两人都对他投去不太信任的目光,谢迟竹的厨艺水平一向有目共睹。就连031也不太放心,凑到他耳边说小话:【不会刺到手吗,小竹?】 谢迟竹:【就当苦肉计了。】 话是这么说,他削苹果的动作竟然出人意料地流畅,薄薄一层苹果皮均匀落到烟灰缸里,中间一丝也没有断裂。放下水果刀的一刻,余下的人才是同时舒了口气。他将苹果递给闻喻,后者没有立即接过,只是讶然道:“练过?” “差不多。”谢迟竹说。闻喻迟迟不肯接,就差把“喂我”写在脸上。 两人僵持片刻,到底是来探病的人服了软,转着手腕一点一点将苹果送到人嘴边,吐息总若有若无擦过。 再看那边当电灯泡的谢知衍,脸都快跟锅底一样黑了。他低头打了几个字,不久后护士便进了病房,向里边两人微笑道:“病人还在恢复期内,需要安静修养,两位先生……” 谢迟竹可谓是求之不得。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闻喻一眼:“我下次再来看你,好好养病。” 面上虽然不显,心里还是松快了不少。 他抬脚要走,闻喻却忽然叫住他:“小竹。” 谢迟竹背影骤然僵住,又听见闻喻的声音:“出院的时候,小竹会再来看我的,对吧?” 含混几声应了过去,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直到走回尚有夏末余温的阳光里,谢迟竹才意识到谢知衍仍然牵着自己的手。 不是黏黏糊糊的十指相扣,只是普通地牵着,谢知衍的指节还按在他掌心里。谢迟竹的手脚常年都是寒凉的,好像一块不化的冰,也就衬得牵着他的人格外灼热。 不算是惹人讨厌的感受。谢迟竹下意识侧眼看向他,蓦然发觉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相似的不止那双眼,侧脸轮廓也凌厉得如出一辙,宛如同一只手落下的两笔。 心好像一下又落到了实处。他不留情地将手收回来,伸个懒腰,心想确实该回家休息去了。 谢知衍动作一顿,却没强行挽留他的指尖。过了一会,他又听见谢知衍说:“小竹,助理待会会交给你几份文件,记得抽空看看。” 给他这个对商业往来一窍不通的吉祥物看文件干什么?谢迟竹心中微讶,嘴上却下意识地呛了回去:“哥哥让助理交给我的助理就好了。” 他哪有什么助理?这就是摆明了同人耍脾气。 “晚上我把文件送到小竹的房间。”谢知衍从善如流地改口。 谢迟竹闻言,又瞥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倦意:“一定要晚上回家才能看吗。” 车就停在前边,司机已经开了车门,谢迟竹先一步钻了进去。他一抬手,跟在后面的谢知衍就看见一只抱枕软绵绵地朝着人脸飞过来—— 自然是被谢知衍一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青年生着小小闷气的模样也让他觉得可怜可爱,谢知衍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他亲爱的弟弟柔软漆黑的发顶。 即使知道这样谢迟竹会更生气,他仍然情不自禁。那些恶劣贪婪的念头也暂且只能外化到这一步。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亮起的屏幕被转向谢迟竹。谢知衍呼唤他:“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膝盖上的抱枕被压扁又重新蓬松,谢迟竹将它当作谢知衍的脑袋痛捶了好一大顿,余光终于按捺不住地朝旁一瞥。 ……什么叫《关于谢知衍先生名下资产和权益的若干安排说明》? 就是这一顿,好死不死地让他同谢知衍对上了视线。后者那永远平静的神情此刻莫名融化了几分,用平板的语气向谢迟竹介绍道:“大额资产赠与的流程比较繁琐,但备案和公证流程这几天就能结束了。” 谢知衍说“大额”,那就是客观上来说真不少。 谢迟竹别过眼,又匆忙在电脑屏幕上一扫,十分谨慎地问:“……谢知衍,你是有什么公司要我当法人吗?” “小竹为什么会这么想?”谢知衍反问他,“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 生日礼物。 …… 熟悉的宴会厅,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 这场生日会本应有两位主角,出人意料的是,仅仅有谢迟竹按时出席。他虽然清减了些,病容未褪,但周身打扮仍然华贵得体,恰如明珠无暇。 再说了,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在病中也更是另一番风情。可惜众人隐隐听说几位天龙人中的天龙人为他大打出手不可开交的消息,再觊觎心动也只能敬而远之。 那注定是云端上养优处尊的人。 同从前一样,谢迟竹对这些社交的面子工程并不多么上心,香槟杯端在手中只略略沾唇,随意同几位贵客客套过几句后便要离场。 量及他出院不久,也无人敢强留他。走到花园里,谢迟竹的神色才松快起来,找到将高跟鞋一脚踹断的安景闲聊。 安景看向他,揉着脚踝的手也停了,去摸兜里的女士香烟:“细高跟真不是人穿的——小竹,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和那些蠢人说话没意思。”谢迟竹笑着说,“不是说让我试试烟吗?来啊。” “对身体不好吧。”话是这么说,安景还是并未过多阻拦,将一支细细的烟递给对方,还附赠了点火服务,“真打算出国?” 天色暗下来,路灯在远处,香烟被青年以一个优雅的姿态夹在指间,火光寂寥明灭不定。安景饶有兴致地看,评价道:“真别说,你抽烟还挺好——” 话音未落,谢迟竹就被呛了个结实,随手掐了烟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抬眼搜寻可以丢烟头的地方,没料猝不及防看见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是程衡。程衡向他伸出手,他便无比自然地将烟头丢了上去,一闪而过的笑意狡黠:“多谢程大少了。” 程家继承人要变天的消息,圈子里的人多少有所耳闻,只是这位新晋潜力股此刻实在算不上多么体面。他眉骨边不知被什么划了长长一道,血痂骇人,让温文尔雅的气度都沾染了些许不可说的气息。 第39章 程衡转身几步将烟头丢了,折返回来问谢迟竹:“你要去哪?” 他看向谢迟竹,想起多年前其实是自己带着他推开了这扇门,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谢迟竹从兜里掏了颗话梅糖,并未正面作答:“这就不劳程大少关心了。” 将程衡打发走后,安景才有点哀怨地“啧”了声:“没想到你也要环游世界去潇洒。” “给你带伴手礼。”谢迟竹很轻松地回答,“但也不一定哪都要去,看心情吧。” 他要去旅行,可能好几个月乃至一年,也可能一两个星期就结束。在那之后,也是做什么都好,反正他不过一个富贵闲散人——没什么额外的价值,不需要背负额外的意义和期待。 这种漫无目的的未来让谢迟竹觉得轻松。酸甜的话梅糖融化在口腔,他又从兜里摸出了另外一颗。 ----------------------- 作者有话说:这个小世界就到这里结束啦[摊手]明天上夹,更新变动到晚上十一点 第34章 葬礼的钟声在礼堂的弧形穹顶下回荡, 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 事实上,在人造大气技术成熟之后,首都星几乎永远都是阳光灿烂的。今天的雨是一场人工降雨, 专为悼念英年早逝的应阙少将而落。 应阙出身于首都星的政治门阀,以优异成绩自军校毕业, 一路顺风顺水至少将军衔,绝对当得起一声天之骄子。 他还有一位美丽贤惠的omega妻子。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温柔小意的解语花, 试问千载英雄豪杰谁不心向往之?巧了, 这还是一位更难得的红颜知己。 总而言之,应阙的英年早逝不可谓不可惜。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棺木边的年轻男性omega身上。那人的肤色欺雪, 却穿了一身得体的漆黑, 丝质手套一直包裹到腕骨。作为军官来说,他还有一头不太合规矩的长发,柔顺的黑色被丝带绑成侧马尾放在前胸。 名义上来说, 这位叫做谢迟竹的omega还是应阙的副官, 但人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虚衔——从来没人见过他替应阙处理对外事务。 应阙对他就如对待一件最脆弱的古董,不能见天日,不容许旁人投去半点目光。 此时此刻, 很多人都在看他,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而哀伤地垂着眼。这种氛围让许多人说话的音量都不自觉放轻了——直到军靴踏在大理石砖上的清脆声音打破这片寂静。 来人身形高大,制式军装肩上三颗合成星钻构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这意味着他的军衔已经是准将。年轻的寡妇omega似乎为肩章所折射的光辉震慑, 薄薄的眼皮一颤,终于对外界有所反应。 对于在场众人来说,这位准将的身份也无需介绍。就算你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也应该能看出准将那双窄长的烟灰色眼睛与黑白遗照上那位少将何其相似。 他向omega伸出手。这无疑是不合规矩的,但应珏还是这么做了。 “欢迎回来,应珏。”omega脱下手套,任由自己的手被握住。这个握手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长。 “嫂嫂,节哀顺变。”应珏说。作为精神力等级最高的alpha,他轻易就从眼前人身上闻到了一点浅淡的碳素墨水气息。这不是谢迟竹本人的信息素,而是经由永久标记留下的。 应阙的等级也很高,所以这个标记在他身亡后还一直维持着。 这让应珏有些不快。他将这归结为alpha天生的领地意识受到侵犯所致。 一瞬的失神终结于眼前人将手往回抽的轻微动作。应珏垂眼,看见那瓷白的手背上已经留下惹眼指痕,侧过身挡住某些探究的视线:“戴好手套。” 那些视线带着心照不宣的八卦意味。再结合omega穿脱手套时优雅如一的动作,这让应珏感到一瞬间的恍惚。 谢迟竹曾经几乎已经成为应珏的omega,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 七年前。 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夺目,这间位于第一军校附近的星尘酒吧里充斥着酒酿的气味。 应珏刚进到这里就皱起了眉。他这个人呢,说的好听一点叫做克己复礼,刻薄一点便是古板到了极点。 烟酒不沾,omega也是半个眼神都欠奉,什么娱乐活动都不感兴趣。 这么一个几乎全身心扑在学习训练里的人,能出现在这里已经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奇迹了。故而友人也不怎么责怪他,反而嬉皮笑脸地一拍肩:“应珏,好不容易来一次,真不喝点酒?” 同行人也在附和:“是啊,明天就是假期,误不了事的。” 应珏微微一侧肩,避开了友人的动作:“卡利安,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卡利安不勉强他,扬起手呼叫待应生:“喂!” 第一军校考试结束的夜晚,星尘里几乎人满为患。最后来到他们卡座的待应生是个omega,胸牌都是手写的,制服也明显不合身。 不过,胸牌上的字体倒是很漂亮,飘逸有力。 袖口用金属夹固定,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领口处更是可以窥见大片瓷白肌肤。他走来时,抬腿间还隐约隔着布料透出衬衫夹的痕迹。 “一打威士忌。嘿,你真漂亮,新来的?”卡利安立即被这个omega吸引了目光。作为众所周知的直男,他并不吝啬对这个待应生的赞美——即使他记录点单的动作笨拙而局促,衣着也没那么体面。 “是的,长官。”omega待应生微微抿唇,低声回答道,“请问各位还有什么需要吗?” 卡利安又是一阵豪迈大笑,叫出了胸牌上的名字:“谢迟竹,你就不和我们推荐点什么?” 闻言,谢迟竹用同样的低声磕绊背诵了几段调和酒的推荐词。这表现不太好,好在他的声音悦耳,情绪波动间无意泄露的信息素更是让alpha们精神一震。 那是一种潮湿的草木香,还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卡利安并不过多为难他,自己牵头点了杯名字十分花哨的鸡尾酒,在座其他人纷纷效仿。 当然,除了应珏。 谢迟竹离去之后,卡利安的眼神还在他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才将手肘往身边的应珏身上一支,挑眉道:“怎么样?” 应珏自然知道卡利安在说什么。和卡利安不同,他几乎从不对omega这种过分娇弱的生物感兴趣,此刻心头却不知为何沾染了几分烦躁,出口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荒芜星来的乡下土妞。” “我见过那个omega的档案。你别说,他还真是荒芜星来的。”同桌的另一个叫做瓦伦丁的alpha也加入了话题,“海因莱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参与过那个对星盗作战吗?他就是被绑架的受害者之一,能以难民身份留在首都星真是走大运了。” “有那脸蛋,想留在哪颗星球不是轻而易举。”另一个人笑起来,狎昵地搓了搓手指。 酒在这时候送过来了。先是不需要等待的威士忌,omega弯腰替他们开瓶,对那些几乎是冒犯的言语充耳不闻,耳根却红透了。 瓦伦丁的目光在这时候从那过分宽大的衬衫领口钻进去,只看见了白棉布的无袖背心。他对此失望地撇了撇嘴:“还是个贫乳小妞。” 声音不大,但足够卡座里的人听清楚了。正在开酒的omega窘迫得无地自容,手都在发颤,好像恨不得钻进地里。 应珏的视线却冷冷扫了过来,这让瓦伦丁一激灵。 能在首都星的第一军校就读,不是少年时就有军功在身的传奇人物,就是世家出身。在这一届毕业生里,海因莱因的卡利安和应珏无疑都是两者兼具的翘楚。 不管怎么说,不是瓦伦丁得罪得起的。 那个小待应生已经一言不发地逃也般离去了。瓦伦丁正呐呐,又看见一边卡利安还是很有兴致的模样,话锋再一转:“我敢打赌,别看他现在这副清纯样,其实只要应勾勾手指就会贴上来——海因莱因,你说是不是?” 卡利安笑着说:“我认识应珏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哪个omega感兴趣过。”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视线转向了应珏。 这位古板的贵公子和周遭氛围格格不入,但在座人人都知道他是陪着谁来到星尘酒吧的。 果然,片刻的沉默后,应珏冷淡地一颔首:“好。” 卡利安听完,讶然扬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狠狠给人来了一下:“看不出啊,果然你小子还是没遇到对的omega。我就说嘛,怎么会有生理功能健全的alpha对omega不感兴趣。” 应珏瞥他一眼,竟然破天荒地伸手拿了瓶威士忌,神色仍然莫测。 …… 吱呀一声,员工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第40章 同事伊莱看见谢迟竹脸色苍白地进来,顺手扶了一把,关心道:“还好吗?” omega的嘴唇颤动,轻声说:“我没事。” 这模样哪能让伊莱放心。他仔细观察眼前人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你还是坐一会吧,十五分钟,我替你。” 生怕谢迟竹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句:“就当你上次帮我忙的回礼了。” 谢迟竹这才点头,神情怏怏地在便携终端上设置好倒计时,整个人窝进休息室的破沙发里。 睡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他本可以在此处小憩一会。没想到不过五分钟伊莱就去而复返,神色有些为难:“谢,b17的客人要求你继续服务。” 正是方才应珏一行人的桌号。谢迟竹睁开眼,方才酝酿的睡意一点也没了。他撑起身子,对伊莱说:“已经足够了,其实我也没那么累。给你添麻烦了,伊莱。” “都是小事。”伊莱笑着替谢迟竹理了理被压得有些歪斜的衬衫领,如此说道。这个动作让他的手距离omega脆弱的腺体极近,但伊莱本人是个没有威胁的beta,两人还是从同一批星盗手中|出来的,所以谢迟竹只是瑟缩了一下。 在这之后,omega确认镜中的自己的领口仍然是精心设计好的弧度才走出休息室。 穿过喧哗的酒吧,方才那桌衣着华贵的客人仍然等着他。谢迟竹注意到,方才从头到尾没说什么话的灰眼睛alpha此时正看向他,英俊的面容上似乎还有几分踌躇。 他熟悉这种眼神,曾经许多alpha以它为开头进行搭讪。但从来没有这样一个眼神让他升起这样奇异的感觉——谢迟竹听到自己胸腔里分外清晰的心跳声,有不知何处的凛冽海风扑面。 第35章 “叫你呢, 怎么不说话?”瓦伦丁催促的声音迫使谢迟竹回神,骤然自遥远的海岸落地回声色嘈杂的酒吧里。 卡利安推他一把,直让人吃痛仰倒在座椅上:“道歉就好好道歉。还有, 应珏,你不是要问他话吗?大费周章把人叫过来, 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 瓦伦丁嬉皮笑脸道:“对不起嘛,美人。” “瓦伦丁。”应珏横眉扫过去,没个正形的人立即收了德行。也就是这一错眼, 让他发现桌边的omega待应生正用不知所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衬衫角都被捏得皱皱巴巴了。 “……长官,是您找我吗?”谢迟竹开口后才发觉喉咙有些干涩, 攥着衣角的手不禁捏得更紧了。 alpha温暖有力的手却在这时抚过了他因用力而过分泛白的手背, 将已经不成样子的布料解救出来。那股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因肌肤接触变得更为明显,omega的脸颊都泛起了热。 应珏收回手,正了正领带, 目光冷淡扫过那泛起轻粉的脸颊。做完这些动作后他才说:“抱歉, 因为一点小事将你叫回来。” 谢迟竹连忙摇头:“这、这是我的分内事,长官。” 应珏又问:“你今年多少岁?” 谢迟竹的声音更小了:“……二十五,长官。” 他来到首都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知道第一军校学生的标准毕业年龄是二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学生已经多少经过了实地战场的磨练,而自己还几乎什么都不懂。这不可避免地让谢迟竹感到羞耻。 他以为眼前人会耻笑他,但是没有。年轻的军校学生听完,神色反而柔和了些:“不用害怕。我听说你是因为星盗劫持才流落到首都星的,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顿之后, 应珏又补充道:“毕竟这是卡利安负责的行动,我想我们对受害者负有关怀义务。” 卡利安闻言朝着omega举杯一笑:“我是卡利安。” 谢迟竹被这一大串花里胡哨的名词绕得有些晕乎,手指又不自觉蜷缩起来:“我、我很好。” 他的目光看向卡利安。这无疑是一个高大英俊的alpha, 明亮的蓝色眼睛,雅利安人的五官锋利深邃。 ……是他们拦截了那艘星盗舰?omega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绞尽脑汁斟酌词句,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目光里饱含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专注,桃花眼含情脉脉,显得青涩又紧张,对视间更若无旁人。瓦伦丁吹了声口哨,煽风点火道:“这么有缘,那不得和海因莱因好好喝上一杯?” 盛着高度数威士忌的酒杯被推往谢迟竹手边,omega有点生涩地将杯子抬起,目光却一瞬也没有从卡利安身上移开:“谢谢您。那时候要是没有您……我和很多人都在那艘星舰上。谢谢您让我站在这里,长官。” 他模仿着卡利安的动作举杯。但嘴唇还没碰到杯沿,一股巨力就将omega纤细的手腕钳制住了。一开始踌躇着看向他的alpha以一个强势的姿态握住他的手腕,起身的动作几乎将谢迟竹笼罩在阴影里。 应珏口气恢复了冷淡:“首都星收留难民,不是为了让人在工作时间饮酒的。” 余光里的omega简直要哭出来了,倏然红透的眼圈在本就浅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见了这副模样,应珏心底更为烦躁:那些从废弃矿星爬上来的难民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更别说这个omega还比他们这帮军校生年长好几岁,摆出这副纯情无辜、眼睛湿漉漉的戴恩戴德模样给谁看呢? 卡利安被逗乐,满不在乎道:“别这么不解风情,应珏。你都要将人家omega惹哭了。” 暧昧昏暗的灯光下,果然有一点晶莹在omega眼角呼之欲出。应珏移开视线,就着握住他手腕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点潮湿的信息素更为明显了,应珏放开他的手腕,下一秒又觉得后悔。那纤弱手腕上浅绯的指痕太过鲜明,同桌一些人已经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种生物竟然比应珏想象中还要娇气和麻烦。 “开瓶最贵的酒。”应珏说,“就当给你赔罪。” 可是omega的神色仍然像被人欺负狠了似的,答话的声音也很小:“没、没关系的,长官。不必为我破费。” 卡利安挑眉:“他可不缺那点钱。一点心意而已,不用拒绝。” …… “一点心意而已……”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伊莱听见头顶传来omega的喃喃声。 酒吧待应生的工作量并不小,平日里这个时间谢迟竹应该已经睡着了。伊莱支起身:“什么心意?” 深夜总是容易倾诉心事的时间。谢迟竹将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那桌军校的长官给我开了瓶星辰之泪。” 这是星尘里最贵的酒,一瓶光是提成都要比待应生一年份基础工资还要多。而如今,那仿佛流溢着华彩的酒瓶就安静躺在谢迟竹枕边。 客人一口也没有喝,直接将它作为礼物送给他了。谢迟竹当然舍不得喝,他打算偷偷将酒卖掉,好攒一点钱下来。 伊莱微怔,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我就说你能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的,谢。对有钱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你值得这瓶酒,这也是一个机会。” 谢迟竹有些犹豫地重复这个词:“机会?” “谢,你这么聪明。”伊莱为他叹了口气,“alpha肯定会喜欢你这样漂亮的omega,那些军校生从指缝里漏一点下来就够我们这些小虾米吃一辈子了。你不是想买回家的票吗?这就是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 床板又吱呀吱呀响了好几声:“……我在母星还有未婚夫呢。” “谢,你被星盗抓走,你那未婚夫说不定都以为你死了。”伊莱压抑住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细细为他讲,“他也不会知道这些事。” 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做。谢迟竹在心里默默反驳伊莱,但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他抱住枕头,转而盯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我配不上那些alpha。他们都那么优秀,但我什么都不懂,还是难民身份。” 伊莱真拿他没办法:“那些上层的alpha不会轻易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谢。但就算他们最终会和门当户对的omega结婚,也不影响你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小恩小惠——你明白吗?” 谢迟竹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这件事,只是始终迈不过心里那个坎。 伊莱见他不说话,便也重新钻回了被子里:“早点休息吧,谢。马上就是军校的假期了,我们会很忙的。” …… 按照惯例,冬假从星曜节开始。这个节日为纪念第一颗人造照明用恒星升空而设,庆祝人类驱散黑暗的勇气。 每个星球都会举办庆典,星辰酒吧今日也有促销活动。待应生们一早就被叫了起来,睡眼惺忪地从车上卸酒。 机器人的效率固然更高,但人类的躯体才是最为廉价易得的材料,甚至不需要费心去维护。 第41章 谢迟竹却只是在边上晃悠——他那位同是荒芜矿星出身的舍友自称一度做的都是体力活,将两人份的工作都包办了,点了卯后他便只有消磨时间的份。 “谢!”后巷口传来领班的声音,“有客人找你,快点出来!” 谢迟竹讶然,立即匆匆忙忙地小跑出去。尽管昨天晚上他和伊莱说了那些话,此时此刻还是不受控地自心脏处升起期待之感。 敞篷悬浮车停在轨道上,黑发alpha用手一撑就翻过了车门,从四五米高处平稳落地。不远处的omega鬓角碎发都被细密的汗滴粘连在额头上,还在小口喘着气,眼睛却先一步瞪圆了。 土鳖的旧款冲锋衣,也是明显不合身的。omega个子不低,却太瘦了,根本没有几两肉。 应珏这才稍稍满意,将手里扎着缎带的礼品盒凌空抛过去,纡尊降贵地一颔首:“送你的。” 谢迟竹险些被这天降惊喜砸了个踉跄,手忙脚乱地将珠光纸包装的礼品盒在怀里抱好,神色欣喜又纠结:“谢谢您,长官,星曜节快乐。但这太贵重了,我……” 应珏冷冷打断他:“都没有打开看,你怎么知道贵重不贵重?” 这么笨,说不定哪天就被有心的坏alpha用假包假表假车骗走了。 谢迟竹抿了抿唇,垂眼用通红的指尖轻扯缎带,又不得其章法。 应珏上前去,皱着眉抓住了他的手。玉雪一样的柔荑此刻被冻成病态的绯色,食指指节还有些肿胀。 这种病症应珏几乎只在教科书里见过。他实在难以想象,在生产力飞速发展,人类征服太空的今日,还有首都星的居民会长冻疮。 “跟我走。”应珏将礼物盒从他怀里取回来,拉着人就要转身。 “我还要上班,长官。擅自离开的话,领班会生气的。”谢迟竹小声说。 “他不会。”应珏还是惜字如金,长臂一揽就将人横打抱起,不费吹灰之力便跃上了悬浮车。 他听见怀里的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下意识往自己胸膛上靠。这个距离太暧昧了,omega柔韧的躯体的触感格外分明,那股潮湿的草木信息素气息不住往应珏鼻子里钻。 直到将omega放到驾驶座上,应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他一瞥谢迟竹通红的脸颊,操控车顶缓缓闭合,说:“带你去商场——不,先去一趟医疗点。” 第36章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 医院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名词了。就连配备了真人医生的医疗点都没多少客人,因为智能医疗仓已经作为公民福利的一部分走进了千家万户。 大多数病症只需要躺进去扫描片刻就能得出治疗方案,药品的补充配送也在保险的覆盖范围内。 可惜, 难民身份的谢迟竹并不能享受这些优惠。 听完解释的应珏还是那张死人脸。他对医生说:“我知道了。医疗费用我会负担,请您给他用医疗点的设备做一次高级别的全身体检。” 医生连忙说:“好的。” 他暗自揣测应珏和这个omega的关系, 动作却一点都不敢怠慢,谦卑笑着同谢迟竹说:“您往里边请。” omega却显得心事重重。事实上,自应珏说要带他来医疗点起, 他就是这副魂不守舍的心虚模样。 这让应珏绝对不肯松口放过他。 一个小时后, 应珏一目十行扫过送达终端的体检报告,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落定:腺体形态完整, 表层信息素受体呈未激活状态;信息素成分纯净, 无外源性alpha信息素残留或混合谱系。 外生殖器发育正常,形态完整,无适应性形变, 色素分布均匀;生殖道前庭存在致密性组织闭锁, 可见生殖腔发育不良倾向,基本组织架构完整。 应珏反反复复将将这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一边的omega垂着头, 只敢用余光瞟他,一张漂亮的小脸吓得发白。 医生识相地退了出去。谢迟竹咬紧下唇,几乎尝到了一丝血腥气:“……长官,您都知道了。” “难怪你的档案里没有体检报告。”应珏伸手压在他唇齿间,不让这人继续近乎自虐的行为。 联盟首都星的公民身份不是那么好拿的, 即使对难民的要求也非常严格,只有各方面条件都在一线的人才能留下。 要糊弄过体检这一关,恐怕要花不少力气。 一句话还没说完, omega就开始大滴大滴地掉眼泪:“……抱歉。请、请您不要告诉卡利安,可以吗?” 卡利安。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被赶出首都星,而是惦记着他那好兄弟卡利安会怎么想。应珏一挑眉:“你觉得卡利安很喜欢你?” “不是的。我只是……”谢迟竹下意识反驳他。 “只是什么?” 说不出来。言语赧赧在唇齿之间徘徊,应珏却破天荒地笑了声:“那家伙见了漂亮omega就喜欢。谢迟竹,你以为你在帝都星排得上几号?收收心吧,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他将拆开的礼品盒再度递给谢迟竹:“换上。不是在想卡利安吗,这就带你去见他。” 为了应景,实时大气呈现出雪后新霁的景象。 浅驼色长风衣,米色条纹高领毛衣,还有锃亮的马丁靴。谢迟竹不远不近地跟在应珏身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这个人给他挑的衣服是保守得体的。 商场里到处都是共同出行的家庭和情侣,故而餐厅门边孤身一人的蓝眼睛alpha格外显眼。谢迟竹看见他,微微踮起脚尖挥手,惊喜地提高声调:“卡利安!” 卡利安同他握手,看见自己好兄弟略微不快的眼神,又是笑了笑:“包厢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里边说话吧。” 他们有三个人,但包厢是四人间。两名军校生相对而坐之后,谢迟竹在桌边踯躅了一瞬。仅仅一瞬就被卡利安看在眼里,他转向应珏,问:“你怎么想到带人来了?” 应珏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替他补全档案,顺便挑套合适的衣服,免得被难民人权协会那帮老头子追责。” 卡利安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在追求他呢,不是就好。” 几句话之间,谢迟竹也反应过来了。他飞快坐到应珏身边,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 商场里暖气很足,他觉得脸颊又一阵发烫。 应珏顿了顿,等待身边人坐定后才说:“卡利安,你在想什么?我是真的对omega没有生理上的兴趣。” 谢迟竹坐立不安,起身为两人笨拙布茶,又听见卡利安说:“但你总不能不娶妻啊,我的朋友,你是应家人。” 应珏不说话,别过目光看向垂眼安静倒茶的纤细omega。他莫名想到,这是一个“没有用”的人,作为omega的那部分器官难以为alpha诞育子嗣,甚至不能承受正常的欢爱。 就算要娶一个omega,家族也不会同意这样残缺的omega过门……他在想什么! 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应珏也笑了:“不娶妻又能拿我怎么样?应阙现在都没有订婚,要催婚也轮不到我。” 浅碧的茶水险些满溢,谢迟竹匆忙结束动作,低声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应珏替他将茶壶放好。就是这一眼,让他看见了omega手指上一圈浅色的痕迹。痕迹在他本就色泽很浅的肌肤上不太显眼,但的确是订婚戒的位置。 是被星盗拿走了,还是被退婚了?应珏没有问。 他本不该对一个劣等omega生出这么多好奇心。作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alpha,他最厌恶的就是失控的感觉,包括烟酒,也包括性和爱欲。 卡利安笑着一摆手:“嗨呀,没关系。谁还没有走神的时候。” 菜肴陆续上桌,这顿饭余下的时间风平浪静。 谢迟竹只顾着埋头吃饭,他体量纤细,但平日里做的都是体力活,需要补充的热量并不少。 故而也没注意到桌面上自己多夹了两筷子的菜悄悄挪到了面前。 吃完饭时候还早,卡利安伸个懒腰,向两人提议:“要不要再逛一会?只有一套衣服也不是个事,这边不是新开了家omega时装品牌店吗。” 应珏那个土鳖的衣品,放在这样的美人omega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谢迟竹本想推拒,但还没开口就被卡利安挡了回去:“都说了,是为我们应珏大少爷未来的仕途着想。” 时装店内部采用冷色射灯照明,笑容和煦得体的销售上前询问谢迟竹的喜好和尺码,而初次进入这种高端店铺的谢迟竹只能尴尬笨拙地回应,四肢都不知道往哪摆。 彻头彻尾的乡下土妞。应珏看着omega被店员带到试衣间,半晌才收回目光。他身边的卡利安正在兴致盎然地浏览终端。 “你猜怎么着?”卡利安收起终端,又给了人一肘子,“应阙的信息素匹配居然有消息了!” 第42章 应珏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仍然是冷淡的:“挺好。是哪家的omega?” 卡利安幸灾乐祸道:“捂得可严实了,估计他也老大不乐意呢。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催也轮不到你?等应阙和那个omega结婚,就该催你了。” 联盟推崇自由恋爱,但也会强制将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入库进行匹配,不建议匹配度在百分之六十以下的情侣进行永久标记,同时会对匹配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适龄人员进行大数据推送。 在人均寿命大幅增长的今天,这个适龄被定义为二十五岁。 听起来迂腐,但信息素在两性|生活中着实地位不低,不仅关乎那方面是否和谐,也是深层次潜意识的体现。 总而言之,匹配度高的两人,哪怕是盲婚哑嫁也不会相处得差到哪里去。 “你也说了,应阙未必愿意。”应珏一顿,避开了这个话题,“之前那个星盗走私案查得怎么样了?” “还有些漏网的小鱼虾,估计要忙活好一阵。”提到这个,卡利安又是老大不高兴。他是个战斗狂人,最不喜欢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 应珏倒是对这些事格外上心,把话头顺了下去:“按理来说,那些星盗应该不足以对抗联盟现行的时空曲率监测网络。难道和域外有关?” 这下连卡利安都正色了。他收起笑容看向应珏,压低了声音:“兄弟,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域外,泛指联盟未能控制的一小片区域。人类的联盟虽然松散,且时常发生军事冲突,但到底是可以沟通交流的。 星盗却不一样。那群疯子几乎完全不将文明社会的规则放在眼里,是联盟诸部共同的敌人。 早些年,星盗只是在诸部无力管辖的混乱夹缝中苟且偷生,近二十多年却频频展现出让联盟官方都颇为头疼的新技术,甚至开始频频涉足本该蛮荒一片的域外之地。 那些区域充斥着无法用现有物理学模型完全描述的异常能量场波动,联盟科学院将其命名为“时空脆弱带”,但普罗大众更愿意称它们为“域外蜉蝣”。 曾有官方勘测舰队进入检测到蜉蝣波动的区域,短短一日后便归来,原本年轻力富的成员却都已垂垂老矣。 恰如蜉蝣,朝生暮亡。 其他试图探索这片区域的舰队也是类似的结局,幸运一点的还能活着回来,倒霉蛋就干脆尸骨无存了。 那些星盗却能出入域外如无人之境,这很不对。 反叛势力的技术发展可能超过联盟尖端这个消息无疑会引起民众恐慌,故而这件事仍然是个特定人才会知道的秘密。 应珏不以为意:“那就不说。那个omega……谢迟竹怎么还没出来?” 被念叨的谢迟竹在试衣间里打了个喷嚏。 这件要换上的衣服的结构是有些复杂,但对他来说不算难穿。之所以停留在这里,是因为他终于链接到了来自系统031的信号。 首都星守卫森严,到处都是信号屏蔽装置,只有特定的ip地址可以被接入。 直到走进这间试衣间,屏蔽才突然被解除,终端上载入名为系统面板的应用,活灵活现的绿花桃牡丹鹦鹉化身桌宠在光幕上蹦跳:【小竹,我想死你了!】 谢迟竹用手指摸了摸它的脑袋:【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就是多了个体检环节,但这不太重要。 031高兴了:【好耶!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也太异常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击破屏蔽,生怕出什么岔子。】 是的,这也是一个小说世界。 虽然都说abo设定是为床上那事而生,但有些作者就是不走寻常路,偏要创作同性恋中的同性恋,立志于让主角做男人中的男人。 没错,这就是一本aa恋小说。高岭之花性冷淡攻和风流战斗狂直男受,主角攻应珏早就爱上了竹马卡利安,无奈对方是个只喜欢omega的绝对异性恋。 灵机一动之下,主角攻假装看上了身为omega的炮灰,打算以此刺激主角受,让主角受认清对自己的心意。 炮灰接受着主角攻的追求,又被风流多情的主角受撩拨了几句,误以为自己真是万人迷,想将双方都吊着,以此在攻受之间制造了很多狗血误会。 后来攻受当真因炮灰作梗生出嫌隙,毕业分配军区时选择了海北天南的两处,炮灰又趁机和本书最大反派之一,主角攻的哥哥勾搭到了一起。 主角攻受再重逢,就是那个反派哥哥死遁之后的事了……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店员在更衣间外敲门,骤然打散了谢迟竹飘远的思绪。 “抱歉,我不太会系缎带。”谢迟竹低声回答,“可以麻烦您吗?” beta女店员闻言飞快将门拉开一条缝,闪身进来,眼观鼻鼻观心地替人系背上的缎带,再搭配上配套的饰品,顺手化了个淡妆。 谢迟竹抿唇:“……会不会太隆重了?” 这是一条深红色的露背长裙。对于男性omega来说,穿裙装其实是一件不那么日常的事,但眼前人却穿得一点也不突兀。 店员宽慰他:“不会,这条裙子简直是为您而生的。” 这是真心话,但谢迟竹只当她在与客人客套,未置可否便走了出去。 鞋跟踩在地面发出轻响,一下让外边原本聊着严肃话题的两个alpha看直了眼。 第37章 应珏心里本还想着域外的事, 目光却先一步被微弱的潮湿信息素引了过去,表情管理险些失控。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omega就是今天被他带出来的那个荒芜星难民。 卡利安吹了声口哨:“怎么样, 我就说你审美不行吧?” omega一头半长的青丝简单挽起,露出欺雪的肩颈, 无一处线条不姣好,仿佛造物主额外的恩宠。 他擦了一点唇彩,两颊眼尾不知是羞怯带来的绯色还是妆容修饰, 试探着看向两位同行的alpha, 更像是在目送潋潋秋波。 丝质的长手套半透,细高跟迫使他端正仪态, 不能再微微含胸, 起伏曲线都在修身版型下一览无余。虽说有过于青涩之嫌,但也是一番风味。 这条长裙款式简单,所能称为玄机之处便只有大胆的露背设计——谢迟竹在店员的低声提醒下转了半步, 只见大片雪肤无遮拦地蜿蜒至后腰处, 最后的缎带让应珏想起今早的礼物盒。 大胆明艳,如映雪的红梅,就连最为脆弱的腺体也只在半挽青丝掩映之间。 应珏喉头莫名干涩, 心底升起一点不可言说的凌虐欲。尽管这个omega此时还如体检报告呈现的结果一般,是他人未曾染指过的,他却迫切地想在那片纯洁无暇的雪白上留下点什么。 想看谢迟竹哭出来,这张脸应该很适合垂泪。 眼前恍惚闪过青年沉|沦垂泪的艳情画面,这让应珏心底一惊, 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 “很漂亮,很适合你。”卡利安并不吝啬赞美,“都包下来吧, 我付账。” 店员立即笑开了花:“我这就把账单发到您的终端,海因莱因先生。” 谢迟竹对此报以羞赧一笑。他并不清楚,在他滞留试衣间的时间里,卡利安又给他挑了多少衣饰。 不过,应珏倒是清楚得很。微妙的雄性胜负欲被激起,他打算在下一家店扳回一城。 谢迟竹正要回试衣间换回那身风衣,警报声却在商场内骤然响彻。 两个alpha第一时间就听出这是三级军用警报。这要求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场所,换衣服肯定是来不及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应珏的终端上跳出一道集合令。他和卡利安对视一眼,随即了然,转身嘱托谢迟竹:“待在这里,十分钟之后会有人接应。” 他说这句话时,浑身都散发着上位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看得谢迟竹又是莫名怦然。 但现在实在不是调情的时候。alpha们飞快离去,只有谢迟竹还留在原处。他将风衣披回肩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店员们飞速为他打包商品的动作。 店员看见他惊愕的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解释道:“商品已经绑定您的终端了,就算您不能立即将它们带走,我们也有专人为您派送到终端地址。” 这是最普通的服务,秾丽懵懂的omega却显得更加不安了,看得店员不禁在心中为他暗自叹息一声:恐怕又是一个alpha贵公子们的玩物。 在那些恶劣的alpha眼中,被别人玩熟玩透了的没意思,一定要从白纸开始浸染上自己的色彩才好。 至于结局是被玩烂后毫不留情地抛弃,还是真正攀上高枝嫁入豪门,就看个人造化了。 第43章 警报声持续在商场内部回荡,用于紧急疏散的公共交通站排起长龙,员工们陆续准备离开,只留下几个人陪着谢迟竹。 十分钟的期限还没到,谢迟竹就觉得自己敏感脆弱的神经已经被刺激到极限了。时间变得粘稠,远方似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但谢迟竹没有听清。 四名身着深灰色制服的alpha停在谢迟竹面前:“谢迟竹先生,我们奉命将您转移到安全区。” 尽管终端上显示的投影里这位男性omega灰头土脸,而眼前人秾丽得过分惹眼,但身份信息还是一致的。他们很有职业素养,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惊讶。 谢迟竹不认得他们的帽徽和肩章,又下意识确认了一遍终端上的时间,距离十分钟倒计时结束还有三分多钟。 但应珏这样的人,手下更雷厉风行也不足为奇。他压下心头那点轻微的疑虑,轻轻颔首:“……辛苦你们了。” alpha们自动形成护卫阵型,位于商场二楼的紧急出口被打开,一辆带有装甲的大型悬浮车等在那里。 消息灵通些的首都星本地人应当认得,这正是应家长子应阙的座驾。悬浮车没有开启反侦察模式,地面上不少人都在拍照,omega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 但时间紧急,不容许他去思考其中关节。回过神来时,谢迟竹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悬浮车内部。座椅很舒适,空气里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碳素墨水气味。 他略略一转头,发现身侧不远处还坐着一位高大的男性alpha,对方烟灰色的眼睛让他很轻易就联想到了应珏,肩章上三颗星星闪烁着辉光。 “我是应阙。”那双锐利的烟灰色眼睛注视着谢迟竹,alpha朝他伸出手,“应珏的哥哥。” omega同他握手,感到空气里那股墨水味愈发浓郁。后颈阵阵发热,一股陌生的热流朝下腹涌动。谢迟竹克制地咬着唇,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您好,我叫谢迟竹。” 谢迟竹感到应阙的目光,其中审视意味显而易见。两兄弟分明是如出一辙的冷淡,此刻他却觉得自己被那目光触摸了。 从上到下,裸露的每一寸肌肤都没能逃过。 他甚至开始自省:这身裙装对于一个未婚的omega来说太过浪荡了,他的未婚夫就不会喜欢这类型的衣服,眼前的alpha会不会也觉得他不够安守本分?但此时情况紧急,他总不能衣衫不整地跑出来…… “护卫将你的衣服带上车了。”应阙说,“去后边换好,我们再接着谈吧。” 说完,他又顿了顿:“记得用信息素阻隔贴。” 原来那是应阙信息素的味道!谢迟竹的脸几乎瞬间就臊透了,赶紧起身去应阙所指的位置。悬浮车很大,几乎是最微型星舰的规模,座椅后方是一间单人床的小卧室。 他换回了今天早上应珏所送的衣服,又找到阻隔贴贴好,思绪又不禁飘远:应阙说要接着谈,他们能谈什么? 令人羞耻的热意还盘桓在躯体,谢迟竹强迫自己中断了对未婚夫不忠的想入非非。 再度推开门回到座位上,他看见alpha手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草。见谢迟竹出来,应阙随手将烟卷扔进垃圾篓,歉然笑道:“我有些旧伤病,有时候需要外物止痛,让你见笑了。” “我没关系的。”谢迟竹小声说。 “不能真的让omega闻二手烟。”应阙说。他打开终端的投影模式,将一份信息素匹配报告呈现在谢迟竹面前。 “我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这份报告。”应阙慢条斯理地说,“结果显示,我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8.7%。谢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个结果代表什么。” 谢迟竹当然知道。就算是在落后的荒芜矿星,信息素匹配度的重要性也是大众常识。 他会有那么不贞的反应,就是因为这过高的匹配度。在这之前,哪怕是他的未婚夫,两人的匹配度也只有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在普通人里也算非常优秀的数据了。 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代表着omega会极其容易受孕,双方安抚起易感期和潮热期也会事半功倍。 当然,事半功倍只是理论,高匹配度的夫妻往往更容易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谢迟竹不敢再想,只能默默颔首,声音放得很低:“知道。” 应阙笑了。他又从终端调出一份名为《高匹配度伴侣结合许可与义务纲要》的文件:“谢先生,我现在邀请你成为我的omega。” omega不说话,应阙便先一步调用权限将这份文件的预览版本传送给他,补充道:“你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思考。” 事实上,眼前omega的自制力已经让应阙感到惊讶。应家人有某种关于信息素的基因病,需要早早找到永久标记的伴侣才能保持腺体稳定。 应阙一直没能找到匹配度达标的omega,信息素狂暴的症状已经反复些时日了。虽然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但也足够让他暂时隔离在军队权力一线之外——没人会同意一个管不好自己信息素的alpha当将领,这和随地发|情没区别。 说远了。应阙知道谢迟竹的精神力等级低微。对于低等级的omega来说,和高等级的alpha拥有高匹配度意味着他更容易被alpha的任何一点信息素勾起潮热,但谢迟竹仅仅是脸有些红。 “您、您没有看过我的体检报告。”半晌,他才听见omega的声音,“我不能怀孕,也不能满足alpha的需求……” 在荒芜矿星,他这样的怪胎是几乎没有alpha愿意要的。故而谢迟竹才如此珍视他的未婚夫。 应阙摇头:“这不是问题。作为一个alpha,我未来的妻子不是作为泄欲和生育工具存在的;从客观需求来说,我更需要你的信息素。” 第38章 谢迟竹的脸色却变得更加纠结了。他用手摩挲后颈的阻隔贴, 犹豫之后还是询问道:“意思是,您会让别的omega来承担这些职责……?” 应阙被他逗笑了。这点踯躅显得不太成熟,但却莫名可爱得很, alpha几乎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当然不会。我们是传统守礼的家庭,军人最讲究忠诚。” 听了这话, 谢迟竹才将最后的疑虑和盘托出:“……但是,长官,我有一位未婚夫。” 尽管两人交集不多, 那位陌生的alpha也一度成为omega年少时的精神寄托。 应阙注视着他:“你的档案里没有这个记录。谢先生, 你爱他吗?” 谢迟竹微微咬住下唇,不答话。 但没有关系, alpha们一向自有答案。应阙看向他的神情没有变, 但他实在太熟悉目光里那意味了。这是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几乎觉得自己被人唾弃的阴暗一面就要无所遁形。悬浮车内的照明很充足。 “抱歉。”在谢迟竹觉得自己不得不给出回答之前,alpha先一步开口了,“这是你的隐私, 谢先生。我想表达的是, 你有选择的自由,这不是一件需要被谴责的事。” 在这个时代,就算是“永久标记”也能去除。大多数情况下, 那不过是个躺进医疗仓里就能做的小手术。 切实存在的生理因素尚能去除,爱恨就更只是过眼云烟了。说到底,应阙不觉得这个omega有多么爱他的未婚夫,否则他说出口的第一个理由就不会是自己的生理缺陷。 眼前的omega,更在乎别人会不会接受自己。应阙眼底漫过一点笑意。 终端上跳出新闻推送。 「因不明波动, 首都星部分街区进入临时戒严状态,请各位市民灵活调整出行计划。」 谢迟竹所收到的推送级别尤其高,因为他不仅方才身在被波及的商圈, 登记的住址也在戒严区域内。简而言之,他一时半会回不去了。 “先生,不明波动是什么?”谢迟竹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话题。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应阙和那些军校学生一样有着闪闪发亮的肩章,眼前的alpha也应该被称呼为长官才对。 他当然要想着法子逃避那个什么成为谁的omega的话题——这是再后期一点才会出现的内容,打开方式也完全不对! 谢迟竹不禁在心里吐槽:【不应该是我费尽心机偏要勉强来的吗,怎么就直接送上门了?】 系统031只能安慰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竹。】 谢迟竹:【……成大事者是成大事者,我只是个炮灰啊!】 “是‘蜉蝣’。”应阙说,“这是一个秘密,但我觉得这件事瞒不过你。谢先生,你的母星就在域外附近,对不对?” 第44章 应阙看见omega眼底闪烁了一下。 “骗你的,其实只是星盗袭击。”他语气放松下来,“还有一点尾巴,只要扫除掉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alpha无疑是体贴的。应阙最后将谢迟竹安置在一处酒店的套房,这样对单身omega的名声最有益。 酒店套房里灯光明亮,床铺蓬松柔软,不管怎么翻身都不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声。 但他睡不着。罪恶感始终牵扯着omega脆弱的神经。 谢迟竹在心里开玩笑地替这副身躯忏悔:【我有罪,我爱上了很多不同的人。】 系统031:【……小竹,我明白,你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瓣,每一瓣都爱上了不同的人。】 …… “天哪,谢。你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的?”伊莱看着桌面上的食品包装盒,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边是真正的食物。不是口感黏糊糊的劣质营养液,不是随便合成的什么玩意儿,而是真正的食物。 不是每个星球都有人类的母星那样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生命的存在在茫茫宇宙中本就是一种奢侈。模拟出和地球一致的种植或养殖环境是很昂贵的。 就算有转基因技术和对其他星球本土生命的培育研究,人类也很难摆脱这种味觉上的思乡。 小青菜爽脆,牛肉炖得很软烂,浓油赤酱白口吃起来有些腻,但配上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米饭就刚刚好。 谢迟竹将青菜挑到一边。 “那天不是有客人找我吗?”谢迟竹说。碳水让大脑有些昏沉,稍有歧义的话不经仔细思考就出口,惹得伊莱一下丢掉筷子来查看他的腺体。 确认上面没有什么alpha的牙印后,伊莱才舒了口气,又用随意平和的口气问:“开星尘之泪的那桌客人?” 谢迟竹应得勿囵:“差不多吧。” 戒严一天之后就结束了,这是谢迟竹在酒店自助餐区打包的。他听其他待应生说过这种模式,还以为要自己付账,酒店工作人员却告诉他这些都已经包含在房费内。 那位三颗星星的alpha替他付了。 吃完饭,就差不多到了星尘开始营业的时间。对于错过了星曜节这件事,谢迟竹原本是有些遗憾的。 “没关系啦,星曜节直接关门了,老板说今天活动照旧。”伊莱伸了个懒腰,“对了,我上次认识了一个旅行社的人,要不要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他们好像有优惠的买票渠道。” 谢迟竹收拾餐盒的手一顿:“不用麻烦了。” “你想通了?”伊莱一下将眼睛睁开,这才动作飞快地抢着将一桌残渣收拾了,“也是,有那些钱,都能在首都星五环外买间公寓了。” 属于星尘的、纸醉金迷的夜晚终于启幕。 新员工的制服终于到了。白衬衫配上马甲式腰封,还有领花,永不出错的经典搭配。 “别人都是人靠衣装,谢是衣装靠人,”休息室里,伊莱笑眯眯地对其他同事夸赞谢迟竹。谢迟竹在门外,原本想要进来多待一会的,听了半句又不好意思地遁走了。 这一走就出了问题。 为了配合节日氛围,今晚的星尘没有用那些狂乱的灯光。暖黄光源,音乐舒缓悠扬,各处桌布椅套都换了温馨感十足的搭配,吧台上摆着摇晃后会落下人造雪花的水晶球。 对于激素正旺盛的年轻人来说,无论什么节日都能过成情侣的节日。 “……喂。” “——喂!” 后巷方向的侧门有人用力拍打,距离营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谢迟竹本可以不理这个人的。 但他隔着门缝看见了那人身上的第一军校制服。 谢迟竹停在几步外:“您需要帮助吗?” 那人费力从门缝里递进来一个酒瓶:“能帮我存瓶酒吗?求婚用的。” 星尘是有存酒的业务,但手续需要在营业时段办理,还有很多附加的要求。按理来说,这件事不该新入职的待应生做,起码得是稍微有些资历的前辈。 但这是一个摆到谢迟竹面前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的,长官。” 今晚是个晴夜。 他人动作带起的细微气流让谢迟竹在被触碰前就激灵着闪过身。是伊莱,对方帮他把已经解扣的领花摘下来:“你怎么又在走神,谢。难道是在想今晚赚的钱怎么花?” 那托谢迟竹存酒的军校生也是个富家公子哥,因为昨天戒严没来得及存在软木塞里藏了求婚戒指的酒,只能着急忙慌地跑到后门求助。 求婚之后,公子哥尤其高兴,狠狠助力了一把谢迟竹的业绩。 店长也很高兴,开始让谢迟竹接触存酒方面的业务。 店长说,做这件事要有点眼色,让他跟着前辈们慢慢学。 那些存进来的酒里,可能有求婚的钻石戒指,也可能有下作的药。有的可以存,有的不能。 “这是份肥差呀。”伊莱不解地说,“多少人羡慕你呢。” 谢迟竹却蹙起纤细的眉,解衬衫纽扣的动作都停了:“我不想做错的事。” 听完这话,伊莱却笑了。他比谢迟竹要高上不少,直视对方眼睛时需要微微垂眼,吐息间都带着浓重的酒气:“谢,如果你不想做,一开始你就不会因为这件事犹豫。 “你本来可以拒绝店长的,对不对?” 包厢门开合间,暧昧浮动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播出来,这种声音在星尘里一点也不新鲜。 声音的主人有星尘的客人,也有他们这样的店员。 某种意义上来说,星尘大笔的流水,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样“不对”的收入。 “星尘本来就是为了那些错的事才存在的。”伊莱说。 思绪迷迷糊糊地飘着,谢迟竹想,他赚的钱好像本来就是不干净的。就算在白衬衫里穿上了打底衫也不够干净。 干净的钱应该是什么样的?可能就是今天求婚的军校学生那样,用力气和头脑在战场上有一番作为,而不是仗着一点年轻美色让客人开更多酒。 ……全然忘了自己昨天早上还在后巷里挨冻。 潮湿的气息漫过来,漫过阻隔贴脱胶翘起的边缘,同那股沾在衣襟上的酒气混杂在一处。 算着日子,他的潮热期也要到了。眼前的beta没有信息素,但体魄而言并不输alpha。 beta是安全的。 伊莱感受不到信息素,但他看见了omega雾蒙蒙的一双眼。潮湿的水汽,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摘掉领花的领口里敞开一片无暇的白。 “可是我不想做错的事。”雾蒙蒙的眼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引诱他去触碰那片真正的雪,“伊莱,帮帮我。” 第39章 员工的制服裤是一样的构造, 所以他轻易就能解开对方的皮带。包裹的布料瞬间便滑落下去,露出雪白笔直的长腿,黑色的衬衫环将丰腴的大腿肉稍稍压得下陷。 伊莱替他将固定在衬衫下摆的夹子松开, 没有取下腿环,手便先一步从衬衫下摆里钻了进去。 明明像雪一样洁白柔软, 偏又触手生温。伊莱不敢用力,害怕这截凝脂般的后腰一用力就从指缝里滑走了。小巧腰窝也被人以指掌仔细丈量品味。 omega近乎温驯地伏在他身前,这是一个单方面的拥抱。伊莱看见他的腺体, 那里的肌肤泛开淡粉。 这个动作让他反而和伊莱贴得更近, 连对方呼吸的节律都变得清晰可感,存在无须额外昭显。 “伊莱。”omega呼唤他的名字, 语气十分可怜, 几乎是在恳求,“帮帮我,好不好?” 伊莱看见, 怀里雪一样的人好像在融化。 这个时候, 有些笨拙的反而换了个人。omega小指微微一动,试探着勾住伊莱。 那实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真正的雪竟然也会陷进雨季的泥泞地之中, 不知要向何处流淌。 伊莱几乎没反应过来,仅仅是迟了一瞬,就看见眼前人的眼眶一点点泛起了红:“……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下一秒,谢迟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beta的床铺上只有统一洗涤剂那柔和又清冽的味道, 没有多余的信息素。但它很快就要被沾湿了。 像是要证明什么,腿间被人试探着碾过。这个时候伊莱反而很谨慎,一点点尝试着娇嫩的omega能够承受的极限。omega抿着唇, 被这样的缓慢折磨得难耐,许久之后才无声地将自己往人怀里送了送,腿心微绞。 第45章 omega看伊莱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主动本就令人羞|耻,他蹙眉闭上了眼。 不是的,他不是一个不知羞耻的omega…… 下一秒,一个很轻的、带有怜爱意味的吻落在他鼻尖,身上人骤然掐着他的后腰换了个力度,逼得人骤然睁大眼,将要溢出的呻|吟又被绵延的吻堵了回去。 …… “真不现在过去看看?”卡利安看向应珏,挑眉问道。 “知道应阙没做什么就够了。” 后者此刻的表情有些古怪,面色沉沉,目光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半封闭卡座。就在那里,他们前些日子遇到的小omega正微笑着同里边的客人说话,制服变得崭新合身,姿态也较初见之日游刃有余许多。 “不。”应珏简明地答道。他的目光落在谢迟竹侧颈,挽发将腺体完全遮挡。 卡座里的人将一只酒杯半塞到omega手中,omega的唇开开合合,声音都消失在嘈杂的距离里,哪怕是这两人的耳力也听不清。 “先生,我们有规定,营业时段不能喝酒。”谢迟竹将酒杯放回到桌面上,保持着微笑同对方解释。 但眼前的alpha商人显然对这话嗤之以鼻。他响亮地“啧”了声,伸手就要去揽omega待应生的腰,看见人向后闪躲时更是不悦地皱紧了眉。 一个omega,在体能上怎么可能比得过alpha?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他伸手触碰到这个漂亮待应生的任何一片衣角之前,一股巨力就先一步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干脆利落向旁一折。 只听一声毫不拖泥带水的脆响,原本还高高在上的alpha商人原本还算整齐的面容因痛苦扭曲,当即就要破口大骂:“什么小兔崽子敢多管本大爷的闲事——” 他的手腕还以一个健康人类绝对不能达到的弧度朝一旁歪着,表情却已经一新,那殷勤的笑容叫人看了直牙酸:“……应、应珏?” 应珏闻到空气里一股焦糊的信息素,冷淡道:“收收味,别说多余的话,自己去医疗仓。” 刚才的拉扯之间,他看见omega黑发滑动,露出侧颈的阻隔贴。一般来说,omega只会在潮热期及前后使用它。 刚才的alpha商人十分圆润地滚了,应珏这才听见那个小待应生低低的声音:“……谢谢你,长官。” 这个批发来的称呼让应珏无端不快起来。他盯着谢迟竹的眼睛,环臂说:“我有名字。” 逼近的距离让谢迟竹瑟缩了一下,他顿了顿才说:“谢谢你,应珏……卡利安没来吗?” 卡利安,又是卡利安。应珏挑眉:“你很期待见到他?” 视线若有若无擦过omega被黑发掩映的阻隔贴。谢迟竹抿唇,好像有点不甘愿地说:“没有的。” 这话其实还能挑刺,但方才被落下的卡利安已经过来了。他朝谢迟竹露出灿烂的笑容,在应珏的目光警告之下才放弃了打响指的动作:“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咯。” 进退为难的窘迫让谢迟竹的耳尖几乎红得滴血。他支吾着,还没能回答,过道间就有待应生同事端着托盘过来了:“喂,谢,劳驾。” 他嘴上说得客气,胳膊肘却已经狠狠怼了过来。谢迟竹瞳孔微缩,下意识向身侧避让。 预想中的失重感却没有到来。有人托着后腰稳稳将他扶住,呼吸羽毛般拂过耳边。 同事从身后走过去,谢迟竹抬眼,在看清应珏面容的一瞬又开始躲闪:“……抱歉。” “这哪里要和他说抱歉。”卡利安在一边打了个哈欠,“挡着路也不是个事,坐下说?” 方才那个alpha狼狈蹿走,这两人就直接在空出的卡座上坐下,也不用挪什么东西。谢迟竹方才那点游刃有余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有点木讷地坐下才发现手里还捏着那只酒杯。 酒液在光线下流溢着光彩,卡利安看向谢迟竹,语气轻松:“那人不是好人,眼光倒是不错,这杯酒是真好酒。你会喝酒吗,谢?” 谢迟竹看向桌面上已开封的酒瓶,面色踯躅。 虽然有些事不是他亲自经手的,但这只酒瓶无疑出自存酒柜。 他想起了应阙。 “喝醉会很麻烦的。”谢迟竹勉力一笑,要从座位上起身,“我还有工作……” 应阙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止住了动作。银灰色眼睛的alpha手指敲击桌面,说:“一瓶星辰之泪。谢迟竹,我有些事想问你。” omega待应生处理点单的动作果然比上一次娴熟自得许多。不光如此,开瓶倒酒的动作也行云流水起来,只有偶尔停顿的一点生涩。这完全可以归于璞玉微瑕,无伤大雅。 卡利安再度招呼他坐下,额外倒出的第三杯酒属于谢迟竹。这种传闻中添加了许多珍贵物质的酒液在玻璃杯中呈现出晴夜一样的深蓝,好像还有亮闪闪的星星在其中流转。 勿囵喝一口,什么滋味也没尝出来。谢迟竹还在可惜这一口的价钱,就听见应珏说:“波动那天,接走你的是应阙的人。” omega适时瞪圆眼睛。像是惊惶的鹿,应珏想。他审视着谢迟竹:“你没有见到他?” 谢迟竹手指微蜷:“我没有,应珏。” “轻松点,亲爱的。”卡利安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那天商场范围内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信号,需要对涉事人员例行问话。我们本来打算等到你下班的,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些败类耍流氓。” 接下来果然是例行问话,轻轻拿起轻轻放下。谢迟竹又将一颗心放回胸腔里。 这桌开了高额的单,店长也不会让他去干别的活,今晚居然算得上个休息夜。酒精让神思变得活络,谢迟竹终于渐渐放开了一些,卡座里的话题终于流动起来。 “那种人进到第一军校的第二天就会被警告处分的。”卡利安耸了耸肩,“动手动脚,让他心里有点数也好。反正往医疗仓里一躺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第一军校。”谢迟竹将这个词咀嚼了一遍,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学生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让卡利安额外看了他一眼:“军校在管理方面会严格一些,但总体来说还是大学。我们是面向联盟统招的公立大学,来自哪里的学生都有,除了军事科也有理工科和文科专业。你想读第一军校吗?” 谢迟竹一怔:“我应该不能……” 毕竟他只是一个孱弱的omega。 卡利安笑了:“那可不一定,别这么着急否定自己。教授们喜欢头脑聪明的人,不是每个专业都有那么严格的体能要求。” “卡利安,我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谢迟竹目光闪烁片刻,声音放低,“也许我会攒一点钱,然后去学点别的技术……” 总不能当一辈子的侍应生。 “那不重要。”应珏忽然出声打断他,“谢迟竹,你想做什么。” omega被突如其来的质询吓到了。他缩了缩肩膀,又要退回到那副令自己感到安全的乡下人做派里:“可能是买一间公寓。” 一间小小的、自己的房子。 多么微不足道的愿望。 应珏注视着他,卡利安正要圆场,就听见前者再度开口:“过几天在第一军校内有个宴会。我需要一个伴,谢迟竹,你能来吗?” 卡利安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出。 谢迟竹也有点懵。他顿了顿,沾染醉意的声音没什么力气,显得轻飘飘的:“为什么?应珏,你应该和卡利安一起去。” 第40章 卡利安立即毛骨悚然地回绝:“那太恶心了, 绝对不行。” 听了这话,谢迟竹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又看向应珏。银灰色眼睛里目光幽幽, 这让他心里感到古怪。 应珏语气平直:“你这么认为。” “alpha很少在这种场合挑选alpha当舞伴,我可不愿意想象应珏那家伙跳女步。”卡利安犹带嫌弃地看了应珏一眼, “甜心,你真不该这么说,酒还没喝完呢。” “就这么定了。”应珏目光幽深地在两人之间徘徊, “我会来接你, 到时候见。” …… 谢迟竹小心将蓝宝石耳坠挂到耳垂上,疑惑道:【他俩真的能看对眼吗?】 一个无可救药的直a, 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所以需要我们的工作。】系统031笃定地回复, 【一点刺激,一点小小的催化剂。】 还有一点小小的**。 接下来的舞会,将发生的也是经典剧情。 现在, 伊莱在身侧注视着他, 伸手为他调整耳饰的角度:“你要注意安全。小心那些alpha,宝贝。” 第46章 那夜过后,伊莱私下里就换了对谢迟竹的称呼。仿佛要将腿心凿穿的力度掠过脑海, 惹得他耳朵尖微红,轻声说:“我会的。” 口服的omega用抑制剂片摆在桌面上。这种东西对谢迟竹作用不大,信息素的渴望尚能被药物压抑,另一种异样的潮热却始终让人有些不自在。 他到底是按捺住了,没有在伊莱面前夹腿。马上就要见到应珏, 就算beta不会留下信息素,也难免有些异样。 伊莱却看出了他的异样,伸手从高开叉的裙摆探进去, 指间带出一片晶晶亮:“真的不要我帮你吗,宝贝?” 他们至多不过算各取所需的情人关系,最初建议omega好好利用自己美色的也是伊莱,但他现在有些难言的后悔。 裙摆为保持洁净被掀起,长腿在空气中无力挣扎几下,又为防止彻底失去重心将beta的头颅牢牢夹住。 omega抿紧嘴唇,纤长脖颈濒死般向后曲,整个人却还是被牢牢扶住,任人俯首于甘美丰沛的汁水里大快朵颐。 悬浮车还等在楼下。送走谢迟竹之前,伊莱仿佛随口问:“你喜欢应珏吗?” 回应伊莱的,是谢迟竹微红的耳垂。 “……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宝贝,我不希望你以后更伤心。”伊莱难得一见得表现出了片刻踯躅,用终端调出了一段录音。 背景音是熟悉的嘈杂人声,每一个星尘的夜晚都充斥着这种声音。男性alpha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我敢打赌,别看他现在这副清纯样,其实只要应勾勾手指就会贴上来——海因莱因,你说是不是?” “……就没见他对哪个omega感兴趣。” “好。” omega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 第一军校的中心宴会厅穹顶高悬,其上是模拟出的电子星河。自步入星际时代以来,人类就似乎对这一元素。 不过这里往来的人大多将这副景象看腻了,吝啬于施舍它一个多余的眼神。 为了显得合群,谢迟竹也只好不去看。 蓝丝绒的礼服裙自侧边高开叉,露肤度本身却并不高,行走间隐约可见线条流畅白皙的长腿,在幽蓝底色的映衬下更为触目惊心。无数目光明里暗里窥视着,却无一人胆敢越过社交距离,只因为omega的腰上还环着一截男人的手臂。 应珏的手臂坚实有力,这无疑是一个亲密非常的姿势。从两人迈入宴会厅的第一刻开始,那些目光都会在看清两人的姿势后转为了然,笑意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那是应珏的omega。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没有alpha能容忍自己的所有物为他人所觊觎。 不断有人上前和应珏寒暄,过后同样绝不越界地恭维他身边的舞伴几句,再将话题飞快转向所谓的正事:军务、政治或者商业。谢迟竹当然想听下去,但那段录音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如肉中刺般令人难忍。 他的目光频频穿过人群,整个人都魂不守舍。卡利安正在不远处,和不同人谈笑风生。 “……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孩子对继续念书感兴趣。”眼前的女性beta教授拉起他的手,迫使人回过神,“来自矿星的omega想要继续接受教育,这是个好故事。如果能够见报的话,一定会有学校愿意破例提供入学名额。” 谢迟竹勉力同她客套几句,是怎么也找不出时机溜走。 又有人上前,还是恭维谢迟竹:“我和应学长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把omega带在身边呢。” 面对对方暧昧的眨眼,他只能抿紧嘴唇。 应珏站在他身侧,注意力一刻也没有彻底转移过,察觉到怀里人的心不在焉后还转过头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高强度的社交和高跟鞋都是磨人的东西,他有了一刻的心软,决定如果此刻怀里的omega点头就陪同人到休息室。 这话几乎让谢迟竹喜出望外,他刚拿捏着犹豫的分寸一颔首,就看见身边人同时迈了步子。 这可不行! “没有。”omega变脸如翻书,回答得是斩钉截铁。 应珏是何其敏锐的人。他脚步一顿,低头打量着谢迟竹:“你想自己去休息室,是吗。” “还有很多人想和你说话。”谢迟竹尽可能委婉地说,“应珏,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这会应珏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顺风顺水了大半辈子的人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尤其还是难得主动一次又遭到拒绝。 一瞬间的沉默很快被敏锐的社交动物们捕捉在眼底,附近的人们交换着眼神。不多时,另一位年轻的omega端着两只酒杯上前,笑道:“您好,我是……” 他究竟说了什么,应珏也没有去听。alpha接过那杯酒,心烦意乱间一饮而尽,随手放回侍应生的托盘:“我就不多在这碍眼了,你自便吧。” 谢迟竹点头,半句也没多问,恨不得在人屁股上踹一脚送走才算好。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视线飞速锁定了卡利安的位置。这人人缘比应珏要好得多,一点都不难找。 此时,卡利安正结束一场交谈,往休息室边上走。谢迟竹从待应生的托盘里端了酒,快步走到他身边。 “卡利安。”omega的呼吸因方才的步伐变得有些急促,他微微仰头看向卡利安,眼睛发亮,“我还以为你今天没来。” 卡利安接过起泡酒,笑容意味不明:“我以为你看见我了。” “那位教授和我说话,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谢迟竹小声说,“就像做梦一样。如果不是你提起这个话题,说不定应珏也不会带我来……总之,谢谢你。对了,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这个感谢的理由就有点扯犊子了。但卡利安此时不和他计较这个,很有风度地微微一举杯:“举手之劳而已,请问。” 两人碰杯,谢迟竹的指尖都在颤抖。他看着卡利安将酒杯缓缓送到嘴边,笑容有些忐忑:“卡利安……应珏是不是,和你们打过赌?” 应珏也在看。他坐在贵宾休息室里,大脑渐渐冷却了,觉得有必要同谢迟竹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或许一开始的缘由是这样,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赌约”,那只是一个出于自尊心的借口。 一点小误会而已,解释清楚就好了。应珏开始编辑消息。 卡利安听了这话,眼神略微有些复杂。他将话转了个弯:“我一开始其实不太赞同这件事,也没想到应珏真的会做。虽然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但我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他。” 这番话无疑间接承认了赌约的真实性。侥幸被击碎,有些东西仿佛在omega眼底破灭了,唇角笑容的弧度都变得难看起来:“……我知道了,谢谢你,卡利安。” omega的声音有气无力。卡利安宽慰他:“没关系的,甜心。这只是一段不愉快的经历,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太过伤心。” 但是此刻谢迟竹已经不去看他,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一个人。也许他需要独处一会,需要时间来消化胸中奔涌不息的情感。伤口总需要时间愈合。 “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失陪了。”他对卡利安说。 那背影失魂落魄,卡利安想,自己应该去找应珏谈一谈。 与此同时,休息室内。应珏的终端始终停留在输入界面,消息改了又改,始终觉得词不达意。单纯的否认显得苍白,但如果承认了一开始的动机……谢迟竹会这么想? 他焦躁不已地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也许当面才能说清楚,只有看到谢迟竹那双纯然漆黑的眼睛才能让他感到安心,也好让omega明白此时此刻的他不是那个抱着游戏心态的混账。 消息最终发送成功。他深吸一口气,又为谢迟竹开放了休息室的通行权限,准备去窗边打一会腹稿。 然而,一股毫无征兆的热流蹿过,属于alpha最原始的渴望一下摄住了大脑,试图挣脱理智的束缚。 是那杯酒,刚才那个omega递过来的酒有问题!是政敌,他们不敢明着动他,就希望他当众出丑,最好再闹出一点足以毁掉他政治前途的丑闻! 应珏猛地扶住墙壁,试图撤回那条消息。 已读状态,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了。 颤抖的手指根本不停使唤,意识逐渐混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开了。 第41章 收到消息时, 谢迟竹本是有些犹豫的。 解释,听他解释什么,继续戏弄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没人喜欢那种解释。但他又舍不得应珏, 舍不得应姓背后代表的重量。 他在门外徘徊。 并不是心软了,只是无处可去而已。谢迟竹告诉自己。 第47章 ……好吧, 事实上,他只是在等待另一个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谢迟竹远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瞥了眼那扇门, 有些烦躁地跺脚。他问系统031:【卡利安呢?】 系统031扑腾着翅膀, 忙忙叨叨地查看定位:【快了、快了……就要来了!坚持住啊小竹!】 闻言,谢迟竹稍微松了口气, 直起身向走廊那头挪动脚步, 与门错身时再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下一瞬,只听一声轻响,那扇门的生物门禁竟然直接启动了! 无机质的电子音响起:“识别到进入权限, 已为您打开房门。” 再下一秒, 铺天盖地的海盐信息素席卷而出,谢迟竹险些腿软,一个晃神间就被人掠进了门。 以应珏和谢迟竹的体型差, 正好足够将人整个抱在怀里。 信息素。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往鼻腔里灌。腺体被刺激得发胀,人的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本就是由无数激素支配着的,应珏从未觉得自己的渴望如此清晰过。 近乎病态的渴望自心底油然而生,也说不清到底从何而来,仿佛他人生真正的意义就在于此。应珏垂下目光, 痴迷地注视着谢迟竹。 温软、潮热,绯色爬上眼角眉梢,在怀里就像一团灼热的云, 让人的脚步都止不住地开始变得轻飘飘。 谢迟竹凭最后一线清明紧咬着牙关,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是哪个管不好自己信息素的狗崽子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 应珏却浑然不知。 他将omega放在床铺上,小心翼翼揭开阻隔贴,浓郁的潮湿气息便混同着泥土与草木香盈遍了身周。omega的信息素等级太低,故而也谈不上多么有侵略性。 青年的失控都被放在眼底,应珏终于被取悦。后颈的腺体还剧痛不止,他的心神却安定了下来,哼着歌控制信息素一点点放出,安抚性地包裹住眼前人。 昏迷中的青年却皱着眉,无意识地扯住人衣角。 别走。 轻微的力道,礼服都不足以抓出褶皱。应珏保持着这个姿势,托着谢迟竹后腰将人安置好,只觉得自己方才怀抱的是一条刚刚获得双足的小美人鱼。 omega身上涔涔冒汗,整个人都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精怪,几乎滑手得让人有些抓不住。 水珠凝在冷玉一样的肌肤上,空气里潮湿的信息素逐渐变得粘稠,omega一双潋滟的眼失神眯起,菟丝子般无力而温顺地攀附在应珏身上。 脖颈纤长洁白,处在潮热期中的腺体却是绯色的中心。最为脆弱的地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应珏眼前,仿佛某种无声的邀请。 犬齿衔在脖颈,在腺体上来回磨动,房间里几乎像是下了一场雨。被动陷入潮热期的腺体被反复刺激,omega好险才守住最后的清明,声音断续又飘忽:“……不能……永久……唔!” 不能永久标记,那就是可以临时标记。年轻有为的alpha显然十分擅长解读这类言语,犬齿倏然将薄薄肌肤刺破,汹涌的信息素注入其中。 谢迟竹简直觉得自己就要被温暖的、潮水一般的信息素淹没了。明明是自己的信息素,却分外不受控,只是一味被冲刷裹挟。 仿佛就这样被永久标记,就这样变成alpha的东西也无所谓。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谢迟竹就被吓了一跳,终于将被冲撞得残破不堪的理智拾回些许。偏偏身上人还在这时抵近他耳边说话,气息暧昧地在耳廓里打转:“生个宝宝,好不好?” 混合的信息素浓郁得像是要在空气中凝结出实体,omega眼皮微翻,一时间不解其意。 “念大学之前都要上生理课,有没有人给宝宝补上?”偏偏alpha的语调还不紧不慢,好像真的在进行什么严肃认真的科普教育,“像宝宝这样已经成熟的omega,哪怕没有永久标记也能怀上宝宝。” 谢迟竹被应珏稳稳按住,本就单薄的胸膛线条在alpha宽厚掌下更是显得伶仃脆弱。那力道不算轻,但好像也真的没什么狎昵的意思,仅仅是在进行检查。 “孕期只要开始,宝宝的身体就会开始再发育,这是为宝宝的宝宝做准备……但现在也很漂亮。”应珏笑着说,“类似潮热期的症状也会一直伴随,一定周数之后就必须要alpha陪在身边安抚协助,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嗯?”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迫使omega更加紧密地依靠着应珏。试衣间的门后就是明亮洁净的落地镜,冷光一览无余。泪液将视野都模糊,谢迟竹被人捏着下颌,视线被迫对准镜中自己略显狼狈的面容。 思绪再也难以保持清晰,情绪一瞬间抵达临界点,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像云层里终于落下雨滴。 怀里的躯体彻底绵软下去。应珏吻他眼角泪珠,却感到怀里人眼皮生理性地颤动一下,唇间溢出脱力的呻|吟。 omega真是一种娇弱又敏感的生物,片刻的清明里应珏想。他应该在明天和谢迟竹求婚,毕业就举办婚礼,然后让谢迟竹彻底变成他的。 翌日清晨的室内还是一片狼藉,omega还在应珏怀里浅眠。应珏看向他,正觉得心里柔软一片,就感到怀里的人动了。软香温玉的躯体霎那变得僵硬无比,谢迟竹用力去推他:“放开我!” 夜里闹得太过了,这会人的嗓子都还是哑的,四肢也正酸软乏力。他无力挣脱alpha的怀抱,很惶然地掉了几滴眼泪,又闭上了眼:“这就是你的解释吗,应珏。” “我被下了药,发出消息之后才发现这一点……”应珏话说到一半,又因为那些温热的眼泪生生将话吞了回去。对于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被执念或是信息素摄制的疯狂褪去,那种渴求却依旧明晰。应珏将怀抱微微一紧,确认omega的存在。 他只能将承诺说出口:“谢迟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和你结婚。” 咖啡杯放回桌面。 “我那时候很恨自己,怎么就没能把消息发出去。”肩膀上三颗星的应珏将切角的蛋糕推到谢迟竹面前,“但后来我想,要是是永久标记就好了。” “慎言。”谢迟竹靠在座椅上,抬眼睨向他,声音里也带上了应家人熟悉的那种冷调,“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让人把你放进来了。” 这厮说够了混帐话,终于知道见好就收。应珏继续替人剥橘子,耐心地将影响口感的脉络也除去,余光里的omega面色倦怠地打开终端。 三分钟后,制服笔挺的卫兵走进来:“准将,夫人稍后还有别的预约,您可以去套房休息。” 张嘴就是毫不委婉的逐客令,显然是承了授意来的。 应珏眸光晦暗一瞬,却也没有过多抗拒。 按理来说,树倒猢狲散。可是应阙死了,名义上的应夫人门庭却丝毫不见寥落,反而相较从前宾客往来更为频繁。 应宅的访客记录并不难查。今天下午来这人,从前就和谢迟竹往来频繁,如今更是几次三番登门。 那张脸应珏在星尘里见过。应阙没有防着这人,大概因为他算是谢迟竹少有的半个故旧,还因为他只是个beta。 几年间才起来的小老板,手里似乎很有些灰色产业。 alpha们鲜少将beta放在眼里。 不被放在眼里的beta伊莱俯身爱怜地吻谢迟竹眼角,低声问:“是应珏回来了?” 谢迟竹懒懒应一声:“他很麻烦。” 话还是说得太轻太保守了,这人岂止是麻烦。 癞皮膏药一样,人身在联盟边境,触须还是能一点一点伸到首都星来,该走的剧情是半点也没走。两人是被地北天南地踢开了,但这还是谢迟竹为了维护剧情线稳定同应阙吹的枕头风。 按理来说,这会两位主角已经该互有情愫,就等着反派炮灰作死给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但应珏连半句卡利安都没提——这能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 人家王八看绿豆地看对眼了用不着炮灰着急,看不对眼给人下药也没用。 思及此处,谢迟竹伸手捂住后颈的阻隔贴,只感觉一阵幻痛。 “他要是不和我们作对还好,就怕他一定要对首都星的事寻根究底。”伊莱已经将人抱在怀里,用小勺慢慢给他喂蛋糕。 beta就是这点好,那方面的欲望远远不如身体素质过人的alpha旺盛,坐大腿上也不会想着随时随地来一发。 “他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谢迟竹将嘴里的蛋糕咽尽了,又就着人给他端到面前的红茶漱了口,这才很谨慎地说,“应阙对他也有所补偿,我不知道到底透了多少底。” 作为反派,当然要做点反派该做的事。 星盗、灰产……没有亲自过手,不代表他没有渠道。 第48章 此刻“渠道”本人将他抱在怀里,埋在颈窝嗅了半天,只觉得omega身上那股碳素墨水的味道浅淡了不少:“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谢迟竹听了这话,默许了伊莱的放肆,只是含笑不语。 以系统031的清白起誓,他肯定会出事的。 -----------------------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这不全是脖子以上吗,审核你回头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abo诶咬个脖子怎么你了?! 第42章 此刻, 谢迟竹的终端上正显示着来自星尘的情报。首都星所在的第一星系严防死守,本该是刀枪不入的铁板一块,星盗却偏偏抓住空子生了七年的根。 多方让步与安抚之下, 好歹是没烧杀抢掠惹出更大的乱子,只做些不出格的小事。但天底下岂有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的道理?这件事始终是首都星的一根肉中刺。 更何况, 那些星盗还疑似手握与“蜉蝣”有关的技术,一点也不肯漏给别人看,最近才稍稍以松口为暗示从他们手里剐下好大一块肉。 “那帮人最近很不对劲。”谢迟竹说, “几批拆分的物资正好可以凑一凑军火, 我怀疑他们也要动武。” 就在负责统率第三卫队的应阙疑似因政敌刺杀去世、回到首都星的应珏立场不明的节骨眼儿上。 “应珏怕是没有好心,我不太希望你接触他, 宝贝。”伊莱顿了顿。 听完这话, omega却笑了,一个带着动物奶油甜香味的吻轻盈落在伊莱眉心:“就因为他临时标记过我吗?比起管不好下半身的alpha,当然还是你比较可爱。” 伊莱知道, 他这是拿定主意了。谢迟竹和七年前已经截然不同。用古地球人的俗套话来说, 就是“爱人如养花”,这些年应阙安排或默许自己的妻子学习了很多东西,每一项伊莱都看在眼里。 尽管还在星尘时, omega也曾是他半个学生,却远远比不过那个死人的深刻影响。伊莱目光微动,在对方纵容的目光里吻住了丰润的红唇。 …… 第三卫队的作战会议室内,气氛一片凝重。 长桌上首空置,谢迟竹一身素净丧服坐在稍侧的位置拨捻袖口黑纱, 静听应阙留下的alpha军官骨干们为一点资源分配上的小事争吵不休。 近半个小时,鸡毛蒜皮没有定论,耀武扬威的勋章倒是闪闪发光。遗孀神色倦怠, 剪裁合体的黑裙将本就小巧白皙的面容映衬得更为苍白,仿佛远空巍峨处一捧不染尘埃的雪。 争论短暂归于寂静,omega精准抓住了这个瞬间。 “各位,联盟和卫队有完善的规章,有些事实在不必拿到这里来讨论。”他镇静地说。 几个资深军官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鬓发斑斑的上校终于微微颔首:“夫人的考量无不道理,但卫队一时没了主心骨,大伙难免慌乱些。再说了,还有星盗……” 谢迟竹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联盟首都星治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什么?” 上校一下自知失言,不敢吱声了。 杀鸡儆猴,这一屋子想给他个下马威的人才稍微老实一点,余下议程勉强顺利推进。 谢迟竹揉着太阳穴,看见其中一席空位,又是一瞬失神。 应珏没来。 会议结束后,他一人回到应阙生前的办公室。作为应阙生前最常活动的地点之一,这里还残余着浓度不低的信息素。 厚重的实木门合拢,透支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上。他坐在椅子里休息了一会,然后从特制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应阙的外套披在肩上。 不考虑体力因素,全是alpha的地方也实在不太适合omega工作,尤其是拥有永久标记的omega。熟悉的碳素墨水气味将谢迟竹包围,他面容才稍稍恢复了些血色,慢吞吞地从衣袋里取出一支注射用抑制剂。 针头熟练扎进腺体。这批混合了应阙信息素的抑制剂也是应阙前几年以应对不时之需为由命人准备的,有效成分至今仍然保存得很好,感受上来说和被alpha进行了一次强化标记没有区别。 托标记的福,现在其他alpha不能染指他的腺体。代价同样是他只能借助药物暂渡潮热期,直到那个人留下的标记彻底消失。医生不建议他做手术。 他几乎觉得自己湿透了,又喘息好一会,慢慢浏览应阙终端上遗留的文件,听见可视门铃的声音的才重新坐直。 是应珏。谢迟竹一正衣领,懒得隔着电子屏幕同人虚以委蛇,径直开了门。 今天的alpha军装齐整。或许是人靠衣装,他的气势也相较上次身着常服会面时更为凌厉,omega的目光在那三颗星星上停留片刻。 “抱歉。”应珏同他歉然开口,“路上遇到了些小麻烦,花了些时间处理。” “星盗?”谢迟竹将注射器扔进回收箱,眉心微蹙。 年轻的alpha坐到沙发上,长腿肆无忌惮地完全伸开:“是‘蜉蝣’。”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迟竹,满意地在对方脸上看见了一瞬间的凝滞。 几乎每个有些能力的人都在暗地里追查它,但这个名字还是鲜少被提起。量及这些年应珏所属的部队确实在所谓域外附近活动,谢迟竹决定慎重对待这句话:“你想要什么?” 应珏言简意赅:“你。” 这话让谢迟竹笑出了声。他拍拍手,重新将手套戴上:“恐怕不行,永久标记还在呢。换一个。” 听了这话之后应珏一顿:“体检过了吗?” 不知这人为何会如此执着于体检这件事。omega随手将体检报告转发,又听见人说:“人死如灯灭,嫂嫂,我等着你。” 死人的信息素总会渐渐散去,但总不如活着的人那样收放自如。卡利安赶到第三卫队时,闻到的就是这样浓郁的墨水气息。 其他alpha的残留无疑让他感到不快。他看着应珏身后那扇门,又抽着嘴角按住了胳膊上的伤口:“咱们就非得闻这个?” 信息素本就可以作为攻击手段,未能愈合的伤口仿佛又被钝刀子割了一遍。应珏看他按着胳膊,问:“医疗仓没用?” 卡利安:“是啊,没用,估计要等自然愈合。” 说到这,他又抽了抽鼻子,看得旁边的应珏一脸便秘:“卡利安,你暗恋应阙?” 这么用力闻别的alpha的信息素,恶不恶心。 “太浓了啊,不对劲。”卡利安听了,也是一脸吃过苍蝇的表情,“人都死了,一个月过去早该散味,怎么会一直留着。” “标记都还没散,还留了提取液给他当安抚剂。”应珏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冷笑,“当了鬼也怕被戴绿帽子,应阙真是好样的。” “得了吧。”卡利安叹口气,“你要是这么骂你哥,下回就别在这种关头把我支走。他现在去哪了?” 论这卑劣的心思,两兄弟还真是谁都不能说谁。 “应该是回——”话音戛然而止,应珏脸色陡然一变,“终端信号消失,现在就去搜救!” …… 一颗星球有多大? 就算是守备最为严密的首都星,这些年来也潜滋暗长着藏污纳垢的角落。 长风衣掩盖身形,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兜帽里,下半张脸还戴着止咬器。从旁人的眼光来看,他就是一个面容不清的孱弱alpha。 这在街区里一点也不新奇,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孱弱的alpha、用着破铜烂铁义肢的人、腺体完全失活的人……谢迟竹对上一双不太灵敏地转动着的机械义眼,回报以礼貌的微笑。 这都是原本不该存在于首都星的人。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左拐右拐停在一扇门前,确认风衣立领里的保护颈环还牢靠后才抬手,准备用约定好的节奏叩门。 那黑漆漆的破门却在他手指接触的前一瞬开了! 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破旧地方的高精度信息素识别锁。那锁也不知将谢迟竹认作了谁,开得无比爽快。 一双手猝不及防从门后的阴影中伸出,铁钳般的力道将人捞住。力量之大,让人几乎无以肉身力量反抗的可能。 “唔!” 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谢迟竹双眼瞪大,适时露出惊恐神色,袖子里一道银光已经甩了出去! 自带推进功能的刃片钉在黑影胸口,换做任何一个肉身凡体的人早该死了。来人却挡也没挡,手指夹着刀片拔出,抓着谢迟竹的手腕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暗器装置,将它放了回去。 任开花的伤口汩汩溢出鲜血,也对那疼痛毫无知觉一般。 不仅如此,他还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在了怀里,头深深埋在谢迟竹颈窝。鲜血将两人衣物都濡湿,谢迟竹奋力去踹他膝盖,那人也铁塔一般不为所动。 第49章 腺体被隔着颈环摩挲把玩,omega只能脱力地在人怀里发抖,唇齿倔强紧闭。 “好久不见,夫人。”黑影愉悦地说。 怀里的人又没什么好气地朝他小腿踹了一下,挠痒痒似的。 作为扮演者,他在打开门之前就知道门里会是谁。但alpha的恶趣味实在让人有些羞恼,故而谢迟竹选择暂且不搭理他。 转眼之间,方才还很吓人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顶级alpha的恢复力实在不容小觑,应阙将人带在怀里开了灯,自始至终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见你很喜欢这里,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应阙说。 那双诡异的机械义眼在眼前闪过,谢迟竹没吱声,从人怀里挣脱出来。 风衣上染开一大片艳红,让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孱弱的杀人犯。 “应阙,你养的第三卫队可不听我话。”黏糊糊的感觉一时让人有些恶心,谢迟竹脱了风衣,又伸手去摘止咬器,“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货色。” 里边的毛衣也被渗了些血迹,掀起的下摆露出一小截欺雪的腰肢,omega又转头看了应阙一眼。 “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保证。”应阙果然凑了过来,手摩挲着要替人将颈环解了,试探着去吻他唇角。 到底是做了七年的真夫妻,接起吻来自然熟捻如鱼得水,且很难完全不动情、不动欲。 唾液将唇瓣都沾得晶莹,omega一双眼里涟涟,却伸手推开了应阙:“不能待太久,该把东西给我了。” 要是让他开始,那就一定没完没了,说不定今天都别想出去。 应阙将手心里的东西一晃,又攥成拳:“夫人不拿点甜头来换?” 谢迟竹知道眼前这人是存心逗弄他,也懒得配合,径直从人大腿上下去了:“应阙,我还没同你计较骗我的事。” 话音刚落,应阙就将东西递了过来。 这算是甜头还是歉礼?谢迟竹并不在意。 他接过那支透明包装的试剂,里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再定睛多看几秒之后,omega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不要看了。”他看试剂的时候,应阙也在看他,“我离开之后,你感到过伤心吗?” 第43章 终端屏幕上, 代表谢迟竹的行动轨迹记录被回放。 光点在电子地图上匀速正常地移动,在某处住宅停留,而后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这可能有点不对。”技术官看着应珏铁青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如果是常规屏蔽技术, 也应该有一段缓冲期,信号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彻底消失。” 这段时间的信号波动图被投影到应珏面前,那是毫无疑义的断崖式下跌。 技术官:“当然, 也不排除是出于军方行动需要, 从系统内部屏蔽了信号。” 应珏没说话。首都星内部各自为政,监控调动也要耗费好些功夫, 一时半会不能到手。 以现在的数据传输速度, 多大的视频都是眨眼间的事,可惜总有碍手碍脚的人。 “干扰源不能确认吗?”卡利安插嘴。 这下技术官更是额头噌噌冒汗,只觉得背后好像有蟑螂在爬:“呃, 这个频率……波段……” 卡利安挥挥手, 让这倒霉孩子先到一边去凉快:“那就是不能。” “但、但是。”倒霉的技术官又战战兢兢地开口,“这套住宅的位置很奇怪,非常靠近安置区……” 应珏猛然抬头, 看见卡利安“果然如此”的眼神。 安置区其实是个雅称,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三不管的混乱地区。 星盗在首都星扎了根后,偷渡客们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着法子钻营身份,渐渐在本就经济不甚发达的地方聚成了团。 那一带附近治安堪忧, 连带着房价都跌了不少。按理来说,一位实权少将的遗孀是不会住在那种地方的。 悬浮车迅速调转方向,应珏埋首于终端, 设置好对安置区的机械扫描后开始打申请查看应阙资产审查的报告。 当然,更要紧的是真人实地搜查。便衣的人手从四面八方散入安置区,他们已尽可能装扮得不起眼,但还是惹来了不少目光。原因无他,这样健全的人类在安置区可不多见。 应珏顶着他人戒备的视线走进了一条暗巷。地面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还未分化的小鬼嘻嘻哈哈举着几根不知什么棍子跑过,险些溅了alpha一身污水。 他刚要皱眉,就听见前边拐角处小孩脆生生的声音:“姐姐!” 就好像经年的死水里吹进一阵山野的风,alpha福至心灵,心脏狂跳,大步向前走去。 谢迟竹随意半蹲在台阶上,不知为何戴着止咬器,正同方才从他身边跑过的小孩分享劣质油纸包里的东西,劣质香料香辣扑鼻,比他那寡淡的信息素要浓郁十倍。 是用转基因小马铃薯煎炸的小球,没什么营养,纯粹为了一点最廉价和不利于身体健康的味觉刺激而制作。 “应……你来了?”谢迟竹看向他,随手用签子分了两颗递过来,“不吃就给小海。” 名为小海的小孩饱含敌意地盯着应珏。 这可是安置区最受欢迎的街头小吃之一,面前这个傻大个怎么敢不吃! 作为安抚,谢迟竹将剩下整个油纸包都递给了小海,唇角弯弯:“拿着去和朋友们分吧,我今天要走了。” 小海听完前半句还是喜出望外,听到后半句直接“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姐姐走……” “小海好好学习,我还会再来的。”谢迟竹宽慰他,“成绩有进步就请你吃中心区的大餐,好不好?” 他这才将鼻涕吸回去,非要和谢迟竹拉钩做约定,半晌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小小年纪,鬼机灵倒是不少。”应珏盯着小海走远,语调不觉先带上了酸。 谢迟竹却被这话逗笑了:“小海很聪明的。” 两人并肩往外走,应珏能察觉到谢迟竹有意同他保持着社交距离,倒也没有强求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问,谢迟竹也不同他解释多余的话。 一个来自荒芜矿星的难民格外关怀和从前处境相似的人,需要什么额外的理由? 就算屏蔽了信号,那也肯定有其他不好出口的苦衷。应珏发送指令让其余人撤走,收获了一个来自卡利安的硕大问号。 卡利安:找到人了? 卡利安:不行,你必须得请我和你嫂子吃顿饭。 卡利安正发着消息,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毛:“谁?!” 作为战斗狂,他对敌意的直觉相当敏锐,几乎没有错漏过。 然而,当他猛地回过头去,身后残水的旧巷仍是一片空茫茫。 “你说感觉有人盯着你?”应珏正动手给谢迟竹剥虾壳,听见卡利安的话后动作一顿。 卡利安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对。那地方让人不舒服得很,说不好。” “不要蘸酱油。”谢迟竹却忽然开口,短暂岔开了话题。 餐桌上的话题就此转换。轮口才,卡利安比应家兄弟两人加起来翻一倍还要好,趣事逸闻信手拈来,频频将谢迟竹逗笑。 omega如今的笑容很克制,眉眼弧线如精心设计过千百次,显得优雅又慵懒。 简直和当年星尘里青涩的小待应生判若两人,卡利安想。 “那些荒芜星的重建提案搁置很久了,没想到如今还能提上议程。”卡利安话到一半,忽然目光游移向应珏,恍然大悟,“就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谢迟竹侧头。 在omega的视线抵达以前,应珏已经收敛了那仿佛要吃人的森然神色,重复道:“什么感觉?” 目睹全场的卡利安长长叹了口气:“就你会装傻。” 同样在装傻的谢迟竹抿了口茶。 …… 感到过伤心吗? 谢迟竹微微弯眼,对alpha说:“当然。” 变成在首都星无所依仗的一介寡妇,怎么能不伤心。 应阙轻易读懂了omega的未尽之言。他从前觉得谢迟竹那多情又无情的个性十分有趣,未想到如今竟然为短短两字的回答感到肝胆俱裂。 他的omega从来都没爱过他。应阙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总是抱有幻想、心存侥幸。 “需要信息素安抚了吗,应阙。”omega无知无觉一般,牵着应阙的手放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腺体上,“刚刚注射过抑制剂,可能需要一点帮助才能释放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太薄弱了,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那一块纤薄敏感的皮肉被alpha的犬齿叼住。应阙并不急于咬破它去注入信息素,只是一点点用锐利的尖端来回研磨,近乎抽离地注视着他的omega眼里泛起濛濛水雾。 第50章 近在咫尺的乌黑长睫好似蝶翼,应阙迫使他注视自己,光明正大地窥探着青年的眼睛。 然而雾气遮盖了视线,alpha没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但眼前人切实因他发生了改变。 “不能留下痕迹。”谢迟竹祈求着看向他,嘴里不忘提醒的确实另一番话。 这言语无异于挑衅。 应阙轻易就将纤弱手腕缚住,在他耳边温声提醒:“不能留下痕迹,夫人。” 在和谢迟竹有关的事上,应阙向来温柔细致。但在此时此刻,这种温柔反而成了另类的残暴。 omega被磨得实在难受,求饶的词句都被不留情地撞碎:“……应阙,不够。” “什么不够?”应阙停下动作,明知故问。 谢迟竹怒视他,绯色横在眼角眉梢,这一眼落在alpha眼里实在太娇了些。 下一秒,他就用手臂借力勉强撑起身子跨坐到alpha身上,语速飞快地同人咬耳朵:“alpha到三十总会不行的,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谢迟竹就要逃,立即被挑起盛怒的alpha掐着腰捉了回来。 千古男人哪个能容忍别人说自己不行? 至于这一次谢迟竹被迫说了多少个“行”,那都是后话了。 …… 谢迟竹调出自己终端上进出安置区的记录,前后不过半个小时,这还是算上了赶路和后边去找小海的时间。 三十出头在人均寿命延长的如今甚至还算得上青年。应阙就算要开始不行,也不该这么不行。 异常的时间流速,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蜉蝣”。 他戳了戳终端屏幕上的绿花桃牡丹鹦鹉桌宠:【不愧是大反派,掌握新技术的动作比大纲还快。】 提供大纲的系统031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附和道:【是啊是啊。】 这个小世界的感情线是没救了,只能勉强维持一下最终的剧情线。 …… “瓦伦丁说什么?”应珏险些将手里高脚杯捏碎,目光死死落在远处身着深黑西服的人影上。 合宜剪裁掐出腰线,从纽扣到袖口皆是一丝不苟,同往来搭讪攀谈的人群谈笑自若。 “放轻松一点,朋友。”卡利安有些幸灾乐祸地宽慰他,“瓦伦丁的家族认为,那个人可能没死。” 当初瓦伦丁和应珏不太对付,不光是性情上的原因。应家和瓦伦丁所属的家族在政见上向来不一,近些年甚至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高脚杯被放回待应生手中的托盘,应珏声音很缓地确认道:“所以他们认为,只要逼他的omega改嫁,就能确认这件事的真假。” “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卡利安说,“但是,应珏,他未必不乐意,别人也未必对他不好,你先替人生什么气?” 是啊,他生什么气? 第44章 拨开那重重叠叠诸如“尊重omega本人意愿”“反对包办婚姻”的狗屁遮羞布, 应珏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不乐意别人娶谢迟竹——不管是他血缘上的长兄还是其他人。 再说了,寡嫂回头嫁给弟弟这件事可不光彩, 足够让虎视眈眈的政敌们编排整整一个月的电子报头条。 就算是出于利益考虑,omega也想必不会选择他, 就连卡利安都比他更有机会。 要是其他alpha全死光就好了。 卡利安像是从表情里看出了他的想法,又出自好意提醒了一句:“他现在可不是什么能任人拿捏的角色了。应珏,你要么能拿出足够让他动容的砝码, 要么得到他的心。” “年轻时难免气盛, 不必重复道歉。”方才被谈论的omega礼貌又冷淡地一颔首,附赠社交礼仪性质的赞美, “你的名字是瓦伦丁吗?它很好听。” “是的, 是的。”瓦伦丁几乎无地自容,紧张地来回搓着手,“我那时简直是条没有大脑的蠢虫, 谢谢您肯这么说。要是您不肯原谅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谢迟竹颔首,不做过多言语回应。 “还有,希望不会让您觉得冒犯……”瓦伦丁继续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一位堂兄一直非常仰慕您。他是中心议会的议员,希望能有同您结识的机会。” 眼前的omega戴了缎带款式的纯黑颈环。瓦伦丁看见他伸手正了正颈环,而后一清嗓:“如果作为纯粹的朋友想叫,我当然随时欢迎。只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需要避嫌。” 他适时垂下那双多情目, 露出一点哀伤。 身负的任务被戳破,瓦伦丁硬着头皮同他客套几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迟竹若有所思地注视他背影几秒。 “我觉得他可能真的没准备好接受新的alpha。”瓦伦丁向那位堂兄解释, 说话间不住伸手去擦额头的汗。 堂兄看见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来气,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哪里有omega真的清高。” 那副清高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钓上含金量更高的alpha罢了。 偏偏还有蠢货上当。想到这里,堂兄牙关都要咬碎了。应家两兄弟,都是如出一辙的恋爱脑蠢货! …… 正在和副官谈话的恋爱脑蠢货应珏打了个喷嚏。 “刚才说到哪里了?”应珏重新将会议记录摊开,“噢,我希望你能尽快整理一份关于如何追求omega的笔记。” 副官简直觉得自己幻听了,又不敢再度和这尊大佛确认,只得点头称是:“我尽快。 “对了,关于谢先生和实验室方面的接触,还需要再跟进吗?” 应珏打开终端,一目十行地扫过搜索界面上花里胡哨的结果:“免了。” 《三招让他对你死心塌地!omega最吃这套!》 《抓住omega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星际时代复古料理教程!》 《若即若离才是王道!顶级alpha的推拉艺术!》 《制造偶遇与惊喜!让他感觉你是命运的安排!》 终端屏幕上排列着众多配图花哨、标题满是噱头的营销号文章。应珏一目十行,深感其中内容不太可靠。 譬如第一篇,开头还在讲鲜花自古以来就要赠美人,拐着拐着就开始宣传自家花卉种植品牌了。 他继续搜索,忽然找到了一个神秘的论坛网址:「alpha恋爱互助同盟」。匿名性质,一眼望去都是些互助和经验贴,看着比营销号为了卖货编出来的狗屁话可信一点。 论坛首页还有不少讨论贴在实时更新。 …… 将经验贴滑到最底部,应珏若有所思,感觉收获良多。 徐徐图之总是对的,对人总要投其所好。可是谢迟竹喜欢什么? 应珏将餐厅为了追随复古潮流准备的纸质菜单推到谢迟竹面前,尽可能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我点了餐厅这一季的招牌菜,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需要注意。” 谢迟竹匆匆扫了眼,准备添一份餐厅特色的双皮奶,竟然发现已经被alpha的笔迹勾上了。他一顿,直接按了铃:“这样就好。” 一顿饭下来,谢迟竹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温度恰好的餐巾也递过来,茶水也添得及时,眼皮微微一动菜就被夹到盘子里了——还是公筷,这人连这点也许不会注意到的小便宜都没占。 包括前些日子,他从应阙那里得到一点“蜉蝣”后随便编了个来源交给实验室,这事应珏也没多过问。 种种刻意留出的私人空间和社交距离太过正常绅士了,简直不像应珏本人。谢迟竹为这个念头一瞬悚然,挪甜品碗的手都一抖:“应珏,你今天怎么没和卡利安一起?” 餐桌对面的应珏听了这话,没有像往日那样莫名其妙发病,只是很克制地露出一个得宜的笑容:“因为我想和你共进晚餐,谢迟竹。” 这人甚至没执着于叫嫂子!谢迟竹真是不知道应珏又抽了哪门子疯,抿一口浓郁清甜的双皮奶:“那你就不应该用公务当理由把我约出来,应准将。” 应珏注视着他:“意思是说,你愿意和我以私人原因共进晚餐?” 谢迟竹无奈道:“……我最近的日程很紧密,应珏。” 这句是真话。他不仅要处理应阙身后丢下那一堆不服管的摊子,还要和流水一样的青年才俊alpha们见面,在装潢漂亮的餐厅里说无聊的漂亮话。 上头的官方说法是“有益身心的接触了解”,“出于对omega同胞精神健康的关心”,说得通俗直白一些就是相亲。 再客观来说,其中一些人甚至比不上表现得比较正常的应珏。 “百忙之中仍然答应了我的邀约。”谢迟竹听见应珏说,“这是我的荣幸。” 第51章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花招也是层出不穷。 谢迟竹走进第三卫队的独立办公室,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只淡青色的瓷瓶,瓷瓶里是怒放的红玫瑰。 伸手掐出指甲印,是真花。他眉心微蹙,转头问卫兵:“是谁送来的?” 卫兵小心翼翼地说:“是应珏准将……准将说,这束花没有花粉,请您放心。”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打量着那配色审美实在不容恭维的花瓶与玫瑰。他一张脸喜怒莫测,卫兵只好再次请示:“需要清理掉吗,夫人?” “不必。”谢迟竹说。 没有反对,那就可以视作一种默许——一种无声的纵容。 卫兵又问:“夫人,少将的信息注销流程……” 谢迟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哀伤:“再等等吧。” 谢迟竹在终端空间分享了几篇关于花艺搭配的文章,转发时附上真诚建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后面日子送来的花要稍微好一些。烂漫的矢车菊、大团大团的无尽夏、还有天堂鸟和金盏花。 “我其实不太喜欢鲜花。”谢迟竹微笑着看向眼前的年轻alpha,“它们太娇弱了,看见美丽的事物凋零总是一件遗憾的事。” 年轻alpha此刻的面容全然没了被家族强制安排相亲的抵触,有些紧张地绞着双手回应谢迟竹:“……是、是的。但您的办公室里还是有花,您真是个温柔的人。” 谢迟竹报以一哂:“我想你弄错了什么,先生。这不是我准备的花。” 他只负责观赏、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摆弄花枝,以及偶尔将摆拍的照片发布到终端空间上。 alpha一下瞪大了眼睛,但很快表示理解,笑容殷勤:“那么,您的办公室里还有多余的花瓶吗?” “卫兵会在清晨更换鲜花。”他听见眼前新寡的omega说。 翌日清晨,应珏按照习惯准备查看谢迟竹终端空间,却被卫兵告知今天的花被退了回来。他手指微缩:“没有理由吗?” “呃……”举着花束的副官斟酌言语,“我想,谢先生是说,先来后到,今天的花瓶里已经有花了。” 已经有花了。 动态里是开得正好的向日葵,漫不经心的随手抓拍,应珏却在花瓶的一点反光里看见了谢迟竹的倒影。 想要见到谢迟竹。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即冒了出来,在心间疯狂滋长。 但是不能。副官还在报告今天的工作安排:“第三到第六小队负责的区域,星盗仍然活跃,其他区域的星盗也有骚动迹象……” 应珏:“其他人的意向如何?” 副官:“没有明确回答,都在相互推诿。” 群龙无首的第三卫队,就剩下一帮勾心斗角的老滑头。 和星盗打交道可是件苦差事,那帮亡命徒上头起来绝不在意自己的折损,一定要将人拉下水才罢休。 一个军官几百年的基本工资也买不来一艘真正的军用星舰,谁愿意做先出头的那个? 作为待在第三卫队的前任一把手应阙身边足足七年的人,谢迟竹自然清楚这一点。省下的经费,那都是大把大把的油水。 omega从办公室里离开时,窗外已然夜色沉沉了。走廊里充斥着冷色调的灯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扣紧了深色风衣。 垫肩的款式让人显得更为精神挺拔,卫兵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劝道:“夫人,您也要多注意身体。” 如果应阙还在,一定不会纵容这人加班到这么晚。 谢迟竹只是笑笑:“劳驾,去地库里把悬浮车开出来。” 他不喜欢地库里那种混合着尾气与灰尘味道的空气,一人在大门里等待。从落地玻璃望出去,第三卫队的庭院几乎是森然的,但大厅还很明亮,明亮得让人感到倦怠。 就在这一瞬的倦怠里,谢迟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笃定又脆亮,但落在他耳里都没有什么不同。 第45章 悬浮车停在大门外, 谢迟竹起身。在这个瞬间,他闻到了一点清冽的海盐气味。 “应珏?”他转头看见军装肃整的alpha,低声打了招呼, “真巧。” 应珏深深注视着他:“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这直白的话语让谢迟竹莫名牙酸起来。他提醒应珏:“你最好真的有公务要谈。” 说来奇怪,谢迟竹看着像个花瓶, 实际上对工作的态度却还算认真,至少绝不喜欢假公济私这种事。 alpha将这不软不硬的一下当作耳旁风,露出一个绝对在得体范畴内的笑容:“当然是公事。介意在你的车上谈吗?” 后颈的阻隔贴还在时效期内。谢迟竹抿了抿唇:“请吧。” …… 绕了大半天弯子, 结果还是为一个“蜉蝣”样本的分析结果。 “‘蜉蝣’当然没有实体, 我被骗了。”谢迟竹似笑非笑,“这就是结果, 足够吗?” 他原本还以为这人转了性, 现在看来还是有更具体的所图。好在有所图总比无所图更好,谢迟竹可没把握拿捏一个无所图的人。 思绪还在发散。谢迟竹不知道眼前人究竟摸清了多少,毕竟前些日子这人好像还在为他的“善良”触动。他掩唇打了个哈欠, 忽然就觉得无趣乃至无聊起来。 “我并非想要和你打探机密级的内容。”应珏看见omega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是我表达不当。我是想说,第三卫队目前内部的情况我也有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谢迟竹微微弯眼,唇角弧度却没有变。他下意识地想,应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就要成为助力了。 “做任何事?”他微微提高了声调。 承诺太重了,谢迟竹其实不想听见应珏的回答。他也不太清楚应珏究竟犹豫了多久, 但他听见了alpha语调与平日无异的声音:“任何事。” “当不起。”这下谢迟竹真的不去看应珏了。此时他恨不得这人能从自己眼角余光里彻底消失,干脆有点赌气地将脸转向了车窗另一侧。 另一侧也有这个人的倒影。好讨厌。 “答应我一件事就好。具体是什么,之后再告诉你。”谢迟竹说。 于是应珏默默将那句“真的当得起”吞了回去。这或许很不理智, 但他的想法就是如此。 悬浮车平稳驶入首都星环线主干道。近期星盗活动频繁,警方设立了不少检查点,但两人乘坐的悬浮车没有被拦停。 防护模式下的悬浮车车厢内部并不是完全隔音的。应珏听到外边一阵喧哗声,而后微凉的晚风骤然吹了进来——谢迟竹打开了窗,司机接到指令将车辆暂且悬停。 “住在安置区就活该接受你们的检查吗!”风送来声嘶力竭的声音,“啊,你们说话啊!” 警卫的声音镇定且疲惫:“女士,这只是例行检查,并非针对您个人。” “噢。”女人不高不低地冷笑一声,“那你也查查那辆车。” 她手一指,正是谢迟竹临近的车窗。 “我们的搜查是智能系统通过大数据智能化决策的。”警卫一看那车,只能干笑两声,“并非我个人的意愿,还请您理解……” 上级通行权限,懂行人眼里才价值不菲的型号,他可不想得罪这个硬茬。 “不就是因为你们觉得安置区和星——”女人剩下的话骤然落回喉咙里,神色怔然。警卫循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看见防窥设计的车窗玻璃先一步缓缓降下,伸出一只在夜幕里白得晃眼的手:“要查就查吧。” 车窗里坐着个漂亮得让人有些晃神的男性omega。就是这一瞬间的晃神,警卫便察觉另一道危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omega身后的男人目光里警示意味显而易见。 “抱歉,是我们的工作疏忽给您带来了不便。”警卫忙不迭道歉,飞速指挥同事开始走检查程序。他这一晚上不知说了多少个抱歉。 “维护首都星安定人人有责。”谢迟竹说。他微微眯起眼,废了点力气才看清女人身边那辆有点破旧的悬浮车,通行证被悬在很显眼的位置。 女人这才闭了嘴。她大概是在场所有人里看起来最为狼狈的一个,不说话时显得憔悴又老实。 谢迟竹关上车窗:“荒芜矿星的中年人看上去就是她那样。” 应珏:“五六十?” 谢迟竹一哂:“可能是三十来岁。” 超过了通常定义上的学龄,外貌又很普通,还背着安置区难民的身份。谢迟竹想,她为了开上那辆悬浮车应该付出了很多努力。 第52章 “她没说完,但安置区就是和星盗有关。”omega继续说道,“星盗是难民偷渡的重要链路,如果没有星盗,她和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你是因为非自愿的劫掠——”应珏的话音在谢迟竹的狡黠笑颜中戛然而止。他很少在这个omega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很可爱,很讨人喜欢,几乎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但现在的重点不是他的笑容如何。 应珏想,他有必要重构自己对谢迟竹的认知。 心脏在狂跳,他再度向谢迟竹确认:“你想做的事和安置区、和那些难民、和星盗有关,对吗?” “应珏,你心里有答案了。”谢迟竹面上狡黠转瞬即逝。他竖起一根手指按在闻喻唇上,没有再说话。 距离太近了,alpha不可避免地嗅到了他身上那点残留的碳素墨水味。这一次,比不快更先升起来的是另一种渴望。 想要用更为残暴直白的手段覆盖这个印记。回过神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拉近了一些。 应珏试探着放出了微量的信息素,omega立即蹙着眉捂住了胃袋。 “……排异反应很严重。”谢迟竹没理会他的道歉,瘫软地躺在车座上缓了一会才说,“你最好不要这样,应珏。” 车载智能喷洒信息素用空气清新剂,应珏静静注视着谢迟竹的侧颜。 他那个长兄的骨灰还不知在哪飘着,标记却比一直进化到星际时代的蟑螂还顽固。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应阙曾经反复标记过眼前的omega。再高的匹配度都不会让一个只有例行的易感期安抚来强化的简单永久标记上升到会排异的程度,只能是高浓度的多次标记永久改变了一些生理特性。 离开的七年里,应珏调用当年信息库中留存的谢迟竹信息素样本同自己的信息素进行过匹配,得到了一个几乎和应阙等同的结果。 基因真是强大的东西,应珏想。 但他等得起。感谢前人以基因技术延长的人类寿命,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红灯,悬浮车停在路口,车窗外是同方才的检查点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还在街道上嬉笑,许多店铺临近夜晚才开始营业,其中包括星尘。 人群里有不少身着第一军校校服校服的学生,仿军装的制式大衣笔挺漂亮,即使是假期也有很多人乐意穿着。 谢迟竹望着窗外某一个人头攒动的玻璃橱窗出神,应珏在注视他。omega的轮廓被商品灯的暖光镀上金光,细微柔软的绒毛都格外分明。 “我听说,你最后没有进入大学学习。”应珏还是开口了,“为什么?” 他记得那时候星曜节后谢迟竹说那些话的眼神。就算星盗事件受害者的身份是假的,那些渴望应该也不会作假。 谢迟竹睨他一眼:“那你还应该听说,应阙请了家庭教师,我最后拿到了同等学力证明。” 应珏不假思索便将话脱口而出:“但校园是不一样的。” 谢迟竹平静地反问他:“哪里不一样?” 交通信号灯转绿。直到悬浮车驶离这片热闹非凡的街区之前,omega都没有再看一眼窗外。 但应珏忍不住替他去想。如果念大学的话,谢迟竹这样漂亮又聪明的人应该会有很好的校园生活,成为庆祝节日人群中的一员,得到老师的赏识,拥有很好的朋友。 如果两人能成为同学,说不定还能谈一场校园恋爱…… “我没觉得遗憾。”谢迟竹冷淡的声音将应珏拉回了现实,“一对一的学习效率更高,所以我只用两年就完成了课程,直接进入卫队任职。这是便利,应珏。” 不留情的话将幻想打碎,alpha的视线却仍停留在谢迟竹身上。他突然意识到,这点尖刺其实是谢迟竹别扭着袒露出的脆弱一面,也许多些耐心翻开来就会看见柔软的肚皮。 余下的车程在沉默中度过,悬浮车平稳抵达目的地。应珏先一步下了车,在车门边向谢迟竹伸出手,这是一个纯粹在礼节范围内的帮助动作。 “晚安。”应珏说。 “你也是。”谢迟竹低低回应,先一步进入房门中。 目送他离去后,应珏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手心残留的余温散去才再次迈开步子。谢迟竹远比他认知过的要复杂和迷人,他品味着这一点。 “甜心,那个alpha在楼下站了好久。”伊莱将冰牛奶递给窝在沙发里的谢迟竹,又伸出手替人捏肩。 他按摩的力度和手法都正合适,谢迟竹不由得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管他呢。这人对我有用,伊莱,你不会要吃醋吧?” 伊莱手上力道微重,惹得谢迟竹肩膀瑟缩了一下:“我哪里有吃醋的身份。” 第46章 “伊莱!”谢迟竹笑骂他。 方才被刺激得酸痛的位置又由人仔细揉开, 伊莱话音同样带笑,从善如流:“我错了。但你也别在办公室里待一整天,好不好?再这样下去, 可不是痛一下那么简单了。” “不会很久的。”谢迟竹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拿到那份‘蜉蝣’的解析结果了。” 其实根本不需要等待实验室出具报告。关于时空波动方面, 系统031自有最权威的答案。 圆滚滚的031在心里被点到名,又抖了抖毛茸茸的胸脯:【之前我也和小竹说过嘛,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确实有些异常。】 说起来, 这里面还有谢迟竹本人的功劳。小世界科技树的改变就像多米诺骨牌, 一切都要从多年前那只机器狗说起…… 031一震:【总之,小世界原住民本来是不应该察觉到这种时空介质的存在的, 但现在似乎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主系统已经尽量在主角生活的区域内屏蔽了这种介质, 但实在做不到滴水不漏……主系统那边觉得,可能还有一些外源性的因素,目前还在排查中。】 本质上来说, 伊莱只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商人。他一目十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确信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选择直接询问谢迟竹:“这代表什么?” “实验室认为,对‘蜉蝣’的研究有助于长途跃迁技术的突破。”谢迟竹说。 伊莱脸上难得露出了讶然神色。 现有的长途跃迁技术实质上只是多次短途跃迁的重复, 对飞船引擎、能源储备、甚至是乘员的生理承受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几乎只应用于军用领域。谢迟竹这样的小身板进去,能直接被时空波动绞碎。 “那星盗也……”beta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他看见谢迟竹笑意盈盈的眼睛,一时无言。 …… 卫兵面带歉意地将那捧蓝紫色星芹交还给应珏。 应珏一顿:“是花瓶被占用了吗?” 卫兵面色略有些复杂:“不,夫人希望您亲自将花交给他。里边请。” 这间办公室不算大, 但自然采光很好,此刻阳光正从玻璃外洒进来,树影斑驳开一片金光。那只淡青色的花瓶还空着。 谢迟竹靠在椅背上, 姿态舒展闲适。他对上应珏的目光,片刻后才开口:“你来了。” alpha那束星芹放进花瓶的同时,室内的阳光也渐渐黯淡。谢迟竹调整了窗户的光线过滤模式,将一份实验室出具的报告投影到应珏眼前。 老板椅里的omega双手交握:“星盗有掌握长途跃迁技术的可能。应珏,我想拜托你将这个证据带到会议上。” 应珏一时没说话,反反复复将报告看了几遍,只疑心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 他昨夜几乎没睡,反反复复揣摩谢迟竹的立场和此事可能的走向。 凡事堵不如疏,如果还有十几年乃至百余年的时间进行改革,星际的人口流通渠道也许就能打通,安置区能得到官方的资源扶助,不必同星盗一处厮混。 稍次一点的做法,就维持将那些东西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管的现状,至少也能有好些年的安稳。 可如果星盗明天就能剑指首都星呢? “我的舰队可以任由你调遣。”应珏只觉得一阵头疼,“这件事如果直接在卫队内部公开,绝对会引起恐慌,也瞒不住外边的人……” “也好。”谢迟竹并未同他过多纠结此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从长计议。” 应珏莫名觉得omega说这话时有些感伤,又应承几句后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谢迟竹,星曜节那天你有安排吗?” 谢迟竹打开终端上的日程表。优雅得体的动作总是没有那么迅速,等待结果的时间里应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谢迟竹说:“我要请小海吃饭。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是那个安置区里遇见的小孩。应珏事后查过他的资料,知道小海全名杨海,刚到首都星一年,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安置区的学龄儿童大多会比同级学生大一两岁,杨海却跳了一级,是个拔尖儿的。 第53章 那个小孩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两人必定是相看两厌,但应珏不会拒绝谢迟竹的主动邀约。 ……但他也没想到,这不是三个人的晚餐。 星曜节前夜细雪飘过,天地间一片洁白,只有安置区附近被踩出些脏污泥泞。谢迟竹将悬浮车的窗户摇下来,脸颊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泛红。 “姐姐,我们来啦!”小海风风火火跑到停着悬浮车的巷口,身后黑压压跟着至少十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其中男女都有,更多是还看不出性别的。 “叫哥哥。”谢迟竹纵容地叹了口气,“给你们包了车,去后边儿吧。” 他们没有立即前往餐厅。应珏注意到,谢迟竹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了某家以性价比和舒适得体著称的中档连锁服装店。 孩子们原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来到灯光明亮的店内后又忽然齐齐噤了声。 大理石砖光可鉴人,机器人导购的面部显示屏带着和煦的笑容,空气里燃着淡淡的香熏。 杨海凑到谢迟竹身边,压低声音,不敢正眼看人:“……姐姐,会不会太贵了?” 谢迟竹矜持地用下巴一指应珏:“别担心,今天刷他的卡。就算你们让店员把所有衣服都叉下来也花不了他一个月工资,随便逛。” 听到花的不是谢迟竹的钱,孩子们才松了口气,在店铺内四散开来。 “这家店价格适中,在学生里口碑也不错。”谢迟竹说,“安置区的供暖有时会出问题。”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身上都是干净的、最好的衣服,但还是显得有些拘谨和土气,始终没法撒开手脚。 应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个短发小女孩拎着一件卫衣走了过来,期期艾艾地问谢迟竹:“哥哥,这个颜色怎么样?” 谢迟竹微微弯腰和她说话:“可以呀,葱绿色今年很流行的。去试试吧,合适就直接穿走。” 按照她偏深的肤色来说,也许明度更低的颜色会合适一些。应珏有点不忍直视那件卫衣,谢迟竹却在小孩走远之后轻声说:“人小时候就喜欢鲜艳的颜色。他们难得能自己挑一次衣服。” 在服装店内的每分每秒谢迟竹都很忙。系鞋带、打蝴蝶结、整理衬衫的翻领。店内灯光是冷色调,可应珏却觉得谢迟竹的轮廓被柔化了,整个人温柔得近乎有了神性。 远处有不显眼的闪光灯。应珏目光扫过去,最终也没有阻止拍摄。 “哥哥,我们今天吃什么?” “吃什么呀哥哥?” 出了服装店,换上新衣服的孩子们精神头都好了不少,逐渐放松地叽叽喳喳起来。 应珏只觉得他们吵闹。但谢迟竹对待每一个问题都很耐心,他清了清嗓子:“是自助餐,可以自己烤肉。” “太好啦!” 孩子们果然很高兴,就连刻意端着沉稳范儿的杨海都不禁喜上眉梢。 正值星曜节,这家主要招待家庭团体的智能自助餐厅内很是热闹。 选择这里,谢迟竹自有一番考虑。家庭餐厅有充足的节日氛围,自助餐能满足不同孩子的口味,餐厅招牌的智能监护系统能为他分去许多烦忧。 陪着这些小孩闹了快半日,他也有些乏了,胳膊小腿都隐隐酸痛。打发他们自行取餐过后,谢迟竹就闭着眼靠在了座位里,下颌一点一点往下坠。 应珏想将人挪到自己的肩膀上打盹儿,没料手刚碰到脑袋谢迟竹就十分警觉地睁开了眼。确认是应珏后,他又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alpha的肩膀上,呼吸声很快变得匀净。 他心里一片柔软,餐桌对面却传来响动,杨海将一盘鲜切牛上脑放到桌面上:“你要带哥哥回家去休息吗?没关系的,大家都知道哥哥很累。” 杨海还是那副不太对付的表情,说出的话却很体贴。他刻意压低声线,omega的眼皮却还是颤动了一下,口齿都有些迷糊:“不用。” 理性上,应珏知道自己应该为其他人也喜欢和关心谢迟竹高兴。但alpha生来就是领地的生物,他很难发自内心地对杨海和颜悦色。 杨海又陆续取来了其他餐品。这样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一刻钟,谢迟竹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从alpha的肩膀上直起身,手指捋顺被压出反翘的黑发,稍稍清醒后才向杨海笑了:“小海,今天只是带你们来庆祝星曜节,答应你的大餐还在后边呢。” 方才杨海应对应珏时还游刃有余,此时却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已、已经足够好了。” 谢迟竹有自己的坚持:“会有更好的。” 一餐在其乐融融中圆满结束。两人将孩子送回安置区,谢迟竹没有下车。孩子们隔着防窥玻璃看他,他谁也没有看。 温馨的时间太短暂了。应珏趁着谢迟竹阖目休息的时间查看终端,社交媒体上有关应家对安置区政策转向和两人关系的猜测已经满天飞。 一条热度很高的推文里,两人正相视微笑。虽然距离保持在正常社交氛围内,气氛却莫名显得暧昧。应珏偷偷保存了这张合影。 他几乎可以想象,下次例行会议上那些老古板要如何攻击谢迟竹了。而他应珏呢,要么立即通过背刺的方式与谢迟竹割席,要么就此默认和谢迟竹绑在一条船上,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第47章 晚餐时间, 一名年轻文官正在争分夺秒地浏览社交媒体动态。 起初,他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星曜节的新闻。这个节日他在岗位上值守,只能透过电子信息感到节日氛围。 都没有什么新意, 年年都是那样。文官莫名有些倦怠,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放下终端去睡午觉。 犹豫之时, 一条夹杂在信息流中的推文却叫人陡然清醒。年轻的文官瞪大眼。 「星曜节另类一幕:铁血准将和兄长遗孀的另类家庭日?」 文官的脑子顿住了,但手指已经先思想一步点开了这篇文章。配图里应珏准将和那位年轻的寡妇相视而笑,温情脉脉。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满天飞的桃色猜测、一边倒的嘲讽或阴谋论。毕竟事关这样暧昧的关系, 舆论向来尖酸刻薄、不留情面。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热评第一竟然是一段颇为感性的发言:“抛开身份不谈, 你们不觉得这些还挺温情的吗?我一直以为应家人血管里流的都是液氮。” 有人在楼中楼回复他:“其实温情的人并不姓应……” “但孩子们看起来很开心啊,眼睛亮亮的, 看得我尸体都舒服了。我上星网就是为了看这些的。” “+1, 有些人再怎么歧视安置区,孩子总是无罪的吧。” 反对和质疑的声音不算大,但也同样存在:“有些人别忘了安置区附近治安那么差是谁害的哈, 这些小孩长大了一样是危害社会的货色, 看事情别太表面。” 假期里大家都很有空,立即有人和上面这条评论吵了起来:“你当联盟的公民教育是做什么吃的?坏人又不是生来就坏,贷款有罪可还行。” “作秀而已, 稍微吃顿饭摆拍两张就又有人吻上这些天龙人了,我的花语是无语。” “只有我觉得那谁头上有点绿吗……” 评论区车轱辘话转来转去,文官眉头一皱,翻到了下一条关联动态。 「星曜节和爱人孩子去莱奥自助吃饭,品控还是一如既往稳定, 高性价比,值得推荐[心]顺便一提,这次还遇到了一群有点特殊的客人, 从来没想到安置区的小孩也能这么有礼貌,比某些当街撒泼的熊孩子强多了#美食打卡地##星曜节的小确幸##自助餐厅推荐#」 配图是一张远拍,十个左右的孩子围坐在餐桌边,面容精致的长发omega靠在alpha肩头浅眠。 长得漂亮就是好,跟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在一个图层。年轻文官在心里感叹一句,正要放大照片细看,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他那年轻上司的声音:“在看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要不是终端实际上绑定在手腕,年轻文官这会一定已经吓得将它摔了。他抬头,看见顶头上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我、我看新闻,学习时政。” 卡利安忍俊不禁:“现在是休息时间,约翰。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人的。” 他瞥了眼终端屏幕,话音又一顿:“要吃也是吃细皮嫩肉的小孩。” 这位年轻的海因莱因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上司。约翰十分不自在,连自己唯唯诺诺地应了什么都记不得。好在卡利安不过多为难他,很快转身离去了。 这时,约翰才看清他手上的会议记录册。年轻的文官挠挠头,他想起今天有第一到第三卫队的联合例行会议,终于恍然大悟。 第54章 卡利安推开会议室的门。满座衣冠,新闻的两位主角也在列。 他的目光越过坐得笔挺的应珏,落到安静垂眸阅读文件的谢迟竹身上。他分明是漩涡的中心,此刻却显得事不关己,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将肤色衬得愈发白皙。 omega遥遥与卡利安对视,笑容温和有礼。 不出所料地,会议前半程在一如既往的沉闷中度过。鸡毛蒜皮的军费预算、巡逻和布防安排……令人昏昏欲睡。 过了或许好几刻钟,话题将要转向中短期计划,卡利安开始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可眼皮还是上下打架。 “说到近期的工作重点,我认为一些高级军官的私生活作风尤其值得注意。”这时,忽然有人清了清嗓子,“身份敏感的,更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给公众做一个好的表率……” 卡利安一惊,睡意全无。他当然知道现在发言的老头说的是什么事,长桌的另一端的应珏也知道。后者表情不变,额头青筋却隐隐暴跳。 几个明显是同一派系的兵痞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嘈杂不堪入耳。 卡利安挑眉。下一秒,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alpha年轻有力的声音:“同僚们,不要对大伙那么吝啬啊,小话也让大家听听嘛。” 几个兵痞收声,相互推搡一阵,终于有人十分做作地清了清嗓:“我认为刚才的话很有道理,有损军方颜面的事当然不能做,大伙儿说对不对?” 远处应珏的目光几乎能杀人。他起身的动作刚开头就被按了回去,谢迟竹调整好桌前的麦克风。 “诸君忧国忧民,但今天会议议程并没有审议军官私生活这一项。”他的话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困惑,“还是说,联盟修改了规章,而我的消息还很落后?” 他说:“对于军队而言,战斗力远比某个具体个人的私生活重要。我这里正好有一项与之相关的提议。近期星盗活动频繁,域外异常波动可见。我建议,由第三卫队牵头进行一次联合实兵演习,地点是首都星防区外围,时间上正好为新年献礼。” 反对的声音立即响起。派系就是如此,无论事实如何都不能让政敌顺利达成诉求。但谢迟竹应对起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来很轻松,甚至有些滑不溜手。充分的事前准备让他应对各类细节问题都游刃有余,让人不怎么抓得住把柄。 完全不像一个被“金屋藏娇”的omega,应珏想。身边人在唇枪舌战中从容周旋,他心里升起的却是奇妙的保护欲。 其他人的反对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也确实到了该演习的时候。谢迟竹只是一个不会身涉前线的后方人员,方案再激进也有限。 最终,提案获得初步通过。这群人又争论了不少无关痒痛的事,会议才最终结束。 人群各自散去,卡利安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说不清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只迫切地想同谢迟竹私下见一面,再说上几句话。 而卡利安一向是个行动派。 循着一点信息素的残留,他走向了同楼层的露台,远远看见谢迟竹靠着栏杆拨弄终端,像是在给谁发送消息。 卡利安顿住脚步。omega的指尖快速移动,终端也是保密模式,面上神情是他甚少见过的专注。 晚风轻轻吹过,一向姿态得体的omega却仿佛受了惊般肩膀微缩,看清来人是卡利安时才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卡利安。” 他心里原本有点微妙的预感,此刻那预感却一下被无暇的笑容冲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起来。 卡利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边,豪迈往露台栏杆上一靠:“没想到你也还没走,真让人高兴。你不知道,应珏那家伙对我想见你这件事老大不高兴,我们都快因为这件事闹翻了。” 谢迟竹发尾在风中微动,一双眉眼弯弯:“我希望你在说笑话,卡利安。这么长久的知心朋友很难得,朋友往往比其它关系长久得多。” “我看他未必还想和我做朋友。”卡利安从鼻子里笑了声,“你呢?” 这实在是个进退都有余地的试探,alpha却感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我吗?”谢迟竹眼波微转,似乎短暂瞥过他,“你知道的呀,卡利安。我的朋友一向不多,每一个都很值得珍惜。” “朋友毕竟贵精不贵多。”卡利安顺着话头宽慰omega,心中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失落,从前的那点游刃有余几乎要被击溃,“说到这个,我刚才以为你在和朋友聊天,都没敢过来。” 他看见谢迟竹的呼吸微微一滞,片刻后强笑道:“这也被卡利安发现了。确认一点琐事而已,不算什么麻烦,只是因为这里风景比较好。” 晴朗的夜空是一种极深的蔚蓝色,星河铺了满目,就算司空见惯也不能否认它的美丽。首都星的富人区严格控制居民区密度和夜间照明,就是为了这片星空的存续。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呢。”卡利安说。 “你也太会说笑了。”谢迟竹拢一拢被风拂乱的鬓发,“就算有什么情况,也轮不到我这种无足挂齿的人来处理。”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卡利安盯着他的指尖,几乎出神,“毕竟这段时间非常,你的处境又有些敏感,很多人都在看。作为朋友,我总得关心一二,是吧?”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迟竹从栏杆上直起身:“谢谢你,卡利安。我会注意的,你也早些休息。”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卡利安的答复还没说出口,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迟竹!” 只见应珏步履如风,面色沉得几乎能滴水成冰。他的目光落到谢迟竹身上,确认这人完好无缺后才刺向卡利安,看见对方脸上吊儿郎当的微笑更是怒火中烧。 “不要这么大火气啊,应准将。”卡利安笑着拍拍手,“我正要和应夫人说晚安你就来了,挺巧。” 第48章 说他个星盗的晚安!应珏就当这人犯贫, 也没搭理,用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问谢迟竹:“你改了提案。” 卡利安讶然挑眉:“改提案算什么大事?那帮老古板咬文嚼字半天都没挑出错,你就偷着乐吧。” “你懂个——”应珏将脏字生生咽了回去, 再度深吸一口气,“谢迟竹, 你要随前锋舰?” 这下连卡利安的神色都变了。 文官随舰一事,几乎没有多少可供参考的先例。就算放眼先例,有史以来的寥寥几人里也没有一个omega, 更没有随前锋舰行动的。 omega却微微蹙眉, 有点委屈地轻声说:“应珏,好好说话。” 应珏迫使自己闭上眼, 第不知道多少次深呼吸。他闻见空气里那股浅淡的墨水气息, 愈加心烦意乱起来:“你知道前锋舰在模拟实战演习中担任的是什么任务吗?那是风险最高的区域,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长期驻留!” “这是演习。”谢迟竹平和地提醒他。 “哪怕是演习。”应珏不肯退一步,“高强度短途跃迁、流弹、引擎过载爆炸、机动碰撞……哪个后果是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谢迟竹没说话。他喉头微动, 直视着应珏的眼睛。后者这时候才发现, omega的眼皮其实很薄,真正面无表情的时候是近乎锋利的。 谢迟竹:“我当然清楚。应珏,这篇提案实际的作者是我。” 他说这话的嗓音一如既往柔和, 态度却无比坚决,冷硬得像一颗陨石。 方才,应珏在办公室里再度仔细审阅这份提案,才在冗长的附录里找到这一细节。它被刻意淡化,几乎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隐身。 应珏握紧拳头。就算能够勉强理解谢迟竹的动机, 他也绝对无法接受对方将要身处险境这件事。 他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结果看到谢迟竹正和别的alpha于夜空下相谈甚欢。 老实说,要在这种情景下保持全然的理智实在是一件费力气的事。况且应珏还不是一个多么惯于虚以委蛇的人。他正搜罗言语, 几乎要把一颗心都掏出来了,却倏然听见谢迟竹的声音:“有些事情不方便在公共区域仔细讨论,今天就到这里吧。晚安,卡利安。” 说完,omega也不搭理应珏了,缓步扬长而去。 卡利安没走。他打了个哈欠,笑得有点幸灾乐祸:“照照镜子吧,朋友。” 被丢下的alpha失魂落魄,几乎像条没了主人的狗。 “想斗殴了?”应珏瞥他一眼,差点就开始挽袖子。 卡利安连忙摆手:“我哪里敢违反军纪。” 反倒是应珏,发现问题之后立即上赶着质问本人,怎么看都是更想干架的那一个。卡利安也有些想不通,现在提案只是获得初步通过,只要用些小手段就能不失体面地将这个环节卡下来——哪里用得着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 第55章 连他这样对权术不感兴趣的战斗狂热分子都知道的常识,身为应家人的应珏不该想不起来。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没想到应珏只是冷冷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alpha将那点狼狈收敛后面上是另一种执拗,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 应珏:“因为我爱他。” 因为爱才想知道谢迟竹究竟是怎么想的,因为爱才愈发想要看清这个人,忧心他的安危,轻易就被牵动喜怒。 也不愿意用那样的手段去欺骗谢迟竹。说到底,他不希望谢迟竹认为他和应阙是一样的人。 听到“爱”这个字眼从应珏口中说出,卡利安险些没收住表情。他由衷地评价:“应珏,我不觉得你这像是爱的表现。” 应珏一顿:“那是什么?” 卡利安大笑:“像第一次暗恋人的国中生。” “无聊。”应珏说。他同样没法理解卡利安,对方明显也对谢迟竹有点意思,却能对情敌毫不吃味,简直是当代慷慨大方的代表人物。 他调出与谢迟竹的通讯,继续编辑消息约定下一次见面。 既然不方便在公共场所谈,那就在两人独处时再详谈好了,那也正合应珏的意。 大学生的假期总开始得稍微早一些。星曜节假期结束后,中小学生都还要继续上学。 今天又是上学日,杨海换上昨夜才洗过的校服,准备穿过安置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前往学校。 校服外套没能完全晾干,潮湿的水汽让人有些不舒服。想到出门就要面对坑坑洼洼、残留着脏污雪水的地面,他更笑不出来了。 杨海做了好些心理准备才推开家门。然而,外边的情景竟然不如他所想那般糟糕,污雪已经被洒扫清理过了,不至于被脚步溅起而脏了裤脚。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拐出这条巷子,隐约听到人声和什么机械活动的动静。这可不寻常,杨海的心一下揪紧了。 只见平日上学的必经之路被一条光栅警戒线封住,几名身着市政制服的工人正同机器人一同将预制板铺设到被挖开的道路上,更远处还有机械臂在安装集成式太阳能路灯,看上去和谢迟竹带他们去过的市中心一模一样。 杨海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禁有些想入非非。要是安置区全都能被这样改造,该是什么神仙一样的日子……但市政的人怎么会这么好心? 在大人口中,联盟官方大规模进入安置区,往往意味着更严格的盘查和清算。 许是他站在一边的样子实在有点呆头呆脑,靠得近的工人注意到了,扯着嗓子喊一声:“小朋友,我们这边修路,你得绕路走!” 见他眉头还老气横秋地锁着,工人又多说了一句:“这是好事,有大善人捐钱给你们修路!” 大善人!杨海的眉头一下舒展了大半。在他心里,再也没有比谢迟竹更心善的人了。 他不由得问:“是姐……是谢哥哥吗?谢迟竹哥哥!” 这边还在雀跃不已,那工人的神色却一下叫杨海有些看不懂了。还好那复杂难辨的神色只存在了一瞬。 工人笑着说:“是另外一位好心的omega先生,叫什么,呃……好像是什么洛兰?对对,洛兰先生心善,看不得这儿的路难走。” 完全陌生的名字让杨海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他看见远处漂浮着的微型摄影机器人,和课本里一模一样。 按理来说,见到这些东西的杨海应该高兴的,但他实在高兴不起来。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人,怎么能和第一个关心他们的姐姐比呢? 杨海握紧了拳头。 …… 收到消息的谢迟竹窝在沙发里深深叹了口气。 伊莱带着甜品推门进来,笑着问:“怎么了,有人把你当偶像还不好吗?” 作为一个过客,最令他发愁的事情莫过于这野马脱缰一般的世界线。这事当然不能和伊莱讲。他将声音放软,随口打发道:“待会应珏要来,他难缠得很,比那些苍蝇都要讨厌。” 听了这话,伊莱好像并没有什么异议:“后来的模仿者太多,大家也就渐渐不吃这套了。效果未必有那么好,同他们置气什么?” 这正是谢迟竹发愁的地方。他抬腿踹伊莱小腿:“行了。应珏就要到了,你该去哪去哪。” 前些日子还觉得剧情线能挽救,现在看来是真的全面完犊子。 作为反派炮灰,他本应该作秀遭全星网嘲讽,再被一掷千金帮助安置区的善良配角打脸。 系统031小心翼翼地揣测道:【……可能因为成果真的属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谢迟竹:【君子论迹不论心。】 平心而论,对方的付出就是比他多,基建从古至今都是最烧钱的项目之一,这番给安置区换新貌绝对是下了血本的。 这就是让谢迟竹有些憋闷的地方。他只要成为丑角就能得到高分,大众却认为是他的行为引发了积极的社会效应,甚至有人开始赞扬他是“引领善行、促进社会再分配公平进行的先驱人物”。 下次一定要当个纯粹的坏蛋,先驱人物谢迟竹绝望地想。 omega靠在单人沙发里,连手边的甜品都懒得去碰,一截皓腕搭在深色扶手上,更像是霜雪凝成的。他今天没有束发,青丝柔软随意地垂下来,显得一张脸更小了。 应珏走进门,莫名从他的眼神里品味出几分忧郁萧索的意思。 反对随舰对他的打击就那么大吗?alpha心里微微一沉,彼此还未交锋便已败下三分来。 “……应准将。” 谢迟竹清嗓,也没起身,只示意来人在对面坐下。 桌面上摆着茶盏,长谈的架势,但谢迟竹面前那杯分明是动过的。 先前有人来过。 应珏默不作声,将心里那点松动又按了回去。谢迟竹是个不能小觑的人,他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警惕。 与之相反,谢迟竹显得很放松。他一身家居服,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去戳弄在终端屏幕上的031。 他不需要真的说服应珏。让应珏对这次演习生出疑心,促成两位主角同舰,这才是他作为扮演者的最终目的。 十来秒的沉默之后,应珏选择单刀直入:“对于随舰的提案,我的立场不变。风险不可控,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现有的技术可以提供安全保障,过往的伤亡数字也并不大,大多是外务人员。”谢迟竹平和陈述道,“没人做过,不代表我不能做。” 第49章 去他的伤亡数字!很少有人比应珏更清楚那些数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又粉饰了多少笔墨。他正想找个委婉些的说辞,却听见对面人似乎十分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是了,作为应阙的副官, 谢迟竹又怎么会不清楚。 应珏将上半身微微前倾:“谢迟竹,我们可以坦诚一些。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我要做第一人啊。”omega的声音轻飘飘的, 若有若无的笑意惹人发痒,“应珏,我不就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应珏坚决地回答。 这样美貌的omega, 又有着应阙遗孀这样禁忌的身份, 想借哪方权贵的东风不是轻而易举? 可他亲爱的嫂嫂分明还在为那个死鬼长兄守贞。 谢迟竹听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心下只觉得一阵荒谬。他又换了个角度, 继续试图激怒alpha:“有了这一次的军功,拿下第三卫队也更容易。你以为我愿意任人拿捏?应珏,别太白痴了。从你们这些高贵的alpha手里漏下来的几粒米, 我才不屑要。 “应阙到死都不愿意真正让我接触卫队的核心事物, 你又比他慷慨大方多少?让我猜猜,你不会觉得自己喜欢我吧?” 应珏果然缓缓皱起眉头。谢迟竹心里才稍稍松一口气就感到alpha的气息骤然向自己逼近,应珏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小巧下颌被alpha钳制在手中,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唇舌被堵住,怔然的一瞬间齿关就被撬开。 谢迟竹气急,用力去咬应珏,反而被人一下掐住后腰敏感处而失了力道。口腔里弥漫开一点血腥味,那是alpha的血。 应珏却好像一点痛觉也没有, 将口腔内每一处熟透的软肉品尝到尽兴才肯放过他。 安置区轰轰烈烈的道路翻建,也不过是他人指缝里漏下的东西。应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怜爱地去吻omega的鼻尖:“给我一点甜头, 我帮你。” 谢迟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然而对方并未给他拒绝的机会。失重感骤然袭来,膝弯被人捞起,应珏带着他向另一扇门走去。 第56章 老实说,大多数alpha都不会真正对一个浑身都是alpha信息素的omega产生那方面的兴趣。同性相斥,此乃天理。 但应珏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为了照顾尚且留存的永久标记,他甚至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不让谢迟竹因排异产生半分不适。 像小孩子对待镭射糖纸一样精心地将布料剥去之后,他终于能最直观地认识到谢迟竹七年里的变化。 原本稍显贫瘠的地方被前人赏玩得丰腴,红果沉甸甸的,也不知掐下去会不会流人一手乳白的汁水。 整体起伏曲线似乎没有可供言语概括的直观改变,悄然流转的风情却截然不同了。 omega陷在一片泥沼里,应珏想要亲吻他,倏然对上了前者清明又倦怠的眼神。 难言的恐慌一下将alpha的心脏攥紧了。他不断呼唤谢迟竹,对方却始终不答话,像个失去灵魂的漂亮人偶。 ……不能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起身,将对方的身躯盖住,强压着不知为何的恐慌别过眼:“就这样吧。我会帮你的。” 应珏离开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谢迟竹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开始思考要不要将伊莱叫回来,最终也没了心情。 他再度戳戳031:【告诉应阙,我会随舰,计划顺利。】 这出戏当然不是一个小小炮灰的主意,他不过替应阙这个大反派办事而已。 那天见面时的信息素识别锁是军用级别的,且只录入了应阙一个人的信息,而大多数星舰又是按照将领级别来开放通行和操作权限。 应阙的信息注销流程还被作为第一负责人的谢迟竹卡在手里。 只要成功登舰,他就会是当日实际权限最高的人,作为死遁后与星盗勾结的应阙的内应再合适不过。 炮灰的结局本该是被应珏拒绝后,为了不被应阙抛弃强行爬进星舰的起落架,最后不幸惨死在宇宙的极寒中。 屏幕里系统031垂头丧气,谢迟竹乐观地安慰它:【至少不会那么冷。】 系统031闻言炸毛:【……就算是原结局我也不会让小竹冷的!我们有屏蔽系统,这点肯定不会出问题!】 谢迟竹:【嗯,我们031最有用了。】 炮灰本身无关紧要,登舰前的情节点就到此为止,但谢迟竹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 较真说起来,容易真情实感对于扮演者实在是个毛病。031本想劝上几句,但谢迟竹又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它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首先是遗嘱。继承应阙的“遗产”后,谢迟竹也算得上身家不凡,对于资产达到一定数字的人来说,年纪轻轻就设立遗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慈善基金肯定会被侵吞很多,我不想将那些东西还给应家人。”谢迟竹苦恼地抿了口杯子里的液体,随即被苦得一激灵。 是天杀的意式浓缩!纤细好看的眉可怜兮兮地拧在一起,伊莱偷着笑为他将热可可换了回来,捧腹半天才给出建议:“可以设立监督,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有信任的人更好。” 伊莱理所当然地认为谢迟竹会长命百岁。 谢迟竹端着仪态,将一口热可可含了许久,期间只能恶狠狠瞪他一眼:“那就交给你了。” 伊莱摇头:“亲爱的,那时候我不一定还在呼吸呢。” 谢迟竹没有回应这句话。 基金暂时被确定为面向荒芜星和荒芜星难民的救助资金,允许视情况做出调整。 这就是大部分遗产的去向。剩下一小部分,谢迟竹用它们设立了一笔助学资金,对象限定在安置区的若干学龄儿童。 如此这般,也算有了一点微薄的保障——对未来的。 这些事都交给伊莱去进行,他和谢迟竹有着相似的出身,算半个信得过的人。 伊莱离开后,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谢迟竹终究还是信不过人心,更信不过金钱与权力漩涡中的人心。他决定为这些事再上一重舆论的保障。 【031,有事拜托你。】他敲敲屏幕,【来点营销号爆款,比较能调动情绪的。】 031端着小键盘在屏幕里敲得噼里啪啦:【遵命!但是小竹,我们真的不去见小海一面吗?】 谢迟竹“啊”了一声:【我把餐厅储值卡存在邮局了。】 杨海的期末考试在新年之后。 031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一些。谢迟竹好像能看穿它米粒大脑仁里小小的心事,更宽慰了一句:【小孩子的世界变化很快的。让他们早点忘记有我这个人,是好事。】 031并不觉得。但这是宿主的决定,它不能过度干涉。 …… 放在浩渺宇宙中来说,新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节点,是一个人造的概念。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千古来的人类都对新年这一概念饱含热情。 大卖场又有了促销的理由,广大人民群众也有了消费的理由,双方一拍即合,场面是各取所需、其乐融融。 第一到第三卫队上下却都是不得闲的。演习规模浩大,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敲定,更别提还有一条姓应的疯狗一定要在前锋舰的安全问题上吹毛求疵。 “稳定性真的不能再提升?”应珏双手按在桌面,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姿势,“演习只是演习。” 技术官直愣愣地怼了回去:“准将,实战演习是实战标准。” 他当然知道这是实战演习。应珏一顿,话锋又一转:“本次实战演习的定位是新年献礼。如果出点什么……流血事件,首都星人民还过不过这个年了?” “舆论宣发方面可以进行处理。”技术官丝毫不吃一套,“流血牺牲是很正常的事,我们的责任是将它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是规避。您懂规避吗?” 凡事无绝对。应珏沉默了。 他已经一连很多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了,神经几乎紧绷到极点。深夜偶尔侥幸入睡,又立即会为浮光掠影的噩梦所惊醒。 徘徊的梦魇里,全都是谢迟竹的身影。 这只是个临时会议,照例不欢而散。应珏回到办公室内,所有物件都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规范摆放。他盯着终端上同样排列整齐的字体,一个字也看不入眼,远处的脚步声仿佛就踩在鼓膜上。 神经性的钝痛。 门好像开了,吱呀打开轰然合拢,好像地震。所有响动都被神经质地放大,脚步声越来越近。 应珏熟悉这种脚步声。 “应珏。” 应珏。那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应珏猛然抬头,看见一双如含涟涟春水的眼眸。春日草木潮湿的气息那么干净澄澈,好像不知从何处渡来的风。 他试探着抱住眼前人,而眼前人带着微笑默许了这种行为。alpha不敢太用力,内心又迫切想要抱紧怀里的人以填补某种将要到来的空虚。 “应珏。”他再次听见谢迟竹念他的名字,以一种称得上温柔的语气,“明天是我和应阙的婚礼。你会来的,对吗?” 明天、和应阙的、婚礼…… 此言如当头一棒,应珏却没有醒。梦魇不肯这样轻易地放过他。 “我们很相爱,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应珏,年轻时偶尔一念行差踏错都是小事,你会有自己的路。” 第50章 事实上, 应珏很清楚,他本人并不想要其他路。主观情感从来都和客观得失不一样,“应该”就是个狗屁! 不过是比自己大了几岁而已, 说什么“年轻时”? 但是,他不能发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喉咙被某种无形的巨力钳制住, 郁愤就只能堆积在心口,好似将面死斗的笼中困兽。 从泥沼一般的噩梦里醒来,应珏发觉自己已是满背冷汗, 后背衣料狼狈不堪地粘黏着, 冷静荡然无存。 窗外月色阑珊,他再将诸多安全细节仔细确认过, 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死了,也不会让谢迟竹死。 在演习平安结束之前,其他无关的事应珏一律不想关心。他这样告知副官。 副官收到消息, 默默将按在文章分享界面的手缩了回去。 「神秘慈善家设巨额基金定向援助安置区, 传言是否空穴来风?」 这种被分类到八卦花边里的新闻,应该也算无关的事吧…… …… 和外界的繁华热闹不同,对于孩子们来说, 安置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从前是因为极其有限的公共照明条件。昏暗的夜晚是危险的,必须早早回家,不能出门。 后来就好像变成了一种习惯。 二手终端的屏显有时会出现问题。电子设备发出呲啦一声响,本就有些模糊的盗版教材扫描件开始在屏幕上疯狂闪烁,杨海用力拍了老半天也没好。 第57章 “没用的东西!”他小声嘀咕, 不得不选择重启。 关机又重启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杨海焦急地在心里数着秒,屋内来回踱步。 12月31日, 新闻上会有谢哥哥出现,他必须在七点之前将那些叽里咕噜的公式弄明白。 “祖宗,别走了,耳朵都要聋了!”楼下邻居扯着嗓子喊。 杨海只能讪讪坐下。此时终端终于重启完毕,屏显恢复正常,他犹豫片刻,还是先打开了通讯软件。 一秒,就看一秒。 ——没有谢哥哥的消息。 可能是真的在忙吧,杨海安慰自己。从前他偶尔同谢迟竹发消息,对方都会很耐心地恢复,现在却是快一个月没有踪影了。 就在他准备切换回教材之时,一条新消息提醒又弹了出来。 峰回路转,杨海不由得喜上眉梢。 谢迟竹哥哥:小海,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学业有成,前路坦荡。礼物会在五分钟后到达,注意查收。 「系统提醒:该条消息为定时发送。」 他才不管什么定时发送不定时发送。 拜托,谢哥哥心里有他诶! 杨海简直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不跳了,十指如飞,生怕这老旧的终端又闹脾气同自己卡住:姐姐新年快乐,永远快乐!我也给姐姐快递了礼物,姐姐回家的时候应该就能收到了!!! 生怕谢迟竹觉得他不够真诚,杨海又打了个包票: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窗户被自动配送机器人敲响了。刚才差点不会跳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他打开窗户,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礼品盒。 礼品盒里是最新款的终端,银色的镀层闪闪发光。 “喜迎新年,首都星卫队展新风。此次实战演习旨在验证我军应对突发威胁的能力。此时,各星舰已集结完毕,战士们整装待发,登舰即将开始。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担任第三卫队军事顾问一职的谢迟竹先生将是首位以文官身份跟随前锋舰作战的omega。谢先生亲赴一线,将为本次演习提供重大技术支持……” 新闻以波澜壮阔的俯瞰镜头为主,只在末尾短暂扫过omega的面容。他军服笔挺合身,对着镜头露出的笑容却是温和的。 杨海隔着屏幕和他对视,竟然产生了对方真的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 从地面上看,星空何其璀璨。 真正在宇宙中航行时,舷窗外却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谢迟竹坐在属于“战术顾问”的位置上,被安全带妥贴地固定。对于男性而言,他的面部线条本倾向于柔美,却在面无表情的此刻透出几分油盐不进的冷硬。 专注又冷淡,镇定自若得全然不似第一次登上先锋舰,好像一把将要出鞘的锋刃。 应珏用眼神逼退一个不知死活地觊觎着谢迟竹的年轻alpha。他心中始终疑虑重重,故而对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保持着过度警惕的状态,omega的冷淡都在他眼底变成某种无法掌控的深不可测。 只有谢迟竹本人知道,他这份高深莫测多半要归功于先锋舰过于狂野的行驶和跃迁方式。 通俗来讲,他晕船了。 电子航图显示先锋舰将要抵达目标星域。谢迟竹胃袋里那股翻涌不息的恶心感好不容易稍微平息,忽然听见系统031惊奇的播报声:【小竹,你的终端突然有信号了!有消息,要看吗?】 谢迟竹心里无端一沉。按理来说,军用星舰,尤其是先锋舰上搭载了最为严格的信号屏蔽系统,信息传递采用白名单机制,这个信号是不该有的。 他没和那只傻鸟说这个,只简洁回答:【看。】 是安置区那小孩儿的新年祝福。谢迟竹听完一顿:【能获取礼物的影像吗?】 片刻后,031在他的脑海里投影了一只造型上来说有些笨拙的机械兔摆件。像是手工制品,但焊接处处理得不错,用巨大的螺帽做眼睛。 031说:【扫描过了,它可以播放《地球时代百首怀旧节日金曲》。】 耳机里响起全舰广播:“即将抵达目标区域,请各单元再次进行检查,演习即将开始。” 谢迟竹所处区域的安保等级很高,他几乎没有机会做小动作。 实际上,他也不需要做小动作。身为炮灰,他的任务只是给主角增添一点小小的阻碍,而非真的把谁做掉。 行驶逐渐变得平稳,数据不断传输到谢迟竹案头。这些分析工作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尤其是有031辅助的情况下。 一切顺利得近乎枯燥。 应珏隐隐舒了口气。也许是他真的太过杞人忧天了。 他看向谢迟竹的方向,开始斟酌言语:“谢顾问,新年之后……你还有没有……” 话语没能传达。 剧烈的颠簸袭来,星舰几乎被卷得原地旋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 刺耳的警报声让常规的音量再也无法传达。 “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波动。”广播里的电子音依旧平直,“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重复一遍,请启用应急避险方案。” 警报声停止。 “通讯受到干扰!无法同其他舰取得联络。” “不明舰信号从能量场中突出……是、星盗的标志!” 公共频道中接入一段视频信号。那确实是一艘典型的星盗舰,这类星舰大多是改装而来,外形上近乎狰狞,毫无美感可言。 年轻的通讯员眉头紧皱,他没有切入这段信号,但贸然告知公开这条消息无疑会在舰上引起恐慌。 现在,恐慌已经让他忘记了方才应珏那个警告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向看起来最为温柔可靠的谢迟竹寻求帮助:“长官,我们……” 谢迟竹:“我们优先和对方进行沟通。” 应珏:“通知各部检查战斗物资储备。”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达了意图迥异的指令。 应珏下意识皱眉,在他的经验里,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可以正常沟通的星盗。 但他并没有贸然干涉谢迟竹的决定。一来二者是不冲突的,二来他不希望损害谢迟竹的权威。 这艘星盗舰从外表来看并不构成威胁,只是方才出现的波动太过异常了。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通迅请求还未拨出,舰内公共频道就响起一阵毫无征兆的不和谐音! 数秒后,一道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新年快乐,各位长官。” 那人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要不是声音被处理得太过失真,这问候几乎算得上绅士。 “新年快乐。”谢迟竹说。 应珏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语气实在有些熟悉,他却一时想不起正确的名字。 “你真是个甜心。”那声音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我以为你会先说‘混蛋’。” 谢迟竹:“……如果你想听的话。” “我确实想听。”对方语气诚恳,“不过,私以为这么好听的声音更适合说‘我爱你’。” 应珏拳头捏紧,指骨发出一声脆亮的“咔吧”。他几乎是被这调情般的对话激得忍无可忍了,在对方话音落下的一瞬便插了嘴:“这就是贵舰大费周章劫持信号的诉求?” “好问题,不愧是第一军校出身的应准将。”信号那头的人说,“就让我们进入正题。我的诉求是——” 谈到正题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应珏十分熟悉的镇定,就如同身处军方的会议室。 “——是和刚才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先生单独地面对面谈谈。”话音当然不会应珏的思绪而停,“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谢迟竹垂眼,声音镇定冷淡:“你完全可以将信号接入我的私人频道。” 为了预防宇宙辐射引起的潮热期异常,他被批准携带注射型抑制剂。此刻那小小的针剂正被omega握在手中把玩。 犹豫片刻后,谢迟竹伸手揭开了抑制贴的边缘,摸到座椅上的权限验证接口。 对方也很坚持:“我是说,面对面。” 第51章 通迅频道陷入僵持的寂静。应珏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 压抑着怒火才能维持语气的体面:“不可能。如果你不能好好考虑自己的真实诉求,我们并不介意真正交火。” 就算交火,也比让谢迟竹一个人身涉险境要安全得多。 信号那头的人却意味深长地谈了口气:“看来你还不清楚情况。” 下一秒, 指挥室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数据流开始出现剧烈的异常波动,警示灯不止地刺目闪烁, 细碎的警报声几乎能将耳膜刺穿。 第58章 “报告!导航系统遭到干扰,可以认为已经失灵!” “报告,e区氧气浓度异常下降, 已采用应急供应。” “引擎功率异常, 有过热爆炸风险!” “报告……” 谢迟竹默默收回手。 “我同意了。”他说。 “我不同意。”应珏盯着他,手上飞快地提升了解开安全带的权限要求, “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牺牲。” 这次应珏没打算继续尊重谢迟竹的意愿, 排在第一的决策依据只是希望谢迟竹安全。 这是全然的私欲。无关什么高尚的整体利益,无关顾及对方感受的体贴,只是一点没有来由的偏执。 然后, 他听到了安全带解扣的声音。 应珏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迟竹。omega的面容很平静:“我不能让其他人为我牺牲。” “……真高尚啊。”应珏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里那该死的碳素墨水气息, 谢迟竹如何拥有权限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说得通了。他注视着谢迟竹,倏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懂过这个人。但如果这就是谢迟竹想要的,如果对方就是应阙, 谢迟竹当然不会有危险…… 至于应阙接走谢迟竹之后这艘先锋舰会遭遇什么,应珏也几乎心知肚明。作为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天然拥有相似的劣根性。 技术官们还在徒劳地试图夺回控制权,对话的主角之一却已经向舱门边动身。 “很好。”那个扭曲的声音带上了愉悦意味,“派出舰会停留在第三舰桥。” 通讯结束。 一切数据都在恢复正常, 但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如果他们不交出星盗想要的东西,这一切都会变成暂时的。 而星盗舰内的应阙在挂断通讯后确认了派出舰内的一切配置都仍是最高规格,甜点和红茶供应正常, 微型重力模拟装置运行平稳。 它的内部装潢和高科技几乎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为了美观和舒适服务的。 一切都为他的omega精心设计。 满腔思念终于要能够落到实处,应阙几乎想哼点什么歌。他受到的教育里并没有这一项,这竟然是一个近乎出格的举动。 这些动作只花费了不到一分钟。 应阙要确认放出这艘附属于主舰的派出舰,却发现电子航图上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游弋向了彼方。 那是一艘被用于自杀式袭击的爆炸舰! 系统031和谢迟竹汇报:【世界线修正程序已经执行。】 太好了,它和宿主终于可以下班了。 心狠手辣的反派当然不能为了小小炮灰要死要活。更重要的是,如果应阙的计划真的成功,主角真的嗝屁,这个小世界就真的真的完犊子了。 舷窗外,相对于主舰体型小巧许多的派出舰将要降落,舱体已经开始执行自动衔接,不再全然陌生的不和谐音却骤然响在全舰! “……危险……不要……” 谢迟竹才不要听他的话。指尖接触气密门上的信息素检验装置,信息核查完毕,门就要徐徐打开。 omega本该往前走,那将是一切的终点。但在此之前,他好死不死地回头看了一眼。 偏偏来处还是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他唇角勾起一点很柔和的笑意,对031说:【我们走吧。】 然而,然而。 唇角那点柔和笑意尚未消失殆尽,一阵刺目的白光就在舷窗外猝不及防地炸开! 就像是游戏中代表着boss战终幕的结算动画,谢迟竹微微眯起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量级的冲击波足够让人瞬间在宇宙间化为齑粉,意识在感受到真切的痛苦之前便散作云烟。 很快的,谢迟竹对自己说。 他甚至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空白却没有到来,一股巨力不管不顾地揽住谢迟竹,微重力的环境让他感觉自己几乎直直向后飞了几百米。 身躯本该撞向星舰的铜墙铁壁,可是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有到来。应珏用躯体为他做了缓冲。他抓住omega的肩,口气中半是后怕半是惊怒:“谢迟竹,你就这么相信他?!” 爆炸破坏的区域线路不在小,区域内还未恢复紧急照明,此时正是漆黑一片。 应珏看不见怀里人的表情,听不见怀里人的应答。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伸手去探谢迟竹的鼻息,感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安心。 “疼吗?”他问。 怀里的omega用摇头的动作代替回答。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躺进医疗仓就能重新组装好。 长廊内应急照明陆续恢复,军士们在幽微寒光下进行紧急修复工作。应珏带着谢迟竹向更为安全的内部走去,却感到怀里的人微妙地变沉了。 这不是意味这谢迟竹的体重对于他来说变成了一种负担,而是omega的体力正逐渐流失,不再能配合被人怀抱着的动作。 抱着一个清醒的、配合的人,和抱着一个彻底失去意识的人,完全是两种体验。 应珏低头,看见青年深灰的制服面料上洇开一片异样的深红,肾上腺素减退后空气中的铁锈味就变得清晰起来。 他将青年小心翼翼安置到医疗仓里。直到合上的舱门彻底隔绝了视线,应珏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其实在抖。 发颤的手握不住刀枪。他拦住路过的医疗官,平静下达指令:“给我镇定剂。” 这类精神药物使用有严格的限制。医疗官犹豫片刻,又听这位年轻的准将重复:“镇定剂。” 药物因子将大悲大喜都隔绝,应珏又平静下来。应急处理和布防调整都安排妥当,求助讯号也趁着方才“正常”的时间发出…… 所以,现在的他应该—— “……干扰弹。”医疗仓被强行打开了,omega的声音仍然虚弱,“他要跃迁了,快!” …… 那艘该死的爆炸舰行驶路线完全不受掌控。改变路线试图回航无果,中途引爆指令无果,应阙当即选择通过发射导弹的方式进行截停。 精准制导,轨迹追踪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在它们本该能够将那该死的爆炸舰击落的瞬间,屏幕上几个属于它们的光点却倏然消失了。 舰载ai的声音仍然冷静:“导弹失去信号,未侦测到爆炸。目标附近空间读数异常,无法解析。” 显示器上,目标舰附近出现剧烈的异常波动,从视觉上来看不过漆黑的宇宙中泛起一片幻觉般的涟漪。导弹就无声无息没入那片涟漪之中,没有爆炸,没有能量波动,什么都没有,宛如一张无形的、吞没一切的大口。 是“蜉蝣”,但远比他们目前所能掌握的程度复杂。 通讯信号也被阻隔,能够传达的部分断续破碎。 浩渺宇宙中,人类有时所能做的事只有祈祷。可惜舰载ai显然不认同这一点,播报的声音始终无情:“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急剧恶化,有脏器出血,身体系统濒临崩溃,医疗仓只能提供初步稳定。 “检测到联盟舰队集结信号。” 谢迟竹……要死了? 消息如冰水兜头浇下,应阙一颗心骤然紧缩。直到通讯里传来手下请示的声音,他才从那如坠冰窟的错觉中回过神:“……老、老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时没有回应,手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发问,就听见通讯那头传来首领冷漠如既往的声音:“撤。” 手下被他的果决吓了一跳:“啊、啊……?可是老大,这次我们投入这么多……?” 通讯直接被切断,应阙没同那些缺心眼的倒霉蛋浪费口舌,直接调用最高权限进行紧急长途跃迁程序。 谢迟竹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最满意的作品,最……最爱的人。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的配偶对他来说,比十个首都星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 突如其来的舰体震动却强行将思绪打断! 舰载ai:“跃迁能量填充完毕,目标点位确认无误,正在准备跃迁——警告!警告!检测到干扰弹,空间场波动异常,正在自动中止跃迁……” 应阙咬牙:“强行跃迁!” 已经太迟了。 多枚干扰弹炸开,将刚刚成场的空间稳定性搅成了一锅热粥,能量乱流横冲直撞地撕扯着舰体,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外部装甲板像陈年铁锈般大片大片地脱落、碎裂。电子舷窗外更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仿佛宇宙正在坍塌。 alpha一错眼望出去,在其中看到了许多个谢迟竹。或长发飘飘、或短发英挺,还有他未曾见过的装束,神态与神态迥异,却都无比鲜活,像是伸出手去就能触碰。 第59章 虽说那些幻象都只是一瞬的剪影,可场景也十分清晰。自云山缭绕处白鹤振翅,堪堪弱冠的青年于山巅舞剑;衣香鬓影来来往往间,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的小少爷眉眼间还隐有不驯…… 甚至还有头顶逼真猫耳的一帧,长尾巴颐指气使一扫一扫,十足神气。 都是应阙未曾见过的。 ----------------------- 作者有话说:疑似下个小世界恶俗内容抢先点播(。 第52章 应阙允许自己短暂沉溺几秒钟, 而后启动了紧急脱离程序。 舰载ai同他确认:“是否抛弃主舰体,启用核心舱弹射?” …… 联盟新闻署发布会现场,气氛庄重又热烈。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展示着此次战报和最有力的影响证据:星盗舰被撕扯得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骨架, 丑陋又狰狞。 发言人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本次演习成功挫败了星盗势力针对我盟前线舰队的阴谋袭击。第一到第三卫队的将士们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展现了英勇风貌与绝佳战术机动力。更值得一提的是, 首次随前锋舰作战的谢迟竹顾问在关键时刻以对异常空间波动的敏锐洞察力,给出了发射空间场干扰弹的重要行动决策,成功干扰敌舰跃迁……” 镁光灯闪成一片, 镜头转向台下的omega。他今日仍然穿得很素, 装饰性的颈环将腺体遮得严丝合缝,面容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这一点苍白配上唇角那矜持且略带疲惫的微笑, 正恰到好处, 无疑让他显得更为清冷,让人不禁想起这位omega刚刚丧夫。 他的伤情在发布会的官方文本中被描述为“轻伤”,但真实情况已经在星网上人尽皆知。 谢迟竹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每天都要耗费十来个小时时间泡在医疗仓里, 只有眼珠的自由转动是被允许的。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怜悯而崇敬。 应阙透过终端屏幕看他。 他知道,谢迟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他本就是个聪明又有野望的年轻人,应阙想, 自己最初大概是不忍珠玉蒙尘,后来又想将美玉私藏。 贪多贪足,反而落了一场空。 联盟那些老头子当然不会允许年轻人玩什么转赠军功的花花肠子,能端到发布会的台面上来,就足够说明这个决定确实是谢迟竹本人提出的。 手下看着首领面上森冷的面具, 战战兢兢地提议:“咱、咱们去给他找点不痛快?” 应阙径直将烟掐了,言简意赅道:“少自作主张,滚。” 他还是没抽烟, 谢迟竹不喜欢烟味。 更让应阙感到奇异的是,自己竟然并未对被谢迟竹摆了一道这件事感到多么不高兴。能成为谢迟竹军功的垫脚石,对他而言其实谈不上多么大的损失。 礼物而已,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都是礼物,何必去计较价钱? …… 星尘包厢内,光线被调整得温暖明亮,新年的装饰仍然保留着。这是老板特意为某位贵客留下的。 谢迟竹坐得端正,只在门无声打开时微微抬眼,果然看见一头金发的高大alpha走了进来。 “新年快乐,谢顾问。”卡利安变戏法似的将一只红丝绒面的盒子从西服内衬里掏出来,按在桌面上滑给谢迟竹,“老实说,能再次见到你真的让我非常高兴。” “我也一样。如果没有贵舰的支援,我恐怕已经是宇宙里的一捧飞灰了。”谢迟竹笑说。他打开盒子,看见一枚蝴蝶胸针。 纯净度极高、切割工艺精良的钻石闪耀着华彩,羽翼因方才滑行的过程不住震颤,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谢迟竹话音微妙地一顿:“卡利安,这太贵重了。” 卡利安翘起二郎腿,调出电子酒单开始点单:“宝物配美人才合适。不要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亲爱的。你不喜欢它吗?” 这人差点就把“我在追求你”写脸上了。谢迟竹嘴唇微动:“喜欢的。” 于是卡利安又起身拿起那只蝴蝶,珍而重之地将它别在谢迟竹的前襟。这个距离让他们隔得极近,但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omega的眉眼也精致好看,挑不出半分错处。 卡利安几乎怔然,却感到谢迟竹带着轻笑的鼻息拂过他耳边:“作为回礼,我把一个秘密告诉你吧。” 秘密是什么? 卡利安的心轻易就被这个小小的悬念揪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期待一个显然不可能的答案。 他已经不是个毛头小子了,却轻易因眼前人拥有了这样的心情。 谢迟竹眼中闪过狡黠。他手指轻点卡利安胸膛,示意alpha坐回原位,而后才开口:“我要回故乡了。” 他的用词并非“回故乡一趟”。卡利安眉头微收:“度假?有时候休息休息也挺好的,你的日程表太严苛了。” “不全是。”omega眼角眉梢都是一派弯弯,这是他情绪不错的表现,“度假是顺带的。已经定下来了,我要在故乡的星区任职。” 他说出一个职位的名字。 卡利安注视着这个笑容,贪婪地将它刻入脑海:“恭喜你。” 这句话其实言不由衷。从职级上来说,担任这个职位对谢迟竹是高迁;但从私人情感上来说,卡利安并不希望谢迟竹离开首都星。 这样遥远的星际旅行,常常意味着一去不回。 谢迟竹主动和他碰杯:“也祝你前途无量,卡利安。” 他的确打算一去不回。到一个不再会和主线剧情发生接触的地方,将这副躯体托管给主系统,然后脱离这个小世界。 剧情崩坏得一泻千里,谢迟竹最终选择了这种相对而言更加温和体面的脱离方式。 几句客套话之后,卡利安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应珏呢,他知道吗?” omega抿一口正咕噜咕噜冒气泡的不知名起泡酒,目光仿佛含笑:“这是秘密。” 酒精暖身,眼前人因病苍白不少的唇都恢复了红润,脸颊隐隐染上些绯色。卡利安手边的酒还一口未动,却觉得自己已经带上了微醺的飘飘然。 他在这种飘飘然中觉得,自己应该吻面前的omega。 他应该吻谢迟竹。 许是alpha的眼神太过炙烈直白,他看见梦中频频造访的姣好面容倏然凑近,微微仰着头落下一个带着起泡酒气息的轻吻。 一触即分,滋味却的确是甜的,让人心痒得很。 仔细回味的话,起泡酒味道后是更为纯澈的水润气息,就像雨后的山林…… 没有那股该死的墨水味道!意识到这一点,卡利安心神剧震,又听见谢迟竹说:“卡利安。七年前那起星盗绑架案是你负责的,对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了,卡利安只能下意识地回答:“对。怎么想起这件事了,宝贝?” 谢迟竹意味深长地说:“我想要那份档案的权限。” 作为炮灰,他对自己的身后事无甚所谓。但是,伊莱还要留在首都星,这些前尘应该处理得干净一些。 当然,留在首都星并非伊莱本人发自内心的意愿。 将卡利安打发走后,星尘的现任实际控制者从一边小门里走出来。伊莱表情如常,默不作声地将人环在怀里,替谢迟竹调整那蝴蝶胸针的位置。 按照人造大气的节律,现在正是冬日。但室内暖气充足,衣料都不算厚,指端若有若无地隔着衣料反复碾磨挑|逗,惹得谢迟竹面上那点不胜酒力的绯色渐渐蔓延开来。 这就惹得谢迟竹有点不高兴了。在力气彻底流失之前,他曲腿给人脚踝上不客气地来了一下:“有脾气?” 伊莱立即清醒过来,松了手上的力道:“没有,只是有点太想你了。” 如果和那些alpha一样,那他在谢迟竹这唯一的优势也没了。谢迟竹瞥他一眼:“你最好是。” 他不能和谢迟竹一起离开。其一是因为几年来布局的产业人脉都在首都星这片星区,远程办公到底不如实地那样方便;二来,谢迟竹需要他留在这里处理应阙的遗产。 实际上第一条原因就是个屁。伊莱做这样的决定,只是因为谢迟竹需要他。 那时候的谢迟竹说:“你是这个位置的首选。” 这至少能保证,谢迟竹离开首都星后仍会和他有交流。 伊莱没有和谢迟竹强求的能力,也十分清楚这个omega并不是可以被强求的人。 “一日三秋啊。”伊莱笑着说,“想到你要回家,就更舍不得放你走了,怎么办?” 听到“回家”这个词,谢迟竹的动作微顿,也纵容了伊莱再度半抱住他的动作。他很习惯地半靠在人怀里,默默想,荒芜星区是伊莱的故乡。 第60章 不让人“回家”的确是件残忍的事。他开始斟酌自己的预后方案,考虑给伊莱一种不必为他长年守在首都星的可能。 谢迟竹将头轻轻抵在人颈侧,长发很柔软地在伊莱面颊边飘来飘去。伊莱听见他有点闷闷地问:“伊莱,你想回家吗?” “……首都星也挺好。”伊莱说。 他也许可以利用谢迟竹的这点恻隐。但伊莱也清楚,一些事是演不出来的。排除人的因素之后,首都星比那些荒芜星不知宜居了多少倍。 他是个逐利的商人,过手的事也绝对称不上干净,却希望自己能够在谢迟竹心里留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印象。 要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也没必要留在这里闲话了。伊莱送谢迟竹回应宅。 接送人的活司机当然也能干,只是伊莱坚持这么做,谢迟竹一直以来也默许了这件事。相比出身高贵的alpha们,伊莱在伺候人的种种细枝末节上体贴得多,这才能有额外待遇。 “晚安。”悬浮车停在应宅外,伊莱替omega开了车门,俯身轻柔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晚安。”谢迟竹微微伸展肩背,随即很轻巧地从车门跳了下去。每当这个时候,伊莱都觉得他像一只趁着夜色离开的野猫。 许是感受到伊莱的注视,野猫本人在夜色中遥遥回过头,短暂同他对视片刻。伊莱同他挥手,下一秒,终端上跳出消息:早点休息。 第53章 吃了逐客令, 这下不得不走了。 谢迟竹退出终端的通讯界面,神色漠然。伊莱不算难打发,卡利安并不在他要打发的对象之列, 真正麻烦的是应珏。 当年,要不是应阙重重手段严防死守着, 那人能把谢迟竹和应阙的婚礼都闹个地覆天翻,是半点兄友弟恭都没有。 就算是现在,对方接连不断的追求与示好也让谢迟竹有些难以招架。谢迟竹十分清楚, 应珏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 不然也不能在原剧情大纲里想出随便找个omega来刺激人的昏招。 但现在这人居然学会了不过问不该过问的事,表现得像个十成十的正常人。 俗话说得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迟竹告诫自己, 凡事要徐徐图之,不能再给小世界的天捅个窟窿。 浴缸提前注好了热水,热气氤氲着, 谢迟竹将身子缓缓沉进水里。他闭着眼假寐, 还不忘和系统031吐槽:【你们就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业务部门吗?我觉得我不太适合当炮灰。】 系统031正要回答,不小心一眼看见水面上半边被热水浸得透出薄红的肩峰,默默将头转向墙壁:【……就快结束了, 小竹,坚持!】 直到谢迟竹入睡,应珏都没回到这处宅子。谢迟竹当然清楚这事,不然他今晚就歇在别处了——一连应付好几个人却是不是件很轻松的事。 “那帮星盗疯了吧,追着我们不放!”小型战斗舰在空中直翻了七百二十度, 驾驶员不禁破口大骂,“别的卫队也没这个情况,咱们到底哪儿招惹他们了?” “谁知道啊?开你的船吧, 我明天还想回家吃饭!”副驾驶不耐烦地“啧”了声,“小心流弹。” 乌鸦嘴就是说什么来什么,流弹险之又险地从战斗舰舰体擦过,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俩人心神还没能定下来,舰载广播就响了,是上峰的指令:“变阵,三小队撤退,避免无意义的消耗。” 指挥室里,应珏单手掐住收音器,眉心蹙着。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常规的骚扰,但现在看来对方是奔着实际让他受到点什么损失来的。 应阙那么恨他?应珏一时没琢磨明白。他对谢迟竹有意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应阙七年前没发疯,到了这时候却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不太该是因为先前的演习,大概率还是在应珏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点什么。 舰队保持彻底的撤退态度,完全漠视对方疯狗一样的骚扰。 那一小撮星盗见没法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也只好悻悻撤退了。 直到驶入安全领空,应珏的终端才连接上民用信号。信号隔绝这么久,重要不重要的消息一时都噼里啪啦往外跳,叫人一时眼花缭乱。 他沉下心,无比习惯地去寻找那个名字。 找到了……但这是什么意思? 应珏将那条智能家居推送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这不是幻觉。 「0xxx号家用医疗仓:x个小时前为用户谢先生完成扫描,腺体外源信息素浓度呈下降趋势。」 这下,他被星盗追着咬了一整日的郁闷是荡然无存了。心情霎时愉悦起来,就连脚步都轻快许多——那个该死的标记正在离谢迟竹而去,应阙除了破防什么都做不了,这还不够可喜可贺? 突发行动结束后往往还有些手续要补办。此刻已经是深夜了,应珏料想回到那宅子里也见不到谢迟竹,不如通宵加个班将材料都做完,明天一早就能在第三卫队同人见面。 …… “……他在等我?”通讯屏幕上的谢迟竹单手懒洋洋托腮,一句话说得也是漫不经心。 卫兵向屏幕外若有若无地瞥了眼:“是、是的。” 这就让谢迟竹有些为难了。他打了个哈欠:“我的日程很满,可能暂时不能给他一个确定的预约。你这么回复就好了,要是为难你就来找我。” 卫兵应下后通讯很快挂断,讪笑着看向一边悄无声息坐着的那尊大神:“您看……” 他看不透应珏的神色,只见对方微微一点头,说:“知道了。也烦请你再转告一次,对于这件事我永远有时间。” 这话被原封不动转达给谢迟竹。他看完消息,手一顿,顿时觉得盘子里的青提奶冻千层都没滋没味了。 他想不通。“永远”这样的词,应珏怎么敢轻易说出口? 谢迟竹一时失神,系统031不禁问他:【情况怎么样了,小竹?】 【应珏这么说话也太不负责任了。】他下意识答道,【世界上哪里有那么轻松的‘永久’……算了,迟则生变。】 031默默在终端屏幕里翻开它家宿主对于最后剧情处理的小小计划本。谢迟竹原本做了很详细的计划,对这一团乱麻如何归置妥当,如何让自己的离开影响变得尽可能小,又如何给予一些任务之外的小小关照…… 纤长手指灵巧敲打,将属于“应珏”的部分悉数删除。 谢迟竹做完这件事,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宣泄情绪。不该是这样的,他忽然有些泄气,又伸手将那角小小的千层蛋糕捞了回来,慢吞吞地用叉子往嘴里送。 青提酸甜多汁,奶冻和奶油的甜度也不高,馥郁的奶香与果香在舌尖相得益彰。他用舌尖一点点将奶冻碾碎,腮帮孩子气地微鼓,慢慢慢慢将自己哄好了。 他温和地同031说:【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了,但应阙必须死。】 按照剧情,应阙本该死在那场演习里。他身死后,一手把持的星盗集团便如一盘散沙,成为主角背景板功绩中的一页。 按照谢迟竹的直觉来说,事情未必会如此发展,但人所能做的事终究是有限的。 终端“叮咚”一声,是调任令的审批结果。谢迟竹垂眼将消息扫过,回复时嗓音柔柔带笑:“没事的,您按正常流程进行公示就好。” …… “你说什么?”同事险些将手里的餐盘扔出去,音量陡然拔高,引得食堂内不少人侧目。 瓦伦丁赶紧拉住他,神神秘秘地“嘘”了声:“不要这么大惊小怪。他就从来不这样。” “哦。”同事很不买账,话几乎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你觉得谢顾问喜欢你?有胆子你现在就嚎出去,其他人说话可没我这么委婉。” “omega总是要面子的嘛。”瓦伦丁努力为自己辩经,“爱情就是这种不讲理的东西,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回复我的消息?” 同事凝噎:“……谢顾问对每个人都很温柔。” 瓦伦丁不死心地强调:“可是我觉得这次他对我真的不一样。” 同事拳头捏紧,闭眼又睁开:“那你倒是说啊,他给你发什么了?” 两人是同部门的同事,那点变动对于他们都不是秘密。但瓦伦丁莫名不想将语音给别人听,在同事的拳头暗示与百般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开了一点外放: “……没事的,您按正常流程进行公示就好。” 第61章 嗓音柔和,无一处不礼貌得体,偏偏又像带着小尾钩,听得人是心痒意动不已。同事看了眼瓦伦丁,偏偏这人还无知无觉:“反正我也不是必须留在首都星,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去任上。” “你这种情况一般叫看上别人了。”同事听他越说越离谱,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还想吃软饭?活不活了你——” 瓦伦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注意到同事忽然收敛的脸色:“我怎么了?你都不上网,不知道现在alpha对伴侣提供情绪价值也很重要。” “为什么?” 瓦伦丁:“你想一想,谢顾问那样的人,财产和权势都是多少alpha一辈子都够不上的。这方面的提升就可能涉及边际效应,人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肯定不如年轻体贴的伴侣讨人喜欢。” “原来如此。”那人又若有所思地说,“调任又是怎么回事?” “你小子不对劲啊,这事不是我们一起……应珏?!”瓦伦丁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抬眼就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应珏那张死人脸放大在眼前,活像大中午迎头撞上了应阙的怨灵。 这两兄弟,什么时候长这么像了? 应珏却对他这番内心活动浑然不知,点头后重复:“是我。调任是怎么回事?” 这事虽然不算重要,但面子上的保密工作还是要做的。脑子稍微清醒一些的同事立即试图打哈哈过去:“应准将,您很快就会知道了,就是这两天的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同事总觉得应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瓦伦丁家里一向和姓应的不对付。几句话之后,两边各自分开,同事终于勉强同意了瓦伦丁的话:“好吧,你可能是对的。伴侣和合作伙伴还是不太一样。” …… “抱歉。”落地窗边的omega手捧盛着热可可的白瓷杯,唇角自带的弧度仿佛噙着笑,“你很好,但我并不在可以考虑伴侣问题的阶段。” 冬天快要结束了。他只穿了一件薄风衣,布料挺拓、剪裁合体,整个人显得愈发清疏不可攀。 那些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些日子换着法子让谢迟竹见的都是些很年轻的alpha,几句话之间就被撩拨得有些不知进退了,只知道连连说:“我有很多时间……” 这话多么似曾相识。谢迟竹一弯眼,alpha却莫名觉得他在透过自己对着另一个人微笑。 第54章 “是呀, 你有很多时间。”他将喉咙口那点热可可的黏腻感咽下去,“所以你还会遇见很多事、很多人,太早下定论不太合适。” 谢迟竹看向手腕上的终端, 他今天的时间不多了。alpha赶紧识相地起身送他,慌乱之间检查账单情况——居然已经有人买单了! 让一位这样美丽的omega买单实在是天大的罪过, 年轻alpha一下肉眼可见地慌了,狠狠咬上自己的舌头:“我、我……” 谢迟竹却瞬间了然,有点无可奈何地朝alpha笑了笑, 安抚性的:“看来是我朋友来过了。” 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 看见一辆颇为眼熟的悬浮车停在路边不远处。被婉拒的年轻alpha这下也懂了,只好依依不舍同谢迟竹道别。 那个人会说什么?谢迟竹心里犯着嘀咕, 绘声绘色同031演练:【‘你看上的就是这种水平的alpha?’……不对, 还可能是‘呵,没空和我见面,忙着在外面偷男人’。】 但是都没有。 开场白很平常, 应珏为他打开车门, 两人好像已经保持在这种基本礼貌的社交距离里好一阵子了。 负责调任令的人委婉给他透露了消息,应珏大概已经打听到了这件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谢迟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就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毫无反应。 风平浪静必有妖。他无端觉得很不愉快。自己不愉快了,就必然要去找一找其他人的麻烦。 应珏坐在一边,再次告诉自己要克制情绪,忽然感觉胳膊上被收着爪子的猫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准确来说,比触感更先抵达感官的是湿漉漉的风。应珏来不及揣摩omega的动机, 下意识一把反抓住人手腕。 谢迟竹冷眼瞥他,手心里冷玉一样的触感让应珏又不由得放轻了力道。omega借着一瞬空当飞速将手抽走,手腕上浅粉的指痕倒是格外清晰, 轻易就能惹人思绪浮想联翩。 “应珏。”谢迟竹用另一只手挡住对方那意味不明的视线,皮笑肉不笑道,“监视我?” 丰润唇瓣开合间隐有热可可的甜香。眼前人神色冷冷,却有着一张天生含笑的面容,仿佛整个人都是甜品做成的。 就算神色泛冷,也好像只是冰淇淋蛋糕,又是另一番风味。 想亲。 应珏辛辛苦苦装了这么久,当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浑。他迫使自己移开目光,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解释:“不是的。你的卫兵今天临时休假,我来顶替他的工作。” “原来如此。”谢迟竹说,“看来卫队下季度要注意人才储备。” 拐着弯的话被尖刺挡了回去,应珏呼吸着空气里那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出口的话直白得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是我假公济私,太想见你了。” 凡事过盈则缺,谢迟竹胸腔里一点装腔作势的愤怒一下泄了气。 自己是多么无聊的人一个人啊,他想。 懒得应和调情似的一句话,不想再虚以委蛇,只剩下无比倦怠的萧索兴味。 “我不想见你。”谢迟竹别开目光,口气生硬,“你下车吧。” 显而易见地,这是应珏的车。听了这一番近乎胡搅蛮缠的要求,应珏一时没作答,视线探究地看向omega的侧脸,看见人将唇抿成平直的一条线。 回到首都星后,应珏在大多时候见到的谢迟竹都和七年前十分不同,心事和手腕都深了不少,如今却难得露出了很“浅”的一面。 应珏动了。谢迟竹听见他起身的响动,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又莫名怅然。这点怅然让谢迟竹微妙地不爽起来,见缝插针地自我剖析:功利一点,人际关系也是资源,当然没有人丢了钱还能开心的。 然而,下一秒,谢迟竹就看见应珏起身向着后排去了。 谢迟竹:…… 好的,很好,完全低估了这位先生的脸皮。 这么一不进不退地搅合,打算彻底将这一团乱麻斩清的劲儿也散了。谢迟竹打开日历,确认自己启程的时间在下月初。 掐着手指算算,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再四舍五入,不过一个星期多一点,自己也不是不能忍…… “上次在先锋舰上没来得及问你。”话音骤然将方才生出的微末心软打断,“谢顾问,周末能赏光和我约个会吗?” 果然还是不能忍。 谢迟竹闭眼靠在椅背上:“有空。” 应珏还没来得及喜,又听人补上了话的后半截:“不能。” 车程本就不长,话语间悬浮车就将要滑停在终点。 换个稍微懂得看脸色的人,大概早早就不同谢迟竹纠缠了,谢迟竹本人的愿望也是如此。 但应珏那货显然离正常人的标准不是一般远。翌日,谢迟竹久违地回到第三卫队处理残余的工作,看见花瓶里放了一捧绚烂的小苍兰。 小苍兰又叫苍雪兰。光听这个名字,人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它拥有雪一样的色泽,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栽培品种可以提供的色彩选择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 譬如此刻眼前或深或浅或素或艳的一大团,好像炎炎灼灼的云。 谢迟竹伸出手,从花枝边摘出一张不甚显眼的小卡片。 花毛茛、郁金香……此后几天他稍稍留意,发现那些鲜切花竟然真的一天都没有缺席。 他揉着太阳穴,对卫兵说:“下次应珏再托人来送花,就不要收了。” 左右不过写张小卡片就能应付过去的功夫,不要装得多么深情……看得人心烦。 卫兵听完这话,表情却有些古怪:“夫人,这是他亲自来送的。” 谢迟竹垂着眼,一时没有答话,视线边缘的花还在飘来飘去。他在终端上敲敲打打,编辑好了要由系统031辗转给应阙本人的消息,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也不收。” 又忙活一会儿之后,他起身,要去同楼层的小会议室。这一切很快都要与他无关了,谢迟竹想。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他就在拐角边碰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应珏穿着件背心,肌肉还没从充血状态里恢复,像是刚结束一场训练。 第62章 “真巧啊。”应珏率先开口,窄长的银灰色眼眸牢牢将omega锁定。他今天难得穿了制服,身量都严丝合缝地包裹在衣料里。联盟卫队的文官制服也是以禁欲剪裁闻名的,但兴许就是版型太好了,起伏曲线都一览无余。 明明指尖都被手套覆盖,腺体也隐没在衬衫的立领里,可见的裸|露肌肤只有脖子以上一小片,却比什么都不穿更具情|色意味。 要是被隔着衣料玩弄,也不知会不会哭出声,会不会把挺拓的面料都打湿…… “嗯。”谢迟竹却只是微微蹙眉,不欲同他多言。近日这样的偶遇可不算少,但第三卫队的核心办公区和高级军官体能训练场绝对不在同一层,连路都不顺,说出这声“好巧”的心理素质也未免太过强大了。 心理素质强大的应珏仿佛对他的冷淡毫无察觉,看似随意地向旁跨了一个身位,正正好将人的去路彻底挡住:“你脸色不太好,要注意休息。” “还好。”谢迟竹说。他抬腿要从alpha身边绕过去,步子还没挪完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海盐味,腺体被激得隐隐发热,隐秘处也是一阵潮热。 腿软。他一时险些失去平衡,后腰却立即被alpha的手臂稳稳托住,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年轻有力的肌肉搏动。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更近,应珏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往谢迟竹鼻间飘,他的脑子都几乎要停摆了,只能强撑着最后一线清明抓住了身后小会议室的门把手。 应珏的手覆盖在他手背,omega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任由人摆弄,再稍微清醒些时已被人抵在了门板上。alpha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腰侧也被人扶着,几乎整个人都被困在怀抱里。 潮热期的前兆。他为了处理应阙的事,将那些添加了应阙信息素提取液的抑制剂都锁进柜子里,这一阵又实在太忙。 说到底,那腺体虽然实实在在地长在谢迟竹颈侧,却究竟不是原生的器官,他时常就忘了潮热期这回事。 好在感受总是具体而诚实的。本能促使他向alpha靠得更近,想要更多的信息素,想要得到更为具体的抚慰,廉耻又生生将人定回在原地。 应珏什么都没做,注视他的目光平和又深深。 眼前人的潮热期前兆在应珏眼里可谓是无所遁形,桃花眼里漂浮着一层生理性的泪水,蒙蒙间长睫都委屈得要结撮,还十分倔强地咬着唇。 不像个曾有过一段美满婚姻的omega。应珏无端从这番神色中品出几分贞烈意味,仿佛眼前人还要为了死去的丈夫守贞。 中学生理课讲过,释放信息素也是重要的潮热期安抚行为。 然而,对于谢迟竹来说,简单的信息素安抚行为似乎并不奏效。 他双腿交叠着借力,脖颈无意识地往alpha尖牙下送。 这一动弹,就将应珏抵在中间的膝盖碰了个结实。把在侧腰的手一重,alpha同他咬耳朵:“帮谢顾问缓解潮热期,总要说点好话吧?” 谢迟竹的腿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偏偏腰还被人用胳膊撑着,浑身上下都着力在这人身上。他想说话,声音也活像没了骨头:“谢谢您,长官……唔!” ----------------------- 作者有话说:这全是脖子以上啊…………腺体不长在脖子上长在哪审核大人您究竟何意可否给卑职一个明示?! 抑制剂里加料加的是主角死鬼老公的信息素,当过人妻但死鬼老公在法律上已经没了,潮热期所以需要和alpha贴贴[彩虹屁]有点没招了 第55章 应珏手微微一松, 怀里人立即就着这个姿势跌坐在膝盖上,敬称变调成半声呻吟。 这跌坐的幅度其实不大,奈何身子实在是不争气, 丰沛过头的汁水又要往外冒。 谢迟竹神色却忽然惊恐,伸手捂住嘴, 将剩下半声呻吟吞回喉咙里——因为门铃在这时极度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约人到小会议室见面,就是为了提前行程这件事,没料到事态居然会这样发展。omega就靠在门板上, 还能隐约听见外边人嘀咕“奇怪”, 又试着验证了几次门锁。 外边儿还有人,应珏还生怕乱子不够大, 手半点也不老实, 竟然趁着这会把人领口解开了。拿惯刀枪的指腹粗糙,此刻按在腺体上更是令人不禁蹙眉。 谢迟竹平息着松了手,咬牙道:“抑制剂, 或者临时标记。应珏, 别做多余的事。” 谢也谢了,这人总得干点活吧? 稍稍恢复些理智便能知道,他一定是锁了门的, 这套法子吓吓年omega还行,是吓不到谢迟竹。 指腹在腺体上打了个圈儿,应珏问他:“要抑制剂?” 谢迟竹一颤,玉一样的脖颈弥漫开淡粉:“你也可以开门。” 他死犟着不肯说两句alpha想听的好话,身子却止不住地发软, 不知怎的就被人彻底整个的抱在了怀里。 omega浑身上下除了被人解开的第一颗纽扣外一丝不苟,却满目满面都是不自觉的春情,身子被人一碰就发颤。 应珏低下头, 眼前是仿佛轻易就能被摧折的脖颈。犬齿划过腺体皮肤表面,寻找合适的临时标记点位,耳边的喘息声绵长而克制。他留了个心,侧目微微一扫,果然看见omega饱满的大腿根有些难耐地来回交叠。 ……心无杂念。鬼知道此刻还不逾越方寸需要多大的自制力,好在纯粹的临时标记实际上只有一个非常短暂的过程。犬齿刺破腺体皮肤,注入适量信息素,都只在转眼之间。 怀里的人却终于崩溃一般颤|抖起来,无意识地往alpha身上靠,小腿还无力蹬踢挣扎了几下。 潮湿的气息几乎要将应珏包围了,偏偏这人还指明了不让他碰。现在爽也爽完了,谢迟竹眉眼都慵懒地舒展开来,就着这个姿势将额头抵在应珏颈边:“忘了跟你说,我明天就该走了。” 应珏没说话,谢迟竹懒洋洋抬腿踢他一下:“放我下来。” 放是不可能放的。应珏声音微哑:“我送你。” 人肯定是不能这副模样走出会议室的。乱掉的长发要重新用发带束好,满身信息素要用清洁喷雾处理,衣饰也要再调整端正。应珏做起这些事来非常熟练,像是本能如此。谢迟竹正是浑身没劲的时候,一时由着他去,等到被人送到门边才倏然觉得这份妥贴熟悉得有些古怪。 谢迟竹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他抬手要开门,又将手放下来,转头问应珏:“你之后怎么打算?” 应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等到这个任期结束,我就考虑往荒芜星区调动,我在那里有一些积淀,需要的话可以列一份联系人名单给你……” “应珏。”谢迟竹蹙眉,“不要做自毁前程的事。” 言尽于此。走出门时他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终端里收到行程变动审核通过的消息。 还有应阙的回复。 谢迟竹其实不太能明白应阙这个人。说是因为信息素匹配度协议结婚,但应阙一直以来都算得上体察入微,不管多么蛮不讲理的要求都能换着花样满足。 除了偶尔要同人说些爱不爱的胡话,在床上折腾人了些,还不乐意谢迟竹同其他人交游,几乎是个完美的伴侣。 这样一个出身优渥、几乎什么都不缺的人,竟然私底下和星盗勾结多年,最后还要同联盟开火,实在是有些令人咋舌。 他在候机室里琢磨一会,实在是没琢磨明白,反倒把候机室准备的开心果抹茶慕斯切角吃光了。 长途星际旅行也要从摆渡车开始。谢迟竹其实想自己开车,但这片星舰场实在是有自己的规划,只能坐回了后座上。 这车程还没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打开电子后视镜一瞧——熟悉的悬浮车就不远不近缀在后边,端的是来势汹汹。 简直是冥顽不灵!谢迟竹一闭眼,很礼貌地对前边儿司机说:“能劳烦停下车吗?” 司机以前大概是个开机甲的,二话没说一脚刹停了:“我就知道,那车有装甲的!后面那车来找麻烦的是不是?” 后车跟着急刹,竟然一根毫毛都没碰上,不知该赞美科技进步还是司机技术。 眼看着司机就准备撸袖子下去开干了,谢迟竹又忍俊不禁:“一点没说完的事。没关系的。” 眼看尘埃将要落定,他反而有闲心了。个高腿长肌肉结实的alpha站在改造过装甲的悬浮车边确实还挺帅,没见识的乡下omega见了会有一瞬间的心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有闲心同系统031说笑话:【如果我是这个小世界的原住民,就多泡几个年轻alpha解闷。】 不过,当然不能是应珏这么麻烦的角色。 第63章 谢迟竹顿了顿:“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应珏面色微沉,片刻后才提醒他:“你把我拉黑了。” 确有其事。谢迟竹用手指敲了敲终端,到底是没把人放出来。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才再度开口:“有事说事,没事就早回吧。” “想送你一程。”应珏说。 谢迟竹不明白那种眼神。硬要说,他和应珏认识了七年,可是七年里两人交流寥寥,日子能掐着天算,还是以那样荒谬的原因开头,后来又是不能为人所容的关系。 要是真的仔细去算,最深入的交流可能还真只是肉|体上的。 “送我。”他的声音轻得好像叹息,“你能送到哪里?请回吧。” 摆渡车绝尘而去,应珏在远处看着星舰升空,模糊的舷窗里什么都看不见。也许谢迟竹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但某种预感一直在背后驱使着他。应珏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心底那些强行压抑了多日的占有欲和阴暗念头已经先一步冒了出来。 送到哪里?送到哪里都可以。 天空不知何时泛起了灰,一派阴沉。没过多久,一场首都星大气规划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星舰里听不到这样低分贝的雨声,逐渐远离首都星的星舰里就更听不见了。按照谢迟竹的要求,随舰人员已经压缩到最低标准……毕竟系统031给出的脱出方案还是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其他人。 “蜉蝣”。 机械臂托来造型精致的草莓芭菲,红艳艳的果实均匀覆盖在冰淇淋表面,他一时无从下手,于是先摘走了最上面那块散发着香甜黄油味道的大耳狗饼干。 糖油混合物总能给人幸福感。谢迟竹捏着勺子,脑子忽然又“叮”了一下:【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种东西。】 系统031:【……草莓芭菲?】 谢迟竹眨眨眼:【‘蜉蝣’。】 031想起谢迟竹原生的小世界,还真有些拿不准了:【说不定呢。】 谢迟竹“嗯”了声,懒洋洋地托着腮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芭菲。草莓酸甜,冰淇淋绵软,很好照顾了宇宙旅行中稍显迟钝的味觉。 在第一次跃迁开始以前,他结束了短暂的甜品时间。 或者说,在他结束甜品时间后,星舰终于要开始跃迁了。 考虑到舒适的短途跃迁是从一阵推背感开始的,意识被搅入一片微妙的混沌里,就如同水面泛开阵阵涟漪。 时间开始无限延长,意识仍然是清醒的,行动却被稀释得无比稀薄迟缓。倒是不难受,更像陷进了一场漫长的混沌浅眠里。 在这片无声无息的涟漪里,一辆小甲壳虫似的迷你星舰泊在了舰桥上。它在此刻轻盈得有些出奇,好像完全不受所谓“跃迁”干扰。 …… 谢迟竹隐约听见有人在哼歌。 悠扬的小调经由成年男人的嗓音哼出来,莫名多了些诡谲的意味。他闭着眼,本还在昏昏欲睡,一时也没觉察到哪里不对。 直到粗糙指腹充满爱怜意味地抚过他眼睑,细密触感带起阵阵颤栗,他才倏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人的行动没受到跃迁影响?! 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电石火光间闪过,然而谢迟竹竭尽了全力也不能将眼皮挪动半分,那人的吐息就近在咫尺,无比分明。 唇瓣被人吮住,随之而来的深吻却满带侵略性。失去意识控制的唇舌自然不能抵挡入侵,口腔内壁每处软肉都被细致而不留情地照顾。身子不能动弹,感官却还是灵敏的,昭示着纾解的快意让omega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对待。 湿淋淋的亲吻让意识不知何时也像是陷进了黏腻的液体里,分开后唇齿间牵开银丝,一截软舌红艳艳水灵灵地微探出来。 这时谢迟竹才勉强清醒些,发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耳边一声轻笑,那人又用指端捏住放|荡的舌尖,不好好归位,反而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好玩也是真好玩,被人玩玩舌头那蝶翼一样的长睫就要止不住地发颤,唇被口涎沾得晶莹,叫人想要再狠狠叼住唇珠轻轻咬上几口。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omega唇都合不拢的样子才叫这人稍微满意了些,他又很细致地为人调整了怀抱的姿势,才轻车熟路地摸索向后颈,找到阻隔贴的位置。 小小的贴剂边缘被揭开,下边本该是成熟甘美的泉眼,男人的笑容却陡然凝固了。 有异味。 他的omega被其他人标记了——哪怕是临时标记也绝对难以接受。海水般的气息并不叫他陌生,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闻到了。 没关系,没关系,用新的标记覆盖掉就好了。 上个牙印才新结痂,alpha没多犹豫就决定要在同样的位置咬下去。同样的动作,他比他的弟弟做得熟悉一万倍,也更能叫人动情。 宽松的休闲装就如糖果的包装纸那样轻易剥落,做这件不管怎么说都称不上正经的事时,应阙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始终专注沉稳。 第56章 平心而论, omega的身体实在是很漂亮。个子高挑,骨架又是偏向纤巧的,浑身上下白玉一样无暇, 连多余的毛发都不见,只有水红的两点惹眼。 应阙却意不在此, 一抽鼻子,随即像摆弄人偶娃娃一样让omega坐在了自己大腿上。他还穿着西裤,布料上当即洇开湿痕, 略有些不适肤的面料当即逼得谢迟竹一颤, 竟然就这样在无人抚慰的情况下泄了身。 唇齿间溢出无意识的轻喘,谢迟竹的腺体里到底还是残留着应阙的信息素, 此刻是难捱得很, 眉心都微微蹙起。好就好在应阙没那么能忍,他很快就听到金属搭扣解开的清脆声响。 应阙又抱着人换了姿势,使谢迟竹坐在自己身上, 一边就着这个姿势将人磨着一边用唇齿抚慰omega的腺体。倒不急着将肌肤咬破, 反而先尽兴地用牙碾、用舌尝了一番,将那一块肌肤都逼得熟红微鼓,怀里的身子止不住地颤。 不颤也得颤, 谢迟竹后腰被人把在手里。坐姿让alpha不好使力,只能以此带着他动作,好像在使用什么情|趣用品。 起初应阙还有所顾忌,怕他那娇气的夫人会疼,动作都是轻缓的。但omega始终在无意识中呈现出那副欲拒还迎的难耐神色, 又叫他拿不定主意了。 要是谢迟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肯定要暗骂一句:装得这么温柔体贴,有本事就别咬他腺体! 不过, 他这会也没空在心里问候应阙。 颈侧腺体被人黏黏糊糊地照顾着,就是不肯注入最为必要的信息素,被动引发的潮热期几乎将脑子都烧得陷入一片不得纾解的泥泞,实在难捱。 腺体传来的绵绵触感很钝地折磨着神经,迟迟不能得到真正的安抚。不仅如此,他还要费心去考虑真正的问题:为什么应阙能不受影响? 看来那天在安置区里的时间流速也不是错觉…… 但他还没能真正仔细琢磨,腺体又被alpha犬齿尖端骤然一磨。重心被迫前倾,仅存的一线清明又被撞碎。 身体完全背离了主人的意志,逃离也不行,追逐也不是,只能被迫顺着应阙的力道,连呼吸都被牵着走。 他好像就是水做成的,汗水将衣襟粘黏在肌肤上,生理性泪水从泛红的眼角溢出,在锁骨处聚成一小汪晶亮,几乎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可真正的水又喂不进去。应阙试图给他渡一点,却都无济于事,通通从那张精巧漂亮的唇舌里溢出,反而将最后一片干净的衣裳也打湿了。 …… 最后,应阙到底是不忍,以一个临时标记结束了一切。他那好弟弟留下的信息素也很顽固,临时标记已经是极限了。 准确来说,按应阙的想法,应该是暂时结束。他悉心为omega清洁身体,换了干净且搭配得当的衣物和阻隔贴,然后将人调整回进入跃迁前的姿态。 时空缓缓回正,他应该到那小甲壳虫星舰里暂避一二,直到接应的人手真正到位—— 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应阙猝不及防,好在核心稳定,人没被掀翻。 反而是这巨无霸星舰纸糊一样哗啦啦破了个口子,谢迟竹本就单薄的身子当真跟轻飘飘的纸一样要被往外吸—— 应阙想也没想,飞身一扑就要把人拎回来! 用**直面真空和极寒的宇宙,别说本就身娇体弱的omega了,就是alpha也要被催做一捧飞灰。 他反应速度绝对一流,按理说不能失手,眼看着就要抓住谢迟竹那瞬却被无形的厚障壁狠狠撞了回来! 应阙仿佛听见一声指骨撞裂的脆响,鲜血是汩汩横流。 第64章 他却浑不在意,心想跃迁仍未真正结束。谢迟竹往外飘的速度仍然缓慢,他还有机会。 应急绳有条不紊束在alpha腰间,训练过千百次的动作自然飞快,他却莫名心忧如焚,恨不得直接上阵将人捞回来。 他不想死,但若是谢迟竹就这么没了,自然也没有想活的理由。 这一下几乎奋不顾身,他却还是没能碰到谢迟竹,先到一步的反而是剧痛——那无形的壁障骤然被连撞几下,应阙忽然听见“咔”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此裂开了。 壁障无形,缝隙自然也是无形的,他手臂一下被搅进去,这下是半滴血也没见着,半条手臂却凭空没了,骨和肉都可怖地裸露在外。 也顾不上痛了,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盘桓在应阙脑海里。他借着这个姿势向那无形的裂缝将军刀从夹隙里撬了进去,手腕猛转,刃都几乎要折在里边—— 应阙几乎目眦尽裂。谢迟竹就要飘离,他却无可奈何,这叫人如何接受? 视线里,谢迟竹神情无比平和,仿佛还在安睡之中,应阙却清晰地看见了他眼皮一点颤动—— 轰—— 剧痛几乎让人的神经产生已灰飞烟灭的错觉,名为“死”的概念从未如此之近。 赤色的血迸溅,在omega腕间静止成一点朱砂。 …… 《前第三卫队技术顾问谢迟竹于赴任途中不幸因跃迁事故殉职》。 看到这条内部公告时,卡利安刚刚推掉一个来自友人的酒会邀约。友人看他原本就兴致寥寥的神色此刻更是凝滞,不禁讶然挑眉:“真不去?你最近不对劲啊海因莱因,失恋了似的。” 卡利安心下几乎一片空白,凭着肌肉记忆强露出笑容:“没劲啊,不如多休息会。” 友人支他一下:“可那谁说有个很带劲的omega,我还以为你会对那个感兴趣呢,不来就算了。这可不像你,跟姓应的一样——应珏最近也不露面,你被他传染了?” 他本想激卡利安,没料到卡利安真的不接招不说话了。 将还在嘀嘀咕咕着什么“不对”的友人送走后,卡利安才打开那条讣告。 措辞严谨、来源的确是官方内部通讯,他下意识地确认了这条消息的真实性,而后才开始往下读那些文字。 「……因所乘星舰在跃迁过程中遭遇罕见的空间湍流,引发局部系统故障,不幸以身殉职,终年二十八岁。 报道称,事故发生时,谢迟竹先生所在的舱段因能量过载发生隔离性破损。此次事故为孤立事件,舰队主力未受严重影响,目前已安全完成紧急降落…… 谢迟竹先生的追悼会将于近日举行,按其生前意愿,一切从简。其名下遗产将依据早已公证的遗嘱进行处理。」 卡利安生命里很少有茫然的情绪,故而此时的灰败让他更加无所适从。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应珏最近没有出现的原因。 谢迟竹于他,他于谢迟竹,不过都是生命中一段过客,远比不上应珏与谢迟竹的纠缠浓墨重彩。 礼堂的弧形穹顶依旧高悬,彩窗灰蒙蒙。 将花束交给工作人员之后,卡利安废了些劲才找到应珏。他兀自一人在角落里,被卡利安叫了好几声才抬头,神情莫名带着某种不可说的阴沉。 “我没在宾客名单上找到你。”卡利安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应珏一顿:“我确实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都说人死如灯灭,但卡利安看得出应珏事实上正在逃避这件事。两人之间到底有些交情,卡利安斟酌着言语:“我知道你在调查这件事……” “你也觉得他死了?”应珏扬眉,口吻冷淡,“那我们就不必再聊。” 卡利安:“黑匣子的记录没有问题。” 应珏再度回复他,口吻始终冷淡:“不要谈了。” 至此不欢而散。卡利安莫名怅然,但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到底是一个不太爱对他人选择过多干涉的人。 作为旁观者,他还算清醒地见证了应珏沉浸于这种偏执的过程。应珏已经为此偏离了人生应有的康庄航向,真的追随脚步而去大概也是早晚的事。 他走出礼堂大门,又忽然瞥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本能让他迅速判断对方的特征:英俊得体,气质温和,周身是在上流阶层周旋的风度,但没有丝毫信息素的味道,是个不折不扣的beta。 审视的目光在空气中片刻交错,beta冲他颇有礼貌地一颔首,而后怀抱花束快步走进了礼堂。他是所有哀悼者中看起来最不悲伤的一个。 片刻后,卡利安才想起,这人似乎是个颇有些手腕的商人,往按照追悼会主人遗嘱设置的基金里追赠了不少资金。 能落到实处的金钱当然是有力量的,未来会发生改变。卡利安想。他没撑伞,一纵身上了车,关门时却看见几个带着花束的孩子在街口徘徊。 为首的那个男孩与他对上视线,还没来得及鼓足勇气开口搭话,卡利安便了然地为他们指路:“就在左手边,去吧。” 他动态视力惊人,遥遥一眼就能看出那群小孩哭过的惨状,心中那点怅然莫名开解少许。 追悼会的信息已经在星网公开,这位传奇omega的死讯已然人尽皆知。 只是尘埃落定,一切都成身后事了。 …… “锵锵——现在是结算时间!” 无机质的金属空间里,8bit的电子乐欢快回响。谢迟竹有点木然地垂着眼,看见余光里的全息大屏跳出像素游戏风格的结算界面。 老实说,他其实也挺怅然的。系统031这是想着法子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手也不见得能用上,但他还是不太高兴得起来。 谢迟竹伸手蒙住眼,不忍心去看自己的业绩单:“……我不会被优化吧?” 系统031一震,连忙安抚他:“我们不是那种组织!小竹,我这次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的。” 谢迟竹一顿:“嗯?” 系统031:“就是,那个,因为之前小世界的运行确实出现了一点问题,我们有员工关怀政策……” 它吞吞吐吐一顿解释,谢迟竹算是听明白了:要是他的kpi达不到复活标准,也可以挑个小世界舒服养老。 谢迟竹听了这话,也没追问,轻飘飘别过了话头:“我们下一个世界做什么?” 屏幕一闪,变成了谢迟竹熟悉的社畜风ppt。 一目十行扫过去,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便成了全新的概念。 哨兵、向导、精神体……还有那个结合热,是什么意思? 谢迟竹眼皮一跳,隐有不好的预感,又听031自信满满地介绍道:“这次的任务绝对非常简单,我们只要在剧情开始之前死掉就好了,都没有戏份的!” 这一段剧情开始之前,所谓“炮灰前任”的前缘,倒是半个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 天命之子是那个东郭先生,谢迟竹就负责扮演白眼狼,是上天给主角顺遂人生中的一道教训。 ----------------------- 作者有话说:有一个小小的孕期if番外,只怀不生,明天更新[亲亲] 轻轻放下一个世界三的文案在这里,是阶段性1v1 【世界三:落跑的奶牛猫哨兵】 谢迟竹是个异类哨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靠着向导们的偏爱在白塔立足,甚至与那位传奇向导建立了深度结合。 人人都道他走了狗屎运,一面盼着他从云端跌落好让自己染指一二,一面又克制不住嫉妒:凭什么是他? 直到那次任务,谢迟竹抛下自己的向导搭档,跟着别的向导跑了。 *** 谢迟竹本该死的。 侥幸捡回一条命后,霍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迟竹。 他本想了一千种法子来折辱这贪生怕死的小混蛋,但真正看见被心病折磨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前搭档时,又忽然舍不得了。 昔日那个人人艳羡的哨兵已瘦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连声音都带着颤:“……霍昱,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俯身,在谢迟竹眉心落下怜爱万分的轻吻,指腹温柔拭去眼角湿润,默然心道:我来带你回家。 第57章 阳光从书房的窗户里照进来, 为谢迟竹侧脸镀上一层暖金。 和家庭教师的课程内容已经完成,但还剩下些许时间,两人流畅自然地切入了闲谈的话题, 关于联盟新颁布的荒芜星区矿业条例。 “您的见解总是如此独到。”年轻的alpha家庭教师脸颊一阵发烫,收拾讲义的动作都变得慌乱起来, “我受益匪浅。” 第65章 这位青年才俊自第一军校毕业,才华横溢,却显然缺少应对omega的经验——尤其是谢迟竹这样的omega。 谢迟竹端坐在座椅里, 双腿优雅交叠, 闻言朝他弯眼。他温和地回答道:“是老师讲得透彻。边境局势复杂,有您这样的年轻人热切关注, 乃是联盟的幸事。” 话音刚落, 一股毫无征兆的恶心感忽然涌上omgea喉头。他心头一紧,连忙以抿茶的动作掩饰过去。 清润茶水缓缓入喉,多少好受了些。而那年轻的家庭教师早被几句轻飘飘的甜言蜜语哄得找不着北, 自然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 谢迟竹轻而易举地将人打发走了。 锁舌咬合之后,谢迟竹才放松身体靠在松软的椅背上,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连日来因诸多事务处理的疲惫积压在一处, 他阖目休息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正无意识覆在小腹上。 那处没什么多余的赘肉,尚是平坦一片。 是了,他是个残缺的omega,未曾发育完全的胞宫自然不会诞育出生命。 转眼便是晚餐时间。应阙也是忙了好几日, 难得能归家同谢迟竹共进晚餐,正是黏糊得紧的时候。 应阙缓声同他说工作时遇到的趣事,注视对方的目光专注而柔和, 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谢迟竹正忙于对付一道淋了柠檬汁的煎鱼,时不时回应他只言片语,气氛倒也算得上和乐缱绻。 不多时,餐桌上又来了一小碟琥珀桃仁。经由烘烤激发出坚果香气的桃仁裹着亮晶晶的焦糖色外壳,口感层次丰富,更不怎么腻人,是谢迟竹一直以来偏好的甜口。 “……亲爱的,你也知道,那矿业条例最后还是通过了。” 焦糖甜香飘进鼻腔里,原本惹人偏爱的香气在此刻却显得黏腻恶心,谢迟竹几乎没听清应阙在说什么,胃袋里又是一阵翻涌。 恶心感来势汹汹,他下意识地蹙眉,又很快将眉心抚平。这点异动自然没能逃脱应阙的眼睛。alpha放下餐叉,面上那点刻意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是身体不舒服么?” 谢迟竹抬眼对上alpha,勉力弯唇,可笑意也隐隐显得虚弱:“我没事。你刚才说,矿业条例通过了,那边区换防也该完成了吧?” 应阙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选择刻意避开那个名字。 “嗯,就在下月初。”阴翳神情仅仅在眼中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历练这么几年,希望他的性子也可以稍微沉稳些,挑得起担子。” 谢迟竹将那盘琥珀桃仁从面前推走,唇色还隐隐泛白,却抽出余裕来宽慰自己的丈夫:“人总会长大的,不懂事时犯的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应阙吩咐人将那盘不受待见的甜品撤走,空气里却仍旧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他直觉不对,目光向下一扫,看见谢迟竹正将手从小腹上移开。 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一下跃上应阙心头。他微微俯身,使自己更加靠近谢迟竹:“还是不舒服么,要不要回卧室休息?” 换到往常,谢迟竹肯定不会同意放弃饭后消食散步以维持体型的环节。但大概是不舒服得紧,又或许出于其他原因,谢迟竹懒洋洋地点了头。 下一秒,omega被熟悉且稳固的臂弯横打抱起。他眼睫微动,慢吞吞地揽住人脖颈,象征性地在应阙唇边啄下犹带甜香的一吻。 与此同时,荒芜星区。 临时编队好不容易从与星盗的小型遭遇战中脱身,正在盘点战斗损失情况。 应珏三言两语同下属交代了任务,独自一人站在舷窗边打开了终端的消息界面。等待的信号的过程中,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看见一颗沉默的、满目疮痍的星球。它是某个人的故乡。 不知过了多久,内部系统的消息推送终于跳了出来:「应珏先生,您的首都星返航申请已获得批准,星舰已安排。预计启航日期为星历xx年x月x日,点击查看更多信息。」 首都星,多么亲切又遥远的地名。应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阔别多年,胸中激荡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尽管凶险的作战能够暂且麻痹精神,每每午夜梦回时,那道身影还是从未真正离开他的梦魇。再度相见终于要成为事实,应珏却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其实有些害怕同谢迟竹见面。 但无论他如何作想,返程的日期都已经定下。 …… 从外观上来看,应宅在这七年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主人姓氏的荣光让它得以继续维持优渥,应珏走进大门,被智能管家告知:应夫人要见他。 现今的应夫人,自然只有他想见又不敢见的那一位。 应珏一时没有作答。 “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吗,应珏?”耳边传来那人沉稳柔和的嗓音,“要是方便的话,欢迎你来书房里和我喝杯茶。” 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谢迟竹。 走过玄关,这座宅子的大体陈设没怎么变,细节上却有不少的变动。譬如,空置许久的展示柜里摆上了装饰用的餐碟,客厅里换了暖色调的布艺沙发套,还有一对新近发售的限量涂装游戏手柄。 暖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应珏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梦魇中徘徊的人就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下半身盖着一条薄毯。他初次见到谢迟竹时对方已经时二十来岁,骨相早就定了型。七年过去,岁月好像待谢迟竹格外宽厚,连胶原蛋白流失的痕迹都不曾有,双眼所能见得的唯有气质的幽微变化。 谢迟竹从容地对应珏一点下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浅碧的茶水汩汩汇入瓷盏,两人寒暄了几句无关痒痛的场面话,应珏忽然瞥见omega衣领下一抹略显暧昧的红痕。 他心中猛然一刺,却听见谢迟竹将话锋一转:“是啊,也这么多年了。就在前些天,我还接到了一封满月宴请柬,父母都是你的同届生。应珏,你就没想过要和谁成家么?” 应珏手指一曲,旋即面无表情地答道:“成家立业,立业在先。再说,我也没那么喜欢小孩,没必要去耽搁谁。” “这样么。”谢迟竹听完,微微弯眼,“还以为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 形状饱满的唇瓣开开合合,轻而易举地向应珏宣布:“我怀孕了。” “标记过程中的外源性信息素活化了生殖腔内壁细胞并完成结合,绕过了传统的物理受孕途径。”录音片段里播放出医生的解释,“周期性深度标记行为提升了激素水平,贵夫人的生殖腔事实上已经发育完全了,完全具备成为一位出色母亲的能力。” 应阙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会影响他的健康吗?” 医生答:“现在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录音到此为止。谢迟竹收起终端,体贴地留给应珏一点反应的时间。 应珏低头,那条薄毯下的腰腹仍然平坦,丝毫不见新生命的痕迹。 他强笑:“谢迟竹,你在和我开玩笑么?” 谢迟竹报以一哂:“哪里能用这种事开玩笑。” 瓷盏放回桌面,这茶怕是喝不下去了,但日子还要照常过。 它会是个怎么样的孩子?谢迟竹将手放在小腹上,心中不由得隐隐升起一点期待。 只要没有意外发生,它大概就能度过无忧顺遂的童年,此后是有人早早为它谋划好前路的后半生。 谢迟竹一时在虚构的幸福中失神,胸腔里泛出难言的酸涩,随心脏一直鼓动到眼眶。 “——应阙离开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冷硬问句又将他拉回现实。他不由得自嘲失笑。 是了,突然变得多愁伤感,多半是由于缺少alpha信息素的及时抚慰。 嫉妒一个甚至未成形的孩子,绝对不是合格的母亲应做的事。 门把手再次转动,他看向姗姗来迟的应阙:“工作很忙吧,真是辛苦了。” 话是这么说,却也半点起身迎接的意思都没有。 应阙不以为忤,将一小盒巧克力行星放到他手边,毫不避讳地在谢迟竹面颊落下一吻:“抱歉,亲爱的。艾米莉上校说,她在刚怀孕的时候就喜欢吃巧克力,我觉得你也可能会喜欢。要现在尝尝吗?” 谢迟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马上就是晚餐时间了。” “那就用来当餐后甜点。”应阙从善如流地说。 “可是热量会超标。” “偶尔超标也没关系,现在毕竟是两人份。” 两人份,又是两人份! 方才只是微微润泽的眼眶倏然红透,谢迟竹瞥见一边的应珏,又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应阙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还不明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哄下去:“我们先补充信息素,然后去吃晚餐,好不好?” 第66章 “直接去吃晚餐就好。”谢迟竹语气却忽而变得柔柔,“不要让小珏等急了。应阙,你也是,怎么不和小珏打招呼?” 应家两兄弟的关系因何一度陷入冰点,本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他都发话了,应阙不得不转过头为自己找补:“认识太多年了,有时候就想不起来这回事儿。欢迎回来,应珏。” 应珏礼貌性地应答:“谢谢。” 一边的谢迟竹又是一哂,温和提醒道:“餐桌上再叙旧吧。” 精致的菜肴送上餐桌,但焦点从未真正落在食物本身。 首先是应阙。说是叙旧,他却将大部分注意力理所应当地放在了谢迟竹身上。从细致布菜开始,温声询问他菜品的口味是否合适,是否要将肉类处理得更小块,关怀备至,无可挑剔。 谢迟竹则维持着顺从的表象。应阙递来的食物他都尝了,问话都礼貌地轻声应答,更没有任何难伺候的新需求。 交集也仅限于此。除此之外,谢迟竹不向他投去一个额外的眼神,仿佛餐盘的花纹都比应阙有趣。 “差点忘了,小珏也是从边区回来的。”谢迟竹唇角含着淡笑,微微侧头,再次自然地将话题导向应珏,“听说那里前些日子发现了一批新的矿藏,能提供新的岗位,是真的吗?” 应珏显然也没料到话题会转向自己,拿着餐叉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嗯,是能源矿,还在走价值评估的程序。不过,只要不出意外,它肯定能让很大一批人百年内不必背井离乡。” 听到这个消息,谢迟竹唇边噙着的笑意更真切了些,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活跃起来,又追问了应珏好几个相关的问题。 两人热络地谈了起来,直到晚餐结束应阙都没能成功加入进去。 餐后,三人移步小客厅。 谢迟竹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忽然转过头冲着置身局外了大半顿晚餐的应阙眨眨眼:“我想喝甜牛奶。” 此般小事自然可以由佣人代劳。一种直觉告诉应阙,不能让应珏和谢迟竹独处。但是,应阙被他那双仿佛含着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注视着,拒绝的话就难以说出口了。 再者,应阙本就习惯为他做各种各样的繁琐小事,这习惯真要算来,还是应阙一手培养的。 端着温热的甜牛奶返程时,应阙远远就听见一阵谈笑声。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换了位置,此刻正站在朝向花园的落地窗前共赏造景。他们靠得很近,胳膊几乎能碰到胳膊;而他可爱的妻子呢,正微微仰着脸听别的alpha说话,对着其他alpha露出惯常那种带有引诱意味的天真笑容。 更走近几步,应阙甚至隐隐嗅到了那股胚胎开始孕育后,omega隐带甜香的信息素。 怒火冲上心头。他站在原地,用两秒钟时间规划自己将如何把应珏撂倒在地揍个鼻青脸肿。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但还是最终克制了这种冲动。 “夫人。”他呼唤谢迟竹,“你要的甜牛奶。” 谢迟竹闻声转过头,踩着毛绒拖鞋一路小跑过来,双手将牛奶杯接过:“可是我现在不想喝了。” 应阙平静地回应他:“那我帮夫人处理掉?” 谢迟竹眨眼:“不用。” “时间是不早了。”窗边的应珏抬腕查看时间,“你们也早些休息,我就不多耽搁了。” “我带小珏去客房吧。”谢迟竹立即说。 回到主卧室时,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芒。 甫一打开门,谢迟竹就落进一个灼热的怀抱里。碳素墨水的气息将他整个人都罩住,接下来迎接谢迟竹的是一个亲吻。 应阙在唇瓣与牙关外反复流连舔舐,难得始终没有越过界限,谢迟竹也没有拒绝他。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亲吻难免沾上情欲的味道。谢迟竹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伸出手去推拒:“……今天不想标记,我累了。” 孕期里的omega对伴侣信息素的依赖度往往会增加,定期标记对母体情绪和胎儿发育都有好处。谢迟竹本没有理由拒绝。 “是我想要标记你,小竹。”应阙将脑袋轻轻抵在谢迟竹肩膀,微硬的发茬惹得omega本就敏感的颈部皮肤一阵发痒,“夫人最有善心了,对不对?” 谢迟竹伸手推他的脑袋,却是问:“为什么?” “我爱你。”应阙顺从地将脑袋挪开,换成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颈侧,“只出于这一个原因。” 几秒后,应阙感到谢迟竹的抗拒放松了。耳畔呼吸声渐渐变得情动,细碎的喘息伴随词句一同溢出:“好。这次……这次就答应、你了。” 末了,他又小声补充道:“有点胀……唔,应阙,你轻点!”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姿态还是保持着纵容。爱和包容都能让心变得放松,那点小小的别扭被应阙亲手融化开来。 还有很长的路,就算有千千万万次动摇的时刻出现,应阙也有信心剪去不合时宜的枝叶。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所有番外都是if内容,但前面高审锁太多次不太敢修文[化了]…… 是咬脖子导致的所以没有任何形式的进入和反攻!!! 第58章 东风卷着沙尘, 残桓断壁间尚有一点新绿,但整座城市仍是灰蒙蒙的。 远处相对完整的大楼外搭起脚手架,工人正在往墙壁上喷涂塔的标识。那是一个由几何线段分割的三角形, 特制涂料隐隐反射着光芒。不少行人仰头在看,原因无他, 这是秩序的象征。 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秩序和那一点希望是何其稀缺的存在。 谢迟竹飞快瞥了它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去, 抬手重新将被风吹乱的兜帽戴好。想到待会就要从相对整洁的市区重新拐回满是恶臭气息的暗巷里, 他就不自觉蹙起了眉。 几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异兽潮后,白塔战略性撤走, 这片边缘区域的治安就一直不太好。但是, 现在让他皱眉的却不是治安问题。 过期食物的酸馊味、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血腥……各种气味混杂在空气里,激得人胃袋一阵又一阵翻涌。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叠好的口罩戴上,绳绕在耳后再打一个结, 过长的黑发几乎将眼睛遮去大半。 地图上的路线实在太复杂了, 谢迟竹眯着眼研究半天才明白自己该怎么走。 那实在是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小门脸,卷帘门只开了三分之二,柜台上满是油污和堆积如山零件。 “老板?” 哗—— 下一秒, 本就摇摇欲坠的零件轰然倒塌,那五大三粗的店主像被狠狠吓了一跳,确认来人是个瞧着人畜无害的纤弱少年后才舒了口气。 他又重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垒回去,嘴里嘟嘟嚷嚷:“怎么走路都没声响的,我还以为闹鬼了。说吧伙计, 你要买什么?” 话是这么说,这少年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卫衣宽大得有点过头, 只有一点指尖露在外面,乍一眼看去还真挺像什么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的声音也轻飘飘的:“‘黑鸢尾’,有货么。” 店主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披一件半旧的棕夹克。他听见这话,表情一下变得微妙起来,透过长长刘海打量少年的眼睛,大拇指局促地来回搓几下:“那可不是便宜货。觉醒日就要到了,这东西紧俏得很。” “真货才值钱。”少年好像笑了一下,“您这要是没有,我就先去隔壁看看货。” 十来秒后,店主终于从那堆零件里站了起来,将柜台转开一条缝,拎着塑料封皮的记账本往里走:“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是有老婆孩子要赚钱养家的,生意总不能不做。” 那书夹还有些划痕,是十分童趣的天蓝色,像是谁用旧的。 谢迟竹跟着他进店,看着男人在灯光昏暗的最深处,从成堆的廉价调制酒里拖出一个保存得勉强还算妥善的塑料收纳箱。 平平无奇的劣质塑料封装,平平无奇的透明液体。 一般来说,人见了这东西多少要吵上两句嘴,店主连话术都有一套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少年却什么都没多说,爽快地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大额纸钞。 崭新的,一看就刚从atm机里取出来,拿在手里硬挺挺,有着一股令人迷恋的油墨气息。 店主生怕到嘴的生意跑了,赶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眼睛又在看见少年手腕上一颗鲜红小痣时陡然顿住:“规矩懂吧?拿走了东西就跟咱们这没关系了。” 少年可有可无地“嗯”一声。那痣不是天生的,也不知从何而来,他没追究过,也不太在乎。 第67章 他转身向外走去,店主还是放不下心,又微微扯起嗓子:“那帮人新来的头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外边怪物活动也频繁得很,药效一过可就是半个废人了,你自己想清楚!” 少年脚步微微一顿,仍然没有回头。店主长长叹了口气,确认人已经走远后径直拉下卷帘门,给手机那头的人发消息:“您说要找的人,我今天见到个特征能对得上的……” 没有回复,只有冰冷的转账。这也在意料之中,老板只希望有钱拿。他再一脚将塑料收纳箱踢回去,今天是赚够本了。 至于那些不惜动用一点手段也要混进塔里的小孩的生死,也与他无干。 谢迟竹倒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九九。他刚才装得四平八稳,手心里其实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大踏步地向外走。他家离这好一段路,算是在旧城区靠近新城区的一侧,位置还算凑合,环境不至于太过糟糕。 他走得小腿发酸,不禁和系统031感叹:【真可怜啊,这小孩。】 这世道不好混,白塔庇佑不到的地方就是一片混乱,这座城市也是近半个月才安定下来的。 就算塔只会在所谓“觉醒日”前后驻扎一段时间,谢迟竹还是明显感觉到这副身躯的神经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 这就是他不惜铤而走险的原因。 系统031小声提醒他:【小竹,现在是你了。】 谢迟竹笑笑,不以为意,又忽然想起这副身躯前些日子才过了十八岁生日。 十八岁,多么朝气蓬勃的年纪,眼看着就没有几个月好活了。 他哼着歌,将黑鸢尾的塑封捏开一点,凑近抽着鼻子嗅嗅。 只听“唰”一声轻响,兜帽就微妙地一动。 谢迟竹伸手将它摘了,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就晃悠着弹了起来。 仔细对着有点斑驳的镜面打量,竟然还不是纯黑的,耳朵尖有一小撮长长的白毛。 精神力等级实在太低了,完全无法自主控制附体状态,就算能被认定为哨兵或向导也达不到塔的录取标准。 等上两年,等到医学上认定精神力真正发育成熟的二十岁,大概能勉强合格。 但等到那个时候,塔也许就不会来了。 实在没读过什么书,没有缺灵魂短智慧,但也实在不算世所罕见的聪明——他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能下定决心铤而走险,用的应该也是全力了。 抽离开来看,谢迟竹清楚地感觉到这副身躯正在焦虑害怕。蜷着的指尖阵阵发疼,胃袋也收紧,心跳太快了,注意力都跟着飘忽。 毛茸茸的猫尾巴被挤在短裤里,不受控制地晃来晃去,好像刺挠。他伸个懒腰,转身回了卧室,从衣柜里扒拉出一条长t恤。 有点旧了,反复洗涤后布料都变得很薄,但好在长度还足够,正好略略盖过大腿根。 委屈了半天的尾巴终于解放出来,紧绷着下垂,有点不受控地小幅度摆动着。 毛色倒是很好,乌黑油亮的一长条,尾巴尖却是不染尘埃的雪白色。 谢迟竹回头看一眼,忍俊不禁,拎起尾巴倒在了床上。他闭上眼,看见一片干涸的精神海和那只沉睡的长毛奶牛猫。 还没长大的小小猫。 他决定不去想这些,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 “啪”一声,卧室的灯又被打开。 连屿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今天新传来的消息。 寻找童年玩伴这件事多年前就以无果告终,他本以为再也不会有后文了,没料到竟然忽然有了如此吻合的信息。 他又恰好只在几十公里之外,恰好有重合的行程和大段自由支配的时间……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碰巧的事? 简直就像天降的幸运,几乎要把连屿的头都砸晕了。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高兴成这样,连窗外料峭的春夜都变得可爱起来,傻乐好一会后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来自父亲的消息:「消息收到,休假愉快。定位附近疑似存在非法觉醒活动,动向会继续和你同步。不要让其他人查出乱子。」 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连屿讶然扬眉,自己什么时候同意帮忙盯着非法觉醒活动的事了?脑海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他将聊天记录往上滑,惊讶发现还真是今晚自己同意的。 太高兴,高兴得都有点昏头了。因为过去某些经历,连屿对非法觉醒活动的态度一直有些暧昧。他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决心还是要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再说了,他也不是真的休假,后边几天都要和小队的成员一起作为志愿者参与觉醒日的检测活动。 …… “喂喂,队长,检测就要开始了,你走什么神呢?” 同行的志愿者猛拍连屿肩膀,将连屿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硬生生拍了回来。 说来也奇怪,就算他昨晚失眠了半夜,也还是补足了六小时睡眠的,怎么都不该困成这熊样。 检测地设在这栋空仓库一层,水泥地铁皮墙,打扫过后也还算干净。 各类精密仪器都是这种小地方没有的,大费周章运来,此刻都在明黄色的警戒线之后摆着。 “那些玩意宝贝着呢。”名叫季霄宇的同行人见他醒了,还有心思继续开玩笑,“安排这么多哨兵守着,这破地方能不能捞出半个精神力达标的主儿都说不准。” 另一个人闻言,冷笑一声:“说不准?脏东西多着呢,谁知道会不会……” “别乱说话。”连屿立即打断他,“塔的检测仪器不会有问题。” 他打了半天瞌睡,终于把自己该干的私事回想起来了,趁着检测还没开场绕到后面摆办公电脑的地方刷卡登入了系统。 按照规矩,所有参与觉醒日检测的适龄青年都需要提前在系统中登记。 性别男,年龄十八。片刻后电脑屏幕上干净利落弹出窗口,没有符合条件的数据条目。 连屿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塔的新规,入塔预备的最低年龄上调到了二十。 方才的同伴见他走,也没心没肺地跟了过来:“我看那些专家也是一天天扯淡得很,以前规定十六,十六也有人能好好通过,真有人那么晚熟非要等到二十?就是闲得没事干。” 鼠标一动,将年龄放宽到二十。 这下屏幕上结果唰唰跳了满屏,高矮胖瘦什么型号的人都有,看得同伴直皱眉:“哎哟,八十的老太爷也要检测啊?也忒老来俏了,这不浪费耗材吗?” “……有梦想。”连屿终于打起精神开了个玩笑,悄悄缩回了准备继续输入姓名的手。连屿平日里挺外向随和,不然同行其他人不会同他相处得那么随意。 白塔说是人人平等靠实力说话,真运行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家里有底蕴没底蕴差别大了去,对待连屿这种人,他们心中都有几分掂量。 当然也有实力强悍到足以无视这种规则的特例——同伴脑子一转,又压低声音问:“哎,听说那谁这次要来,真的假的?” 第59章 “那谁”在这个语境下只特指一个人, 姓霍名昱,是白塔新生代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说是新生代,也的确只比他们这帮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只长上五六岁。这人是普通家庭出身, 背景平平无奇,父母也都是普通人, 走的是常规途径入塔。 这样的人在白塔里起码有成百上千个,理所当然地,起初不会有人注意到霍昱。 但这人战绩实在彪炳, 新训期间实战成绩便一直独占榜首;出了新训营, 别人还在为手上第一次沾血战战兢兢,他就已经上了清剿怪物的前线, 奇功屡立, 风光无两。 不过,这都不是最令人称奇的。 按照常理,这样的战斗力都该是哨兵, 但霍昱偏偏不是。 他是个向导, 板上钉钉的那种。 连屿“嗯”了一声:“安排是这样的。” 同伴感慨:“也不知道到底吹的什么风,这种人物都吹到荒郊野岭来了。” 不远处有人嘀咕:“那种怪胎做什么都正常。再说了,这次觉醒日不还是有很多不是本地的赶趟?名额紧俏着呢。” 此话一出, 同伴连忙小心去看连屿脸色,确认他无虞后才别过了话头:“光顾着聊他,正经活都忘了……” 连屿也是个向导。 在大众的普遍认知里,哨兵身高一米九打底人人八块腹肌,向导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分化成哨向的年轻人们也往往会被刻板印象影响,使得这套认知的现实基础愈发牢固。 第68章 但塔的实际分工并不是这样,体力属于个体差异很大的因素, 不能因哨向身份一概而论。 闹钟响了,距离检测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连屿从电脑前站起来。 他面中不长,眼睛有点圆,头发还是天生的深棕色,乍一看上去显得格外少年气。 只有站起来才会发现,这人其实身高逼近一米九,肌肉有明显训练痕迹,完全站在刻板印象的反面。 觉醒日检测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门外又拉了几道警戒线,警戒线后排队的人成了看不到头的长龙。 连屿眯眼细看,真的在其中看到了不少头发有点花白的老人家。 他蹙眉,朝着就近那位大步走过去:“您好,请问您是为自己本人排队吗?按规定,我们是不允许代排的。” 那满脸褶子的阿婆闻言,眼睛竟然一下就精神头十足地睁开了,拐杖往地上一杵,那端的是掷地有声:“是我本人,怎么了?我告诉你,我是那个什么……网站上报名了的!” 说着,她拐杖还往远处一指。连屿顺着回头一看,发现那地方摆了个易拉宝,赫然写着“赠品鸡蛋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难怪排了这么多老人家,感情是领鸡蛋来了。 连屿实在是有点没招,回过身来又看见阿婆身后穿了一身黑的少年肩膀正一耸一耸。他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兜帽里,俯视时只能看见小巧白皙的下颌,唇角倒是弯得乐不可支。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莫名在脑海里冒出来,连屿将离去的脚步一顿,又转向少年:“你好,配合检查一下材料。” 挂在少年脸上的笑容又莫名僵住了,将手伸进卫衣肚子前边的口袋里慢吞吞掏啊掏,半晌才用指尖夹出一张卡片递给连屿。 卫衣是宽大的落肩款式,只有一点纤细的藕白指尖露在外边,衬得人格外纤细可怜。 成年了吗?这小孩才该领点鸡蛋回去补身体吧。 连屿将那张证件接过来,也没着急去看,只是对少年说:“帽子摘了。” 脸都看不清,说不准是用了谁的证,绝对不是他太过多心。 少年没答话,唇好似有点不乐意地微微一抿,很快抬手乖乖将兜帽摘了。 其实摘了也不太看得清,他刘海有些太长了,眉眼都在阴影后不分明,倒是黑发与肤色对比格外令人惊心,几乎没什么血色。 “……有问题吗?”兴许是连屿盯着他看太久了,少年忍不住低声确认,“我也报名了。” 没回答。他正有些惴惴,脸颊却忽然为一点热意拂过,过长的碎发随即被别到了耳后。光线骤然无遮挡地照进一双眼里,谢迟竹不适应地微微眯眼,正好同眼前人对上视线。 工作牌上有名字,连屿。 连屿朝他笑笑:“这才看得清嘛。没问题,抽检而已,别担心。” 眼前人瞧着熟悉得很,又说不上到底在哪见过。连屿心跳一下快了,不敢轻易落实自己的猜测。 阿婆瞧他那副样子,拐杖又是一杵,嘴里嘀咕:“检查还要动手动脚的?不正经。” 连屿这才惊觉,连忙去看证件上的名字。 谢迟竹。 倏然间回忆的浓雾拨开,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却见谢迟竹脸色一变,抬腿就要从人缝里溜出去。 他看着弱不禁风,动起来却吃足了身形单薄的便利,跟一张轻飘飘的纸似的。 连屿来不及想更多,径直抬腿去追。 谢迟竹也没想过这副躯体还能这么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在人群缝隙中游走,也不多加思考就往外围突走:【他怎么会在这?】 按031的理来说,伪造证件被戳穿都该是炮灰死翘翘之后的事了,谁能知道竟然出了岔子。 系统031不吱声。谢迟竹出了人群,目光瞄到远处旧城区交界处的巷口,不受控地想往阴暗逼仄的角落里逃。 但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重新回到队伍里,毕竟混进塔后才有情节点的开始。 就是犹豫片刻的功夫让他错失了抉择进退的时机。心神全都专注在一件事上,脚步声真正传入耳中时已然来不及,手腕倏然被人抓住—— 是连屿。他先一步感受到这人的气息,五感便瞬间为这人占据,被触碰的部位像是在灼烧,连目光都如有实质。 谢迟竹僵硬地闭上眼。外界的一切都变得驳杂,不分主次地往人感官里钻,尤其是连屿那个混蛋。 头顶上本不该存在于人类身上的部位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把玩搓揉,谢迟竹闭着眼,几乎羞愤欲死。 “深呼吸。”连屿颇为自得地扶住他后背,口气和缓。 精神体附身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有限的经验已经足以让连屿游刃有余地为谢迟竹进行疏导。 有了余裕,更难免心猿意马,那对猫耳耳廓后方温热细腻,触感实在太好,令人爱不释手;耳廓里弹滑的感觉则更为明显,碰一下颤一下,好像某种果冻。 长长的犟种毛支棱着,真正触碰时却如绕指柔,摸得他一颗心都要化在这了。 感受到对方稍微放松一点之后,精神触手才开始向谢迟竹的精神海里探去。对方显然还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轻易就被撬开了最私密的蚌壳,柔软内里毫无保留地向连屿展露开来。 精神海纯白一片,倒是没有哪里需要修补的地方。怀里少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又骤然紧绷,连屿膝盖上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 不怎么疼。他将人放下来,手却没松:“没事了。我带你去做检测……小竹。” 久违的称呼还有些生涩,谢迟竹没搭理他,冷着一张脸将兜帽重新戴上了。连屿带着人往外走,人却不动,定定盯着地面不说话。 连屿好心提醒他:“附体已经解除了。” 谢迟竹这才抬头,有点不情不愿地说:“谢谢你,哥。” 耳朵这样敏感的部位被人随便搓揉,就算是疏导环节的一部分也太奇怪了,谢迟竹本能地不想面对他,也不想面对之后将迎来的一箩筐问题。 好在,眼前的连屿还保持着一份体贴,什么都没多问。两人从就近的工作人员通道走了进去,连屿方才的路线要比谢迟竹近得多,否则还真不好说谁在速度上占优。 仓库内,各仪器已经调试完毕。同伴见连屿回来了,随口招呼道:“终于回来了,刚刚领导还说要找你——哎,他就是你出去追那人?” 被连屿牵回来那人,实在是好看得有些打眼,真不是他故意多看。 就算戴着帽子,脸都看不清,那一双工装裤和马丁靴包裹的长腿也是又细又劲,身形更赢了一大截。 连屿见余光里的谢迟竹又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直接接过了话头:“嗯,一点误会。环境刺激比较大,他状态不太好。提前给他拿个号呗?” “哨兵啊?”同伴这就懂了,神情暧昧地朝里努努嘴,“行,你直接带着他进去就行。” 谁都没解释。谢迟竹被他抓着袖子,实在是有些别扭,又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回缩。连屿发现时,手里已经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袖口了。 他不由得失笑,松了手,正好给谢迟竹介绍检测流程和仪器:“别紧张,都是常规流程,不会有问题的。那个金属拱门是初筛仪,主要是分流用的,数据不达标直接送出门领鸡蛋,达标再进一步根据倾向进行检测。” 谢迟竹迈出一步,回头看向连屿。他睫毛很长,此刻眼睛莫名湿漉漉的,分明之前还对人爱答不理地踹腿,现在却像是在撒娇。 连屿拿他没办法,陪着人走过去,到门边上将手里遥控器一按:“过吧。” 结果很平稳,连屿又带着他往下一个项目走。那是一排座椅,上边悬着巨大的罩子,活像理发店烫头的。 “这是共鸣检测,也是坐上去就行,会对精神力类型等级定档,精神体基础信息的采集也是在这个环节完成的。”他话音一顿,观察谢迟竹的神色,“只是作为参考,这方面的变更在塔里是很正常的事。” 他目光掠过谢迟竹的兜帽,后者很自然地将它摘了,下边没有那双总是惹人手痒的毛绒耳朵。 刷过证件后其他工作人员将一只信息手环交给谢迟竹。连屿实在很想替他戴,但又直觉这么做了谢迟竹不会高兴,只能在脑子里想想了。 第69章 腕骨伶仃,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像是莹莹白玉一般。谢迟竹干净利落地将手环扣好后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坐下,抬眼又与连屿对上视线:“……你不忙吗?” 连屿刚要答话,就看见谢迟竹目光越过他看向自己身后,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第60章 连屿迅速转身。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开外。他轮廓深邃冷峻, 一双窄长的眼更是给人深不见底的错觉,而这双眼此刻正看向谢迟竹。 是霍昱。他仅仅是站在那里,身周空气就仿佛凝滞了几分。 “长官。”连屿收敛了随意, 规矩地向霍昱问好。霍昱也是个不爱搭理人的,他没多看连屿, 径直向越过后者向谢迟竹走去。 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让谢迟竹不自觉地并紧腿,坐正了。 “检测数据。”霍昱还在打量他。少年瑟缩的动作让他感到有趣,于他而言这无疑是种少见的情绪。 报告结果很快被递交给霍昱, 烫头仪似的东西也开始运作。霍昱无疑没有挪步子的意思, 人高马大地站在不远处,存在感明显得几乎要命。 霍昱看完先前初筛仪的报告, 又踱步到仪器的显示屏后查看实时数据。 五分钟。检测要持续五分钟, 足足五分钟里都没人说话。其他检测者也陆续开始入场,但这边太过严肃的氛围直接让大多数人敬而远之,宁愿多排会队也不想过来。 那个巨大的烫头仪从头顶上移开的时候, 谢迟竹简直觉得自己头毛都要全被烫卷了。但这还没完, 他飞快瞥一眼后边的霍昱,好死不死地对视了。 霍昱问他:“很紧张?” 谢迟竹拿不准他到底想听什么回答,只得先应了一声:“嗯。” 他听了, 反应还是平平,转身向连屿吩咐:“波动需要核实,实时跟进,直接向我汇报。” 和霍昱这样的独裁者辩解当然不是个好选择,但是连屿看见一边的谢迟竹再度抿起了唇角。他必须为谢迟竹说点什么。 连屿斟酌道:“长官, 他刚刚经受过感官过载,我们还没来得及为他安排正式的精神疏导,数据上可能是会有一些问题, 这是我们的责任。” 也不知霍昱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个字。他看向谢迟竹,脚步又为之停留一瞬。一瞬之后,他便恢复了步伐,走向更深处的管理区域。 低气压消失。连屿无奈地向谢迟竹耸耸肩,压低声音宽慰道:“走吧,剩下的项目都很快。结束之后请你吃顿便饭,怎么样?” 蛋白边缘被煎得焦脆起泡,蛋黄却还是溏心的,大把香菜毫不吝啬地洒在上面,蒸腾的热气里是烟熏辣椒粉和新鲜番茄混合的风味。 味觉层次丰富,却绝对不算重口,属于哨兵也能食用的范畴。连屿又为谢迟竹简单调整了感官,以确保他不会感到不适。 比起满是消毒水气味的仓库,这间街角小餐馆的味道好闻多了。新鲜烹饪过的食物总有种令人愉快的香气,连屿在法棍被端上来之前就替谢迟竹另外点了份米饭。 “听说这家店味道还不错。”连屿不着急动筷,将盘子向谢迟竹的方向推了推,“尝尝?” 脱离那种紧绷的环境之后,谢迟竹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连屿能意识到对方随时怀抱着的那种警惕,也没指望久别重逢之后两人会显得多么热络。让谢迟竹的态度软化下来需要一点点额外的耐心,曾经的他就是这样做的。 谢迟竹吃东西时总是很认真。他有些出神,连屿也盯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动作神游。 进食让少年的面容恢复了一点血色。第二道菜被端上来之前,连屿主动开始了话题:“能再次见到你真的让我很高兴,小竹。当年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带走了,这么些年一直没打听到过你的下落。” 谢迟竹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挺好的。” 两人聊起这么些年来的经历,各自挑拣着讲了一些,连屿用衷心的语气夸赞谢迟竹:“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了不起。” 他们不再深究这个话题,将这笔带了过去。不聊过去不聊近况,便难免要聊共同的未来,谢迟竹的脸色又变得纠结:“那位长官……” 连屿一顿:“不用太在意他的话,这么严苛的人就算在塔里也……作风很独特。塔的标准可能会严苛一些,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公正的,等到结果公示之后就是新训营了。虽然可能辛苦一些,但进步也一定会很大。” “新训营?”谢迟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为期三个月,主要是理论基础和实战训练,最后会有测试,根据结果分配去向。”连屿直觉谢迟竹会对这些信息更感兴趣,故而密切注意着对方的反应,“每年都有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确定结合关系,但我个人其实不建议小竹这么做。” 谢迟竹:“嗯?” 连屿看着他的眼睛:“时间太短了,哨兵和向导之间的结合是很慎重的事情,教官也应该会和你们讲这件事。” 他看见谢迟竹朝他微微歪头,看不见的猫耳微抖,好像在用眼神无声询问:那么,什么是长久的呢? 而后他莫名想到,两人认识十多年了。十多年,比已有生命的一半还要多。 为增加食欲而设的暖色灯光照下来,透过碎发在少年的脸颊落下细碎的阴影,此刻的时光显得分外安稳。连屿心中蓦然生出某种不可说的贪欲。 吃完饭后天也差不多黑了大半,手机震动,连屿看完消息后便变了脸色,主动同谢迟竹说:“我送你,小竹。” 谢迟竹手指紧了紧,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或拒绝。这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连屿追击道:“最近外边那些怪物的活动很猖獗,我不太放心这里的治安。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和塔申请临时宿舍,食宿都有补贴。” 少年还是没答话。消息又催了几遍,连屿没有再坚持,他的离去让谢迟竹终于松了口气。 比起治安一类的问题,在这座小城居住了很久的少年显然更不希望暴露自己的窘迫。另一点是,他依靠药剂维持正常状态的精神力已经在衰退的边缘了,谢迟竹并不希望这个时候身边有一个资历更加丰厚的向导。 他的任务只是平稳渡过这段剧情,原本不该有任何节外生枝。而今天的谢迟竹已经心软过一次了。 系统031停在他肩膀上,满身都是非洲蛋的气味:【白塔的邮件到了,小竹。】 谢迟竹有气无力道:【你念。】 精神力透支过后,他的脑子都像泡在了胶水里,思考无比迟缓,行动完全依赖本能。好在躯体早就对这段路熟悉透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出租屋。 031那张鸟嘴到底叽里咕噜念了什么他也没来得及仔细听,忽然耳边就划过惊呼:【——小竹!】 晚了。 “嘭”一声,谢迟竹只觉得自己脑门在什么东西上碰了一下,耳边随后传来男人居高临下的声音:“谢迟竹?” 少年迷迷糊糊地抬起眼,一张十分有九分眼熟的面容映入眼帘。霍昱低头,看见眼前人的神色倏然间变得委屈起来,像是透过自己在同什么人嗔怪。 心烦。 比少年小臂还粗不少的巨蟒无声无息从暗处游走而出。它嘶嘶吐着气,缠住谢迟竹被马丁靴包裹的脚踝就要往上攀。 霍昱眼疾手快地将那条蠢蛇拎了回来,顺带将谢迟竹也拎进街边无光的暗巷里,就着这个有些过于亲密的姿势将精神触须探入少年的精神海。 得到的反馈让他不由得蹙眉,如此紧密的防备对于一个才经历过觉醒日检测的新分化哨兵来说太不合理了。他可以暴力破开屏障,但莫名不太想伤害眼前人。 眼前人不知道他的想法,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要强撑着直身,又自己跌了回去。 简直是在投怀送抱。霍昱不得不揽住他的腰,尽可能将语气放得和缓:“我不会伤害你的,放松一点。”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色。谢迟竹好像陷入了某种无意识的状态,眉眼仍是倾向于艳丽的,神色却格外无邪。 霍昱心里一动。起念动心的一瞬里,他的精神触须终于找到了接口,屏障后的精神海开始展示它的面貌。 纯白的空间千疮百孔,隐有些他人疏导和修补的痕迹,却说不出地违和。他一时不能断定这种违和感的出处,只能先一步以精神力进行修补。 但他为什么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走神的一瞬里,肩膀就被人推了一下——不重,就是怒气冲冲的。 第70章 得了,他好心帮人疏导,结果反被挠一爪子。霍昱忽然乐了,反手捏住挠他的那只手,将少年按在墙上:“不高兴?” 巷口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更让少年像只炸了毛的猫。爪子又被人捏在手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气急败坏一时难以掩饰。 有意思得很。霍昱几乎是爱怜地捏了捏少年耳垂,将听觉敏锐度拉回正常值内:“好了,回家去吧。这边乱得很,小朋友就不要到处乱逛了。” 谢迟竹下意识反驳他:“谁是小朋友?” 霍昱面无表情地说:“年轻的哨兵先生。” 于是谢迟竹往巷口外走,霍昱动作极其自然地跟在他身边。看在这人帮忙把他的脑仁从胶水里捞了出来的份上,谢迟竹也没多么计较。 宽宏大量。 走着走着这人就比他快了小半个身位,都不用看谢迟竹的脚步就知道下个方向要往哪转。 晚风轻轻,终于到了筒子楼底下。谢迟竹盯着大门上的锈迹要抬腿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霍昱的声音:“记得看邮件,谢迟竹。” 第61章 谢迟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反而是霍昱站在原地目送他,眸光深深,直到巨蟒不耐烦地用尾巴扫过他裤腿才转身离去。 重新回到逼仄的出租屋里之后谢迟竹才想起来邮件的事, 稀里糊涂地仰倒在床铺上问031:【是什么邮件?】 透支的后遗症几乎消失了,甚至不需要什么用异兽作为原料制作的珍贵精神抚慰剂。身体感受其实是松快的, 但他还是只想休息。 系统031:【……是宿舍分配和补贴。】 电子音为他念邮件。来自白塔的邮件内容十分官方,通知他已经被录取,分配了宿舍和一小笔初始补贴, 还有极其冗长的注意事项。 宿舍配置是双人间, 独立卧室和共享的公共区域,算是保障了一点隐私。图片里的样板间窗明几净, 至少比现在这间屋子好得多, 谢迟竹知足常乐地想。 更重要的是,他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买了那只该死的黑鸢尾之后存款账户就要见底, 补贴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很久没这么穷过了, 捧着手机越想越乐,眉眼都舒展开来。031似乎也为他的愉悦所感染,从空气中扑楞着翅膀现身, 壮着胆子蹭了蹭谢迟竹的手背。 微凉且细腻的触感让鸟安心。老实说,从拿到大纲发现谢迟竹的精神体是猫科动物开始,031总有些担惊受怕。 好在它家宿主还没变成那副可恶德行,031安心地想。 这次的任务,应该是一人一统所接手的任务中最简单的一个, 谢迟竹要做的事仅仅是和霍昱建立哨向结合关系,然后出其不意地背刺对方。 虽然想不通一个断情绝欲的顶级向导为何要同一个废物哨兵建立关系,但它家宿主的魅力是毋庸置疑的! 它就不信了, 这个小世界还能有什么节外生枝的法子。 谢迟竹摸摸小鸟头,将洗涤得很柔软的被角拉过来,默默想:可惜要节外生枝了。 他决定验证一个可能有些奇怪的猜想:就算自己不那么费心费力地接近霍昱,也能达成最终的目的。 ……当然,其中不包括可能错失进入白塔的可能性这一项。 …… 轰—— 远处一声什么东西被撞碎的脆响。 “……妈妈,有飞机掉下来啦!” “毛飞机啊,那是鸟!别愣着,跑啊!” 漆黑的夜空中,有什么漆黑的东西缓缓划过穹顶,几乎和天色浑然一体。但它体积实在不小,呼啸的风声近乎噪音,令人在深夜里毛骨悚然。 女人本还趿拉着毛绒拖鞋和身边小孩分烧烤吃,眼尖地瞥见那玩意儿的一角后连手里半串羊肉签子也顾不上了,径直将小孩捞起来向前狂奔。 羊肉签子咕噜咕噜滚到筒子楼门口,咕噜咕噜着就没了声响。 但还没迈出几步,她瞳孔便骤然紧缩:钢铁被摧折的巨响传来,身后路灯灭了一盏! 旧城的路灯本就稀稀拉拉,这下眼前更是只余下很远处一点昏黄。女人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差点将剩下半盒烧烤全撒了,怀里却忽然响起孩子懵懂的声音:“妈妈,鸟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巨力就猝不及防将女人掀翻在地。她小腿肚忽然又不颤了,十足冷静地将怀里孩子向前一推,飞速说:“小孩别问那么多。回家找你爹,我一会到家要是你还没睡就抽你屁股,知道吗?” 她语气太不容置喙,小朋友终究还是消失在巷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将手心紧攥的冷汗擦干,肩膀上便猛然传来一阵刺痛,不祥的阴翳已近在咫尺—— 那怪物却没了更进一步的的动作。不远处传来少年镇定的清润嗓音:“打包盒丢了。” 他的话音似乎有种魔力,女人也没多想,径直将手里还敞着口的烧烤盒朝他的方向丢了过去。 她手劲还不小,谢迟竹还没抬眼就闻见一股椒盐辣椒韭菜羊肉混合的地摊烧烤味裹挟着呼呼风声向自己兜头砸过来。 好在他此刻身形轻敏得不可思议,一抬腿闪身就别了过去,又后知后觉地用指尖将塑料袋在空中勾住。这一套动作下来也不过一两秒,谢迟竹眨眨眼,总觉得自己此刻也变成了一颗裹满椒盐的烧烤韭菜。 同样变得敏锐的还有视觉。路灯已经灭了,但他现在已经能看清黑暗中那东西的真正样貌:脸庞圆圆,一双圆眼睛正滴溜溜地同他对视。 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它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无邪——如果不是这鸟东西足足有快两个谢迟竹那么高的话。 它朝着气味的源头挪动脚步,地面似乎在微震,谢迟竹看见殷红的液体自那利爪滴落。 那女人显然伤得不轻,但放任这玩意留在原地吃烧烤也不是个事。谢迟竹抿唇,从匆忙套上的宽大外套里摸出手机,单薄身形已然擦着墙边飞了出去! 女人在剧痛中恍惚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月光般的姣好侧脸。 …… 哪怕只是临时驻点,白塔也永远确保建筑内部光照柔和。 人群自大会议室中有序疏散,霍昱走在最后,神情冷硬如一。助手稍稍吸了口气才迎过来,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长官,这是您要的资料。” 个人资料、检测结果。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如此轻易地变作铅字印在薄薄几张纸上,霍昱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眼前莫名浮现那个小哨兵的面容,下颌很窄,肤色白皙得有些可怜。要是用手多掐一会,说不定就要留下印记。 但以哨兵的感官,会不会被多碰几下就哭出来?大多数正常状态下的哨兵都没这么敏感,但那个人说不定会—— 霍昱思绪一转,又莫名想到了那截腰肢隔着卫衣面料的触感。 也太细了,白塔什么时候要过营养不良的小崽子? 窗外夜色已经很沉了,这座小城的夜晚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霓虹灯,只能看见几点昏黄的路灯。紧锣密鼓折腾了一整天,也该到养精蓄锐的时候,霍昱合上了文件夹。 助手观颜察色,随时准备将东西接回去,却见霍昱动作自然地将文件夹同会议记录一起放进了公文包。 不要啊,他新买的文件夹! 幸而苍天有眼,那公文包还没合上呢,霍昱的工作电话就抽了疯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霍昱蹙眉,瞥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后神色更是不好看:“喂?” 助手隐约听见对面人激动的话音:“……有怪物!这件事必须……受害人说一个……” 他的上司从不开免提,可见对方此刻究竟喷了多少唾沫。听着像是有“兽”袭击城区,助手想,霍昱应该不会接手这些麻烦事。 然而,霍昱听完只是一顿:“具体坐标?” 电话那头的人飞快报了一串数字。 “行。”霍昱简洁地说。 下一秒,助手还没来得及感叹铁树开花,活儿就落到了他身上:“替我打个外勤申请。” 助手闻言,干巴巴地“啊”了一声:“……长官,您这次的出勤原因怎么填?” 霍昱给他一个“你看着来”的眼神。 那就是基本全靠事后资料胡编乱诌了——助手不禁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要不是霍昱给他的加班费一向走私账,他才不乐意接这个茬。 白塔到底是一个规章制度严密的组织,出外勤要提前打报告,申请物资要打报告,拍死一只苍蝇也恨不得打个报告。霍昱偏偏最看不上这些事,从前敷衍了事,后来更是干脆花钱请人办。 他不过普通家庭出身,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少爷派头。 第71章 神思游离间,霍昱已然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 “怎么样,白塔的长官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女人肩膀上新裹了厚厚的纱布,脸色还因失血而发白,声音却已经中气十足了。她见方才的警察走回来,连忙支起身子迭声询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到家了吗?还有那个救我的小同志……” 警察刚进门就被兜头砸了一连串问题,噎了下才回答她:“这件事白塔会接手。我们确认过监控录像,您的儿子已经回家了,其他同事还在赶往确认人身安全的路上。” 说了好几句话,唯独没提到那个月光一样的年轻人。女人又靠回椅背上。半晌,她又忽然问道:“哎,去我家的是你们警察局的人吧?不是白塔的长官?” 警察:“白塔的人哪有那么闲。” 女人长叹一口气,似乎忧心忡忡。 …… 而此刻,“白塔的人”本人霍昱确实正忙着。 追踪是哨兵的专长,但他也不是什么业余选手,循着蛛丝马迹一路飙着机车出了城。 那牲口身上沾了血,没出城时还算好找,出了城便如泥牛入海了——血腥味在这片荒漠并不新奇,干燥的空气里满是难言的气味。 霍昱只能转而去寻谢迟竹的踪迹。按理来说,一个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哨兵不该拥有多么高明的反侦察手段,但那些蛛丝马迹却骤然断了。 荒草地上还是去岁的杂草,于寂寂夜色中分外荒凉。他蹲下身,看见一大片新鲜的压痕。 完整的,也不算很长,不太像人类倒下时造成的,也不太像鸟类身体应有的曲度,反而是深度有些反常。 要么是某种身体密度超出已有认知的新生物,要么是—— 耳边隐有风声擦过,霍昱猛地回身,银亮刀光几乎同步自掌间送出。那东西是扑过来的,正正好倒霉地扑到刀尖上破了喉咙。 它皮肉还挺厚实,若不是塔特制的武器,这一下折掉的究竟是什么还不好说。 一回勾,颈动脉被挑破,温热殷红的血毫不吝啬地喷涌而出。霍昱回退一步,却不是为了避开那血。 风声,又是迅疾的风声。 只见一对沾血的利爪划破风声,直直向他面中取来! 霍昱用余光瞥一眼,将手里那只长得乱七八糟的大老鼠扔了,莫名在这位烈士身上闻到一股烧烤料的味道。 他算是明白,那奇怪的压痕是怎么来的了。 抬眼望去,少年单薄身形兀自被托在鸟身,夜风将稍长的外套烈烈鼓起。仿佛霎那间拨云见月,霍昱竟然看清了谢迟竹的面容,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和慈悲。 然而,这种平和下一秒就被打破了。大鸟一振翅,谢迟竹便被震得险些要跌下来,只能死死攀住它的羽毛,惹得这鸟更为恼怒。 背上的人惹它生气了,它却偏要冲着别人撒。利爪再度自霍昱身侧擦过,他瞥见谢迟竹惊惧不定的脸色,硬生生将刀刃向回收了几寸,再度同那怪鸟擦身时同谢迟竹扬声:“跳下来!” 第62章 少年虚虚垂着眼, 碎发都被夜风撩乱,唇仍在嗫嚅,似乎仍举棋不定。 明明是要救他, 这人却还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可怜样,宁愿在上面坐疯狂大摆锤都不愿意下来。 霍昱侧身再躲了一爪, 心里说不出地烦躁。 那鸟单方面进攻许久不奏效,显然也没了耐心。听取长唳一声后它骤然振翅抬升,闪着寒光的尖喙眼看着就要朝霍昱扑过来! 也不知是怎想的, 霍昱一躲没躲, 伸臂嗤笑一声迎了上去。 手起刀落,利刃扎入血肉的闷响—— 浊液飞溅! 谢迟竹骤然失去平衡, 手里死死抓住的鸟羽也好死不死地松了。他咬着牙, 泪眼朦胧向下一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霍昱的声音:“跳下来。” 于是他脱力地松开了手。失重只存在一瞬, 呼啸不息的夜风终于停了。 谢迟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难闻的气味仍然存在,但心神实在太过疲惫,所以他没有睁眼。 但经受过度刺激的五感实在扩大到极限, 即使他尽可能地什么都不去想,霍昱的目光还是清晰可感。 他有气无力地说:“……别、别看我。” 霍昱确实正注视着他。将人抱在怀里之后,霍昱才看清少年红透的眼圈,单薄的肩身犹在发颤,将心里那点微妙的烦躁都搅成一团乱麻。 他将还干净着的手背轻轻覆在少年眼皮上, 触摸到一点湿润。 和血的粘稠不同,虽带着同一种属于人本身的温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片荒野上现今都是难闻的气味, 用小指头想也明白谢迟竹会多难受。至于突破精神屏障这件事,自然是一回生二回熟,霍昱强硬地封闭了他的五感。 说是封闭,其实也不尽然。但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变钝,虽然从腥臭里解脱了,但也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霍昱感到怀里的少年骤然一僵,极其缓慢地向他身前缩了一缩,终于自行找寻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霍昱瞥了眼不远处才熄火不久的机车,肯定是不能这么将人带回去了。他动动手指,径直联系了助手。 鸟喙里什么东西反射出手机屏幕的光,他抬脚一踢,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霍昱若有所思。 编辑一条消息不过几十秒,再抬眼少年的呼吸竟然都匀净起来,像是就这么睡着了。 这么没防备? 系统031也被吓了一跳,停在谢迟竹头顶上幽幽盯梢着霍昱,以防这人突然开始犯什么病。经过这几个世界,它实在有些ptsd了——就算实际上它家宿主目前阶段的任务是和这人建立结合关系,031也不敢掉以轻心。 言归正传,谢迟竹在这个小世界的角色定位事实上是「烂掉的前任」,主角情史之上不太光彩的第一笔。 甚至都不太算得上白月光,毕竟他会在领盒饭之前就被彻底剖开腐烂不堪的那一面,然后被主角亲手送上路。 这会任务完成一半,人已经烂掉了,就等着主角看上他。 031小心翼翼地问:【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的回音都显得有些迷糊:【没关系。】 现在确实是没关系了,方才才是精神力被吓得险些失控,又要触发附体状态。 夜风到底还微凉,谢迟竹感到有人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又听见一阵模糊的电话铃声。 “……不行。”霍昱听完电话那头焦急的话音,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最终只予以冷淡的回答。 …… 电话里传来一串嘟嘟的忙音。 “不行是什么意思?!”警察几乎抓狂了,重重将塑料听筒丢回电话机上边,“为什么啊,他怎么就说俩字?问找到人没有能不能带来做个笔录,他光说个不行?” 先前的女人仍然攥着手机坐在塑料凳里,一声不吭地抹了半天眼泪。 她清了清嗓:“……那位小同志也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东西追杀的,您看,既然我儿子没事……” 警察抓狂完又抓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无奈地同她解释:“和白塔那边有关的手续比较麻烦,如果今晚不弄完,明天还得麻烦您再来一趟。如果再来没问题的话,确认完笔录我们这边就通知您家人来接。” 这地界的人挺多不太高兴和警察打交道,将人放回去说不定就再也找不见影了,但这个女人态度一直以来都还算配合。几人交换一个眼神,算是点了头。 再说霍昱那边——他说不行还真的就是不行,纯粹的字面意思。 遭这么一趟惊吓,再直接交给那帮人去审?他有些烦躁地“啧”了声,深感这些人是在踩他的面子。 白塔临时驻地仍灯火通明,霍昱将人罩在怀里,恰好与一个全副武装的小队擦肩。他瞥见队伍前端那个先前护着谢迟竹的小鬼头,后者一瞬带上温和有力的笑容与霍昱行礼:“长官。” 霍昱挡住谢迟竹的脸:“紧急行动?” 连屿:“是。” 连屿看见他怀里哨兵单薄的身形,只一个裸露在外的小巧下颌便辨认出了这人身份。有血腥味,也不知是谁受了伤,连屿心底一沉。 “去吧。”霍昱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描淡写地说。 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太一般。 简单将谢迟竹安置完毕后,他又擦了把脸,换上身干净衣服。霍昱实在是不乐意同哨兵打交道,新训时的《疏导规范》那更是听十个字忘九个半,此刻才能勉强捡起来一点。 第72章 要他说,击碎哨兵的精神屏障,要比安抚好一个破碎的哨兵容易得多。 巨蟒不知何时又从霍昱脚边游出,缓缓抬起头,随后吐信缓慢攀向仿佛正安眠着的谢迟竹。宽大外套里边就是一件短袖t恤,比少年小臂还粗一些的巨蟒缓缓在藕白小臂缠绕,两相对比可称骇人。 但那巨蟒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么有威慑力的生物,堪称柔情地依偎在谢迟竹身边,不时吐信两声,显得很愉悦。 算算时间,对五感的屏蔽也该解除了。霍昱将那小畜生捞回来时它还显得有些不情不愿,尾巴尖仍在勾留。 空气里是不知名的淡香,谢迟竹像是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懒懒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就让他喷到了什么坚硬微凉的小玩意——这下他是睡意全无了。 黑鸢尾?! 霍昱满意地看少年一双眼倏然瞪圆,无波的眼底终于盈起兴味。他只装作不曾注意这件事,用一贯的冷淡口吻说道:“你醒了。窃脂的事需要你配合留档,现在状态如何?” 谢迟竹手掌缓慢挪动,将那支黑鸢尾的残骸盖住:“还好。” 他短暂内视,惊讶发现精神海竟然真的维持着正常状态。 不至于失控,也不是那副千疮百孔的形态,自然是“还好”。 霍昱眼底审视意味一闪而过:“那就好。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谢迟竹有点难堪地一抿唇,慢吞吞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钱夹。 手一晃,中间明晃晃地破了个大洞,还有零星几点纸钞的碎屑飘下。 “就为了这个?”霍昱眉头一动,问他。 谢迟竹避开他的目光,还是慢吞吞地点头。 霍昱公事公办地进行记录,一笔一划,沙沙的声响就像写在谢迟竹的耳廓里。过了一会,他又垂眼看谢迟竹,说:“那头窃脂亢奋得很异常,可能摄入了一些非常规物质,证物需要检验。” 眼底少年果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事像白纸一般透明,无异于分毫毕露。霍昱其实没打算真的为难他,只要他愿意说上几句好话,或者简简单单服个软…… 疏导室的门铃却倏然被按响了。为了照顾哨兵的感官,这里连门铃都是轻快和缓的音乐。可视化门锁自动接通,是连屿的声音:“长官,关于您下午和我交代的事,有些新的进度想同您汇报。” 谢迟竹下意识往门边看去,眼角眉梢骤然被某种放松和喜悦充盈。这种无意识的依赖让霍昱生生将心中松动按了回去,他质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稍微漂亮些的小孩,几面之缘过后就险些让他昏了头。按照此地彪悍的民风,这小孩有没有成年都还说不准,难不成他霍昱还要养个儿子? 霍昱:“擅自脱离队伍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门外的连屿不卑不亢:“抱歉,长官。我只是觉得,可能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察觉到霍昱的目光之后,谢迟竹已经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坐在角落里垂下了肩膀。但躲也没用——霍昱还是转向了他,目光莫名有些轻佻,声音压低:“需要吗,谢迟竹?” 话压在喉头,谢迟竹避开他的视线,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昱奇异地在他面上捕捉到一点恼怒,转而轻松愉悦地对门外人说:“不要自作主张,年轻人。” 他切断了门锁的通话,两三步并作一步走到谢迟竹身前,俯身轻巧抬起少年苍白的下颌。少年的肌肤像块冷玉,触手生温,令人想要好好抓在手里摩挲把玩一番。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霍昱已经用指腹在谢迟竹下巴上摩挲了好几下,被人隐隐怒视还意犹未尽。到这里松手就是点到为止,另一种欲念却在心里冒了头。 他用拇指按住谢迟竹唇瓣,目光掠过微张间露出的湿软内壁,在少年不知所措的眼神里哑声道:“看什么?现在是疏导时间。” 第63章 如果霍昱脑子里的《疏导规范》起初还剩半个字, 此刻大概连最后半个字都丢了。 就着这个姿势,手指顺势就滑入了湿软口腔内部,在得到回答以前夹住了那条软舌。 舌面被人按住, 迫使人将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身边人上。谢迟竹被迫和他对视,唇也合不拢, 乍看过去竟然有些痴态。 但谢迟竹又不痴傻——他心底那点怒气“噌”一下就被点着了,尖牙利齿直直朝下咬过去,竟然尝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霍昱却感不到疼似的, 手一动也没动:“谢迟竹。” 谢迟竹此刻也说不出完整的言语, 只能怒视他:“唔!” “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霍昱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需要我怎么做。” 手指抽离,一圈带血的牙印好像某种印记。 那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也从谢迟竹喉头消失了。但他也不准备全然顺着霍昱来, 只对这句话报以一声冷笑。 霍昱意味深长地说:“对于你这样的哨兵而言, 不能和向导建立有效沟通注定是致命的。” 谢迟竹对此不发一言。 两人这厢还在僵持着,霍昱的通讯又惊雷一般炸响了。 谢迟竹刚松口气,就听见这人在接通通讯的同时打开了免提功能, 设备就大喇喇放在桌面上。 “——长官,出大事了!” 霍昱:“……有事说事。” 见谢迟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嚎吓了一跳,他又默默将音量拉低了点。 “今天那小孩自己回家之后又偷偷跑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倒霉助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现在找不着人……” “这事不归塔管。”霍昱提醒他, “说重点。” 谢迟竹在那边隐隐嘀咕了句什么,霍昱没听清,连系统031本鸟都没听清。031不由得问:【小竹, 你刚刚说什么?】 谢迟竹:【我问警察怎么说。】 那头的助手也终于将满地乱滚的重点捡了回来:“那女的见男人不见了,居然只想敷衍过去,警察觉得不对,居然从他们家搜出一批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孩子不见了一会男人不见了,就是串不出个前因后果。霍昱蹙眉:“人跑了吗,货是黑鸢尾?” 助手小心翼翼地说:“性状很像,还没送检。” 谢迟竹将那小塑料壳子扣回衣兜里,发现上边沾了一点沙土和草根。 他有点挫败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问系统031:【如果我和他就没好上,还能算任务成功吗?】 031斟酌着言语:【……小竹,你再努努力?】 那边的霍昱又和助手确认了几句话,难得进入了工作时心无旁骛的状态,没料到甫一挂断电话就看见谢迟竹站在身边微微仰脸看向他。 纯洁无暇的神色,又仿佛惴惴不安地微微抿唇,一副可怜见的模样。 霍昱:“你也听见了。” 按照最优判断,谢迟竹最好就留在这间房间里,补充一点能量,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谢迟竹低声说:“……可是我害怕。” 霍昱一顿,扬眉:“你知道偷贩黑鸢尾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少年听了这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眼底如春水乍融。一瞬间的恍惚里,霍昱还以为他可以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意味不明地“啧”了声:“那你就跟好了。” 美丽又愚蠢,空有一副好相貌,指不定那天就要被豺狼咬了脖子。 但那又如何呢?霍昱向来是个自信的人,想要的东西向来要到手,更没有理由觉得自己护不住一个小小的谢迟竹。 他抬腿往外走,回头看了眼谢迟竹,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廉价厚外套的版型实在显得累赘,功能性更是有限,怎么看怎么碍眼。 霍昱脚步一转,片刻后拎着一件塔的长制式外套回来,径直丢给神色还有些迷茫的谢迟竹。 这下版型是挺拓了,但也宽大不少,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本人的衣服。谢迟竹略有些别扭地捏住袖口,到底还是由着他去了。 夜风习习,谢迟竹抬头看天,看见漫天寥落的星辰。他打了个哈欠,等着坐进汽车后座里。 不远处传来引擎声,霍昱呼唤他:“谢迟竹。” 谢迟竹抬眼,看见一辆很拉风的改装机车,不禁微微蹙起眉。 这是本能的反应。春夜里毕竟还料峭,余寒未褪的时候,坐在机车上怎么想都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事情。 第73章 “谢迟竹?” 他这才挪动步子,长腿一蹬翻身坐到霍昱身后。机车的座椅设计让两人之间几乎毫无距离,谢迟竹的前胸几乎紧贴着霍昱的后背。这人也不知怎的,非要谢迟竹换了件厚外套,自己却穿得很薄,动作间有力背肌的牵动都清晰可感。 谢迟竹莫名有点脸热,将头轻轻别过去,又听霍昱口气平直地说:“抓紧了。” 车身一震,驾驶得还算平稳,却也实在没有其他着力处。谢迟竹不得不虚虚抱住男人有力的腰。 行驶一段路后,机车由主干道拐入幽幽小巷里。车灯照亮凹凸不平的路面,白天黑夜情形迥异,但眼前的路线实在是有些熟悉。 谢迟竹眼皮一跳,直觉这个小世界可能又要坏菜。 他不能坐以待毙。 霍昱瞥了眼导航,刚要踩刹车就感到腰上一直虚虚笼着的胳膊一紧,耳垂边是隔得极近的幽幽吐息。 只是不经意擦过。下一秒,谢迟竹就扶着他一借力,很轻巧地跳下了车。 卷帘门垂得严丝合缝,两人得从这栋筒子楼的正门进。水泥楼梯不少磕碰坑洼,楼道顶上垂着陈年的蜘蛛网,杂物完全不合消防标准地随意堆放。 警察为两人开门。临巷的小商铺实际上是用连通厨房的生活阳台改造的,一堆杂乱的瓦楞纸板和调制酒箱后边就是简易的小厨房,煤气灶边犹有油污。 霍昱揣着兜弯下腰,从层叠的瓦楞纸壳里捡出几个透明的塑料壳:“这玩意?” 他说这话时谢迟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见到其他同归属于白塔的人,也没有霍昱的那位助手。谢迟竹稍一沉吟,最后挑了个瞧着面善的搭讪,神色无辜地询问道:“这就是黑鸢尾吗?” 小警察被他专注地注视着,只觉得热气一下往头上涌,连忙摆手说:“白塔的长官只说了疑似,还要送检才有结果,刚刚带着一批样品走——” 一片阴翳骤然压过来,霍昱伸手给谢迟竹正了正肩上的外套,冷淡确认道:“刚带走?” 动作在那一瞬间里亲密得有些过头,仅仅一瞬间。小警察险些又傻了眼,只用力点头:“对对,刚带走,还是我登记的,您看!” 登记册翻得哗啦啦响,谢迟竹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签字栏,“连屿”两字写得端正遒劲,却说不出地古怪。 字迹蓦然占据了全部注意力,浮动在空气里,笔画的走向毫厘可分。那本是十分周正的楷体,却不知为何在他眼里变得邪气森森,好像利刃劈在视网膜上,几乎叫人无法思考。 谢迟竹眉心微微收住,耳边嗡鸣一片,只隐隐听见霍昱说:“……这是连屿本人的字?” 小警察神经正紧绷着,只能继续捣蒜:“确实是他亲笔签名。” 霍昱听了,也是颔首:“给我吧。” 他权限比连屿高得多,拿到本地警方的登记册也不费什么力气。做完这件事,霍昱才转身看向谢迟竹,问他:“你看出什么了?” 谢迟竹一时没答话,他便打量着少年眼眉,又悠悠地说:“未经报告就带走这么大一批样品,要是出了岔子,塔可指不定会怎么处理。我记得,你们是朋友。” 还是没有答话。霍昱面上浮起一点不耐,却忽然见少年本就单薄的身形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 在思绪落到实处之前,霍昱发觉自己已然下意识将人稳稳扶住。谢迟竹借着他臂弯的支撑喘息片刻,挣扎着要起身,又动弹不得。 霍昱本想将指节按在少年血色尽失的唇瓣上,但动作很快转了向,只因为他看清了少年头顶多出的物什。他当然知道谢迟竹的精神体是猫。 实事求是地讲,这种精神体在民间热度很高,各路创作层出不穷,霍昱却一直不甚感冒。精神体就是精神体,无论具象化为两条腿四条腿八条腿还是没有腿有毛没毛都不改其本质,仅仅是因为外形就变得狂热完全就是外行人才会干的事。 温热且毛茸茸的耳廓在掌心里弹了一弹,他替谢迟竹将眉前一缕稍长的乱发捋顺,为人缓缓将双目阖上。 “……鉴定科的结果出来了,长官。” “直接说。” “力道前重后轻,刻意维持稳定的痕迹很明显,但应该确实是本人的签名。连屿的小队在巡逻时在那附近遭到了袭击,鉴定科认为这种字迹变化可能是受伤导致的。” “行。” 霍昱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向疏导室深处走。暖色调的灯光,淡香浮动在空气里,这里的环境始终保持着稳定。 他远远看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随即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脸庞对向墙壁。室内有暖气供应,疏导室只配备了空调毯,翻来覆去间并不足以将整个人都盖住,尖端雪白的尾巴尖十分警惕地垂着。 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少年的脊背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就是不肯回头。 “谢迟竹。”霍昱静静看了一会,才十分坦然地念他的名字,“封城了,新训就在本地进行。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塔里?” 第64章 ……封城? 这字眼在谢迟竹耳边炸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过程中还险些被毛茸茸的尾巴绊住脚踝。 霍昱垂眼看着,也没什么反应, 但那视线就是让谢迟竹不自在。他不甚熟练地将这额外的身体部位收回到身后,偷偷瞪了霍昱一眼。 “随时都可以, 长官,我没什么行李的。”他清了清嗓,“我听您的安排。就是……” 霍昱扬眉:“就是什么?” 在霍昱的注视下, 谢迟竹还是将话问出了口:“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会封城,连屿他们又遭遇了什么。” 他正坐在床边, 飞快将话说完才抬眼去看霍昱, 对方也没什么多余的表示,一个停顿之后便说:“有‘兽’混进来,袭击了巡逻小队, 塔决定再驻留一段时间来处理这件事。” 助手在后边微微瞪大了眼。他这顶头上司向来惜字如金, 此刻竟然还算耐心地将话解释了一遍,简直比铁树开花还奇观。 霍昱回答完问题,转身要走, 忽而又顿住脚步,说:“关于那只窃脂的事,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讯问,做好准备。” “窃脂……小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甜品店里弥漫着黄油曲奇和烤红薯的甜香。谢迟竹微微眯眼,竟然真的在柜台后边看见了个铁皮的红薯炉。听见连屿的问话, 他才勉强回过神,随口糊弄道:“想起来了而已。” 盛着清茶的瓷杯被推到谢迟竹面前。连屿笑了笑:“这是塔内部的术语,不是真的《山海经》里那个。” 茉莉花苞在茶水里浮沉, 谢迟竹向他微微偏头:“嗯?” “类鸟兽,嘴馋,喜欢香料也喜欢肉食。”连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迟竹,“个体之间体型差异比较大,但总体上来说没什么攻击性,比较小的个体偶尔还会在人类居住区偷窃食物。” 他随手调出一张照片,转过手机屏幕给谢迟竹看。照片里的窃脂瞧着也只有一只成年灰鹦鹉那么大,圆圆的猫眼有九分无辜,浑然不似先前夜里的庞然巨物那般可怖。 只看了一瞬,谢迟竹的目光便往下滑,落到对面人的袖口上。连屿的外套宽松,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纱布的痕迹。 再仔细分辨的话,空气里还始终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膏药味。 连同嗅觉在内的感官都过于敏锐,他有些不适地抽了抽鼻子,又抿了口茶,小声同连屿开口:“是因为这个才要……吗?” 连屿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周遭菜市场一样嘈杂的味道才安静下来。 “是也不是。”连屿说,“它虽然被归类为兽,但并不是绝对不能存在的类型,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小竹。” 谢迟竹眼皮一跳,又听他说:“谁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突然伤人。我的意思是,你也要注意安全,最好尽快搬到塔里。” 临走前,谢迟竹打包了份烤红薯。蒸汽热腾腾地糊了满塑料袋,只能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着,连屿送了他一段路。 两人本该在巷口分别,第六感却隐隐不妙起来。目光如有实质,谢迟竹屏住鼻息,飞快侧过脸向后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落进了连屿笑意深深的眼底。同连屿往日里那种十分正人君子光风霁月的笑不同,此刻笑容里的意味莫名很深,叫他一下毛骨悚然,险些把舌头都咬破。 谢迟竹蹙眉:“连屿?” 连屿如梦初醒,那点意味一下烟消云散了:“……小竹?” 直到目送少年消失在拐角,连屿才背过身,收敛笑容查看消息。 第74章 父亲:「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孩子,我们一直都相信你不比任何人差。家族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协助。收到回复。」 他的家庭一向如此,温情演不过三句话便会败露。下一条消息也很快跳了出来。 父亲:「霍昱很关注这件事。」 连屿向回走。几处主干道陆续设起哨卡,值守的人里有本地警方,也有白塔的同事。连屿淡笑着同其中几个相熟的打过招呼,同队伍擦身而过,忽然又是一阵目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了! 迈步到一半倏然顿住,他还在不明就里,就看见自己视野里的风景继续缓往后退,身体竟然在自个儿往前走! 操控着他身体的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忽然迎面走来一个白塔的同事,对方扬起笑脸同他打招呼:“连屿?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这么说,那家店怎么样?” 连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还不错。” 同事讶然:“行啊,你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反正补充物资还没到,回头哥几个也去尝尝。” “连屿”顿了顿:“物资?” “嗨呀,不是下了通行禁令嘛,超市里的货都快抢空了。”同事夸张地叹了口气,伸过手和他勾肩搭背,“塔里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特供向导的,嘴里能淡出鸟来……” 也许是察觉到连屿的态度较往日里冷淡一些,同事只随意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借口告辞了。 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僻静无人处。那人止住脚步,哼起一首陌生的悠扬小调,好像在等什么人。 连屿冷眼相看,迟迟没有现身,只是缓缓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还还身处广袤无垠的精神海之中,风吹草浪,体型矫健的花豹正在不远处小憩。 天景是连绵壮阔的暮色,细细眯起眼去看,那不过是一层由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粒子组合而成的虚景。 正是连屿的精神屏障。 花豹在连屿身周缓步转了一圈,而那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并无反应,连屿看在眼里。 “连屿”等了半日,没等到回音,在黄昏稀薄的空气里很轻地开口:“不出来谈谈?” 连屿透过这具躯体的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确认了筒子楼那锈迹斑斑的门牌号:“我想是不必。”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暴起,精神力凭空凝出一把长刃,直直冲着暮色撞去——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身体的掌控权落回到手中。与此同时,太阳穴边爆开难忍的剧痛,像是生生被人用电锯从里边开了个瓢。 精神屏障受损的感觉当然不太好受。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正准备抬腿离开,忽然听见那阴暗逼仄的筒子楼门口有了响动。 是谢迟竹。少年的头发尖还湿漉漉的,零星有水往下滴,整个人的身形半掩在一件半旧的卡其色毛衣里,指尖上晃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兴许是图方便,他只趿拉了一双凉拖鞋,素白纤纤的脚踝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被他盯得好不自在,干脆先没搭理人,一下转身到另一头将垃圾袋抛了,回头竟然发现连屿还在。 见对方神色不太对,他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伸出手去人面前轻轻一挥:“连屿,迷路了?” 不料手才伸出去就猛地被人攥住,力道之大直叫他蹙起了眉。凉风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谢迟竹一下不乐意在这继续杵着了。 “不说话就放开我!”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使了个巧劲将手往回抽。 论实打实的力气,他肯定斗不过连屿。但连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直接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在谢迟竹被他生生撞倒在地之前,连屿终于回神,用犹在发颤的手稳稳托住他后腰。慌乱之间两人的距离几乎等同于零。连屿深深将头埋在谢迟竹颈间,额头碰到湿漉漉的长发,鼻腔里吸足了少年沐浴后的清香。 除却洗发水与沐浴露本身应有的味道之外,还有某种令人痴迷的朦胧香气。连屿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嗅觉,也分辨不清其中缘由。 扶在后腰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更别提哨兵五感本就敏锐。谢迟竹几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莫名被捂出了一点血色,又放任了片刻才伸手去推连屿:“……跟我上楼。” “抱歉,小竹。”连屿放开谢迟竹,哑声说。他不至于行动不能自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到此处,视线一瞬向下飘。 楼道没什么照明条件可言,昏黄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谢迟竹从裤兜里摸出叮叮当当钥匙串往锁眼里送,忽然听见身后的连屿说:“小竹,我帮你搬家吧。” 钥匙在锁眼里一转,听取“咔哒”一声,谢迟竹没有回头:“不着急,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倒是你,为什么又到我家楼下了?” 拉绳开灯,室内空间不算大,厨房的菜罩下面孤零零地摆着先前的烤红薯,家具也大多是光杆儿司令,还有冷风从一扇破窗户里送进来。连屿看见谢迟竹手腕上自己留下的指痕,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面对谢迟竹的问题,他最终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了口:“遇到一点突发|情况,暂时没有问题了,但这一片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小竹,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的,搬到塔里的事越早越好。” 话音未落,连屿耳边就掠过一声嗤笑。面前的谢迟竹却只是微微抿着唇,眉眼间漂浮的忧虑不似作伪。 那不是谢迟竹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谢迟竹从开水壶里给他倒了杯凉水,回答得有些犹豫:“行李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这也是实话。他私人物品不算多,一是挑剔,二来则是囊中实在羞涩,无力添置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思及此处,谢迟竹又想起那支几乎将他家底掏空的黑鸢尾,端的是一阵头疼。 一套推诿客气的流程还没走完,电话铃声蓦然响起。谢迟竹的手机屏幕上很不恭敬地显示着霍昱的大名,他飞快将电话接通:“喂?” “谢迟竹,你在哪?”霍昱问,“来警局一趟。” 第65章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警察同志!”女人陷在椅子里,伸手崩溃地扶住额头,眼圈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枯槁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小本生意, 哪里有钱去捣腾什么违禁品?” 小警察手里拿着记录簿,公事公办地飞快挥笔,也是一副为难的神色:“大姐, 您缓缓, 咱们都好好说话。” 女人一咬牙,声音带颤:“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警察无可奈何地劝道:“就当是为了您的儿子。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丢了, 还不知道多害怕, 您再好好想想。” 这回女人还没开口,身后玻璃门就传来几下叩击声。霍昱人高马大地拎着公文包站在外边,冷淡地冲小警察一颔首, 毫无身在他人地盘的自觉。 女人一声不吭地垂着头。霍昱也不和她多废话, 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一股脑地将公文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最上面,就是一本塑料封皮、天蓝色书夹的账簿。 霍昱随手翻开账簿,纸页哗啦啦作响。他静静看一会才放下, 抬头问:“你们家小卖部平时还记账?” 哪里是记账那么简单。收支罗列分明井井有条,用在那破败的店面上实在是小才大用得过了头。 街坊领居几斤米面酱醋的生意,小学生都算得明白。 “哦。”女人抬眼瞥他,“长官,孩子他爸是会计专业毕业的, 平时就喜欢这些……” 霍昱对这话不置可否,继续翻阅账簿,忽然被一条处于末端的记录吸引了注意。又是片刻后, 他果决地起身走出了这间玻璃房。 外边助手等了半晌,见他出来,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您之前让我做的疏导室长期权限预约批下来了,您看……” “嗯。”霍昱反应平平,随口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走不开,你去接人。” 至于要去接哪位,自然是不用细问。助手应了,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另一边,谢迟竹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有点无措,下意识蜷起手指捏住袖口,却听连屿温声问:“小竹,你的袜子呢?” 谢迟竹不解其意,伸手随便给他指了个位置,自己坐到大块头的木沙发上发呆。 忽然脚踝被人碰了一下,脊椎过电一般,谢迟竹差点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直直条件反射地给了蹲着的人一脚! 好险,没踢到脸。谢迟竹坐回原处,连屿再度稳稳将他脚踝握住,细致地将干燥温暖的毛线袜从足尖一点点向上套,低头垂眼的情态无比专注。 第75章 有点别扭,但也不是完全不习惯于这种事。谢迟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问他:“你知道霍昱为什么要找我么?” 连屿动作一顿:“应该还是那个案子,我送你去警局吧。” 谢迟竹“哦”了声,算是默许。 在这小地方,最方便的交通工具还是小电驴。连屿不知从哪推来一辆,又看向谢迟竹,温声提醒道:“小竹,拉链。” 谢迟竹原本在风里双手揣兜,听到他这话又将手掏出来飞快拉好了拉链,被竖起的冲锋衣立领扎了下脖子。 坐到后座上,他才发现这个插兜的姿势维持不下去。后座就是块垫子,谢迟竹也没那么好的核心力量。 犹豫之际,连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手背也是凉的,就显得身边人体温格外热,所以谢迟竹默许了连屿将自己的手往兜里带的动作。 这下就舒服多了。 小电驴呼呼生风,拐出巷口再往外拐,旧城区密密麻麻的小巷就像蜘蛛网,连屿却连导航都没开。行驶过程很稳当,谢迟竹靠在他背上犯困,迷迷糊糊地微微眯眼。 就要开始做梦了,却忽然一个急刹车! 谢迟竹整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不由自主一声惊叫,这下是一点睡意也没了。他一下从连屿身后抬起头朝前边望过去,看见一辆无端有些眼熟的轿车横在巷口。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霍昱助手那张没什么活气的脸。助手看见谢迟竹后倏然变了脸色,连忙堆起满是歉意的笑容下了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霍总派我来接您,没想到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两位有伤到哪吗?” 后座上的人没吭声,倒是连屿不客气地摁了下喇叭:“我记得这儿不让停车。” 谢迟竹又默默将脑袋缩了回去。 “这事确实是办得欠考虑了,但这个天骑车也怪冷的。”助手说,“……要不两位上车来,就当给小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还小人呢。谢迟竹很轻地“啧”了声,连屿立即意会,说:“前辈,没办法呀,共享电动车都扫码了。” 那是毛线的共享电动车。谢迟竹咬着唇,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神情一下云开雨霁。 助手得到的指令是接人,总不能真的用绑,只得在对峙之中让了步。车窗外小电驴开得也不快,他还得交差,硬着头皮拍了照片给顶头老板发过去。 憨态可掬的小电驴,两个不算矮的成年男人坐在上面,潇洒肯定是谈不上的。但放大稍稍一看,谢迟竹侧头靠在连屿背后,笑眼正弯弯,显得亲密又依赖。 霍昱存了照片,等着助手给自己一个解释。等待的过程中,他又将相册打开,思索片刻后截掉了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这下就舒服多了。 圆啤酒肚的中年男警察在办公室里开完碰头小会,又转头到这边找霍昱,擦着汗笑道:“霍总,您刚刚说当天涉事的另外一个人也交给我们这边记录……” “目击证人。”霍昱打断他的话,“程序上来说他还不是塔的所属人,仅此而已,不必特殊对待。” 啤酒肚警察瞬间明了,忙不迭笑眯眯地应下:“交给我们您就放心吧,长官。” 对比起白塔那雷厉风行令人闻风丧胆的作风,他们这地方草台班子可太温和了。 有霍昱的助手在前边开路,小电驴甚至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了警局外边的停车场。谢迟竹撒了手,很轻巧地从后座上跳下来,远远就看见玻璃门里一道熟悉的人影。 霍昱好像正同什么人谈事。谢迟竹撇了撇嘴,别过头和连屿咬耳朵:“霍总架子真大。” 连屿听完一笑,大步走在他身侧,先人一步拉开了门。 “……那就有劳了。”霍昱一句话说完,回头看向门边,不易察觉地一蹙眉。 偏偏谢迟竹好像无知无觉,将小半张素白的脸从衣领里解放出来,隔空冲着霍昱一扬下巴:“长官,您找我?” 小模样还挺神气。霍昱点头,和他解释:“笔录流程。” 霍昱惜字如金,谢迟竹干脆不说话了,跟着警局的人往里走。连屿本也想再送两步,却被警局的人伸手拦住,赔笑道:“您在外边等着就好。” 连屿也不恼。他本就同霍昱没什么话好说,自己找了个凉快地儿坐下等待。 手机屏幕弹出横幅,是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前些天搜到那批货的检测结果。 「您于前日提交的未知液体样本(s-734-blk)的初步分析已经完成。现将关键结果摘要如下:主要检出成分为高浓度精神活性物质,与违禁品清单中的uk-734匹配度达92%。该样本可通过反复刺激前额叶皮层和多巴胺受体产生精神力活跃的假性表征,常见副作用为精神图景稳定性衰减与屏障通透性异常。样本纯度仅为34.2%,显著低于该类物质起效阈值……点击查看报告源文件。」 这就是他那位亲爹大人要的一手报告数据。连屿无声叹了口气,又无端想起谢迟竹的觉醒日检测报告。 ……谢迟竹会这么做吗? “是的,警官。”谢迟竹盯着桌面咽了口唾沫,“那只怪鸟撞碎窗户,抢走了我的钱包……我没有办法,只能追出去,什么都没有多想。” 他长得乖巧,口气也诚恳,再加之有霍昱之前的敲打,啤酒肚警察也没多问。反倒是一边下笔如飞的小警察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种鸟抢钱包很少见啊。真皮的?” 窃脂入室抢劫不是稀奇事,这地界的人过年都不敢把腊肉挂在阳台上,怕的是有鸟偷吃。这种小东西,不贪财不好色,只有一条嘴馋令名在外。 啤酒肚听了,立马抬脚去踩小警察,却听谢迟竹声音很低地说:“不是,是人造革。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长官。” 啤酒肚松了口气,没被踩着的小警察也松了口气。那些怪异的兽归根结底来说就是“未知”——不知道来龙去脉,不知道以何种动机行事,更不知道要如何与它们共处。 以上这些不知道,通通都不归世俗的警局管。 又走了几个问题的流程,谢迟竹便被从小房间里放了出来。几道目光齐齐射过来,惹得人肩膀又微微瑟缩一下。 和霍昱好像毫无进展,将连屿丢下也不好。他莫名有些心累,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试探着看向霍昱:“……长官,我这边笔录做完了,就先走一步?” 连屿自然地接过话头:“正好到饭点了。” “嗯。”霍昱点头,再次拿起了公文包。 谢迟竹还没来得松口气就看见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嗯”是什么意思?! 问题很快得到解答。霍昱接着说:“跟我熟悉一下据点,新训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66章 同外界的残破截然不同, 关于塔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哪怕只是在临时据点的内部。 餐厅的晚餐供应是自助形式。确实如他人所说,白塔内部的餐厅一直最大限度地照顾着哨兵的口味, 调味以清淡为主,食品的种类却并不匮乏, 时令生鲜一应俱全。 “电子系统会根据训练量和体检结果推荐菜单。”霍昱刷过卡,又简单调试了屏幕,向谢迟竹展示结果, “你的手续今晚就能办好。” 餐厅内零落地坐了些人, 有派遣到驻点的老资格哨向,也有同谢迟竹这般面目青涩的新人。 霍昱的大名在内部无人不知, 谢迟竹那张脸又实在是打眼得很, 不少目光都在明里暗里往这边窥视。 谢迟竹抿着唇直了直肩背,暗暗将屏幕上显示的菜名记下。霍昱却径直将屏幕按熄了,端着餐盘带着谢迟竹转身。 他见状也去拿餐盘, 却被霍昱横臂拦住, 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就好。” 冷食区摆放着各色沙拉冷盘和水果,色泽鲜艳动人,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健康的气息。谢迟竹看见霍昱将一小碗无糖酸奶放进餐盘里, 却是一点食欲都没了。 讨厌的“无糖”。主食区无需纠结太久,很快到了热食区的主场,亚洲热炒和西式主菜各占半壁江山。谢迟竹见霍昱没看他,抬脚就往边上溜——那边的空气里正送来阵阵诱人的甜香,一批蛋挞刚刚出炉。 却忽然有人轻拍他肩头。谢迟竹一惊, 又感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脸颊上。 玻璃罐的焦糖牛奶布丁。他抽抽鼻尖,没回身就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连屿?” 连屿挖了勺带着脆脆焦糖层的布丁递到谢迟竹唇前,笑着眨眼:“我猜小竹会喜欢这个。” 口感层次分明, 凉丝丝的布丁在口中化成浓郁的奶香与甜香,确实比某些健康得有些可恶的食品好了不知多少倍。 第76章 视线里的少年不自觉地微微眯眼,一点颊肉微动,看得连屿笑意愈发专注而柔和。 这幅场景实在和谐养眼,已经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但一件事总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霍昱端着餐盘大步过来,平直道:“谢迟竹。” 谢迟竹闻声转过头,朝他无辜地眨眨眼:“多谢长官。” 于是三人又要落座。对于聚餐来说三确实是一个尴尬的数字,但谢天谢地,这间自助餐厅里居然真的有座位数为三的小圆桌。 谢迟竹轻抚心口。老实来说,老实来说也是没用的,越是“应该”对谁示好,他就越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这件事。 他选择先和眼前的焦糖布丁较劲,开始思考在这个小世界养老的可行性。 ……思及那可怖的大鸟与堪忧的治安,答案果然是不行。谢迟竹苦着一张脸,再度推走了无糖酸奶。 “推荐菜单只是一个基本遵循,总会有其他比较人性化的备选方案。”连屿笑着说,“其实这套系统可以设置口味偏好的,至少在总部是这样。还是说,霍总对这些感官上的小事不感兴趣?” 霍昱终于意识到什么,伸手将那碗惨遭厌恶的无糖酸奶取走了。他解释道:“我不常和哨兵打交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连屿似笑非笑:“我还以为这是新训的内容。也是,霍总毕竟是大前辈,要在意的东西肯定和我们不一样。”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棒,谢迟竹终于从焦糖布丁里抬起头,按捺住自己敲碗沿的手:“那个……再跟我讲讲新训的事吧?” 连屿气势一下散了,妥协地看向他:“基本结构我上次和小竹聊过了,更详细的内容会在开营仪式上展开……你想听哪方面的?” 谢迟竹暂时放下勺子,习惯性地抿唇:“……比如成绩不太理想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说这话的声音实在有些低,更显得格外心虚,连霍昱那张棺材脸都隐约有了代表着笑意的弧度。 “可能会留级。”霍昱一本正经地说。 直到看到少年面上的神色变得愈发不安,他才再度开口:“通过检测就已经意味着被纳入塔的体系了。可能只是失去外勤工作的优先权,但内勤部门同样有适合哨兵的工作,塔会为每个人找寻到合适的位置,不必过度担忧。” 连屿状似无意地凑近他耳边,笑道:“毕业包分配的。” 这确实回答了一个对谢迟竹而言很重要的问题。他双肩放松下来,又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红艳艳的圣女果,随着气氛开了个玩笑:“那我就放心啦。” “谢迟竹。”霍昱忽然叫他的名字,“只要你希望,你就能拥有一个很好的成绩。” 谢迟竹微微偏头:“霍教官要让我走后门么?” “你可以先回答前一个问题。”霍昱说。 “人人都希望自己有个好成绩。”谢迟竹朝他弯眼。 此时的谢迟竹也没想到,自己日后会因为一个狡猾的回答后悔多少次。 那都是后话,且先按下不谈。 回到眼前,谢迟竹维持着眼角的弧度,侧脸瞥过连屿:“邮件里好像说,这次的新训恢复了联欢日的传统。跟我讲讲这个吧,哥?” 连屿看见他的睫毛,呼吸忽然就凝滞了一瞬:“我也只是听说过,配对毕竟是塔存在之前就有的悠久传统。按照比较经典的流程,活动大概会从第一个礼拜六的午后开始。先是游园会,然后是晚宴,晚宴过后有舞会。” “……就是这样?”谢迟竹有点困惑地追问道。 “流程上来说是的,但重头戏在最后。”连屿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就知道了,小竹。” 谢迟竹“哦”了一声,又摘了颗小番茄的蒂,然后选择将筷子伸向那盘看上去就调味寡淡的水煮虾。 虾肉嫩滑弹牙,自带一种鲜甜的风味。他白口吃了两只,又拈着虾仁去滚酱油,余光瞥见霍昱那平淡无波的脸色,心下忽然察觉到不对:餐盘里端过来的不是整只的水煮虾么,这一盘子虾仁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见了鬼了。 一顿饭终于不尴不尬地散场,中途工作人员送来了谢迟竹的信息卡。另外两人接下来都有自己的工作,他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面上还是腼腆又依依不舍地同人道别。 宿舍区都在五楼,临时搭建,但还是保留了邮件中的绝大部分规格。谢迟竹转过拐角,隐约听到几声抱怨:“……大老远跑过来,结果墙纸都是昨天才贴的。就这隔音,连隔壁结合热发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招生还搞诈骗啊!” “咱们还好,那些个哨兵岂不是……啧,真吓人。说到这个,你看见论坛那个贴子没?” “没呢,忙着看手册。发啥了说是?嘶,你别说还,真还挺俊。联系方式也转发我一个呗?” “要有我能便宜你?别看了,认一下旁边那两位,哪还有你的份儿。” 三分钟后,谢迟竹环顾过室内与上世纪招待所难分伯仲的装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仰倒在散发着新鲜洗衣粉气味的单人床上掏出了手机。 说好的五星酒店套间大降级,也只能找点八卦来慰藉一下受伤的心灵。 方才那大喇喇聊天的两人话语间提到的“论坛”应该是指哨向间的一个非官方匿名版,大名whispurr,诨名就叫猫区。这个网站只能从塔的内网接入,版规相对松散随意,一直以来都挺受欢迎。 他一眼就看见了浮在首页的那条热帖:「pbc日常,在某临时据点的餐厅看到了长得巨巨巨可爱的新人,首楼带图」。 谢迟竹眼皮一跳,还没来得仔细思考就点了进去,立即有一行硕大的黑体字映入眼帘:本帖内容正在审核中,待审核人员处理后显示! 2l 31分钟前 确实好看,但有u1s1偷拍不道德吧 3l 回复 2l 31分钟前 都nmq了。。。 4l 31分钟前 nmq又不是法外之地,但确实好看,你帮我问问新人他要我微信不 5l 回复 4l 30分钟前 他要了你微信你用什么?不如要我的,我有两个号 6l 30分钟前 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直接一个hi老婆结婚的大动作 7l 回复 6l 30分钟前 乐,还结婚呢,调制酒喝多了吧? …… 231l 1分钟前 来晚了,首楼惨遭屏蔽,有没有好心人发我图图 232l 回复 231l 0秒前 建议别想了,拍到那位入镜就不太可能放的出来,存活三分钟已经是最强战绩了。。 再刷新,有人新发了一张图片链接。谢迟竹眼疾手快地点进去,发现那是一张自己在甜品区时的模糊抓拍。他对自己被拍成什么样的兴趣很有限,目光迅速捕捉到重点,转移到远景一个多少有些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有双熟悉的窄长眼睛,live的一帧里瞥向镜头的神情阴鹜得直叫谢迟竹打了个寒颤。 他退出去,这回贴子都直接没了。 又看了几个没什么由头的八卦贴,外边套间的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客观来说,分贝还在不扰民的安全范围内,但跳在他耳膜上就是让人难受得很。谢迟竹不觉蹙起眉,撑起身子往门边挪,试图从门缝里一窥究竟。 但这门锁实在是有点旧了。谢迟竹刚刚将门把手扭动就听它吱呀惨叫起来,想低调都没办法。 更要命的是,那本就老旧不堪的门把手还被人从外边握住了。 第67章 半敞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嬉笑着的青年面孔。那人看见门后姿态警惕的谢迟竹, 竟然颇为自得地吹了声口哨:“室友,来得正好啊。认识一下呗?我是岑立辉。” 谢迟竹别过眼,无声将门往回推了一点, 冷冷道:“……谢迟竹。” 岑立辉也不感到多么挫败,又冲着他一挑眉:“我让人往咱们宿舍搬家电呢, 不知道你提前来了。外边也吵,看在都是哨兵的份上请我进来坐坐嘛。” “……不好意思。”谢迟竹差点为这人的厚脸皮惊呆,“我不习惯陌生人进房间。” “咱们已经认识了呀。” 根本说不通! 谢迟竹没说话, 门外的人就继续喋喋不休:“东西搬进来了, 也是两个人都能用的,我们华夏人嘛讲究以和为贵对不对?你看——” 门缝里只能看见少年大半张脸, 却远比论坛上模糊的抓拍来得惊艳。他肤色很白, 眉眼却如墨画的一般,单薄昳丽之余更具某种攻击性,这种脆弱的倔强放在岑立辉眼里格外迷人。 第77章 “不上相啊。”他嘀咕。 却不知哪句话倏然触怒了方才举动一直还算内敛的少年, 门板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猝不及防间再度合拢。 岑立辉头上登时撞得红肿一片,飞快鼓作一个油光水滑的大包。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岑立辉登时捏紧了拳头,重重在门板上踹了个形状分明的鞋印, 大力去狞生锈的门把手:“谢迟竹,你给我出来!” 门里那是半点响动也没有,几乎将岑立辉气得七窍生烟。受雇来帮他搬东西的哨兵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劝道:“辉哥,不值当, 你别生气。” 岑立辉嗤笑一声:“不生气?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挺有肚量的。” 哨兵:“是辉哥有肚量嘛。” 这哨兵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口。他们这群早早预订了白塔席位的二代子弟里, 就数岑立辉脾气最烂,路边的蚂蚁爬得不对都能记上仇,小肚鸡肠得令人发指。 但岑立辉就是吃吹嘘拍马这一套,渐渐杵在门口平静下来。这点小矛盾还没到要徒手拧了门锁的地步,只要里边的人愿意服个软就行。 谢迟竹趴在床边上,太阳穴被门外那一阵巨响震得突突直跳,好半天才从床头柜的一小堆生活用品里扒拉出一副记忆棉耳塞。那里边还有什么手册,但他现在不太想费神去读。 他慢吞吞地将耳塞戴上,困倦的感受一点点涌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空着手到宿舍里的。 本来准备看两眼就回出租屋,现在这情况却不好办了。谢迟竹虔诚地将手掌在胸前合十,祈祷外边那个什么什么哥看不上这小破宿舍改去外边住酒店。 天行有常,运气难测,谢迟竹的运气到这会又不灵了。直到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昏黑,外间都还隐约传来说话声。 没素质。他心里暗骂,终于翻身去将床头柜里那本手册拿了出来。老长一串名字,什么什么管理条例,谢迟竹直奔目录去。 一页、两页…… 谢迟竹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到了分据点的精神疏导服务热线,不抱希望地拨了过去。 这玩意儿性质跟某某大学心理热线差不多,大部分时间打不通,小部分时间没什么用。喜欢做慈善的向导毕竟是少数,塔内的公共精神疏导资源本身就是有限的。 连屿先前说不建议他太早建立哨向结合关系,这句话大多还是出于向导的视角。向导不一定需要哨兵,大多数哨兵却十分需要向导提供的精神疏导,而稳定的结合关系便是最好的资源。 电话里“嘟嘟”响了几声,接线的电子音柔和地提醒谢迟竹:“欢迎拨打精神疏导热线,正在为您安排人工客服,目前预计排队时间为三分钟。请您耐心等待,若有紧急情况请按井号键。注意,夸大需求等级可能会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 啰嗦。胃袋里一阵下沉,体表温度都开始微微升高。电话那头传来朦胧的人声,近在耳边又听不太分明:“谢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帮助。谢迟竹将这个词在口中咀嚼了一轮,隔着手机屏幕点头,半秒后才后知后觉地出声:“很吵。” “感官超载,是吗?”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有没有其他不适?” “……有点热。”谢迟竹想了想,“头晕,难受。我可能发烧了。” 少年的声音都逐渐变得含糊。接线员又和他确认了基本信息,莫名变得忧心忡忡,十指如飞地将刚刚得到的名字键入精神疏导预报备系统。 信息才在等候列表的末尾待了一瞬,便倏然进入了更高权限的通道。接线员微怔,而后立刻想起了今天论坛里那些风言风语。 难不成那些扯犊子的话,还是有一定真实性的……? 唰—— 极快的刀光送出,在月色下映得一片雪亮。那兽瞪着一双巨大的复眼,鲜血自喉管喷涌而出,竟然是死不瞑目地轰然倒下。 匕首血槽里一片骇人的深色,霍昱面无表情地将刀归鞘。 “帅啊。”有人远远同霍昱搭话,他却头也没回,忽然伸手按住了耳麦。 “主力已经解决了,辛苦你清场。”霍昱说。他大步流星,已经到了交通工具边,留同事一个人在原地一头雾水。好在这人向来我行我素,也没人闲得发慌去揣摩他的行事动机。 会客室里人群散尽,茶几上还有一点狼藉的残留。霍昱抬起眼皮懒懒看了一眼,径直刷卡开了谢迟竹那间卧室的门。 少年斜躺在床铺上,宽松的毛衣袖管半挽,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臂皓白一片,下摆也被攥在手心里,露出一截纤纤的侧腰。 这会人似乎已经被烧得迷糊了,听见人进来的响动也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睫毛颤了颤,没能睁开眼。 霍昱弯腰,看见谢迟竹耳廓里还塞着一只白塔标准制式的记忆棉耳塞,蛋黄色的。他拎住那只耳塞往外拔,躺着的人竟然受惊一般猛地将头偏过,成了个弓腰的姿势。 原本还要取出的另一只耳塞就这么被脑袋压在了下面。霍昱垂眼,发现他耳道里已经被挤压得一片可怜的通红,隐隐还有肿起来的趋势。 敏感到了这个地步? 霍昱动作一顿,将耳塞随手丢了,曲过手臂准备将人强行翻身。睡梦里的人却执意要跟他作对似的,一闪身又躲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太像话。 如此往复几轮,霍昱是有些无可奈何了。床铺空间本不大,偏偏这人的闪躲毫无章法可言,每一招都出乎他意料。巨蟒“嘶嘶”吐着气游了出来,眼神清澈地攀到谢迟竹身侧。 同大众刻板印象中的凶恶可怖不同,蛇实在是一种头脑过分简单的动物,基本上只遵循发自天然的本能行动。 巨蟒最终盘在谢迟竹身侧,缓缓从边上探出一个脑袋,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看得出来,它很喜欢谢迟竹。 而谢迟竹并未对它的靠近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沉思片刻之后,霍昱很轻缓地用手掌托起了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将另一只耳塞旋了出来,终于是大功告成。 就着这个姿势,他让少年半靠在了自己怀中。手感不算太好,隔着毛衣也能感到伶仃的肩胛骨,轻得有些不可思议。巨蟒抬头以示不满,霍昱也懒得搭理它,确认谢迟竹没有更多不适的反应之后便用精神触手探入了对方的精神海。 纯白的空间中不断塌陷出象征着紊乱和无序的漩涡,又被不知何处来的外源力填平。霍昱观察片刻,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疏导的成果几乎尽数付诸东流。 在白塔的评价体系下,这几乎是一个“没有用”的哨兵。但霍昱不在乎。 人的精神力难以滋补填平,那就异兽的血肉来填,这事有何难? …… “……唔?” 谢迟竹撑起身子,头脑和身子都比想象中来得爽利,柔软的被褥微微向下陷,就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平常的好觉。 窗帘遮光性不错,室内只有小夜灯一点暖光。他摸索到手机屏幕,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早晨十点多钟。 身上是烟灰色绸缎面料的睡袍,一动就凉丝丝地往下滑,倒也算不上讨厌。 真是奇了怪了,这求助热线提供的服务体贴到这个地步? 床边摆着同色系的棉拖。谢迟竹进了卫生间,又找到一盒什锦口味的漱口水,清一色的水果甜调,让人不由得一阵牙酸。 再往外走,会客室内静悄悄的,窗明几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多了台家庭式咖啡机。 傻子都不信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但做好事的人没留名,谢迟竹更不想扩大麻烦。这也不能怪他,作为哨兵的神经实在太娇贵了,稍微折腾一下就得头疼脑热个不停。 他对系统031半开玩笑地说:【要是不搏这一把,‘我’应该也不会活得更久。】 031一下急了,扑腾着翅膀猛啄空气:【瞎说什么呢小竹!】 谢迟竹逗它:【怎么就瞎说了?】 这会,031一臊,那电子的小脑瓜又转得飞快了:【现在不是有我在吗,咱们都努力这么久了……哎!】 手机一振,有人通过内部通讯app向谢迟竹发了消息。031赶紧转移了话题:【是霍昱,加油啊小竹!】 对方的消息发得很简洁:「下午有空来训练室一趟么?」 「对方向您分享了一条训练室预约消息,点击查看详情。」 第68章 大概是新训地点更改的决定做得匆忙, 训练室内也是地板胶与墙纸的布置,各类器械倒是摆得有板有眼。 除了通常认知中的健身器材之外,这里还有不少新鲜的东西, 更像是高科技健身房与感官实验室的结合。 第78章 不必谈各种耐力与力量训练器械,另有布满不规则凸起、需要极高平衡感才能行走的感应地板;有悬挂着无数细小球体、要求快速精准击打的反应墙;还有几个类似vr头盔的设备, 想必是针对精神图景或感官模拟的训练装置。 霍昱要到得稍微早一点。谢迟竹将门滑开的时候,他正好站在休息区里一圈圈往小臂上缠护臂,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看见那件无袖背心, 眼皮莫名一跳, 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你来了?”霍昱抬头看向他,口气平淡, “运动服不错, 就是碎发会影响视线。准备好的话,我先带你做一遍热身的流程。”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统一运动服,黑底白色条纹, 平平无奇的长袖基础款。只是少年身姿足够挺拔, 为了舒适做成宽松麻袋款的运动服外套也穿得格外落拓,好像一颗忧郁的小青松。 霍昱不由得伸出手去,替他将长长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间的发丝又韧又滑。夹是自然夹不住的,又从耳廓后晃荡到额前,反而惹得少年白玉一样的耳尖微微泛起了粉。 所谓事不过三,两次之后谢迟竹终于忍不了他了,克制着手指的力道从衣兜里取出几枚金属的一字夹:“长官, 我可以用这个。” “嗯。”霍昱应了声。谢迟竹立刻将手往回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打算速战速决地将刘海别好。 没料到, 霍昱径直从他掌心取走了一字夹。后退的半步只好又收了回来,衣袖下的手掌暗自攥拳,非得找个时候给霍昱一拳不可。 “这下好多了。”仔仔细细用一字夹将遮挡视野的长发固定好之后,霍昱才继续说,“哨兵的能力特征本身是多样化的,目前的大类划分是敏捷型和力量型两种,各自侧重不同。谢迟竹,我看过检测结果了,你的感知力和肢体灵活性都不错,往敏捷型发展会更有优势。” 人体结构大差不差,热身动作也无非是那些,可霍昱看上去不太满意。他上前一步,松松钳住谢迟竹手腕:“不对。” 谢迟竹垂眼,看见他干净的鞋面,按捺住自己去踩一脚的冲动:“哪不对?” “你要有意识地控制身体。不是爆发力,是准确度。”霍昱引着他的手腕微微向内扣了一点,再一手托在后腰,“核心收紧,想象你的身体收成一条线。” 这个动作让两人靠得太近了,鼻息都在咫尺间变得清晰可感,谢迟竹几乎整个人都被半拢在怀里,然而霍昱那张脸又是面无表情的。 越界的亲密只维持了片刻。片刻后,热身运动暂告一段落,霍昱带着谢迟竹向更深处走,停在那布满不规则凸起的感应地板前。这奇形怪状的器械还另有玄机,走进了才能发现那些大的不规则凸起上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凸起,根本就是一块巨大的指压板。 谢迟竹意识到脚底踩着的是薄底鞋,一下犯怵,回头看向霍昱。 “脱敏训练,主要是为了培养对外界干扰的耐受性,还有足底感知和平衡性。”霍昱同他解释,“今天只是稍微尝试一下。” 人就站在大指压板外一两步处,谢迟竹一咬牙,还是纵身跳了上去。 他竭力避开凸起最为密集的位置,借助凸起的斜面保持平衡,这本不太难。但足底密密麻麻的触感实在太过鲜明,激得谢迟竹头皮都阵阵发麻,几次险些失衡跌落。 霍昱还在不远处亦步亦趋,平静地同他偶然掠过的惊慌目光对视,无言伸出手掌。 谢迟竹眯眼,本想投降的心一下又支棱了起来。他才不要和那个混蛋示弱! 这条路线是所有路线中最短的一条。他咬着牙,竟然生生捱到了头。 “不错。”霍昱夸赞他。 谢迟竹本暗自攥紧了拳,又忽然想到早些时候系统031垂头丧气那小模样,忽然就轻盈地落了地。 他转过头,鼻尖上出了一点湿漉漉的小汗珠,单薄胸口犹在因喘息起伏不定,却朝着霍昱的方向粲然一笑。 眉眼弯弯,唇也弯弯,一双桃花眼里好像酿着蜜糖。 “我以为您会很严格。”语气也好像不自觉雀跃起来,“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最冥顽不灵的石头,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也要生出裂缝来。 霍昱却只是为他将那点汗珠擦拭干净,低声说:“你听说什么了?” 谢迟竹放低了声音:“……您不用在意那些话。” 两人走向下一个项目。几个回合下来,谢迟竹身上是真的出了层薄汗,神经兴奋又紧绷,也顾不上霍昱怎么想或看了。 他呼出一口腾腾的热气,觉得五脏六腑都畅快不少,弯起胳膊将运动服袖子挽起来。布料堆积在胳膊肘,又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略作思考后,谢迟竹干脆将外套系在了腰上,用袖管利落地在身前打了个结。 外套里本是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此刻被汗微微洇湿,又有外套毫不拖泥带水地掐出了腰线。 这会,两人本要往那几个vr头盔处去,霍昱却忽然顿住脚步,伸出手碰了碰他同样热气腾腾的发顶。 谢迟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长官,您别碰,头发脏。” 这一碰,就把他从轻微的兴奋状态里拉了回来。霍昱拇指在他头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才依言收回,公事公办地解释道:“一会我想看看你对精神体俯身的操控能力,跟你讲一些基础的精神力外化和强化技巧。可以吗?” 谢迟竹微微抿唇,抬眼看他:“当然可以。” 霍昱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少年的未尽之言,但终究是没有追问。 “附体本质上是一个精神力高度凝聚并反馈到躯体的过程,外显不是必须的。”霍昱将其中一只头盔取下来,示意他坐到一边的软垫上,“但在初学阶段,通常会有一个和外显绑定的过程。来,闭眼感受你的精神图景。” 谢迟竹依言闭上眼,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渲染出温暖的深粉色。 运动后的躯体还处在兴奋状态,心神却竟然真的随着霍昱的话语兀自安定下来。他凝神,忽而在“视野”里看见一个浮动的光点,那片虽稍显混乱却仍无损于纯白无暇本质的精神海缓缓浮现。 没有“黑鸢尾”,但他还是做到了。谢迟竹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搏动得有些快。 黑白的小猫在光晕里浮动,男人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去邀请它。别紧张。” 人怎么能邀请一只沉睡的猫?谢迟竹唇角一僵,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用手指捋过耳尖。 下一瞬,头顶传来了同样的触感。被放大版的自己摸头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谢迟竹一抖,便从精神海里退了出来。 感官更敏锐了些,身子好像也变轻了。他认真体会了片刻,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说是轻笑,也真的很轻,放到平日里可能根本听不见。 谢迟竹抬起头,果然看见霍昱一张平板着的脸。后者对他一点头:“顺便拍张登记照吧。” 和预想中一板一眼的红底白底蓝底证件照啊不同,霍昱得到许可之后只是简单地向他举起了手机,示意谢迟竹随意。 片刻后,谢迟竹心情有些微妙地瞥过镜头:“长官,需要我换个动作吗?” 霍昱摇头:“足够了。谢迟竹,你明天有空吗?就在这个时间。” 定下翌日训练时间后,谢迟竹便准备回宿舍了。临走前,霍昱又交给他一瓶精神力功能饮料,瓶身上是塔的标识,喝起来和普通的甜水没什么分别。 再转一圈,找到配料表,上边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异兽名。 谢迟竹:…… 他浑身上下都隐隐有些酸软,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把自己丢回到床上去做梦。 被窝里满是蓬松棉花的香气。谢迟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下巴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意外发现手机里还有好几条遗漏的消息。 …… 这间临时的水吧设在地下一层,出售一些含酒精或不含酒精的调制饮料,卡座里的客人还不算多。 “怎么样,连屿,你那朋友明天来不来?” 同伴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拍连屿肩膀,却见连屿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一时没吱声。 一向随和好说话的连屿此刻的表情却莫名阴鹜,同伴霎时心惊,再揉眼时又已经恢复如初。 连屿笑着将手机屏幕摁灭:“确定没有姓岑的人吧?” 同伴连忙说:“当然没有。你说的话我还能忘?” “他后半场能来。”连屿起身,抬腿往外走,“我还得去巡查,那就到时候见吧。” 第79章 手机屏幕里是来自谢迟竹的回复。面对连屿的邀约,他的回复礼貌且客气,只是表示自己下午有训练室的日程,恐怕没有多么完整的时间。 文字隔着屏幕,看不出情绪。这件事本该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却有一个声音莫名在连屿心头盘桓:你清楚的,预约那间训练室的人就是霍昱。你清楚他将要和另外一个男人共处一室,而那个人又会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 连屿表情不变,头也没回。 第69章 在暖洋洋的被窝里休息了大半个傍晚后, 空荡荡的胃袋终于迫使谢迟竹将自己拔了出来。 将窗帘撩开一条缝去看,已然是月上中天。 他这会精神得有些过了头,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那该死的训练的影响。谢迟竹叹口气, 穿上拖鞋就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 其实也不必刻意轻手轻脚。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走路本就是没什么声音的。 就是那门锁被袭击一次后变得烦人起来, 稍微一碰就要吱呀作响。谢迟竹拉开门,意外发现玄关处的灯正开着,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正同他面面相觑。 眼熟, 但就是不太能想起来叫什么名字。 岑什么什么来着? 对面的人看谢迟竹的眼神活像生吃了十只大蟑螂那么复杂, 但谢迟竹不想和他浪费太久时间,只是冷淡地一点头:“你好。” 岑什么什么也匆匆一点头:“……不怎么好。你和连屿是什么关系?” 谢迟竹本不想回答他。但转念一想, 这潭水还是搅得浑一些比较好。 少年因睡意未散而显得懵懂的面容上适时露出一丝惊愕, 话音中关切不似作伪:“发生什么了?” 那点柔软险些让岑某某晃神,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少年表露关心的对象并非自己。 结果就是,人一声不吭地与谢迟竹擦了肩, 身后卧室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隔壁立即传来骂街声:“还有没有公德了, 回回都是你们最吵!” 无辜被骂的谢迟竹微微肩膀一抖。他甩甩脑袋,三步两步打开冰箱,果然看见里边空空如也。 ……白塔的食堂会有夜宵业务吗? 楼道里的暖气到底不如室内足。谢迟竹又默默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 “谢谢你。”谢迟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将奶糖的包装纸在掌心里压平,“又给你添麻烦了。哥,你的舍友不会生气吧?” “不至于。”连屿一下乐了,“再说了,我也没舍友。和舍友吵架了?” “没吵。”谢迟竹严肃地纠正他, “就是有一点矛盾。” 肚子适时发出一声“咕噜”,谢迟竹略带窘迫地别过眼。 连屿起身往冰箱边走:“没吵架就好,想换宿舍也可以告诉我。虾仁馄饨怎么样?同事刚给带回来的。” 小锅里咕噜咕噜冒出气泡, 肚皮滚圆的虾仁三鲜馄饨翻着个儿浮了上来,半透明的馄饨皮下隐隐透出一点虾仁的淡粉。 一小撮紫菜在滚水里滚出鲜味,终于盛在瓷碗里端了上来。 谢迟竹刚伸手要去碰勺子,就被连屿横空截住了手腕。 他不解,略微迷茫地眨眨眼,又听连屿解释道:“还烫呢。” 哦。谢迟竹默默缩回手,忽然觉得舌下压着的奶糖有些过于腻人了,心情一下不美丽起来。 他默默垂着头神游,视野却倏然一暗。谢迟竹猛然抬眼,看见连屿就在咫尺处低头看着他,神色并不多么骇人,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不和谐感。 就好像这样的神情,是不该出现在“连屿”身上的。 不和谐感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瞬,连屿若无其事地将他身侧一只抱枕挪了个位置,还有空同人开玩笑:“怎么了,我牙上有菜?” 菜肯定是没有的,连馄饨都只煮了一人份。谢迟竹瞥他一眼,低头拿起汤勺舀了半勺紫菜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起来。 鲜香扑了满鼻,还饥肠辘辘着,却一口也吃不进嘴里。谢迟竹轻轻磨了磨牙,莫名觉得犬齿有些痒痒,总之是不爽得紧。 “可以吃了。”连屿说,“小竹,我随时等待你的答复。” 什么答复,虾仁馄饨吗? 谢迟竹一时没反应过来,颊肉还微微鼓起一块,眼里又满是迷茫。 连屿又朝他笑:“搬过来啊。不考虑一下吗?我应该会比一开始就找茬的室友好相处一点。” 谢迟竹默默放下勺子:“我以为哥刚刚在和我客气呢。” 再平心而论,连屿确实是他相对熟悉的人最好相处的一个——尤其是和霍昱比较起来。 他再默默将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小心翼翼地同连屿确认道:“真的真的不会很麻烦哥么?” 连屿学他的语气:“真的真的。” 谢迟竹微恼,扬声:“……连屿!” “吃馄饨吧,快凉了都。”连屿只能连忙给他顺毛,脸上笑眯眯的。 搬宿舍这件事就算暂且说定了。一碗虾仁小馄饨只剩下几片紫菜在清澈的汤底里飘,连屿提议要送谢迟竹回宿舍。 就算跨越了楼层,也不过是楼道里三两步的距离。谢迟竹本想一口回绝他,话还没出口,又听见连屿说:“万一你那舍友又找茬怎么办?这事不怕一万。” 回想起舍友摔门的巨响,谢迟竹微微抿唇,还是点头应下了。 走廊两侧都是宿舍,尽头的活动室还在装修中。时针将要指向十二点,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人,静悄悄一片中唯有两人的脚步声。 送到门口,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谢迟竹用信息卡验证了门锁,回头同连屿道别:“晚安,哥。” 连屿微微垂眼,注视着他:“晚安,小竹。” 门将关上的刹那,谢迟竹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还隐有电子快门声。 停顿为连屿所察觉,他在门外问:“怎么了?” “晚安。”谢迟竹敷衍地回答,关上门的动作迅疾如风。 刚刚睡饱了觉,又补充了虾仁馄饨能量,他这会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 洗漱妥当之后,谢迟竹再度倒在被窝里解锁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whispurr。 「pbc新训,总部今年居然要求哨向一对一搭档」 「pbc新训,朋辈导师制怎么感觉又新潮又复古的」 「黑泥预警,强制搞什么哨向搭档只会让我这种0个优势的底层哨兵落单」 「不要强制配对!反对强制配对!」 「隔空喊话,某些人要反馈请去正规渠道,别来nmq发电」 和平日里百花齐放的版聊不太一样,今天的深夜话题似乎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新训展开。 稍作思索后,他点开了第一条贴子。 楼主 7小时前 他大坝的本人刚刚从总部新训开营仪式里出来。。。。。让我缓缓先 2l 7小时前??兴冲冲点进来结果就标题一句有效信息,你最好别休息太久 3l 7小时前 什么叫一对一搭档啊,众所周知哨向人口比并非一比一。。。。。 … 157l 7小时前 来了来了,我就去买了瓶可乐,好多人啊jpg 就是字面意思啊,优先在新人内部资源原则匹配,客观比例问题造成的差额有朋辈导师来补缺,很大一部分训练和考核都要结对完成这样 更具体的本人也不清楚了,毕竟还没真正开始~~ 谢迟竹手指挪动,慢慢翻完所有楼层,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了,这大概就是那个会将他和霍昱绑定在一起的“机缘巧合”。 按现在的攻略进度来看,可能还得加加班才行。 翌日,训练室内。 霍昱推开门时,里边的人已经到了,热身运动正做到下腰够脚尖那一环。 少年今天穿了短袖和运动短裤。从背后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笔直的腿和浑圆的臀,线条姣好,纤细而不失肉感。 霍昱看见他雪白的膝弯。 “谢迟竹。” 谢迟竹直起身,回头看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住唇,抬手理了理t恤:“长官,您来了。” 运动t恤也是相对合身的款式,松垮游离地贴着着身体线条,全身上下哪一处不该露的都没多露,偏偏显得又纯又欲。 微长的碎发也是蓬松的,像是新洗过,乖乖用同色系的金属一字夹夹好,好像能闻到淡淡的洗发露气味。 显得很干净,倒也不讨厌。 霍昱却不为所动,微微皱眉:“不冷吗?” 听到这话,少年眼底闪过狡黠。他大步迈过来抓住霍昱的手腕,示意对方触碰后背:“您看,我贴了自热贴啦。昨天结束之后,总觉得长袖还是不太方便动作,就自作主张换了短袖训练服。您会同意的吧?” 第80章 特制的自热贴很薄,短袖衣料很薄,少年的脊背也略显单薄。 蝴蝶骨随着呼吸自然起伏,霍昱眸光微深。 而少年注视着他,神色十足纯真无辜。 霍昱收回手:“这是你的自由,谢迟竹。今天的主要项目是全真作战模拟,没有太多肢体动作。” 言外之意即,他可以把外套穿上了。 谢迟竹偷偷撇嘴,跟着霍昱往那排vr头盔处走。 “头上不能有硬物。”霍昱提醒他。 谢迟竹只能抬手将金属夹一只只取下来,等着一边的霍昱仔细将设备调试好。后者视线搜巡过他发顶,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才将头盔递给他,叮嘱道:“极端环境适应性训练,入门级的,只要通关就算结束今天的日程。记住,训练过程中你是绝对安全的。” 白光缓缓笼罩视野。一切散去后,谢迟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巨大的厨房里,空气里飘荡着糖油混合物的气息,稍远处的东西都模模糊糊,掠过眼前的飞虫却分外清晰。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朝着那小虫飞扑过去! 这时,谢迟竹才惊愕察觉,自己竟然是用毛茸茸的四肢着地的。 黑胳膊,白脚掌,尖尖利爪吓得“呲啦”一声对着空气亮了剑。 猫形态的谢迟竹登时弓起腰,浑身上下劈里啪啦地炸了毛。 这还不算完—— 谢迟竹耳朵尖一抖,忽然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地崩山塌似的动静! 第70章 料理台高耸入云, 面粉口袋被压得塌了腰,无数细小颗粒如雪花般流泻而下! “喵?!” 霍昱说极端环境,也没说是这种极端法啊! 此情此景之下, 谢迟竹当然是顾不上许多了,只能撒丫子往前跑。 四肢都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好在小猫具备身子轻动作快的先天优势,那不同寻常的洪流很快被甩在身后,只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一身面粉粒, 油光水滑的墨色皮毛斑驳起来。 好想打喷嚏…… 念头冒出来就难以止住。只是嘴还没张开, 前方岛台的空域又传来不祥的机械嗡鸣。 他本能地朝旁一滚,惊魂未定中抬头,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只打蛋器直升机般在空中盘旋, 甜蜜粘稠的打发奶油水漫金山一样往下坠—— “喵!!” 谢迟竹想要尖叫。不幸的是,无论他内心感受如何丰富,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单一的、可怜见的猫叫。 马卡龙淡彩的裱花袋已经在天边列队, 机关枪似的喷射糖霜子弹。 他朝前一窜, 被迫在这片甜蜜浓郁的枪林弹雨里穿行,心里恨不得将霍昱那厮千刀万剐,未来十二个小时内都不想看到任何甜品。 躲开一团粘稠的半凝固糖浆后, 他终于停在了代表着终点的烤箱门前。各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搅合,谢迟竹已经完全分不清它们本该是什么东西了。 眼前荒诞的情景渐渐散去,谢迟竹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浑身上下仿佛还残留着潮湿粘稠的糟糕触感。 “……感觉如何?” 男人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谢迟竹才不想搭理这个罪魁祸首。他在里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出来才觉得喉咙有点滞涩感, 正好将半声混游天外的“喵”挡了回去。 “不太好。”他气若游丝地答道,“现在几点了,长官?” “晚上六点。”霍昱俯身观察他的神情, “精神模拟消耗很大。感觉不太好的话,我个人会建议你进行一次疏导再离开。” “谢谢您,但是不了。”谢迟竹朝他抿唇一笑,“之前就和朋友约好了,我得赶快过去。” 这倒不是假话。他和连屿约在六点整,就算飞过去也赶不上了。霍昱一顿,问:“向导朋友?” 说这话时,霍昱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谢迟竹听完,唇角弧度却倏然真切了一瞬,声音都放低了:“对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神色变化。霍昱颔首:“去吧……等等。” 谢迟竹不解其意,额角被薄汗黏住的碎发却被眼前人动作自然地拨开,重新用尚带体温的金属夹别到耳后。 霍昱后退半步。他注视着少年离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傍晚的水吧比昨天更热闹些,只刮了膏的白墙上用胶带贴了花花绿绿的铜版纸海报,客人大多是处在人生二十代的年轻面孔。 果汁、气泡水、流行乐。受限于白塔内部的种种条例,水吧没有酒精供应,但糖分和音乐同样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多巴胺。 “我能对那什么新搭档制度有什么看法。”连屿身边的同事仰头猛灌一口冰可乐,满足地谓叹一声,“就当上班呗,还能真有新生新训爱上教官?” “说不准的事。”有人接过他的话,“那帮小孩平均年龄才多大?我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喜欢过理发店里的tony!” “得了吧,就你,见一个爱一个。对了,连屿是不是还有个朋友要来?我看位置还空着呢。” 连屿身边确实还有个空座,位置绝佳。他本还在心不在焉地翻阅纸质酒水单,听到这话险些将脆弱的纸页折了角,话音却没有异样:“在路上,被训练绊住了一会儿。怎么了,还不让人努力不成?” 旁人讪笑:“哪能。他不是也有个朋友吗,我就寻思……” “你最好别寻思。”连屿半开玩笑地将话打断,“实在没事干,就去帮我问问服务生苹果气泡水能不能做半糖款,好吗?” “得嘞。” 将碎嘴的人打发走后,连屿眉心才微收。前几日雀跃的心情占了上风,至此刻他才发现贸然将谢迟竹叫来这事似乎欠妥。 关于方才谈话间提到的另一位“朋友”,连屿是有所耳闻的,左不过一些无聊的情人与情色关系。 然而,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并不希望谢迟竹被看作“那种哨兵”。 思绪流转间,大门方向再度传来脚步声。少年行色匆匆,还是一身短袖短裤的运动装,外套都挎在臂弯里。 各色目光霎时交错,万众瞩目的人却停在了卡座好几步开外,神色稍显赧赧:“抱歉,我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也不是什么正事。”连屿将身侧的靠枕挪正,同他笑道,“客气什么,不过来?” 谢迟竹没立即接茬,鼻翼翁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的气味。片刻后,他才三两步走到连屿身边坐下,双手规矩谨慎地放在膝头。 一声脆响,盛着浅琥珀色液体的冰镇杯放到了桌面上。气泡细细密密从杯底升起,杯沿处还装饰着一小片带皮的苹果片和薄荷叶。 “我猜小竹会喜欢这个。”连屿说。 及时到场的饮品确实给了谢迟竹一个很好的注意力支点,气泡的刺激性和苹果的酸甜清香稍微冲散了残留的甜腻。他由衷地答道:“喜欢的,谢谢。” 他声音不大,但卡座里的人都听得清。几人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眼神,社交活动迅速走向下一环。 “别光顾着自己聊天啊。介绍一下呗?”有人开口说。 “太久没见了。”连屿笑笑,“谢迟竹,我发小,前几天刚进塔的,以后就是战友了。” 立即有人起哄:“哇哦,青梅竹马啊!” 谢迟竹被说得耳根微热,伸手捧住冰凉的杯壁。他不讨厌这样的场合,只是十八年来的人生没有太多参与到热闹里的机会,此时被带入连屿社交圈的感觉还算不错。 “既然是连队的发小,还是新人,那肯定要好好欢迎一下。”有人跃跃欲试地提议,“光喝饮料是有点闷了,玩点小游戏如何?” 连屿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谢迟竹,又同他鼓励地咬耳朵:“都很简单的,没关系。” 立即有人要抓连屿小辫子:“连队,你可不能作弊!” 一阵混乱后,第一个游戏算是被选了出来:“我有你没有”。 游戏开始。起初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游戏平稳地进行一两轮,又轮流转到谢迟竹跟前。 “我……”谢迟竹想了想,“我今天在训练室里被打蛋器追杀。” 游戏继续。正如连屿所说,大多数时候游戏都很简单,偶尔窘迫时也有身边人恰到好处的提示来渡过难关。 融洽的气氛里,谢迟竹彻底放松下来,时不时因他人的几句俏皮话发笑,眼角眉梢盈满一派无邪的弯弯。 恍然到了散场时分,众人作鸟兽散,是各回各家。 谢迟竹起身,久坐而供血不足的小腿蓦然一麻,眼看着就要站不住。 第81章 但他没有跌倒。有力的臂弯将谢迟竹稳稳捞住,一道成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问:“还好吗?” “不太好,哥。” 轻松氛围带来的多巴胺还没从谢迟竹大脑里遁走,下意识出口的话就很有些撒娇的意思。 不过,如果扶住他的人是连屿,那站在他面前这个表情有些古怪的人是谁? 谢迟竹想,气泡水里应该不含酒精。 他微微偏头,看见霍昱那张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冷硬面容。 “长官。”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但出口的话显然还是没经过多少思考,“您为什么在这里?” 霍昱向他摊开掌心,上边放着一只金属的一字夹:“训练室的管理人员托我处理一些物品。” 边上的连屿扬眉。他周身那怎么看怎么好说话的气度散了一些,直冲向霍昱说道:“这点小事居然还劳动霍总大驾,现在是缺人手了?” “今天毕竟是休假日。”霍昱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处置自己时间的自由。” 连屿“哦”了声:“您真是高义。” 谢迟竹有种直觉,要真让这俩人吵下去,绝对会没完没了。 几句话的时间里,血液往小腿回流,他从霍昱的臂弯里直起身:“谢谢您,长官。还有,连屿哥,刚刚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宿舍吗?” 霍昱的目光似乎在两人之间梭巡了片刻。谢迟竹别过眼,而连屿轻轻碰了碰谢迟竹的手背,笑着说:“是该回去了,看到霍总才想起来小竹今天还有加训。我们走吧?” 谢迟竹听了这话,两步旋到连屿身侧,抬起胳膊小幅度地朝霍昱挥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长官。那个,再见……?” “再见。”霍昱颔首,“晚安,谢迟竹。记得看通讯。” 虽然最后来了霍昱这么出其不意的一下,但总体来说,今天对于谢迟竹还是愉快的。 灯光明亮柔和,电梯轿厢平稳上升。谢迟竹身上还是有点没劲,嘴里嘀咕:“……让我看通讯干什么?” 连屿注视着他:“可能只是工作安排。” 谢迟竹心道:他能做什么工作? 白塔要是需要鼻子灵的,大可以找隔壁刑警大队借警犬,犯不上要什么新人哨兵。 “哨兵的五感很重要啊。”连屿说,“小竹,你是人,在借助感官收集信息的过程中会有自己的判断,第六感也会成为你的助力,工作当然和警犬不一样。” 第71章 连屿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向导的特异功能还包括读心术吗?! 谢迟竹被吓了一大跳,瞳孔猛然瞪圆,后退两步退到轿厢壁前。 连屿却无不担忧地蹙起眉, 没有贸然靠近他:“不是读心术,小竹。你把话说出来了。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里的谢迟竹用力咬住下唇, 目光里警惕意味显而易见。方才还在轻松谈笑的人一下又缩回了冷硬的壳子里,只剩下一对警惕的触角朝外窥视。 唇瓣丝丝渗血,舌尖上尝到一点浅淡的铁锈味。 好在楼层不高, 电梯提示音一响, 轿厢就稳稳停在了目标楼层。 谢迟竹抬腿往外走,手腕却蓦然被人小心地握住, 连屿的声音不知何时又飘到了耳边:“小竹, 没事,应该只是精神力透支了而已,疏导一下就好了。” 谢迟竹想回答他, 但牙就像嵌进了血肉里, 同潮湿粘腻的铁锈味搅合成一片。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祸从口出了,他心里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抛开最初心里那点惊愕无措, 他对连屿还是谈得上有些信任的,也就放任了对方牵他手的行为。 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来去,隐约能听见其他房间里传来的人声,算不上寂静,但也不吵嚷。 两人肩并肩在走廊里走了一段, 最后停在了连屿的宿舍门前。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谢迟竹抬眼向连屿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疏导室的预约流程稍微有点麻烦。”连屿面不改色地同他解释,“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宿舍解决就好了,嗯?” 谢迟竹还对什么哨兵什么向导什么精神海什么疏导一窍不通,更对疏导室本身没有多大的向往或好感,也就默认了连屿的说法。 锁舌在身后咬合。 首先被触碰的,是谢迟竹紧咬的唇。连屿的被一次性手套覆盖的手指还带着快速清洁剂的酒精味,触到一片潮湿粘腻时眉心直皱起来,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迫使他松开牙关。 “会痛啊。”连屿垂眼看他,“稍微放松一点,没关系的,小竹说什么都很好听。” 确实会痛。绵绵的钝痛自下唇侵蚀神经,除却折磨感之外,更隐有一种不可说的快意。 他说不清楚这是为何,在松开之前又有点依恋地再使了点劲,口腔中尽是溢出的铁锈味。 “才不好听。”谢迟竹一板一眼地反驳他,“你们都一样,讨厌死了。” “我讨厌。”连屿似乎叹了口气,从角落里翻出一只家用的小医药箱,“可能有点刺痛,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他用镊子夹起沾满消毒剂的棉球,另一只手固定住谢迟竹小巧的下颔,小心地清洁着那片狼籍的血污。 血污是一片艳色,少年的唇色也比平日更深,红与白的肤色的对比,观感近乎诡谲。 谢迟竹“嘶”了声,又蹙眉,出尔反尔地纠正道:“你才不讨厌,我最讨厌。” 闻言,连屿拿着镊子的手一顿,惹得谢迟竹抬眼去瞪他。 连屿收到眼神,笑笑,伤口处理继续进行:“不对,小竹。我从来没觉得小竹讨厌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谢迟竹不吱声了。连屿等待了一会,也不是非要得到这个答案,转而从医疗箱中取出一支铝管的药膏。 “促进愈合的,还有一点麻醉效果,可以缓解疼痛。”连屿手里的棉球换了新,开始抹药膏之前先叮嘱谢迟竹一番,“理论上是食用无害的,但最好别随便舔,容易影响睡眠质量。” “你还懂挺多的……嘶!”谢迟竹一扯嘴角,这一下就牵动伤口,疼得最后的话音都变了形。 实在是疼,他又不吱声了。 药膏倒抹得很快。谢迟竹微微张着唇,让伤口自个儿透气,又抬眼去看连屿。 一眼撞过去,连屿也正好在看他,仿佛已经看了一个世纪之久,专注之深令他第六感猛跳。 他飞快别过眼,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手指尖端触到金属边框的瞬间才惊觉自己还是脸热。 两人一时无言。 下午在训练室里有打蛋器穷追不舍,晚间又是紧锣密鼓的社交活动。此刻精神真正松懈下来,感官上的问题才变得汹涌。 四周的一切又开始不分主次地往脑子里钻,嘴唇上的药膏质地厚重冰凉,还有隐隐的消毒水味,东南角的暖气管道正规律地嗡鸣,而连屿……连屿还在注视着他。 手机里的通讯,霍昱说、霍昱说什么? 霍昱:「对方向你分享了一条待办:紧急精神疏导事后报告补充。」 霍昱:「关爱哨兵精神力健康,点击进入疏导室快速预约通道。」 两句话,一下将谢迟竹本就运行有些驰缓的思维搅成了浆糊。他将这两条消息暂时搁置,并且几乎永久抛诸脑后。 而此刻,连屿在对侧坐下,手掌覆上他头顶。 切实的、温暖的接触,产生触碰的位置却不是发顶。 谢迟竹浑身一抖,头顶那对因精神力失控而冒出的毛茸茸猫耳在被触碰的瞬间就向后耷拉成了飞机耳。 呼吸声、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乃至身边人有力的心跳声——难怪他听得这么清楚,原来耳听八方的关键是多长了一双耳朵! “只是普通的精神疏导,就和之前一样。”仿佛照顾谢迟竹超敏的听觉,连屿放低了声音,“不用紧张,小竹。” 纯白的精神海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细看之下更是裂痕丛生,连屿以精神触须仔细修补每一处。 这是向导最为基础的课题之一,大多时候都还算轻松。 但若是需要修补的精神海千疮百孔至此,那就要另当别论了,耗费巨量心神是无可避免的。 凝神间,连屿忽然眉心一阵隐痛,有人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念:“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连屿对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本就没什么好感,直接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它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你根本就不认识谢迟竹。” 连屿一顿,本像猫一样半眯着眼的人享受精神海按摩的人却有些不乐意了,喉咙里发出稍有些困惑的音节:“……嗯?怎么了?” 第82章 他拿谢迟竹这幅模样最没办法,心中蓦然一软,又将什么劳什子谁认识谁谁不认识谁的抛到了脑后。 一刻钟后,连屿指尖绕过犟种毛,轻声同谢迟竹说:“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小竹?” 不说话,那就是一切都好。 …… 新训的开营仪式就在翌日傍晚。地点转移的决定做得仓促,临时据点的开始时间要比总部更晚一些,关于配对制度的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哎,你听说那个了吗?” “那不是匿名版上的那谁?” 谢迟竹默默将一杯苹果醋放到餐盘里,对着面前花样繁多的饮品供应假装出神,内心只祈祷身后八卦个喋喋不休的两人赶快离开。 不幸的是,他的听力实在好得有些过头了。就算那两人端着餐盘渐行渐远,某些窃窃私语还是止不住地往谢迟竹耳朵里飘: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别人早就名花有主了,啧。” 谢迟竹取完餐,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走了大半圈,却是一张完整的空桌都没能找到。 小城只有巴掌大的地儿,招进来的人可一点儿也不少。 正当他打算同对着墙壁的那一排便利店式高脚椅妥协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同学,要不要坐我这里?” 谢迟竹回过头,正好同说话人对上目光。 那是个单马尾的年轻姑娘,同谢迟竹说话时还略有些紧张。谢迟竹没从她眼底捕捉到恶意,脚也确实走得有些酸了,干脆地一点头:“太好了,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姑娘大大咧咧地说,“坐下才发现就我一个人占着双人桌,尴尬死了。” 交谈间,谢迟竹得知姑娘是和他是同期参加新训的哨兵。 既然是同期生,闲谈时便不免要涉及某些话题,姑娘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哪个喜欢小组作业的领导整这出。要是找不到搭子,就只能和前辈组队了,到时候估计又是被放养。” 谢迟竹咬着吸管吸了口苹果醋,乍被酸得一激灵,眉心微蹙。姑娘连忙将那点细微的惆怅抛诸脑后,扯过话安慰他:“肯定会有人乐意和你组队的,我替自己发愁呢。” “也许和前辈组队也不错。”他将果醋咽下去,展平眉心,小声同姑娘说,“前辈们人都很好啦,不用太担心的。” 听完这话,姑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一顿饭吃完,时间上也差不多了。开营仪式在简单布置过的礼堂里,谢迟竹根据信息找到了自己的队列。 致辞冗长,听得人昏昏欲睡,唯一值得庆幸的部分是前期的理论课与体能实训各占半壁江山,他不必时时刻刻挑战自己本就孱弱的体能。 “……诚然,这里也许会有更好的福利,但一切都伴随着义务。成为哨兵或向导并不代表着你们将脱离普通人类的范畴。你们的使命是守护自己的同胞。” 在这之后,还有庄重的宣誓环节。人群被集合成一个洪亮的声音,而谢迟竹只是张开嘴唇模仿他们的口型,并不轻易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终于捱到散场时分,人群列队散去,排在队伍末尾的谢迟竹本可第一时间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们这支队伍许久没有得到解散的指令。礼堂渐渐显得空旷,谢迟竹垂下眼,来回交替两脚重心,只觉得小腿又酸又麻。 他终究没忍住,转头低声问身旁的人:“……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等领队呢……哎,好像来了!” 第72章 随着队伍的一声惊呼, 谢迟竹用余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个身高腿长的英挺男人,瞧着有三分眼熟,偏偏想不起来姓甚名谁。 要只是认不出来就算了, 男人路过队尾时还冲着谢迟竹笑着点了点头。 谢迟竹不明就里,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唇角都笑得僵硬。 见此情此景,刚才和他搭话那哥们一下来了兴趣,伸过脑袋同谢迟竹八卦道:“哎, 你认识咱们领队?” 谢迟竹唇角耷拉下来, 面无表情地说:“可能吧。” 领队已经在队伍前端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加班耽搁了时间,我就只简单做个自我介绍了。季霄宇, 力量型哨兵, 平时一般负责执行外勤任务。联系方式已经自动录入通讯,大家还有问题可以私下找我。” 说是几句话,真就是几句话。谢迟竹对这个领队的好感勉强恢复了一点。 开营仪式结束之后, 自然要回到宿舍休息。 在台下站了近两个小时, 他浑身上下早就酸软不堪,一进门就顾不得形象地倒在了沙发上。 软绵绵的沙发,富有弹性的沙发…… 从霍昱那儿批发来的功能饮料在茶几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排, 好像是搬宿舍时连屿帮忙挪的。 谢迟竹又翻了个身,将抱枕压在臂弯里,任由睡意模糊了意识。 他就打算小憩一会。早上匆忙照面时,连屿同他交代过,今天连屿要出外勤, 很有可能彻夜不归。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交代这么一句多余的话,但此刻,它也为谢迟竹放弃自我形象管理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 随便应付完开营仪式之后, 季霄宇决定回行动队办公室一趟。 没办法,现在外边被非法觉醒药剂的事闹得鸡飞狗跳的,能腾出人手来照顾新训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提前回了据点,就得替其他成员处理一点文书工作。 只是他没料到,办公室的灯竟然亮着。 最里边的位置坐了个人影,正是原本应在外边忙得不可开交的连屿。 季霄宇扬眉:“这不是队长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直接对付异兽的外勤任务往往繁重危险一些,但也是很有油水的好差事,可以从浑身是宝的异兽身上薅不少羊毛。于多数人而言,在外勤时“自愿加班”才是常见的。 连屿头也没抬,十指如飞地敲打键盘,看上去不是很想搭理他。 他也不太在意,一边大步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一边随口闲聊道:“我刚刚去开营仪式,还碰见那个小哨兵了。” 那边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终于停了一瞬:“他怎么了?” “没怎么。”季霄宇一乐,“就是好像有点脸盲。” 朋友妻不可欺,这点分寸他季霄宇还是有的。但只要不过线,其他诸如替朋友照顾照顾那小哨兵的事,都不过是热心人的举手之劳。 季霄宇懒洋洋地想,先前还是连屿将那个小哨兵带到聚会上拜托别人照顾的,那也怪不得谁了。 却看那边连屿将主机关机键一摁,身形带风般起了身,转眼就从办公室里出去了。 …… 连屿本走得大步流星,转动门把手的动作又忽然轻柔下来。 玄关向内一片漆黑,他伸手去开灯,在电流声响起的前一秒听见右手边的空气里传来匀净的呼吸声。 但是为时已晚,想关上灯也来不及了。 “嗯?”光源一闪,谢迟竹下意识迷迷糊糊抬起小臂挡在眼前,含混的声音里隐有怒气。 连屿一眼扫过去,发觉他脚上袜子都没脱,整个人相当随意地摆在沙发里,于是只将灯调到了最暗。 “去床上睡。”连屿说,“在这会着凉的。” 谢迟竹又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抱枕里,声音变得愈发含糊:“……不。不是有暖气嘛,我不要。” 连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垂眼看见一头柔软散乱的黑发,后脑勺圆滚滚的。 “可是真的会着凉啊,小竹。” 谢迟竹发挥了前所未有的沉稳,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坚决不肯挪窝。 连屿好像叹了口气。他好像天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俯身去抱谢迟竹,将对方稳稳架在自己的臂弯里。 低下头去看,少年眉心正不满地微蹙,显得眉梢一点弧度都生动起来。 卧室换了指纹锁,连屿停在门前,要握住谢迟竹的手腕代为解锁。 谢迟竹却又不肯配合了,纤纤手腕被人钳在掌中,只好紧紧握拳以表决心。 “谢迟竹。”连屿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半开玩笑地威胁他,“你要是不肯开门,就只能去我的卧室睡了。” 话里好像也没有别的意思,可谢迟竹还是耳根微热,飞快睁开眼去瞪连屿:“那你放我下来!” 连屿也是油盐不进:“总不能光脚踩在地板上。” 数秒僵持,两边终于各退一步。 床头小夜灯散着温暖的微光,谢迟竹曲腿坐在床沿边,等着连屿把自己的拖鞋拿进来。 第83章 不料,人是进来了,一时间却仿佛没有将鞋放下的意思。他警惕地将小腿压到身后,嘴上开始逐客:“谢谢哥,哥把拖鞋放下就好。” 轮到求人的时候,又知道一口一个哥了。 连屿失笑,放了鞋:“早点休息,晚安小竹。” 说了晚安,有人却偏偏不能安寝。 月上中天,连屿忽然觉得身上一重。 更具体来说,是腰腹上一沉。 同时抵达耳边的,还有少年带颤的呼吸声。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有了反应,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光辨清了少年的身形。 谢迟竹还穿着昨天小聚时那套运动服,丰腴大腿向外打开,小腿向后折,鸭子坐在连屿的腹肌上。明明是对一般男性生理构造来说执行起来有些困难的姿态,他做起来却很轻易。 只是不知为何,少年单薄的胸膛因呼吸起伏得稍显剧烈,平衡有些不稳,只能用手撑在腿间来固定住自己。 及这时,连屿才注意到,他腿间还坐了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 有暖气的室内用的是春秋薄被,两团腻脂般的软肉压在被面上,连屿也感受得格外清晰。 他是个生理功能非常健康的成年人,当然明白此情此景代表着什么。 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他和谢迟竹都不能稀里糊涂地滚到一起,起码得弄清眼下的情况…… 连屿试图出声问询,喉咙却半点也使不上劲。不光如此,他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感受,身体却半点都动不了! “夫人,”他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啊。” 坐在他身上的谢迟竹颇为无辜地眨眨眼,蹬腿向后坐,本能地要远离这个危险源。 平日里灵巧的哨兵却不及“连屿”的动作快,一截细腰倏然被把在手里,少年瞳孔猛然瞪圆,是再也没了去路! …… 连屿沉默地坐起身。确认一切都是梦境之后,他飞快地将狼藉的床单与被套丢进了洗衣机里。 “这么早就洗衣服吗,哥?”身后传来谢迟竹犹带睡意的声音。 连屿回头,看见少年抬手时牵动睡衣露出的一截纤白腰肢,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嗯,前些天有点忙,正好趁轮休日做扫除。” 谢迟竹似乎是笑了笑,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连屿是能轮休了,属于他的新人适应性训练却才刚刚开始。 阳光刺开阴云的天,今日的空气质量意外不错。体育馆内的列队结束后,领队向众人宣布:今天的体能训练改到室外。 慢跑热身,耐力训练。 就算哨兵在理论上拥有更为强健的身体素质,也不妨碍谢迟竹是个怪胎。脚步和呼吸都越来越沉重,渐渐将本就纤细的少年拖到了队尾。凉风不管不顾地灌进嗓子眼儿里,喇得喉咙生疼,他甚至隐隐尝到了血腥味。 他很想就这么停下脚步。 在身体真正做出决定以前,忽然有人捞住了谢迟竹的手臂:“不舒服就打报告,训练量只是一个指标……诶,是你?” 来人正是他们的领队,昨天刚打过照面的季霄宇。 谢迟竹下意识地靠在人身上喘息了片刻,抬眼确认说话人身份时气息仍很不平稳:“……谢、谢谢您,领队。” “别说 ‘您’。”季霄宇稳稳承担着他的重量,“我们见过好几面了。你应该有点印象,我是连队的朋友,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原来是连屿的朋友。谢迟竹在称呼上稍作妥协:“谢谢。” 医务室,温水将葡萄糖冲开,透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在少年手中被捏得微微变形。 “冷空气刺激黏膜,毛细血管破裂。”医生抓着圆珠笔在处方笺上狂草,“有过敏性鼻炎或者慢性咽炎?” 谢迟竹捧着杯子,默默点头;“一点。” “估计是呼吸习惯不好,或者强度太大了,瞧这细胳膊细腿的。”医生起身去药柜,又长长叹了口气,“食堂自助不限量,还是得多吃点啊。” 铝板的药片叮叮当当剪到塑料袋里,医疗费用由白塔统一支出。 医生要将塑料袋递给谢迟竹,却被季霄宇先横过手臂接了。后者将那张处方笺单拎出来琢磨了一会:“还行,小问题。我听说了,你的培养方向大概率不是力量型,耐力上不用太追求极限,追求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迟竹捧起杯子,默默喝了口葡萄糖,感觉自己的肢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小声提出心中忧虑:“可训练是集体的。” “人总是活的。”季霄宇大笑,“别担心。你非常敏锐,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哨兵,我很看好你的。” 直白的赞美让谢迟竹有些脸热。一次性杯子里的葡萄糖溶液见了底,季霄宇替他将残骸丢进垃圾桶:“感觉好点了吗?室内体育场还空着,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开小灶。” 第73章 说实在的, 季霄宇的提议让谢迟竹有些心动,也有些犹豫。 跟不上训练确实让他觉得焦虑和无所适从,但是, 季霄宇已经将他送到了医务室,再开小灶会不会太麻烦对方了? 季霄宇只爽朗一笑, 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大伙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知道一开始适应不容易。这届哨兵力量型为主, 敏捷型又和力量型的侧重点不太一样, 里边儿讲究挺多的,最初的课程不一定能涉及到。我看你是个好苗子, 私心不太愿意让你走太多弯路。” “那就谢谢……谢谢领队了。”谢迟竹听完这番话, 点了点头。 “你还挺客气。”季霄宇已经放弃试图纠正他称呼的想法,领着人往室内体育场的方向走。 这里有一些小型的器材室,只需要登记就可以直接对空闲的房间进行使用。 “可能连队光顾着心疼你了, 工作也忙, 没来得及讲这些基础的东西。”季霄宇一边纠正谢迟竹的腰腹动作,一边口气随意地说,“还好, 都来得及。真的没想到你能学得这么快,难道我能做天才的半个老师?” 一番话又是夸赞又是调侃,谢迟竹耳根微热。所幸,运动过后的身体上下都在发热,这点感觉并不明显。 时针无声在钟面上滑行, 不觉已临近中午时分。 “时间和强度都差不多了。”季霄宇看了眼时间,“好好午休,记得吃药, 下午还有理论课。要是明天的体能训练还是吃力,随时来找我。” “谢谢您……领队。”谢迟竹再度诚恳地向他道谢,“我感觉好多了,你的教学很有帮助。” 他和季霄宇在体育馆门口分开。步伐仍然疲惫,但心情却是轻松的。在自助餐厅里度过午餐时间的时候,谢迟竹甚至分出了些心神去和系统031对话:【午休的时候,我应该可以和连屿讲讲这件事。】 系统031正歪头和坚果较劲,听完这话差点将嘴里的坚果都砸飞出去:【小竹,你确定吗?】 谢迟竹唇角微勾:【他肯定会感兴趣的。】 时间向回倒推一刻钟。 连屿走向室外训练场。他计算好了时间,到达出口的时候上午的训练应该即将结束。 目光在三两结伴散场的新训生之间搜寻,却没有见到预想中的身影。 他开始着手给谢迟竹编辑消息,同时密切注意出口处的动向。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与此同时,散场的人群也逐渐稀疏,连屿转身向回走。 你明明可以直接查询他的定位。那个声音鬼魅般出现在连屿耳边,同他说:还在装模作样什么? 连屿脚步一顿,选择将这声音当作耳旁风。谢迟竹果然已经回到宿舍了。门打开的时候,对方正垂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卧室门里走出来,身上是棉质的素色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极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连屿心口倏然冒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你回来啦。”谢迟竹朝他弯眼,到岛台边打开小冰箱,“喝点什么?” “冰美式,谢谢。”连屿下意识地回答。 冰箱里饮料储备还算丰富,但即使是将挂耳咖啡包变成成品的过程,对现在的谢迟竹来说也太冗杂了。少年沉默片刻,扒拉出一瓶无糖普洱茶扬臂丢了过去:“只有这个了。” 爱喝不喝! 眼看着饮料瓶就要落地到十万八千里之外,连屿跨步快速将它握在手里,并未提出异议。他又看了看谢迟竹湿漉漉的发梢,圆圆的水滴正缀在末端:“吹风机坏掉了吗?” 第84章 谢迟竹警惕地看他一眼,摇头。 连屿妥协地沉默了。三十秒后,他手持吹风机再度出现,向着谢迟竹招了招手。 “一会儿就晾干了,哥。”谢迟竹小声抗议。 “一会儿就吹干了。”连屿说,“比你的一会儿更快一点。” 被强迫坐在矮脚凳上,谢迟竹的心情不是很愉悦——就算为他吹头发的手法多么温柔细致都谈不上愉悦。 提供给向导使用的吹风机都是静音款,耳边风声还算柔和,谢迟竹任由自己神游,忽然又想起中午时和031聊起的事:“对了,哥。” 连屿垂眼:“嗯?” “我今天碰见霄宇哥了。”谢迟竹乖巧地叙述道,“他很照顾我。” “……小竹,你要小心一些。”连屿半晌才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但目的性不一定纯粹。” 纯粹是什么意思?少年眼底犹带迷茫,他没有将这个问题出口,连屿自然也没有回答。 午后一共有两堂课,每堂九十分钟。坐在阶梯教室里的感觉倒是和大学课程十分类似,谢迟竹将活页的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姿态闲适。 系统031停在他的手边,随时做好了ai小助手总结课堂内容的准备。但谢迟竹听得很认真,它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又实在很费鸟脑子……总而言之,当031再度醒来的时候,课程已经差不多进入尾声了。 用圆溜溜的鸟眼睛去看,它家宿主大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031思考片刻,发现差异感来源于谢迟竹的发型,脑后不知何时已稍长的碎发用发圈随手抓起,整个人都显得清爽活力不少。 可是,哪来的发圈? 它又扭了扭脖子,看清了前边的讲师。 季霄宇人模狗样地站在麦克风前:“……今天的课程内容就到这里,明天的同一时间会针对匹配律理论进行拓展,请同学们抽出时间预习,问题可以发到我的邮箱里。” 有人举手提问:“可以直接和您当面提问吗?” “如果你能找到我的话。”季霄宇笑笑,目光似乎一瞬掠过谢迟竹。 031又默默缩回脑袋。明白了,它全都明白了。 一日训练结束,今天是礼拜一,距离礼拜六的联欢日还有五天。仰赖于现代网络技术,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人想象,下课铃响起后已经有哨兵和向导在相互等待。 准确来说,熙攘热闹的走廊里,有哨兵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走向心仪的向导,有逐渐开始熟捻的新训生击掌相约晚上加训,空气中弥漫着试探和躁动。 谢迟竹感到一些打量他的目光,好奇、忌惮、倾慕,亦或是几者兼有。但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择飞快别开眼,要么露出稍显尴尬的微笑,没有人上前和他搭话。 为什么,难道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吗? 他借手机屏幕的反光打量自己的面容,确认没有一节课之间长出可怖的青面獠牙。抬手轻轻触碰脸颊,肌肤的触感也仍然温润。 胸口陡然升起一团憋闷,这副躯体的本能不愿意继续思考这个问题,谢迟竹转向自助餐厅的方向。 不太高兴,大概是因为没有摄入足够量的甜点。 “……同学!”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略带犹豫的呼唤,“你是谢迟竹同学么?” 谢迟竹转过头,看见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男性。有了季霄宇的教训之后,他在训练时刻意去记忆每个人的面孔,知道这人是和自己同一队伍的向导。 “我是。”谢迟竹朝他勾唇,“找我有什么事吗,同学?” “我有一个向导朋友。”向导挠了挠头,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不是我本人啊。我就是想替他问问,你是不是和……和连屿前辈很熟?” 手指曲进掌心里,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只是认识而已。就是这样吗?” 向导似乎被他的回答砸得有些头懵,顺着话头说了下去:“嗯,就是这样的。” “那就陪我吃顿晚餐吧。”谢迟竹眼珠一转,偏过头狡黠地打量他,“你看起来不是很忙。” 一起吃顿自助形式的晚餐,随便聊点没什么营养的娱乐话题来消遣,然后由向导送他到宿舍门口。 谢迟竹笑着和向导道晚安,然后走进门里。门里亮着灯,还有另外一个人。 属于哨兵的敏锐五感先一步让谢迟竹的神经紧绷起来。说来也奇怪,同那个向导临别时氛围还轻松愉悦,他唇角为愉悦笑容所感染的笑容都未褪去,此刻脸颊肉却无端变得僵硬了。 岛台边,连屿正在对付那台咖啡机。摄入甜品后的大脑理应变得轻飘飘,一点零星的倦意却陡然被空气里烘焙豆的气味驱散,谢迟竹慢慢放平了唇角。 “不怕失眠吗,连屿。”他将卡在喉咙里的哈欠咽了回去,“这么晚了。” “待会就要外勤了,窃脂的事又有新消息。”连屿停下手中的动作,“后续收尾工作的难度不大,可能会作为新训生的考核项目之一。对了,刚刚送你回来的向导叫什么?” 叫什么呢? 谢迟竹诚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记得了。” 房间内气压一低。直觉告诉谢迟竹,某些人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并不满意。 谢迟竹告诉直觉,不用你多嘴。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回答会触怒连屿——或者说,触怒任何一个问你“送你回来的人是谁”的男人。 向导或哨兵的身份又不会写在脸上,更没有什么信息素之类的玩意儿昭示身份,连屿从哪里知道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个向导? “和小竹同一个队伍,同一间教室,度过了一整个共同的晚餐时间。”连屿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左斜后方第三个位置,这些都不记得了吗?” 第74章 空气再度陷入寂静, 咖啡机细微的嗡鸣变得格外刺耳。 “连屿,你在监视我。”谢迟竹重复这一由连屿本人亲自出口挑明的事实,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泄气。 明明鼻尖还飘荡着提神醒脑的咖啡香气, 他却觉得很累。体能训练劳累了肌肉,午后的理论课程向大脑灌输来自新世界的知识, 又勉强自己和新的人寻找短暂的欢乐。他本来就应该很累。 连屿眉心紧皱,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谢迟竹并不给他机会。 少年几步走到小冰箱边,将冰格里冻好的成品噼里啪啦地倒进玻璃杯, 发出一连串脆响。萃好的咖啡液, 还有冰块,一切都是很简单的工作。 “你的冰美式。”谢迟竹将玻璃杯生硬地往桌面上一撞, “去出外勤吧, 日理万机的连队,不要在我的小事上浪费时间。” 提前设定好的闹铃急促响起,轻易就到了连屿不得不出发的时候。谢迟竹环臂看他, 目光平静, 无法解读出半分其他意味。 别无他法,冲突只能搁置。门又一次开合,连屿离开了, 岛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好吧,平心而论,环境并没有达到“不整洁”的程度。但谢迟竹心里憋着火,看什么和连屿有关的东西都不顺眼,更懒得做收拾的活。 谁的烂摊子留给谁收拾, 关他什么事! 还有,大晚上在宿舍喝咖啡,真是一点舍友德都没有! …… 又一次外勤结束, 办公室内的众人各自埋头写报告,键盘声交错响起。 只有坐在最深处的连屿看上去很悠闲,只不时挪动鼠标点击两下。 这就有些奇怪了。近几日,他几乎一秒钟也不和队里的人多待,现在却像是在刻意磨蹭。其余几人交换一个眼神,季霄宇随即大大咧咧地开口:“队长,今儿个不早点回家啊?” 回家。 “约了加训,一会就得走了。”连屿伸个懒腰,径直熄了电脑屏幕,“也这么不待见我,那我走?” “哪能呢。”季霄宇笑着拍他的肩,“多留会啊,有队长在大伙干活都更有劲了,对吧?” “就是就是。怎么抛下大伙自己去努力了?” “要不人家能当队长你不是呢。” 连屿没多搭理这群贫嘴的,起身大步出了门。 回溯到初闹僵那晚,第一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便自知失言,但唇舌好像有了独立的意志,不该说的话枪子儿一般往外吐。 如果可以的话,那时候他应该留下的。 嘭—— 第85章 拳风撞在沙包上,直撞出深深凹陷。他却犹不解郁结似的,数拳连出,叫本就进入了生命周期末端的消耗品寿寝正终。 那晚之后,谢迟竹就开始刻意避开连屿了。这一点并不难察觉。 正式成员的早训时间比新训生更早,连屿手里拎着还热腾腾的纸皮烧麦和鲜汤金鱼馄饨,鲜汤另分装了一盒。 “小竹。”他目光在公共区域内搜寻一圈,没见到人影踪,“谢迟竹?” 没人应声。 在睡觉?敲门也没有回音,连屿回身看向玄关处,心里蓦然一悬:鞋架应摆着训练鞋的位置已经空了。 午休、晚间,都是如此。只要连屿在,谢迟竹要么躲在自己的卧室里,要么干脆就不归寝。 好不容易居住环境改善一点,有房子不能回,还要龟缩在小小的卧室里,这算什么事? 连屿了然,选择自己给人留出呼吸的空间。 他换了崭新的沙袋,正欲继续,却触碰到一点湿润。低头一看,指骨处皮开肉绽狰狞一片,俨然是自己的血。 痛觉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他浑不在意,心底却忽然冒出另一个稍有违和感的念头。 …… 客厅窗帘没合拢,寒凉如水的月光就透过玻璃淌了进来。 以谢迟竹现在的视力,看清眼前情景绰绰有余。他没开灯,踩着拖鞋寂静无声地走在地板上,身形仿佛鬼魅。 他大半夜出现在客厅里的理由,仅仅是肚子有些饿了。训练量在提升,身体对能量的消耗也是实在的,习以为常的饭量就多少有些不够用。 摸到一盒纸皮烧麦,冷冻室里是速冻的虾仁馄饨,塑料包装在指尖触碰下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谢迟竹蹙眉,又听见一声锁舌转动的轻响。片刻后随之飘到鼻尖的,是一股浓稠黏腻的血腥气。 水滴声。 他倏然转头,对上玄关处一双定定注视着他的眼,一时喉间梗塞:“……哥,你回来了?” 电流声。 室内亮起一盏昏黄的灯,谢迟竹看见他手指上几处紫红的血痂。连屿倒是若无其事,大步走过来:“嗯,外勤刚结束。准备加餐?” 冰箱门还开着,总不能是为了大半夜喝上两口无糖茶饮料。谢迟竹退开一步,默默点头。 复热过的食物口感往往不如新鲜时好,挑剔的味觉反复强化这一事实。夜晚太安静了,所以人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问询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转,又随烧麦吞进肚子里。深夜吃糯米就是会让胃变得不舒服,谢迟竹放下筷子。 …… 室内体育场,又是体能训练。 谢迟竹的吐息和步伐都逐渐稳当,缀在队尾几个,好歹是一步一步丈量了全程。慢跑热身结束,他俯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息,竟然真的感觉到几分激素分泌带来的畅快。 吐出一口热气,心情也还算不错。脸颊却忽然传来凉丝丝的触感,领队季霄宇将一只矿泉水瓶递给他:“这几天能跟得上了?” “嗯。”谢迟竹点头,一顿后补充道,“谢谢领队关心。” “那就好。”季霄宇递给他一个大拇指,“不是特意躲着我就行,还怪让人担心的。” 提到他和连屿的事,氛围就多少有些微妙了。他抿唇,这一次否认得飞快:“没有的,我很感谢霄宇哥,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那就好。”季霄宇再度说,“行了,休息去吧,下一项也没多久就要开始了。其实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是他,我是我,你懂我意思吧?” 今天是礼拜四,谢迟竹没拒绝季霄宇的单独指导。结束上午的训练之后,他走出器材室,通讯软件显示了好几条消息推送,分别来自不同的同届向导。 有人问他午餐时间是否有空,有人邀请他加入理论课程的作业小组,还有私底下小聚会的邀请。 谢迟竹点开最后一条查看,说来也巧,邀请他的小聚会也在那间小水吧。回想起冰凉的气泡在口中噼里啪啦爆炸的刺激感,他挪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出一个“好”。 小水吧也是联欢日游园的场地之一,天花板上已经悬挂了一些晶晶亮的小彩灯,高饱和的炫目色泽和城市本身的风格非常一致。 在场的人全是年龄相仿的新训生。抛开哨兵或向导的差异,统一的制服又将其他鸿沟模糊。大家因匮乏的娱乐项目聚在一起,单纯地享受着闲暇时光。 话题无所不包,从吐槽训练到娱乐八卦,人人都轻松自得。 场子渐渐热了起来,不知是谁提议:“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一呼百应,气氛更加热烈。没有啤酒瓶,大家很快找来了玻璃的汽水瓶凑合,七嘴八舌地凑了十块钱纸币硬币当作押金放在吧台。 瓶口飞转,指向谢迟竹的时候正轮到大冒险。主持人展开手中的纸条:“展示一下自己的精神体——怎么样,大冒险还是惩罚?” “它今天休息。”谢迟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噢——”主持人拖长了声音,“选惩罚吗?没关系,我们今天准备的小惩罚也很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间里,谢迟竹又喝了口气泡水。 “我只是想问,换成附身状态可以么。”少年的尾音像是带着钩子,无端挠得人心痒。 立即有人交头接耳。半兽化的精神体结合状态当然比动物园展览好看一点,大家没什么反对的理由。 主持人以目光进行民意调查,当即说:“当然可以。” 谢迟竹将嘴唇远离吸管,屏息凝神。下一秒,一对毛茸茸的漆黑猫耳出现在少年发间,柔软蓬松的猫尾巴也自身后探出,有些不好意思地缠住凳腿。 “哇哦,是黑猫?” “是奶牛猫啦,尾巴尖上有白毛。” “居然藏在尾巴尖上,也太犯规了,我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楚!” 闻言,谢迟竹耳朵尖有点不好意思地微动,垂下手去捉尾巴。 尾巴却似乎有意和他对着干,异常灵活地晃来晃去,他一下捉了个空。这就让人有些恼了,在场众人同时发出友好的起哄和笑声,等候谢迟竹驯服自己的尾巴。 半分钟后,谢迟竹终于捏住了尾巴尖。被大家满怀兴趣地打量着,他有些脸热,还隐隐有些小得意。估摸着差不多到了时候,他飞快松手去转瓶子:“好啦,下一个下一个。” 在其他人进行游戏的时候,谢迟竹还抽空看了眼消息。霍昱问他在哪,他便随手拍了照片发过去,这个举动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很会察觉气氛的主持人笑着挪揄他:“谢同学,还要和人报备哪?” 谢迟竹将手机揣回兜里,勾唇:“朋友而已。” 汽水瓶旋转的速度渐渐放缓,所有人将目光重新移到它身上。 一圈、两圈…… 事不过三。 缓慢转动的第三圈,瓶口越过谢迟竹身边的向导,指向了谢迟竹本人。 “今天谢同学很红嘛。”主持人抖了抖手里的纸条,“上一轮选择大冒险的话,这一轮就只剩下真心话了哦?让我们来看看真心话的题目—— “可能对谢同学来说有些大胆诶。谢同学,你有中意的匹配对象吗?如果没有的话,目前最倾向的人选是谁?” 第75章 如果只有前一个问题, 谢迟竹只要说“没有”就好。 “这是两个问题啊,长官。”谢迟竹托腮去看主持人,“是不是有点犯规了?” 主持人笑着说:“我们也没说过真心话只能是一个问题啊。” 最终解释权捏在别人手里, 谢迟竹一哂:“愿赌服输啊。” 这还是今晚第一次有人接受惩罚。两个高个子的哨兵起身,神神秘秘地将一个塑料箱抬到桌底下, 那是一箱低度数的预调酒。 “偷渡”进来的酒精饮品很珍惜,主持人取来开瓶器,只给谢迟竹倒了一小杯。 谢迟竹朝他弯眼:“不会给我放水吧?” 于是主持人又给他添上一点:“当然不会。” 这就让谢迟竹有些为难了。他酒量一向不太好, 但杯子里的调制酒口感和普通小甜水相差无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谢迟竹没什么压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度数这么低,只喝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然而, 谢迟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甜蜜的口感极具欺骗性, 一小杯酒下肚,暖意就从胃袋升腾向四肢百骸,脑袋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视野渐渐朦胧, 一切声音都像隔了层纱。 感官阵阵发顿,另一头的人们好像找到了其他值得兴奋的话题,很少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谢迟竹身上。 第86章 这是个逃离的好时机。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却不慎碰倒了手边的苹果气泡水。向导替他将气泡水扶稳,转头问:“你要去哪?” “卫生间。”谢迟竹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同他耳语,眼角微微泛红,“很快就回来, 拜托拜托。” 他真正的目的地当然不是卫生间。可惜晕晕乎乎的脑子指挥不动同样晕晕乎乎的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脸颊飞上不正常的酡红, 眉眼生动得有些异样,毛茸茸的尾巴紧绷下垂,正在小幅度摆动。 这么说的话,发间的耳朵也…… 耳朵,猫耳朵。谢迟竹联想到某种小零食,唇角翘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谢迟竹不满蹙眉,下意识反驳说话人。 于是那人又说:“我只是在关心你。这个样子走出去的话,你会被处罚的。想进禁闭室吗?” 禁闭室!尾巴毛当即炸开,谢迟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好吧,我不想。” 酒精的热度继续上涌,大脑几乎被烧成一团浆糊。也奇怪,他的酒量不该差到完全无法思考的地步…… 还没思考出个结果,那人就继续说:“既然如此,跟我走吧,夫人。我会保护好你的。” ——眼前人叫他什么?! 一股寒意从头顶劈下来,饶是多少醉意也彻底清醒了。谢迟竹心脏狂跳,咬住下唇和眼前面目模糊的人装疯卖傻:“我要去卫生间。” 直到坐在隔间的马桶盖上,他也没能松口气。任凭千呼万唤,系统031就是不现身,手机信号也极其微弱。 消息没法发送,内部软件自带的警报功能也没法用,四四方方的木板隔间当真成了一座孤岛。 谢迟竹紧紧捏住手机。门板轻颤,三下规律的敲门声:“不舒服么,夫人?” 信号仍然是零格,黑影兀自在门前伫立,他不能只依靠祈祷。感谢哨兵超群的感官,整个卫生间的布局在脑内缓缓回笼,谢迟竹在思考自己从外边人手中逃生的可能性—— 却听到了门锁被拆毁的声音! 他浑身一激,随即意识到自己眼前的门板还完好无损,是驳杂的感官混淆了距离。 有人来了。 信号缓缓恢复到一格,跳出许久之前某人的回复。 霍昱:「有一点小事需要确认,我来找你。」 …… 处理掉连屿,对于霍昱来说,稍微有一点麻烦。 稍微。 也就是几处挂彩,根本无足挂齿。打开隔间大门之后,霍昱看见红着脸晕倒在马桶盖上的谢迟竹,这才第一次皱起了眉。 就算不对精神海进行探查,谢迟竹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不甚乐观。那群小兔崽子偷渡进来的酒霍昱已经看过,说是只含三两滴酒精都不过分,哪里足够放倒一个成年人? 可谢迟竹就是晕得结结实实。 怀抱里的少年好像陷入了某种梦游状态,无意识地抬手环住霍昱脖颈,单薄的脊背烧成了一团火。霍昱感受到他的体温,伸出精神触须探查,发现纯白的精神海几近沸腾。 “酒水有问题,马上扣下来,让所有喝了酒的学生配合检查。”他飞快吩咐助手,“不,每个人都要检查,抑制药物备足,有问题随时和我联络。” 以铁血手腕整肃现场后,霍昱无视所有目光,快步带着怀里的小哨兵离去。 陷入结合热的明明是怀里人,他的理智好像也被连带着焚烧,霍昱感到无法压抑的热意。 疏导室内配备有常规的结合热抑制药物。消毒皮肤,纤细的针头将药物注入少年体内。按理来说,结合热会让身体的新陈代谢一并变得活跃,药物很快就会起效。 但是,常理常常在谢迟竹身上被打破。霍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 梦魇中的少年蹙起眉,纤细的线条无不透露出娇纵的意味。他显然难受极了,白皙的肌肤都被烧成淡粉色,模糊不清的呓语不时从唇齿间冒出。 最迟起效时间是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霍昱替他擦去薄汗,换了几次冰袋,但痛苦的神情并未因此消减。 处理结合热的常规手段有两种,第一种是使用含有向导素的抑制药物,第二种则是进行结合。 十五分钟时间到,沸腾的精神海宣告第一种方法并不奏效。 霍昱已经填好预申请表格,面色平静地提交,而后俯身笨拙地吻住了少年颤抖的唇。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却好像天然知道该如何叫谢迟竹的呓语变成好听的声音。 进入拟态或精神体附身状态后,精神体的主人也往往会受到影响,尤其是感官方面。 顺着尾巴根将因陷入应激状态的炸毛猫尾巴揉开,一路捋顺到雪白的尾巴尖。当霍昱触碰被雪白长毛覆盖的部位时,少年浑身又一颤,却不是因为痛苦。 额头紧抵霍昱肩头,柔软的耳朵不时扫来扫去,身子下塌起伏出猫一样的曲线。 霍昱以一种分外认真的态度亲吻他,直到无意识吐露在外的舌尖都变得红艳艳、湿漉漉。这条舌头常常得理不饶人,不得理也不饶人,却并没有猫科动物常见的倒刺,柔软甜蜜得超乎霍昱的想象。 …… 从梦中醒来时,谢迟竹的身体和精神都十二分清爽,只有肌肉有些酸痛。 比起被穷追不舍的死鬼吃干抹净,一点肌肉的酸痛当然算不上什么。 他发现自己正在疏导室里,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点着一盏小夜灯。系统031就停在那盏小夜灯边假寐,见谢迟竹睁开眼,它险些激动得哭了出来:【小竹!!】 谢迟竹伸手安抚它,无奈道:【小声一点。】 系统031为宿主大人的冷静欲哭无泪。它眼睛一闭一睁就被屏蔽,转眼间整个统的天都塌了,这要怎么冷静和小声! 仿佛看穿它的想法,谢迟竹又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主系统有回应吗?】 好消息是,谢迟竹的任务取得阶段性重大突破,向着建立正式的结合关系迈进了一大步。 坏消息是,小世界里好像多了些奇怪的东西。那是上个世界的前夫,本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亡灵。 系统031的神色立即一凛:【小竹,小竹……我错了,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决定权在你手上。】 031转达主系统的意思。 如果选择清除这一不安定因素,主系统会将被因素深度影响的连屿一并抹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决方案。 谢迟竹环住膝盖,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深度影响’是什么意思?】 031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精神和人格上发生改变,有融合倾向。按照这个世界诊断标准,可能会被认为是某种精神病。】 谢迟竹又叹了口气。 叹气声还没落下,房间的顶灯就亮了。霍昱将三层打包盒放到桌面上,神色在目光转向谢迟竹的一瞬里变得复杂:“……你要不要换件家居服?床边的柜子里有全新的。” 谢迟竹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被蒸熟,本该遗忘的断片记忆悉数回笼。猫尾巴的使用方法在脑海里盘桓,他不得不将被子往上拉一点:“……长官,您可以先出去吗?” 转过身也可以,不要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 霍昱照做了。 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小餐桌边。银耳被炖煮出胶质,舌尖上是柔和的甜味。谢迟竹静静听着霍昱向他介绍情况。 “今天是礼拜日。”霍昱说,“那批调制酒有问题,加了料,塔正在进行调查。” “其他人呢?”谢迟竹问。 这个问题让霍昱一顿。片刻后,他才正确理解谢迟竹的意思:“事态被察觉得及时,没有其他人摄入这批酒。” 感情就一个倒霉蛋,真是时也命也。谢迟竹第三次叹气:“那么,长官,您当时说有事来找我。” “确认一下你的疏导登记问题,现在看来无关紧要了。”霍昱轻描淡写地说,“所有人力都被调动来处理这批违规物的问题,你的同期生们已经出发了。” 谢迟竹的面色一下有些不稳,手心里阵阵发麻,问 :“……联欢日呢?” 第76章 “所有初步搭档意向已经完成, 现在是第一轮实战考核。”霍昱回答。 他半晌没听到答话,正要俯身去看,却先一步见少年单薄的肩身轻微颤抖起来, 耳边飘过第一声不安的啜泣。 起初,他还没能理解这声音的意义, 但是心脏倏然传来被攥紧的错觉。就在这时,他难得走了神,发现有水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十指用力曲起时, 骨骼血管脉络都分外清晰, 一小片肌肤好像泛着莹莹的光。 第87章 食欲。霍昱喉头动了一动,仍然等待后文。他没能听到任何一个其他的音节, 却看见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睛里飘着潮湿的水汽, 好像一汪最小的湖。 霍昱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被献吻的感觉和去亲吻谁截然不同,唇瓣的触感比记忆中还要柔软。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清醒状态下、真正意义上的吻。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 霍昱已经按住谢迟竹的后脑勺, 一下反客为主。 谢迟竹眼睛微圆,只一瞬便放弃了抵抗,显得柔软而乖顺。 …… 气温已经开始回暖, 城市却还是灰蒙蒙的。在走进那片昏黄的烟尘里之前,谢迟竹戴上了口罩。 街道上行人寥寥,一片寂寂。他隔着口罩抽了抽鼻子,发现那种驳杂难闻的味道都淡了些。 霍昱开车,带着他到了一家临街的小超市外。明黄色的警戒线拉在外围, 几个身着白塔制服的年轻人正进进出出地忙活着。 其中一个眼尖的捕捉到两人身影,忙不迭远远立正敬礼,扬声道:“长官!” 霍昱一眼飞过去, 示意他别大声嚷嚷,问:“查得怎么样?” “您说要找调制酒,但这家超市的调制酒太多了……”那人的话音霎时变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不定,“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男人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想好再说话。” “……老板的态度很强硬,坚持要求我们出示上级警方的搜查许可令,不然就要跟检察院投诉。” 他们说话的时候,谢迟竹轻手轻脚地溜到边上,看清了超市里边的大致布局:临街的柜台,货架上大多数是副食粮油,也有些常见的日用品,怎么看怎么平平无奇。 至于那日包装的调制酒,就摆在饮料区显眼的位置。 柜台里的老板叉着腰,中气十足地接话:“没错!说封城就封城,说戒严就戒严,我们这儿现在都没生意好做了。他大舅的,真以为你们是皇帝啊?我呸!” 老板说话算话说呸就呸,一口唾沫凌空就要朝着就近的人飞去。崭新的黑色制服上糊了口黏糊糊的白沫,被吐的人也一下急了,扬起拳头就要开始为自己拼命:“你呸,你呸什么呸,你呸你太爷的!” 眼看场面就要从对骂发展成混战,旁边的人连忙七手八脚将两边人强制分开,一时间好不热闹。 谢迟竹将刚刚从外套里掏出来的三块钱硬币收了回去,又溜边回到霍昱身侧:“怎么处理,长官?”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郁得活像正过年,只要一撮火星就能引发新的爆炸。 “记住你们的身份和纪律。”霍昱说,“至于搜查许可令—— “根据《特殊时期治安管理调理》第七章第三十七条,在涉及公共安全和潜在违禁物流通的问题上,白塔行动队有权进行初步现场勘探和证据固定。” 谢迟竹默默向前走一步,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这是授权文件。” 尴不尴尬且先不提,两人一唱一和间的派头还是足够唬人的。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面面相觑片刻,各自松开了拳头。老板退回到柜台里闷不做声地数钱,身上沾了唾沫的人闷不作声开始擦唾沫。谢迟竹鼻尖又一动,凑到霍昱身边耳语两句。 霍昱回过眼,看见少年仰面同他说话,吐息带来的气流好像在给人挠痒痒。 “取样,外套也带去化验。”霍昱轻飘飘地发号施令,柜台里的人脸色却霎时白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始现场搜证,老板颓坐在柜台里,不知向何方出神。 实在也没什么事可以做,谢迟竹绕了一圈,又回到霍昱身边:“是那一箱酒都有问题吗,长官?” “嗯。”霍昱肯定了他的说法,“不止这一箱。流水线产物,初步判断这个批次都有问题。” 谢迟竹将易拉罐捏在手里转了一转,从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里找出生产商,是本地郊区一家小工厂。 “包装和批次对不上号。”霍昱注意到他的动作,又说,“那边的人几乎跑光了,留下的几个工人疯疯癫癫的,话都说不明白,宿舍里倒是搜出好几大箱喝光的垃圾。” 听到这话,几个靠得近些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谢迟竹觉得他们多少有些面熟,在脑海里捣腾一番,也没什么头绪。 目光稍作片刻停留,有人小心翼翼避开霍昱的视线,朝着谢迟竹招了招手。 他人小心翼翼,连带着谢迟竹也紧张起来,确认霍昱没在看这边后才几步状似不经意地滑了过去。 那人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笑了,压低声音说:“过两天还有总部的人来处理这事,那边的意见是暂缓处理,从长计议。” 谢迟竹心里一动,问:“连屿呢?” 对方回以暧昧的挤眉弄眼。 谢迟竹眨眨眼,又退回到几步开外,偷偷同系统031感叹:【运气真好。你看,背刺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系统031:【……嗯?】 不用回头,谢迟竹都能想象出031那清澈的眼神,又解释:【霍昱要速战速决,总部的人想把这事轻轻放下,两边肯定会有矛盾。】 031恍然大悟。 两人又要去向下一处。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正在进行调查的每一处都是如此,所见的进度几乎停摆。 终于到了归程,天色业已迟暮。谢迟竹将头转向窗外,又用余光去看霍昱。熟悉的轮廓与眼睛,神色却冷硬得超乎了谢迟竹的认知。 他不喜欢这样。 “长官。”谢迟竹忽然坐正,“哥——连屿现在怎么样了?” 霍昱眯起眼,在红灯路口前放缓了车速:“你在关心他?” “朋友之间的关系。”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还是不太清楚那天的情况。您生气了吗,长官?” 霍昱没说话。从表现上看,谢迟竹无法判断眼前人究竟在想什么,心中竟然无端惆怅起来:【真不好玩。】 系统031奇道:【小竹觉得什么样的人好玩,现在的连屿吗?】 谢迟竹干笑:【……那也不必。】 他喜欢找点小刺激,又不是喜欢找死。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在谢迟竹以为这个问题就要如此不了了之的时候,他听见了霍昱的声音,好像只是在陈述困惑:“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谢迟竹。那天连屿把你堵在厕所隔间里,我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霸凌行为。如果没有人出现的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迟竹双眼微微睁圆,话音中惊讶与踯躅混同在一处:“……长官,我不记得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边可能有一些误会。” “误会。”霍昱重复这个词,扬眉,“什么误会?” “……我认识的连屿不是那样的人。” 将话说出口后,谢迟竹听见一声嗤笑。汽车在驶过路口后加速,风从摇下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连屿姓连啊。连家人能有什么善心?” 谢迟竹立即蹙着眉反驳他:“你还姓霍呢。” 余光里,霍昱的唇角好像有了点弧度:“嗯,你姓谢。” “您知道得可真多。”谢迟竹也被逗笑了,只能咬住口腔内壁软肉,强作严肃道,“长官大人无所不知,您还没说连家人是怎么回事呢。” 霍昱曲起手指,叩了方向盘两下。 “连家在白塔总部有些年头了,这几天才做出点名堂,面子上风光,根基还不稳。 ”他字斟句酌地说,“总部有意向往长期混乱但资源丰富的区域扩张,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不是只有他们想要得到这个机会。” 谢迟竹托着下巴,尽职尽责地捧哏:“所以呢?” 霍昱:“非常竞争,非常手段。一些见不得人的捷径是连家的传统。” “……我认识连屿的时候,他还不是连家人呢。”谢迟竹小声嘟嚷。 “人总是会变的。” 谢迟竹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果然也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谢迟竹打开灯,从冰箱里挑了只不太漂亮的苹果,旋在手心里削皮打发时间。 好像少了点什么。恶狠狠地咬了口苹果之后,谢迟竹才意识到,是因为苹果没有被切成小块。 手机上方弹出横幅通知,供暖将在新训营的第三个周一结束。 还有七天时间。 果核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进垃圾篓,谢迟竹决定改过自新,早睡早起。不过,在早睡之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 第88章 和连屿的通讯还停留在好几天前。谢迟竹纠结片刻,输入几个字符,发送:「你没事吧?」 「小猫歪头.gif」 暂时没有回音。谢迟竹将这件事暂时抛却脑后,翻了个身,开始进行睡前的上网冲浪环节。 …… 办公室楼层附设的临时隔音间内,向上放置的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场线上会议正在进行,连屿原本只打算瞥一眼消息,却不由得为发信人失神片刻。 好在,屏幕对面的人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连屿身上。 男人年近五旬,几乎是连屿的翻版,约莫有五六分相似。还称得上温和的声音从耳麦里流出来:“连屿,干得不错。我看了你的报告,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给家里人丢脸。之后的尾巴也要全部处理干净,明白吗?” 连屿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分内事,父亲。” “听说你还参与了新训事务。”男人顿了顿,“懂得顾全大局,确实是长大了。你说是不是?” 连屿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自问自答。果然,几秒后,那边的人又继续开口:“长大了挺好,有自己的主意。就是千万要记得分清了,哪些主意该自己拿,哪些主意千万不能有,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迷了眼。” 这话就很有指向性了。对面的人终于开始观察连屿的表情,连屿却始终面不改色:“我当然会的,毕竟这是您的教诲。” 纱布下开始隐隐渗血,心脏鼓动让没来得及长好的伤口生疼。之后的内容,连屿都不太记得了。 切断会议,消息栏里赫然躺着自己的回复:「一切都好。」 第77章 现在, 谢迟竹不是很好。 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她倒在一片深红的血泊里,面朝下,致命伤是背部骇人的血窟窿。长发、家居服的布料并血肉脏器搅作一团, 所有细节都模糊不清,好像深海无光的漩涡。毛绒拖鞋也被污血浸湿, 原本可爱的造型只显得骇人。 是的,是“她”。就算看不清死者的面容,谢迟竹的直觉也告诉了他答案:这就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恶心感倏然上涌, 他不得不用手臂支撑在膝盖上, 无可抑制地干呕起来。 胃袋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液体顺着食道逆流。他一直在等待, 却什么都没等到, 什么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要觉得恶心? 窗外的日出隐没在烟尘里,谢迟竹勉强撑起身子,大脑就像整夜浸泡在水中。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但梦魇让他全然失去食欲, 干脆起身去卫生间里冲了个快澡。 无论梦境如何可怖,谢迟竹都只当它是无稽之谈。梦只是梦,仅此而已。 到达集合地点时,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霍昱那辆车显眼地停在场地里,而人正站在车门边,似乎在翻阅文件。 听到脚步声,霍昱抬起头,看见少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和眼下淡淡青黑。 “没吃早餐?”他停下手中翻阅文件的动作, 问。 “没什么胃口。”谢迟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您是在关心我吗?” 霍昱没接茬,转身从副驾驶里拿出一只纸袋, 里边是简单的牛肉三明治以及装在透明塑料杯里的切片苹果。 清爽的果肉很好冲淡了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默默坐在副驾驶里,没有询问今天的目的地,不祥的预感始终悬在心头。 街景飞速后退,霍昱在谢迟竹吃完三明治后开口:“餐巾纸在手边的暗格里。” 谢迟竹:“谢谢。” 他将餐巾纸摸出来,仔细擦拭唇角,又听见霍昱说:“你昨天不是问起连屿的事吗?正好,今天你就可以亲自去问他了。” 谢迟竹没说话,紧抿的下唇却隐隐泛白。 风景逐渐变得熟悉。因为要进入小巷,下一段路程需要下车徒步进行。在必须面对充满腐败气味的空气之前,谢迟竹从口袋里摸出了备用的口罩。 他低着头往前走,几乎没抬眼看路,也走得轻巧稳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没有布置好的警戒线,谢迟竹要抬手敲门,听见身后的霍昱说:“我来吧。” ……敲个门而已,难道里边还关着什么会伤人的猛禽?他不解,但选择侧身后退一步给霍昱让出道路。他盯着对方敲门的动作,也没看出什么很特殊的名堂,反而让霍昱若有所感般回过了头。 谢迟竹:“……嗯?” “总部那帮人不太听得懂人话。”霍昱轻描淡写地说,“一会要是打起来了,你先回车上,这是钥匙。会用车钥匙吗?” 沉甸甸的钥匙串不由分说地扔到谢迟竹手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把钥匙揣兜里了:“……啊?” 话音未落,老旧的防盗门就从里边打开,开门的人面带礼貌的微笑:“霍总,真早。呀,这位是您的新助手吗?” 话说得彬彬有礼,审视的目光却令谢迟竹霎时寒毛倒竖。 “是我的搭档,谢迟竹。”霍昱眉头不耐地一压,“要看证件?” “哪里的话。是您就没问题。”那人又笑了一声,“里边儿请吧。” 谢迟竹在他身后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衣兜的车钥匙,迈进门里。屋内情景就不如外部那般收敛了,警戒线拉得明晃晃,紧闭的房门处隐约飘来难忍的恶臭。 是了,人死后会失禁,更别提梦中那般穿膛破肚的不体面死法。 边向里走,特派员的介绍还在继续:“死者系他杀,致命伤为背部穿刺伤,微量成分和最近送审的违规药物相吻合,可能是交易纠纷或者过度服药造成的意外……” 隐约散发着恶臭的房门被推开,情景比梦中稍微雅观一些。尸体已经被移走,地板上用粉笔勾勒出人形大片干涸的褐色血迹和脏兮兮的地板黏糊在一处,叫人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门的对侧,玻璃窗被整扇打碎,可以看见另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 特派员也没什么让他们在里边多停留的意思,手都没从门把手上离开过:“……总之,看起来只是一例不幸的个案。这种边缘区域,管理混乱、非法药物泛滥都是长期问题,总部认为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应该是尽快引导本地的生产生活秩序恢复正常,将主要精力放回新训营和常规防务的建立上。” 他将话说完之后,一时没人吭声。笑容从游刃有余到略带不安,只需要被冷处理几秒钟。 “哦?”霍昱又攻击性极强地嗤笑一声,“我倒是想知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总部某些人的意思。” 特派员勉强维持着笑容:“……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需要特定催化剂和环境制备的违规药物,从原料采集到生产分销,是一个边缘区域可以独立完成的?”霍昱居高临下,“背后的生产线、上下游……纵容流通会对多少未觉醒者和哨兵向导造成影响,又会有多少这样的‘个案’,猪都能想得清楚。” “您的担忧我们都明白,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前的任务应该是平稳过渡为主……” “挺好,那就看看能平稳几天。” 唇枪舌战你来我往暂告一段落。霍昱回过身,看见一边的谢迟竹用手撑着墙壁,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发白,本就单薄孱弱的身子瞧着更是摇摇欲坠。 他瞥见少年郁结的眉心,心中不由得一紧,下意识伸出精神触须去探查。谢迟竹却好像不顺他的意,勉强一闪身靠在墙壁上,躲开了他的动作。 只见玄关处赫然多了个大活人,连屿面带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面向他们,问:“我来得不巧?” “挺巧的。”谢迟竹润了润嗓,又一时无话。比起知晓任何具体的现状或答案,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气味令人难忍的地方。 连屿又说:“其实我也不太想这个时候打乱你们的计划,但实在有些紧急的事。”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实在听不出半分所谓“紧急”的意味。谢迟竹心中一哂:什么“紧急消息”非要人肉带不可? 然而,下一句话却结结实实地让他差点失去表情管理。连屿好像瞥过他一眼,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霍总,紧急兽潮信号,作战方面正在紧急集结。” 特派员的反应则更剧烈一些,似乎磕到了舌头:“少……您、您怎么来了?” 连屿将目光转向谢迟竹,微微一笑。 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谢迟竹寒毛倒竖,本能地向后退一步! 后背一下撞在温热坚实的胸膛,肩膀被人稳稳按住。霍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共鸣震得谢迟竹耳廓发痒:“通知内部已经推送了。然后呢?” 第89章 连屿笑说:“我来接我的搭档。” 霍昱讶然扬眉:“人呢,在哪?” 一时没人说话,那边特派员牙关咔吧咔吧抖动的声音倒是在谢迟竹耳中分外清晰。 神游的片刻里,他唇角不禁微翘。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有错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连屿径直转向谢迟竹,朝他伸手:“小竹。” 谢迟竹垂眼盯着地板上的污渍,只恨自己不能再晕过去一趟。 僵持之时,他忽然感到脚下的地板——不,准确来说,是整栋房屋——开始规律地嗡鸣! 又一个瞬间后,诡异的低鸣才传达耳畔。谢迟竹不认识这种声音,第六感却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心脏突突泵血。 应对异兽经验和相关知识储备都更为丰富的另外三人听见声音后,面色更是齐齐一变! 无可抗拒的危机面前,属于个人的争端只得暂且搁置。直到重新坐回副驾驶上,谢迟竹都还没对一切产生实感。 他在霍昱的指挥下打开暗格,看到一整排制作精良的武器和快速装甲。持枪训练只进行了很小一部分,谢迟竹甚至没来得及得到一纸薄薄的证明,此刻却不得不将冷铁握在手中。 翻找片刻后,谢迟竹又捡出一把薄而长的钢刃。刀光在手指间轻灵翻转,他在倒影里看见了连屿的眼睛,一瞬产生对视的错觉。 哨兵的感官总是敏锐的。谢迟竹没有错,确实有一个灵魂正透过“连屿”的眼睛重新端详他。 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人,拿起利器的姿态竟然这般游刃有余。异世的灵魂一时看得入了迷,心中当即有了决断:他可以勉强忍受其他讨厌的人,只要能注视着这样的谢迟竹的时间更长一些。 上午十点多,本该是天光明亮可爱的时候,车窗外却空见一片阴沉。天边有黑云沉沉压下来,仿佛距离地面只有数十尺之遥,眯眼细看才能发现那其实是巨大的鸟群。 振翅声细细密密地流动,鸟群只是盘旋。 “是窃脂的近亲。”霍昱意识到谢迟竹的不安,放轻了声音,“这种属类食腐,通常不会和生物产生交集,不用——” “不用什么?”捕捉到他戛然而止的话音,谢迟竹抬眼,蓦然被自己的问话逗笑。 不用害怕,不用担心。 行驶在城外的荒野,沿途可以看见已基本构筑完毕的第一道防线。一些面孔麻木,另一些还生涩无措,却都同样年轻。 谢迟竹伸手摇下车窗,风迎面而来。 第78章 将刀握在手里, 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此之前,谢迟竹从未费心思考过这个问题。 刀柄革制,主体部分是实实在在的精钢。他心底忽然生出好奇, 将碎发末梢贴近锋刃,轻轻吹了口气。 碎发齐齐断开, 切面整齐得像新修剪过的草坪。 谢迟竹抿唇。他从车门里跳下来,双脚就落在一片荒草地上。去岁的枯草在脚底窸窸窣窣作响。 黑压压的天色,可见距离因风沙变得极低。布置临时据点是个体力活, 谢迟竹选择将正确的工作留给正确的人, 自己到一边望风。 周遭寂静极了。教科书、电视机上的科普栏目、口口相传的睡前故事……所有的叙事里,兽潮都被用最可怖的词句描绘, 但眼前什么都没有。 “在想什么?”有人问。 谢迟竹从寂静里回过神, 才意识到是特派员在同自己说话。他斟酌着说:“有点太安静了,和我想象中的兽潮不太一样。” 特派员闻言一笑,伸手摸出根纸烟叼在嘴里, 没点燃:“兽潮之前都这样, 小猫小狗都知道害怕,只有人不一定能发现。挺没意思的,一点别的油水都捞不着, 幸好重头戏都在后边。” “重头戏?”谢迟竹问。 “一些不太常见的畜生。”特派员说,“能用来做高等级的补剂,或者价格比较高的摆件。不用着急,会有人带你去做这些的。可惜,我要回指挥中心, 就不能亲自带你做了。” 兽潮什么时候来?鉴定科也没能给出具体的时间。直到天色真正暗下来,周遭的寂静都没能被打破。 耳边传来脚步声。谢迟竹偏过头,霍昱英俊冷硬的轮廓映入眼帘。黄昏时分, 万物都变得模糊,男人本就倾向于凌厉的眉眼在阴影中愈发呈现出某种攻击性,好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兽。 他蹙眉,又听见霍昱的声音:“谢迟竹。” 谢迟竹将一截掐断的草根收进手心里:“嗯?” “保守估计,还有十二个小时以上。你想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他没有立即回答霍昱的问题,眼底闪过无措的仓皇,反问道:“长官……您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么?” 少年的身形太过单薄,指尖不住颤抖着,好像连手中一柄最轻薄的刀刃都握不稳。 是了,这一期新训也不过开始七天时间,而眼前的少年甚至没能接受完整的课程训练。霍昱拢住他指尖,几乎和风同一温度,凉得令人心惊。 “会有人和你一起值守。”霍昱听见自己说,“别害怕。你很有天赋,同伴们也会保护你,谢迟竹。” 指尖一点点恢复温度,谢迟竹眼底却还是一片惶惶然,问:“那您呢?” 这话出口得太急,他自知失言,紧抿下唇,选择和自己鞋尖前的枯草对视。 “当然,也包括我。” 又过了一会儿,谢迟竹才闷声说:“我想先休息一会,长官。我是说,我可以先休息吗?” 帐篷虽然是临时搭建,但还算得上稳固。谢迟竹钻进睡袋里,伸手慢吞吞拉上眼罩,放任自己沉进这片被紧拥的黑暗中。 闭目养神。现在是傍晚,远还没到应该入睡的时候,夜风不时撞在帐篷上,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搅散。 他想翻身,木乃伊式的睡袋又束缚了手脚,只好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如此这般,谢迟竹几乎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远方又一声长啼。他在半梦半醒中一惊,这下是彻底睡不着了。谢迟竹将眼罩拉开,眼睛还在适应帐篷内的照明,却忽然看见门边拉链一动。 “醒了?” 来人的话音轻松随意,被瞬间锁定的感觉却令谢迟竹不怎么好受。尤其是他现在还在睡袋里,不管怎么脱出,姿势都肯定不能算优雅自得。 故而,谢迟竹选择继续扮演蚕宝宝,尽可能镇定地一颔首:“嗯。” 整个人只从睡袋的缝隙里露出一张窄小的脸,下巴还随着颔首的动作重新缩回了睡袋里,显而易见的戒备姿态。 连屿唇角似乎一动,体贴地背过身去:“我来补充物资。还有二十分钟,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小竹。” 谢迟竹没搭理他,速战速决地将自己从睡袋里拔了出来,又听见连屿说:“我知道不该太多嘴,但实在不太放心。小竹,和霍昱一起的时候,你要小心。” “……为什么?”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谢迟竹轻咬住舌尖,心头生出一点懊恼。他不该和连屿说太多话的。 他正要转身抬腿往外走,身形只一飘就到了门边,却忽然动弹不得了! 头皮一阵发麻,连屿却还在好几尺开外,连谢迟竹一根毫毛都没碰到。 环境底噪一瞬定格、无限拉长,变成无意义的杂音。连屿悠悠迈步过来,将少年略显凌乱的衣领理正,指节亲昵擦过他脸颊。 做完这一切,连屿才含笑道:“好了。” 风声继续流动,远处的草丛隐约传来窸窣响动。 重新得到行动自由权的一刻里,谢迟竹几乎是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敢发誓,以肉体凡胎,自己一辈子也没这么快过! 天空黑压压一片,谢迟竹听见一声闷响。不远处,霍昱刚刚将什么东西脱手扔进乱草中,转头向谢迟竹一挑眉:“不多休息会?” “睡不着。”谢迟竹一眼瞥过去,隐约见到乱草中几团尚且温热的无生命物。 从外形上判断,像是一堆油光水滑的灰皮耗子,比寻常小猫还要大上一圈。 其中一只死不瞑目,竟然恰巧和谢迟竹对上视线,几个指头大的脸上呈出狰狞的狂笑! 他一个寒战,压下恶心后仔细去看,发现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 充满恶意的注视如同漩涡,不住拉着谢迟竹向下坠。 脊背阵阵发凉,却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指尖,热源及时将思绪拉回。 “害怕?” 气流若有若无擦过耳廓,霍昱问他。 少年被霍昱半拢在怀里,垂眼望去,这个视角显得本就没几两肉的人更为纤薄。冷玉一样的指尖被捂在手心,也渐渐沾染上温度。 第90章 谢迟竹下意识要给出否认的回答,身后人却一转,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柄薄刃落到他掌心里,霍昱替他微调持刀姿势,平静地继续指导:“它们会攻击人,但行动速度很慢,也很脆弱。只要刺进喉咙就好,你能做到的。” 男人话音十足笃定,谢迟竹心里的不确定性忽然就无影无踪了。 余光里,去岁的荒草一阵晃动。他循着直觉飞身而出,手中刀刃向下一取—— 寒光穿过皮肉,就像裁纸刀分开一张最普通的纸张,丝毫没有滞涩或停留。 血槽里是赤色的粘稠液体,谢迟竹握紧刀柄,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在发抖。 他回想起霍昱的问话。 害怕。害怕吗? 心跳加快,灼热的血一直泵到指尖,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五感变得敏锐,伴随而来的却不是痛苦或失控。 谢迟竹掌心向内,确认刀柄还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割破活生生的血肉,感觉当然和裁纸不同。 “我不怕。”谢迟竹干脆地说,“长官,还有您在呀。” 他有一双长于表情达意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多愁善感,泛着经年不散的朦朦水雾。 纯然晶晶亮的时刻很少见,在夜色的荒野里,恍然令人挪不开眼。 霍昱注视着他,半晌说:“嗯,有我在。”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万事开头难,用那只大老鼠开刃之后,应付起兽潮也不似谢迟竹想象中那般艰巨。 骇人的阴影自黑暗中扑来,还没沾上他半片衣角,便挨了一发结结实实的枪子儿。庞然大物在黑暗中挣扎着摇摇欲坠了片刻,终于还是倒在荒草中。 谢迟竹手里拿着刀,默默对着荒草中的阴影比划了一下,倏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玩意儿只是一把防身用的小玩具。 纤薄刀刃弹出,在指尖戏法似的转了好几圈。再抬头时,霍昱已经将这一小片区域清理完毕,两人又要继续动身。 不觉间,天边已然有了几分亮色。十二个小时轻而易举地过去了。防线按照片区编号,那些异兽并不恐惧同类的尸身血肉,还要喷洒特制的试剂作为威慑。 跟在霍昱身边,大部分流程都标准流畅,不需也不劳谢迟竹操心。临近十一点,上午计划内的最后一个片区清扫完毕,他倦倦靠在副驾驶上,只觉得眼皮不住往下坠。 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才觉得浑身酸疼得紧,好像有一百只狞笑着的大老鼠一同啃自己的小腿肚。 谢迟竹垂手懒洋洋地去捏小腿,才一碰就激得自个儿“嘶”了声,眉头一蹙。 桂圆莲子粥罐头落到他跟前,霍昱俯身凑过来,隔着布料在他另一边小腿按了几下:“腿疼?” “没……你轻点!”少年被按得话音陡然变调,轻轻往人肩膀上推,“就是有点酸。” 话是这么说,被霍昱按摩一番后,肌肉的酸疼感当真缓解了许多。 “强度是有点大。”霍昱握着他的脚踝,说,“睡前可以做拉伸,我教你?” 拉伸又有什么好教的——谢迟竹瞪他一眼:“长官,您先松手。” 霍昱依言,一瞬神色却看得谢迟竹心头一跳:他好像是笑了。 “夜里还有几个片区需要处理,应该能带点不错的副产物回来,对精神海很有好处。”霍昱又顺手替他拉开桂圆莲子粥的拉环,随口提议,“既然不需要拉伸教学,今晚和我去加班?” 第79章 谢迟竹眨眨眼, 朝霍昱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附近有一批珍稀异兽的动向。”霍昱解释道,“就是影貂。预计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它都会停留在我们负责的片区内。” 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同特派员闲谈时提到的“油水”。少年心跳微快, 话一时间脱口而出:“它们能被用来做什么?” 霍昱面上兴味掠过,扬眉:“主要是药品原料。这东西一般人处理不了, 只能转手,但价钱一直不错。怎么样,要去吗?” 捕捉到少年的跃跃欲试, 霍昱先将预测的行进路线图发给了谢迟竹。 光点在电子地图的网格上蜿蜒, 直到翌日十二点而止,都没有超过本组责任区的边界。谢迟竹盯着屏幕, 反复确认三次,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确定是午夜十二点以前吗,长官?” 霍昱坦然答道:“是啊,我们的片区。” 谢迟竹折返, 确认第四次, 发现异兽群确实会在午夜之后穿越片区的边界,抵达另外两个人应当负责的部分。 “还是说,你想早点休息?也行, 连家的少爷应该不会和别人计较几头异兽的归属。”他瞥向面上犹带疲态的少年,心中忽然又生出一点不忍。 “不。”谢迟竹抿着唇,一口回绝,“今晚就好,我没关系的。” 简单的午餐很快结束。因为谢迟竹的提议, 驾驶座和副驾驶上的人短暂交换了位置。出乎霍昱意料的事,他开车还算稳当,就算不能同专业人士比拟, 也不太像刚触碰过几次方向盘的新手。 是夜,月黑风高。 荒野陷进一片浓郁的墨色里,寒风在车窗外呼啸,枯草与尘土卷起又落下,只能隐隐听见一点呜咽。无星无月,只有车灯切开一点墨色,驾驶座上的人又换了回来。 “还有三公里。”霍昱的声音将寂静打破,“一般认为它们的感知区直径最多达到三公里,保险起见,现在就应该降低车速并关闭大灯,只留雾灯和夜视仪——你本身能够夜视,后两项也不需要。” 他嘴上这么讲解,却全然没有身体力行的意思,车灯仍大喇喇亮着。 谢迟竹从挡风玻璃望出去,视野还算清晰,可以看见远处石头与草叶的轮廓。课程上简单介绍过这种名为“影貂”的异兽,它们往往喜欢待在最暗的地方。 讲到这里时,讲台上的季霄宇还刻意卖了个关子:有光才有影。你们说,素描意义上最暗的地方在哪里? 草叶间一阵窸窣,霍昱继续说:“它们的腺体和皮毛都是精神稳定剂的重要原料,捕捉要活体,完整的腺体才有好价格。” 汽车最终停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坡下。引擎熄火之后,四周又是一片寂寂。谢迟竹轻巧跳进岩石的阴影里,感到来自身后的注视。 他回过身,看见霍昱手里什么东西闪着银光,是汽车钥匙。 “备用的。”霍昱言简意赅道,“走吧。” 谢迟竹握紧刀鞘,两人继续在阴影中潜行。不多时,前方约莫三百米处出现一片洼地的边缘,废弃的照明设备还在勉强运转。他隐隐看见几个窜动的影子,拉下夜视仪一看,果然有快速移动的热源信号。 体型如大型狐狸,行动异常迅疾飘忽,正是所谓“影貂”。 它们似乎刚刚抵达此处,正在洼地边饮水并嬉戏,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更无戒备之心。 压缩过的束缚网就在谢迟竹的腰包里。他伸手去取,动作却不自觉放慢了,心底生出一点多余的怜意:它们为什么一定要死? 说时迟那时快,洼地边的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几只瞧着玲珑可爱的影貂合力将什么东西自草丛里拖了出来! 没由来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偏过头去,却有人半强迫性地用手托住了他下颌,轻声说:“看。” 死不瞑目的眼珠骇然朝外翻,皮肤浮肿青白,还有斑驳的血肉裸露在外——那赫然是一具已成巨人观的尸体! 胃袋里止不住地翻涌,谢迟竹却没挪开眼,目光死死落在尸体的脸上。五官早已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走向,那件棕色的皮夹克他却是认得的。 是卖给他黑鸢尾那个男人。 影貂们本还在人畜无害地嬉戏,爪子轻快踩过尸身,将刮下的腐肉送入口中,然后到沼地里打滚洗澡,只有一只格外贪吃的还留在原地。 男人的大半尸身都只剩骨头,啃得很干净,可见影貂们都有不浪费粮食的优良习惯。 谢迟竹再也忍不住了,一张脸在黑暗中愈发惨白,撑着身子、张开嘴想要吐出点什么。霍昱抚上他的脊背,巨蟒“嘶嘶”吐信游出,坚硬光滑的蛇鳞擦过少年被裤腿包裹着的脚踝。 唇瓣被男人的手指轻柔地按住,薄荷糖口味的片剂滑入口腔。谢迟竹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头脑却还是被搅得混沌不堪。 “……他死了?” “嗯。” 其他人呢,那天的小孩呢?谢迟竹没有追问。 计划还要继续。最后几百米距离,转瞬间便可抵达。他身形隐没在阴影中,束缚网准备完毕,而一边的霍昱则掏出了麻醉枪。 第91章 细微的破空声几乎全然被风声掩盖,针头悄无声息没入最近一只影貂的后颈。只见它身子诡异地弹了两下,之后便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趴在美餐之上陷入幸福的沉眠。 谢迟竹迅速上前,特制的束缚网行云流水脱手,牢牢将它罩住。 一切都很平稳……不对! 少年低下头,猛然与尸体腐烂浑浊的眼珠对上视线。除此之外,还有生物在注视着他:是那只中了麻醉枪的影貂! 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隔着束缚网同谢迟竹对视,说不出地诡谲。 他当即将束缚网脱手,由一边的霍昱稳稳接住,按着嘴再给束缚网内的异兽补了一针。 针头没入皮毛,耳边划过几声嘤咛,夜风远远送来不祥的低吼,霍昱眉头倏然一压:“带它回车上!我很快回来。” “烫手山芋”再度被匆忙塞回谢迟竹怀中,原本散落在各处游戏的影貂纷纷抬起脑袋,黑豆般的眼睛状似无辜地投了过来。其中一只呲牙咧嘴,露出银光闪闪的尖牙与利爪。 对于如墨的夜色而言,它们实在闪得有些过头了。 柔软无害的嘤咛声在空气中回荡、交织成一片。谢迟竹反应过来,立即回身向后蹿了一大步。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他凭着本能一路狂奔,好半晌才意识到耳边几乎只剩下一片寂寂。 周遭的荒野丛生杂草,穹顶压着阴云,不辨南北东西。这不是谢迟竹第一次孤身一人处在这里,但下意识寻求温度时,又只剩下怀里的束缚网。 束缚网、束缚网里有—— 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跳数字又开始往上飙升,谢迟竹轻叹一口气,抚着胸口安慰脆弱的心脏。 惶然之色郁结在眉心,眼角竟然又有一点很扎眼的绯色。系统031看得整只鸟心惊肉跳,小心翼翼用脑袋去蹭他手背:【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诚实回答:【只有一个问题。】 031歪头,又看见长长的猫尾巴末梢绕在少年脚踝上,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嗯?】 问题就在于,谢迟竹又有点迷路了。 野外信号一般,电子地图正失灵,只能由兢兢业业的系统031暂代导航功能。为照顾031脆弱的电子心脏,谢迟竹不得不戴上风帽。 回到背风坡下,谢迟竹坐进驾驶座。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一句反复编辑的「怎么办?」留在输入栏里。少年的指尖犹在发颤,信号终于刷新出一格。 空气逐渐变得粘稠。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谢迟竹看见第一滴雨落到了挡风玻璃上。 换气系统仍在运行,他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所有感受杂揉在一处,好像陷入了混沌的梦境之中。 冷雨仿佛打在耳膜。少年终于忍无可忍,伸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潮湿。 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挡风玻璃完好无损。谢迟竹抬手,在脸颊上抹下一把粘稠苦咸的泪。 …… 骤雨之中,数十公里外的临时指挥中心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刺耳的警报声暂告一段落,通讯呼叫声仍在此起彼伏。临时架起的大屏上是实时战术地图,原本处在可控范围内的兽潮信号骤然汹涌,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正无序蔓延。 “b-052片区出现异动,防线受攻击……” “能量读数异常波动,怀疑有高等级个体苏醒!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通讯信号大幅破坏,第三小队、第五小队……还有新的人员失踪报告!”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个都并非最后一个。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那位总部来的特派员刚刚结束了一场争吵,正在角落里处理通讯,嘶吼得几乎失去体面:“数字,我要具体的数字和分布!你让那帮新训生自行搜救,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绝对不可能!优先保证居民安全和物资通道,其他事我们之后再谈……你说什么?!” 他惊得险些破音,通讯那头的人却云淡风轻:“我申请进行个人搜救。” 连屿架起平板,垂眼注视着屏幕上滚动的失踪人员初步统计名单,没什么表情地将表格停留在某一页: 「谢迟竹。编号:xxxx。最后已知位置:西北方向,影貂观测区边缘。同行人员……」 “我的连大队长!”通讯那头的人当真被他这副态度激急了,迭声说,“你也不想想,他和谁在一起。霍昱那态度,能让他真的出事?别多此一举,不然我回去也交不了差,行不行?” 连屿手指一顿,温声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通讯到此切断,电话里只余下嘟嘟的忙音,他起身向外走去。 第80章 ……昏沉, 彻夜的昏沉。 谢迟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的内容已经无从忆起,只依稀是些平常琐碎的幸福小事, 又如隔雾看花水中探月,始终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整夜做梦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谢迟竹醒来, 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时没有睁开眼。 但身为哨兵的敏锐五感已先一步开始运作,被褥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 床头的监护仪器正发出昭示规律运作的嗡鸣,还有静脉滴注的水滴声。 左手手背上微凉, 输液正在进行, 除此之外没有显著的不适感。身体干燥爽利,头顶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他始终在神游,回忆那些混沌的梦境, 也在等待这个故事的终局, 甚至还有闲心同系统031开玩笑:【你们临终关怀服务还挺到位的……诶?】 空气静悄悄,没有回应。 谢迟竹只疑心那只傻鸟在什么地方睡过了头,终于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却只有一片空茫。 是黑色。 精神海内并无枯竭或暴动的征兆,他试着调动感官,所能见得的始终只有黑暗。 他不信邪,翻个身,脸颊靠在枕头上, 又缓缓闭上眼。 十几秒后,再度睁开,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心跳蓦然落空, 他怔神片刻,还是准备撑起身子下床一探究竟——不远处却倏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门开门关,有人走到了谢迟竹身边。 那人按住谢迟竹要使力的手,温声说:“在输液呢。” 是连屿的声音。 无论如何,熟悉的人总好过陌生的。谢迟竹松了手上的劲儿,出声才觉得喉咙滞涩得不像话:“哥……咳咳!” 连屿扶他坐起身,将抱枕垫在后腰,端过温热的杯沿碰了碰少年干涸的唇:“先喝水。” 嗓子实在是难受得厉害,谢迟竹要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去接杯子,又被人按住。 权衡之下,谢迟竹只得妥协,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 直到将水喝光,疼痛感才稍微缓解。凭着对热源的感知,谢迟竹将脸转向那人,在腹中斟酌词句。 杯子被收走,气流带动乱发拂动,谢迟竹略带不适地眨了眨眼,很快感到额头被指尖触碰,碎发别到耳后。 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没等想明白,谢迟竹便感到那人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条件反射地一激灵——虽然没有腺体了,但该死的身体记忆还在! “脖子不舒服吗?”连屿问,“待会给你做检查,嗓子不疼了再和我说话,不急的。” 一句话猛然将谢迟竹拉回现实。他轻轻摇头,感受到男人的注视,又闭上了眼。 少年的瞳孔散着焦,病容略显苍白憔悴,所思所想于情态中更无所遁形,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透明。 感受到他炸毛的前兆,连屿及时收回目光,又温声嘱咐:“只是淤血压迫神经造成暂时性失明,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恢复,不用担心。” 连屿转身要走,手指却被勾连。少年的指尖好似一块微凉的好玉,正仿佛恋恋不舍地挽留他。 “……哥?” “小竹?” 谢迟竹略略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几乎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心肠都吐出来,被人顺了好半晌气才继续问道:“……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连屿将水再度送到他唇边,话音一顿:“情况已经得到有序控制了,小竹只用安心养病。” 少年将唇间水渍抿净,又问:“那霍昱呢?” 空气微妙凝滞一瞬。一瞬后,谢迟竹听见身边人尽可能若无其事的回答:“他当然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少年失焦的瞳孔又“看”向连屿,半哑着嗓子说:“哥,水。” 第92章 连屿依言将水杯递到少年唇边,瞥见干枯的唇瓣一点点有了润泽的迹象。末了,他要收回手,动作却蓦然一僵。 温而软的触感一瞬不经意在手背擦过,谢迟竹神情仍镇静无害,感受到异动后才抬眼投来询问的目光:“……哥?” 靠。 那夜的梦境莫名浮动在心头,连屿强压下躁动,说:“你先好好休息。” 盖被子纯休息?那可就太无聊了。 门再度合上,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哂。 门外,连屿穿过层叠回廊,离开身后那间位置极其隐蔽私密的私人病房,向上去往另一个楼层。 耳畔杂音仍在嗡鸣,他充耳不闻。 连父放下报纸,朝他微笑着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是长大了。” 崭新印刷的铜版纸,头版再下一栏便是一则英雄式的悼讯,宣告白塔所属的霍某因公殉职,为突发兽潮的处置做出卓越贡献。 余下的华丽词藻,连屿没有认真去看,只淡淡应了声:“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父亲。” 至于这个愿望究竟是为家族的姓氏效力,还是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早早去死,那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连父抬眼审视他片刻,没从这个从前就不太服管的便宜儿子脸上窥出太多端倪。 “行了。这件事也交给你收尾,可以做到吗?那个哨兵真这么重要?” “对霍昱来说,我想是的。” 相当谨慎的回答。 “好。要注意营养,少熬夜。” 又东扯西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连屿才离开这间办公室。 电梯再上行,出口处是再普通不过的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连通向地下车库。 一切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如果不考虑地下到底有什么样的建筑的话。 连屿向外走,他还有任务在身,不得不离开这里一趟。 不多时后,位于地下的病房,少年浑身一震,猛然坐起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系统031整只鸟忽然从空气里蹿起来,张嘴发出非鸟的哇哇大叫:【我被屏蔽了好久好久,还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真是吓死人了!】 谢迟竹抬手捂住一边耳朵,无奈道:【你是人吗?小点声。】 031这才收敛了声音,小声在他耳边抽抽噎噎,好半天才道明事情原委。 那天晚上,谢迟竹将车开走后,因体力不支停在路边。031本要按原计划将坐标定位发送给鏖战出重围的霍昱,信号却意外被截停,随之而来的就是屏蔽。 说到这里,031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本小世界意志的屏蔽,也不是主系统方面的,具体原因还在排查。】 又是排查,又要等待。谢迟竹揉了揉眉心,当真对这个劳什子主系统的工作效率绝望了。 他又问:【现在呢,你可以把坐标发给霍昱了吗?】 031闻言,嘿嘿傻笑两声。 完蛋。 最后的剧情点,还是得谢迟竹自己费心达成——受到屏蔽影响,031目前不能自行联网,他起码得自己弄到一台能够上网的设备才行。 然而,到目前为止,谢迟竹甚至还没离开过这张病床。 他手向旁摸索,没摸到床的边缘,确认这不是一张普通规格的单人病床。 031这才注意到少年失焦的双瞳,险些发出尖叫,只能小心翼翼地确认:【小竹,你的眼睛……】 谢迟竹眨眨眼:【瘀血压迫,没关系的。】 他的睫毛长而卷,眼型无一根线条不流畅漂亮,若不是细看,也看不出失明的端倪。 031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有了系统031的眼睛,谢迟竹终于可以对室内大致布局有些了解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单人疗养病房,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厚重的遮光窗帘合拢,大门紧闭。 谢迟竹想下床走动,但地面上没有拖鞋,左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只得不了了之。 无聊的时间太过漫长,他只得和鸟解闷。031现在没法联网,单机游戏还是可以玩的。系统在他精神海内投屏,一人一鸟就闭着眼开始联机。 …… 巍峨的像素boss血条就要见底,正发出不甘的咆哮,烈焰劈头盖脸从天而降—— 谢迟竹操纵像素小人疾退,正要架起弩箭给boss补上最后一刀,屏幕却倏然一黑! 他不可置信,发现031本鸟也无影无踪,一根鸟毛也没留下,只剩下精神力模拟出的mini版游戏手柄光秃秃地停留在原地。 又被屏蔽了? 退出精神海之后,谢迟竹才意识到,自己一边胳膊被长时间的同一姿势压迫得有些发麻。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静静靠在枕头上,希望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些信息。 不多时,门轴吱呀,有人走了进来。 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大概率是连屿。 病房内的寂静被打破,少年眼睫颤抖,眼珠有些迟钝地转向声源处。他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眼角眉梢失了往日的神采,像一株养在清水里而恹恹的花。 “我给你带了粥,小竹。”连屿尽可能地温声说,“医生建议你先用流食,一会抽针就可以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迟竹回答。他说这话时正无意识地蹙着眉,整个人被微妙的忧愁笼罩着,使得答案本身更不可信。 拔针,医用棉絮按在创口,隐隐渗出猩红的血珠,同冷白的手背相较更令人心惊。谢迟竹任由连屿将棉球取走,终于提出自己的需求:“哥,我想去窗户边看看。” 连屿扶他下了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因久卧绵软无力的双足险些跌进去。他不得不半靠在连屿身上,几乎是乖顺地任由人将他往窗边带。 第81章 “到了。”连屿止住脚步, 同谢迟竹说,“就在前面。要摸摸看吗,小竹?” 谢迟竹伸出手, 缓缓撩开厚重的窗帘,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 窗户关得很严实, 外边没有声音,也自然不会有风吹进来。 他找不到窗户的卡扣,只能转而求助连屿:“哥, 我想把窗户打开。” “现在是晚上, ”连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边风太大了,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风太大了吗? 谢迟竹未置可否, 轻轻将耳廓贴到玻璃上,所能听到的只有一片空怆。 “好吧。”他妥协地说,“等到明天的时候, 可以开窗吗?” 少年纯然柔软依赖的神情令连屿胸口一闷。吐息落在少年眼睫, 连屿几乎能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双失焦的眼眸:“明天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已经很晚了。” 在房间里转了一会,谢迟竹终于觉得双腿的血液循环通畅了, 声音中气也足了些:“但我睡了一整天。哥,一个人待着真的很无聊。” 是在埋怨他吗? 连屿替少年捋顺鬓边一缕稍长的乱发,承诺道:“好。” 编绳、串珠、有着凹凸花纹的拼图。 谢迟竹用手指摆弄着面前的小玩意儿,也没料到连屿在半小时内弄来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是本身就有着充分的物资储备,那他应当是在交通比较便利的地区? 珠子叮叮当当地自指尖坠落, 他又换了编绳,强迫自己耐下心去打几个结,等待系统031的回归。 连屿已经离开房间了, 为什么031还没回来? ……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 气味清新得有些太过了,好像新叶的横截面直直浸在了晨露中。 微风拂面,谢迟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在病房里待得太久,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长出霉菌了,还是有流动风的自然环境更让人舒心——尽管这风其实不太自然。 “有长椅。”连屿随时关注着他的动向,留神不让人有半点磕碰,“累了的话,可以再坐一会。”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嗯”了声,粘稠的视线却如影随形。第一千万次感受到连屿的注视,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驻足:“哥。” “嗯?” “……我是说,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真的、真的不用一直陪着他。 比起水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更想念系统031的单机小游戏。存档怎么样了,快要通关的游戏不会要从头再来吧? 他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才差点战胜最后的boss…… 第93章 真切的悲伤漫过心头。谢迟竹再度叹了口气。 粘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意味,他倏然意识到这一点,为自己找补道:“要是耽误了哥的工作,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温热呼吸洒在面上,热源近在咫尺。就算没有哨兵超敏的五感,谢迟竹也能意识到连屿正站在自己面前。 谢迟竹的直觉立即告诉他,这人生气了。 他懒得去琢磨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要哄男人开心,左不离那些门路。谢迟竹眼皮微压,掩住一瞬狡黠,随即微微仰起面。 “工作我会安——”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无暇的面容在视线里放大,嘴唇仓促擦过连屿的下颌,鼻尖撞在嘴唇上。 柔软的、馨香的。 明明没有具体的味觉,却天然带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他已经遵循本能的反应拥住了谢迟竹,将脑袋深深埋进少年颈侧贪婪地大口呼吸。胸口鼓动着异样的妒火,那杂音又在攻击耳膜,连屿都选择置之不理。 微硬的发茬扎得谢迟竹皱起了眉。他躲避不及,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桎梏,干脆爽快地放弃了抵抗,就当暂时休息。 不可否认,他对于适当的肢体接触并不抗拒。 与此同时,一切礼物都伴随着交换。再勉强忍耐了连屿一会之后,谢迟竹艰难地将脖子朝旁歪了一点,话音里犹带点委屈:“好痒。” 漫长的拥抱终于结束,他喘着气,只觉得体温都上升了好几度。 在小花园里转悠了好一会后,两人才坐到长椅上。少年空茫茫的双眼仰视着无物,没有任何事物在其中投下倒影。 胡扯过几句闲话,谢迟竹终于将话引到正题上:“哥,我之前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现在的智能手机都有读屏功能,对视障人士还算友好。 只要拿回手机,他还不能上网吗! “送去消毒了,晚些时候还给你。”连屿果然答应得很爽快。 谢迟竹心情大好,弯眼往连屿身上一凑,不吝啬地夸了一句:“我就知道,哥最好了。” …… 想到尘埃将落定,谢迟竹便不由得愉悦起来。 拆开由人送来的包装盒时,他甚至哼了两句歌。 熟门熟路地按下开机键,等待动画播放的时间里,一道声音忽然惊雷般在耳边炸开:“需要帮忙吗?” 是连屿! 这人是鬼吗,就在旁边静悄悄站着不吱声? 谢迟竹几乎整个人弹了起来,本能地弓着腰缩到角落里:“不用!” “至少让我帮你打开无障碍。”连屿无可奈何道,“好不好?” 现代人的手机比内裤更隐私。老实说,谢迟竹是不太愿意的。但是,眼下031那只傻鸟不在,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连屿只是普通地完成了所说的事,很快将手机交还:“我今天要出外勤,可能不会及时回来。” 谢迟竹眨眨眼,礼貌性地表示:好吧。 他已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高兴了。 门被合上的瞬间,谢迟竹飞快摸索着打开了手机的计时功能。 而后,他将手伸向了内部通讯软件。各类新闻推送堆积如山,他暂且没有理会。 霍昱并不在线。谢迟竹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斟酌之下先组织了几句敷衍的寒暄话,再积极主动将坐标奉上。 他打算做完这些再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消息提醒,但是刺耳的提示音打乱了计划——电子音在耳畔镇静无情地响起:“该用户账号状态异常,您的消息发送失败。” 帐号状态异常?霍昱的? 在白塔的体系中,账号状态异常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它要么代表着严重违纪,也可能是长期失联,或者说档案注销……简而言之,要么自己非要找死,要么是死了。 谢迟竹从联系人列表里挑了个倒霉蛋做实验,消息正常发送,至少能证明不是他自己被封号了。 无语凝噎。 电子音继续尽职尽责地为他朗读内部软件的新闻推送,多是些冗长的说辞。谢迟竹心里一动,选择打开对风吹草动更为灵敏的whispurr。 里边果然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各方人马齐聚一堂,正争分夺秒利用摸鱼时间吵架,吵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理性讨论,那位真的死了吗」 「死死死死死死每天点开首页都是死死死死死你们有完没完」 「笔杆,一般来说动画主角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死」 「冷知识,人被杀就会死,有些人到底成年了吗」 论坛里正吵得不可开交。谢迟竹饶有兴致地逛了一会,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熟悉亲切的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他手一抖,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亲爱的,我们下次可以换一种出场方式。】 此刻,距离计时开始正好半个小时。 系统031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完,又凑到手机边上观看屏幕内容,差点大叫出声:【小竹,这是什么意思小竹?谁死了?】 谢迟竹听它那副可怜模样,不禁失笑:【还能是谁,霍昱啊。】 说完,他早有预料地捂住耳朵。031见他抬手,竟然也硬生生将尖叫咽了回去,结结巴巴道:【那、那、那怎么办?】 谢迟竹故作忧愁:【是啊,怎么办才好呢?031,你也帮我想想办法。】 031又要大叫,忽然看见少年笑得弯弯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宿主狠狠戏弄了一通。 但是,宿主难得笑得这么开心……031小小的电子心脏忽然加速,在精神海内部投影出一个闪动的感叹号:【我明白了!霍昱没有死,对不对?】 谢迟竹用指腹轻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嗯。】 小世界遵照一定规则运行,所谓“天行有常”,要是身为气运之子的主角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外边的天非得塌下来不可。 最次也要地崩山摧一番,哪里是限于论坛吵吵嘴的动静。 031恍然大悟,又被谢迟竹支使去链接手机,兢兢业业地想着办法联系霍昱。 连屿今天大概不会很快回来,一人一鸟的时间还算充足。 将手机留给031,谢迟竹侧过身串珠,准备用一串亮晶晶的小东西稍微打扮一下031,唇角微翘。 因而,也无人注意到,身后几处监控摄像头闪过幽深的光。 第82章 嘭—— 子弹迅疾没入异兽颈间毛皮, 只留下一个不甚显眼的深红血窟窿。还没来得及悲鸣,那一人多高的怪物便摇摇欲坠,身子重重砸在地面上。 连屿上前, 飞快确认过地上这头异兽已经死透,向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队员正要跟上来, 却看他手起刀落,径直将它头顶上那只骇人的独眼剐了下来。 不是什么很名贵的玩意儿,不过一味养目的药材。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笑嘻嘻地互道“辛苦”, 准备瓜分真正的重头戏。 然而,最先出手的连屿并没有什么出手的意思, 反而退到一边, 郑重其事地打开了手机。 新来的队员还站在上边不敢上前,此刻不禁偷瞄他,心里寻思:难道队长在处理行政工作?不愧是青年才俊, 一点都不为蝇头小利所动, 还要自愿加班…… 不对,怎么是监控界面? 队员心里立即升起本能的八卦欲,正要眯眼细看, 前边的连屿却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小于,也出了这么多力,不和大家一起分点东西?” 小于骇然,立即什么都忘了,只得结结巴巴地回应:“……我、我、我发呆呢, 这就去!” 连屿将手机屏幕一熄:“去吧。” 直到打发人走远,他才再度将视线投向屏幕中的监控。 小小一间病房,却有诸多监控镜头, 各个角度一应俱全。 现在,屏幕上播放的是实时画面。少年身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只留了一个纤薄的背影,偶尔从袖口探出的小半截手腕也是苍白伶仃。 手机屏幕亮在胳膊一侧,少年也没费心去看,只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珠串。色泽形状不一的珠子在他手中灵巧穿成一线,五颜六色,吵眼得很。 连屿目光不自觉带上一点真切的笑意,目光却忽然驻在了不断变幻着画面的手机屏幕上。 谢迟竹耳廓里空着,没戴耳机,收音处的分贝曲线也平整安静。 不太寻常。他刚要将画面再放大,网络信号却无端一瞬延迟。卡顿结束之后,监控中的智能手机已经熄屏了。 连屿心头一跳,刚要将进度条往回拉,耳边那被刻意压制许久的杂音又开始作乱:“他要是知道……” 第94章 与此同时,小队的战利品分配时间暂告一段落,队员又在呼唤连屿的名字。他只得暂且放弃这一项,笑笑,话音却戛然卡在了喉咙里。 连屿听见“自己”说:“走吧。等什么?” …… 系统031勤勤恳恳伏案工作大半天,终于捏着一把汗宣告结束:【做完了,我完了,小竹!】 谢迟竹听它语无伦次,又笑:【我们家031好厉害。怎么就完了?少说丧气话。】 031支支吾吾:【没完没完……哎——】 电子音戛然而止,谢迟竹晃着手里好几条珠串,有点无奈地想:还没来得及给031玩玩呢。 消息已经传出去,连屿就要回来了。 他摸索着将珠串在桌面上挂了一排,打盹片刻,然后遵循着记忆里的陈设下了床。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都变得敏锐不少,连同以往最为难的空间感都得到了优化。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再度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在他有下一步的行动以前,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只一秒的功夫,谢迟竹决定装作浑然不觉。 来人打开门,看见少年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正拨开窗帘附耳去听玻璃另一端的动静。 纯然无邪的神情,眼底好似半分杂质也无,只在听见开门响动后微微瞪圆。 谢迟竹出声确认,声音略略拉长:“……哥,你回来啦?” “嗯。”来人答,“想你了。” 话语过于直白黏腻,谢迟竹下意识皱眉,又听来人继续说:“想起日程计划,今天应该做疏导治疗。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甜食了,要不要来尝尝?” 烤苹果散发着浓郁热烈的果香和焦糖甜香,米布丁的口感则更柔软缠绵,天然的米香丰富了层次。 遗憾之处在于,每一份的大小都很克制。香气吊起了谢迟竹久违的食欲,他正准备去摸索勺子,手倏然被男人按住。 他不解,神色竟然显得有点委屈,甜蜜的热源先一步自己到了唇边。 ……这是要喂他? 谢迟竹抿唇,最终还是没能和自己过不去,向糖油混合物的巨大魅力低头。 准备的点心本也没有几口,喂食环节却好似被刻意延长了,每次送到唇边都是斯斯文文的一小口。 平日里,他也不是什么吃相很野蛮的人。但是,现在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胃口,谢迟竹只觉得自己的犬牙莫名有些痒痒,很想直接给人来上一口。 忍耐、忍耐。 谢迟竹闭上眼,反复告诫自己。 不料还有人欺人太甚——谢迟竹默默当了半天软柿子,那边的人竟然在甜品见底之前就停了手,话音含笑:“下次想吃什么?” 谢迟竹咬牙,终于在听到追问之前忍无可忍:“……连、屿!” “嗯?” “勺子给我。” 将最后一小勺米布丁从碗底搅起,他胸口的气才稍微顺一点。 谢迟竹随手将东西一扔,抱臂向后一靠:“我们不是要做疏导吗,连屿哥。” “是检查和疏导。如果小竹不需要休息一会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 谢迟竹暗自腹诽:只要能将这尊大佛快点送走,让他干什么不行。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细微的气流声。他下意识要躲闪,却感到一只手轻柔而珍重地落在了颈侧。 薄茧在摩挲时带起颤栗,男人的语调逐渐变成了另一种他曾熟悉的话音:“可以吗?” 救命! 谢迟竹身子向后一缩,结结实实撞在墙壁的软包上,屁股底下不知何时出现的猫尾巴炸开了花。 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他也能感到眼前热源的迫近。对于越过某些界限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谢迟竹太过于心知肚明,只得强打起精神来应对。 “……哥。”谢迟竹艰难地维持着气息的平稳,“不要这样,哥。” 面前的人听到这话后,似乎轻笑了声,重复道:“你叫我哥。‘哥’是谁,我是谁?” 谢迟竹张开唇,声带却被某种无形巨力扼住,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无意识地闭着眼,唇色和两颊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染上绯色,微张的唇还在震颤。 此情此态,从“连屿”的视角去看,实在太过像索吻。他如此想,也如此做了。 肆虐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本就孱弱的少年被桎梏在双臂和墙形成的狭小空间之内,只能仰着脸默默承受。 那人显然和谢迟竹的身体和相熟,不消多少力气就让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朦朦的泪。 他本就什么都看不见,此刻更是所有自由都被掌控在他人手中,感官在最糟糕的时刻敏锐到极致。 谢迟竹咬牙切齿,声音又被撞碎,更显得溃不成军:“……你、你混账!” 柔软蓬松的尾巴自腿间绕到腰侧,“连屿”恶趣味地去拈他雪白的尾巴尖,重复道:“谁混账?” 明知故问的混蛋!谢迟竹气急,弓腰提膝要给人狠狠来上一下。 不料,这一下落了空,动作倏然变了味道,反成少年有意向人投怀送抱了。“连屿”爱怜地吻他耳垂,将问题逐字细细重复一遍:“谁混账?” 谢迟竹只觉得思绪被耳边气息吹得一片混沌,尾巴也因主人主观的暴怒奋力挣动,反叫主人吃了好大一通甜蜜的苦头。 他要压抑唇间破碎的音节,直尝到了星点潮湿的铁锈味,自己却没感受到疼痛。 在他看不到的眼前,“连屿”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留下略深的小巧咬痕。 雪白的尾巴尖变成潮湿的燃雪,一截腰线下塌又弓起。 谢迟竹勉强捡回一线清明,骂道:“连屿!” 面前人却只凝视着他湿软口腔中嫣红的舌尖,心道:也太不乖了。 再度的亲吻中止了所有带有意义的词句,谢迟竹紧抓着男人偾张的背肌,恨不得生出利爪,将人捅个对穿才好。 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爆裂声。 眼前的黑暗似乎正在浮动,罩住双眼的帷幕正在弥散。 纯白的房间、不知谁的面容、四面八方蜘蛛网般的注视、正在扭曲变形的大门…… 灰黑的视野里,所有元素糅杂成一片。谢迟竹几乎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但是,事实上,一切似乎真的结束了。 他落进了另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迷蒙间看见那双熟悉的窄长眼眸。谢迟竹清了清嗓,使用过度的声带竟然还能发出声音:“……你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 他能感到抱着他的人正发颤,体温也烫得不可思议。是生气了吗? 生气的话,就痛快地结束这一切吧。他坚持将最后一句台词说完。 谢迟竹心底倏然升起期待,用最后的力气将脖颈向后仰了些,脆弱咽喉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来人面前。 然而,咽喉只是被人轻柔地擦拭过。 仅存的一点难受被干净清爽取代,谢迟竹的感官基本上恢复正常,肢体却陷入了奇妙的瘫痪。 就好像被鬼压床了,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视线只能看见天花板,声音还在持续钻入耳中。 “你果然会来。”“连屿”笑着说。 他刚刚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刀,一边还在说话,一边有血很不体面地往外冒。 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基本的风度,也可以说是个体面人了。 霍昱没搭理他,起落间再补上致命的最后一击。要是连屿有心反抗,两人大概还会僵持一段时间,甚至拖到援兵抵达这里——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谢迟竹听见冷铁扎入血肉的闷响,而后是系统031的吱哇乱叫:【啊啊啊小竹——】 可惜,现在没时间安慰这只傻鸟了。他唇角微勾,同031说:【脱离吧。】 最后一个剧情节点达成,是强制从这个小世界脱离的时候了。 031唯宿主是从,紧急启动强制脱离程序。 0、1、2……进度条平稳推进到100%,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平稳得有些不真实。 一切尘埃落定。霍昱没有给地上的人一个多余的眼神,抱着怀中陷入沉眠的少年大步转身离去。 他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面色犹带绯红,呼吸却微乎其微,比新生的小猫还要微弱。 连家私自建造底下据点、参与违规制剂交易一事震惊四座,真正将这件事捅到面子上的人反而没什么波澜,一路向着医疗中心去。 仪器很快给出检查结果,医护人员尽可能委婉地向霍昱解释:“长官,初步扫描显示,患者精神图景处于极端不稳定状态,结构持续崩解,活性指数急剧下降……” 第95章 作为顶级的向导,霍昱当然明白结果意味着什么。精神海损毁的人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脑死亡。 用精神触须去看,那片纯白无暇的精神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作灰烬。 价值连城的稀有催化原液、最为纯净的向导素、深度精神疏导……没有一项尝试奏效,没有人能在将要坍塌的精神海里建立有效的堤坝。 对于所有手段,数据都只呈现出瞬间的回光返照,而后滑落向新的深渊。 霍昱站在无菌舱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苍白的面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为挽救这个人所付出的代价已令人咂舌,但付出远没有结束。 第一天,霍昱几乎寸步不离。 第二天,彻夜不眠后他眼底布满血丝,仍然拒绝了所有换班建议。 第三天、第四天……谢迟竹的身体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征兆,尽管在此之前的监测指标一直勉强维持在临界值以上。 第五天,一次心跳骤停得到有效抢救,但脑波活动进一步减弱。 第六天,医疗团队认为,真正的脑死亡一定会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内发生。 霍昱听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异样的沉默横贯在他和世界之间。 第七天。终于到了第七天的凌晨。 监测屏幕上,那根代表了最后生命活动的脑波线终于彻底笔直,医疗团队确认患者各项生命指标均符合死亡认定标准。 警报声响彻监护区,霍昱仍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敢和他再置喙半个字。 离开医疗中心,走出大门,他走进了如墨夜色中。 …… 主系统空间内,最后的画面停留在霍昱的背影。 谢迟竹刚刚喝完一大杯苹果奶绿,有点意外地问:“卡住了?” 系统031瞥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考虑到宿主的心理健康问题,主系统只开放了这部分画面的观阅权限……”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哦”了声:“算任务成功了?” 031如蒙大赦,赶紧把在数据库里盘桓了一整天的什么冰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删除,在屏幕上打出一个微笑的emoji:“对的对的!按照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小竹现在就可以返回原生世界了!” 原生世界,多么微妙的字眼。 “我原本也是角色之一。”谢迟竹忽然说,“对吗?” 031满头大汗,又听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要这么紧张啊?想喝薄荷奶绿了。” ----------------------- 作者有话说: 放下一个文案,这次是he: 【世界四:仙尊杀夫证道后】 【娇养名门之后攻x混沌恶人外受,海量马甲和人外内容】 孤筠君谢迟竹曾经同他那亲传弟子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道侣,但那都是曾经的事了。 旁人都道,那弟子一夜之间寻不见踪迹,而谢迟竹一夜之间进境千里,这两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而那谢迟竹呢,前一天还宣称因痛失爱徒闭关,后一天便收了新的小弟子。 小弟子顶着与故人少时八九分相似的面容,笑着将仙人按在榻上,只逼问:“师尊,您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又会想起谁?” 第83章 轰隆—— 昆仑诸峰皆是天清云淡, 唯有延绥峰处一片阴沉。 明眼人都知道,延绥峰正有仙人在渡劫云。 又是一声巨响,茶馆内众人连说书人慷慨激昂的故事都不听, 纷纷挤到窗户边探头看热闹。 两个仙山新弟子挤不过旁人,只能在边缘哀怨地嘀咕:“也不知道是哪位仙尊前辈得了大机缘, 真是羡慕死了。” “是啊,咱们引气入体都够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渡劫云的一天……” 说书人侧耳听见他们谈话, 心里忽然又有了主意, 惊堂木大力一拍:“嗐呀,可别瞎羡慕!机缘有好坏, 劫云也有好坏。我看今天这山头的啊, 说不定就是个天谴!” 果然,不少人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有昆仑弟子打扮的人愤愤不平同说书人顶嘴:“能渡劫云的仙尊都是有正经道心的, 又不是外边儿的邪修。老不死的天天搁这造谣, 还是当心晚上有鬼敲门吧!” “谁说仙尊都是好人了?前些日子,衡山大弟子还偷师娘呢!” “就是就是!” 台下吵成一片,说书人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 等到人群安静些才接着说:“诸位客人有所不知,仙尊原本也是肉|体凡胎,道心都是血肉的人心修来的,这人心无常呐,兄弟也能阋墙, 眷侣也有翻脸的一天。 “今天故事要讲的仙尊,就同他那座下大弟子是一对神仙眷侣……” 嘶哑的声音借内力催动,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仙尊的名号不提也罢, 只说他不过一介庸才,只靠天地钟爱得了个好家世,用天材地宝捧到云霄上。他空有一身灵力,未经淬炼的道心却比纸还薄。按理说,这样的人都是活不长的。但您猜,后来怎么着?” 有人嗤笑:“卖关子!” 说书人也不恼:“就是这位仙尊啊,运气最好,下山游历捡到个孤儿当了弟子,这弟子偏偏有绝世根骨,还对仙尊忠心耿耿。无论有什么好东西,搜罗到什么天材地宝好吃好玩的,都第一时间捧到师尊面前。听旁人说哪,只要是和仙尊有关的事,弟子都不肯假手于人,用饭穿衣都要亲自伺候;师尊修炼邪法吸人生气,他都默默将恶名尽数背了。谁敢相信? “一来二去,弟子的无微不至也感动了仙尊,两人顺理成章结为道侣,这本该是一段佳话。可是,仙尊是个草包庸才,弟子是天才啊!日子久了,人心里的东西就难免会变味,你们说是不是?” 听客抢答道:“嫉妒呗!” “正是。眼看着弟子光彩夺目,自己却只能沦为陪衬,仙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人人赞叹弟子的天赋,试问还有谁将他这个仙尊放在眼里?变味啊,人心到这就变味了!” 窗外猛地一亮,电光照了满堂,雷鸣险些将茶杯都震歪。 说书人顺势提高了音量:“终于有一天,仙尊寻来一柄上古魔刃,又同一个修采补邪术的魔修勾结,骗弟子喝下掺散功药的酒,亲自将魔刃送入了弟子的丹田——” “胡扯!”方才反驳说书人昆仑弟子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脸直气得一阵青一阵红,“谢聿师兄诛魔时力战而亡,师门自有定论,岂容你在此处血口喷人——” 一道剑风倏然穿堂,话音戛然而止。 昆仑弟子面前茶盏被打得一晃,片刻后“哐当”一声分作两半,切面光滑平整。 “打包一份荷花酥。”身着青衣的剑修将剑鞘挂回腰上,客客气气地说。 那是延绥峰如今真正的掌权人,谢不鸣。此人不近人情,唯有溺爱幼弟名声在外,几乎没人敢当面继续触这个霉头。 油纸包的点心飞快送到谢不鸣面前,他付了铜板便动身往外走。门帘落下,再度将内外隔绝。 “咳咳……”死寂片刻后,说书人有些尴尬地清嗓,“不说这个了,咱们说个喜庆的……” 但,再也没人认真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瞟向窗外延绥峰的方向,那处雷云已有汇聚成漩涡之势,紫电一道狠过一道,仿佛誓要将此处从人间抹去不可。 三月前,延绥峰谢聿陨落,其师谢迟竹宣布闭关进境炼虚,不见外人。 说书人虽隐去了故事中人姓名,可也同指名道姓不差多少。 …… 又说延绥峰,山腰一处洞府外。 谢不鸣御剑落下,道童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恭敬地说:“峰主,孤筠师叔仍未转醒,您看……” “无妨。”谢不鸣连眉头也没皱,挥手示意道童退下,自己大步流星越过禁制迈入洞府中,“我会护阵。” 说话时,又有雷劫落下,护山大阵随之散出微光,硬生生替洞府主人扛下了这一击。 道童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嗫嚅,谢不鸣却已然消失在视线中。 这处洞府外部视野极佳,内部陈设也不可谓不精细,大到一桌一案、小到屏风上的纹绣,无一物不华贵讲究。 不类云端上仙人的洞府,反而更像凡尘里哪家纨绔少爷的宅邸。 对于这些华美的陈设,谢不鸣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走到最深处的白玉床边。 夜明珠辉光流照,笼在仰面安睡的青年身上。 他没有束发,只着里衣,如墨青丝随意蜿蜒披散在枕上,肌肤莹莹如玉,眉是远山黛色。 唇形丰润,唇角天生带了三分讨喜的笑意,显得乖顺无害。 至少,在身为长兄的谢不鸣眼中,他的弟弟就是天底下最为乖巧懂事的那一个。 第96章 谢不鸣俯身,为他的弟弟理顺一缕鬓发,而后去探脉息。 经脉运行紊乱不休,丹田内两股真气相互冲撞。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丹药撑着,青年的筋骨都要被冲散千百次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调用真气为谢迟竹理顺经脉、温养丹田, 直至腰间传讯玉牌微动,谢不鸣才咽回一声叹息,动身去外边迎接远道而来的医修友人。 他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缕流光落脚到山门外。来人是个一身粗布衣裳的狂放汉子,背着半人高的旧药箱,正望向延绥峰头暂歇的劫云,眉头紧锁。 “冉子骞。”谢不鸣冲他一点头,两人都没有多话,径直一道向半山腰洞府去。 冉子骞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一盏茶后,他脸色竟然比山下初见时更难看,眉头结着阴云。 谢不鸣同他交换一个眼神:“如何?” “经脉逆行,道基崩裂。”冉子骞言简意赅,走到案边开始狂草方子,“他是不是强行吸纳了不合自身功法的内力?我看另一股真气同你们的心法相克。” 谢不鸣回以缄默。 冉子骞见他不答话,笔下仍不停,也不追问:“以我的金针锁脉,辅以九转还魂汤,能暂且稳住神魂不散。但只要这两股真气在孤筠丹田内并存,持续冲撞下去,恐怕也难撑到今年秋天。” 眼下,时节已迈入初夏。谢不鸣一顿:“几个月?” “三个月。” “……没有解法么?” 冉子骞放下笔,道:“还是只有我说过那一种办法,将两种真气一并导出丹田,或许能作为凡人活下半辈子。谢不鸣,你心里也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孤筠越痛苦——” “我明白。”谢不鸣打断他,“子骞,‘逆脉归流’之法,你知晓多少?” “‘逆脉归流’……”冉子骞一下变了面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不鸣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素笺,伸手递给冉子骞,只见其上写着:闻延绥峰孤筠君道基有损,愿以逆脉归流之术一试。若允,三日后子时,自于山门外候。 落款处,更有一枚朱红小印。 冉子骞摩挲着那枚印章,在洞府中踱了好几步,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印章不假,我上次见它还是三百年前。长话短说,这法子起源于魔修,当年大战时被药谷几位医修前辈改良,要引导紊乱真气将全身经脉冲碎再重塑,令胜者占主导,期间患者道心不能动摇。三百年来,我没见人成功过,就连我自己也没有一二分的把握。谢不鸣,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榻上青年睡颜安宁,谢不鸣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他从小就最要强。” 他赌了。 冉子骞了然,又道:“那我便在延绥再留几日。” …… 三日光阴于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 劫云暂歇,群峰之上却下起了连绵细雨,天气阴沉沉的。 谢不鸣等在山门外,神色沉静,细雨不沾身。 子时更漏将尽,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沙沙脚步声,有人自雨帘中走来。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药篓,手提灯笼,平凡得扔进人潮中便会顷刻遍寻不见,唯有一双窄长的眼令人过目难忘。 “足下便是递帖之人?”谢不鸣上前一步,目光不着痕迹向后一扫,只见湿滑山道上半个脚印也无,想必此人是有功夫在身的。 “正是。”男子声音也平平,从衣襟掏出一枚小印,“我姓应,单名一个缓字,受同门师弟所托为孤筠君一试。” 谢不鸣仔细核对那枚小印,纹样和气息都与素笺上分毫不差。他侧身,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有劳应先生远道而来。只要为了救治舍弟,延绥峰库藏任凭取用。” 应缓却摇头:“不必。于逆脉归流之术,外物作用极其有限,关键只在施术者与受术者两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掠过守在洞府门口的冉子骞,望向那扇严丝合缝的石门:“还有一件事要事先言明,施术时须绝对清静,不可有第三人在场,内外感知也须一并封闭。” 闻言,冉子骞立即从壁上直起身子,浓眉紧皱:“不可!此术凶险万分,万一……” 应缓嗤笑一声:“万一我有心对孤筠君不利?道友顾虑有理,但恕在下才疏学浅,此术运转时医者要同患者感知协调,经脉完全相合,任何一点外界感知都可能引发真气暴走。” 谢不鸣沉吟片刻,问:“若是封闭,你有几成把握?” 应缓答道:“约莫六七成。” “可以。”听见谢不鸣的回答,冉子骞双眼猛然瞪圆,又听谢不鸣继续说,“但为彻底隔绝内外,我要布下阵法封闭洞府,还希望先生体谅。另外,关于先生的报酬,我这里有一封契书……” 契书前边那些天材地宝真金白银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条:若是应缓对谢迟竹有半分歹念,就要被契书反噬,挫骨扬灰,永世不入轮回。 这条件放到面子上多少有些不好看,但是应缓想也没想,立即爽快点头应下。 冉子骞素来知道他的性子,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既然峰主有了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希望应先生莫怪在下多事,只是逆脉归流之术实在稀罕,想趁峰主准备阵法向先生讨教一二。如何?” 两人移步别处“商讨”。一柱香后,阵法落成,归来的冉子骞不着痕迹向谢不鸣一点头:肚子里有真货。 应缓步入洞府,石门缓缓关闭,谢不鸣与冉子骞二人在外坐阵护法,很快到了晨光熹微之时。 洞府石门还没动静,山门方向却传来破空声。谢不鸣抬眼,只见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而来,一见他这个峰主便不由得哭喊出声:“峰主、峰主——” 谢不鸣心里一紧,口中仍然说:“注意仪态。何事?” 道童跌在他面前,险些滚了一身泥,摊手递过一枚颇为眼熟的小印:“有人非要闯山门,我不让,他就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看,说他才是寄信的人!” 谢不鸣瞳孔骤缩,仔细查看那枚小印,又听冉子骞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童语无伦次道:“头上插着几根彩色羽毛,浑身脏兮兮的,肩膀上好大一道伤口,还在流血……” 谢不鸣将小印收在掌心:“去请他过来。” 阵法还在运转。十二个时辰之内,除非发生异动,两侧均不可主动解除禁制。 雨幕中有人狼狈冲上石阶,谢不鸣握住谢迟竹尚且温热的生辰牌,起身看清那人的模样:果然如道童所说,浑身沾了不少泥水,细看才能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发上插着几根青绿色的鸟羽,左肩翻出一片狰狞的血肉,新结痂的伤口又随着剧烈动作撕开,血水同雨水汩汩流下。偏偏他还浑然不觉,一望见谢不鸣便嘶声喊道:“峰主,您不能让那人接触小——孤筠君!信是我寄的!我是孤筠君的朋友!” 谢不鸣再观掌中小印沁色,脸色已然铁青:“你还有何证据?” “三日前我在山外被人伏击,那伙贼人将我关押在西北几十里外,自子夜守备才有松动,我拼命逃了出来。”少年语速飞快,从腰间解下一个湿透的锦囊抛给谢不鸣,“这是药谷弟子令牌,可以证我身份!药谷弟子在外行走,令牌绝对不会离身!” 令牌上除药谷纹印外,更刻着“桑一”二字。谢不鸣转身看向紧闭的石门,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说回洞府内,“应缓”的人形已融化大半,衣袍里伸出的肢体为一团扭曲可怖的黑雾所取代。 他站在白玉床边,静静垂眼注视着青年。此刻若是有人从旁看,定能发现此人衣摆下默然伸出三五条深黑的触须,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小臂还要粗上一圈,于夜明珠的映照下依稀反射出粘稠的水光。 定睛细看,其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吸盘正蠕动,煞是骇人。 其中一条静悄悄贴着白玉床向上滑,轻易就滑到了青年腰后。月白色衣衫被濡湿,深黑触须贴着里衣缓缓顺着腰肢最细处绕了一圈,末梢向上顺着衣襟探寻晃动,姿态竟然还算得上亲昵。 这条触须的末梢最终盘桓在胸口,那边又有一条从膝弯向上绕,将腿都顶得微微向上曲。 最终,它越过腿心,乖顺地伏在小腹丹田之上。 “应缓”俯身去抬青年下颌,细致抚平他不知何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又不慎在那精致得过分的面容上留下一点可疑的黏液。 长睫不住翁动,甜美沉静的睡颜已被打破,他心中更升起肆虐的破坏欲,腕间伸出三两根细细的触须撬开微张的红唇。 第97章 丰润唇瓣被迫张开,涎水并黏液缓缓自唇边溢出;姣好面容同丑陋可怖的触须在一处,对比格外触目惊心。 丹田处已被捂得微微发热,他却突然换了念头,又分出一条细细触须攀上被外力激得发热的顶端,极有耐心地往小孔里拓。 黏液滋滋冒出白烟,仅剩的里衣也融化殆尽。 “应缓”眼中青年倒影如纯白好玉,偏偏堕在了深黑污泥中。 “……师尊。”他几乎有些痴迷了,无比爱怜地捧起青年面容,将整个人都稳稳抱在怀中,“有个不识相的小子要见您,我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您肯定不会怪我的。好多天不见,我好想您,怎么办?” 谢迟竹虽已出师,却并非公开收徒,座下弟子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本该身死的谢聿! 再看他,哪里是什么中年男子的面孔?这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眉眼英俊得有几分发邪,叫人不敢定睛久看。 睡梦中的青年听了这话,惯来挑剔的唇间似乎要溢出呵斥,又被冰冷粘腻的触须尽数堵回。 眼见长睫颤抖愈发剧烈,他眼底带了几分笑意,动作放得更缓。 “师尊,我知道您醒了。”谢聿缓缓说。他话音恭敬极了,完全听不出到底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那讨厌的小子也到了,您要不要见他?我都听您的。” 他手一颤,腕间的触须开始往回缩。只是先前胀得太过,就算退出的速度并不快,口腔湿红嫩肉仍被带得微微外翻。 青年没睁眼,谢聿只感觉他隔着薄薄眼皮横了自己一眼,软舌将几条被生生咬断的末梢推出,胸膛还在起伏颤抖——大概是被气的。 “师尊?” “……你、你放肆!” 谢迟竹抬腿就要踢他,反而被稳稳握住了脚踝,本就敏感孱弱的身子支撑不住,面色泛起一点薄红。 “弟子不敢。”谢聿面不改色道,“只是觉得师尊大病初愈,需要当心身子。” 脆弱处陷入一片冰凉潮湿,谢迟竹不得不咬住下唇,将头别到另一边去。半晌,他稍稍缓过劲儿来,才闷闷道:“那你现在同我出去,好好同人家道歉。” 谢聿按住他唇角,一点点将唇瓣从齿下解救出来,眼底讶然闪过:“师尊的意思是,只要我给那小子道歉,您就打算放过我一马,不再杀我了?” 出人意料地,谢迟竹面上连被戳破龌龊事的恼怒都不见,仅淡淡应道:“那也要看你表现。” 他家师尊惯来是最嘴硬心软的。谢聿笑眯眯地凑过去亲他,压低声音道:“弟子定将师尊服侍得妥妥帖帖……” …… 日升月落,谢不鸣就生生在洞府外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期间,冉子骞打开那只旧药箱,为桑一处理了伤口。他曾在药谷修行,自然能辨出那弟子令牌并非造假,心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只是,隔绝内外的阵法以心头血契成,治疗之法又事关谢迟竹生死。先前立下的契书未破,谢不鸣还不能轻举妄动。 桑一换了身崭新的青绿色长袍,正襟危坐在一边,面色惴惴难掩。 眼看着大亮了的天光又黯淡下去,抬头繁星漫天,周遭一片寂寂,他不由得开始没话找话:“我写过求助信,也许是谷中哪位师兄先一步到了……” 话音未落,洞府石门微动,十二时辰期限已至。 烟尘腾起,一时迷蒙了视线,桑一从未觉得时间这么慢过。 直到一道清隽身影映入眼帘,他才能将心脏归于胸腔,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拭过他脸颊。 那手白得好像覆过初雪的冷玉,淡青经络还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青年清润的声线里含着笑:“怎么哭了?我不是好好的。” 他身披一件宽大的月白外袍,乍看朴素,再定睛却能看见在月华下如水流动的华美暗纹。交领未严谨合拢,泼墨长发也随意迤逦在肩上与身后,仿佛只是小盹醒来。 桑一猛抽鼻子,哽咽道:“我怕你出事……” 谢迟竹将一张帕子递给他,又转身去看谢不鸣与冉子骞两人,潋滟的桃花眼微弯:“哥哥,子骞兄。” 谢不鸣呼吸一滞,立即拉过他去探脉息,确认无虞后才连炮珠一般问:“你现在感觉如何了,可有哪里不舒服?那位应先生呢?” 谢迟竹侧身示意谢不鸣向后看,那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果然立在石门边。他瞥过桑一,拱手同谢不鸣笑道:“师弟竟然也赶到了。既然事情做完,在下就不多叨扰——” “且慢。”谢不鸣这才将礼数回想起来,连忙打断中年男子,“先生慷慨出手相救,延绥峰少不得相谢,恐怕还要耽搁先生些时候。” 中年男子又一笑,笑容莫名有些邪气:“行善积德,哪里是为了报酬。” 谢不鸣执着道:“一点谢意而已。” 来回推拉好一会后,中年男人才“勉为其难”地松了口,道:“真要说来,我最近确实在为一件事烦忧。友人将一遗孤托付给我,那孩子在剑道上有些兴趣,我却只会摆弄草药,前几日还在为他的师承发愁。” 延绥峰座下弟子称不上众多,但也实在不算少,收个徒弟对谢不鸣来说都是小事。他正要松口,却听中年男子继续说:“……不知孤筠君可愿收下他?” 谢不鸣心中暗道不好,却听谢迟竹淡淡说:“先生何必如此客气。” 青年面上映着月色,垂眸掩住隐痛,宽大袍袖下的指尖却犹在欲盖弥彰地颤动。 ……竟然是主动答应了。想到自家弟弟从前那唯一的弟子闹出的一连环事,又想到谢迟竹那有些痴的性子,谢不鸣简直满脑袋官司,打定主意要在打发走应缓后同谢迟竹好生谈谈。 好在中年男人也没什么久留的意思。又由在场几人轮番查验过谢迟竹经络丹田均无恙后,他很快托词动身离开了延绥峰。 桑一倒是由谢迟竹做主留下,安置进谢迟竹洞府附近一处小院。 谢不鸣借口让道童带桑一去熟悉环境,冉子骞识相地歇息去了,独留兄弟二人在一处。他随手替青年合拢衣襟,状似不经意地问:“孤筠,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朋友?” 朋友,自然指的是桑一。 按理来说,该是系统031的人类化身来为他处理那一点身体的毛病,临到半途却又被截了胡——谢迟竹都快习惯种种“意外”的发生了,没什么波澜地接受了一切,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亲手杀死的谢聿并没有死这件事。 谢迟竹眼珠微转,随即面不改色道:“当年在外游历偶然结识,难道哥哥对他感兴趣?” “雪中送炭的朋友最难得,我是替你开心。”谢不鸣淡淡道。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油纸包的荷花酥,符咒加持之下,酥皮还如新鲜出炉般飘香。谢迟竹眼睛微亮,又听谢不鸣说:“半个月前,岳峥也来看过你。我将他的信和伴手礼都留在洞府中了,得闲时可以看看。” 听见友人的姓名,谢迟竹眉头稍展。 岳峥是挂名在昆仑的散修,用刀,比他长不了多少年岁,但很有见识。谢迟竹少年时就喜欢和这种人相交,岳峥是其中最为投缘的一个。 “正好。”谢迟竹咽下一口香甜的荷花酥,“他同你说过,什么时候再来瞧我么?” 谢不鸣略一掐算,道:“也就在这几天。从前的事,他也相助颇多,或许是该……” “我心里有数,哥哥。”谢迟竹垂眼,轻声打断他的话,“时候不早了。” 谢不鸣欲言又止:“还有一事,你就当哥哥操惯了心。那孩子要是有心于剑道,不如来日拜在我门下,也不耗你心神。” 垂下的长睫一颤,谢不鸣当即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惜覆水难收。 谢迟竹嘴唇抿成一线,又许久才松开,声音压得很低:“哥哥的意思是,我不配做这个师父了?” “你大病初愈,我又不多不少这么一个弟子。”谢不鸣一颗心几乎都要被碾碎,胸中反复斟酌着宽慰的词句,“哥哥只是忧心你太过劳累,反而又坏了身子。” 谢迟竹闻言,似笑非笑道:“那我同样担心哥哥太过劳累,是不是?哥哥,时候真的不早了,我想休息。” 二次的逐客令支走了谢不鸣,他才能去寻桑一——系统031。 它当系统时化身是只鹦鹉,变成人的审美也让人很不敢恭维,几根鲜艳的鸟毛插在头上,活像是哪个山头跑下来的野人。 听见敲门声,桑一忙不迭扑上来,就差挂在谢迟竹身上了。谢迟竹瞥见那几根鸟毛,实在于心不忍,朝旁一步闪身避开了它。 第98章 桑一也不沮丧,转而替谢迟竹摆好了坐垫,从怀里掏出一只锦囊交给他,老老实实道:“里边的丹药能助你温养经络和根骨,弥补天生不足,一共三味,都要服下后炼化。” 谢迟竹接了,也没细看便收进乾坤袋内,反而瞥见案上一只新的小药炉:“刚才那人送的?” 桑一不明所以,但仍点头:“是,说给我赔罪用的,还有一袋子丹药。小竹,难道他是……” “是谢聿。”谢迟竹也不同它遮掩什么,爽快承认道,“他就是主角,对不对?” “……是也不是。”桑一脸上不太藏得住事,此刻正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纠结,“曾经是这样,但世界的气运已经改变了,小竹。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不能说太多。” 谢迟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下,口中嘀咕道:“那小兔崽子,真讨人厌。” 当年,他从清溪秘境带出尚不叫谢聿的谢聿,以为自己这个庸才终于得了大机缘,甚至为将谢聿留在身边,不惜同意了谢聿与他结为道侣的请求。 没料到一切到头,居然是要他来做这小子的垫脚石……简直是倒反天罡! 桑一从他话里无端听出一点埋怨的意味,没敢接话吭声。 …… 又是三日后,蒙蒙烟雨间,临近昆仑诸峰的一间茶馆内迎来一位少年。他规规矩矩坐在窗边,手边放着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迟竹御剑落地,撩开门帘向里望,正好同少年对上视线。 ……不对啊,他要接的人有这么高吗? 先前来的信中说这遗孤十四五岁,此刻远远瞧着,却恐怕十七八岁都有了,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形,肩膀宽阔,腰身劲瘦,五官轮廓亦是锋利英俊。 谢迟竹只疑心自己记错了相约的时辰,一拢烟青色的袍袖,几步点地掠上前去。 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戴了顶宽檐笠帽,薄绢掩面,行动时随风微动。 从少年的角度抬眼看去,只能隐约瞥见一点小巧白皙的下颌与浅色的唇。 少年一时看得痴了,回神才起身大步迎上去,一时不留神,险些同谢迟竹撞了个满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盈在鼻间,他下意识去伸手一扶,掌心隔着纱衣触到一截纤纤腰肢。 他的脸登时红了,一阵血热,道歉时险些咬到舌头:“不、不好意思——” 谢迟竹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眼皮微跳,出声打断他:“无妨,先松手。” 似曾相识的窄长眼型,里边盛着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倾慕之情几乎毫无遮拦,正是少年时分应有的清澈。 ……只是刚一见面就抓着人的腰不肯撒手,实在不知礼数了些。 少年一紧张,手上也被惊得一紧,直到谢迟竹不快地蹙眉才如梦初醒般松开。 谢迟竹叹气:“坐下说。你家长辈呢?” “应叔叔送我到此地,便先一步有事离开了。” 谢迟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少年规规矩矩说了两个字,谢迟竹更疑心五感从开头就失了常,眉头一压:“哪个‘玉’?你写下来。” 他叫茶馆小二端来清水,看少年蘸水在桌面上写下端端正正一个“钰”字,又抬头殷切看向他,好像在邀功。 谢迟竹揉着眉心,心道:难怪谢聿不肯在那装模作样的信里写下所谓“遗孤”的姓名,感情在这等着他呢! “无妨。”他同面前的“谢钰”道,“行路辛苦,吃碟点心垫垫肚子,我带你回延绥峰。” 既然有人想做戏,谢迟竹就决意同人做到底。他随便叫了几碟甜口的糕点,又让人上了虾饺凤爪一类的吃食,自己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只是人间的寻常茶叶,余味略苦。谢迟竹放下茶盏,又发现谢钰正直勾勾盯着他。 他一勾唇,将点心推到谢钰面前去,问:“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少年好像怕是被误会,连忙矢口否认,“仙长方才让我将名字写下来,是有哪个字不妥当吗?” 谢迟竹闻言一哂,长睫敛尽眸底晦涩情绪:“没那回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你还未辟谷,填饱肚子更要紧。” 谢钰却像是一下被“故人”二字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仙长是觉得,我很像他?” 距离骤然拉近,那股奇异的冷香再飘进谢钰鼻间,让人不禁想离他更近些。 然而,盏中苦茶实在耗尽了谢迟竹的好耐心,他勾过一块糖酥,强笑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讨厌被别人说像谁。你居然主动问这事,真是难得。” 谢钰巴巴注视着他,将那碟糖酥向他面前推了一推:“我只是很好奇和仙长有关的事。” 桌上吃食差不多扫空。谢迟竹偏爱甜食,但食量实在很一般,每种点心都只尝一两口就作罢,残局还要他未入门的弟子来收拾。 门外细雨绵绵,谢钰要为他撑伞。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停了准备掐诀替人挡雨的手,道:“延绥峰距地百里,步行少说也是七八个时辰。” 说罢,谢迟竹唤出长剑,轻巧一跃踩在脚底。这是一柄佩剑,剑柄纹饰着鎏金,络子也打得极精细,随青年踏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愣什么?”他回首瞥向谢钰,淡淡道,“上来。” 谢钰踩上剑,下盘功夫还算稳当,不至于多么晃动;却似乎十分紧张,胸膛紧贴着谢迟竹后背,略显紧张的呼吸不时在他脖颈间扫过。 再往下,更是…… 谢迟竹眉头一跳,不动声色远离了些。掐个手诀的功夫,四周景色骤变,两人已是落在谢迟竹的洞府前。 延绥峰有大阵禁制,但素来与谢迟竹无关。 行过简单的拜师礼,谢迟竹让道童将谢钰安排在另一处小院,打算自己去藏书阁一趟。 他的洞府在山腰,去藏书阁要经过一片松林。久违的清风拂面,谢迟竹惬意眯眼,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渐渐云销雨霁,远空隐有风声,混在松涛林浪之间,几乎不能分辨。片刻后,只见一线白气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赫然是一只体态翩翩的白鹤。 它派头也很大,清越的鹤唳声响彻山峦,好半晌才盘旋而落,将一只信筒抖落在谢迟竹跟前。 谢迟竹随手将信筒接住,那白鹤用黑豆般的眼看了眼他,才转投西北方去。 垂眼看去,那信筒是白玉质地,其上镌刻着山川日月,隐有光华流转。 “万宗大会的帖子?”恰在此时,有人轻功落在谢迟竹身边,讶然道,“行啊,这回还来得挺早。” 第84章 来人正是岳峥。 按常理来讲, 以半步炼虚的神识,不该察觉不到旁人靠近。只是谢迟竹先天有缺,后来又是伤病, 常常都收敛神识与真气,只怕再震坏哪处出岔子。 岳峥思及此, 神色微妙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 他站在谢迟竹身边,几乎比人高了一个头, 看谢迟竹手中信筒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嗯。”谢迟竹将信取出, 随手展在面前,“算算时间, 正好也是一甲子了。子岱, 你如何打算?” 岳峥闻言,浓眉微挑:“我一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然如何打算都可以, 就是恐怕没人愿意捎上我。” “岳子岱鼎鼎大名, 只有你看不上别人的份。”谢迟竹笑骂他,“我也是闲人一个,这些酸话和别人说去。” “其他人不重要。”岳峥大笑两声, “正好这次万宗大会选址在双溪镇,这不是巧了?故地重游,就要和故人一同才畅快。” 只见信纸上并无一字,反而缓缓投出柔和的金光: 「天承运道,地载玄机。 诸天星移, 甲子复始。 …… 谨遵古例,启甲子万宗朝阙大典,邀八方各宗共勘清云秘境, 以探星辰变幻之大机缘。」 “他们倒是夜观天象上瘾了。”谢迟竹为他的笑容感染,唇角也带上一点弧度。 听见“魔修”二字,岳峥嗤道:“要是真能算得出命数,也不至于三两个魔修都搞不定。” 却看谢迟竹垂眼避过了这番话,身形要继续向外动。 岳峥连忙将话题收了回去,叫住他:“哎,你要去哪?” “藏书阁。”谢迟竹一顿,“……给新收的小徒弟挑几本功法剑谱。” “我竟然没听闻过这个消息。”岳峥跟在他身边,神色一时略有些复杂,“当年——哎,什么时候的事?” 他头也没回,只加快脚程,转瞬便落到了藏书阁前。延绥峰藏书丰富,不少弟子在这边逗留,均被这阵有些吵嚷的响动惊得抬起了眼。 第99章 “……那是师叔?” “师叔竟然出关了!” 不少弟子径直扬起声音同谢迟竹问好,他勉强礼貌冷淡一一颔首应过,直到步入藏书阁内才回神忍无可忍地驻足瞪向岳峥:“你若是存心添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孤筠新收的弟子,当然要好好关心一番。”岳峥满不在乎地一笑,将一只乾坤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带了些东西回来,你那小徒弟也许用得上……哎,真的几岁了都不肯说?” 闻言,谢迟竹回身瞥一眼那乾坤袋,随后面色平平地向岳峥翻过掌心。 岳峥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心中一动,乾坤袋随即落在青年素白的掌心里。他以神识飞快内视,这才神色稍霁,道:“不过十六岁,都还未及冠。哥哥今日不在峰中,稍后我要炼化丹药……” “我来为你护法便是。”岳峥瞬间了然,顺着台阶下了。 片刻后,两人出了藏书阁。时值初夏,阳光一片清透,谢迟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书本边缘,瞬间觉得有些困倦。 故而,神思游离间,他也没注意到稍远处粘稠的目光。 倒是岳峥注意到远处看向这边的俊逸少年,挑眉问谢迟竹:“你徒弟?” 谢迟竹回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谢钰惊喜同他对上视线,大步流星地迈了过来:“师尊!我问了旁人,他们说典籍大多在藏书阁中,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他几乎和谢迟竹一般高,和……当年截然不同。 谢迟竹一拂袖,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径直将一摞诸如《静脉详解》的书本丢给他:“正好。你将这些书带走读了,有不懂的再向人请教。” “我明日便将疑难禀报给师尊。”谢钰将一摞书本稳稳接住,认真同谢迟竹承诺道。 一边的岳峥瞧着,脸色很是古怪。谢迟竹又简要介绍过两人:“这是你岳峥师伯。子岱,这是谢钰。” 脸色本就古怪的岳峥险些直接咬了舌头,脱口问道:“什么?” “金玉。”谢迟竹凉飕飕地瞥他一眼,道。 两人迅速相互问好,又各自往去处去。 “孤筠,我知道收徒是延绥峰内务,但你还是小心他为好。”沉默半路,岳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我观他面相……” “多谢你好心。”谢迟竹垂眼,“进去说吧。” 石门缓开,两人停在洞府内。夏日已稍显燥热,但洞府里边却像是玉造的,清凉得恰如其分。 桑一早些时候给谢迟竹的锦囊里一共三颗滚圆的丹药,比成年人一握稍小,通体漆黑。夜明珠照在上面,半点反光也没有,就宛如所有光线都在一丸内消弭无踪。 隔着丝帕,谢迟竹小心翼翼将其中一丸放在手心,要递给岳峥:“你先引一丝真气……诶!” 那漆黑的丹药像是生出了灵智一般,被人带着向岳峥靠近一寸,它便向后滑溜一寸,端的是桀骜不驯。 高品丹药有些脾气是常事,巧就巧在谢迟竹偏偏不信这个邪,一下被点燃了斗志。他飞速掐了个手诀,用丝帕将丹药整个包裹住,直直抛向岳峥:“你接住!” 他平生于剑道平平无奇,在这些偷鸡摸狗不务正业的小玩意儿上却最有心得,在同辈中向来都是翘楚。 经由他手的禁制,怎么都该能撑上一炷香。 不料,将丝帕抛出的瞬间,那丹药就成心和他作对似的,径直冲破那张纹绣着精致花草图样的丝帕向谢迟竹飞回! 谢迟竹伸手去接,掌心一痛。再低头去看,掌心已被撞得一片通红。 “罢了。”他冷着脸将丹药重新归于锦囊内,只觉得一胸口都是气,“不耽误你时辰。” 岳峥却没立即离去,隔空渡了一道气替他疏通经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是刀修,真气至阳至刚,不费力就将那点郁结一吹而散。谢迟竹靠在坐垫上,又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问。” 岳峥于是说:“这药是何人给你的?” 他面上表情担忧无比,生怕谢迟竹要服下什么死人给的东西。 谢迟竹一哽:“……是谢不鸣。” 岳峥又一惊,随即觉得很合理:谢不鸣对于靠近谢迟竹的人从来都是严防死守,生怕他被什么妖邪觊觎了去——虽说最终也没防住,但那又是另外的话。 他由衷道:“也不知他从前是怎么容下你和别人做道侣的……哎,我不说还不成吗?” …… 月上枝头时,谢不鸣踩着剑落在延绥峰山门外,忽然抬眼见得一道幽光向他飞来。 幽光荧荧跃动,想来是他家弟弟的手笔。它近了谢不鸣的身,亲昵在人腕间绕了一绕,随即叽叽喳喳地开始传音:“哥哥,今夜有空来我洞府一趟。” 话音落下,幽光四散入夜色,又被谢不鸣抬手捉了回来,抓在手心里将短短一句话复读许多次才作罢。 他心念一动,转瞬身形便落在谢迟竹洞府前。 院落是生活之处,洞府才是闭关修炼之所。 这处洞府是谢不鸣亲自为谢迟竹选址开辟,灵气浓郁之地,一砖一瓦都是最好的材料,于修行最有益处。 而谢迟竹果然没歇下,正在那张白玉床上吐纳真气。辉光笼在青年安静阖眼的面容,更添三分飘渺。 谢不鸣就如此伫立在床边,注视了他许久,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珍重之色。 半晌,待到真气运转毕一个周天,青年才睁开眼,猝不及防与谢不鸣对上视线。谢迟竹险些被吓得跳起来:“——哥?” 谢不鸣颔首:“嗯。” “来都来了,干嘛一点声音也没有。”谢迟竹心有余悸地抚平胸口,口中不忘埋怨道,“真是吓死人了。” “下次不会了。”谢不鸣承诺,又问,“这次叫我来做什么?” 于是,谢迟竹又将那只锦囊从怀里取出来,眉心又不自觉蹙起,随手将它丢给来人:“喏,你瞧这个。” 瞧这个?谢不鸣要伸手去捞,那锦囊却如自行生出神智般退避回谢迟竹怀中。可谢不鸣是何许人,他身法比岳峥那样笨重的刀修轻快了不止一个量级,当即横掌作剑要将锦囊截住! 锦囊可不乐意了,竟然直接一头撞在谢不鸣掌上,好大一声闷响! 若是凡胎肉|体,非得被它一头撞个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不可。 谢不鸣沉了脸色,手上竟然还在运气:“好大的气性。孤筠,这是谁给你的东西?” “是岳子岱。”谢迟竹伸手去抓谢不鸣手腕,后者立即松了力道,生怕将谢迟竹误伤,“他说这是一位丹修前辈炼的,有自己的灵智,不能强求。还给我吧,哥。” 谢不鸣同他对上视线,看见青年纯然无辜的眸色,终是温声道:“好。” 送走谢不鸣之后,谢迟竹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干脆乘着夜色动身向桑一的院子去。 小院掩映在青竹修篁之间,白日里便是一片清幽的景象,夜晚就有点些瘆人了。他在书房里寻到桑一,这鸟正点着灯趴在书桌上看话本,正到引人入胜处,不时傻笑几声。 谢迟竹走到门口,刻意放重了脚步声:“031?” 桑一立即跳起来,见到是谢迟竹才如释重负,大拍胸口:“吓死我了!” 谢迟竹反问他:“怎么就吓死了?” 于是桑一将手中话本的封皮转向谢迟竹,只见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四个正楷字:《双溪志异》。 “我在看鬼故事呢,主角正好被鬼敲门。” 这地名熟悉,谢迟竹眉梢一动:“哪来的话本?” 桑一莫名有些心虚,朝他挤挤眼:“我被打晕之前买的,一本都还没来得及看。小竹,你喜欢这个?我这里还有好多!” 不,真的不必了。 谢迟竹按住抽搐的唇角,正色说:“稍后再说你的话本。我要问你另外一件事。” 他将事情原委简要道来,就看桑一恍然大悟般拍掌。 它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谢迟竹算是明白了:作为主系统承诺的奖励,这药丸在小世界内是一部分归流的天道气运所化,故而也受着气运之子意志的影响。 至于那位气运之子么…… 桑一放低了声音:“那个、你们好好相处?” 谢迟竹:…… 他起身,由衷道:“我真是谢谢你。” 不过是护法炼化丹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寻个时机吩咐了便是。 第100章 …… 翌日,早课。 林浪翻涌,山风清冽。谢迟竹座下别无其他弟子,早课就设在他惯来居住的院落内,背倚苍翠竹林,面朝昆仑的苍茫云海,平崖气象开阔。 辰时未至,天光才初透,谢迟竹踏着晨光走入小院。他日常服装并不讲究正式,此时只着一身素白单薄的晨衣,青丝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平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正半阖着。 院中有一顶小亭,仍然是当年模样。谢迟竹靠在亭里,广袖懒懒向下滑,露出一截藕白小臂。 负责今日早课的道童连忙小跑过来,向他询问道:“师叔,您看今日是……” “我只考校他几个问题,无需额外准备什么。”谢迟竹淡淡道,“就是别落下木剑。” 道童连忙恭恭敬敬回道:“是,我这就将师兄带过来。” 谢钰被领进这间小院时,谢迟竹的眉眼正隐没在亭角的阴影里,好像在补眠。 “师尊!”他声音倒是中气足得很,仍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 谢迟竹眼皮微掀,瞥了他一眼,从鼻间“嗯”一声就算是应答。 谢钰却对这冷淡毫不在意,笑容仍不变,主动向他汇报起学习进度:“师尊,您昨日给我那些典籍,《经脉详解》、《基础五行引气诀》、《剑理初窥》,我都匆匆阅览了一遍,入门剑法也演到了第三式!” 听完这话,谢迟竹终于睁开了眼,随口问道:“《剑理初窥》第三章讲剑势圆转,何解?” 谢钰几乎答得不假思索::“回师尊,此章以水喻剑,水无常形,剑亦如此……” 随后,谢迟竹又挑了几个要点提问,年轻的弟子皆是对答如流。 “倒是小瞧你了。”谢迟竹一笑,直起身,晨衣松垮的领口也随动作滑开些许,他却浑不在意,“剑。” 道童连忙将准备好的木剑奉上,谢迟竹将剑身握在手中掂了掂,径直抛给谢钰:“前三式,演给我看。” 第85章 胸口皓白的肌肤在晨光中有些晃眼, 一边道童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谢钰的目光却并未回避。 他从容接住木剑,稳稳当当摆了个起手式, 显然很有些用剑的底子。 入门剑法朴实无华,舞起来观赏性也甚微。 第一式, 剑锋圆满迅疾朝前送出,木制的剑身带起风声。 第二式,本该用老的剑招陡然一转, 又借着力道连刺三剑, 竟然有些诡谲的意味。 到第三式,方才还轻灵的剑招一瞬凝结, 凌空下劈, 划过时隐有风雷之声。 三招演完,虽谈不上多么精妙绝伦,但已将招式原本的意味学了个五六成, 衔接也还算流畅。 更何况, 谢钰只得了剑谱一日,还要花时间去读什么佶屈聱牙的《静脉详解》。 谢迟竹看完,一双桃花眼微眯, 并未言语。 谢钰收剑,额头汗珠更密,直直与他对视:“师尊,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回神,颔首:“尚可。” 谢钰的面容立即显得松快了些, 继续说道:“其实第四招我也看过了,只是一时有些关窍不能明白,今天正打算来向师尊请教。” 甚至不到十二个时辰。谢迟竹眉梢不着痕迹地一压, 又听谢钰说:“我照着练了几次,总是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又不知是哪处有问题。可否请师尊替我瞧瞧?” 谢迟竹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他拎着木剑走出亭下,站定,那副慵懒闲散的姿态忽然就收敛了。 起手式讲究稳扎稳打,他身姿却纯熟轻盈,好像在此前已做过成百上千次。在正式演示开始之前,谢迟竹忽然瞥了谢钰一眼,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看好了。” 典籍中讲,这一世讲究飘渺无形,以收为放。 为了演示,他并未刻意追求速度,剑锋初看也平平;收回后连刺的第二剑却陡然变了意味,变幻间毫不遮掩地透出诡谲杀意。 如此数剑连绵递出,初夏的檐角几乎要结出一层薄霜。 延绥峰是正统剑派,入门剑法亦是平和中正的君子剑,剑谱中从未做此注解。 谢迟竹这一剑是有些离经叛道。道童垂手立在一边,仍旧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去。 “如何?”谢迟竹将剑随手丢了,含笑向谢钰问道,“是哪里不明白?” 他本以为会在眼前人面上看见错愕或类似的神情,却只在谢钰眼底看见一派纯然的慕孺之情。 谢钰提剑,跃跃欲试地摆了个起手式,朝旁一提右臂—— 动作学了个八九分,谢迟竹却微微蹙眉,身形随冷香飘到他身侧。谢钰只觉得手腕被冷玉似的指尖轻轻一正,仙人的身形就虚虚贴在他后背,又轻托他后腰,一整脸上仍是清心寡欲的神情。 细密汗珠在空气中腾作绵绵白汽,冷香笼在鼻间,却挡不住少年热血贲张。 怎么练都不分明的第四招,忽然就在手中行云流水、融会贯通了。 谢迟竹退开,停距在他一两步处,说话时忽然又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从一位故人那里学得这一剑,你也应当认得他。” 闻言,谢钰面上是恰如其分的惊讶:“难道是应伯伯?” “不对。”谢迟竹深深望着他,“你的应伯伯也应当认得他。” 还没得到少年的回答,昭示早课结束的钟声便响了。林中飞鸟被惊动,谢迟竹取走他掌中木剑,懒洋洋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对了,午后要是有空,就来寻我。” “是。”谢钰口中应道。他恭恭敬敬将谢迟竹送走,直至四下僻静无人,才缓缓抬起手,无比眷念地轻抚过方才被谢迟竹不经意触碰过的手部皮肤。 …… 午后,晴日里阳光正盛,洞府内却仍是一派柔和的光影。 石门处传来轻响,谢迟竹微微抬眼,看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他也未从那张白玉床上起身,只是懒懒道:“你来了。” “是。” 谢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见他斜倚在新添的堆叠锦垫之间,身上已不是早间那件丝质晨衣,而是另披了一件深青的长袍,是人间时兴的云锦纹,料子顺着白玉床边顺垂下来,将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稍浅些的丝绦松松勾勒出清瘦腰线。 腰间挂了一枚莹润的如意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其上更隐有另一种光华,是有他人真气护持的珍品。 只是面色略有些苍白,桃花眼没什么精神地半阖,好像某种易碎品。 只一瞬,他便将这有些僭越的目光收回,恭顺向谢迟竹问道:“师尊叫我来,是有何吩咐?” 谢迟竹的目光似乎在他眉眼间驻留了片刻,思索道:“你引一缕真气给我瞧瞧。” 谢钰依言。他在拜入延绥山门前便已引气入体,按理说,修行的应该是所谓的“家传内功”。然而,那缕真气却无端与谢迟竹的内功相合,方到青年指尖便微微嗡鸣起来,欢快地绕着他指腹打转,要主动往经络里钻。 谢迟竹垂眸取出锦囊中的丹药,弹指将那缕谢钰的真气送过去,果然也没有排斥的迹象。 “为我护法。”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地一拉,“炼化此丹的过程中我需专注内视,更无暇他顾,你可在一边随我真气运行周天。护持为次,不要让什么鸟雀惊扰我就好。” 这番话说得有些轻慢,谢钰眼中热忱却不变,当即应道:“弟子定竭力为师尊护法。” 谢迟竹似乎为那目光灼伤,指尖瑟缩一刻,淡淡道:“将蒲团搬来,坐下。” “静心,屏息凝神。” 而后,他也不再多言,伸手拈起那枚墨黑丹药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却并无寻常草药的苦涩感,只一股清润之气缓缓流出,不需如何费力便开始缓缓润泽五脏六腑,经络也有温养之感。 随着真气引导药性运行过大小周天,常年极寒的四肢百骸竟然开始微微发热。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就如同冬日的枝头雪还未融化便开始燃烧。 心脏蓬勃跳动,五脏六腑都好像正在苏醒,蓬勃着化成无比鲜活的七情六欲。 一生所见种种情景都在眼前极其模糊地走马观花,他唇角才不自觉有了弧度,眼眶便一阵发酸,胸口迟钝传来闷痛。谢迟竹唇间刚要溢出一声闷哼,便感觉有另一道真气涌进经脉中——那真气竟然与他毫不相斥,稳稳将被药性冲撞得有些破散的旧伤处托稳。 又只一瞬,疼痛忽然就散去了。 谢钰一直在紧紧注视着他,看见青年额角泌出一层薄薄的汗,掌心立即不敢懈怠地涌出真气,悬于谢迟竹背心命门穴上方寸许。 第101章 直到他眉心好似嗔怪的郁结散去,谢钰才发觉自己口中竟然含了些什么东西——抬起手背一擦,是乌黑腥甜的血。 谢钰神色岿然不变,将血径直咽了回去,目光反而更加饶有兴致地驻在了眼前的仙人身上。 只见,病色褪去之后,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了异样的薄红。唇色、两颊、眼角与眉梢,绯色似春色在枝头横陈,仿佛要羽化登仙的感觉褪去了,大多时候都显得清冷出尘的人在另一种意味上鲜活起来。 他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兴味,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试探着将神识没入谢迟竹识海。 ……竟然没有被抗拒,没有预想中的屏障或反击。 他的神识轻而易举没入一片云雾缭绕之地,在彻底沉入其中之前,谢钰听见青年含糊的喃喃声: “……阿聿,都怪你。” 谢钰心里一跳。尖锐的嫉妒几乎当即就要将勉强披好的人皮冲破。然而,未待情绪真正蔓延开来,眼前雾霭便骤然消散,他猝不及防被推至另一幅沸腾着凡尘气的画面中。 分明是夏日,小镇的长街却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笑谈声不绝于耳。 熙攘的人潮中有万千张面孔,他偏偏只一眼就看见了谢迟竹。 还是熟悉的面容,打扮却和近几日见惯的谢迟竹是两条路子,清疏倦怠一扫不见,眼角眉梢皆是放肆张扬的笑意。 青丝高高束起,朱红锦袍织金,腰束玉带,脚下蹬的也是崭新崭新的乌皮六合靴。更不必说一身叮叮当当的金银玉饰,腰间的如意扣还配上了精细的络子。 若不是背上一柄沉甸甸的宝剑,瞧着当真和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少爷没什么分别。 “孤筠!”有人隔着人潮远远呼唤他,“射箭**头,大伙都等着你呢,你来不来?” “来啊,怎么不来。”谢迟竹笑着回答他,一个纵身轻巧穿过人群,影踪就遍寻不见了。 谢钰还在原地寻人,忽然感到有人伸手拍向他肩头。他闪身避开触碰,回以冷眼:“何事?” “您也是来参加万宗朝阙大典的仙尊大人吧?”小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咱这儿有好几份地形图,咱们双溪镇会场和清云境内都有,只要几个铜板。您要不要来一份?” 还没等谢钰应答,眼前情景便如陈年水墨骤然扭曲、消散,只留一点红衣在瞳孔中灼灼;转瞬又重构为另一番风物,耳畔是山涧泉鸣,浓重的绿荫覆盖过草野。 ——是清云境。 天光是一片不辨日月的混沌,四周都是奇诡的植株,更远处的视野几乎尽为纱幔般的深灰雾气所遮蔽,只隐约可见奇峰怪石的嶙峋轮廓。 空气中流动着精纯清冽的灵气,比仙山之上都更浓郁,却也弥漫着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 一截绿得发黑的藤蔓悄然攀向谢钰立足之处,诡异瘤结滋滋作响,被他看也不看便抬脚碾碎。 浓稠汁液自瘤结裂口处汩汩流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臭。几乎是同一时间,脚边被青苔覆盖的巨岩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剧烈嗡鸣! 有什么被激怒了——察觉到巨岩底下的异动,谢钰一挑眉,提剑点地一借力,飞身就向外头撤去! 就在凌空后掠的一刹,耳边锐利破空声尖啸而至!只见一支锃亮长箭势不可挡地将灰雾破开一条缝隙,掠过他发梢,直直向那片浓绿取去! 谢钰心念一动,抬手摸到耳廓边流下一片温润潮湿的鲜红,唇角微扬。 再看那寒光去势不减,一身闷响后深深钉入那片浓绿的阴影之中! “呜——” 短促悲鸣在四周响彻,一切归于寂静。 血腥味和腐臭气驳杂在一处,他却嗅到了熟悉的冷香,原本无波无澜的神色又是一变。 再抬眼,果然看见了一身鲜衣的少年人。 第86章 清风将深灰雾气涤开些许, 一道纤长身影踏着浅淡的光晕,好似正闲庭信步。 他换了身乍看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半臂, 袖口以护腕利落收束,腰缠革带, 脚踏快靴。除却腰间的如意扣之外,浑身上下一件装饰物也不见,和双溪镇夜游时花枝招展的模样截然不同。 定睛看去, 正是腰间那一枚换了络子的羊脂白玉扣散着微光, 将那片深灰隔绝在周身三尺以外。 见到略显惊惧狼狈的陌生人,少年谢迟竹目光上下一扫, 语调中带着不自觉的懒散风流:“喂, 这位道友,走路可要担心些脚下,这清云境里的东西可没什么好脾性——见血了?” 谢钰如梦初醒般抬手擦开一片猩红, 浑不在意道:“擦伤而已。” 少年谢迟竹立即不赞同地蹙起眉:“此地险象环生, 血腥气只会招来更多妖兽。你连……咳咳,一个人带着血在此处乱逛,可是嫌命长了?” “抱歉, 前辈。”谢钰从善如流道,“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您看……” “你也真够倒霉。”少年谢迟竹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啧”了声,“跟我走, 留心别再踩到脏东西了。” 走了两三步,他又变换了主意,回身同谢钰道:“等等, 将伤口处理掉再走。你有药吗?” 谢钰摇头。 于是少年谢迟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木盒凝脂般的药膏,用指尖抹开少许,蜻蜓点水似的落在谢钰耳廓。 药膏温润化开,指尖带起灼热,白玉似的指尖本身却如一块寒冰。 谢钰心中猛然一紧,看向少年近在咫尺的侧颜,竟然从意气风发之下隐约窥出一点病态的灰败。 这个认知好似冷水当头浇下,四周活灵活现的“清云境”骤然开始褪色,天地为之色变!谢钰下意识要伸手去揽紧身前少年,他本以为怀抱会再度落空,得到的却是冷香满怀。 “——你干什么?”胸口被人用力一推,谢钰骤然回神,面前的谢迟竹正嗔视着他,“再动手动脚,我就把你丢下去当肥料了!” 两颊因恼怒充血,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又全然是一个鲜活健康的谢迟竹。 谢钰凝视他片刻,强行压下心头那一点怪异,歉然笑道:“对不住前辈,我好像在这待得太久,一时出现了幻觉。” 谢迟竹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接受了他的说辞:“清云境中处处是迷心障。你可有清心丸?低品的没用,至少要金丹以上丹修出品的……算了,我捎上你便是。” 闻言,谢钰扬眉奇道:“难道,前辈就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圣体?” “你可真会说笑。”谢迟竹“噗嗤”一声,随手拈起腰上如意扣给他瞧,“是因为它。不过也只在三尺之内有些效用,你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还有此物!”谢钰话音里带上惊喜,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没眼色的愣头青,“不知这等仙器又是何处出品?” “……是我兄长为我求来的孤品,也不算多么稀奇,只是作者早就不在天地间了。”谢迟竹瞥见他诚挚的神色,又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 谢钰趁机低头去看,确认这枚玉扣和今日在洞府中见得的绝对不是同一枚。 叮—— 倏然一声玉碎,足下失衡。几乎是同时,深灰雾气如蛛网皲裂开来,周遭奇诡形体熔化、坍塌,燃作浓浊的色块。 视线所及之内只余下扭曲怪诞的形状,连带着眼前清风明月一般的少年人身形都隐隐模糊、晃动,眼看着就要失真,好像将被狂风吹散的水中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纵身投入狂风之中,紧紧拥住那道下坠的虚影—— 怀中少年好像只剩了一把嶙峋的病骨,轻飘飘的,叫人没什么实感。原本若隐若现的枯槁病气也再也无从遮掩,心脏的跳动声都模糊在狂风里。 在谢钰察觉不到的地方,少年指尖微动,终是什么都没有言语。 狂风不知持续了多久,但也许只是一瞬间。眼前只剩下一片虚无,谢钰随即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身处于谢迟竹的识海中。 识海大部分区域都泛着浓雾,并不对谢钰开放。他只扫了一眼,便起念招来了自己渡入谢迟竹体内的真气,以此为药引令那药性在青年体内循经脉缓缓运行。 终于将丹药炼化殆尽,谢钰神识归体,将要睁开眼,动作却先一僵。 ——怀中重量不虚,冷香因体温升高更肆无忌惮。胸口传来轻微的重量,谢钰念了一万倍清心咒,几乎将舌尖咬出了血腥气,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他一瞬做了千万种设想,所有设想都在看清眼前情景的一瞬黯然失色。 青年枕在他臂弯间,青丝如瀑披散,些许被胡乱粘黏在脖颈与颊边,更衬得病气未散尽的面容苍白昳丽。 第102章 方才的炼化显然对谢迟竹也是巨大的负担,原本应于白玉床上端坐的仙尊几乎浑身都被汗液浸透,深青色外袍亦早在无意识中变得松散,润湿的里衣紧贴肌肤。 怀中身躯滚烫,呼吸灼人。谢迟竹眉心紧蹙,在睡梦中无意识挣动,手指徒劳地揪扯着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襟,却因无力而几次滑脱,反而将那本就松散的领口扯得更开,露出一片被薄汗浸得莹莹的肌肤。 青年喉间溢出难耐的闷哼,面色愈发潮红,濡湿的长睫被黏在眼睑下,正不住轻颤。 别无他法,向来尊师重道的谢聿只能强自镇定,捉住师尊的手代劳此事,更大片的莹白裸露在空气中。这一触碰,他才惊觉谢迟竹的肌肤正发烫,心脏立即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血液失控地沸腾起来,连带着肌肉都变得紧绷,不知该松开还是抱紧。 谢迟竹眉心这才为之稍展。然而,这一点轻微的纡解远远不够。很快,他额边又浸出薄汗,乌黑鬓角被浸得狼藉不堪。 青年好像终于不堪潮热,又在睡梦中理直气壮地吩咐道:“……备水,我要沐浴。” 谢钰垂眸半晌,几乎将自己口腔咬得一片血肉模糊。他要起身去准备,胳膊却被人不知何时柔若无骨地缠住,下意识的命令口吻里已然带上埋怨意味:“尽快,不必另外叫人了。” 口齿清晰,条理丝毫不乱。谢钰正度量他是否已经醒来,又听谢迟竹道:“怎么不动?你的剑硌着我了。” 心中最后一根弦,终于被邪火燎断。谢钰注视着怀抱里眉眼泛起轻绯的仙人,眸光深深,沉下臂弯将人轻松横打抱起。 他将怀抱收紧了些,好让每次呼吸的细微起伏都清晰可感。 夜明珠辉光依旧静静流淌,谢钰无声惊心动魄走了一遭,而睡梦中的青年还对此一无所知。 谢钰像是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怀抱青年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浴池建造在洞府的石室内,四壁宽敞,同样用上好的夜明珠提供光照,池水自地下灵泉引来,雾气正于水面上氤氲。 地面选用整块暖玉砖,各类用品亦是一应俱全。谢钰抱着人在池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将潮湿狼藉一片的衣衫剥去。 这项工作进行得并不轻易,原因在于怀里的人。谢迟竹始终睡得不太安分,辟谷后本应不沾尘埃雨露的仙人之体还在泌汗,整个人还不时挣动,好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大鲤鱼。 谢钰不得不费些劲,牢牢固定将怀中青年固定,娇气的肌肤上又轻易留下绯色指痕。 半晌,衣裳落地,谢迟竹也终于在他怀中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额头抵在肩窝黏黏糊糊地来回磨蹭,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怀抱中,仿佛菟丝子向乔木攀缘。 这无异于投怀送抱——谢钰眸光更沉,又见红唇翁动,溢出三两声模糊不清的呢喃。怀中躯体柔软灼热,每一分曲线都丰腴合度、清晰可辨。他几乎被馥郁冷香冲得神智全无,侧耳倾听半晌,才辨明那声音的具体含义。 谢迟竹说,他冷。 很快,娇生惯养的青年又觉得太热,唇瓣微张,好像要用被含吮得红艳艳的舌尖去吐气。眼尾一点浅淡的绯色被水汽反复润泽,竟然也显得惊心动魄。 池水漫过暖玉,白雾氤氲一片。 …… “……唔!” 漫长的睡梦让意识都沾染了混沌,谢迟竹下意识地翻身,当即被躯体传来的酸痛激得清明了。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蹙,所为却不是疼痛。 他在闭关前就是半步化神。此次闭关,虽没能突破,境界却也稳固不少。按理来说,境界到了这一步,就算昨天夜里被碾得粉身碎骨也能安然无恙地将自己拼回来,现下这么难受又是何故? 他手指按在白玉床面上,勉强按捺住胸口气性,神识向丹田内视。 这一看,谢迟竹才是有些讶然:丹田内真气沛然得前所未有,经脉畅行无阻,就连经年沉疴都隐有减淡的迹象。 既然身子安然无恙,他便也懒得再去多想什么,随手掐诀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要起身朝外边去。 ——咚、咚、咚。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石门外传来三声规律的叩击声。 谢迟竹懒懒应道:“进来。” “轰”一声轻响,石门缓缓洞开,洒落一地暗淡的银白月光,竟然已是月上中天。 谢不鸣立在门外,唇角原本噙着一抹很柔和的笑意,神情却在看清门里的人后陡然凝住。 谢迟竹起先还有些不解,又听谢不鸣开口,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也无妨。最近有些乱子,我今日下山同其他昆仑峰主商议了些小事,顺便给你带了点小玩意儿,你随便拿去寻开心。” 乾坤袋递过来,谢迟竹接了,神识向内一扫,确实都是些逗人玩的符咒与仙器,另有一副陨铁打造的长弓。他一怔,随即匆忙收了神色,很买账地朝谢不鸣一弯眼:“哥总把我当小孩子呢。” 这个时辰才回到延绥峰,多半又是昆仑其他顽冥不灵的老头子吵了个天翻地覆。但是,他不说,谢迟竹也就不追问,毕竟到底是有心哄他兄长开心的。 要是平日里的谢不鸣听了这话,定然会被哄得心花怒放。 然而,他此刻神色却更为微妙,目光匆匆在谢迟竹肩颈间一扫,匆忙含糊道:“孤筠确实不是孩童了。不困在原地当然是好事,只是出门在外须得多注意些。乾坤袋里头还有些帖子,你要是觉得山上无聊,得闲时也可去人间行走,在万宗大会前归来即可。” -----------------------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亲亲][亲亲]顺风顺水顺财神! 第87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光火石间, 谢迟竹倏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顺着谢不鸣的目光一低头,果然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看见了大片大片肆意逶迤蜿蜒的红痕,又隐入随意松垮的衣襟中, 最引人遐思。 指痕与牙印都鲜明,衬在雪肤上, 恰如三两枝灼烈映雪的红梅。 这小兔崽子,还真是狗转生的不成? 他心头火“噌”一下起来了,抬手一正衣襟, 发现连手背上都有半个牙印, 更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哥,你先回去吧, 好不好?” 说这话时, 他耳垂又有一点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谢不鸣眼神微动,还想再宽慰他几句, 直接被人用双手正着肩膀转了个面向:“哥、哥。你就当行行好, 行不行?” 良久没有回应,却忽然有温度落在他发顶。 “嗯。”没等谢迟竹发作,谢不鸣就及时收回了手, “我回去了。” 谢迟竹默默将手收回袖子里,只垂眼盯着地板,十分平直地说:“慢走不送。” 眼看着谢不鸣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出声道:“……对了,哥。” “嗯?” 谢不鸣顿住脚步, 回首时看见青年垂着眼:“我自有分寸,不会如从前那般,你放心。” 送走谢不鸣, 他又下意识踱回门内。现下这个时候,道童们也歇息了,周遭一片寂寂,只能听见不绝于耳的鸟鸣与虫鸣。 放眼向外,也不见其他生灵的影子。 直至这时,谢迟竹才迟钝地意识到:谢钰不在这里。 不爽。 恰巧,桑一给他的丹药真有用。谢迟竹估摸了一下经脉情况,当即放出神识扫向整座延绥峰。 随心念观去,一草一木的动静都清晰极了,仿佛此间万物都在他掌控之中。 仿佛天地何其大、何其广,而延绥峰又只是广大天地间小小一隅。 做仙人就是这般畅快——久未真正动用神识,谢迟竹几乎畅快得有些忘乎所以了,连丹田处隐痛都一时没能察觉。 直至喉头倏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用帕子掩住口鼻,撑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雪白的丝帕上才落下一点乌黑淤血,端的是触目惊心。 方才提起的兴致又一下萧索了,他盯着手帕里的淤血看了一瞬,当即要将它丢掉。 至于找医修瞧瞧?谢不鸣一身风尘仆仆归来,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他到底是体恤这个长兄的。 轻飘飘的丝帕要随风落下,没到一半却忽然被人截住,耳边是谢钰沾染了倦意的沙哑声音:“……师尊,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看清那乌黑的血迹后,谢钰话音立即急切起来:“您有哪里不适么,是不是我护法时做得不够好?您别急,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谢迟竹倦怠地揉开眉心,忽然瞥见少年不似作伪的焦急神情,心念又一动。他两根手指微曲,轻轻将少年的下颔扳过来,方才正好的衣襟随动作又一晃:“你瞧。这是什么?” 第103章 在人间,如“谢钰”这般大的少年也许都已经婚配了,到底不是不通人事的年纪。 况且,谢迟竹那双眼含笑望向他,好似真的脉脉多情。 谢钰面色倏然涨红,“您”“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分明的话。瞧着他这副模样,谢迟竹只在心中嗤笑,手指顺势向下在他胸口一点,又为自己拢好衣襟,悠哉问道:“谢钰,你有什么话好讲?” 冷香轻拂,少年热血乱涌,最后竟然脱口道:“……我、我会对您负责的!” 谢迟竹瞥他一眼,招手道:“过来。” 谢钰神思不属,下意识照做,一瞬后唇上的触感又叫人回了魂。他这次反应得飞快,当即扶住了谢迟竹的后腰。瞬间,攻守易势,火气本就旺盛少年循着本能长驱直入攻城掠池,直叫那双方才还游刃有余的潋滟眼眸泛起了涟涟水雾。 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从月色照处一直缠绵吻到白玉床边,谢迟竹原本只用素簪松松挽起的长发早就散乱开来,动作间甚至缠绕到少年身上。 眼看着衣襟就要彻底散开,谢迟竹才将神思拉回一瞬,猛咬谢钰一口。 血腥味弥散开来,对方好像也并不在意这点疼痛,但还是乖乖退开。 唇与唇分离,又牵起淫靡银丝。谢迟竹将唇角擦了,稍缓缓被吮得发麻的舌根,抬起脚尖踢谢钰,没好气道:“别拱我了——自己去将《清心经》抄上一百遍,早课时带给我。” 谢钰面上神色立即恢复恭敬,只规规矩矩应道:“是。” 谢迟竹瞧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人还在回味,干脆也不搭理他了。他方才内视丹田,果然见得过程中药性又有炼化,隐痛感也缓解不少。 得,想从天命之子手下求生,代价居然是很可能没完没了的双修。 他一下被逗乐了,傻笑老半天,又开始算日子:万宗大会就在一个月后,要还有什么大事,大抵都要在万宗大会结束前全部尘埃落定。 …… 晨风穿过竹叶,木剑在少年手中划过一个完满的圆弧,又归于起手势。 入门剑法一共七式,谢钰没用几日就练到了挑不出什么错处的地步。亭中人以目光将他上下审视一番,随即才淡淡颔首道:“尚可。” 说完,谢迟竹将一摞描金的纸笺摆到案上。 此物便是前些日子谢不鸣话语中所说的“帖子”。凡尘中人,有要寻求一个精神寄托的,常常就往仙山上拜。要是侥幸拜对了哪个真修士在凡间的泥身,愿望就当真能传达给修士本人或修士的宗门——至于修士们是否会大发慈悲将那些心愿实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延绥峰的泥身便是一尊非男非女的菩萨像,大多是各处自行捏造的,具体形象不一,近百年来却纷纷不约而同地生了双慈悲多情的笑眼。 善事是谢不鸣在外行走时顺手做的,香火却另有供奉处。 谢迟竹收回思绪,将唇一抿,道:“你来瞧瞧。” 这叠纸笺他已然看过,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有趣烦恼,譬如他不喜欢她她却恋慕他、学堂里先生留下的课业太过繁重、最喜欢的点心铺子老是要排队、心上人采猎总是迟迟归…… 那边谢钰看得飞快,不多时便惊喜抬头,似乎是不可置信地向他确认道:“师尊要带我下山游历?” “嗯。”谢迟竹垂眸,应道。 延绥峰人员构成相对简单,烦心事也不太多,有时候就未免太过寂寥了些。他到底还是喜欢热闹,决定先到处走走,顺便再摸摸身边这个小兔崽子的底细。 “谢钰”是谢聿的半身无疑,但对方到底是有心装傻,或是当真剥离了前尘,他还不能彻底拿定主意,更拿不定对方的主意。 托腮想到这里,他才将身子微微向前倾,随手将其中一张纸笺抽出:“阿钰,你觉得这个愿望如何?” 纸笺崭新,笔墨书成工整又稍显拙稚的字迹:「信女阿阮伏首,唯愿菩萨垂怜。赠我妆面后,邻家阿川哥哥进山采药,到如今月余未归,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信女愿以十年寿数相换。」 ……十年。 于福分薄些的凡人而言,十年已然是小半辈子了;云端之上的仙尊们,却是万万瞧不上这点寿数的。 谢钰凑近了些,鼻息无意间扫过谢迟竹手背,很快露出惯常那种明朗天真的神色:“师尊,这姑娘心诚,牵挂之情也真切。我们要去帮她寻人么?” “我看未必情真。”谢迟竹一哂,眯眼看向他,“向虚无缥缈的上神许愿也就罢了,若是当真要用寿数做代价,世间定然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的。” “您也说了,兴许她就是那几个人之一呢。”这一次,谢钰竟然罕见地顶了嘴,“况且,您也不会当真要人寿数。” 听闻此言,谢迟竹眼底笑意更甚,反问他:“若我就是要呢?” 谢钰当即脱口道:“师尊可以先将我的拿去!” 眼见少年信誓旦旦的模样,他只将纸笺再拢入袖中,道:“你倒是好性情。” 一旁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他的不悦,面上笃定都有些动摇,很快又说:“弟子只是于心不忍。” “好一个于心不忍。” 谢迟竹将这话重复一遍,也不再看他,起身踱步转向开阔平崖。 竹影森森,云山缭绕,百年来此景从未有变。 良久,他才听见谢迟竹再度开口:“自行打点行装,明日辰时动身。既然你有主意,这一遭就由你做主。” …… 说是打点行装,谢迟竹也实在没什么好打点的。 他是有些娇生惯养,可也只在有条件时挑三拣四,当真需要自己负担生活琐事时只会如何方便省事如何来,绝对不会给自己多添一点麻烦。 平日里足不出户时松散的着装便是例证之一。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谢不鸣还会动手替他收拾一二;可再长大,成年兄弟亲密到这个程度便不太像话了。 都怪那谁,偏偏要整这么一出。 他将乾坤袋收好,心底倏然生出一点酸不溜秋的埋怨,又一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陪陪家人。 谢不鸣仍被前几日的事务缠身,他只能随手给人留了张便条告知去向,再去找一只鸟待了好几天的桑一。 书房里的通俗话本又换了批新的,里边甚至还有人间时兴的小人书。 谢迟竹随手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眉头“突突”直跳:“你这些天就在看这个?” “对啊对啊。”桑一答应得兴高采烈,“小竹,我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发展很不错,今年年终可以争取评优——诶,你去哪?” “……下山去给你买话本。”谢迟竹强压住眉头,淡淡道。 闻言,桑一立即跳起来:“嗨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话又说回来了,真的给它带上几本书回山也无伤大雅。谢迟竹顿了顿,问:“你喜欢看什么样的?” “我就知道小竹最好了。”桑一也一下高兴了,手舞足蹈地叽叽喳喳,“大概就是慷慨激昂柔肠百转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的——最好还有那种情节,你明白吧?” ……老实说,不是很明白。 桑一看见他微蹙的眉心,立即善解人意地将桌面上一摞翻得有些卷边的话本和小人书塞进了他怀里:“没关系,你就说要这个作者的!” 谢迟竹匆匆扫了眼,都是诸如《金阙秘史》《桃李缠》一类的名字,乍看不出什么名堂,干脆一拂袖尽数收入乾坤袋内。 就算桑一喜欢的话本内容太过不堪入目,他也大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将阅读和采购的任务丢给谢钰去完成。 “诶,对了。”末了,桑一忽又将谢迟竹叫住,“小竹,小世界之事只能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让其他人知道了恐怕会有天道责罚。你明白吧?” 谢迟竹垂眼一笑:“当然。” 第88章 白水镇坐落在群山怀抱的河谷地, 依着一条清浅河流而建,镇子亦是因此而得名。 今日恰逢旬日大集,各式摊贩与往来行人将铺设着青石板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混杂着热腾腾的食物香气与人气,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一顶小轿停在市集边缘, 前头的轿夫转过头,朝一旁商人打扮的男子陪笑道:“先生,前面就到地方。您也看见了, 咱们镇子市集热闹, 轿子实在进不去,恐怕要辛苦尊夫人一二。” 商人一顿, 问:“当真不能再抬一段路?” 轿夫看着前方熙攘人潮, 额头涟涟出汗,迭声道:“当真不能,当真不能。” 听了这话, 商人才取出几块碎银交给轿夫。轿夫接过那光亮的碎银, 在手里重重捏了一把,又是眉开眼笑地要到一边替人去掀轿帘:“行嘞,两位走好!” 第104章 不料, 商人却先一步横臂拦住他,道:“我来便是。” 轿夫手里捏着银子,默默退开,心里直嘀咕:他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奇怪。 明明给了远高于市价的银子,却连掀开车帘的小事都亲力亲为, 舍不得轿子里那位受半点委屈似的。 甚至让他们抬轿子的多看一眼都不肯……越是如此,轿夫便越是好奇,轿子里到底坐着什么天仙? 他定下心神, 偷偷往一边瞄,首先看见轿帘里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骨肉匀净,纤长漂亮,没有半分赘余或薄茧,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淡粉。 这样的手,怕是连闺阁里最养优处尊的小姐也不会有。这年头的大家闺秀都讲究读书习字,还要通晓针线,万万不会这般娇贵的。 清风中还隐有冷香涤来,沁人心脾。 轿夫还要继续看去,却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只见方才还温和客气的商人同他对视,笑容里满是森然的警告意味:“是银子的数目不对么?” “没有没有!”轿夫差点被吓得摔了跟头,这下是一眼也不敢多看了,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垂手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轿子里的人,正是谢迟竹。 昆仑是正统仙门,自有律令:修士不得擅自在凡间现身,不得引发骚乱或破坏美满因果。 因此,谢钰同他扮作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三日前抵达邻镇;又雇了轿夫赶到白水镇,实在是多了不少麻烦。 谢迟竹由谢钰扶着手,终于从轿子里起身。 他今日戴了帷帽,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身上亦是平常妇人的藕荷色衣裙。青年身量高挑,但骨架也是一等一的纤巧,加之宽袖与衣裙模糊了某些体态特征,动作又刻意轻柔放缓,装扮成女子也不显多么违和。 谢钰的容貌亦由他施了术法,原本英俊逼人的五官轮廓走向经由妙手略微一改,奇迹般地换了种气质,乍看之下只是个相貌周正、略经风霜的平常行商,两人瞧着倒也勉强相配。 凡尘喧嚣扑面而来,和清寂的延绥峰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谢迟竹隔着薄纱望向那片尘嚣,目光似乎驻留了一瞬。 “走吧。”随即,他压低声音,附在谢钰耳边懒懒道,“妾今日都听夫君安排,可莫要让妾失望了。” 这便是出发前由谢迟竹决定的,“一切由谢钰做主”,谢迟竹只管扮演好他那“深居简出、体弱顺从”的妻子角色。 谢钰闻言,眸色微深,却只不动声色地一颔首。他虚扶着谢迟竹的手臂,两人随人流缓缓走入集市,并不多么引人入目,好像一对真正感情甚笃的寻常夫妻。 “卖糖糕了,冰冰凉凉好吃不贵的糖糕,吃了能强身健体的糖糕!” 路边眼尖的小贩瞥见窈窕的女子身形,又见一边男子家境不错的模样,立即兢兢业业地吆喝起来:“吃了我家的糖糕,生活甜如蜜哟!” 谢钰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指尖微顿,当即爽快地掏出了铜板,问:“怎么卖?” 小贩脸上笑开了花,嘴皮子利索得很:“两文钱一块,三文钱两块!这位爷,您瞅瞅这大热的天儿,给您家娘子买上一块,冰冰凉,甜滋滋,两人分着吃,那滋味,神仙见了都羡慕!” 谢钰当然不贪图便宜,但听完小贩的话后还是掏出了三枚铜板,淡淡道:“来两份。” “好嘞!” 油纸包的糖糕很快递到手里。所谓“糖糕”,不过是糯米混了些草药蒸制而成,其上零星沾了粗糙的糖粒,放在嘴里一压便嘎吱作响,草药味混着甜味直冲喉咙。 用料倒是十分扎实,将舌头牙齿都黏成一团。 谢钰只尝了一小口,便觉得实在不敢恭维。但侧目看去,身侧挑剔娇贵的人儿却并未表现出不满,帷帽帽纱轻动,脸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 下一瞬,青年咽头微动,像是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夫君行路辛苦,这些便送你吃了。”他转过头,嗓音端的是温柔体恤,手上动作却毫不留情,“妾尝个新鲜便好。” 谢钰看着手中剩下半包糖糕,又看向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不由得哑然失笑。 能如何呢?师命不可违,“妻”命亦如山。别说是甜蜜粘牙了,就算是令人七窍流血而亡的毒药,谢钰此时都能闭着眼咽下去。 之后,两人又在市集上逛了一路。谢迟竹虽不多言,但目光偶尔的停顿便是指示,谢钰不必多学就能心领神会,顺着他在各摊贩处买了不少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 白水镇并不富庶,手工制品也大多粗糙朴实,但架不住谢迟竹的好兴致。藤条编的栩栩如生的蛐蛐笼、小巧别致的草药篮子、造型拙朴却别有野趣的陶土茶壶……每一样都能让他那被薄纱遮掩的目光停留片刻。 至于这兴趣能持续多久?或许离开这个摊子,到了下一个摊子,这些小玩意儿便被他彻底抛诸脑后了。 将第三只不同材质的药篮收入囊中后,谢钰的双手实在有些对付不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去雇人代为劳动。 这边同人付完钱,谢钰若有所感般回过身,果然见到谢迟竹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清风拨开帷帽的薄纱,刹那间,他看见了一双含笑的眼,眼底是令人怀念的狡黠意味。 “夫君可看出什么关窍了?”只听“妻子”柔柔的声音传来。 谢钰目光微凝,扫过周遭:街道上背着药篓的农人并不在少数,摊贩叫卖的山货也以药材居多,就连路边的糖糕也要掺上一点草药来卖。 他一顿,道:“此地百姓,多以采药为生计?” 帷帽一点,便算是认可。 不多时,两人脚步辗转,经由路人指点,又来到一处药铺之前。这铺子在距主街不远的一处宽巷内,门脸开阔,陈设清雅,各色干制或新鲜药材展示在透明的琉璃盖子下,透出一派不属于白水镇本土的清贵之气。 见到两人在门口徘徊,小二立即迎了出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将两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两人衣着虽朴素,细节却处处讲究,举止亦是不凡。 他的腰更弯三分,笑容殷勤热切:“二位客官是要抓药,还是要看看店里新鲜的山货?您二位里边请,里边请!咱们济世堂货品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品质也肯定没得说,样样都顶呱呱,保管满意!” 两人踏入药铺,店内果然比外边更宽敞,除却琉璃罩下的药材外,四周还有药柜分门别类而立,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的药材辛香。 小二跟在两人身侧亦步亦趋,口中不停介绍道:“客官您瞧,这是刚收上来的老山参,根根须子都分明,起码有五十个年头!这边的天麻,治个头疼脑热也是立竿见影。您要是想要茯苓、灵芝,咱们往左手边一步……” 谢迟竹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标着药材名目的纸签,听得漫不经心。 他长在仙门里,少时有父母和兄长娇养;父母逝后,谢不鸣更是恨不能将他当作眼珠子一样疼惜,天才地宝不要银子一般往跟前送,故而对这些凡俗的补品是万万瞧不上的。 半晌,他目光方在一个空缺的琉璃罩下驻留,却听谢钰打断了口若悬河的小二:“内子素来身子骨弱,气血不足,寻常滋补法子都试遍了。不知贵店可有什么固本培元的奇药奇方?” 哟—— 小二一听,眼睛登时亮了,目光在这对夫妻之间来回一瞥,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客官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小店在这方面还真有些法子!” 他一连推荐了几种补药,谢钰都只是淡淡颔首。半晌,小二一瞥旁边的药柜,忽然又福至心灵,鬼鬼祟祟弯下了腰,低声道:“客官,您或许有所不知哪。阴阳调和乃是天理,有时候不光尊夫人要进补,您也要保重身体!” 谢钰眉头一跳,却并未阻拦,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这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古话就讲,夫妻二人本为一体。”小二连忙道,“滋阴补阳,滋阴补阳,当然是阴阳都要进补才最有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鹿茸片,还有这锁阳、肉苁蓉——” 眼见着小二越说越起劲,谢钰小臂倏然被人用指尖用力一掐。也不怎么疼,他垂眼望去,看见青年指尖一片通红。 小二还在滔滔不绝:“……若是嫌煎煮麻烦,咱们还有配好的丸剂,用的是古方,加了紫河车、淫羊藿、菟丝子……” “不必了,我好得很。”谢钰挑眉,将小二的话打断,“我夫妇二人远道而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随地都有的方子,你说对不对?” 迎上他的目光,小二竟然登时冷汗涟涟:“是、是!” 第105章 他一颗心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忽然有一道清润柔婉的声线拂过耳边,恰恰替人解了燃眉之急:“我观此处有一琉璃罩空置,散出的香气却不错,不知是何等药材?” 小二循声望去,果然见得那纤纤指尖所指处放着一只与别处无异的琉璃罩,只是其下空空如也,独留深色衬布兀自尴尬。 他原本殷勤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谢迟竹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和婉的声线间甚至带上点好奇:“清而不散冷而不冽,是月凝草还是寒星苔?妾早年也略略读过几本杂书,识得些奇花异草,但从未闻过如此馥郁的香气。” “夫人真是好见识!”小二听到那两味药材的名字,神情才稍微放松,“……对、对。正是寒星苔!这确是寒星苔的位置,只是近些日子药农们都收成不好,店里的货早早被其他老客定走了。您瞧,您要是实在想要,也可以在咱们这边的名簿上登记。” 却听妇人一声吐气如兰,幽幽叹道:“万宗朝阙大典在即,本想寻些仙草为家中不成器的子侄打点一二,银两都不成问题,没料到还是来错了地方。” 说罢,他微微抬腕去拂帷纱,露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一双眼遥遥瞥向小二,其间万千闲愁,欲说还休。 小二一阵口干舌燥,简直看直了眼,又急切道:“若是急切想要,小店也不是没有法子……” 济世堂的后院相较前庭更为幽深,参天古木几乎将四方院墙内有限的天空尽数遮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驳杂的草药香。 将两人引入廊下茶室之后,小二便托词要去寻掌柜,匆匆离开了。 袅袅茶烟升在昏暗光线中,青年弹指将其打散,又缓缓摇头。 谢钰观那形状奇诡的茶烟,瞬间心领神会:琉璃罩里原本的东西,并非什么人畜无害的寒星苔。 第89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门外很快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所谓东家,其实是个账房打扮山羊胡中年人,面上架着一副透亮的琉璃镜, 只看面相便知精明锐利。 “二位贵客久等!”他在两人对侧坐下,扬声笑道, “方才听伙计说,两位对寒星苔感兴趣?” “正是。”谢迟竹于帷帽后启唇,“掌柜是明白人, 妾也将话明白讲了。家中子侄不肖, 听闻万宗大典将至,想以药石外力弥补一二。您家伙计说还有法子, 可是有别的门路?” “原来如此。”东家听罢, 笑眯眯地捋了捋山羊胡,却仍旧摇头叹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可怜!” 谢迟竹蹙眉, 话音却仍是柔柔的:“做长辈的,心自然都一样。” 东家见他八风不动,又叹:“只是夫人有所不知, 这寒星苔在凡人间传得神乎其神,实则只有涤荡经脉的微弱功效,怕是不足以弥补先天有缺之人。”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看见对面的美妇人身形一晃,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音都变得仓皇了些许:“这……寒星苔生长条件苛刻, 产量稀少,于我等已是难得。难道、难道您就没有别的法子?” 东家这才满意,嘿嘿一笑, 更压低了声音:“不瞒两位贵客,小店虽小,却也有些别的山货奇珍,来历特别不说,药效更是较寒星苔只强不弱。就是,这价格嘛……” 谢钰适时沉声打断他:“只要货物实在,价钱自然不是问题,只需先验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东家连连点头,笑道,“小店诚信为本,自然讲究钱货两讫童叟无欺,是不是?只是这货,实在不便在此处展示。”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簿,小心翼翼推到二人面前:“二位若是确定,可以在这册子上留下地址,三日内自有人将货物送到您二人指定的稳妥之处,届时再验货交易。如何?” 书页飞动间,谢迟竹一目十行浏览过已有的条目,里边都是密密麻麻的代号与数目,一边画着不同形状的符号进行区分,其中一桩大额进项气息与袖中小笺隐约相通,时间是半月前。 他面色不变,提笔蘸墨一呵而就,又压一颗崭新的银元宝在账簿上:“就当今天的茶水钱了,有劳。” “哪里哪里。”账房口中谦逊,收下银子的动作可半点也不含糊,“夫人静候佳音便是。伙计的,来送两位贵客!” 走出济世堂时,谢钰手中还多了个小二殷勤相送的草药包。他只低头瞧一眼便匆忙将东西收了,要同谢迟竹向镇外僻静无人处去。 直至四下无人,谢迟竹才将帷帽摘了,身子软软靠在他臂膀,弯眼附耳问道:“夫君觉得,那‘寒星苔’可还好闻?” 谢钰鼻间都是馥郁的冷香,哪里还记得什么劳什子寒星苔寒月苔的气味,只得胡乱“嗯”了声。 听完,谢迟竹笑得更是放肆,浑身颤得只能伏在他肩头借力,半晌才闷闷道:“用活生生的人命滋养仙草,芬芳当然不是寻常寒星苔能够比拟的。你猜猜,要多少年寿数才能养那么一株草?” 没等谢钰作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十年。我记得很清楚,只要不多不少十年。” …… 三日光阴,弹指便过。 又是黄昏时分,漫天残阳如血,镇郊的无名菩萨庙亦浸在一片绚烂的金红里。 这庙宇虽小,却五脏俱全,半旧的门槛上一丝蜘蛛网也不见。 王五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踏过河岸边的荒草小径。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汉子,肩上挎着一只用布包的四方匣子,用胳膊紧紧夹住,不时警惕向四下张望。 他是专门替济世堂东家送货的跑腿之一,因拳脚得了东家青眼,专门送些紧要的货物。东家再三叮嘱过,眼下时候特殊,贵客也不同往常,务必加倍小心,将货送到便走,切莫多看多问。 虽不明所以,但这份差事的油水实在优厚,王五当真是小心再小心。 距庙越近,他一颗心便也提得越来越高。终于快到那菩萨庙,他才稍微舒口气,确认四周除却呜咽的河风外再无别的声息。 王五咽下一口唾沫,又隔着布包掂了掂那匣子:尺许见长,郑重地贴了封条,隔着粗布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大爷的,什么鬼地方……”他低声咒骂一句,壮着胆子推开了那扇木门,却在入眼看见那菩萨像时微怔:泥像捏得粗糙,没什么细节可言,每一根曲线的弧度与走向却都极其精妙,尤其是那双仿佛含笑的多情目,寥寥数笔便勾勒出足以令人怦然的神韵。 他一时看得痴了,霎时有风穿堂,耳边又飘来一道清润声线:“先生可是为济世堂送货?” 王五心中一凛,猛然回神,竟然真的看见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比那粗糙的泥像动人千万倍不止。 “放下东西便走吧,银钱在香案上。”另一道低沉的男声又将他拉回现实,“非礼勿视,下不为例。” 他浑身又一颤,下意识依言将木匣放在香案上,又飞快清点了银钱。沉甸甸的银子握在手里,王五这才清醒些:能出得起这样价钱的美人,他就算有眼睛看,大抵也是没那个命肖想的。 差事办妥,脑子也清醒了,他再也不犹豫,当即就要脚下抹油一走了之。 不料,就在转身那瞬,异变陡生—— 方才出声的男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王五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便感觉眼前一黑,双手被紧紧缚到身后! 与此同时,帷帽人足尖一点,飘然到他身前,将几处大穴在转瞬间并指扫过。 王五浑身上下立即没了力气,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当即就要软软倒下。 男子却忽然在他后颈一按,寒意自此处席卷,意识随即便沉入了黑暗…… …… “啧。”谢迟竹抬手,将方才用来点穴的指尖嗅了嗅,又偏头去看谢钰,“他又不好看,你死死盯着做什么?” 谢钰只得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道:当然是想将这狂徒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过,他的师尊定然不会对此举感到高兴,谢钰也就绝口不提。他利落隔空将一枚丹药打入那男人口中,又用附了幻术的腰牌替换了原本的,道:“担心辜负师尊的嘱托,一时太过紧张了。如此这般便好么?” “嗯。”谢迟竹颔首,见门外暮色又黯淡一分,便道,“时候到了,动身吧。” 这话,是对躺在地上的王五说的。男人很快摇摇晃晃地起身,眼睛还闭着,却畅通无阻地向外走去。 赚到了银子,还遇见了菩萨显灵,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他睁开眼,并未觉得有何不对,乐颠颠地准备回去复命了。 第106章 拿到这次的报酬,上哪家喝酒才好? 思考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王五很快回到了白水镇熟悉的万家灯火之中。济世堂的大门已然紧闭,他也满不在乎,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门,抬手就是约定好的节律。 门内很快传来窸窣响动,东家警惕的面容出现在门缝后,看清王五熟悉的面容后才一松:“这么快?他们验货了没有,可问了什么其他话?” “没啊,客人挺爽快的,还说您做生意他们放心。”王五挠了挠头,伸手就要推门,“银子就在包裹里呢,掌柜的让我进来,看看数目有没有错?” 粗布包裹里的银元宝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东家听见声音,终于松手让人打开了门:“你活倒是干得不错……”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后脑一凉。 “王五”并指闪电般击向他脑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 吱呀一声,侧门合拢。 庙内,谢迟竹透过王五的眼睛将四处都察看一通,最终缓缓摇头:“账册里往来的都是凡人,店内也未曾雇佣修士。” 谢钰立即会意:凡人经营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壳子,真正培育这“仙草”的幕后黑手,此时必然还隐匿在更深处。 旁敲侧击不成,还是要从最初小笺上提及的“阿川哥哥”入手。 两人不再耽搁,谢迟竹引出那枚小笺上的气息,指尖捻动,一道流光便隐隐指向西南群山。 夜色沉沉,星河低悬,两人避开官道,专寻僻静山道小路,一路向气息共鸣最强烈处疾行。谢迟竹松懈了姿态,仍是衣不染尘,眉眼间却不知何时沾染了倦色。谢钰始终随在他身后不远处,无人回头看他时面色便如夜风冷冽,只在注视前方人身影时柔和片刻。 翻过数道形状奇诡的险峻山岭,那道气息似乎也隐隐被什么阻隔,两人对它的感知时断时续。费了些时辰,一座处在半山腰层叠苍翠中的小山村才出现在两人眼前。 村落很小,打眼一看仅有二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多是石块或黄土垒成,只有几户新加盖了青瓦房,但仍是低矮朴素的样式。 此时万籁俱寂,只偶然有几声犬吠,亦不见人影活动。 柴贵,灯油也贵,没人会闲来无事点灯。 谢迟竹的目光,最终落在两座相邻的小院。竹编的篱笆显然新翻修过,屋顶上的瓦也是全新的;虽然篱墙还未拆除,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两户人家最终是要将院子也连通到一处的。 “师尊,”谢钰轻声道,“这就是那位姑娘的……” “嘘。”谢迟竹却只将两根手指抵到他唇上,示意噤声,“你看。” 谢钰垂眼望去,只见面北的窗户纸倏然映开一点黯淡的光晕,好像夏夜的萤火落在了窗楹。 仰赖于修士超群的视力,窗户纸内的剪影于二人便如市集上的皮影戏一般,处处都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还未盘发的少女,正双手合十,朝简易的神龛里上了一炷香。 白烟丝丝缕缕,谢迟竹双目半阖,耳边是少女的絮言:“菩萨娘娘保佑,阿川哥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李婶帮着把屋顶的瓦换好了,是镇上老爷家里拆下来的……但都是好瓦,一片都没破,省了不少银钱…… “我还去找陈先生合了八字,他说下月初八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只要阿川哥哥回来,只要他能回来…… “求求您了……等我们建了新房子,一定给大慈大悲的菩萨娘娘建一个更高更大的神龛……” 颠三倒四的祈祷断断续续落在耳边,到最后仿佛睡梦中的喃喃,只反复传达着同一的渴望。 这厢的谢迟竹专注聆听着,谢钰却将更多目光落到了谢迟竹身上。青年凝神思索时,眉心往往下意识地微蹙,肩身在夜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丰润唇瓣只余下浅淡的粉色。 他的师尊总是最心软的那个,此刻也轻易为不曾真正谋面的凡人牵动了心绪,平日总以疏离笑意妆点的桃花眼里不经意掠过几分复杂。 神龛是旧的,膝下的垫子已然褪色,思念却无比真切鲜活,近乎灼人。 祷告终于近了尾声,细细一支线香燃尽,阿阮叩首又起身,这才惊觉眼前模糊一片。她抬手去擦眼泪,却忽然瞧见神龛里简陋的泥像动了。 少女几乎压抑不住惊呼:菩萨动了,菩萨显灵了! 她有万千言语要诉说,嘴唇却在震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菩萨向她弯了一双笑眼,隐约有一道声音同她说:不必担心,他不日就将归来。 一缕线香飘向少女鼻间,使得人心境顷刻平和。 连日来,别离的滋味几乎将阿阮折磨得肝肠寸断;眼下,她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窗户纸内的光晕熄灭,夜风犹在吹拂,断续送来远方山林的呜咽。谢迟竹回神,只觉得精疲力尽,丹田气海处又在叫嚣着枯竭。 他身形一晃,被身边的谢钰稳稳接在怀抱,后者轻拂他不知何时湿润了的肩头,低声呼唤道:“师尊?” 晨露满肩,青年长睫微颤,唇瓣无声开合,仰头湿漉漉地注视着谢钰。 第90章 谢钰读唇, 不敢置信其中传达的信息,只能试探着低下头。一吻落在天生子啊带三分弧度的唇角,青年没有抗拒, 他才敢继续深入,撬开那精巧漂亮的唇齿。 这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吻, 丝毫多余的情欲色彩也不沾染。谢钰反复吮吸他的唇瓣,直到它们都变得红润如初。 一吻让残余的药性继续运转,隐痛了无踪, 谢迟竹却还是觉得浑身上下有些倦怠, 整个人好像浸在了潮水中,又懒懒在人怀里靠了一会。 天边晨光熹微, 鸡鸣狗吠次第响起, 山村从黑夜中苏醒。炊烟袅袅。 “走吧。”半晌,谢迟竹才支撑着站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疏离, “按计划行事便是。” 两人到了村外僻静无人处, 再度改换形貌,仍是先前那副打扮,只是显得更加风尘仆仆。 谢迟竹半倚在男人身边, 轻纱随风微动,更显得弱质纤纤。 村口大路附近已有零星村民在活动,乍见两张陌生面孔,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人们窃窃私语一阵。不多时,便有一个健壮的汉子领头, 手拿柴刀走了过来。 “不知两位乡亲是从何而来?”汉子目光如电,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谢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正好将谢迟竹半护在身后:“这位大哥,鄙姓谢,此番是受了济世堂的嘱托方携内子同来,特来贵宝地寻一位叫阿川的采药兄弟。” 说着,他将先前从王五身上得来的令牌递了过去。 领头的汉子接过令牌,细细查看:只见这令牌上确有济世堂的纹样,入手微沉,特殊的木质亦无误,确非伪造。 他脸色稍缓,却显然仍未完全放下戒备,继续问道:“济世堂的人?半月前就有人来将药材收过了。至于阿川,他……” “阿川兄弟半月前托其他采药人将药材送出,本人却至今未归。”却听身后那纤弱妇人悠悠开口,不疾不徐道,“是不是?” 他的话音里好像蕴含某种仙法,汉子连连道:“正是、正是!” 谢钰颔首,接过话头:“我们正是为此事而来。实不相瞒,除却半月前送的那批药材外,阿川兄弟还与铺子另有一批紧要的药材约定,原想修书一封来问,又恐山高路远耽搁了时辰,才遣我夫妇二人来探看。” 领头的汉子听完,恭恭敬敬地将令牌还给谢钰,目光又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番:“原来如此,那万万不能耽搁掌柜的拿货。只是两位可能有所不知,阿川那小子采药的地方,在我们这几个村里叫做‘鬼见愁’……那地方古怪得很,也只有急用钱的人才会冒这个险。我看二位金尊玉贵……哎!” “人命关天。”方才的帷帽人又低声道,“于情于理,阿川兄弟都是为济世堂效力的,从来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况且,我们受托而来,总得对东家有个交代才是。” 他一说话,在场的人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去,领头的汉子更是看得面色微微涨红,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帷帽人说:“您说阿川兄弟是为急用钱冒险,他可是有什么难处?” 听到此处,在场众人面色都略微有些动容,眼中流露出不忍。 阿川失踪,最苦的便是那痴心的阮娘,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人群中有年纪稍长的汉子附和道,“左右过几日也要进山,多个人多份力,大家说是不是?两位大人还有济世堂的信物……” 第107章 却有人唱反调:“你怎知信物有没有假?传信也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还是等信到了再说!” “就是!大哥,鬼见愁那地方岂是外人能进的?济世堂的掌柜来了也没进过,他们——” “就阿川那种爱偷懒的,能出什么事?我看等两天就自己出来了!” 人多口杂,一群人叽里呱啦地吵作一片,一点儿插嘴的空当也不肯给外来的两人。 谢迟竹垂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铮亮的银元宝,悄悄塞给最近的领头人。 “柱子,少说两句!”等了半晌,那领头的汉子才扬声喝止了其中一人,又歉然转向谢钰,“这位兄弟,您刚刚也听见了,不是我们不愿配合,只是那地方实在邪门得很……” 他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些客套话,人群外却倏然响起一道带颤的少女声线:“大叔!” 众人一听,竟然齐齐回过头,只见一身着短打衣裳的姑娘正站在不远处。她一身料子都洗得隐隐发白,面容瘦削,眼眶还是通红的,一双眼却亮得惊人,目光直直投向谢迟竹与谢钰二人。 见状,领头的汉子连忙说:“阿阮,你这孩子怎么来了,大家伙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几天?” “昨天晚上我看见菩萨显灵,今天他们就来了!大叔,他们肯定是好人!”阿阮的一双眼还是亮亮的,话音里一股十头牛也拉不回的犟劲,“我有预感,只要同他们一起去,这次一定能把阿川哥哥带回来!” 说着,她膝盖一弯,竟然“扑通”一声就要同两人跪下:“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这位夫人体弱,我可以把家中的鸡蛋拿出来给您补补身子!” 谢迟竹垂眸,在少女的膝盖真正触及地面以前将少女虚扶,少女便又懵懵懂懂地僵住了动作。 村里的人适时大步上前将少女架起,一看少女近日来清减不少的面容,又看手持济世堂信物的谢氏“夫妇”二人,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阿川生死未卜,阿阮日夜煎熬,一对眼瞧着要将日子过出声色的小年轻便此般经受磋磨…… “罢了!”领头的汉子摆摆手,一锤定音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护送二位进山,但有些规矩还要事先和二位言明:遇见不对劲的东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一旦有问题,必须立即撤退!” 谢钰听了,只一抱拳:“多谢兄弟,我们省得。” 谢迟竹亦在帷帽后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方才还中气十足的阿阮闻言,竟然又是一瞬泣不成声,眼泪奔涌而出。一群人不让她下跪,她便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谢谢你们……” 此后,众人再无异议。只是进山并非儿戏,需得准备周全。众人散去,各自准备干粮、绳索、驱赶虫蛇的药粉等一干用品。 方才领头的几人留下,同谢钰商议进山的路线和其他事项;作为需要被照顾的纤弱“女眷”,谢迟竹则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院落中,由村里一位热心的婶子陪着说话。 然而,阿阮却很快重新出现在院子里。她远远站了一会,看那边的汉子们满脸严肃地议事,又偷偷望向那边眉眼都掩映在帷纱之后的谢迟竹。 犹豫良久之后,她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臂弯里挎着小篮子向谢迟竹的方向走去。 “采药也是这几十年来的营生,趁年轻力壮的时候才能干。哎呀,那孩子能干哪……” 谢迟竹正听婶子说着话,忽然瞥见那边的阿阮挎着一只篮子支支吾吾,一顿。他微微抬手,将婶子的滔滔不绝打断,向着阿阮微微一弯眼:“姑娘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阿阮脚步顿住,肩膀微缩,似乎紧张极了。 谢迟竹干脆示意身边的婶子自行去忙,而后微微侧身,轻拍身边的空位:“姑娘不妨坐下与我说。” 走近几步之后,阿阮便能隔着那缥缈山雾一般的薄纱,隐约看见面前人一双温和含笑的眼。对上那温和的目光,她方才还惴惴不定的心顷刻便平和了。 阿阮再走近,轻轻将覆着蓝布的篮子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揭开,声音也是轻轻的:“夫人,这是我攒的鸡蛋,还有新晒干的菌子,请您带在路上补身子……” “多谢姑娘好意。”谢迟竹隔着薄纱朝她莞尔,“只是此行所需均由我夫君事先备足,东西就不必了,不如留待阿川兄弟归来后给他好生补补。” 听见阿川的名字,阿阮肩膀一颤,倏然红了眼眶。她还强忍着没落泪,坐下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无声垂着头。 山头仍旧柔柔罩着晨雾,清风偶尔送来远处男人们的商议声,近处只有鸟鸣草动。 “阿阮姑娘。” 一声轻响,谢迟竹将方才婶子送来的大叶子茶分进粗陶茶盏,放到阿阮面前。深绿的茶水里几乎尽是粗硬的茶梗,荡起一阵直冲鼻子的苦涩。 “你方才说过,昨夜见到菩萨显灵?” 闻言,阿阮猛地抬头:“是、是的!就在我家的神龛前!菩萨……菩萨对我笑了,还告诉我,阿川哥哥不日就会归来!” 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笑,伸手端起茶盏。阿阮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在心境平和些许之后清晰嗅见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冷香,让人无端觉得平和温暖。 “鬼神之事,心诚则灵。”他缓缓说,“你和阿川兄弟感情甚笃,他也希望能同你将日子过好。那深处被叫做‘鬼见愁’,想来也不是人人都敢进的。” “阿川哥哥可厉害了!”听见这个,阿阮的眼睛又亮起来,声音里满是骄傲,“附近哪条石头缝里能出好药,哪块土能长灵草,他都一清二楚。别人进山十天半载不一定能带半株老参回来,阿川哥哥三五天就能带回好东西!” “如此这般,我观济世堂的账册,阿川兄弟也是交付药材最勤的。岂不辛苦?” 于是,方才还很有精神的姑娘又略微丧气了,偷偷将声音压低:“是。他……他就是太拼了。村里人都说,他是为了攒钱,好把我们的房子修得风光些,将婚事好好办一场……” “要讨得姑娘这般的娘子,自然要辛苦些。”谢迟竹觉得口干,抿一口那深绿的茶水,不着痕迹地蹙起眉,“再说了,我曾听闻采药这行当,一个铜板都赚的是辛苦钱。” 阿阮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靠山吃山,这是本分。而且,采药也是分地方的。夫人,您从镇上来,可能不清楚,我们这的山都是一圈一圈的。” 谢迟竹想到昨夜见得的奇诡山景,微微抿唇:“嗯?” 阿阮用手指虚虚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最外头一圈,离村子近,路也是最好走的。这圈里长的都是些寻常草药,连老人孩子都能去采一些,晒干了去镇上换米油钱。” “寻常草药镇上亦有人栽种,长途跋涉去倒卖岂不是利太薄?” “这就是那些草药不寻常的地方,药效总要比他处的好一些。”阿阮解释道,“我们也试过移回院子里,但总不能活,要栽只能在圈里栽。 “再往里走,就是第二圈了。那里瘴气浓,有毒草毒蛇,药材也都更值钱,一般都是村里的壮劳力结伴前去。阿川哥哥最常去的就是第二圈,他胆大心细,总比别人收获多。 “最里头……就是这次我们要去找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很邪性,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但里边长的都是我们说不清名字的仙草,采到一株就能赚好几两银子。” 几两银子? 谢迟竹想到那济世堂掌柜的报价,又一哂,口气仍温和可亲:“阿川兄弟常去那处,是么?” 阿阮颔首,压抑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哽咽道:“以前不常去的,只急用钱的时候偶尔去一两次。只是近半年次数多了,他每次回来都像是害了场大病,要在床上躺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村子里有些人嚼舌根,背地里说阿川哥哥偷懒,但我、我都知道的……” 谢迟竹将茶盏再向她面前一推,宽慰道:“姑娘且喝口茶,慢些说。” 那茶分明苦涩极了,阿阮却仰首便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话音里带上愤慨:“我知道阿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是真的很难受,白日里勉强起来干活也时常魇住,浑身跟冰块一样,时不时说胡话。要不是其他乡亲对我们照拂,我、我肯定要去撕了那些人的嘴!” 眼看着她又要说不下去,谢迟竹起身为少女再度将茶斟满,又弹指打入一道凡人亦能承受的清神安神符:“既然菩萨显灵,阿川兄弟定是安然无恙的。若是姑娘忧思过度坏了身子,反而可能惹得你家阿川哥哥心疼,是不是?” 第108章 阿阮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平息,那边议事也近了尾声。谢钰个高腿长,三两步便跨了过来,同谢迟竹低声笑道:“夫人可还喝得惯茶水?” 谢迟竹横他一眼:“没个正形,当心吓着人家姑娘。” 谢钰从善如流:“下次一定注意,谨遵夫人教诲。” 谢迟竹眉梢一挑,仿佛在说:还有下次? 那边阿阮垂眼,又忍不住偷看,觉得方才雪一样不可亵渎的人瞬间鲜活了起来,心中是压不住的艳羡。 此时晨雾尽散,众人也终于要动身。 一行人集结完毕,领头的汉子又将几条规矩重申,其他同行的村里人也表现得格外严肃。随后,众人便向山中踏去。 山路并未被刻意开拓过,皆是经年累月由村中人踏出的小径。起初,那道路虽然嶙峋了些,但尚可供人正常行走。 两侧草木繁茂,鸟鸣虫声不绝于耳,同寻常山林别无二致。村里的汉子在前头拿着镰刀开路,其余人分散警戒,谢迟竹始终留在谢钰半步之内。 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渐高,林木也愈发幽深。过分繁茂的树冠将日光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逐渐潮湿冰冷。 “——唔!” 队伍中央倏然响起一声惊呼,只见谢迟竹身形一晃,整个人险些跌倒,幸而身侧的谢钰及时将他扶住:“夫人可是乏了?” 软香温玉在怀,他略微调整肩膀,好让人靠得更舒服些。 “……无妨。”半晌,才听谢迟竹低声说,“一时被绊住了,没有大碍。” 只见他脚边是一个新砍伐的树桩,树根狰狞张狂地裸露在泥土外,险些将人的衣摆都勾出了口子。 他说着没事,声音却发虚。立即有人怜香惜玉地接话道:“也走了挺久,正好有个树桩子,不如我们就地歇息?” 一呼百应。片刻后,谢迟竹也坐在树桩一侧,手指在其上轻叩。 只见这木桩有约莫好几人合抱那么粗,年轮却远远对不上号,一圈一圈在其上长得稀稀拉拉,好不惨淡的模样。 其他同行人自然也瞧见了,都显得见怪不怪。 谢钰垂眼,看见他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写了几笔,勾出一个“阵”字。 第91章 谢钰神色一肃, 又看那指尖向远方几处古木巨石轻点。 ——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以特定的顺序连接,天地灵气的流动竟然真的隐隐有了规律, 构成了基本的阵势。 机缘巧合?有人故意为之?眼下还无从知晓。 他肩上微微一沉,是谢迟竹偏头靠了过来, 佯作阖目养神状。 谢迟竹屏息凝神,正将神识扫出,喉头却倏然泛起一阵腥甜。 此处的灵力流动似是一潭静水, 探出神识才知其下皆是暗流汹涌!谢迟竹的神识被裹挟入其中, 肉身目眩不已,气海亦隐有奔涌暴走的迹象! 他正和那股洪流对抗, 强撑着要将神识收回, 只觉得自己身如滔天巨浪中一根孤木。 手背上却陡然传来一股至阳至纯的暖意,如汩汩涓流将人稳稳托住,缓缓向四肢百骸滋润。那真气沛然中正, 叫谢迟竹原本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些许。 “谢兄弟, 你家夫人可歇息好了?这山路是难走些,要不再歇歇脚?” 眼见着其他人开始催促,谢钰还想借口拖延些时候, 却被谢迟竹挣开了手。他微微摇头:到此为止吧。 谢钰这才同他人歉然道:“内子向来体弱,连日行路又有些气闷,这才耽搁了时候。眼下已经无碍了,大家继续行路便是。” “且慢。”谢迟竹却缓声道,“我备了些有驱虫之效的香囊, 亦能清心提神。诸位兄弟要是不嫌,还请再添一个,总归没有坏处。” 香囊用上好的布料缝成, 其上寥寥针线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吉祥纹样,淡淡的草木清香也叫人不禁心生喜欢。 谢钰同他交换一个眼神,知道其上都是能护佑平安、退散邪物的符文,能助人于瘴气中守住心神。 有限的时间内,这已经是他能为凡人所做的极限了。 汉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纷纷喜笑颜开地谢过,先前心里因休息生出的芥蒂也一扫而空。 休整完毕,一行人再度踏上山路。不多时,众人眼前光线渐亮,一片开阔的乱石地出现在眼前。领头的汉子开口介绍道:“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但泉眼干涸了,就只剩下石头。等到夏天下大雨,可能还会有一点水。这里最容易迷路,大家小心!” 闻言,谢迟竹微微抬眼,只见干涸的河谷地向下蜿蜒,怪石嶙峋交错,深绿浅绿苔藓纵横,隐有山雾涌动。侧耳细听,还有呜咽怪响飘荡,使眼前开阔的光亮显得更为怪异。 明亮的风景里,能见度却相当有限,参差的窄缝和孔洞宛如野兽的尖牙。 汉子又扬声道:“各位记住了,遇到不该看的东西就闭上眼,不要乱说乱摸,一刻钟我们就能走出去!” 这话就很蹊跷了——谢迟竹心里一跳,就看队尾一个年轻猎户在左顾右盼间被石头绊住了脚,整个人骤然失衡,猝不及防向河谷地下滚去! 苔藓湿滑,无一可着力处。那年轻猎户只得在慌乱间攀向沿途怪石。他年轻,反应也还算快,滚出三两丈后便勉强借一块怪石稳住了身子,口中还不忘骂骂咧咧:“他大爷的!今天真是倒霉……” 领头的汉子脸色却惊变,连忙呵斥道:“噤声!” ……来不及了。谢迟竹垂眼,幽幽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已是噩耗,再出声提醒无异于火上浇油。 就在汉子手掌接触石面的刹那,那块怪石骤然发出猩红的暗光,带出一片嗡鸣! 嗡—— 紧接着,以它为中心,那猩红的暗光迅速向外攀缘,活物一般飞快钩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光网! 年轻猎户亦被暗光彻底包裹住,形成了一团诡异的光茧! “啊!!!” “那是什么?!” “让你们不要说话了,快跑!” 惊呼声在人群之中炸响,脑袋稍微机灵一些的已拔腿后撤;站在原地的傻蛋们只觉得身子一沉,好像卷进了无形的漩涡中,动作迟滞、思维缓慢,眼前幻象丛生! 喊娘喊媳妇喊隔壁村他七大爷骂成一片,红光却不由人的意愿,在将第一个猎户彻底裹挟入其中后蔓延得更快,要缠向最近的活物! 领头的汉子举起柴刀,反手便是一劈。他这一招隐有排山倒海之势,那红光却丝毫不怵,只略微溃散了一瞬便要继续向外缠绕! 说时迟那时快,谢钰正要递出一剑,却看那光茧猛地一缩,随即爆出刺目的白光—— 神识被局限于凡人的一隅,耳边却传来青年一声轻笑。谢迟竹将下颌靠在他肩头,懒懒同他耳语:“真有意思,你说是不是,夫君?” 还没等谢钰回应,强光便散尽了,本该攀着年轻猎户的怪石处空空如也,只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另外两名方才没来得及跑路的猎户面色大变,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喊道:“柱子!” 谢钰当机拎住其中一人领口,又被谢迟竹推了下,于是沉声说:“不过是个阵法,你们的弟兄没事,别送死。” 他态度太过笃定,其他人心中也难以生出质疑,又听谢钰说:“不想死便跟紧了,勿要再生事端。往回走也好,都随你们。” 暗光仍在乱石间蠢蠢欲动,几个汉子交换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惧意味。谢钰回身,睨他们一眼,几人才如梦初醒般连连道:“这位谢兄弟,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您看……” 谢钰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说过了,随你们。” 于是,其他人都作鸟兽散,只余下最初领头的汉子和他们同路。 谢迟竹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低声道:“其他人都走了,你不怕?” 汉子沉声说:“这件事由我做主,我自然也要对大虎负责,不然日后拿什么在村中立足?” 他看向谢迟竹,谢迟竹却没接话。 越往里走,周遭便越寂静。汉子心里越来越不得劲,正想没话找话:“哎,两位,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这块石头怎么这么眼熟——” 脚下却猛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话音戛然而止! 汉子只觉得后脑有暗香拂过,浑身上下便没了劲,整个人软软倒下去。 谢迟竹回身,以眼神吩咐谢钰将这汉子扔到最初的入口处去,眉眼间隐隐染上倦怠:“……真是难办。” 所幸现下只余师徒二人,事情就变得好办许多。两人飞身掠过石阵,只觉得越深入灵气便越浓郁,几乎要在空气中凝结出实质,几乎可以同寻常仙山相较。 第109章 耳边隐有汩汩水声潺缓流过,眼前所见却半滴水也不见。谢迟竹脚步一顿,眉心微蹙,目光投向前方:“那人是叫柱子?” 谢钰一怔,循着他目光看去,竟然看见先前那倒霉年轻猎户被织进光茧的一幕。 幻影中,“谢迟竹”靠在“他”的肩上,动作虽是同人亲昵耳语,目光却遥遥投向远方,恰巧同两人对上视线。 谢迟竹一哂,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清心丸送入唇中,朝谢钰盈盈弯眼,无声道:你说,是否有趣? 谢钰心中却莫名生出吃味,醋意在胸膛翻涌不休,大有造反之势。热血上涌,他竟然不管不顾地俯身,凶狠将青年饱满丰润的下唇衔住。 青年眼中狡黠笑意未散。真气随唇舌渡来,将小小一枚清心丸炼化入经脉,却似乎也起不到什么清心的作用了。 他将怀中青年后腰牢牢托住,怀抱变作桎梏,一吻肆虐落下,暴虐的欲|望却丝毫不得纾解。 过于庞杂的欲望混同在一处,彼此之间就将变得难以分辨。 冷香甜蜜馥郁,柔软温热的舌尖好像某种令人喜爱的糖果,柔韧皎白的脖颈则是糕点糯米制的面皮;用犬齿抵在其上反复啮噬研磨,就会溢出诱人的赤色。 谢钰并不噬甜,怀中的甜蜜却叫人头昏脑胀,渴望几乎越过理智直接支配了肢体的行动。 ——这不对劲。他当然明白这一点,但进食是生物的本能,本能是无法被抗拒的,脉脉含笑的眼光更是莫大的纵容。 犬齿一路向下游曳,尖端恶劣抵出红痕;干渴稍稍缓解,他正要美餐一顿,肩头却倏然一重。 泛起绯色的唇瓣微动,眼中春水惊起涟漪,吐露的词句却清明平和:“……凝神静气,切勿妄思!一百遍《清心经》抄到哪里去了,还要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 “……欲既不生,是为真静。”谢钰听了,竟然唇角一扯,抬手将人脚踝牢牢握住,喃喃道,“师尊,弟子的心不静,又该当如何?” 那脚踝也当真纤纤。一只腿原本中气十足在人肩头踏实了,这下又被人牢牢握住,更是难以挣脱。 那声音又呵斥道:“人道观空亦空,你可能看清眼前是谁?” ……眼前是谁? 谢钰像是兜头被浇了一泼凉水,热血还未褪去,视线先一步遵循指示越过种种旖旎泥泞向上看去。 是了,眼前种种,不过是迷障与妄念。 四周光景黯淡下去,迷障外的人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忽然又瞥见那片血雾中谢钰唇角那丝毫不见收敛的张狂弧度,心头猛然一跳! 果然,那小子劣性不改,许是别过头狠狠一蹭。 谢迟竹咬牙,好险才将灵台守住,已踯躅着探向传讯玉牌。再看四周,若先前密林中种种景物还能解释为天然得之的阵势,那这片所谓“乱石滩”一出,两人便知晓此间种种皆是人为了。 阵法说寻常也寻常,其基本不过是寻常助益修行的聚灵阵;说悚然,也着实令人无法轻松,一个无根的聚灵阵盘踞在整个山头,辅以种种狠毒迷障护阵。 要知道,寻常聚灵阵是以天材地宝为根本,将天材地宝中蕴藏的天地灵气聚到阵眼处,以起滋养之效。 眼前这聚灵阵却倒反天罡,无根无源不说,竟然还能从中源源不断产出品质远超外界的药草,乃至“仙草”。 人又说,天行有恒常,世上绝不存在无源之水。 谢迟竹冷笑一声,唇齿一松,险些压抑不住异样的潮热,干脆一拂袖席地而坐,强行运转起真气来。 方才,他同谢钰行到这迷阵中心处,正要拔剑将阵眼毁去,四周却猝不及防升起一阵浓重血雾,时序亦是隐隐紊乱! 经由数个小世界之后,他神识凝练程度已非比寻常,自然不会立即受波及裹挟。 只是谢钰—— 他下意识朝谢钰处看去,又一惊:他周身血雾几乎凝出实质,将整个人都席卷进去,还隐隐有变得更浓的迹象。 就仿佛并非迷阵生出血雾,而是人的妄念将血雾滋养得愈发肆虐。 从前就是如此……谢迟竹腰一颤,心中暗骂:这小兔崽子! 时辰悄然流过,迷阵中却不见日月。谢迟竹被磨得混混沌沌,身子分明是干爽利落的,却宛如置身泥泞中。 他探入乾坤袋,甚至想用通讯玉牌向谢不鸣求援。 不料,那血雾也有了神智一般,从袋口绕进去,轻柔缠住谢迟竹手腕,将他的手带到另一件事物上。 是书。 纸页哗啦啦翻动,血雾亲昵贴在谢迟竹耳廓,声音轻柔诚恳:“这是何物,师尊为何不曾教过我?” 是桑一给的那堆玩意…… -----------------------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92章 谢迟竹缓缓睁开眼, 见一半旧的青纱帐顶映入眼帘。边角补丁细密,身下木板床上铺着的芦花褥子亦是半旧。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薄被抵不住霜寒露重。他下意识撑起身子, 夜风登时兜进来,喉咙一阵发痒, 禁不住咳嗽几声。 闷咳,中气不足,显然是久病之人。 ……他是谁? “先生、先生!我听见您咳嗽了, 您睡得不好么?” 视线向窗外投去, 那处却空无一物。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记忆缓缓回笼。是了, 他自幼体弱, 父母早亡,只守着几卷古籍和一间小小私塾,得过且过地在村里做了许多年教书先生。 要说功绩, 他也教出过几个秀才, 都在各处承了他的衣钵,能够勉强糊口;要说聪慧的学生,他只教过一对姓谢的双生兄弟。 五年前, 边关告急。这对兄弟也是性情中人,当即放弃乡试投了军,誓要博个功名回来,从此便是杳无音讯。 几个月前,前线大捷,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回来…… 就算当年有些口舌龌蹉,但他是做惯了先生的,向来不会与童孩执着于细枝末节, 现下只希望两人能够平安。 如此想着,谢迟竹将薄被再度盖好,又迷迷糊糊沉入了梦乡。 …… 翌日,谢迟竹是被一阵激烈的拍门声闹醒的。 那木门破破烂烂,不用多少力气就能拍得吱呀响,门外是童孩兴奋的叫喊声:“先生、先生!有喜事,大喜事!” “您猜猜,发生什么了?” “哎,你干嘛打我!” “爹爹说了,不许使坏让先生猜!先生呀,谢家那兄弟打胜仗回来了,当上大将军了!” 七嘴八舌热热闹闹,将谢迟竹吵得一阵头疼。 他靠在床头缓了些时候,才披衣起身,简单将青丝簪了。打开门,一群小孩子果然亲亲热热地将他围住,不少人都提前穿上了新衣裳,脸上笑得喜气洋洋,活像过年。 “先生,村长让我们带您去裁缝那扯布做衣服呢!大伙凑了银子,肯定给您做一身风风光光的!” “裁缝那里来了一批城里的花样子,可好看啦!” 闻言,谢迟竹又是一瞬蹙眉。村里头的人大多朴实,要说风光,必然离不开大红大绿;最好是花花绿绿得让人眼睛都发疼,那就绝对风光得十里乡亲都羡慕了。 那样的“风光”,谢迟竹可不想要。但乡亲们毕竟是出于好意,他只能半推半就地带着走,脸上挂着柔柔的笑,先将几个孩子哄好了:“难为你们一早就将好消息带给先生,反倒是先生贪睡了。咳咳……不如省些料子,给你们再做点小玩意儿,如何?” 领头的孩子当即回绝,表情煞是认真:“哪里能要先生的料子!” 谢迟竹笑道:“也不能白白占大家的便宜。” 村中就那么几步地,不多时,一群人便到了裁缝家门口。 谢迟竹抬手叩门,里边很快传来动静,裁缝来开门时还急急忙忙喘着气:“天哪,这群小霸王过来居然都没动静,还是谢先生拿他们有办法!” “谬赞了。”谢迟竹抿唇,跟着裁缝进了屋,又将声音压低,“我听闻从军的谢家兄弟要归来,可是有这件事?” “……是有这回事。”裁缝本转身去取料子,听见这话竟然踯躅了一下,“也不全对,小孩听话都只听一半。我给先生端杯茶,咱们坐下说。” “只怕茶水沾湿了布匹。”谢迟竹眸光微动,“你我毕竟都与童孩不同,不妨直言。” 裁缝背影一僵,强笑道:“我不过是害怕先生病体不能久站。哎,那咱们坐下说!” 样布递过来,果然以鲜艳的色泽为主,红色惹眼,活像哪家大姑娘要嫁人。谢迟竹垂眼看着,又听裁缝开口:“这次啊,要回来的是谢家的哥哥。他领了官衔,肯定不会少了先生的好。” 第110章 “弟弟呢?”谢迟竹仍然垂着眼,仿佛随口问道。 尴尬在裁缝眼底一闪而过:“听说他还要驻留边关,实在是不能抽身。哎,可惜啊可惜!当年同龄的孩子,多少人都已经娶亲了,唯独这两人至今还是独身……” 谢迟竹又将唇一抿,打断道:“家国大义,忠在孝前。能为国驰骋沙场乃是幸事,何来遗憾一说?” 裁缝闻言,立即收了声,连连道:“先生教训得是。” 作为村中唯一的启蒙先生,谢迟竹瞧着不过是个弱不胜衣的漂亮书生,同人说话向来也是轻言细语,少有强硬的时候。 最终,谢迟竹婉拒了裁缝那些鲜亮料子的提议,转而择了素净的样式。 回身开门,外面的蒙童们又叽叽哇哇地吵开了:“先生选了什么料子?” “给我们也看看!” 谢迟竹无奈,抬手赏了凑得最近的几人各一个爆栗,道:“还回不回去上课了?” 童孩立即扮作可怜的模样,巴巴扯住他袖子:“上课,我们最喜欢上课了。” “我们回去上课,先生不要生气!” 这哪里是生气。谢迟竹失笑,又莫名想起将要归来的那对弟兄。彼时,他们比这群童孩更巧舌如簧,也不服管教,他废了好一通功夫才将人勉强扳回正道。 这里说“勉强”,绝非谢迟竹的谦词。五年前的口角一瞬在脑海掠过,他缓缓闭眼,只能迫使自己不再去想。 日子流水一般淌过,转眼又是两月。 据前些天送来的信,谢聿的归期便在这几日。 他生得纤细,心思却比旁人都要重些;心思一旦重了,整个人便显得更为清减。 裁缝将裁好的衣服送来,殷切催着谢迟竹换上:“先生快换上瞧瞧。您生得这么俊,穿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谢迟竹依言,默默拿着衣裳进了里屋。裁缝等在外边,正思索谢先生换了那身精心制作的月白衣裳会是何等风姿,却倏然听见窗外一阵不寻常的轻响。 他回过头,只见原本虚掩的后窗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挺拔身影自窗棂间滑入。 来人并未着甲,只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端的是猿臂蜂腰、俊逸非凡。昔日眉眼间青涩已遍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血火中淬炼出的压迫感。 裁缝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便看见来人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是阔别五载的谢聿。 他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收拾好针线布料等一干鸡零狗碎,匆匆退出了屋子。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然发出的“噼啪”轻响。谢聿微微侧耳,向里间凝神静听,更听见隐约的衣料摩擦声。 他喉头一动,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禁去想:一别五载,有些村人已认不出他的模样,不知心心念念的人又是否改换了形貌、是否安然无恙…… 谢聿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一转也不转。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的门终于微动,他不由得将呼吸屏住。 冷香浮动,一道清瘦身影踏着昏黄光晕缓缓走出,同谢聿对上视线时亦讶然:“阿聿?” 谢聿无比贪婪地注视着他,好像要用目光将人生生吞吃入腹:“……先生,是我。学生回来了。” 只见他的先生一袭月白色衣裳,衣料和样式都略显过时,在谢迟竹身上却如真正的月光织就一般,丝毫尘埃也不能沾染;墨发不甚讲究地用一支旧木簪挽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将人衬得苍白清减几分。 光阴似乎格外偏爱他,半分风霜痕迹也不能见得;他的先生依然清逸出尘,恍如谪仙临世。 千头万绪在胸口翻涌不休,谢聿情不自禁起身,屈指抚向他眼下一抹浅淡青黑:“先生,您瘦了好多,是我对不住您。” 谢迟竹垂眼避开他目光,耳垂染上赧赧之色,下意识要朝后退避;奈何后腰早先一步被人牢牢桎梏在怀,整个人轻易就被有力的手臂架住。 他只得将唇抿成一线,又缓缓松了,低声道:“收过束脩,育人便是本分,你只要无愧于所学。” 谢聿固执道:“先生也同我们讲过,做人知恩图报。这世界上没有学生高官厚禄而老师受寒受累的道理。” 半晌,谢聿没听见回音,指节上却倏然落下几点零星温热。 ……是眼泪。 谢迟竹略显狼狈,奋力一挣:“谢聿!” 臂弯如铁,他自然是不能凭自己挣脱的。谢聿仍旧注视着他,宽厚手掌按在发颤的腰侧,一顿后才松开:“是学生失礼了。” 话虽如此,谢聿面上仍不见悔改之色,视线始终冥顽不灵。 谢迟竹被瞧得浑身发热,只得长长叹了口气:“你一路风尘仆仆……罢了,坐下喝口茶吧。” 他伸手去取粗陶的茶盏,手却先颤了一下。谢聿几乎是立即将那只茶壶稳住,道:“我来。” 动作间,谢聿擦过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去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都分分可见。 两人皆是一顿。 一顿后,谢迟竹若无其事地将手抽回,指尖蜷进袖中。两杯茶水倒好,水面微晃,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摆茶是为长谈,两人却相顾无言。谢迟竹顿觉讽刺,眼眶又泛起酸涩,低头匆匆抿了口茶。 “……当年之事,我确对先生有愧。”谢聿率先清了清嗓,继续道,“我那时说,从军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志愿,不是为虚名。” 谢迟竹又抿茶,飞快道:“不做谋害他人之事,图谋虚名也未尝不可,你不必有愧。” “不。”谢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当日对先生所念不止于师生之谊,仅仅是为挣一份前程,好让先生不必如此清苦。” 杯中茶水见了底,谢迟竹不得不将杯盏放下,又听他说:“边关五载,我|日夜所思,唯有先生一人而已。如今学生功业已成,应当能护先生周全。不知先生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 杯中茶水又汩汩添满,谢迟竹却不再去碰茶盏,缓缓斟酌着言语:“我一介乡野书生,残躯陋质,如何当得起将军厚意?” “先生!”谢聿皱眉,不赞同道。 谢迟竹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回以平和的目光,语气也更和缓了些:“再说,此事实在突然。阔别五载,其间种种物是人非,你我都要些时候细细思量。况且,你初回故里,想来也有诸多繁杂事务,亦不必急于一时。” 只看谢迟竹面色苍白孱弱,眼圈却隐隐泛着红,唇亦被茶水润泽。 半晌,谢聿才泄气般低笑了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里,姿态归于沉稳:“先生教训得是,是学生唐突了,不该急于这一时半刻。稍后我便托人送些物什来,先生好生休养便是。” 谢迟竹心中才松懈半分,又听谢聿继续吐出顽冥不灵的话语:“只是学生此心日月可鉴,望先生仔细斟酌。” 又小坐片刻,谢聿才起身告辞。谢迟竹靠在桌边,并未相送;来来往往的仆役将整间屋子都几乎翻了个新,他也似乎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对他恭敬地说:“先生,夜寒露重,您明日还有早课。早些歇息吧。”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任由人为他梳洗更衣,又送入全新的床榻与锦被之间。锦被事先用汤婆子暖过,柔软温暖得不可思议,他却始终不能生出睡意。 辗转反侧半宿,天边仍不见泛白。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好不容易酝酿的一点睡意又被搅散。谢迟竹几乎有点恼了,又翻过身去,小腿上却突然传来冰凉潮湿的触感——那赫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准确来说,那是一只宽厚的手,虎口和指腹都生着厚厚的茧子。谢迟竹一惊,立即曲腿往回收,却动弹不得。 他大骇,正要呼救,一张唇也立即被生着厚茧的掌心捂住,惊惧不定的话音立即变调,显得暧昧下流起来。 说来也奇怪,先前那些仆役往来时殷勤周到,此刻却一人也没听见这响动。苍白的脸色泛起异样绯红,他拼命咬向这人,伸手要将瞧不见的胳膊掰开,手腕又被缚在了身后。 ……且慢,这鬼要捂住他的嘴,要将腿按住,哪里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别的? 他登时冷汗涟涟,白日里积压的委屈不忿皆在此时倾泄下来,化成大滴大滴的眼泪。谢迟竹奋力挣动,将新换的床榻都晃得吱呀响,单薄胸膛剧烈起伏:“……混蛋、登徒子!你有胆子就放开我……唔!” 发觉唇舌得了自由,他立即断断续续地呵斥起来,翻来覆去间却只有几个词语来回颠倒。 冰凉的吐息抵在颈侧,密语舔舐着耳垂,那人终于含着笑开了尊口:“先生不妨声音再响亮些,好让大家都来听听,平日里光风霁月的谢先生是如何在登徒子身下发|浪的,如何?” 第111章 ……这人认识自己。谢迟竹眼皮颤动,强自定神:“我不曾同谁结过仇怨。你、你是……” 那人指尖一捻,悠悠道:“先生与人为善,四邻皆知。我原本也恋慕先生,可是先生同夺我身家性命的仇人走得太近,这又叫人如何是好?” 有仇报仇,找他做什么? 谢迟竹咬着牙关,又见那人在顶端一堵:“先生莫要脏了被褥,方不辜负学生心意,是不是?要是谢聿看见你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将东西收回去呢。 “哎呀,差点忘了……先生唇舌牙口也好看,咬坏了怎么办?还是我的手指借给先生咬咬吧。” 死守的牙关被轻易撬开,粗糙指腹按在他湿红舌面。嘴唇被迫张开,一串晶亮涎水顺着手指不住向外流,压抑的气息声声向外泄。 那人大抵并不是人,而是什么孤魂野鬼,连唇舌都是阴冷潮湿的。长发拂得胸口腰腹直痒,他被迫弓起腰退避,又被人恶劣地用犬齿一磨。 “求、求你了……”谢迟竹勉强将字连成完整的话语,却仍颤得厉害,“放过我,好不好?” 按在顶端的手一转:“可是依我看,先生也舒服得很。难不成,先生当真要为那伪君子守贞?不对,以他虚伪面目,应当是早早尝过先生滋味才肯同先生死心塌地。” 谢迟竹被激得急了,竟然脱口道:“他不是!” 动作骤然停了。半晌,才听那人轻笑几声,阴恻恻地在谢迟竹耳侧问道:“先生说什么?不是伪君子,还是没同他睡过?” “……”谢迟竹偏过头去,并不答话。他鬓发已隐隐浸湿,散乱青丝贴在一张桃花面上,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仿佛七情六欲都上了脸。 虚空中的人饶有兴致地瞧着,又道:“那就是没同那个伪君子睡过了。也是,要是他知道先生是这般好滋味,怎么舍得去从军。” 谢迟竹胸膛起伏不定,嘴唇嗫嚅。那人附耳去听,继续调笑:“不知我是第几个有幸的人?谢聿啊谢聿,你真是可怜可笑——” 他的先生并不理会他污言秽语,唇间兀自吐出两个字,话音却戛然而止。 谢迟竹一抖,声音仍随呼吸飘摇,字句却慎重:“……我猜对了。阿钰,是你。” 下一秒,天翻地覆。他被抵进冰凉的怀抱之中,那人极其用力,好像要将血肉都碾碎。谢迟竹微微蹙眉,几次想说什么,却最终选择静静承受这个拥抱,伸手试探着轻抚那人的发顶。 言语斟酌几遍,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很委屈,是不是?先生早就同你讲过,委屈要直白说,我未必能猜到你的心思。” 有话不能好生讲,非要整这一出,又是何苦? 谢钰垂头,默默凝视着怀中人。他的先生寝衣早就散乱开,眉眼春情未褪,话音却好像回到了学堂之上。 当年童言无忌,他牵着先生的衣角大哭,请求先生做自己的娘亲。 话语不可谓不惊人,先生却只是如今宵这般摸了摸他的头,无奈笑道:先生是先生,娘亲是娘亲。先生不能做你的娘亲,但一样会关心你、爱你。 彼时的谢钰在心中无声辩驳:所有人的先生和一个人的娘亲,那能是一回事么? 但是,当他抬头看见先生的笑容,又默默将这句话收了回去。 衣襟被人一拉,谢钰又回了神。谢迟竹已然别开眼,眉眼间隐带愠怒。 谢钰一顿:“……当日在战场之上,我本可以捡回一条命,是他陷我于重围,顶了我的功名。” 良久无人应答,他又垂下头,附在谢迟竹耳边喃喃:“他能衣锦还乡,陪侍在先生身侧,我实在是不甘心。先生,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谢迟竹轻吸一口气,见眼前仍空无一物,躯体却枕在冰冷的怀中,更觉别扭:“如此?” “是。” 谢钰应声,又痴痴注视着他的面容,情不自禁要去抚。 却见谢迟竹倏然扬起手,直直赏了他一个脆亮的耳光! “……且先不说你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谢迟竹将手收回,只觉得掌心火辣辣的,又被人愈发精神地抵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谢钰,你眼中可还有天地师长?都让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唔!” 充血的掌心倏然被湿漉漉的东西一舔,留下一道可疑水渍。随即,那玩意竟然胆大包天地向着指缝里滑去,暧昧又缓慢,最后含住了削葱般的指尖。谢钰含糊道:“是啊,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先生要不要罚我?” 谢迟竹又将眼一阖:“别叫我先生。” 那人在他指节黏黏糊糊啄吻良久,才恋恋不舍抬头,从善如流道:“那我当唤您什么?先生不好,老师如何? “师父、师尊……” 谢钰将脸贴在他掌心里,口中絮絮念着,因而也错过了他眼中一线清明:“名姓都是身外物,何况称谓?只要是您,无论如何都好。” 不觉间,天边泛了鱼肚白。 最后一缕阴冷潮湿的鬼气逸散在晨光中,谢迟竹强撑着起了身。他随便用几句发烧梦魇之类的鬼话搪塞过前来嘘寒问暖的仆役,径直披衣去了书房。 乡野里的先生,也难有什么藏书可言。循着记忆摸索一阵,寥寥几本旧书册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不见什么荒唐话本。 怎会如此? 他眼皮一跳,又觉浑身酸痛难受得很,听身后一道彬彬有礼、笑意盈盈的声音:“——师尊可是在寻此物?” 谢迟竹回头,见谢聿人高马大地倚在门边,两指懒懒拈起一本线装的册子。 不是那劳什子的《桃李缠》,还能是何物? 他眉头暴跳,好险没将手里书本直接摔了,喝道:“胡闹!谢聿,你给我跪下!” 谢聿闻言,眉一挑,倒是顺从地弯了膝。都说男儿膝下应有黄金,他却丝毫惭愧之意也无,口中继续道:“师尊说要与我讲此书,弟子不明白何为胡闹。” 谢迟竹一哂,两步踩在他膝盖上:“我何时答应过你?” 不出所料地,脚踝又被人牢牢握在手中,灼热鼻息隐隐洒在他小腹。谢聿的目光执拗得惊人,几乎要凝出湿冷的实质,只轻声问:“师尊不记得了么?” 还反问上了! 谢迟竹脚下暗暗用力,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什么发热的铁砣子。一时情急,他竟然岔了气,不止咳嗽:“你这——” “嗯,我是混球。” 谢聿面不改色地应了,从侍从手中端了茶盏,缓缓替他拍背顺气:“生气伤身,您莫要同混球生气。” 谢迟竹口中还含着茶水,只得横他一眼,半晌才道:“书给我。” 幻境均需有所凭依,他将这书撕了,一切也就了结了。 “唯有此事不可。”不料谢聿一口回绝,“若是环境震荡伤及师尊神魂,一万个我也不够赔罪。” 谢迟竹压住眉头:“……那你要如何?” 只听谢聿缓缓笑道:“师尊只需与我将这话本子演完。” 半个时辰后。 谢迟竹怒气冲冲将书一摔:“荒唐!” 一边谢聿早有准备,稳稳把东西接住了,再替他将鬓发捋顺:“何处荒唐?” ……这不就是明知故问?谢迟竹吐口胸中闷气,向躺椅里一靠,无声别过头去。 接下来的情节,要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学生苦恋成痴、步步相逼,先生也禁不住追求,终被炙热情意与财宝金银打动,逐渐半推半就;眼看着昔日师生将成眷属,红妆铺就十里,花轿风光相迎,临到洞房时却出了岔子——合卺酒将饮未饮,月下花前情正浓时,那弟弟冤魂仍不安宁,于极阴时归来,誓要将一对情人搅散! 大概是要出书卖给人看的缘故,最终弟弟的诡计没能成功,兄弟二人一体双魂,也算勉勉强强包了顿大团圆的饺子。 但那书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写就,用词极其露骨下流,叫他看得羞恼不已。 “捉鬼便捉鬼。”他冷声道,“收好你的心思。” 谢聿正替他捏肩,闻言只是一笑:“哪里的话。我同师尊是结过契的道侣,真心天地鉴过,没什么心思算得上逾矩。” 手掌下单薄的肩身却陡然僵住。谢聿浑然不觉,继续替他将酸痛的肌肉揉开,手指拂过脖颈间惹眼的红痕:“要是疼了,师尊就与我说。” 谢迟竹一哼:“自己没眼色瞧?” 谢聿神色不变,口中应得恭顺:“您教训得是。” 他同谢迟竹的身子熟悉极了,不须多少力气就能将人每处都照顾得舒舒服服,刻意紧蹙的眉心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第112章 不多时,谢聿忽然退开一步,转身示意侍从放下了帘子。躺椅里,青年正恬然安睡,他又小心翼翼向人膝头盖了条薄毯。 指尖虚虚悬在那截玉颈之上,其下脉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垂眼,目光在谢迟竹周身巡曳,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描摹,脑海中尽是颠倒伦常的悖狂念头。 一举一动、或颦或笑……眼前人的喜怒哀乐他都一一见过,寻常的端方自持能够见得,私底下总有些骄纵任性的情态亦不鲜见,他人所不能染指的破碎秾艳更历历可数——但还是不足够。 他默然注视着谢迟竹,一双窄长的眼浸染墨色,几乎深不见底。侍从看得心惊,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贴边溜走了。 良久,谢聿才俯身走近,将一吻轻盈而虔诚地落在青年眉心,又去探他腕间那一点朱红的小痣:“……您还不愿意。没关系,我会一直等,我会等着您的。” 话音未落,四周虚景化作青烟袅袅散去,他将青年横打抱在怀中,又回到郁郁葱葱的山水之间。迷阵已破,视野都开阔不少,天边远远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是延绥峰来信:玉清峰恐在西南有异动,应避之。 第93章 延绥峰。 谢不鸣将信放出, 眉目中隐有忧思。 冉子骞立在一边,手里掂着传信用的鹤偶,不禁啧啧称奇:“传送法阵居然能用在这种小玩意儿上, 还是你们用剑的风雅。哎,看我干什么?” 谢不鸣收回目光, 淡淡道:“那是孤筠少时所作,大家也喜欢,我便做主将它们留在延绥了。等他回来, 你自可以向他讨一个。” 提到谢迟竹, 冉子骞神色又一正:“差点忘了,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事。孤筠大病初愈, 你就这么将人放下山去, 真不怕出什么岔子?” “我算了一卦。”谢不鸣悠悠道,“逢凶化吉,能遇贵人, 属上上卦。” 冉子骞眉头一跳:“哪方贵人?” 谢不鸣压眉, 脸上写满了“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流年遇天喜。还问么?” 哟,有桃花!冉子骞不禁感慨:“那还真是不容易。得是正经天喜,不是什么孽缘就成。” 两人又随意闲话几句, 冉子骞随即告辞:“万宗大典在即,玉清峰那群兔崽子还纠缠不休,我得稍做准备了。回见。” 谢不鸣眉心不着痕迹一蹙,很快颔首:“回见。” 说来也巧,他近来处理的麻烦事大多与昆仑中玉清峰一派有关。 玉清峰峰主是医修, 座下挂名弟子不计其数,在修士间颇有声势。 于修士而言,寻常小伤小病自然是不必去找医修的;找到医修的人, 大多都是丹田破碎经脉紊乱,主打一个半死不活。 就算天天打来打去,也没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修士给医修治,所以玉清峰做的是另外一门生意:炼化天材地宝制成助益修行的丹药,再向四方修士兜售。 业务范围再广一点,玉清峰座下更有经脉理疗等项目,日日宾客盈门,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往里流。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一封信递给谢不鸣:“……峰、峰主!玉清峰那边又换了说辞,死活不认昨天的口供,说账册是他人栽赃的,门下弟子不过是屈打成招!” 谢不鸣眉头一挑,缓缓展信:“他们有何新证据?” 不等道童回答,信纸上便浮动起光线,于半空中钩织出一枚木质令牌。以修士的双目看去,令牌边缘浮动着隐约的光晕,正是幻术痕迹。 清风微拂,幻术散尽,便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我在西南见过这种林木,枯叶能在枝头停留一春之久。”谢不鸣淡淡道,“而今是夏初,他们想抓现行?” 他与谢迟竹血脉勾连,自然能感到对方气息所在,正是西南群山之中。 道童眼观鼻鼻观心,恭敬答道:“是。” 谢不鸣亦不再停留,身形向主峰方向疾掠而去,仅凭一身修为便须臾内缩地成寸,几个起落间停留在所谓“主峰”。 修士们到底讲究些清雅,不至于将议事的主殿闹成菜市场,只各自分案盘腿而坐。 有人向着谢不鸣遥遥一颔首:“谢峰主。” 谢不鸣循声望去,同笑眯眯捋着白胡子的玉清峰刘管事对上了视线。他回以颔首,匆匆落座,心中仍有隐忧。 原因无他,只因那信纸上所示幻术实在熟悉。 世间祸福相倚。虽说卦象所示是“逢凶化吉”,但若卷进玉清峰这潭浑水里,凶与吉又各占几分?他的弟弟自幼体弱,心思又比旁人更重几分…… 他到底是个落了俗套的长兄,不忍心幼弟在外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一颗心不免惴惴。 那边的刘管事若有所感,又笑眯眯地以真气同他传音入密:“谢峰主若是心境不稳,我玉清峰也有特效清心丹售卖,与您八折。您看好不好?” 谢不鸣薄薄眼皮一掀,“滚”字就写在脸上。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人终于陆陆续续到齐。 主位上,为首的真人以白绸覆眼,身侧两位形貌如出一辙的童子扯着长腔:“——诸君各就其位。有事论事,无事论道——” 余音荡尽,刘管事立即起身,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色:“玉清峰有冤要诉!” “哦?”真人缓缓将面转向刘管事,声音平平,“但说无妨。” 刘管事一挺腰板:“我玉清峰向来以医道济世,不求有泼天功劳,但也从未行差踏错。近日却有污名无端加身,毁我座下弟子勾结凡俗兜售禁药!我等已是尘外身,凡俗金银财宝于我等有何用?这分明是有小人在暗中嫉恨作梗,欲毁玉清峰根基!” 座中修士纷纷不动声色地交换视线,唯独谢不鸣稳坐如山,眉梢都不曾动过。 “刘管事此言差矣。”坐在谢不鸣下首不远处的冉子骞将手在身后一撑,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在座诸位道心要是半寸红尘也不沾染,早就得道飞升了,何必为几块铁砣子扯皮?何况那弟子身上账册笔记往来信笺皆在,口供也画了押。这铁证如山,哪里是一句诬陷就能轻轻揭过的?” 刘管事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他指尖真气一动,幻术再演一遍,又转向主座:“我已将证物呈与真人。昆仑诸峰心法各异,幻术亦不是无源之水,请真人赐教晚辈这幻术出于何门何派。” 真人指尖一动。下一瞬,两小童对视,又是齐齐唱道:“延绥峰——” 延绥峰?! 延绥峰与世无争多年,不少人面色讶然,投向谢不鸣的目光中亦有迟疑。 果然。 谢不鸣迎着满堂目光坦然起身,道:“近日确有延绥峰弟子在西南行事,所为却是庙宇香火中凡人的渺小善念,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 刘管事遥遥冷哼一声。 主殿中安静片刻,主座上真人又开了金口:“既然如此,便彻查下去。到了西南,一切自有定论。” 众修士作鸟兽散。不散也得散,主殿不是打架斗殴的好地方,解决恩怨有解决恩怨的去处。谢不鸣面色淡然,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听见身后友人的话音:“……这就是你说的‘逢凶化吉’?” 佩剑嗡鸣不休。谢不鸣手指一压,将森然杀意敛于剑鞘内:“嗯。大抵是。” “那你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 谢不鸣道:“自然是去西南。” 忽而,他面色一变,经年淡然的人竟然现出几分罕有的愠怒。冉子骞奇道:“又怎么了?” “玉清峰有数位弟子私自越过山门禁制向西南。”谢不鸣语速飞快,腰间佩剑铮然长鸣,“走。” …… “什么信?” 谢迟竹将下颌懒懒靠在谢钰肩头,歇了好一会才想起似乎有来信这回事,问道。 谢钰将字条与他念了一遍,方才还兴致缺缺、没了骨头一般的人便倏然有了劲头,伏在肩头上笑了好几声:“我当是谁,还真有人送上门来。有玉清峰在背后做推手,一切就说得通了。” 从迷阵中醒来后,谢钰似乎将梦中事悉数忘却,谢迟竹也懒得追究真假,只快马加鞭向山林深处去。 此刻,两人正置身最深处的密林中,正是阿阮口中所说的“第三圈”。 四周除却过分繁茂的林木外,还有不少被浓郁灵气催生出的仙草。谢迟竹指尖朝旁一点,挑出一株与济世堂所供货物一样的:“喏。” 谢钰会意,替他将所指草株根部附近土壤拨开,露出一截散着盈盈微光的根茎。谢迟竹犹不满意,继续支使道:“再往下,我要看它是由什么催发的。” 第113章 话音刚落,掌风便似罡风向下催去,直将地面荡出了一个浅坑! 未免太过粗鲁。 谢迟竹不着痕迹地蹙眉,没有当场发作,先将神识向下探去。 灵气浓郁蓬勃、灵株生生不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那是一点森森然的死气! 脚下传来细微响动,谢钰神色先一凛,拦腰携着谢迟竹向侧面避去! 再回身去看,方才两人所立之处竟然尽数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之外,隐约能看见几只已裹成泥土色的粗布包裹,已残损不堪,难以辨认原本的形状和内容物。 洞口之内……谢迟竹弹指打入一道照明符,视线还未能抵达,胃袋先一步翻涌起来。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温暖的光芒将洞口一大片区域照亮,微小的灵力波动惊起尘土,一颗骷髅头当即骨碌骨碌地滚了出来。 强行压抑下翻涌不休的恶心感,谢迟竹只能做出初步判断:那大概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师尊。” 视线倏然一黑,谢钰轻轻盖住他的眼睛,将青年单薄的肩身牢牢护在怀抱中:“别看。” ……这小子。 谢迟竹轻轻一挣,埋怨道:“没大没小。” 话虽如此,他仍靠在人怀抱中平息了片刻才直身,又言简意赅地下令:“进去看看。” 只凭先前一眼,谢迟竹便能断定,这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个人造的“灵脉”。 然而,真正踏入洞窟之中时,所见之景仍让人骇然不已。 回响空茫,洞窟另有四通八达的连结;而仅仅是眼前照明符光芒所及之处,就横陈着不少尸首。 石壁上尽是奇诡的苔藓与菌丝,尸骨随意散落,横七竖八、姿态各异。一些已腐烂殆尽,留了一具体面的白骨,另一些则还是新鲜的,不祥的灰黑正在体表缓缓蔓延,啮噬着粉红可爱的血肉。 粗略数去,竟然就有七八具之多! 难怪、难怪。 难怪阿阮说,阿川每次归来都要大病一场。有这样抽人精气的阵法在,人怎能不生病?还能捡回一条命,那都算是侥幸了。 谢迟竹一时没有言语,只默然向洞窟深处侧耳,低沉呜咽的风声中还隐隐裹挟着不和谐的紊乱呼吸。 还有人活着! 他将唇抿成一线,也不多吩咐谢钰如何如何,自己径直飞身向其中一条洞窟的通路掠去。 铮一声清响,谢钰将长剑出鞘紧握手中,在几步开外相护。 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除却那些苔藓与菌丝黏腻恶心的气味之外,空气中还另有一种腐朽的臭气,那是死亡降临之前的味道。 终于,谢迟竹止住了脚步。他没有再用照明符,而是将灵力附在双目,面无表情地垂眼望去:深黑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身影,他的状况显然较外边那些枯骨好了许多,但也实在强不到哪里去。 他还算高挑,但消瘦极了,面色一片灰败,裸露的皮肤上斑斑布满诡异的深红。若是定睛细看,还能在深红之中辨出仿佛正有什么玩意蠕动着的细小血孔。 谢迟竹俯身,在他脚边拾起一株散着幽光的药草,目光顺带掠过他的眉眼。 平平无奇,想来是汇入人海便让人难以记住的,没有半分特征同阿阮话中的“阿川哥哥”相似。 “稳定伤势,带他回去。”谢迟竹又将一声叹息咽回,手中药草与乾坤袋一并丢给谢钰,“你来吧。” 相比谢迟竹,谢钰从一开始就对这些“邪术”无甚反应,面对满地可怖的尸身亦是反应平平。他应了,珍而重之地将乾坤袋收入怀中,而后便面不改色地替地上人探脉息:“生气已逆行抽走大半,心脉有伤,好在三魂六魄无缺。” “不伤神智便好。”谢迟竹踢开地面一只干瘪的水囊,“他应当有很强的执念,才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否则在迷阵中守不住魂魄,早就该和外边那些朋友一样了。 谢钰正将一枚丹药塞入阿川口中,闻言一顿,“咔吧”一声将阿川的下颌接了回去:“看来‘十年寿数’之言不虚。” “当时求神所思所想,一定是心里话。”谢迟竹垂着薄薄的眼皮,答,“只是十年后未必不会有怨怼。” 青春美丽的皮囊、或可期许的前程、受炙热情意驱使的种种付出…… 当残缺出现的时候,今宵的绵绵情意还能存下几成? 他又将那送信来的鹤偶在手中把玩片刻,见谢钰直了身,便说:“走吧,应该有人要来了。” 第94章 日头逐渐西斜, 山林陷进一片浓稠的暮色里。 老妇挎着篮子向村里走,正美滋滋盘算着今日的收成,神思畅游间险些一步撞上山道口一道纤细的人影。 “哎哟, 我的心肝!”看清那人之后,老妇才长抚着胸口惊叫出声, “都这时候了,阮娘怎个还不回家?” 阿阮勉力弯起一双红肿干涩的眼,强笑道:“……我就是来瞧瞧。婆婆今天收成不错?” 这密林幽幽, 就快伸手不见五指, 还能瞧出什么名堂? 老妇闻言,又长叹一声:“还成, 但山里多危险, 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柱子今儿个还没回来,家里又快揭不开锅了,我这老骨头才不进山。是不是?” “嗯, 我就是瞧瞧, 马上就回去。”她眼神闪烁,随即扬起更大的笑容,“您孙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呢吧?” “就是说!我得早点回去。”老妇一惊, 连忙加快了步子,又不放心地回身看一眼阿阮,“要不要搭双筷子,来婆婆家把饭吃了?” 阿阮飞快瞥一眼她,又哑声道:“不给您添麻烦了, 还有剩饭呢。” “你这孩子,别老什么都憋在心里。”老妇也不坚持同她客套,抬头看眼天色, 踩着大步离去了。 暮色的阴影里,阿阮轻轻抬手擦过眼角,又回想起今日晌午时分的情景。 几个进山时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提早从山里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个个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起初还很惊喜,稍后心下便升起浓重的不安:只是一个上午,就算成年男子脚程不停,又怎能从最深处将阿川哥哥带回? 但是,想到菩萨显灵时那慈悲的笑眼,这担忧又很快为微妙的侥幸取代。或许阿川哥哥自己走到了外缘某处,正好为队伍所撞上…… 现实很快将侥幸打破。别说阿川了,那对夫妇也不见影踪,连村里同行的汉子都失踪了一个。 她远远听着领头的汉子讲起山中经历,什么吃人的黑雾、什么“一下就不见了”,心中只余一片木然。 直至听见村中婆婆的关心,疼痛才迟缓地漫过心头。阿阮缓缓蹲下身,环住自己的膝盖,只觉得热泪不受控地向外涌。 她哭得昏昏沉沉,却听见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疑心是自己忧思中生出了错觉。 可又好像不是——有人抓住她的手,急急忙忙道:“阮娘,有官老爷到了,你快跟我来!” 阮娘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禁不住去想:官老爷来做什么? 山口到村口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还没等她想明白,几匹高头大马便远远映入眼帘。 已经入夜了,怎会看得这么清楚? 她眨眨眼,才意识到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四周照得宛如白昼,初夏的夜晚平白生出几分燥意。 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还骑在马上,皂色官服、腰佩铁尺,前后拥着仆役,瞧着好不威风。 “可都到齐了?” 高头大马上其中一个官差问。 前头连忙有人恭敬应道:“齐了、齐了!” 官差甲这才一清嗓:“咳咳——尔等听好了,吾等手持州府刑房令牌,奉命追查一宗要案!稍后同你们问话,一律老老实实招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皆只能从彼此眼中见得一片迷茫,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这小山村地处偏僻,真论起来,一年到头顶多能同税吏遥遥见上一面,哪里见过什么州府大官? “听好了!这几日,你们村上可来过什么外人?尤其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相貌堂堂,女的常以帷帽遮面?” 听闻此言,外围的几个汉子眼中闪过慌乱,正欲窃窃私语。 那官差却像长了八只眼睛一般,如炬目光横扫过来,直直落在其中一个汉子身上:“——你有话要讲?” ……这、这可要如何是好?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没料,这点细微的动摇也被官差居高临下地收在眼底。他又冷喝一声:“据线报,那两人盗采官山,牵连了许多人命,官府现今正重金悬赏!” 第114章 官差一挥手,仆役便将一只托盘高高举过头顶,金银元宝映着火把的光辉,几乎要将人眼迷晕。村民们几乎个个都目不转睛,阿阮也只能迫使自己合群。她盯着那金元宝,眼睛一阵发疼。 可是,托盘里的金银元宝是虚的,拿到手的元宝是实在的。众人仍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当率先出头的那一个。 见他们一副畏缩样,官差也不勉强,大手一挥道:“也罢。拿名册来,待点过卯,本官一个一个细问!王大柱在何处啊?” 此话一出,四周齐齐陷入寂静。 “哦。”官差挑眉一笑,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不会也同贼人盗采官山去了吧,父母妻子又何在啊?” 夏夜里响起老人沉重的咳嗽声。先前同阿阮搭话的老妇捏紧了手中的篮子,颤颤巍巍道:“我是王大柱的娘。官爷明鉴,我家大柱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猎户,进山只为寻人,绝非盗采,更不认识什么贼人。” 她说了一长串话,气息越发微弱,哀求之意却难掩。 官差却并不买账:“哦?那为何迟迟未归?” 老妇将手里的破竹篮捏得吱呀响:“……咳咳。进了山,一两天才出来都是常识。咳咳!” 她话音微弱,咳嗽却剧烈,官差嫌恶地偏过头去,一时没有再发话。 窃窃私语声让夏夜重新变得嘲哳,还没等商议出个结果,人群里忽然响起几声错乱的惊呼:“大婶,怎么了大婶!” “柱子娘,你醒醒!” “婆婆!” 听见老妇昏倒的消息,阿阮登时连发抖都顾不上了,要径直扑过去。 不料,她脚步还没动,就先被人拎小猫似的拎住了后颈:“——你!” “你什么你?”方才还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差在她身后轻声笑,“这位姑娘,来聊聊呀。本官想起来了,你的未婚夫是不是也未归?别急,慢慢同我说。” 寒意从脊背蹿遍全身,声音皆哽在喉咙里。 四周一片大乱,人人都着急同今早的谢氏夫妇脱清干系:“我就说那两个妖人出手这么阔绰还非要进山,肯定是有鬼!” “都是他们迷惑了柱子,跟柱子娘没半点关系!” “对、对,他们还给……” 官差将话语打断,眯起眼问:“他们还给了什么东西?” “是这个!”有人高高将一只精细的香囊举起,“这是那妇人交予我们的,说是能辟邪。我呸,那根本就是件邪物!” 官差将香囊接过,放在鼻间细嗅,只闻到一股馥郁的冷香:“不错,正是此物。” 他眉目忽然就舒展和缓了。阿阮都看在眼里,心里惊惧不定,却不能解其意。她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喊道:“他们不是贼人!” 众人目光投过来,更有人要去捂住阿阮的嘴,又被她扭头躲过:“我昨晚看见菩萨显灵了,他们就是来救阿川哥哥的!州府距地百里,你们如何能一日之内赶到?连文书都没有,我看你们才是血口喷人!” 她语速飞快,一个字也不结巴地说完,一背都是淋漓冷汗。 官差瞪大眼,一张脸都气得涨红。半晌后,他才饶有兴致地伸手去掐人下巴,冷笑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文书,又知道什么百里千里?给我拉下去,我倒要好好看看,那菩萨是什么歪神——” 阿阮也不落下风,抬手掐住他的胳膊,眼看着就要顺势咬向这官差的手! 恰在此时,她耳廓一动,遥遥听见远处一道长风破空—— 那官差瞪圆了一双眼,掐着她的手骤然没了劲,顷刻向后疾退! 人是退了,手却还在原地。阿阮抹去鼻尖上一点温热,后知后觉地撒了手,转身看向长风来处。 只见月色昭昭,勾勒出两道身影。一人手执长剑,劲装利落;另一人则被他揽腰半抱在怀中,一袭白衣飘然承着如雪月华。 眯眼细看,才能发觉长剑连鞘都未曾出,只一缕剑气就将那缺德官差的胳膊从中生生斩断! 能飞、能使剑……人群中又是数声惊呼:这不是神仙,那谁是神仙? 官差只能管束有限的人间事,神仙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天上的神仙! “好好看看?”执剑那人遥遥沉声道,“那也要有命看才好。” 两人身后,王大柱一瘸一拐地背着人跑了上来,端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娘、老大!我们把阿川兄弟带来了,大夫呢?快叫大夫!” 生此惊变,众人反应不及,反倒是小半张脸都沾了血迹的阿阮先回过神。她快步迎上前去,一双眼亮得惊人:“两位恩人,我就知道您二位会把阿川哥哥带回来的!” 她身后,那官差正并指点按向断臂几处大穴以止血,见仆役小心翼翼弯腰将断手从满地尘土中拾起,咬牙咒骂道:“捡什么!手什么时候都能接,给我拦住她!” 仆役还没抬脚,便觉脖颈上微微一刺! 长剑不知何时已幽然出鞘。谢钰手中剑锋偏转,月下剑光黯淡不显,幽微剑气却先一步送到,险之又险地擦破了仆役咽喉最险要处一线油皮! 只要那剑气再深一分,他便要命丧当场了。 谢迟竹将手覆在谢钰手背上,长指轻叩几下,替人悠悠将台词说全了:“再向前一步,你当知道你的下场。” 说这话时,他双眼微弯,很透出几分狡黠的意思。 在场诸人,无论通不通剑术,都为那幽微剑气中森然杀意遍体生寒;险些被抹了脖子的仆役本人,更是腿一颤,衣料上当即洇开一片略不体面的湿痕。 谢钰却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只微微侧过头,向谢迟竹问:“师尊,我这第四式学得如何?” 谢迟竹含糊应道:“大概天下第三。” 第一是他亲哥,第二是他本人。第三嘛,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分给座下唯一的弟子。 那厢官差的血还没止住,脸色眼看着惨白起来,断臂也迟迟未接回。伤口传来阵阵剧痛,对面的人还在你侬我侬,看得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后退一步,你也别想同师门交差!” “哦?”谢迟竹听见“师门”,眼角笑意又盈一分,“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第95章 此刻, “官差”一行人本就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若再由谢迟竹牵着鼻子,将正经师门和盘托出,岂不是全然成了跳梁小丑? “仆役”深知那位“官差”的秉性, 生怕自己的胳膊也保不住,一颗心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急中生智道:“大胆!我等乃是昆仑弟子,今日前来, 就为捉拿你这妖邪!” ……什么, 昆仑弟子? 昆仑在修士间鼎鼎大名,到了凡人间亦常常在各色故事传说客串出场, 就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昆仑”二字意味着什么。 仙山琼阁、大能辈出, 令多少侥幸引气入体的凡夫俗子高山仰止之地,几乎能与不可侵犯的“天道尊严”四字等同。 同行几人一听,立即在众人肃然起敬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 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仙人姿态。 官差见状, 眉头微跳,只得咬牙将伤口血肉削去一层,源源不断的鲜血这才能止住:“不错, 我等正是奉师门之命而来。原本念及手足情谊,想劝你回头是岸,可没料到你冥顽不化至此。谢迟竹,你可知错?” 谢迟竹面不改色,依然将谢钰青筋暴起的手背轻轻覆住:“还有此事?” “不知悔改!”那官差喝道, “昆仑上下皆知你以邪法残害道侣,你还敢否认?” 他又瞥两人交握的手一眼,刻意将音量拔高:“哦——结契道侣死在你手中不过三月, 按凡人制度亦未出孝期,你就同旁的男子行上那苟且龌蹉之事了?还真是缺男人!” 阿阮已然跑到两人身边,闻言立即回头尖牙利嘴地骂道:“对女子说这样的话,你才龌蹉,你全家都龌蹉!” 官差急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女人?为一己私欲不顾阴阳之和,简直伤天害理,差点忘了他这条罪证!” 这厢吵得热热闹闹,围观的众人简直听直了眼,吵嘴的搬人的全都停了,恨不得将耳朵都竖起来。这等玄门秘辛,别处可听不来! 众人议论纷纷,一边的阿阮急得简直要掉眼泪。 “差点忘了。”不料,谢迟竹竟向她微微侧脸,笑意和煦,又隐约与她所见菩萨虚影相合,“不去看看你的阿川哥哥?” 是了,为她救回阿川哥哥的菩萨使者怎会是坏人? 第115章 她将眼泪一咽,决意不再给谢迟竹二人添麻烦,几步冲到阿川与王大柱身边去了。 哄走了好哄的,谢迟竹又回过身,无奈瞥向谢钰紧紧握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紧绷,剑身上已然隐隐缭绕起黑烟。 “这位前辈,”谢迟竹复看向独臂的“官差”,好意提醒道,“泼人脏水也要适可而止,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谢钰冷声补充道:“跪下磕头,考虑原谅你。” 这倒霉孩子!谢迟竹眉头一跳,已预料到场面可能会难以收拾,没想到光是嘴仗就被搅合得如此白热化。 谢迟竹轻轻叹口气,松了手,决定选择尊重他人自行选择的命运。 偏偏那官差还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扬声喝道:“你扮成这样,莫不是还想在外面偷其他男子的阳气?你敢说你不缺男人?真是无耻!” 他看见谢迟竹直起身,更嗤笑一声:“哟,终于舍得从男人身上起来了?我还以为谢小公子被男人——呃!” 半声惨叫被扼在喉咙里,方才还颐指气使的人身躯轰然倒地,眉心咽喉丹田三处骇人血窟窿血涌不止。仆役浑身颤抖不止,见谢钰停在几步外避着那涌流的污血,才敢战战兢兢去探地上人的脉象:别说半点生息了,那死气之浓厚,活像死了十余年的干尸! 仆役骇然,声音都惊惶得变了调:“邪法啊,这就是邪法!谢小公子,这吸人生气的邪法你不光自己修行,还要传予奸夫?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再一度地,话音戛然而止,且比上一次更为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鲜血在远处漫开,人群连连退避,谢迟竹不忍地垂下眼,眼睫忽又一颤——他隐隐感应到一缕可称亲切的真气。 “一人行事一人担。”谢钰瞥见远处谢迟竹垂眼的模样,声音都放得很轻柔,不忍高声将青年惊扰似的,“此二人造谣滋事为我所杀,来日也望诸君不要怪罪到我师尊身上,都将眼睛和嘴巴放得仔细些。” 末了,他一顿,又补充道:“眼见为实。至于其他无稽之谈,诸君也莫要挂心。” 说罢,谢钰手在剑柄上一按,长剑归鞘;他自己亦身形一闪,归于谢迟竹身侧。 那伙官差暂且收敛了声势,但也并未离开,悻悻立于村口外;村民们大多还在此处,只是远远避开那两具尸首蔓延开的骇人血污,窃窃私语因谢钰所为而止;身后,母子正相谈,久别逢的情人执手相看泪眼。 纷争暂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处在自己的世界里。谢迟竹收回神识,眉眼弯弯,竟然在这场兵荒马乱后显得心情颇好。 谢钰垂手立在谢迟竹身侧,极其贪婪且专注地凝视着他盈盈含笑的眼眉,小心唤道:“师尊。” “……这时候想起你还有个师尊了?”谢迟竹瞥他一眼,笑意倒是未減,生来顾盼多情的眼眸更是潋滟,“还有些时候,你可仔细思量自己到底有何过错。” 对于认错这件事,谢钰熟门熟路得很,不须思量便道:“弟子不该欺瞒师尊,不该自作主张——” “唉。”谢迟竹又叹口气,抬手打断他的话,微翘的唇角在他面颊飞快擦过,“不须同我讲。” 那缕熟悉的真气越来越近,谢钰——谢聿隐约有所感,猛然明白了他家师尊的意思:跟他本人解释没用,还是好好同前来兴师问罪的谢不鸣解释吧。 又说到谢不鸣。 谢不鸣人还在九霄云上,心中忧思不止,神识先一步向下扫去。 因着血脉默契,他寻谢迟竹从来都很容易,不须多么费神便锁定了大致的位置。 他思弟心切,连忙细细一瞧,险些将最宝贝的剑柄都捏碎:只见惹得他心忧如焚的宝贝弟弟眉眼脉脉含笑,正半靠在另一个男人怀中絮语;再说那男人,是随便哪个半道蹿出的野男人也就算了,他都不至于多么介怀。 但那男人佩剑隐隐萦绕黑气,又看地上两具尸体颇具特色的死状。要知道,修士改换形貌轻易,某些功法却可称举世无双。 眼前这局势,不是故人改头换面归来,又能是谁? 谢不鸣额角青筋隐隐暴跳,神色却不变,一言不发便要纵身向下。同他一道的冉子骞直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跟上:“谢峰主,你这又是闹哪出?哎,等等我啊!” 不过,作为正儿八经的延绥峰峰主,谢不鸣震怒时亦不失传统意义上的仙人风骨。 烟尘腾起,他好歹是仪态翩翩地落了地,身后还随着一个险些狗啃泥的冉子骞。 眼看着局势要更混乱,谢迟竹这才施施然从谢聿身边退开半步,远远朝着谢不鸣小心翼翼地一笑。 笑容里讨好的意味分明,谢不鸣心头火又蓦然灭了,他想:就算谢迟竹欺瞒了他一些不太令人愉快的小事,那又能如何?他的弟弟终究是他的弟弟,至于其他人…… 再抬眼一扫,那个“其他人”还站在原地,他亲爱的弟弟却早脚底抹油,不知道溜到何处了! “很好。”谢不鸣压住眉头,缓缓道,“几位玉清峰的道友,还请与本座好生论一论此事。” …… “诶,咱们书接上回。上回说到啊,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两方人马在一处小山村内齐聚。剑拔弩张僵持之际,一位剑尊忽然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持长剑,唰唰唰就是三道凌厉无双的剑光。扮作官差那伙仙人倒下,其他人也是不敢吱声哪。敢问这人是谁?正是那仙尊的兄长,如今已于剑道大成的那位……” 正值晌午,外头日头正盛,茶馆窗边都垂下了细细的竹帘。茶客们各自倦怠,聊天的聊天,打瞌睡的打瞌睡,连带着台上的说书人也没什么激情。 跑堂的小二得了闲,正在角落里磨蹭着偷懒,却忽然被人拍了拍肩:“劳驾,来一碟子荷花酥,再上一壶清茶。” 他猛然一跳,回头看见一个侠客打扮的男人,口中当即应道:“好嘞客官,这就来!” 茶馆中每日都是人来人往,但气度不凡至此的人还是相当少见。端着点心和茶过去的时候,小二又禁不住偷瞄了一眼那桌人:除却一开始点单的男人之外,同桌还有两人,长的一袭青衣,眉目平和清正,正侧耳同更年轻些的青年说话;青年眉眼同身边的男人约莫两三分相似,却要稠丽张扬得多,一身素净衣衫细看之下也是华贵内敛。 只这一眼,年长那位便抬眼看向小二。小二一震,将点心放到桌上:“您要的茶水点心在这,还要添什么尽管同小的说。” 方才点单的男子抱剑坐到两人对侧,目光亦淡淡掠过小二。 这下,小二是真的浑身不自在了。他陪着笑脸,脚步悄悄往后挪:“您几位要是没别的事儿,小的就先告退了——” 幸而,也没人拦他。 台上,说书人偷了会闲,几口茶水润喉,又开始慷慨激昂:“众仙人于真君公堂上对簿,将证据各自拿出来一瞧,您猜怎么着?那凡人拼死也要采得的‘仙草’,竟然是用凡人魂魄与寿数灌溉成的,啖的是人血!这事可不好在凡人间声张啊,只能先悄悄把牵涉的药铺全都关了——” “哎,咱们镇子上的济世堂是不是也没开张呢?” “你别说,还真是!” 谢迟竹在窗边,背后靠着被晒得暖洋洋的竹帘。他和谢不鸣说完了闲话,便端着茶盏听茶馆内的絮语。 玉清峰以人命养“仙草”证据确凿,涉事诸人皆已扣下或被先行处理;阿川魂魄无缺,肉身却亏损太甚,经商议之后另由人先一步送回延绥峰调养,待伤愈后再决定去向,此事算是尘埃落定。 这家茶馆的荷花酥做得别有巧思,以众多花瓣拼装成整花。谢迟竹拈起一瓣送入口中,认真与谢不鸣分享品鉴感想:“馅料不错,应该是加了花蜜?但酥皮差点火候,可惜了。” “嗯。”谢不鸣淡淡应了声,“稍后便差人去问蜜的来处。” 谢迟竹弯眼,露出一点白牙:“真像土匪。” 话虽如此,他也没当真反对,又送了一瓣荷花酥下肚。 兄弟两人就此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了许久,直至桌上点心扫去大半,谢迟竹慢吞吞地拿起丝帕擦手。 谢聿亦将驻留良久的目光收回,转身同小二打包了另一份新鲜的点心,末了又问:“你家点心中可有花蜜?” 他生了一双窄长的眼,面无表情时便格外幽深,甚至隐隐显得瘆人。小二又一抖,只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顶透:“……客、客官,咱们店里的点心都是大厨家传秘方,实在不能和别人讲的。” 谢聿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耐心地说:“金银不是问题。” 第116章 小二只得赔笑:“客官,这不是钱的问题哪。” 忽而,小二听见一声嗡鸣,登时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响动,谢迟竹可明白得很。 要是让谢聿无缘无故在此处拔剑,他的面子日后也不用在道上搁了! 谢迟竹瞥一眼谢不鸣,一咬牙,弹指将一枚铜钱飞向谢聿肩头! 他并未刻意遮掩,谢聿果然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反手轻松将铜钱接住,又默默将掌心在面前摊开:兴许情急,这枚铜钱都未仔细挑选过,图案稍有磨损,成色实在一般。 小二自然也瞧见了这枚铜钱,心中纳罕:说钱不是问题,到头来掏出一枚破铜板? 于是,小二又道:“不如客官先把帐结了,如何?诶,客官,使不得使不得——” 几枚闪着金光的小巧元宝结结实实砸在小二掌心里,他口中下意识连连说着“使不得”,身体却很诚实地将几枚元宝攥紧了,连连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点心马上就打包来,您别急,咱马上就去找大厨!” 他转过身,鬼鬼祟祟地将拳头搂在胸口,生怕到手的金子飞了。 这么多金子,别说什么劳什子秘方了,将他们这间茶馆买下来也使得啊! 谢迟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小二乐颠颠的,他却有点儿不高兴,按住腕间小痣,腹诽道:丢人现眼。 至于谢不鸣? 确认谢迟竹新收的徒弟便是从前那位之后,他就选择性地将谢聿当作了空气。不过,此前两人的关系也实在算不上好,谢不鸣同“谢钰”更是面都没见上过。 应当寻个时间和哥哥好好谈谈这事,可他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倔骨头……眼见着谢聿带着打包好的点心与蜜罐从里边出来,谢迟竹也撑起了身子,眉心忽一蹙。 谢不鸣见状,立即问:“可有不适?” 谢迟竹想起余下两颗还未炼化吸收的丹药,微微摇头:“无妨。” 白水镇一行之后,几人又因为那烂摊子的琐事耽搁了些时候,此刻正一路游历着向延绥峰归去,再为万宗大典做打算。 出门游玩应当是高兴事,可夹在兄长和……徒弟之间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的身子似乎也等不太起。 这么磨蹭下去总不是个事。谢迟竹心念一动,还是决定也同人商量商量。 第96章 小院门庭寥落, 清辉倒是盈了满院。岳峥酣畅淋漓地耍了一套刀法,将大刀扔回刀架上,忽然辨出天边一阵细微的振翅声。 难道是昆仑那帮老头子要整新的幺蛾子?不对, 那帮老头最喜欢铺张排场,肯定不会用这么朴素的玩意传信。 那就只能是…… 岳峥心中一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线条十分有八分简陋的木偶摇摇晃晃凌空飞来。 圆圆脑袋、尖尖的鸟喙、还有黑豆般的小眼睛。展翅的姿态倒是活灵活现,足以让人看出它的原型是一只仙鹤。 仙鹤仙气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单足而立, 神气地看向岳峥。 果然,是延绥峰来信, 多半还是谢迟竹的私人口信。 岳峥当即大跨步迈过去, 大拇指熟门熟路地就要往鹤偶肚皮上按,独自对着空气寒暄道:“谢小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诶?” 指腹下一空, 那造型有些滑稽的鹤偶竟然气势汹汹地躲闪开来, 中气十足地骂道:“岳子岱,好啊你!知道是我还动手动脚,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骂起人来仍让人觉得清润悦耳的声音, 又是这般熟捻的口气,不是延绥峰那位还能是谁? 一双黑豆般的眼怒视着岳峥,岳峥只一拂袖,摆出一桌清茶与茶点:“我可不知道是孤筠亲至啊,误会误会!来都来了, 坐下说?” 鹤偶那小眼睛又向桌面扫了一眼,这才很庄重地点头:“……也好。我长兄管束近日来愈发严格,有些事不太好传到他耳朵里, 不得已才用了偶身。” 岳峥听了,挑眉讶然道:“写信都不让?那确实有点过分。谢峰主还怎么你了?” “左不过那老一套。”鹤偶耷拉下一双洁白的翅膀,“不高兴我同旁人多言语就算了,怎么和徒弟说上几句话也要干涉?我又不是才及冠!” 岳峥眉头又一跳:“……我所知的谢峰主虽对你管束严格了些,但也算得上溺爱了。要不你先说说,是怎么个说话法子?” 鹤偶叉腰,一双黑亮的眼睛心虚地别开:“不过是炼化那丹药,先前与你见过的。再说了,他到底是我正经过了拜师礼的徒弟,自然要好生教导的。“” 岳峥一下明白了,那丹药里必另有玄机。但他不能贸然点破,于是委婉说:“或许是因为前车之鉴?清云境开放在即,又有你从前徒弟那档子事……” 算算时间,也正好一甲子了。 原本还神气十足的鹤偶一下没了精神,耷拉下木刻的圆圆小脑袋:“……我肯定知道他的心。可是丹药总不能只吃半剂呀,岳子岱,你替我想想办法,求你了。” 岳峥一顿:“你要慢的办法,还是快的办法?” 鹤偶眼睛里霎时又恢复了一点神采:“快慢倒是无妨,先都说来听听。” 岳峥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那你可要听好了——” 在鹤偶期待的目光里,他施施然晃了晃手指,故作高深道:“都没有。” 鹤偶暴怒,眼看着就要奋起去啄岳峥:“岳子岱,你、你!” 岳峥笑而不语,横掌稳稳护住面前一盏清茶:“我什么?孤筠,你心中其实也清楚,对不对?” 鹤偶一对尖尖的喙还张着,险些就没收住气势汹汹的进攻,反问道:“我清楚什么?” 岳峥将一小块点心碎屑托给它,懒懒道:“只要你愿意同谢峰主将话好好说开,他未必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真奇怪,相依为命的兄弟都这样小心翼翼,你们延绥峰真是天底下头一份。” 鹤偶听了,又一顿,没搭理岳峥送来的点心,反而狠狠在他指腹上一啄! 一啄瞧着气势汹汹,但刀修皮糙肉厚,别说见血了,连红肿都不见得有。 岳峥仍然是笑眯眯的,背过手不着痕迹地给自己掐了一下:“我记得你们少年时倒是亲厚……也罢,死生事大,总不能同光着屁股厮混时相比。” 鹤偶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向他,恼道:“你!” 岳峥却自顾自地说:“上次见你挽着谢峰主的手亲热说话,还是一甲子前。哎,孤筠,我要是你哥,肯定还等着你哪。” 鹤偶没接话,反倒将刚才的点心碎屑叼过去了。尖喙咂巴咂巴,木质的偶身中隐隐透出术法运转的微光,再度张嘴时那碎屑果真消弭无踪。 它品鉴完,还不忘神气十足地点评道:“糕点不错,记得多备几份,万宗大会时我来寻你。” 说完,偶身上微光泛动,鹤偶翅膀一拍便掠向了长空。 手中茶盏还未凉透,岳峥面上还带着笑容,却是朝着夜空中不见影踪的小小身影摇了摇头。 思及一甲子前的万宗大典, 他阖目,缓缓沉入回忆之中。 …… 六月还能见得明亮如昼的灯市,人群摩肩接踵而不嫌夏日炎炎,便是清溪镇一甲子才有一次的奇观了。 岳峥背着几乎同成年人一般高的刀架,寻常人不敢近他的身;走在他身边的锦衣青年就要受些罪了,身上衣裳花哨繁琐得过了头不说,还总有不长眼的人要往他身上撞。 “少爷、少爷,您行行好!小的也是家中……” “罢了,下不为例。”谢迟竹懒得去听那冗长的说辞,立即松了手里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鬼,“要是换了别人,你就没这么好下场了……” 那小鬼也不听他说什么,得了自由便一扭头往人缝里钻去!谢迟竹顿觉不对,低头一看,腰间果然少了一块莹润的羊脂玉扣。 他咬咬牙,要拔腿去追,却被身边的友人岳峥拦住了腰:“哎,谢小公子。你瞧,这是什么?” 只见友人指尖上什么东西映着灯市如昼的光辉,精细的络子在微风中一荡一荡,不是他的如意扣还能是什么? 谢迟竹当即抬手要将玉扣取回,岳峥垂眼看向他隐隐泛红的面颊,扬手将东西往掌心里一收:“孤筠啊,我先前都同你说过了,如此贵重的物件要上个术法保险才好。若是我不在,今夜就岂不是由那凡人乞儿偷了去?” 谢迟竹似乎是恼了,同他对视:“聚散都是缘分。再说,不是有子岱在么?” “说得好!好一个缘分。”这话不知道哪里哄好了岳峥,他立即将附上了术法的玉扣送回谢迟竹手心里,又揽住青年肩身大步向前走,“射箭也拔得头筹,还是我们谢小公子厉害。这灯市逛得差不多了,明日|你又如何打算?” 第117章 明日,便是清云境开放首日。万宗大典历年都在清云境内举办主试,炼虚以下修士皆可入内,按探索所得分出高低。 这所得对于各大宗门来说真不一定是什么宝贝,但在万宗之前出风头的机会可不多。虽说先天有所不足,但幸而有延绥峰的天材地宝供养,谢迟竹冠岁便有仅次炼虚的金丹之境,正是这届魁首的热门人选之一。 果然,青年志得意满地一笑,大言不惭道:“我自然要争一争第一,子岱觉得如何?” “我们谢小公子自然是最有本事的。”见他笑得开怀,岳峥也笑了,毫不避讳地继续道:“也捎上我沾沾光呗,事后再同你重谢。” “朋友之间哪用得上重谢。”谢迟竹只摆摆手,“说不定我还要依仗你的刀呢。” 一声长叹,眼前繁华的灯市景象作云雾散,换成了连空气都潮湿粘稠的清云境深处,而岳峥身边空空如也。 两人为夺得当时头彩在秘境深处走散,岳峥自认未能真正履约。纵然后来谢迟竹安然无恙,此事也每每在午夜梦回时梗在岳峥心头。 如若他当时能护在谢迟竹身侧,那枚如意扣是否就不会“丢失”? 谢迟竹也不会莫名其妙收一个话都讲不明白的小徒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一切…… …… 月黑风高夜,云层将天边压得密不透风。不知哪家散养的家猫正在房梁上蹑手蹑脚,如电目光巡视过四方,却在看清窗边悠然闲坐的一道人影时拱起了背:“喵——” 闪电起落,窗边的青年将手指竖在唇边,微微朝它弯眼。 不料。这一眼不仅没将它安抚,反而让毛茸茸的小家伙更为骇然,径直从房梁上跳下去了! 咚—— 人间勉强算个太平光景,猫也油光水滑,落在地上的动静起码能让三里开外的人听见。 谢迟竹无奈,将长腿又踡了踡,侧身去叩身后的格子窗。 从外边看,他就凭一点足尖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客栈外梁上,竟然比方才那不光彩退场的猫朋友还要轻灵! 半晌,里边也不见响动。夜风刮过来,正盛的绿叶发出窸窸窣窣的低响。 谢迟竹不悦地蹙起眉:修士又不用如凡人那般睡觉休息,更不会在这荒郊野外无人护法时贸然入定。谢不鸣在屋里捣鼓什么呢,迟迟不来给他开窗?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心中暗暗寻思:是直接破窗而入好,还是回头去找谢聿好? 归根结底,谢不鸣最多有些不高兴,也不至于真的将他怎么样,不如干脆真的先斩后奏…… 谢迟竹几乎已经将自己说服,却听窗户里传来“吱呀”一声响。 好吧。谢迟竹遗憾地收回了后一个念头,脚尖轻轻蹬在窗户:“哥。” 窗户倏然洞开,谢迟竹避开谢不鸣的手,轻盈落在了客房内。 单人间,客房内点了盏孤灯,案上书卷还未合拢,蘸了墨的笔就闲置在砚边。谢迟竹嗅到谢不鸣袖上一点墨水气,又蹙眉道:“哥哥又在在处理公务。” 谢不鸣看向他,目光柔和了一瞬:“总归不放心彻底放给手下人处理,也没什么劳累的。倒是你,怎么不在房中调息?” 谢迟竹微微抿唇:“哥哥要处理事务,我自然所为不是闲事。” “我们孤筠的事自然没有闲事。”谢不鸣一抬手,桌面上琐碎的办公物件转眼就没了踪迹,“我房中还有点心,坐下说。” “又是点心。”谢迟竹蹙眉,“我是喜欢吃些甜食,但也不必将我当孩子哄。” 谢不鸣只得道:“我哪里有。” 谢迟竹立即反诘:“那倒是我多心。” 谢不鸣叹口气:“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谢迟竹指尖微蜷,觉得胸口好不容易聚起的气就要散开了,决定单刀直入:“哥——” “嗯?” “我确实有话想同你谈。”谢迟竹说,“谢聿的事。” 说完,他抬起手指,在空中虚虚写了一个“聿”字,将装傻回旋的道路也一并堵住。 谢迟竹清晰看见,他长兄素来平和的眉目里倏然闪过狠戾凛然的意味——只一瞬。 下一瞬,谢不鸣便以平日里那种心平气和接过了他的话:“好,我们来谈谈。孤筠想从何处谈起?哪处都好。” 窗户似乎没合拢,谢迟竹正要开口,烛火却被吹得微微一晃,寒凉的夜风径直灌进他领口。 他好险没打个寒颤,咬住舌尖定神,才说:“他毕竟是我过了明路的弟子,师徒间正常往来总不该让哥哥不高兴,传出去也担心落了他人口舌。” 谢不鸣摆了点心,抬头看向他,好似用目光说:我不在乎他人口舌。 “不用摆茶了。”谢迟竹抓住他衣袖,“我总在乎他人如何看待延绥、又如何看待哥哥。再说了,至于到连话都不能说一句的地步吗?” 桌面上白瓷盘里的点心没了热气,层层酥皮向下坠落。谢不鸣极深地注视着谢迟竹,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打破:“我总要担心你的安危。孤筠,不如你告诉我一件事——” 大雨倏然而落,半敞的窗户良久不曾合拢。修士有真气护体,自然是风雨不侵,窗户纸却一瞬淋湿了。 白瓷盘倏然掀翻在地,凡俗物件自然经不起打砸,一声脆响后便化作了满地尖利碎片。 青年从窗户来,却从门外去。谢不鸣向着那扇怒气冲冲合拢的门良久凝眸,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 都说骤雨不终朝,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却持续了一个白昼而未绝。要去看的景还没看成,几人只能在客栈中再耽搁一日。 到了套房集中供应早食的时候,冉子骞换了身清爽利索的葛布衣裳,溜溜达达地走到大堂里。 雨声淅沥敲在屋瓦之外,客栈所供不过寻常米粥与酱菜,松软的白面包子馒头都要另外出钱。 冉子骞刚准备扬声和同伴们打招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太过清寂,直觉驱使下目光四下一扫,这就察觉出了不对。 窗边一张小桌,他的三位同行者都已经到齐,四方小桌已被坐去三方,却连半个眼神接触都欠奉。谢不鸣一身深青色道袍,眉目疏离冷峻,正遥目向远方;谢迟竹在他右手边,捧着一杯热水专注地小口啜饮,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谢钰干脆抱剑阖目,宛如一尊雕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哟,这动静,是谁都不搭理谁? 联想到昨天夜里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冉子骞心下当即就有了猜测,故意用力咳上两声,同谢不鸣传音入密:“你们唱哪出,《三岔口》呢?谢峰主这脸色,谁又惊扰你好梦了?” 谢不鸣淡淡瞥他一眼,象征性地拨了下碗里的米粥,同样是传音入密以回应:“并非惊扰。” 冉子骞意味深长地“哦”一声:“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兄弟师徒,不知道还以为是拼桌的呢。” 果然,听见“师徒兄弟”时,他看见谢不鸣眉梢压抑地动了一动。冉子骞旋即乘胜追击道:“昨晚出什么事了?我看孤筠脸色也不好,担心旧伤复发。” 提到谢迟竹,谢不鸣果然好说话了些,复将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孤筠昨夜来找过我,只为他那徒弟的事。那徒弟和他相交甚密,你也知道从前的事,我害怕那弟子再有不轨之心。” 冉子骞闻言,手一抖,一小碟榨菜悉数倒进了米粥里:“……再有不轨之心,如从前那般杀了便是,你何曾害怕过杀人?” 谢不鸣却沉默了半晌才应道:“从前那次,也是孤筠作主,延绥峰不过是他后背。冉子骞,我怕孤筠伤心啊。发生过那样的事,他还愿意将这弟子留在身边,做兄长的实在担心伤了真心。” 冉子骞无语凝噎,只得埋头喝粥,又被咸得直皱眉。 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谢迟竹谋杀道侣”一事,作为延绥峰峰主的友人,他是对内幕有所耳闻的。 事实一言难蔽,但简而言之,谢聿的确为谢迟竹所杀。 杀了人,又将一个哪哪看都熟悉无比的小崽子领回来——这算是什么事,喜好的类型这么稳定? 第97章 到了夜里, 雨水终于渐渐停歇。 谢迟竹推窗纵身而出,落到夜间潮湿柔软的泥土之上,一个泥点也未沾染。 窗户里, 桌面上还摆有点心和西南特色的花茶。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来, 他正在气头上,无论哪边都是一嘴唇没碰。 白日里,谢不鸣看他, 好几次欲说还休。思及此, 谢迟竹便微微压住了眼皮,心头无名火起:他还不清楚那眼神什么意思吗, 跟看失足少年一样! 第118章 要不是头上有天道压着, 他真想将一切同谢不鸣和盘托出。无论如何,谢不鸣总不会和他的小命过不去。 这念头甫一动,天边便隐隐传来雷声。谢迟竹好险没朝老天骂几句什么, 身形朝着更远方掠去。 他还没想好去向何处, 只急于离开低气压弥漫的客栈。 昏暗的夜色下,低矮林野紧紧依偎,村落零散在各处, 难见得人迹。 说是游历,大多数时候所见的景致都无趣得很,堪称千篇一律,不过如此。要不要独自一人去明日要去的那什么庙踩个点? 谢迟竹白日在客栈中时隐约听伙计提起过,他们要去的庙宇距客栈约莫二三十里地, 求姻缘最为灵验,山坳风景也还算秀丽。 到了明日,有烦人的人在身侧, 他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兴致…… 去就去吧,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这个念头在心底冒出的瞬间,他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不容易回了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又是何苦? 几个起落后,眼见前方山势渐缓,一处为茂林修竹怀抱的清秀山坳映入眼帘。 其间果然有一座庙宇的轮廓,飞檐翘角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只胜在精巧。 雨后山林尽是潮湿的草木气息,谢迟竹鼻尖一动,却敏锐地捕捉到几缕香火特有的气息。暖香缭绕,如有神智般亲昵地在他腕间绕了一绕,令又稍显滞涩潮冷的经脉暖和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时,人都已经歇下了。这座姻缘庙亦是大门紧闭着,放眼不见人迹,唯有正殿门下几盏长明灯笼随风飘摇。 不知何处流水隐在山林间潺缓,虫鸣鸟鸣混作一片。谢迟竹拢袖立在一丛修竹里,心不知为何又倏然一静。 他心想:来都来了,不若上柱香再说吧。 心念一动,青年纤薄的身形便掠过了院墙,轻盈落在主殿之前。他乾坤袋中物什一向备得很齐全,寻出几柱线香也不算难事。 谢迟竹并不打算进正殿,又掏了火折子,由着细细线香在掌心里腾起袅袅白烟,随手插在殿外小像前。 双掌合十,略略一拜。谢迟竹就要直起身,夜风却将不知何处的声音送到耳边:“您所愿为何?” 所愿为何? 谢迟竹自认是个俗人,很少在这类问题上费心思。能舒舒坦坦地活下去,延绥峰众人安然无恙,再去考虑其他事也不迟……险些忘了,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 “师尊心里还念着我。”那声音仿佛能听见谢迟竹心中所思所想,轻笑着继续说,“我好高兴。” 身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仿佛层叠落叶在他耳边被寸寸碾碎。谢迟竹心头一跳,缓缓回过身,目光越过庙墙时却只看见飘摇的竹影。 来人是谁,根本无须他费神去猜。谢迟竹定了定神,向身后冷声道:“出来!” 夜风中飘摇的竹影似乎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仍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的谢聿抱剑越过了庙墙,坦然停在谢迟竹几步开外,垂首道:“师尊。” 谢迟竹瞧他这副乖觉的模样,险些冷笑出声:“你何时跟来的?” 面对他话中讥讽,谢聿的目光一错也不错,只答道:“从您离开客栈起。” 果然。谢迟竹心头猜测应证,口中仍然呵斥道:“……放肆。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听闻此言,谢聿姿态愈发恭顺,说出的话也是愈发大逆不道:“弟子不过是忧心师尊,才在暗中随行。望您今日忧愁,才敢斗胆窥探师尊心中所愿,只盼能排忧解难一二,绝不扰您清静。” 不扰他清静,那方才突然说话的是何物,鬼魂吗? 谢迟竹一哂:“你倒是会说话,差点叫我忘了这张人皮下面是个什么玩意儿。谢聿,我有一件事问你。” 他盯着这副俊逸非常的皮囊,目光一寸一寸扫去,心头倏然升起惊人的空洞。 几个小世界归来,那双窄长的眼如鬼影随行,更证实了谢迟竹一直以来的某个猜测。 谢迟竹听见自己说:“当年在清云境,根本就不是我救了你,对不对?谢聿,不要撒谎。” 此言一出,他丹田又传来隐痛,原本雨霁的天边倏然滚起几声雷鸣。 谢迟竹心头不妙,用神识瞥去,果然深墨色云团已在转眼间翻涌凝结,更隐隐有铺陈之势! 此情此景,谢迟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触怒天道之后所成的劫云! 这无疑是一个警告。所谓“天道”,并不希望谢迟竹过多追问此事,而谢迟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不是说,他眼前这个徒弟便是天道气运之子么? 他就不相信了,天道还能活生生将自己的气运之子劈死! 一念间,谢迟竹心中便有了决断。他不等谢聿出声回答,身形便掠到谢聿跟前,方才还略显冷厉的脸色倏然被昏暗的夜色柔和:“阿聿,你我到底师徒一场、更兼道侣一场,是不是?人间难能有百年,无论如何,我们本不必走到这个地步的。” 是何地步?谢迟竹想,谢聿为他亲手所杀,就用那延绥峰入门剑招的第四式。 他是个庸才,一定要真正见过血的剑招才能将杀意悟得透彻。 谢聿听见天边雷劫阵阵,只充耳不闻,垂眼看向谢迟竹月色下愈显苍白的面容。他的师尊总是这样,一举一动皆能轻易将他心绪牵动,从遥遥相见的第一眼便是如此。 几乎带着虔诚地,谢聿俯首吻在青年为潮湿夜色所润泽的唇瓣,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是。”谢聿捧起他的脸,坦然道,“从感知到您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这么做了。但我那时实在太愚笨……” “……”谢迟竹问,“然后呢?” 然后呢? 谢聿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 首先是亲吻。原始的口欲只能依靠口腔活动来纡解,舔舐吮吸、啃咬吞咽……一切纡解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一切欲望都混同在一处,直到将最后一小片口腔内壁都**得湿红靡艳为止,谢聿都不曾有一刻止息。 原本冷厉未能褪尽的面色为他动摇、融化,微蹙的眉心反而更助长人的劣根性。谢聿抬手将青年下颌钳制,迫使他微微仰面,细细赏玩那一抹恼羞的薄红。 “……成何体统。”谢迟竹用力咬在谢聿指腹,直至尝到一点腥甜才为自己可怜见的舌尖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是庙里,阿聿。” 他语气尖锐极了,音量却低得可怜,猫儿哈气似的。 指腹上牙印浅浅,谢聿不以为意,一抹便使得血痕消弭无踪。 “那怎么办呀,师尊。”谢聿摆出一副无辜的面色,宽厚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腰身,“弟子带您出庙,还是回客栈里?” 劫云仍在天边盘桓,怀抱却灼热有力。谢迟竹微微侧头去看他,一双眼半阖着,呼吸稍事平稳:“我有些乏了。” 谢聿立即恭顺应道:“我送您回客栈。” 不料,怀里的人又摇头,指尖在他衣襟一勾,素白掌心里赫然翻出一枚熟悉的丹药。 ……这是? 谢聿呼吸一滞。 狎昵下流念头百转千回的一瞬间里,谢迟竹又掩唇咳了好几声,薄红之中掺入病态绯红。手背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才将谢聿唤回神,微尘在空气中浮动,而青年熟红的眼尾正坠着另一点晶莹。 他吻在青年眼尾,顿觉鼻间冷香更为馥郁,扶在腰背的手一路向下游离。 无形的深灰雾气在夜色中弥散,隐隐形成一道屏障,将此间同外界隔绝开来。 谢迟竹垂着眼,不动声色将舌下清心丹一点点碾开,神志终是维持了一线。 只见天边滚滚劫云果然凝滞,无所适从似的,竟然转成了瓢泼大雨,半声雷鸣也听不见了。 相较第一颗丹药炼化之前的劫云,势态更是减弱许多。 作乱的人硌得他略微有些不悦,谢迟竹一转念,又坏心眼地弯下了眼:“阿聿。” 谢聿看向他,眸光深得惊人:“嗯?” 谢迟竹笑道:“回客栈啊。幕天席地如何炼化丹药?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再看青年眼底,哪里还有受情|欲裹挟的意味?端的是一片清明。 谢聿细细品味着那点狡黠,复又恭顺道:“是。”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窗户不知何时合拢了,夏夜的闷热潮湿都隔绝在外。白日里未曾动过的点心和花茶早收走了,桌面上空空如也。 谢迟竹挥指弹去外袍上夜露湿气,本打算凑合凑合上榻,临到跟前又蹙了眉。外袍都不能换一件,他曾几何时磕碜到这个地步了? 第119章 手臂一展,谢聿便心领神会地上前替他褪下外袍,只余一身素白中衣。 灰雾漫开,将一间客房都笼罩在内。 药性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向谢迟竹四肢百骸流去。此次,他额外留了些神识,试图将那药性辨清:除却精纯的生机之外,更有些灰蒙蒙的东西,令人看不分明——那是什么? 以谢迟竹平生所见,也只能断定此物对他无害。 平日里难见的丹田枯竭之处再被浸润,飞速愈合的伤处竟然泛开密密麻麻的酸痛。 起初尚能忍受,疼痛蔓延开来后便不太妙了。几颗圣手出品的强力清心丹将神智吊着,源源不断的药性又迫使他维持半入定的状态,真是昏也不是、醒也不是。 不多时,谢迟竹额角已涔涔冒了一层虚汗。见他神色不对,谢聿正要用丝帕去擦拭,青年眉间却倏然散开一点微茫—— 谢聿目光朝里窥视,看见一片朦朦的灰雾。 那是清云境深处的景象。寒冷如冰、轻易便能影响人神智的灰雾无孔不入,没有三两法宝护身的修士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彼时的谢聿还未曾被冠以“谢聿”这一姓名,它无相无形、无始无踪,只是一缕较为凝实的存在,长久蛰伏在重重暗影之间,预备觅得下一顿美餐后便再度陷入沉眠。 只是,此刻的它还醒着,整个清云境深处都处在同样的活跃状态,灰雾的流转都相较平日躁动几分。 路口藤蔓不住缠绕、蠕动,可疑的黏液滴滴从末梢坠落,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又泛起滋滋的白烟,聚成令人不安的泥沼。若定睛细看,大概还能瞧见零碎白骨,那大概是失败者留在世间的最后踪迹。 “它”的注意力漫无目的向四周扫过,初生的神智正勉强进行着能够被称为思考的活动:这道关卡似乎设得太过,是否应该换到别处?“它”并非有耐性的生物,自然不愿意为一点虚无的食欲过多等待。 灰雾凝聚的形体黯淡一瞬,正要就此离去,归于更为混沌的深处。 然而,就在这时—— 空气中有鲜活甘美的气息飘来,陌生的渴望陡然升起。实际上,尽管它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渴望”,却天生知晓该怎么做。 “这灰雾较上次所见更为诡谲多变。”雪亮刀光凌空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撕裂开来,岳峥随手以内力震落附在刀身上的黏液,警戒着同谢迟竹道,“孤筠,小心。” 谢迟竹手指拈着腰间玉扣,目光交错时朝岳峥一弯眼,却是答非所问:“子岱兄在身侧,我自然安心。” 话虽如此,他手中那瞧着颇有份量的宝剑也是悄然出了鞘,凌厉剑光折开一线雾气。 它被珠光宝气的剑鞘晃了一晃,又看见那剑柄上养优处尊的一只手,皎皎如凝霜,口感一定绝妙。 再往上瞧,还有领口泄出的一线雪白,言语间开合的唇瓣…… 眼神也好,只是注视着的人不好。 不过几个转眼之间,它便在食欲之后对另一种恶念无师自通,旺盛蓬勃地生根、发芽,且远无止息之势。 谢迟竹对此一无所知。他手握长剑,又将一截不怀好意的藤蔓斩落,眉梢微跳:“岳子岱,你说,难道这里头全是这玩意儿?也太不好闻了。” 那藤蔓是极深的墨绿,截面涌出的浓稠汁液呈为深黑,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 据往年流传的经验,这种汁液只有极其轻微的腐蚀性,清水便能处置,常常叫修士放松警惕。 它真正的可怖之处,还在于危害神智——轻则陷入几个时辰的幻觉,重则动摇道心,都有过累累前例! 岳峥收刀,应道:“恐怕远远不止。孤筠,前三甲已是你囊中物,我们不若——” “前些日子我也同你说过,”谢迟竹打断他,面上似笑非笑,“再提这话,我一定同你翻脸。” “人老多忘事,你要多体谅。”岳峥瞬间换了副笑脸,“走呗,世上还有谁拦得住我们谢小公子?” 茫茫灰雾中,它的“目光”梭巡在两人之间,今日里不知第几次破天荒地开始思考:其他人眼睛、就不讨人喜欢。 它心念一动,岳峥神色霎时一凛,拎起刀鞘向前递去! 几根藤蔓登时滑腻缠作一团,只听见几声“沙沙”,那整块玄铁所制的刀鞘竟然为藤蔓生生绞碎,转眼便化成了一缕轻烟! “还好这畜生不通武功。”岳峥手背将冷汗一擦,却同谢迟竹强笑道,“不然也不能叫一只刀鞘糊弄了去。孤筠……” 谢迟竹一时没说话,只飞快伸出手去探他脉息,登时蹙起一双眉:“你受伤了?” 若是危及友人,他倒也不会执意逞强…… 岳峥触及他目光,却仿佛被什么灼热,喉头微动:“我……” 话音还未落,一道似曾相识的刀气凌空而来,两人脸色是齐齐一变:这正是岳峥方才对付藤蔓时使过的一招! 电光火石间,岳峥再无暇细思,只得抽刀迎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气! 两道“同源”刀气缠斗,金石声声铮然。 然而,那复制刀气看似逼真,到底还是无源之水。在岳峥的全力攻势下,它眼看着就要不敌,刀光也不似初时凌厉。 岳峥心中方松了半口气,正欲劈出最后一刀将其击溃,四周不祥的深灰却陡然浓稠! 不好!他急忙回身,瞳孔微缩,却不为他自己—— 视野里,友人清隽身形已几乎为灰雾蚕食殆尽。他不管不顾,抡圆一刀去劈,刀身不止尖啸,那灰雾却岿然不动! 刀锋斩入深灰,宛如没入泥沼,一丝涟漪也未曾见得。 ……为时已晚了。 “它”仍在咫尺之遥的灰雾里,但并未对猎物的这位同行者分出过多关心。这不过是清云境中寻常一景。初生的感知还很有限,只能支配于真正的珍贵处。 “它”缓缓凝住目光,看向深灰深处的青年。那里,灰雾几乎凝出实质,织成一只厚茧,而它今日的战利品正在其中,那才是它真正要去在意的事。 第98章 灰雾卷过来的一刹, 谢迟竹便动了—— 他后撤半步,手中长剑当机向身前一架,腰也蒲苇似的向后仰去! 深灰雾气鬼魅似的撞上剑锋, 将沛然中正的一招化去了劲道,森森然缠上雪亮剑身。 顷刻间, 寒意顺着冷铁渡来,直要向人骨头缝里钻。谢迟竹心中一跳,干脆利落地撒了手, 整个人借力飘了出去! 灰雾扑了个空, 兄长新赠予的宝剑也悄无声息地折了,从断裂处一寸寸融化开来。谢迟竹握住腰间剑鞘, 猛地被宝石硌了手, 心里突然回过味来:若是他撒手不及时,自己的下场恐怕就同那宝剑一样了。 不过,那剑虽是名家名作, 却也是为自己挡祸而折, 哥哥想必也不会责怪…… 既然如此,他更不能丢了谢不鸣的脸! 下一瞬,谢迟竹蓦地一跃, 以手中珠光宝气的剑鞘代剑,一道剑气直直向方才断剑处荡去! 这剑气比他方才用真剑使出的一招还要锐利,竟然隐隐带起呼啸风声,将灰雾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剑鞘上装饰用的金银宝石也纷纷而落, 鸡零狗碎地滚开一地。谢迟竹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剑招去势不减,凌空斩出数剑—— 大开大合间, 剑气尖啸着向灰雾席卷,睥睨无双地向裂缝处撞去! 灰雾登时浅淡许多,他手中那吊儿郎当的剑鞘也碎作数片。谢迟竹一颗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反手捉来背后长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一箭离弦的瞬间,谢迟竹却猛然向后疾退,身形跌在泥泞之间,唇边已然见得殷红。 再看那箭,俨然是锐不可当地偏离了航向,直直向下栽进了泥地里! 谢迟竹咬着牙,五指向掌心一抓,果然触到一片湿滑温热。修士有真气护体,不至于为一点皮肉伤失了准心,但方才数剑已然几乎将他丹田抽空,剑鞘又好死不死地割破了掌心,这才让他向来得意的箭术丢了丑。 就是这一箭的空当,灰雾已然重新聚拢,攻势一改起先的绵软,疾风骤雨般向谢迟竹袭来! 谢迟竹丹田处漫开寒意,连带着思绪也一并迟滞。他身子陷在泥泞里,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拔出,灰雾拟态的剑气就要到眼前! ——就要死了么? 谢迟竹全身恍若被巨石压住,哪都动弹不得,却强行将眼皮撑着,眼珠一错也不错地同“它”对视。 ……原来如此。 他看清了,漫天而落的,每一道都是对他方才的剑气的仿作。 第120章 剑气纷纷落在他身周,连一缕长发也没有割落。 谢迟竹咽血润喉,回想起先前在清云境中为寻宝所做的冒险,心底蓦然生出一个猜测。 他压抑住狂喜和畏惧,强自镇定地抬眼对上那片灰茫茫,道:“我们谈谈吧。” 灰雾险险停在几尺外。片刻后,一截树藤缓缓蛇行到他身侧,托着青年腰臀,稳稳将人送出了泥泞。 谢迟竹站稳,被那黏腻恶心的触感激起一背鸡皮疙瘩。树藤却全然不识相,懵懵懂懂地曲起末梢,又向他掌心伤处拂去。 说是拂,也不尽然。谢迟竹幼时养过一条猎犬,那猎犬舔舐他掌心时所用力度便同这般无二。 他几乎被“舔”得小半边身子发麻,那树藤才依依不舍地止住动作,但仍然悬在谢迟竹五步之内。 再看掌心,血迹与伤痕都了无踪,想来也是那树藤的功劳。 ……都说秘境深处有诸多能够迷惑心智的邪物,自己会不会已被裹挟了去? 思及此,谢迟竹又蹙眉,却瞥见腰间玉扣的盈盈微光。 临行前,兄长曾叮嘱他,若此物光辉黯淡,便是他神识沾了邪物。就眼下而言,他似乎还是安然无恙的。 神思游离间,忽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攀上了他唇角——谢迟竹猛地回神,抬手便死死将那不怀好意的树藤拽住,手指不住发颤:“前辈,您看我也没几斤两肉,丹田真气更所剩无几,恐怕填不饱您的胃口……唔!” 话语间,那树藤末梢仍不住地在他唇边挠动,很快将溢出的鲜血舔舐尽了,又蠕虫般在他唇瓣上毫无章法地拱来拱去。 那触感实在古怪,谢迟竹将一句话说完,整张脸都被冰凉滑腻的东西蹭得微热,树藤却若有所思地停下了。 他用力咬破舌尖,继续道:“不如您容我向宗门求援。到了那时,十数个强于我的修士也能轻易为前辈囊中物,总好过我这一把病骨头。” 闻言,眼前灰雾又翻涌起来,树藤也好歹从他唇上挪开了半寸。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事情不妙——谢迟竹正要将那点腥甜舔净,舌尖却倏然为一点湿滑粘腻挟住,那藤蔓末梢正十足好奇地在他舌尖小小伤处四下拨弄。 ……和刚才一样,是为治伤? 这点小伤,多呼吸一瞬都要好全了,哪里需要“治”! 谢迟竹试着发声,斟酌过的话语到了唇边,却被那混蛋物什毫无章法的拨弄搅碎,气息与不能诚实传达意义的词句一同将话音扭曲出暧昧的意味。 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场,定然只会以为那是一声变了调的惊喘。 周遭寂静极了,暗处的“它”自然也能将这一点小小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口腔中的物什当即更为兴奋,胡乱搅弄一通不说,更不顾他意愿地从手掌桎梏中轻易滑走,要粗鲁得近似于粗暴地往更深处钻。 藤蔓带着黏液将口腔挤得满满当当,喉头的挤压感让谢迟竹几欲作呕。他半边手臂被藤蔓桎梏,只能另一只掌作刀去劈,又引得丹田一阵抽痛——却奈何不了这玩意,反倒使得那树藤一抽,将整个人都缓缓抬离了地面。 身为修士,他惯于御剑飞行,自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失控总是伴随着恐惧,谢迟竹浑身颤得愈发厉害,唇边清涎失态外溢,青丝也在挣扎间散乱,哪里还见得意气风发的模样? 况且,一切似乎远未开始。 深灰雾气兴致盎然地绕在谢迟竹身周,另一根藤蔓悄然顺着他腰身蛇行上攀,扭曲的末梢扣在咽喉。被黏液沾湿的布料正发出不祥的“沙沙”声,谢迟竹越过泪眼迷蒙,确认它们也正在被消解。 惊、惧、悔、恨……百感在心头驳杂,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不能自控的抽噎间,谢迟竹有些自暴自弃地阖眼,平日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尖牙利齿决绝向下一咬! 神兵利器尚须功法与真气加持才能与那些邪物对阵,何况一口白牙?自然是连皮外伤也咬不出。 谢迟竹早有预料。修士不必依赖外界亦能呼吸几个时辰至几日之久,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摸索着将那枚玉扣攥在了手心。 若是到了绝路,他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料,一咬过后,口中的树藤竟然开始缓缓向外退。失去支撑后,谢迟竹的脑袋径直垂向一边,无力地干呕起来。 口腔内残留的触感实在太过恶心,他不能去细想。 “……谈、谈。” 不知过了一瞬还是许久,藤蔓亲昵地滑进谢迟竹耳廓内,动作间发出生涩的人声:“我、们。” “咳咳……”谢迟竹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方才的提议,前辈觉得如何?” 听了这话,藤蔓又绕到他而后,咕噜噜地转了一小圈:“不是、前辈。” “……你觉得如何。”谢迟竹从谏如流地改口,也懒得再用敬称,“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找来比我好得多的人。我连剑术都平平,不值得你学。” “没有。”藤蔓从他耳朵上抬起,像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又拨着耳廓弹来弹去,“没有、比你好的。” 谢迟竹舌尖抵住齿龈,强迫自己静心:“其他东西也可以。只要你放我走,条件便不是问题,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能摘来。” 藤蔓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片刻后,那声音再度响起:“我只要你。” 谢迟竹眼眶又一酸,方才止住不久的泪水隐有卷土重来的势头。他颤声问:“你要我什么?杀掉我,然后吃了我吗?” 这次的回答非常迅速。它说:“我不杀你。要你、只要你。” “我也想活着。”谢迟竹迅速抓住它的诉求,声音放得很低,“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死。” “什么是死?” 一截细小的藤蔓又绕过他的脸颊,轻柔地同唇瓣相触,反复碾过红肿可怜的唇珠。 寻仙问道者惯常谈论的死生太大,谢迟竹噎了一下,才抽出一线和它解释:“死就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一堆烂肉,然后变成一堆骨头。到了最后,骨头也留不下,烟尘也要在世界上散去。”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久。半晌,那个声音才再度回应谢迟竹:“不要死!你、不许死!”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谢迟竹竟然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怒意。他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提起一丝心气嗤笑出声:“小朋友,是你要我死,可不是我自己乐意死。你要是想我活着,就得将我放走。” 那声音却只顽固道:“不许死,不许走。” 谢迟竹眉头暴跳,眼泪又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压抑住抽噎:“你要我,凭什么是我留在这鬼地方陪你?你没长腿,还不准有腿的人走了?你、你……简直是土匪!强盗!蛮不讲理!” 那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老老实实挨了他半天骂,见他不再出声,才小心翼翼接话道:“没有不讲理。” 谢迟竹冷笑:“哦,你最讲理,你天下第一讲理,可以了吧?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哦。”那声音模仿着谢迟竹的语调应了声,“可以。不用、谢谢我,我谢谢你。” 这东西开了神智,但聪明不过七岁小儿,更比不上他小时候养过的那条猎犬! 谢迟竹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是一句话也不想同这东西说了。他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给自己调整了个靠得舒服些的姿势,只觉得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 …… “……孤筠、孤筠?” “嘘,他是不是醒了?” “别笨手笨脚的,快去叫峰主!”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人声,有瓷器叮当撞出脆响,脚步声来来往往。 吵死了,讨厌死了。 放在平日里,谢小公子被这么折腾一通,定然只有发脾气的份儿。 但在此刻,随着意识缓缓回笼,他只觉得活着的感觉缓缓回到四肢百骸中,心悸缓缓平和,眼眶却莫名泛起酸意。 他耳廓一动,辨出远处熟悉的脚步声,刚准备动弹的指尖又收回了原位。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匆匆停在床边,头顶传来谢不鸣难掩惊喜的话音:“孤筠?” 谢迟竹这才缓缓睁眼,看见谢不鸣平日里板正的一张脸顷刻染上无比鲜活的喜悦,视野又泛起涟漪。 他侧过头,用力眨眼,闷声应道:“哥……哥哥,我没事。” 嗓子火辣辣地疼,谢迟竹说完几个字就乖乖闭了嘴,由着谢不鸣扶他起身斜靠在软垫上,以露饮送服丹药。 第121章 清凉温润的药性在口中化开,谢迟竹才觉得稍稍好受些,又问谢不鸣:“哥哥,岳子岱如何了?” 谢不鸣眉头一压:“他没事。” 谢迟竹又问:“那……” “你且先歇息,我慢慢同你讲。”谢不鸣将他话头止住,“孤筠,你昏迷了两日。我们发现你时,你正在清云境稍深处,所幸有前人留下的阵法护佑,除丹田真气亏空外并无别处受伤。岳峥被卷进灰雾,神识受了震荡,但也只需将养一阵,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清云境?灰雾?谢迟竹眸光一凝,某些不堪的画面又在脑海中翻涌。没能全须全尾从秘境中脱出,什么魁首什么虚名自然是全泡汤了,日后还指不定要被怎么耻笑呢。 谢不鸣看出他神思游离,当即将另一物件递到他面前:“你的玉扣。将你救出后,我确认玉扣遭人调换,费了些心思搜寻,才知道原物已被典入当铺。小贼也已捉到,待你养好身子后再谈论处置。” 处置? “窃贼交给官府处置便是。”少年纤细眉头一蹙,连玉扣都没顾上去瞧,“咳咳……我既不通律法,又谈何处置?” 谢不鸣静静为他抚背:“也是官府的意思。那小贼无父无母,年纪也不大。” 谢迟竹一听就明白了,要是按律处置,这人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他扯扯唇角:“那些人倒是懂得慷他人之慨。算了,把人带进来吧。” 他是说过“聚散都是缘分”不假,但那小贼被他兄长捉住,就别怪缘分不饶人了!谢迟竹垂眼,恨恨地磨了磨牙根。 ——等等,这玉扣是怎么回事? 只见掌心里素日散着莹莹微光的玉扣此刻赫然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痕,光华自然是散尽了。 经由术法护佑的玉扣,能被一凡人小贼折腾成这磕碜样……谢迟竹是不相信的。他太阳穴无端“突突”一跳,就看见外间珠帘微微一动。 一个孩童被人半推半搡地送了进来,身上倒是收拾过了,头脸衣裳都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惹人讨厌的意味。 个子瞧着也小。五六岁、七八岁?谢迟竹托腮瞧他,觉得小孩子实在没什么美丑,骨头血肉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几乎都长成一个样。 他问:“就是你?” 道童在一侧道:“是。据查,他平日乞讨为生,偶尔做些顺手牵羊的勾当,将玉扣以低价卖给了一家兼收黑货的典当行。此番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从谢迟竹的角度看去,孩童将头埋得低极了,几乎只能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头顶。他叹口气:“我在同他说话。抬头,你为何要偷我的玉扣?” 道童连声称“是”,也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孩童听了,这才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谢迟竹。就在谢迟竹等待得有些不耐的时候,他才很突兀地开口:“……玉、扣。” 谢迟竹眼皮一跳,将尽是裂纹的玉扣在孩童眼前晃过:“你还把它毁了。这是灵器,多少金银都赔不起的,你该当如何?” “我赔。”孩童当即张口答道。 “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你能赔?” “赔。”童孩向他一板一眼地举起两只手掌,认真道,“我赔。” 被童孩高举双臂仰视着,谢迟竹心中那不妙的预感愈演愈烈,终于迟钝地确认了违和感来源于何处:眼前小孩神情与体态几乎像是和一边道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瞧着人,加之那天下难找出第二人的说话方式…… 晃神的刹那,勾着络子指尖缠过湿滑粘腻的触感—— 一截深黑的触稍从衣袖里伸出,兀自欢快的缠住谢迟竹指尖,又滑进指缝间。谢迟竹心惊,目光下意识四下扫去,先确认了那边的道童并未发现异动。 “我赔。”“它”再度说,“我听明白了,我跟您走。” 第99章 “咳咳……为何要由你安排?” 谢迟竹压下心惊, 稍一弯眼,将手指极其轻缓地抽走:“寻鹤,去同峰主说, 我想吃松斋的酥酪了。” 道童讶然:“可是……” 他的老天,那家叫松斋的小店可是在昆仑脚下, 数千里之外! 谢迟竹睨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可是什么?你让他想办法就好了,不过是带句话而已。” 道童这才乖乖收了声, 转身出了里间。 谢迟竹目送道童离去, 将被弄得一团糟的袖口从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的魔爪下扯回,又重新靠在了床头的软垫上。 “你要同我走, 就得守我的规矩。”他弹指向袖口, “我不要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那“童孩”用力点头,几条触须无序地在衣摆下荡来荡去:“我守规矩,不添麻烦!” “得了。”谢迟竹“啧”一声, 抬手截住一根正兴奋朝自己面上扑的触腕, “别动手动脚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还能会什么?” 那触腕便顺势黏黏糊糊地绕过他腕骨,缠在前边半截藕白的小臂上, 焦急地不住蠕动,甚至隐隐有升温的趋势:“学——” 谢迟竹几乎觉得整条手臂都酥痒起来,舌尖用力在齿龈一抵:“嘶……” 要将丹田真气的亏空补足,自然不是一两颗小小药丸就能做到的。此时,若当真要他同那小怪物硬碰硬, 多半还是讨不到好。 那小怪物却盯着他,忽然学着他一开始的模样弯了弯眼。触腕随即一撤,谢迟竹失重地压在软垫上, 感到它穿过松散的衣襟一路向下摸索去。 谢迟竹不愿角力而落于下风,强自镇定着,半晌才稳住气息:“你做什么?” 整个上身都变得黏黏糊糊之后,触腕才笨拙地停在小腹丹田处,隐隐升起热意。小怪物不自然的笑容弧度更甚:“我在帮您。” 帮他? 谢迟竹呼吸一松,顾不上唇间溢出的难堪声响,神识径直向丹田内视。只见原本亏空的气海当真在缓缓凝实,速度几乎是肉眼可见! 狂喜一瞬间跃上心头,少年想要且先压下,眼角眉梢却先一步不自觉地鲜活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回以摇头,又道:“欲。” 玉?煜? 谢迟竹将掌心递过:“写给我看。” 对方又是摇头——行,还是个文盲。 “凡人的孩子,这时也该开蒙习字了。”谢迟竹一拢衣襟,轻飘飘道,“舌聿之利,你一样也不占,我便给你起一个聿字。 “谢聿,这名字倒也凑合。” 小怪物——谢聿——仍旧是直勾勾盯着他,只道:“好。” 榻上人衣裳凌乱,虎口、指缝、乃至胸口处都残留着可疑的水渍,宽袖随着抬手的动作堆至臂弯处,更显一身骨肉亭匀。 谢聿看见他脖颈美人筋微动,又懒懒吩咐道:“手给我。” 指尖在谢聿掌心里飘然落了几笔,问:“记住了么?” …… 窗外雨过天青,客房内薄薄一层灰雾亦消弭无踪。 半梦半醒间,谢迟竹懒洋洋翻了个身,不慎将一只软垫自榻上碰落。 他迷迷糊糊将眼皮撑开一线,正要寻人来捡,却见卧房屏风外在白日里点了盏灯。 大白天的,点灯做什么? 谢迟竹鼻头一动,自空气中捕捉到一点浅淡的墨汁香。他要从床榻上翻身下去,足尖一晃,还没够着鞋履,却倏然被人握在了温热的掌心。 “我替您穿鞋。”谢聿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谢迟竹瞥他一眼,到底是没直接将脚收回去,任由人将鞋穿好了,只觉得脚踝被拂得痒痒得很:“你在外间做什么?” 谢聿笑道:“练字。不若师尊替我瞧瞧,徒儿今天的字写得如何?” 谢迟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足尖点地:“你倒是勤勉。” 绕过屏风,一盏孤灯果然点在书案边。书案上铺着纸,砚台边搁着的笔还是湿漉漉的。 他低头瞥一眼,见得满纸飘飘然的“聿”字,笔迹不似谢聿往日,只隐约有些眼熟。谢迟竹眉梢一动:“太张狂轻佻,结构也不算稳当,你为何要学这样的字?” “是么?”谢聿忍笑道,“我觉得很好。” “既然觉得好,那就别让我来瞧了。”谢迟竹一抖袖子,伸手去将笔捞起来,“谁能比你有主意。” 几笔起落,落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聿”字。谢迟竹偏过头去瞧,也说不出何处不满意,干脆又将笔一扔:“你去将万宗大典的帖子取来。” 空无一字的信纸上缓缓投出虚影,谢迟竹托腮瞧了一会,忽然对谢聿道:“阿聿,此番你与我同去,如何?” 第122章 谢聿唇角动了一动,看向谢迟竹的目光莫名变得幽深:“自然是听凭师尊安排。” 谢迟竹又笑了。他朝谢聿勾手,一只胳膊懒懒环在人脖子上,眼睛弯弯地呵气:“谢聿没了,你如今是我的小弟子。” 白腻的指尖隔着衣料点在谢聿心口,轻轻绕了一绕,状似无意地描摹着那道经年的剑痕:“伤口会疼吗,也给我瞧瞧?” 初醒的声音比平日更哑,无端与某些恶劣联想相勾连;凝望着谢聿的眼底却是一派澄明,十足天真无辜。 “你——” 谢聿只觉得心口一阵难言的汹涌,反手将作乱的指尖捉住,顺着指节一路摩挲到腕骨。 青年被酥麻细密的触感一激,正要发作,却被人长臂一揽落入怀中。身前是书案,身后是端坐如磐石的谢聿,灼热气息吹拂过耳边:“这么关心我?” 耳廓里泛起薄红,青年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肩窝里又传来热意。谢聿靠在他颈边低低地笑:“疼得很,每每想到师尊就又烫又疼。” ……又烫又疼么? 确实挺烫的。 谢迟竹尽量不着痕迹地挪臀,眉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要被烫得烧起来了。炼化过的药性在经脉中循周天运行,也被隐隐温热,轻薄的寝衣都变得黏糊刺挠起来——尤其是扣在他侧腰的手还在隐忍颤抖的情况下。 “很疼?” 半晌,他终于似乎不忍地将目光向回挪了几分,握住谢聿的手指,又为身后人含笑的眼光一惊, “……你!” 话音未落,谢聿小腿上就被人脚后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眼见着青年又要将一张粉透了的脸别过去,他连忙环过手臂,将整个人都半抱在怀里。 “不过是一剑而已。”谢聿垂眼深深瞧他,口中仍漫不经心道,“就是要我心剜出来捧给师尊,那也是使得的。 ” 一颗心而已,又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他的师尊一时没有言语,怀里单薄的肩身却发起了颤,几点温热零星落在谢聿手背上。谢聿在馥郁的冷香里嗅到咸湿,无奈地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些。 “看来是不够疼。”待到颤抖渐渐平息,他怀里的人才哑声道,“……谢聿。你就没有话要问我么?” 有么? 当然是有的。 对于谢迟竹心中百转千回,谢聿自然是无从得知,只下意识斟酌言语:“人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 “不愿意说?”谢迟竹复述他的话,模模糊糊地笑了声。 谢聿察觉到他语气不虞,正欲说几句好话,怀里原本没了骨头一般的人却忽然挣起身,话音恢复了往常的清润,目光投向门边:“——罢了。就这么说定。” 他向门外道:“哥哥,进来说话吧。” 门开了。谢不鸣一袭青衣,稍微柔和的面色在看清谢聿后一僵。反倒是谢迟竹一抖衣襟,若无其事地凑上去挽谢不鸣的手:“哥,你来啦?” 谢不鸣颔首,将一只信筒交给他,神情又不动声色地柔化了:“嗯。邀请函你且收好,还有先前的事……” 谢不鸣似乎掩去了半声叹息:“兄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至于旁的,都是添头。你当真想好了?” 早在谢不鸣进门前,谢聿就已“识眼色”地退到了屏风之后,将外间留给兄弟二人。谢迟竹略略回身向后扫了眼,便听谢不鸣温声同他说:“他听不见。” 那也未必——谢迟竹心道。不过,他并未将这话出口,唇先抿成极其平直的一线,连天生自带三分笑的弧度都瞧不见了。谢不鸣听见他闷闷的喉音:“嗯。” 瞧着他这副模样,再多问话与说教都难说出口了。谢不鸣向来都拿他的弟弟没什么办法,只好抬起手替人捋顺了一缕鬓发。 谢迟竹却捉住他的手,将一个什么玩意儿塞到手心里。谢不鸣垂眼,将那只打得很精巧的剑穗拎起来,又道:“外边的事,你不要多心,我自会处置。” 说这话时,谢不鸣的眼神虽说对着剑穗瞧,注意力却几乎完全集中在余光里的谢迟竹身上。见青年神色并无异常,他才稍微安下心,唤出本命剑随意递给谢迟竹。 青年接过剑,纤长漂亮的手指灵巧绕动,三两下便将剑穗系好了。谢不鸣注视着他清隽柔软的面容,终于将自己从另一桩心事里拔出。 当初谢聿身亡,延绥峰对外的官方说法便是“诛魔时力战而亡”。此事经过昆仑定论,并无疑点,奇怪的是后来不知自何方散开的风言风语。 要知道,他的弟弟虽先天有缺,于修行一道上或许较寻常人不容易些许,但延绥峰一干人并无将这等事外扬的怪癖,自出生起便源源不断的天材地宝更不是吃素的。 换言之,用天材地宝堆出的修为亦是实打实的修为,论砸下金银灵石的功劳,头筹也在他谢不鸣。延绥峰庶务一概经由谢不鸣之手,一年要花多少天材地宝,这些天材地宝又能供多少修士修行,他总不至于糊涂得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功劳哪里轮得上旁人? 更闲谈几句后,谢不鸣出了这件客房,眉心是藏不住的折痕:只是居心不良的谣言也就罢了,就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细细清算便是。 可好不碰巧,那谣言中某些片段还与谢不鸣看在眼底的另一些事实诡异地相符。 在同意收徒后,谢迟竹的小伤小病骤然缓解许多,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谢聿身死之后,谢迟竹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甚至招来了劫云—— “谢峰主?”前边传来冉子骞的声音,“做什么呢。” “无事。”谢不鸣回神,手指抚上新剑穗,轻易将杂念拂去。 若真是危及谢迟竹的妖邪,他并不介意出手代为斩妖除魔。在这之前,便遵照他弟弟本人的意愿就好。 ……没办法,谁叫谢迟竹选择如此呢?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神识忽然被触动,竟然是那对他弟弟图谋不轨的“妖邪”的讯息。 谢不鸣缓缓展眉,心下又道:要是一心为了谢迟竹,妖邪就妖邪吧。 第100章 从高处俯瞰, 浓荫怀抱中辟出一条碎石压成的宽敞大路,双溪镇就坐落在大路边、山脚下。 说是镇,其实也不尽然。近年来, 沾着万宗大典的光,双溪镇已在一甲子间将规模翻了倍, 如今的风光已不是寻常小城可比拟。 万宗大典在即,镇外已为持邀请函的修士设下关卡与驿站。 谢迟竹眯眼,抬手挡在额前, 远在云端上便见得其下勘验邀请函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万宗大典并非虚名, 天下万宗修士共赴一处,个个排场都摆得不小。他垂着眼, 被午后过于明亮的日光熏得昏昏欲睡, 慢吞吞地掩唇打了个哈欠。 谢聿将肩头递过去,由人晃晃荡荡地靠着。云彩飘过来,恰巧在谢迟竹面上投下阴翳, 他又缓缓将眼睛睁圆了。 “师尊, 要去驿站里歇脚么?”谢聿问,“那里应当备了房间。” 谢迟竹靠在他肩边,略一回想前次经历, 当即将这个提议否决:“不要。” 可一直在天上挂着也不是个事。他无意识摩挲着下颌,试图在识海中搜罗些许渺远回忆来打发时间。 他入定功夫也平平无奇,出神时倒是很专注,因而也没察觉到谢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极其专注,在须臾间描摹过每一分眉眼, 几乎可以被定义为贪婪。 飞鸟掠过两人身侧,又被惊得振翅飞远,一声清越啼叫在天空荡开。 谢迟竹回神, 轻拍脸颊,同谢聿道:“有点想念春明楼的点心,再配些别的时令菜。你瞧什么,我脸上粘东西了?” 视野里纤细眉梢一蹙,谢聿情不自禁伸手去抚平,道:“不过是想起从前了。您当年就带我去过春明楼,吃过那里的荷叶鸭和莲藕汤。” 谢迟竹闻言回想,朦朦胧胧地从记忆中找出一只卧在荷叶里的香酥烤鸭,表皮烤得焦脆无比,呈出诱人的深蜜色。 还有兼具清爽与甜蜜的糖藕、几样别具巧思的点心,汤羹似乎也还不错……更具体的滋味,却是半点也回想不起了。 奇怪。灰雾漫开,将两人身形掩在其间,就要越过阵法划下的界限,谢迟竹随口问:“那阿聿觉得春明楼如何?” 谢聿一顿:“很好。” 正值晌午,长街小巷游人依旧如织,不少伙计正扯着嗓子卖力揽客。两人在镇内转悠了一圈,唯独不见春明楼的牌匾。 在凡人面前御剑到底不便。谢迟竹脚步一顿,自己惫懒停在一处青瓦的屋檐下。 巷口是个小小的糖水摊儿,原本守在摊边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瞥见两个人影,连忙扬声吆喝起来:“糯米圆子、糖藕、莲子羹!冰冰凉凉,又香又甜又解渴,只要十文钱一份!” 第123章 “糖藕和莲子羹各来一份。”谢聿上前去,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到摊子上,却见谢迟竹也跟了上来。他将余下问话咽回去,听谢迟竹在他身侧问:“敢问姑娘,镇上春明楼在何处?” 姑娘对上他含笑的双眼,险些将手里铜板摔了,赶紧塞回摊边的小布口袋里,结结巴巴道:“……这、这位姑、公子,是问、春什么楼?” 谢迟竹耐心重复道:“春明楼。” “公子问的可是春生楼?”姑娘手里打包着糖藕,面上是掩不住的困惑,“新开的明敬斋生意也还不错,您问的是哪家?” 点心交到谢聿手里,谢迟竹轻轻对姑娘摇头,却见她身后的小门拉开一条缝。门里的人扯着一把嗓子:“这位仙长,别问啦,春明楼在二十多年前就关门啦!十几岁的丫头哪里知道春明楼哦?”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谢迟竹怔然,随即遥遥隔着门缝朝里一拱手:“多谢相告。” 门里人嘀嘀咕咕几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姑娘脸上讶然之色收敛不住,目不转睛地目送两人离去,半晌才怅然若失地收拾起摊上的东西。她年纪轻,终究藏不住话,又回身将门推开一条缝:“哎,阿爷。您一眼就把那两位仙长认出来啦,不是说他们日落后才到镇子里吗?” 门里人“哼”了声:“规矩是管你的,管得着天上人?再说啦,哪里有人六十年不变样哦!没道理的。倒是付钱那个,先前没见过……” 另一边,谢迟竹走在长街上,正要将糖藕送入口中,鼻尖忽然一阵发痒。他急忙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对上身侧谢聿关切的目光。 谢迟竹轻轻摇头:“神识被触动了,无碍。” 说完,他又要去尝糖藕。方才那小姑娘吆喝时说冰冰凉凉,不过是经由山泉水或井水镇过,消暑还算凑合。 莲藕本身的清香同零星干桂的风味交缠在一处,有酸梅的气味,却没有香气,口感以醇厚温和为主。谢迟竹眯眼,腮帮微动,好像又在出神。 谢聿好险没管束好欲戳弄他腮帮的手。片刻后,谢聿见人咽头一动,似乎将口中东西咽尽了。 “他应当是当年春明楼的人。”谢迟竹又尝了一小块糖藕,缓缓说,“底味的枣泥过了筛,原料平平,但做得很讲究。” “师尊喜欢便好。”谢聿道,“要不要将人请来?” “你瞧着办。”谢迟竹懒懒应声,“明天夜里,哥哥也该到双溪镇了。” 谢不鸣常常为庶务缠身,这次同样被些许琐事绊住了脚步。谢聿听了,面色不变,将莲子羹换给谢迟竹:“尝尝这个?” 两人在长街穿行。白日里的市集多是些寻常物什,偶有些拼命朝着什么“仙家”上靠的,都是些小工艺品。 谢迟竹俯身从摊位上拈起一只木刻的鹤偶,同它有棱有角的脑袋对视好半天。守着担子的摊主在一边殷勤推销:“您可真有眼光!这图纸经由仙长指点过,不少客人都因为它得了仙缘……” 摊主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谢迟竹全当耳旁风。等到一长段话告一段落,他才轻飘飘地将言语插进话缝里:“什么价钱?” 摊主立即眉开眼笑:“一百文!” 身后的谢聿正要解囊,就见谢迟竹唇角抿成平平一线,面无表情地搁了东西直起身。 “两位公子也不像缺这一百文的人,对不对?一百文结个仙缘,总归是不亏的,就当在庙里上了一柱香火!”小贩急忙去捉谢迟竹的手腕,口中飞快道,“再说了,我们这木雕处处都是有讲究的,摸过便认主了,卖给旁人可要大打折扣!” 他心里估摸着,眼前这客人文文弱弱,反应多半也比不过他们这些干体力活的。公子哥儿大多面皮薄,多说几句,一百文钱还有不到手的道理? 那凝脂一样的手腕,瞧着就是什么活计也不用做的富贵人…… 不料,客人的手腕没捉住,那口若悬河的摊主先变了脸色,话音更是陡然变调:“呃——你干什么,还打人!” 只见他径直跌坐下去,胳膊胡乱将扁担同担子一起带翻,乱七八糟粗制滥造的木雕咕噜咕噜滚开一地。摊主气得怒目瞪圆:“你、你、你们——” 谢聿前跨一步,将谢迟竹护在身后,讶然挑眉道:“谁打人了?” 摊主只觉得遍体生寒,指着他的手指头都在发颤:“你、你——” “你什么你。”谢聿笑道,“我可一根手指头也没有碰你,是你非要讹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话音还没落,摊主便一只手抓起扁担,连滚带爬地拽着担子钻进了人群里! “叫他天天讹钱。”一边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遭报应了吧!” 谢迟竹在谢聿身后,鞋尖将一只骨碌碌乱滚的木雕截住,小声同谢聿咬耳朵:“地上得有一千文多钱呢。” 谢聿心念一动,蓦然回过头,看清一双狡黠的笑眼。喉间莫名干涩,莲子羹粘稠地晃荡着。 直至到了僻静无人处,绿荫漫过狭窄的天空。谢迟竹正偏过头要同谢聿说话,身子却忽然一轻。谢聿将他腰身紧紧揽住,犬齿急不可耐衔住下唇,来回吮吸啃咬。 水声靡靡,谢迟竹推在他肩头,腰身反而被人扣得更紧,全然陷入怀抱的桎梏里。唇瓣被吮得发麻,在眼睛的倒影里变得红润润、水艳艳,那人却丝毫没有餍足的意思,又含住了他的舌尖。 他直被吻得头昏脑胀,腰身在人掌中发软,又被抱得太紧,实在是硌得怪异。片刻恍惚的清明里,他为眼前人眼中神情一惊,奋力咬去—— 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散开,谢聿如梦初醒般稍稍松开怀抱,声音低哑:“抱歉。” 谢迟竹后退两步,后背险些抵到爬满青苔的巷墙上,舌尖抵在齿龈歇了片刻。片刻后,他抬眼,见谢聿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道清心符当即冲着人脑门飞了过去! 他咬住牙根:“谢聿,你的《清心经》都背到何处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 一时语塞,他恨不能踹谢聿一脚,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辱斯文,气不打一处来地转了身。 又听谢聿在他身后低低道:“没人会瞧见的,师尊。” 这时候又会捡着好听的叫了。谢迟竹冷笑一声,倒是没甩开谢聿与他相握的手。 掌心里仿佛握着好玉,谢聿一点点渡去暖意,耐心将它捂热。半轮月明不知何时攀上枝头,长街被花灯映得如同黄昏时分,人头在欢声笑语里攒动。 “师尊。” “嗯?” 游人大多是三两结伴,鲜有人将注意力放到二人身上。谢迟竹紧绷的肩身不自觉放松下来,目光正漫无目的向四下张望,手中忽然一沉。 油纸里卧着几小块米糕,都黏黏糊糊滚了层黄豆粉。 黏糊,不太甜,就是让人牙酸得很。 他手里掂着,佯装抱怨:“我还以为人丢了呢。” 谢聿只笑:“不会的。” 谢迟竹唇角一牵,忽然听见侧前方爆发出喝彩声:“好、好!” “再来一个!” 他下意识侧耳分辨,隐约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身侧谢聿同他目光相触,似乎兴致很好地发问:“师尊要不要与我去讨个彩头?” 谢聿清晰看见他下颌微动,进而默许了谢聿牵住他手越过人群的举动。 灯火明灭重叠映在他姣好侧脸,眼中倒影中花灯盏盏流过。 只见河边临时搭起了简单的平台,火焰在夏夜里晃动着,将此处映照得格外亮堂。台侧的武器架上随意放置着几把长弓,被照得一片橙红的河域里正缓缓飘过河灯。 就在对岸,还有零星的孔明灯升起,缓缓向着夜空漂浮。 众人喝彩的对象,此时就站在平台中心。那人瞧着也不过二十来岁,利落的短打衣衫,弯弓拉满时浑身上下都紧绷着。 弓弦不住嗡鸣,锃亮的箭头缓缓向夜空中抬升、寻觅。 箭矢凌空而出,将一盏飘摇升空的孔明灯射落,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 “师尊,”耳边传来谢聿的声音,谢迟竹这才勉强回过神,“您觉得如何?” 谢迟竹抿唇,忽而觉得手心里发痒发热,浑身血液也如绷紧的弓弦般嗡鸣起来。 一边人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热情地讲解起规则:“小哥想试试?咱们这也简单,三箭之内,喝彩声最响亮的为头筹!” 第124章 他当然知道。一甲子时移物换,当年宾客盈门的酒楼关门大吉,街边射箭小把戏的规矩竟然半分没变。 谢迟竹也不消再细听解说,手在台边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燕般飘了上去。宽袍大袖在风中飘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台下为之一寂,他恍若未闻,信手持起长弓,搭箭上弦不疾不徐—— 举手投足矜持闲适,弓弦拉开时亦是毫不费力般,唇角甚至隐约噙着笑意。 凌空飞出的长箭却半分不见绵软,风声震得火焰齐齐一晃—— 看清远处的景象后,欢呼声几乎要将小小一方木台震翻! 三支长箭分毫不差地扎在同一只天灯上,台边小童连忙跑过去拾捡,青年却只是淡然将长弓放回原处。 谢聿在台边候着,却瞥见他家师尊神采飞扬的眉梢,鬓角亦被火光照出了一层薄汗。 谢迟竹同谢聿对上视线,纡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正等着人来扶住,余光里却瞥见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还未有动作,便见谢聿脸色微沉,耳边隐有剑风。 听取“哗啦”一声,几张纹绣各异的手帕整整齐齐落在台边。 谢迟竹一瞧便了然,目光朝旁扫去,不远处一个姑娘恰巧与他迎上,很是大胆地眨了眨眼。周围人亦发出善意的哄笑,小童提着那只扎着三支长箭的天灯登了台,一时场面好不热闹。 只有一个人显得不怎么高兴。谢迟竹也没再搭理谢聿,只从手帕堆里辨出那姑娘的气息,同小童招手,又温声细语嘱咐几句,算是将那有些棘手的好意处理妥当了。 在小童处登记过名姓,又游刃有余地同前来攀谈的陌生人寒暄三两声,转眼又是月上中天。夏夜不觉多么寒凉,但凡人到底要休息,勤勉些的修士也要调息,人群最终还是意犹未尽地散去。 谢迟竹懒散把玩着手中新得的乌木长弓,不动声色地踹在谢聿小腿。谢聿心里一动,却见余光里的青年恬然垂着眼,只专心致志调整着弓弦的松紧。 他面容在月色下更为白皙,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弧度未褪,心情十分不错的模样——唯独没有分给谢聿半个眼神,选择性地将身边人当作了透明人。 白日里两人已择定歇在镇中最大一处客栈,向客栈行去的一路也无话。月色曳着影子,影子反倒不似主人,渐渐缱绻地交缠到了一处。 客栈门前的灯还明明照着,大堂里已歇了一般。迎客的小二将他们两位带往先前订好的客房,端的是大气也不敢出。临到门前,前边那瞧着好说话些的清隽公子先开口了:“热水可备好了?” 小二一抖,连连道:“备好了、都备好了!” 他说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太过多心,前头的公子好似回身瞥了一眼,才缓步走进门中。 光是这一眼,就叫小二不由得脸红心跳起来,心下不由得琢磨:那又是何意? 还没琢磨明白呢,背后又过了一阵凉飕飕的风。奇怪,窗户早早就关了,怎么会…… 第101章 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室内宽敞,陈设雅致,挑剔如谢小公子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浴桶里腾起袅袅热气, 他靠在一边,将谢不鸣前些日子交给他的几味灵宝都自乾坤袋里取出来, 随手便丢向热水中。 不过是些助益经脉运行、排出杂垢的寻常功用,也没什么讲究,在洗浴时简单炼化吸收即可。 困意涌上来, 他很惫懒地打了个哈欠, 又往案上的三脚香炉里添了点安神清心的香料。悠悠然歇了半天,谢迟竹才踱到浴桶边。 朝里一看, 几样东西都全须全尾地飘在其中, 水已经微微泛了凉! 不是说人不会丢么,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谢迟竹眉梢一动,脾气登时就上来了, 偏偏不想如谁的意。 他将外袍并其他衣物尽数褪在几步外的床榻上, 只合着一件里衣,又在另一只乾坤袋里翻找一通。半晌,谢迟竹才寻到从前惯用的几种灵符。 真气自指尖游出, 引得灵符上的咒文各自散出微光。虽说年头久了些,但乾坤袋中日月流速与外界不同,到如今都还算保管得妥善。 几道微光投入水中,原本静悄悄的一桶水随即咕噜咕噜滚起了泡泡,几样灵物在其中摇摇晃晃, 转眼便消解为无形。 谢迟竹一只手支在桶缘上,直着脚背将水温探了一探,而后才缓缓将光裸的小腿浸入水中。温涌的热意在肌肤浮动, 流转着向足上几处穴位冲撞。 他轻哼了声,得亏有手臂撑在一边,整个人才没跌进浴桶中。又缓了片刻,青年才真正将身躯浸入药浴中,一身白玉似的皮肉大半隐没在水面下,眉目氤氲在雾气中。 里衣随意搭在不远处。谢迟竹抬手娴熟触到发簪,两根手指缓缓一并一抽,青丝便流水般散开来。他眉心一蹙,又将一头长发一并挽到浴桶中,专注对付起难缠的长发来。 一点点将青丝在指间捋顺——才怪。这事才刚刚开了个头,谢小公子极其有限的耐心便叫嚣着告罄,秀丽眉心蹙起郁结,恨不得立即掏出梳子将打结的长发绞了了事。 他叹口气,决定不和自己过不去,身子缓缓靠着桶壁下滑。至此,还露在水面外的,便只有一点雪白的肩峰与脖颈了。 烛影晃动,更声悠长。谢迟竹阖目,心中默诵口诀,加快吸收起水中蕴含的灵力。 谢不鸣大抵真的对他这个弟弟心疼得紧,次次拿出手的都是猛料,谢迟竹的经脉都被药性冲刷得胀热不已,青丝在无形的水流里迤逦滑散,面色生机勃勃地漾开红润。 单薄胸膛匀净起伏,许是太过专注,他连长睫结了水珠都浑然不觉。 过了良久,睫毛忽而颤了一颤,水珠滚落入水中。谢迟竹垂眼,又掬起几捧水将身上淋漓的汗浇走。他欲从浴桶中起身,张望一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陷入了黑暗。 于修士而言,要重新点燃烛火也并非难事。谢迟竹正欲弹指,余光忽然瞥见烛台边一道暗影晃了一晃,眼角又不妙地一跳。 眼下他未着寸缕,要真有什么妖魔鬼怪进来搅乱,日后还怎么见人? 他正要出声呼唤谢聿,心中忽然回过味来——要论妖魔鬼怪,有谁能妖魔鬼怪得过那位? 居家旅行带着谢聿,什么镇宅辟邪的物件都多余了,天下第一大邪祟就在此处,寻常妖魔鬼怪哪敢作声! 思及此,谢迟竹又不自觉将唇抿成平平一线,收敛了似笑非笑的面色。他天生生了一张带笑的脸,刻意冷脸的时刻倒真不多见,连带着声线也压低了两分:“谢聿!” 暗处影子攒动,不见回音。 “谢聿,出来。” 房内仍是一片静悄悄,半点响动都听不见。谢迟竹心头倏然升起几分怪异,眼前又倏然一亮,紧接着便是轰然雷鸣在耳边炸开! 谢迟竹一惊,手下意识扶在桶边,起身时带起大片水花。浸饱了水的长发也变得沉重无比,湿淋淋地往下落着水,哗啦哗啦的水声正同窗外不期而至的暴雨应和作一片。 他正要掐个手诀净身,顿觉周身真气运行滞涩,浸着半身的温水也霎时失了温度,几乎寒凉刺骨。窗外雷鸣滚滚不止,电光将面颊映得煞白,陷在厚重潮湿的长发里,几乎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牙齿在口腔软肉里颤动,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好在,这样的滞涩只留存了一瞬。 一瞬之后,手诀奏效。谢小公子舒了口气,干净体面地从浴桶里起身。 灯台上蜡烛未燃尽,狼藉就留给旁人收拾。他披着里衣在房里走了一圈,还是不见谢聿。 窗外暴雨竟有绵绵之势,困意漫过来。赌气似的,谢迟竹也懒得费神了,自个儿扯了被衾睡去。 …… “几位客人,您的烤鸭!慢用嘞!” 小二推开雅间大门,满脸堆笑,将装烤鸭的菜盘小心翼翼端到中间:“难为您几位能找到春明楼的老师傅,这脆皮的手艺如今在咱们双溪也不多见啦!只是咱们这地儿水汽重,您几位趁热享用!” 这座酒楼临河,雅间正处在三楼。从雕花繁复的格子窗里望出去,骤雨后深碧的河面正静静淌过,隐约能听见水声。 桌面上菜量不大,多是精巧的小份菜,座中也仅有四人,一众弟子似乎都为另外的事绊住了脚。谢迟竹与谢不鸣比肩而坐,对侧是同谢不鸣一并抵达双溪镇的岳峥与冉子骞。 满脸堆笑的小二又进来上了几道点心,为几人添好茶饮,精明的目光落在空座上。他清了清嗓:“您看这空座,要不要灶上单独留几道热菜?” 第125章 闻此言,谢不鸣停箸,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谢迟竹。 后者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酥酪,面色淡淡道:“先将座位撤了吧。” 谢不鸣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吩咐小二:“再添一小份酥酪来。” 重新坐在这河岸上头喝酥酪,倒是让他回想起不少往事。 当初为支走谢不鸣,他随口指明要松斋的酥酪,自然是没在当时尝到的。 条件所限,谢不鸣遣人寻遍全镇,还是寻到一家口味相差不大的酒楼,那便是当年的春明楼了。 年轻人上酒楼,大多要热热闹闹才好。当初春明楼一行,除却他们兄弟二人、延绥峰一干人等,应当还有个不是人的小混蛋在座。 些许渺远回忆依稀自水面浮现出眉目,谢迟竹将勺子搁了,又将目光投向深碧的河面。 他从清云境脱出后,身体多少抱恙,留在双溪镇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彻底缓过劲。 先前外食的酥酪还算合胃口,庆贺的一餐便顺理成章安排在了春明楼。 再说谢聿——那时的谢聿起初没什么人样,后来在他身边却进步很快,不多时便将礼数规矩学得几乎周全,外表瞧着与寻常童孩无异了。 月余过去,谢迟竹几乎要忘了这人起初表现得多么荒唐,甚至为他向谢不鸣说过几句好话。 时近夏末,双溪镇余暑未消。修士辟谷后可免去诸多烦忧,但不自在总是难免的。马车停在门前,谢迟竹掀开帘子,除却他病中无聊手刻的几只扇风小木偶外,还意外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他那本该迟些时候才能赶回双溪镇的长兄。谢不鸣瞧见他,眉梢泛开一点柔和的笑意,招招手:“孤筠。” 被刻成道童模样的小木偶在四角里端着小团扇噗嗤噗嗤地扇风,谢迟竹在谢不鸣身侧软垫坐定,下颌不觉便半靠到谢不鸣肩膀上,软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哥哥?” 谢不鸣为他一拢鬓发,道:“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快。” 闻言,谢迟竹抬手为他揉捏两下侧肩,弯眼笑道:“那是我哥厉害。” 谢不鸣面色无甚变化,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谢迟竹能瞧出他对这一番话多么受用。 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的长街,团扇带起微风,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那些弟子也恼人。”谢迟竹托着下颌,思索道,“要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肯定要同他们生气的,只有哥哥脾气最好了。” “拜师学艺,谁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谢不鸣道,“总没人愿意动辄被责打。” “那我大概只是生气。”谢迟竹随口说。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忽而,谢不鸣的目光凝在斜前方那只道童木偶手持的团扇上,抬手一招便将东西拿在了手中。 小木偶还在原地傻乎乎地噗嗤摇晃,谢迟竹瞧它那傻样,并起两根手指将偶身定在了原地。他转头问谢不鸣:“哥哥喜欢?” 谢不鸣将那不抵手掌大小的团扇在手中转了一转,摇头。余光中少年的眼角眉梢果然耷拉下来,连唇角都抿成可怜的一线,好像立即就要落下泪来。 谢迟竹抓住他袖角,脸颊凑过来,声音放得低低的:“那就是不喜欢。” 两个人凑得近极了,谢不鸣几乎能看见他家弟弟脸颊上未能褪净的细小绒毛。马车行驶间,车帘不住晃动,夏日过分耀目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眼前少年的侧脸好像也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阳光照在耳廓,透出一派明媚的粉红。谢不鸣抬手摸了摸他耳朵,终是无奈笑了:“这不是孤筠做的,对不对?” 谢迟竹强绷着的哭脸登时垮下来,额头抵在谢不鸣肩上,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哥——” 他笑得夸张,险些岔了气,又靠在谢不鸣身边咳嗽。谢不鸣耐心为他抚背顺气,又听少年说:“是我新收那个小徒弟,手把手教的。怎么样?” “……还算认真。”一顿之后,谢不鸣如是回答。 而后,谢不鸣又将手中团扇与其他道童木偶的来回瞧了一番,终究没将话头忍住:“只是和你所作分毫不差,少了些变通。” 谢迟竹不以为意:“多少人连照猫画虎都不会。” 谢不鸣又碰了碰他发顶,问:“那孩子现下在何处?” “唔……”思索片刻后,谢迟竹下颌向前一点,“跟着呢。” “也好。”谢不鸣颔首,别开话题,“除却酥酪和点心之外,那家酒楼做烤鸭也很有名,并不油腻,你大可以尝尝。” 交谈间,便到了春明楼。万宗大典结束不久,双溪镇还很热闹,春明楼观景位置绝佳,生意更是红火。 谢不鸣下了马车,正伸手扶住谢迟竹,忽然一凛,对上前边那小兔崽子冷冰冰的目光。 只一瞬相错。春明楼里宾客来来往往,放眼望去,大堂里竟然没有空桌。谢聿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谢迟竹身边,延绥峰一行人便晃晃荡荡地上了顶层的雅间。 除却兄弟二人与谢聿外,座中还有谢不鸣得力的几名弟子与岳峥。一见他们几人,岳峥便爽朗地起身迎了过来:“气色不错啊,孤筠。” 他又冲着谢不鸣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谢峰主。” “师尊,小师叔!”座中更有弟子朝着几人一笑,“哎,这位是?”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齐汇到谢聿身上。他也是一身延绥峰弟子打扮,垂手恭谨随在谢迟竹身侧,身份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谢迟竹一笑:“是我新收的徒弟。阿聿,那是你几位师兄师姐,这是别处的岳师伯。” 终于落座,开胃用的冰酥酪几乎立即传到谢迟竹面前。他捞起一勺覆着桂花蜜的酥酪,细细搅匀了,随口问:“快入秋了?” “双溪的桂花开得早,这是新蜜呢。”先前的弟子立即接话,“小师弟是本地人吧,应当知晓这些的。” 谢迟竹瞧谢聿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先替人答了话:“出身双溪不假,又未必见过外边的桂花。” 那弟子也哈哈一笑,话题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 不多时,春明楼的伙计端着烤鸭上了桌。深蜜色的表皮飘香,在座众人都不自觉止住了话音。 伙计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柄小刀,笑着问:“几位客官是要切片还是斩块?要是有兴致,自己动手也是好的,咱等着吩咐。”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聿忽然自谢迟竹身侧而起,道:“我来吧。” 说完,他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了那柄小刀。 因谢不鸣先前在车上提过一嘴,谢迟竹在此时多少留了些心眼,发觉他握刀的位置与姿势都当真和方才的伙计分毫不差。 这厢心头升起异样,那边的谢聿深深望了眼谢迟竹,随即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烤鸭来。 在双溪镇这月余,谢迟竹的饮食起居不是未经由他手照顾过;谢聿似乎也对他饮食习惯很熟悉,手持一柄小刀飞快将烤鸭片成薄片,利落地分入盘中。 接下来,就是斩块。刀起刀落依旧漂亮,一边的伙计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道:“小客人年纪小,这刀法可真利落!诶,您悠着点——” 刀锋一错,白瓷的餐盘上倏然淌开殷红,同半边烤鸭融在一处,原本盈满香气、令人食指大动的空气中掺入驳杂的血腥气。 这切烤鸭用的小刀比寻常刀刃锐利,割开的伤口更是骇人,血液不住汩汩外溢。 咚一声巨响,伙计竟然翻着白眼径直晕倒在地! 在座其他人面色也多少有些不好看,正面面相觑。谢聿却没事人一般,淡然看了眼伤口,用手指随意一抹,又要继续切烤鸭。 “阿聿!” 谢迟竹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起身抓住谢聿手腕,将人往后一拽——第一下还没拽动! 似乎是察觉到谢迟竹的气息,谢聿才乖乖向后退了两步,口中道:“师尊。” 说这话时,谢聿又遵循先前的礼节,乖巧恭顺地垂下了手。 谢迟竹抓了一手湿漉漉的血,屏息从袖中乾坤袋飞快取出一剂丹丸以真气碾碎按在伤口处,又脱力地将人一推。 他倒回软垫上,胸口不住翻涌,又不愿用脏污的手去触衣襟,最终缓缓合上了眼皮。 早有弟子匆匆跑到雅间外叫人,赶来的其他伙计正七手八脚地将方才晕倒的伙计向外抬。 清风习习在鼻间拂过,驳杂气息为之一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安神香气味。 谢迟竹仍闭着眼,心中知道这是他长兄的好意,当下却无力说些什么了。 “无碍。”谢不鸣在耳边温声问他,“要不要再用些酥酪?” 谢迟竹喉头微动,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答:“……不要桂花蜜。” 第126章 冰镇的酥酪送入口中,胸口沉闷感得以缓解,他才将眼皮缓缓抬开一条缝,眨去薄薄一层生理性泪水。 兴许是为照顾谢迟竹的感受,谢不鸣的几个弟子与岳峥都不在雅间内了,此间又只余下三人。 谢迟竹手指动弹两下,缓缓将自己从软垫里拔出来:“哥。” “嗯。” 对上谢迟竹无声的目光,谢不鸣终究是掩住半声叹息,缓步退到了门外。 将门合拢之前,他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那半身血迹的小兔崽子一眼,眼底寒意凛然。 半声“吱呀”过后,雅间内归于寂静。春明楼内、双溪河畔,诸多红尘喧嚣都隔在墙板之外,听不分明。 那小兔崽子好像也知道谢迟竹不喜欢大片血迹,将身子侧过一半,堪堪让大片血污自谢迟竹的视野中消失。 谢迟竹蹙起眉头,吸了一鼻子安神香:“阿聿,过来。” 谢聿闻言,脚步一挪又一缩。 谢迟竹从他眼底看出畏惧的意味,心里一软,不由得将声音放柔:“给来给我瞧瞧。” 只见一道深深伤口已结了血痂。谢迟竹垂眼,指尖一拨,血痂便毫无阻碍地脱开,露出底下毫不见伤处的皮肉。 “不疼?” 谢聿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笑容:“不疼!” 未及眼底的笑意令谢迟竹心跳一滞。他缓缓收回手,又用帕子将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指尖擦了一番。 …… 回忆归笼,谢迟竹望着桌面上玲琅满目的菜色,是彻底没了胃口。 他身在道中,却并未守住那清心寡欲的戒律,依旧好美食,尤其嗜甜,但对人血是半分兴趣也无,只觉得筷子都懒得动了。 “清云境还是在辰时开放?”他将酥酪端起来,小小抿了一口,转而开口问。 谢不鸣摇头:“是子时。” 说着,他向雅间外比了个手势。片刻后,道童双手端着一条长木盒进了门。 谢不鸣取来木盒。只见其中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长剑,静静卧在衬布之上。 “我在其中存了三道剑气,可供不时之需。”他道,“孤筠,无论如何,你的平安为上。” 第102章 夜半子时, 双溪镇正于夜色下安睡。 更声敲过,越过入口,清云境内却宛如白昼。光线柔和, 无日无月,仿佛凝固在琥珀中。 周遭景致倒是同一甲子前别无二致, 草木繁茂,天清云淡,一派好光景。 ——只是有一点不对。 鸟鸣虫鸣在耳边亲热嘈杂地相互应和, 除此之外, 更无人声,就连一同进入清云境的岳峥都不见了影踪。 谢迟竹只觉得头疼得很, 耳边嗡嗡的。他按住腰间长剑, 神识徐徐向四周探去,又并未见得更多异样。 一只圆滚滚的雀儿自枝头落下,蹦蹦跳跳地停在他肩头, 睁着黑豆般的小眼睛, 口中不时发出一两声啾鸣。 身姿流畅优雅的小鹿亦从林间现身,若无旁人般踱步至谢迟竹身侧,俯身向山涧汲水。 若掘弃一切前因后果, 此间还当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谢迟竹却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沿着记忆中的路径缓缓向前探。 越往里,林木就越发繁茂幽深。奇花异草处处可见,随便拈下一叶便能到外边换得千百两金银, 反倒是记忆中的危机四伏始终不见影踪。 如此警惕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头顶是一线天光也泻不进来了,先前停在肩头的鸟雀也受惊般飞走, 耳畔只余下“沙沙”的脚步声。 他心里有些发毛,足尖刻意在地面上一碾,制造出些额外的响动。 忽而,他耳廓一动,敏锐捕捉到来自侧后方的风声—— 林间枝叶轻晃,腕间又一灼。来不及细思,谢迟竹身形径直向旁疾掠,手中未出鞘的长剑铮然一横! 剑风横扫而过,深绿的叶与细枝簌簌落了青年满肩。他来不及抬手去拂,直直抿唇看向声源处,手指已扣在剑鞘。 看清远处的人影后,他又是一怔,先缓缓将剑鞘按了回去。 一身玄衣,蜂腰猿背,眉眼英俊逼人。在与谢迟竹对上视线之后,那人眉眼间阴戾意味一扫而空,笑容中喜悦意味显而易见:“师尊!” “嗯。”谢迟竹淡淡将剑收好,“你怎么独自来了?” “弟子实在挂心师尊,便先行一步了。”那人道,“本以为一路上能觅得些师兄的踪迹,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师兄?他满打满算也只收过一个弟子,哪来的师兄? 谢迟竹眼睑一跳,牙根又止不住地发酸:这又是在唱哪出! 虽说心中叫苦不迭,他面上仍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仙人做派,又问:“想必你心中有一番构想了。依你看,他现下应当在何处?” 听了谢迟竹的问话,那人的面色倏然一正,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回师尊,师兄是为寻觅沁莲深入清云境,沁莲又常生在水木丰润之处,所以弟子想——” “清云境本就以水木为基。”谢迟竹道,“你要去清云境深处?” 那人“嗯”了声,殷切地注视着他:“是。还请师尊指教。” “人人都能想到。”闻言,青年秀丽的眉心又是一蹙,“你是真心要救阿聿?” 那人恭顺垂首,面容隐在一片看不分明的阴翳里:“……弟子当然真心希望师兄平安。师尊,您说呢?” 谢迟竹嘴唇甫一动,忽然发觉面前人靠得近极了,炙热鼻息喷洒在两人之间。谢钰仍旧笑着,深邃眼底几乎要滴出有毒的蜜:“看见您为师兄寝食难安,弟子当然也心痛之至。” “你有这份心便好。”谢迟竹垂眼避开目光,向后退一步,“随我来。” 见他退避,谢钰唇角笑意愈发幽深,但并未再靠近,只亦步亦趋随在青年身侧。 然而,那潮湿粘稠的目光不曾离开,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将眉眼与身形都细细描摹。 清云境内寒气重,谢迟竹穿得亦是严严实实,衣料几乎严丝合缝地包裹了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越发显得弱不胜衣。行走间,手腕不经意裸露在空气中,肌肤莹莹散着光,一颗朱砂小痣几乎红得灼目。 他唇瓣也生来红润,这腕间小痣的红却与惹人采撷的唇红不同,几乎在视野里炎炎灼灼地跃动,叫人心底升起不堪言说的暴虐欲望。 “……师尊。” 身侧少年的声音哑得惊人,若有若无的气息挠在谢迟竹耳后。 许是山林中行路艰辛,白玉般的小巧耳垂竟然也渐渐透出薄红。 “嗯?” 谢迟竹随口应声。他对来自身侧的亵渎视线似乎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于行路。 ——原因无他,山林中渐渐升起薄雾,他不得不专心致志以守住灵台,别再出什么别的岔子。 “师尊也会害怕么?”越过一道山岩,身侧的人又轻声问。 岩壁上尽是湿漉漉的青苔,谢迟竹垂着眼,从一处突起借力轻飘飘腾空,衣袂流转翩飞。 除青苔外,山岩上方不生草木,长久为绿荫遮蔽的天光毫不吝啬地倾洒下来,将逆光的人影勾勒得愈发朦胧。 “人心都是肉做的。”谢迟竹瞥他一眼,“会痛,会流血,当然也会死。我不想死,当然会害怕。” 余光里,少年唇角一勾:“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山岩中传来一阵堪比地崩山摧的巨响,尘土骇然在眼前腾起! 流转在周身的真气随之一滞,谢迟竹瞳孔微缩,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却稳稳落进了一道早有蓄谋的有力臂弯! 被接住的刹那,他紧紧咬住下唇,硬生生吞回了半声已到喉咙口的惊呼。 腰肢却被人牢牢环住,那手掌还意犹未尽般在他腰侧摩挲片刻,狎昵意味显而易见。 风声在耳边呼啸,尘土几乎将视线尽数遮蔽,谢迟竹要屏住呼吸,那烟尘却侵略性极强,他不得不抬手去捂住口鼻。 然而,在触及自己的鼻尖之前,带着薄茧的掌心忽而牢牢将他口鼻捂住—— 谢迟竹双眼瞪圆,又为风沙迷眼,险些被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唔——” 他要张口质问身边这人,唇瓣却被人牢牢按在掌心里,只能发出小兽般不成词句的音调。 青年的腰身都气得发颤,泪液将鸦羽般的长睫粘黏,眼尾都是醉人的酡红。 谢迟竹怒视着眼前人,眼前人的神情却愈发玩味。 惊鸿一瞥的天光迅速自头顶远去,就算腰身被牢牢桎梏于怀抱中,他也能意识到自己正同这个疯子飞速下坠! 失去真气相护,单薄孱弱的身躯也似乎沉重起来。失重感让谢迟竹本能地生出畏惧,在理智作出决定以前,肉|体已经无意识地选择更贴近这个有力的怀抱。 第127章 感受到冷香的贴近,谢钰唇角笑意更甚。他目光幽幽,垂眼欣赏自己的战利品片刻,随即将一吻落在青年溢出晶莹的眼角。 更确切来讲,这只是一个吻的开始。绵密潮湿的吻将泪珠吮净,尘土弥散,青年却迟迟没有睁开眼。 “师尊。”少年的声音哑得惊人,“您可以睁眼了。没有沙尘了。” 他看见长睫翁动,薄薄的眼皮下依旧是一对湿漉漉的眼珠。这双眼睛显然颇得造物者恩宠,没有一丝不合宜的线条,无论何时都如此美丽、如此多情。 谢钰和他的师尊对视。他没有松开手。 “您总是这样看着我。”少年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您究竟在看谁?” “唔——” “抱歉。” 谢钰这才后知后觉般挪开手,回以歉然一笑:“忘记您还需要用语言表达自己了。” 被黏糊唾液沾湿掌心缓缓摩挲着青年面颊,指腹爱怜地抚弄着他清瘦的下颔线。发冠已然有些散乱了,乌发散在鬓边,几缕发丝狼狈地粘黏在脸颊。 往下看,天生红润的唇瓣被青年本人的唾液沾湿,正呈出亮晶晶的质感;喘息间,一点舌尖也若隐若现。 再对上怀中人有些发痴的视线,谢钰更是一阵心驰神往,当即就要低下头。 忽有冷香袭来,他一怔,听取“啪”一声脆响,脸颊竟是火辣辣地发疼。 “谢钰!”怀中人抓着隐隐泛红的手掌,嗔视他,“你要是当真念着你的师兄,就该知道哪些事不该做。” 谢钰闻言,眉梢乖戾一挑:“弟子一颗衷心,只心心念着师尊一人。” 他说着,还要替谢迟竹去揉发红的掌心,将青年柔韧白腻的手掌仔细抚弄,更觉爱不释手。谢迟竹半阖着眼,任由他摆弄片刻,声音里带上无奈:“好徒儿,你也知道师尊为他忧心如焚。” 话音未落,按揉手掌穴道的力道倏然一重,谢迟竹不由得轻哼了声,撒娇似的缓缓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青年呼吸已趋于匀净,经年萦绕身周的冷香随汗孔翁张更为彰显,喷洒在人脖颈间时却带起灼热,将谢钰本就五味杂陈的心绪搅得愈发不宁。他仍稳稳将谢迟竹抱在怀中,手背青筋隐忍地条条鼓起,只觉怀里抱了一捧易碎的云、抓不住的水。 此般作想,他不由得松开了握在青年腕间的手,又用带茧的指腹摩挲那朱红小痣,柔声唤道:“师尊……” 此刻谢钰声线低哑得惊人,谢迟竹哪能听不出其中意味,屏息将手缓缓抽出:“先放我下来。你可知这是何处?” 谢钰一顿,最终还是依言。 只见头顶繁茂枝叶仍遮天蔽日,隐约能辨出洞口的形状,再四周便是一片幽深的漆黑,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谢迟竹本能要用神识去探,才再度意识到他赖以护身的真气在此地派不上用场,腰间一柄玄铁长剑似有千斤重,拽得他步子都有些发虚。 “不知。我帮您拿剑?”谢钰善解人意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 “不必了。”不暇多思,谢迟竹便一口回绝。这剑到底是兄长亲自交给他的,且不论三道剑气威力究竟如何,那都是谢不鸣的心血。 想到这里,他手指在冷铁的剑身上蜷了一蜷,感受到震颤的回音才直起身。 那边的谢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火折子,跃动的火焰倏然将四周照亮,狭窄的岩壁一路向远处通去。靴子漫不经心将一块碎石踢走,片刻后才有极轻的回音传来,谢钰回身向谢迟竹扬眉:“当真不用弟子替师尊拿着?” 谢迟竹循着他话语看向长路那头,眉心不自觉一蹙,生硬道:“难为你有这份心。” 怎么偏偏是这里? 好在身上千斤坠终于去了,脚步也变得轻松起来。 想来也是,那里边可是他哥的剑气,谢不鸣的剑气怎么可能害他? 两人就顺着狭窄的岩壁前行。好长一段时间,耳边只余下空荡的风声,谢迟竹只觉得小腿肚阵阵发酸。 可是眼下没了修士缩地成寸的本事,他也只能同自己生闷气,连带着瞧勤勤恳恳照明开路的谢钰都有些不顺眼了。 要是现在就能回到延绥峰,他肯定不和这人蹉跎光阴! 神思游离间,谢迟竹忽然撞上前方人坚实的后背。 谢钰脚步一顿,反手扶稳他,手中光源照向前方开阔处:“我们好像到了,师尊。” 第103章 前方明显有人力开凿的痕迹, 石阶上覆了尘土,墙壁上还有熄灭的油灯。本应严丝合缝闭拢的石门大敞着,其上赫然劈着几道经年的剑痕。 其他人迹都被岁月模糊, 剑痕却鲜明如旧时,依稀能看出主人当日的意气风发。 谢钰用未使完的火折子将几盏油灯尝试着点燃了, 回身见谢迟竹已然迈到门边,垂眼的刹那流露出令人心悸的眷念。 他无法确切解读那个眼神,胸中却倏然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不由得将手中玄铁打造的剑柄握得更紧。 还不是时候——谢钰强自压下暴虐的欲望, 抬眼向石室内扫去。 尘土几乎覆了满室,装潢细节一律看不分明, 只能大致辨别出此处曾是用于祭祀的所在。 小小祭坛的朝向, 正是石室外的万丈深渊。 以凡胎肉|体的目力向下看,只能见得空洞的漆黑,隐有粘稠的水声自下方翻涌着传来。 谢钰心念一动, 长臂带着剑锋横扫, 大开大合间卷起罡风! 罡风席卷,尘土霎时腾起。谢迟竹只听见铮然一声剑鸣,便猝不及防被少年揽入怀中掩住口鼻, 免了一番咳嗽的苦楚。 片刻后,室内烟尘一扫而净。 谢钰一只手覆在青年脑后,先自己眯着眼将室内全貌再看了一番:室内原物应只有壁上灯盏与造型古朴的祭坛,那几样东西年头实在是肉眼可见地有些久,风化磨损痕迹都显而易见。 地上刀剑劈凿出的阵法倒要新得多, 与门上那意气风发的剑痕时间相近。 他还欲再眯眼细看,怀中青年却轻微挣动起来。谢钰将温良恭俭的面具勉强归位,臂膀一松:“师尊?” 他的师尊淡淡应了声, 有些神思不属似的,并未抬眼看他,反而也去琢磨起了那些剑痕。 世上百家武学各有其道,凭打斗痕迹分辨个大概还是可行的。谢迟竹面沉如水,半晌没有作声,反而是谢钰目光中兴味愈发浓郁。他靠在一侧,静静候着谢迟竹。 谢迟竹目光顺着阵法游走了一圈,抬眼对上谢钰。后者笑盈盈道:“师尊,这可是我延绥峰剑法?” 果不其然。他心中最后一点悬石霎时落地,又听谢钰继续道:“嗯,不对……延绥峰是正统剑派,这几道轮廓却太刚硬了些,不似君子之风,应当是别处的刀法。弟子斗胆请教师尊,这阵法是作何用的?” 还能是作何用? 对上那张满脸写着殷切求教的面容,谢迟竹失笑,同谢钰道:“过来。” 说这话时,青年眼角眉梢都含着若有若无的笑,唇边却只有天生的三分弧度。谢钰仿佛为这笑容蛊惑,下颌又被谢迟竹柔软的指尖轻挠两下。 “你既然心中有所猜测,”谢迟竹轻声道,“为何不亲自验证?” 冷香随着吐息送来,挠得人更心痒难耐。谢钰俯瞰着那双向来潋滟的眼眸,心口热烈地鼓动着,将浑身血脉都鼓动得偾张不已。 这时候,眼前人还要在火上浇一把油,眯眼露出略显促狭的神情,头偏向一边,柔柔唤道:“阿钰。” 谢钰心中一刺,那点隐秘的嫉妒登时熊熊燃烧起来,将最后的乖顺假面也焚了个干净。他手臂前抵,几乎将谢迟竹整个人都困在石台与怀抱之间,眉眼间笑意盈盈:“您看清楚了,师兄可不在此处。” 指尖柔柔描摹过他眉眼,最终停在窄长眼尾处,情意十足地摩挲着。青年似是对他话语感到不解,面色纯然无辜:“阿钰就是阿钰,我清楚得很。” 话才说完,谢迟竹瞳孔骤缩,下意识用手肘撑着自己向身后石台退去。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青年很快将退缩按捺住,又捧出一副柔情蜜意的面孔。 可谢钰是何等目力? 他眉梢一挑,话音里是藏不住的戏谑:“原来如此,师尊心中清楚,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说罢,他立即低头一咬,唇舌长驱直入。 兴许是太过得意,谢钰没捕捉到谢迟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 青年虚虚阖目,被动承受着这个吻。谢钰的目光却始终清明,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青年身上,细细赏玩着怀中人逐渐为情欲沾染沉沦的情态。 第128章 实在是漂亮得紧,沾染上欲色后更教人心底某些恶劣的破坏欲得趣,将舌尖勾着吮了又吮。一截腰肢在掌心里震颤着发软,又觉隔雾观花终究不够意思,干脆摸索着将腰带一扯,膝盖自青年双膝间一抵。 一吻毕了,牵开银丝。谢迟竹唇瓣无意识地微张,正好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搅进来,同水红软舌缠成一处。 经他这么一打搅,青年竭力吞咽保持的体面也维持不住,口涎清凌凌地往外溢。谢钰也不嫌弃,用手背细致地替人抹净,笑道:“清云境是水木丰沛之地,我瞧师尊也是水做的人。” 谢迟竹微恼,收腿就要踢人。不料,这动作反而更将他向谢钰怀里送去,压抑的喉音险些变调。谢钰垂首吻他嫣红眼尾,缓缓将青年按倒在石台上…… …… “师尊,师尊?” 谢钰从他家师尊胸口抬起头,神情餍足,又埋在青年光洁的颈窝里拱来拱去。谢迟竹被他鼻音臊得头皮直发麻,缓缓将抓在人脊背上的手收回,一时没有应声。 这小兔崽子方才说了半天什么“较之师兄如何”的浑话,还险些将兄长赠与他的剑都用来做混蛋事,将他折腾得不轻,他这会都没什么力气同人说话。 比起他,少年人的精力真是旺盛得不得了,也不计较什么师兄不师兄的了,抓住他指节亲了口,兴致盎然地向四处张望:“诶,师尊,您瞧!” 谢迟竹眼皮微动:“……废话少说。” 他面上绯色未褪,神情又归于倦怠疏离,谢钰盯着他瞧了半晌,又笑眯眯将人搂着胡乱亲了一通:“是阵法呀,师尊。我扶您起来瞧瞧?” 谢迟竹缓缓起身,半靠在他肩头,见满地剑痕凛然流转着微光,且渐渐变得明亮。不过几个呼吸间,光华已将小小一间石室盈满,就连石室之外的深渊都被照彻,万丈之远几乎使人目眩。 这一次,谢迟竹看清了深渊最深处的光景: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那处本就是纯粹定义上的漆黑。所有光线都在那处消弭、塌陷,在视野尽头呈出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师尊,您在想什么?” 谢迟竹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从石台上拾起一片或许是衣袖间夹带进来的叶片,令它飘飘荡荡地向下坠去。 见谢迟竹不说话,他又兴致勃勃将人腰揽住,提议道:“师尊,您要不要和我下去瞧瞧?” 凡胎肉|体,万丈深渊。 见青年眉梢流露悚然,他兴味更盛,拦腰将人横打抱起,无视怀中人的惊呼与抗议,身形径直掠向石室之外。 岩壁陡峭得出奇,几乎无处着力,谢钰的身法也到了诡谲的地步。两人疾速向下坠去,谢迟竹环在他脖颈的双手本能收紧,又瞧这人身轻如燕的模样,一时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饶是早有心理预期,也让人恨得有些牙痒。 “我前次与友人探秘道,仅在那间石室内停留,并未抵此深处。”谢迟竹抿唇,斟酌着说,“当时我以石室残阵为基,做主补全阵法,从石台上取走了沁莲。” “您的意思是,”谢钰道,“师兄应当就在此处。” “若他有这个本事。”谢迟竹又将唇抿成一线。 话语间,两人已飞身至潭底。 石岸笼在光华里,石岸下翻涌着令人不安的漆黑。细细看去,那似乎是一团不定形体,还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在膨胀的泡泡间倒映出扭曲的光影。 无数细小的人影、风景…… 透明的漆黑上,光华折射出虹色,肢体五官精细分明的小小人物正无声演着默剧,幕幕都活灵活现。 谢钰模仿谢迟竹素日的模样托腮片刻,看得兴致盎然:“师尊,也就是说,您上次没看见它?” 一个泡泡破灭,另一个泡泡咕噜咕噜地腾起来。 青年在其中看见自己苍白枯败的面孔,又瞥见另一张欲色横生的;其间有神采飞扬的时刻,转眼又由种种外因现出怯懦、裹足不前。 没有一张脸和此刻的他露出同样的神情,没有。 谢迟竹伸手去取谢钰替他“保管”的剑,口中“嗯”了声:“若不是有你,我也不会到此处。” 手腕却被一股巨力倏然擒住。谢钰笑盈盈地问道:“我是谁?” 谢迟竹没有立即回答,又定定注视着那双窄长的眼。同脚边翻涌的怪异一样,那双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杂色,好像有着某种吸力,唯独倒映了他的身影。 他凑近谢钰,那倒影也凑近他。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在咫尺交融。谢钰一错也不错地回以目光,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又为那无邪的目光所惑。 在青年的眉心蹙起之前,他只轻轻碰了碰青年的嘴唇——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地。 “……你是你,来处来,去处去。” 青年终是没有推拒,又低低笑了声:“能参透的人,应当已经飞升了,没空在这同你废话。” 一番话抛出去,荡在幽寂谷底,谢钰的神情至始至终没有变化,眼底倒映的身影漾在粘稠蜜意里。他笑道:“师尊还真是狡猾。当真要追溯,我来处是何处,又想往何处去,师尊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说着,目光下曳,落在青年被吮得微微红肿的唇上。 “我哪里知道——” 青年清冷疏离的假面摇摇欲坠,眼尾又泛起恼怒的红,足下却随着洞窟倏然而至的晃动失重,向谢钰怀里倾去。 “也不必用投怀送抱糊弄。”谢钰唇角一勾,将青年后腰捞住,“师尊——” 唇上一重,怀里却一轻。 他唇角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瞳孔登时紧缩,一只手吃痛按在腰腹上,鲜血源源不断自指缝中喷涌而出! 谢迟竹手持不住嗡鸣的长剑,浑身亦是颤抖不止。 他强行调用丹田真气以催发谢不鸣留下的剑气,自己也不太好受,喉头已尝到腥甜。 谢不鸣的剑是君子剑,君子剑讲究的头一件事便是台下十年百年功。真气受限的情况下,他要用他兄长的剑气,那当真是竭尽全力才能实现。 岩壁上亦被剑气凿出一道深刻的裂痕,尘土碎石簌簌而落,原本温吞翻涌的漆黑亦猛烈地沸腾起来—— 一个相较之前大上数倍的气泡缓缓浮出水面,流转的虹色黯淡破败,其上图景近乎凝固。 “您害怕师兄知道么?”谢钰缓缓直起身,笑容竟然还挂在脸上,“您放心,只要您需要,弟子定当守口如瓶。 “……还是说,您有别的秘密?” …… “孤筠?”兄长隐含担忧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可是魇住了?” 谢迟竹只觉浑身绵软,迷迷糊糊自软被间被扶起身。一只盛着深棕汤药的瓷碗适时递到唇边,他垂下眼睫,看见烛火和谢不鸣的倒影。 怎么要喝药,自己生什么病了? 他抿唇,轻轻将那只泛着苦腥气的瓷碗推远了些。床边人立即笑道:“还在生哥哥的气?生病总是要喝药的,别坏了自己的身子。” 腕间小痣隐隐发烫,谢迟竹人向床榻里一缩,清嗓道:“太烫了,哥哥。” 滚烫的汤药腾起雾气,他能感受到兄长的目光,正要妥协地抬起头,下颌忽被人轻巧钳住。 “烫吗,嗯?” 苦涩汤药借由唇舌渡过来,逼得谢迟竹眼角一酸。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无力仰首承受着这个吻,一副予取予求的柔顺模样。 唇几乎被吮得发麻,苦涩遍及口腔又被吞咽干净。下颌被松开时,其上已然留下几道暧昧的淡粉指痕。 谢迟竹嗅到酸甜的果香,一片蜜饯送到他唇边。他懒懒将蜜饯半衔住,用舌尖去尝表面的糖粉,体力与热意缓缓渡回四肢百骸中。 眼里水汽还未散尽,青年缓缓阖目,用舌尖将蜜饯勾入口中,状似无意地擦过那人指腹。 良久,深深目光几乎要将他灼穿。 他终于睁眼,蓦然映入一双窄长深邃的眼瞳,回以平和狡黠的目光。 “阿聿。”谢迟竹叹道,“你何尝没有秘密?” 那人闻言一僵,很快又轻笑起来,柔和抚上他面颊:“是。我很嫉妒谢不鸣,” “然后呢?” 一连串名字流畅被报出:“还有那个姓岳的……” 那人叹道:“……您要是只有我就好了。” 谢迟竹含着蜜饯,舌尖隔着脸颊肉去顶他手掌,眉心却一蹙:“你不如躺下做梦。” “梦你么?”谢聿本正缓缓揉着他鼓起的一小片面颊,闻言长眉一挑,当即反问道。 “……胡闹。”谢迟竹有气无力地磨了磨牙根,“人生一世,师朋亲友,哪有人能一身尽担?阿聿,你不曾想过,人活一遭要遇见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你。” 第129章 谢聿听完,却是敛尽笑意,故意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只要您记得我。” 谢迟竹将唇一抿,别过头不理他了。饶是如此,谢聿也能在他身侧自行寻得些乐趣,用指腹将人眉眼缓缓摩挲一番,又向下游曳。 眼看着行为越来越过分,谢迟竹终于不能不为所动。他抬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将衣襟牢牢护住,瞪谢聿一眼:“要我记得?依我看,你空记得房里那档子事了。” “……师尊。”谢聿喉头微动,眸光深深,“您这副模样,就不会有旁人记得。” 谢迟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是有旁人记得,那还能了得? 然而,另一个念头悄然攀上他心头。青年迎上他目光,笑眼弯弯:“那也未必。” 闻言谢聿面色陡然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又听谢迟竹悠悠道:“在洞府里躲雷劫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他讲得不疾不徐,谢聿始终面色不改,也不知心中所思为何。 故事讲完,不见天劫触动。谢迟竹将最后一枚丹药放在掌心,见谢聿俯身过来,肩身忙不迭一闪。讲了半天话,他喉头干渴得很,只伸手去推人肩膀:“有话要说?那也给我端口茶来。” 清茶润喉,附着在他身上的粘稠目光却不曾有片刻游离。谢聿将茶盏接回,顺带拽住青年手腕,一下将人半抱在怀里。 冷香盈怀,谢聿不由得心猿意马,又被怀中人嗔了眼,这才开始斟酌词句。他细细摩挲着青年白玉般的手腕凸起处,话音低哑:“若是我,大概当真会那么做。” 谢迟竹眉梢一动,也心知谢聿起初疯癫无状,大概就是先天神识特质的缘故,记不得此前种种也不算奇怪。 青年终是未置一词,檀口微张,舌面将一颗漆黑的丹丸拱起。 第104章 一行人离开延绥峰动身前往万宗大典之前, 曾有两位客人前后到访过桑一的书房。 第一位,自然是谢迟竹。 清风穿过夏日里日益繁茂的竹影,他推开小门, 变戏法似的将一摞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放到桌面上。 桑一见到那些质朴的印刷品,兴高采烈地扑过来:“小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谢迟竹唇边抿着一抹笑, 垂眼瞧着他草草翻看那些书本,道:“怎么会。” “你们这地方的人,写东西还挺有意思。”翻了半天书, 桑一又抬头看他, 不舍地将人上下都打量一通,“可惜只能扫描些手头的数据, 太遗憾了。” 听出他言外之意, 谢迟竹眉梢一动:“你要走?” 桑一撇撇嘴:“等你把我先前给的东西炼化完,应该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主系统还等着我回去填缺呢。” 就那个废物主系统——谢迟竹眉梢又一动,闲话几句过后, 又问:“你们的人当初说保我平安顺遂, 这话当真吧?” “当然当真!” 眼看着桑一又要急眼,谢迟竹将眉头蹙起,又迟疑道:“可是……我捅过他一剑。” 可是什么?! 桑一手下动作一重, 险些将书给劈了,心里却有个声音缓缓道:果然如此。 既然这般,事情便说得通了。 主系统择定谢迟竹做它的宿主,便是因为他本就是小世界中、天命之子身侧的炮灰。 窗户本就未合拢,风吹帘动, 书案上一本册子哗啦啦开了页。 笔墨勾勒,字里行间,依稀是当年光景。 …… “哎, 今天的功课你可还记得?” 延绥峰半腰,两个半大少年懒懒栖在幽深山涧旁。时值夏末,日头几乎将石头都晒出缝,这处却凉快得很。 另一个少年将手浸到水流里,答得吊儿郎当:“记得什么。反正小师叔今日就要归山门了,师父定心情不错,说不定都想不起来这档子事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先开口的少年听完,是彻底马放南山了,直接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休息咯!诶,不对啊——” “什么不对?” “我瞧小师叔的道侣不是早早回来了,他不是一向和小师叔形影不离?啧啧,居然也有今天……” 密林间一阵窸窣响动,少年只当是觅食的寻常鸟雀,并未放在心上。 他的同伴却大惊失色,连忙去捂他的嘴:“少说两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不都是莫须有的传闻?”少年闪身,将眉一挑,反而越说越来劲了,“是哪个仰慕小师叔的在背地里编排也说不定呢!” 他这一闪,却是倒了霉。少年脸上还带着笑,鞋尖一下猝不及防绊在山涧边一截老树根上,整个人径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向水流里栽去! 同伴见了,面色大骇,连忙伸手去拉他。没料,瞧着没多少肉的少年仿佛有千斤重,生生将人衣裳扯歪了一截也没能拉住。 少年就这样滚到水流里,胳膊为砺石划伤,霎时显出一道骇人血痕。 恰在此时,林间又窸窣一声。两人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了,很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 林间风过,浓绿摇曳,那处又分明空无一人。 “小公子。”道童问得小心翼翼,“要将人叫过来么?” 青年被他唤回神,失笑道:“何必呢。让医堂送些伤药去就是了。” “是。”道童应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继续问,“对了,谢聿师兄那边……” “我不见他!”谢迟竹当即道。这话说完,他就被自己不自觉拔高的声线吓了一跳,又清了清嗓:“分明就是他要勉强人,还不许人有脾气了?丝毫不懂尊师重道,简直荒唐!” 道童在他身边讪笑着应承,抬眼瞥见青年颊边一点薄红,心中又一下不明白了。 这副情态,也是在生气么? 大人之间的纠缠,未免太过难懂了。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谢迟竹便动身向山顶去。他脚下踩着长剑,心中是越想越不是滋味,直到谢不鸣的茶盏塞到手里还兀自横着眉。 谢不鸣呷口茶,问他:“不舒心?” 眼见青年眉头几乎要拧成绳结,谢不鸣伸手点在他眉心,叹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便插手。但让我们孤筠郁结到这个地步,还是可以同做哥哥的讲讲。” 听了这话,他勉强展眉,唇角又耷拉下去。一口蕴藉花香的清茶含了半晌,终于缓缓咽下肚。谢迟竹将茶盏放了,随手去拈琉璃盘里的红果,仍旧没有言语。 …… “哎、哎!” 桑一将手忙脚乱将书页按住,眉头狂跳:“怎么回事小竹,你那会就给他捅了?” 谢迟竹一哂:“哪里的话。” 记忆渺远如隔世,这时闲谈起来,竟然也好像在说笑:“我那时与他途径一处魔修聚集的秘境,幻象中见到我为他所杀。” 见桑一面露讶色,他又慢悠悠地将话补上后半截:“我只当是魔修常见的龌蹉手段,但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就没同他一起回峰中。” 恰好没一同归去,恰好撞见那一幕。 旁人他伤得,小小一个谢迟竹,又有什么伤不得? 许多时候,只要一个小小的念头,疑窦便能在心中生根发芽。 谢迟竹唇边噙着笑,俯身去看被翻开的书页。 “那你是如何能……”桑一一句话没出口,已自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狠狠咬住舌头。 青年唇边笑意稍歇,换了更郑重的口气:“他当日对我有意,虽说日后情意未必不会被消磨,但总不能在几日之间变更的。” 今后呢? 桑一目光中问询之意被谢迟竹看出,后者似乎有些苦恼地托着腮,口气温吞:“那就只能再来一剑了。” 送走谢迟竹后不多时,向来寂寥的小院迎来它的第二位客人。 谢不鸣仍是那身深青道袍,彬彬有礼朝着桑一遥遥一颔首,开门见山道:“此去万宗朝阙大典,我想请你同行。” 桑一又一惊——他今天实在惊太多次了。 细问之后,他才舒了口气。 原来,是谢不鸣疼惜这个弟弟,预备在万宗大典之后为谢迟竹准备一场惊喜,要将同他关系不错的人都捎带上。 两人闲谈几句,见桑一似乎真的同谢迟竹是旧识,谢不鸣也难得多了几句话。他眼角含着一点和煦的笑意:“孤筠体弱,素来喜静,但大概也不会厌烦偶然的热闹。” “热闹热闹也好。”桑一也笑着说,“诶,我有一招……” 谢迟竹看不见的角落里,延绥峰一众将这件事热热闹闹地筹备起来。所谓上行下效,延绥峰上下对他的喜爱只有多无少,更经一遭变故,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弥补心理的。 第130章 如此这般,转眼便到了万宗大典的重头戏、清云境开放的前夜。 按照先前的安排,一部分弟子随同前往清云境内,另一部分自愿留下的,则在秘境外参与筹备。 兴许是鬼迷心窍,桑一向谢不鸣征得简单许可,乔装后也混在了前一批队伍里。 谢迟竹在更远处,同岳峥一处。尽管他前日略显神思不属,此刻仍风度翩翩,一袭白衣在明朗月华下格外惹眼。 天晴夜朗,临近深夜时分,清云境外却算不得寂静。四周都有低低的絮语声,桑一听见只言片语,又往人群边上挤了挤,将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得更清。 谢迟竹正侧身同岳峥说话,只留一个姣好的侧脸给他,高束的乌发将面颊半拢。说到兴起时,那双眼更笑得弯弯,满盛着明月的倒影。 岳峥在他身侧专注聆听,在青年话音落下时适时将话头接过,也是谈笑自若。 只是不知怎的,谢迟竹似乎总有些游离——夜风袭过,桑一一个激灵,倏然遥遥与远处的青年擦过目光,一瞬间的对视疏离清明至极,甚至犹含三分愁绪。 恰在此时,浑厚渺远的报更声敲过。 不同于寻常的梆子声,此刻徘徊在众人耳边的,是金属冰冷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久久回响不息,同脉息隐隐相应和,令在场众人不自觉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平和里。 秘境入口处阵法白光大盛,桑一瞳孔瞪圆,下意识向谢迟竹的方向看去。 他在青年面上看到相似的讶然之色,而秘境口已经洞开,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边拽—— …… 桑一几乎是被摔晕的。再度睁开眼时,他呲牙咧嘴地捂住屁股,又见另一幅光怪陆离的光景映入他眼帘,连呲牙咧嘴都忘了。 真空般的漆黑里,星空狂乱地舞动着,一轮病态的明月高悬在天际。 ——不对,好像是两轮。 他低头看去,与另一轮如出一辙的月亮面面相觑。 脚底是平镜一般的黏稠水面,只在动作间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宁静。 此刻,水面之下正传来绵绵闷响,不住咕噜翻涌扭曲着,似有巨兽在其下暗伏,正要伺机而动。 而他要找寻的身影,就在天与水的交界一线。 桑一快步上前去,见青年单薄身形为深黑水草杂乱缚住,衣衫略显凌乱,眉眼沉静安宁。 兴许是脚步声惊扰了好眠,青年手指微蜷,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将身子从那堆交缠的水草里拔了出来。谢迟竹眼睫微动,看见一道眼熟的身影忙不迭移开目光,才有些迟钝地敛住前襟:“……031?” 桑一见状,一个人吱哇乱叫出了十个人的架势,手忙脚乱地将人搀起来:“小竹,你还好吗小竹?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迟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见到桑一面上慌乱之色才松快地轻笑起来:“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下到这来了?” 桑一支支吾吾,谢迟竹也不勉强,转而说:“走,我带你逛逛。” 自他起身后,狂乱的星河渐归于宁静,天边现出晨光熹微。 两人从这处石窟走出,外头的绿荫竟然也在一片渐渐透出薄红的夜色中。谢迟竹敏锐瞥见几个人影,下意识多看几眼,发觉那处竟然比四周都要明亮一些——似乎是有人燃了篝火,叶片被火光映成浓郁的橙红色,隐有令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随被熏热的晨风飘来。 经脉畅行,周身轻盈感前所未有,他正要快步上前去凑个热闹,忽然听见身后的呼唤。 “小竹……”桑一踯躅片刻,出声喊道。 谢迟竹顿住脚步,瞥见一截深青的袍角,应道:“嗯。” 先前塌下的林木被清扫开,树桩被就地取材成餐案,不少熟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兄长、友人、师侄们…… 天边霞色渐浓,他若有所感般回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窄长眼眸。 看见眼前情景,又想起先前同这人苦口婆心说过的话,心中一时也不知做何滋味。 谢聿却不容他想那么多,大步流星走到人身侧,长臂大逆不道将腰身一揽,笑道:“师尊以为,弟子学得如何?” 谢迟竹耳廓一热,只别过脸小声哼哼:“也就勉强过关。” 良久没有回音,他心下又有些犹豫,偷偷掀开眼皮子用余光一瞧,恰恰对上那人极其专注的眸光。 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这么腻歪! 他连忙将目光一撇,先从怀抱里挣了出来。谢聿也没勉强,注视着他被簇拥的身影,唇角笑意愈深。 不远处传来善意的笑声。浓郁的霞色过后,白昼与鸟鸣亦缓缓归于天地间。 还有来日方长,眼下如此便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