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相守(完)》 001 京城的天空沉得像压了一层铅。将军府高悬的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连街巷都弥漫着纸灰的味道。 首辅府破败的东偏院中李荇儿静静的坐着,指尖将丧服的素白衣角抹得平整。院墙另一侧传来丫鬟压低喉咙的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镇远将军赵元敬灵柩回京的日子。 这位年少封侯的将军,为国战死,举国致哀。 就在这时,门被匆匆推开。 李瑶华穿着一身雪白孝服站在门口,脸色嫌恶得像是被迫吃了什么脏东西。 她一甩衣袖,语气里满满的晦气,「父亲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国公府说了,既然举国哀悼,禁一切喜庆,你嫁过去的婚礼就免了,丧礼一结束,就会直接派轿子来接人。」 语末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李瑶华走进屋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孝服,嫌恶又抱怨道:「真是晦气!我还得穿着这身衣裳去将军府吊唁,宫里的选秀都因此延期,若不是这场丧事,我早该在宫里了!」 她语气酸得近乎尖锐:「姐姐,你倒好,嫁给那位又老又病的国公爷,免了婚礼也算幸事。」 李荇儿垂眸,指尖收紧袖口。 这门婚事,是她那位好父亲,当朝的首辅大人亲自替自己挑的。 挑了个年近五十,已经死了五任妻子的国公爷,让她嫁进去当续弦。 说什么一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还不用烦恼子嗣问题,是天大的福气。 这么可笑的话亏他们说得出口,可她反驳又有何用? 父亲无情无义,母亲早逝,她没得选。 屋外响起鼓声与角音,是迎灵的号令。 李瑶华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白浪般的队伍,却无动于衷:「哎,这赵元敬死得轰轰烈烈,倒是成全了他,却害得我们满城都要陪他守孝。」 门再度闔上时,屋内一瞬变得寂静如雪。 将军府前,白幡如雪瀑掩天蔽日,两侧百官跪成两行,寒风鼓动衣袍,猎猎作响。 街旁无数百姓自发跪地相送,万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金鑾殿之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此刻卸下龙袍、披麻戴孝,亲迎灵柩。 灵鼓响三声时,李荇儿已跪在队伍之外。她垂着头,抱着袖口,心口压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礼毕,那位年轻皇帝闭上眼,嗓音低哑:「将军府三代忠烈,不能绝后。择一世家中清白女子,与赵元敬冥婚,再从赵氏宗族择子一名,过继入府,承其香火。」 一眾官员及家眷一阵譁然后,很快趋于寂静。 全部人低着头,恨不得将头埋进尘埃里,就怕被皇上给点到。 虽然赵元敬在世时,曾是多少京中贵女钦慕的对象,但现在人死了啊! 嫁给一个死人岂不是要一辈子守活寡,还得替别人养孩子,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盼头。 在大家心里还在盘算着利益得失时,一道雪白的身影坚定的破开人群,跪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首辅府嫡长女李荇儿,愿嫁。」李荇儿的声音清脆响亮,听不出一丝的迟疑或是惶恐。 首辅李远山刚要迈步阻止,一旁的御前侍卫已抬手挡住,因为皇帝已看向她。 皇帝的目光落在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女身上,「你可知,此为冥婚?入将军府,便是一生为其妻,一生为其守节?」 「臣女知,臣女甘心乐意。」李荇儿抬起头,眼中无畏无惧。 她也知,她再不选择,等赵将军的丧礼一过,国公爷的轿子便会抬到她门口,把她拖进那座阴冷恐怖的深宅大院。 幼时,赵元敬救过她一命,现在变相的又再次救了她,而她能报答他的,也只有这一条路。 皇上神色复杂的看了李荇儿一眼,低声道:「好。」 在眾臣惊惶的目光中,皇上亲口宣布:「宣諭天下,赵元敬忠烈陨命,追封武烈侯,赐首辅府嫡长女李荇儿为正妻,即日入府,朕特念武烈侯夫人大义,特授以一品誥命夫人,钦此。」 「臣妇谢皇上恩典。」李荇儿叩谢皇上。 002 将军府,现在已是武烈侯府中寡母坐在灵堂前,穿着满身麻衣。 眼睛哭得红肿,却依旧强撑礼仪。 刚刚府前一事,早有下人稟报,她望着李荇儿,声音微颤:「你可知,我儿已?」 李荇儿上前,跪下,叩首:「儿媳知晓,儿媳叩见母亲。」 赵母伸手,颤颤抬起了她:「好孩子,苦了你了。」 李荇儿转头向着赵元敬的牌位深深叩拜:「从今日起,荇儿便是赵家的人了。」 夜幕更深,风从院中穿过白幡,猎猎如泣。 赵母被嬤嬤扶回院中歇息前,仍反覆叮嘱李荇儿:「孩子,你守得住便守,守不住时也要记得,人要紧,元敬若在,也不会叫你如此辛苦。」 李荇儿只是盈盈一拜,声音轻却不退缩:「母亲放心,侯爷千里卫国,我守这一室清魂,又算得了什么。」 赵母看着她,眼眶微红,只觉这孩子命苦又心定,终是赵家的福气。 等赵母离开,灵堂只剩香烟裊裊,烛影摇晃,四壁静得可闻针落。 这个原本应令生者不安的灵堂,却带给李荇儿此生从未有过的平静安稳。 但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灵堂的门伴随着一声怒吼被粗暴的推开。 「逆女!」李远山披着斗篷闯入,一把扯掉头上的雨帽,带着怒意逼近李荇儿,「你可知今日你做了什么荒唐事!」 李荇儿平静的回道:「女儿做了该做的事,也是正确的事。」 「放肆!」李远山怒声低吼,「你是我李远山的嫡长女,怎能给一个死人做冥婚?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李家成为笑柄!?」 「女儿被皇上封了一品誥命,这是多大的殊荣,父亲理当高兴,怎么会是笑柄。」李荇儿没有退缩,只是抬眼,声音清清冷冷:「除非,你不好跟国公府交代?不过府上不是还有个未嫁的嫡女吗?」 响亮的一声,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白幡在风里晃得剧烈,烛火被震得几乎熄灭。 李荇儿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薄唇被裂开,沁出鲜血。 只是抬手,慢慢扶正自己的脸,动作极轻。 她看着父亲,眼里没有恨,只有淡淡的决绝,「父亲,不管你乐不乐意,今日之事是皇上金口玉言,若你非要女儿此刻退回首辅府,便是欺君罔上,到时候首辅府全府上下,包括父亲您在内,都逃不掉。」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李远山心底,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铁青:「你这逆女,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抬手,就要再次挥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灵堂暗角掠出。 黑衣暗卫身形矫健,如夜风般衝到李荇儿身前,一把抓住李远山欲施暴的手,将李荇儿护于身侧。 暗卫低喝,威势森然:「谁敢在侯爷灵前放肆!」 李远山面色铁青,气得牙关打颤,但有暗卫挡在面前,他不得不咬牙退开,甩袖而去。 李荇儿轻轻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朝着那名黑衣暗卫盈盈一礼,「方才多谢仗义相救。」 「夫人不可行此大礼。」暗卫连忙退了几步,「属下名赵二,乃侯爷出征前命属下留在府内维护老夫人与小小姐的安危,如今夫人入府,便是赵家主母,虽然侯爷已不在,属下自当忠于夫人,护您周全。」 李荇儿垂下眼,「你愿意信我,我感激,荇儿绝不会辜负侯爷。」 赵二躬身回礼:「夫人仁心,侯爷若在,必感欣慰,只要属下尚有一口气,必会护住夫人与侯府。」 说完,赵二又无声无息的隐没入灵堂角落的阴影,李荇儿低头再添一柱香,心绪终于安定些许。 003 天光微亮,将军府仍笼罩在白幡之下。 香烟自灵堂袅袅升起,空气带着淡淡檀香与夜露的寒意。 李荇儿刚守过长夜,被嬤嬤搀着回院中稍作歇息。 「这是少爷生前居住的院落,还来不及置办少夫人的物品?」嬤嬤对这个维护住武烈侯府顏面的少夫人深感敬佩,所以更绝亏欠。 「无妨,现在正值丧期不宜铺张。」李荇儿环顾四周,房内的装饰很简朴,但可以看的出来材质的选用都很讲究,比她之前在首辅府那个破败的院落好了不只一星半点,「这样就很好了。」 而且赵母方经歷丧子之痛,将房间留维持原样,也是留给赵母一点念想。 在嬤嬤的协助下,李荇儿简单的梳洗一番,强打起精神去主院给赵母请安。 赵母坐在榻上,眼边还留着未乾的红痕,见她进来,却勉力挤出几分慈爱的笑意。 「荇儿,快过来,昨日辛苦了。」 李荇儿屈膝行礼:「儿媳应当如此。」 赵母将李荇儿扶起,「府中就剩咱们,这些虚礼就免了,以后我就拿你当我的女儿,咱们好好过日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那是赵家最小的姑娘,年仅六岁,是赵元敬的幼妹,赵嘉音。 她穿着小小的素衣,眼圈肿得像两颗杏核,被嬤嬤牵到两人中间。 赵母轻声道:「音音乖,这是你嫂嫂,以后会跟我们一起生活。」 赵嘉音看看母亲,又望向李荇儿,怯生生的问:「嬤嬤说兄长在也不会回来了,是吗?兄长说这次打胜仗回来,要跟音音放纸鳶的,兄长忘了吗?」 孩童纯真的话揉碎了在场人的心魂,让人忍不住鼻酸。 李荇儿将赵嘉音抱入怀里,语气温柔却坚定:「纸鳶,嫂嫂跟你放,你只要记得,你的兄长是这世间最伟大的盖世英雄。」 赵嘉音在她肩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赵母也默默拭泪。 情绪稍缓,赵嘉音乖乖坐在李荇儿身侧,由新嫂嫂一口一口餵完粥。 小姑娘仍时不时抬头看看她,生怕眨眼就会再失去一个亲人。 赵母看着这幅画面,只觉心底酸楚又暖和,然而温情未能维持太久。 早膳刚结束,管家便急匆匆来报:「老夫人、夫人,赵家宗族旁支的亲眷都在外候着,说是来给侯爷弔唁。」 赵母眉头紧蹙,李荇儿心中却立刻明白,赵元敬尸骨未寒,赵家旁支已在覬覦那嫡长子之位了。 灵堂内,赵家旁支与亲友排着队进来弔唁,脸上抹着一层假意的哀戚。 「唉呀,武烈侯英年早逝,真是可惜了。」一名妇人掩着脸,哭腔却半分不真,「昨夜我那大郎听闻此事,竟痛哭一整晚,说他自小便以元敬哥哥为榜样呢!孩子心性好,就是太善良了。」 另一位妇人也忙接话,眼角馀光却不停瞟向李荇儿:「我们家的三郎虽年纪小,但自懂事起便立志要成为像武烈侯那样忠勇之人,每日习兵书,老师都説他有将才,小小年纪便有一股英气。」 又一名妇人也硬挤几滴眼泪,语气酸得像醃梅:「我家小五平日最知规矩,他见了灵堂立刻跪下叩首,可惜孩子命薄,无缘见到侯爷最后一面。」 这些人嘴上哀悼,心底藏着的骯脏心思却昭然若揭。 弔唁完到了偏听,一见到赵母,那骯脏心思便藏不住了,一个又一个的上前向赵母攀关係。 「可惜了武烈侯英雄气短,好在皇上仁德才得以延续香火。」 直到一个人开了口,后续大家也顾不得面子,逼得赵母要给个说法。 甚至有人笑着问:「嘉音啊,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呢?能承你哥哥香火的那种?」 赵嘉音小脸瞬间惨白,紧紧抓住李荇儿的袖子。 李荇儿终于抬起眼,语气平静:「荇儿在此代赵家感谢各位不辞千里来给亡夫弔唁,失去元敬相信大家都很伤心,也感念各位愿意替侯府分忧。」 宗族之人一听此话,面上皆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他们认为失了武烈侯,侯府只剩下两个寡妇和一个幼女,岂不是可以任他们拿捏。 未料,话锋一转,李荇儿正色道:「既要承赵家的嫡脉,那便该担得起赵家的名声,因此,若各位有愿以己出之子,奉为赵家香火者,可先留在府中,由教席先生亲自授业,并以嫡子的身分为武烈侯守孝三年,三年后,按孩子的品性、学业、操守做最后定夺。」 「这?三年会不会太久了?」 这三年之约一出,就有人开始退缩了,但也还有人想争取。 但李荇儿一步也不退让,「儿子为父亲守孝三年乃天经地义,如若担不起这责任,还想成为侯府嫡子,将如何服眾?」 004 李荇儿语气更为平稳,带着理直气壮:「本夫人既然受皇上之託,承起替赵家延续香火之责,便不能草率。」 这句话像把柔刀,温和却把所有不耐与贪婪都堵回去。 都搬出皇上了,宗族各为也不得不从,况且李荇儿的话抓不出错,他们也无从发挥。 见眾人歇了那些歪心思,李荇儿安抚到,「诸位孩子尚且年幼,若能在啟蒙阶段在府内接受训诲,对孩子也是好的。」 话虽如此,但没有哪个父母能心甘情愿让自家儿子奉别人为父亲,还要替他守孝三年。 一开始那些宗族拼命推销自家儿子,大多都是衝着继承侯府的好处,并不是真心想要承续赵家的荣耀。 只是希望把儿子塞进侯府成为嫡子,再把他们一家子接进侯府,打着吃绝户的算盘。 李荇儿这三年守孝,打乱了许多人的计画。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家亲族,小小的赵嘉音躲在她身后攥紧衣角,小脸紧张得发白,声音细得像蚊鸣:「嫂嫂,他们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李荇儿怔了一瞬,旋即蹲下身,抬手替赵嘉音把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怎么会呢?」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柔软,「你是元敬的妹妹,侯府的嫡女,只要我还在一天,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首辅府中,堂屋门扉半掩,阴影压得人透不过气。 国公府的管家立在中央,满脸不悦,语气里藏不住逼迫:「昨儿丧礼后,咱们国公府的轿子竟然没接到人,国公爷震怒,说贵府既然先把大姑娘送去了侯府,那么二姑娘补上便是。」 李远山面色青白交错,手心冷汗渗出,他原是想藉着把李荇儿送给国公爷,搭上国公府这条捷径。 可现在,李荇儿因皇命入了侯府,那条路已堵死,偏偏国公爷逼得紧,又不能得罪国公爷。 一旁的李瑶华脸色煞白,连后退三步:「我、我不要!我不去!我不要嫁给那老怪物!」 她的生母立刻扑上来抱着李远山的腿哭:「老爷!不能让瑶华去啊!她才十五岁!求求您想想法子!」 李远山额角青筋跳得发疼,他的目光猛地落向站在屏风后,李瑶华的大丫鬟,春红。 春红被押到前头时,跪得浑身发抖。 「这孩子呀,自小在府上长大,生得乾净,性子也乖。」李远山转向国公府的管家,语气殷勤得像在推销什么宝贝,「这孩子跟着我闺女一起长大,你瞧瞧这细皮嫩肉可的不比世家小姐差。」 春红听得脸色煞白,急忙磕头,声音颤得几乎破碎:「老爷,奴婢自幼服侍二小姐,求您放过奴婢?求您?」 李远山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掛着慈父般的微笑:「春红,你也莫要不知好歹,国公爷是何等尊贵人物?能嫁去国公府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伺候国公爷,是你高攀了。」 这句话像把冰刀深深插进春红的心口。 春红的眼神从哀求转为绝望,她扭过头死死看向李瑶华:「二姑娘?您知道奴婢就要嫁人了?您别送走奴婢?」 李瑶华被她抓住裙角,吓得急急甩开,退了两步,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春红像被抽掉骨头一般跪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一旁的管家已经等得不耐烦,虽然没办法带回去二小姐,但这丫环生的倒是皮相好,便冷哼道:「既然首辅大人肯割爱,那国公爷也就不再计较了。」 他抬抬下巴:「堵住她的嘴,别让她吵了。」 霎时两名壮汉上前,粗暴地扒住春红的手脚,一把捂住她的嘴。 春红惊恐挣扎,眼泪鼻涕全流了下来,呜咽声被硬生生塞回喉间。 管家一声令下,春红整个人被拖着走,鞋都踢落,指尖在青砖上抓得血痕累累。 她哭得喉咙破裂,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喊叫。 李远山看着这场景,只觉松了口气,像终于找到推卸责任的出口。 他甚至拍了拍手,对管家笑道:「回去替我向国公爷问好。」 大门轰然关上的那一刻,春红最后的哭声完全被隔绝。 李瑶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馀悸未消,但心里却只庆幸被带走的不是她。 005 朝阳微弱,大殿却暗潮汹涌。 赵元敬死后,边军的兵权暂由副将梁仲山掌握,但梁仲山只是武将,无朝中根基,各方势力皆盯着那柄兵权虎符,像豺狼闻血。 殿上议论火热,各派人马纷纷推派自己的心腹,直指将军那个位置。 皇上静坐龙椅,指节微敲龙案,虽未言语,但眉色已沉。 一个早朝下来,殿中氛围比初时更为阴沉,直到皇上拂袖一挥:「退朝。」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只有皇上与一名黑衣人对坐,那黑衣人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气息压得沉重。 皇上语声低沉:「国公那老匹夫最近动作频频,首辅也在暗处与他勾连,现在更覬覦虎符,他是想造反吗?」 黑衣人回道:「国公爷近年暗屯私兵,且将养子安插在左军中,李远山那个老狐狸在朝中拉拢人脉,他们在图什么,昭然若揭。」 皇上语气微变,眼底涌起一丝深沉光芒:「李荇儿在这时机进了侯府,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黑衣人沉默片刻,低低开口:「陛下是怀疑她另有所图?」 皇上语声如霜:「首辅与国公暗有交易,李荇儿身为首辅嫡女进了侯府,最容易接近赵家的军议、府库,以及兵符。」 黑衣人神色微变,「陛下的意思是,首辅想藉她盗兵符?」 黑衣人抬头,目光极轻微地动了动:「臣?见她不似奸邪之人。」 皇上他起身,负手而立:「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 黑衣人垂首:「陛下意欲何为?」 「既然如此,便给她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皇上缓缓道出计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风从窗缝吹入,像是吹开了某个更深的阴谋。 清晨,山脚薄雾如纱,山顶寺庙香烟裊裊,僧眾诵经。 皇上的车驾已抵达,百官依礼随行,李荇儿身着素衣、手持赵元敬之牌位,安静立于行列后方。 皇上祭天结束,便命李荇儿,「烈侯夫人,代朕为赵卿点亮长明灯。」 白日祈福礼成后,山寺暮鼓沉沉响起,带走了最后一丝喧嚣。 皇上被安排在正殿旁的方丈院休息,禁军把守严密。 女眷皆被安排在西苑厢房,李荇儿身为侯夫人,有单独的院落,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清幽。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侍女替她解下斗篷,李荇儿坐在榻前,正要取水洗手,忽听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响。 「这时候谁会来?」侍女眉头微皱。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与压抑:「荇儿,是为父。」 李荇儿一怔,虽然疑惑,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示意侍女先开门看看李远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门扉被推开,李远山披着斗篷立在夜雾中,脸色因冷意而微白,却仍带着几分勉强的慈父神情。 李远山环顾四周,低沉道:「今夜山寺人多、势力杂,为父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你。」 李荇儿垂手行礼:「多谢父亲关怀。」 李远山叹了口气,语气沉沉:「你如今身为武烈侯夫人,举世皆知,国公府心怀怨恨,定是要为难你,这趟上山国公府也在列,你务必要多加防护,不如跟我回首辅的院落,人多好照料。」 他刻意停顿,看她反应,像真怕她出事似的。 李荇儿抬眼,冷声拒绝:「女儿自会小心。」 见李荇儿油盐不进,李远山改变策略。 「你久居深闺,大概不知晓,现在朝中都在盛传虎符丢失,可能就在赵侯爷的遗物中。」李远山慢慢靠近,压低声音:「荇儿,若那兵符真的在你手中,你可知道那是亡命的东西?国公府想要,皇上也想要,任何人知道你持有虎符,你就活不到下个月。」 他话说得沉痛,甚至有一丝焦急、像真在替她担心。 片刻后,他伸出手:「把虎符交给为父,为父会替你藏好,护你周全,只有我们父女同心,才不会被他们利用、吞噬。」 这一句「父女同心」,说得格外温柔。 大概是李荇儿有记忆以来,父亲对自己最和顏悦色的一次。 若她只是稚子,对父亲还保有孺慕之情,或许会动摇,但她心里门清,李远山是怎么样薄情寡义的一个人。 李荇儿垂下眼,语气平静:「父亲,女儿不知晓什么虎符,也没有那种东西。」 李远山盯着李荇儿的脸,看她神色平静,怀疑或许虎符真不在她身上。 但他不肯放弃,转念道:「荇儿,既然你说没有,那多半是在侯府。」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得赶紧回去找!明天一早就下山,回府后立即把赵元敬的遗物一一翻过,把虎符找出来交给为父。」 李荇儿抬眼,静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父亲,若侯爷留下虎符,自会交回皇上。」 李远山脸色一僵,随即挤出一个笑:「荇儿,你真以为你能见得到皇上?皇上身边多少人盯着虎符?就你一个寡妇,不论是国公还是其他人,只要知道虎符在你手上,还没踏进皇宫大门,你就会死在半路。」 李远山以为她被吓住,没想到李荇儿反问:「那你呢?你不怕死?还是你拿虎符另有所图?」 「逆女!」李远山压住怒意,牙尖几乎咬碎,伸手就想抓住她。 外头传来一串轻到几乎听不见奇特的鸟叫声,李远山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知道这暗示着什么。 离去前他压低声音,满是威胁:「到时候就别求为父救你!」 006 李远山拐出院落,立刻被一名暗卫逮住,领他到国公府的院落中。 国公爷披着绣金暗纹的外袍,负手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如刀。 「你先去找李荇儿,是想做什么?」国公爷声音不大,但寒气逼人,「想通风报信?」 李远山额上沁着薄汗,但仍强撑着一副忠心模样,连忙叩首,「国公爷明鑑!小的是想替您分忧啊。」 他抬眼,试探着国公爷的神色,见对方似有不耐,忙语速加快:「寺庙乃清净之地,若真在那里动手,一旦惊动皇上,不但事情难收拾,反惹人生疑,小的只是先去套李荇儿的话,是想逼她把虎符交出来,好让国公爷不费吹灰之力。」 国公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不出相信还是不信,语气更沉:「你倒会替本侯打算,还是捨不得你那大闺女?」 李远山立刻顺势跪着往前移半步,满脸堆笑,语带逢迎道:「能被国公爷看上,是小女的福气,再说,等国公爷登基,天下女人哪个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国公爷慢慢俯身,盯着他:「那你最好祈祷,你此举没有打草惊蛇。」 他手指轻轻一弹,示意护卫放开李远山。 李远山被国公爷的暗卫盯着,只能回灰溜溜的回去自家的院落。 李瑶华早已经让嬤嬤打办妥当,只有薄纱覆体,外面批一件黑色斗篷,就悄悄的从院落后门出去。 门外早有一名僧人候着,李瑶华拿出早备好的碎银,由他引领穿越后山隐蔽的小路,来到一间隐蔽厢房的后面,轻巧的打开了后门。 「娘子,皇上的院子就在前面,小僧已替您探过路了。」 「怎么这么安静?」李瑶华有一丝怀疑,皇上的侍卫怎会如此松散。 僧人的语气十分篤定,「皇上今晚静修,吩咐侍卫都退出院外,皇上房内点燃的线香早已被小僧掺上迷香,娘子儘管放心前往。」 李瑶华又拿出一碇碎银给那名僧人,并吩咐到:「记得,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将李荇儿?就是那个侯夫人,带去菊厢房。」 僧人拿了银钱,连连称是后退下。 太急于成功让李瑶华忽略了心中那一点疑惑,她拿出预备好的媚香,洒在身上后,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李瑶华不敢点灯,怕惊动了外面的侍卫,只能就着月光,隐约看到软榻上有一人影。 李瑶华才刚靠近,就被男人拉进怀中,衣衫很快散乱,喘息糊成一片。 同一时刻,李荇儿正欲熄烛歇息,忽见窗外人影晃动,下一秒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在寺庙如此庄严肃穆之地,不应有此声响。 想到方才李远山提到的兵符,这些人势必是衝着兵符而来。 可是她并没有兵符,她不敢想像自己若落到这些匪徒手里会遭受什么样非人的对待。 她并不怕死,她怕的是污了武烈侯府的名声。 李荇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把不算锋利的剪刀,但够用了? 紧握着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将刀锋抵住自己的喉咙,如果从那扇门进来的是敌人,她便? 下一瞬,一道黑影不带半分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速度快得如鬼魅掠影。 还来不及惊呼,一隻掌心已牢牢覆上她的嘴。 李荇儿整个人被捂住后背贴上一具冷硬的胸膛。 剪刀被打落在地,呼吸瞬间被夺走,她瞳孔骤缩,心跳一下撞到喉口。 不等她反应,那人掠过她的腰际,一把将她扣住,往窗边疾掠而去。 另一头,国公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终于等到一名小廝,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简单的行礼后,附在国公爷耳边轻声说:「人在柴房。」 国公爷猛然起身,迈步如风,带了心腹直往柴房去。 夜路幽暗,火把照着他阴沉的脸。 柴房门被他一掌推开,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人,被五花大绑落魄的倒在柴房中央地板上。 007 国公爷身边的侍卫上前,把那人翻过来,赫然是他们之前买通的僧人,被堵着嘴,满脸惊恐。 国公爷心头一寒,这名僧人在这就代表事情败露,有人抢先动了手。 他咬牙低吼:「成败在此一举,带上所有人,到皇上院落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火把被重新点亮,杀气蓄成风暴,国公爷带着人马直奔皇上所住的主院。 院门被重重撞开,国公爷怒声喝道:「拿下!」 然而下一瞬,他的声音仿佛被什么生生掐住。 因为,里头的景象与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榻上交缠着一男一女被拖拽下床,衣衫半落,气息混乱,春色骤现。 可那名男子并不是皇上,是他的亲生儿子,小国公;而女子正是李瑶华。 一壶冰冷的凉茶被国公爷甩手泼出,淋了两人满身。 李瑶华被冷水激醒,先是一声尖叫,紧接着捂着胸口瑟缩后退,脸上满是羞怒与惶惑:「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国公爷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脸色阴沉如暴风前的黑云。 「蠢货!」国公爷的声音像沉鐘震裂,直震得李瑶华全身发抖。 国公爷咬牙,压住杀意,冷嗤一声:「把李瑶华看好,然后派人去告诉李远山那个蠢货,一切依照计画行事,不然我不保证他女儿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李瑶华听得脸色煞白,连哭都不敢哭,只能颤着身子缩在床角。 小国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身上的药性还没退,漫不经心的又把李瑶华拉进怀里,想要再继续亲热一番,「我很满意你的伺候,待我爹登大宝,小爷就是太子,到时候赏你个侧妃做做,但你婚前失贞,太子妃是不可能的?」 李瑶华虽然平时跋扈,但毕竟还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根本无力反抗,除了哭还是只能哭。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国公爷整顿兵马,一名侍卫报告:「侯夫人不在院落中,后门有一串往后山逃走的痕跡。」 「报!」另一名侍卫进来跪在国公面前,「皇上的坐驾已从山侧的暗道离开,但前几日大雨山路泥泞,马车估计只能缓慢行驶,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追!」国公爷神色陡然阴狠,「另外派一队人搜山,把李荇儿那个小贱人给我绑回来!」 山林中,李荇儿被黑衣人箝制奔逃中,他低声在耳侧道出两字:「是我。」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后方已响起追兵震动的脚步与铁器撞击声,一阵乱如潮水席捲山间。 火把光连成一线,正朝这边逼来。 赵二抱着她纵身上树、掠过树梢,再翻入深林,可浓密林木与崎嶇地势让速度难以保持。 李荇儿听得很清楚,他的呼吸急促了些。 「赵二,你放我下来!」她压低声音,「你抱着我跑不快,会被追上。你先走,回去通风报信。」 赵二语气冷硬:「守护夫人是在下的使命。」 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掠来。 赵二转身,用臂将她护在胸前,箭矢擦过皮甲,力道惊险得令人心惊。 追兵逼近,黑影从四面蜂拥。 赵二终于停下,低声道:「夫人,闭眼。」 赵二拔刀,身形如冷鹰一般跃入夜色,几个回合便与追兵短兵相接。 他武艺高强,可仍是一人敌数人,又不能让任何兵刃靠近李荇儿。 刀光交错间,他左臂被砍出一道深口,血雾溅开。 李荇儿死死摀住嘴,怕自己的惊叫声扰了赵二。 赵二咬牙不退,挥臂再杀两人,终于抓住空隙,反手抱起她往林深处衝。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赵二臂上的血滴在枯叶上,痕跡鲜明刺目。 终于,在层层林木后,他找到一处被山石遮掩的山凹,这里外人难以察觉。 赵二将她放下后整个人颤了一下,靠着石壁急喘。 李荇儿见他伤口汨汨流血,心头一紧,立刻撕开自己的衣袖,俐落地压在伤口上:「别动,我替你止血。」 李荇儿低头替他绑上布条,她的眼眸亮而坚决,完全不似柔弱的世家小姐。 赵二低着头,耳根微红,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属下方才抱着夫人,已是大罪,现又劳夫人亲手?夫人不怕?」 李荇儿抬头,清亮的眼神正视他,「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况且我们清清白白、坦坦荡荡,赵二,你救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并非冒犯。」 她语气坦然、心口如镜,洁白而刚烈。 赵二指节微紧,片刻,他像终于做下某个巨大决定。 赵二伸手入衣,取出一物,以双手奉上。 在幽暗缝隙下,那物被月光照亮,冷冽的金属,雕着虎首,威势逼人。 008 这两个字闯进脑海,李荇儿心口一震,呼吸都微滞。 「你?怎么会有这个?」 赵二低声:「这是侯爷临死前交给属下的。」 他微微抬眼看她,眸光如鹰般深沉冷冽,但其中,有一丝脆弱得近乎炙热的试探。 「侯爷吩咐,天下将乱、忠奸难辨,让属下务必把兵符送还给皇上,但属下没有机会接近皇上。」赵二继续道:「现在危机时刻,属下只能信任夫人。」 李荇儿怔住,虎符的重量,压得她指尖微颤。 赵二拨开藤蔓,露出一侧被掩住的山壁,声音沉下去,带着些许哀决的冷意:「此处有一道旧时僧侣用的密道,可通往山脚,皇上应已在那里等候,夫人从此处走,途中无人。」 李荇儿怔住,低声问:「那你呢?」 赵二语气平静得异常:「属下留下断后。」 李荇儿急道:「那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走。」 赵二微微侧脸,目光在月光下如刀锋:「不可,此处不算隐蔽,况且国公府以收买了僧人,找来这是迟早的事,属下必须阻挡他们。」 李荇儿呼吸微颤,语气清晰得像夜风里的一声鐘鸣:「活下去等我回来。」 赵二弯身,伏地:「属下遵命。」 李荇儿心底的慌乱被她死死按住,用理智强撑着,密道口近在咫尺,她却在听见前方嘈杂声响时,陡然僵住。 火光晃动,刀枪相击声震得山石嗡鸣。 她屏息伏在阴影里,望向外头的混乱,皇上的队伍正与国公爷的人廝杀成一团,血影交错,人声震天。 若此刻出去,一旦落入国公爷手中,她既救不了皇上,也保不住虎符。 李荇儿指尖发冷,却在下一瞬咬定了方向。 李荇儿瞧准一匹受惊后跑错方向、无主的战马,一跃而上,马背剧烈起伏,她几乎被震落,但仍紧抓韁绳,咬牙逼马疾奔。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她闪避不及,箭尖擦过肩背,鲜血溅开,疼得她冷汗直冒,却不敢停。 她记得那支将赵元敬遗体送回京城的军队,如今正驻扎在离山不远的城外。 夜风如刀,吹得眼眶生疼,她能感觉的到,肩头上的伤正汩汩流出鲜血,李荇儿咬牙强撑着意识。 终于,李荇儿看见远处的军营火光,然而军营门口站着的,竟是国公爷! 国公爷早已趁乱先一步赶至,正抬着圣旨,宣布到:「李远山勾结乱党,叛变谋逆!本国公奉旨点兵救驾、清君侧!」 副将神情迟疑,没有虎符,他不敢贸然出兵。 李荇儿在眾人惊呼中衝破营门,从马背上翻落,将手中的虎符高举。 「皇上亲授的虎符在此!先锋营听命抓住国公爷!」 她被鲜血染得半边身子通红,眼神却亮如寒星。 军中人等瞬间变色。虎符在前,哪还容得旁的假旨? 刃光一闪,国公爷的人马被制住,国公爷亲自被按入泥中,难以置信地瞪着李荇儿。 「快!派人去山腰救皇上!?李荇儿用尽最后的气力吼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血泊里,指尖仍紧抓着虎符,彷彿抓着最后的希望。 然,没有一位兵士有动作,直到营帐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帐帘缓缓被掀开,一个身影走出。锦袍覆雪,鎏金龙纹在火光中冷冷闪动。 那是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皇上。 「参见皇上!」兵士们唰的一声齐齐单膝跪下。 见皇上出现在这,国公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切就是一个局,逼他反的局。 国公爷脸色当场惨白,像被抽乾了血,还乾巴巴的想要辩解:「皇?皇上饶命?臣?臣是被逼的?都是李远山?」 他还未说完,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打破空气,皇上抬手,「拖下去,打入天牢,待朕回宫后亲审。」 皇上的目光,慢慢落向已经昏迷不醒的李荇儿。 那目光与先前的冷烈不同,像在抑制某种情绪。 「元敬倒是没看错你。」皇上的语气低沉得令人心口发颤,「朕给你的那条密道,你本可保命离去,你却一人负伤奔军营,你今日之忠,朕记下了。」 皇上抬手,命军医:「侯夫人,必须得活。」 两名军医立刻上前扶住李荇儿,皇上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衣衫被血染成一片,眉头紧锁。 这让元敬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跟他闹。 009 军营外,铁蹄奔腾如雷。 皇上亲自领军出征,效忠国公的叛军在虎符震慑下士气溃散,不到一炷香便被屠得七零八落。 李远山还不知道山上发生的事,正策马进城,打算依照原先密谋,先放出皇上遇刺身亡的假讯,再带头拥立国公爷为新君。 然而他还未踏入自家宅门,一队禁军便蜂拥而至。 李远山甚至尚未反应,脖颈间便被刀刃抵住,他吓得面色惨白。 「放肆!本官是首辅!」李远山还想挣扎,却被拖下马、五花大绑。 「叛国重罪。」为首的禁军冷声道,「押入天牢。」 国公爷败了?! 皇上没死?! 但他来不及再思考,已被押往天牢,重重铁门落下时,他看见国公爷正缩在阴暗角落,心若死灰。 赵二身披夜色,疾步闯入大帐。 当他抬手揭下面巾、露出真容时,军中所有人皆露出惊恐表情。 「夫人呢?」赵元敬声音冷得发颤。 军医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将军饶命!夫人她?仍昏迷不醒?」 「伤势??赵元敬咬牙。 「夫人中箭过深,未及时救治,于山中奔行时撕裂了伤口?」军医抖得说不出话,「又失血过多,现在发起高热,命悬一线?」 赵元敬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戳中。 赵元敬衝内帐,李荇儿正躺在血跡斑斑的榻上,呼吸急促、额头烫得惊人。 赵元敬上前,抱住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掏空。 「荇儿?荇儿?」赵元敬从未如此恐惧。 「备车!」他一声震天怒吼。 赵元敬连夜将李荇儿送回皇宫,衝进太医署,眼底血丝猩红。 而在灯火通明的宫殿长廊上,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手臂鲜血滴落,却像是未察觉。 被抓来的军医颤颤巍巍的提醒:「将军您手臂还受着伤?」 但赵元敬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东方泛白,第一缕光线洒进皇城时,夜里的血腥尚未散去。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跪满两阶,人人心惊肉跳。 皇上披着鎧甲尚未褪下,满身杀气,声音冷得像冰霜。 「朕昨夜于灵云寺遭叛贼伏杀,幸有天佑,已将乱臣贼子尽数擒获。」 皇上不疾不徐宣判:「庆国公勾结番邦、暗养私兵、欲行弒君篡位,夺其封号,满门抄斩;其党羽首辅李远山,通敌谋逆、贬为平民,秋后问斩,三代内不得入世,李家涉案者皆游街示眾,发配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圣旨宣读完毕,殿上死一般寂静。 皇上将卷宗拂然一甩,冷声一句:「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却无一人敢抬头,他们都小瞧了这位年轻帝王。 同一时间,清晨的灵云寺。 皇上的禁军破门而入,床上一男一女交缠不休,甚至还未发现外人闯入。 那男人沉迷而癲狂,抓着女子粗喘:「孤乃太子?」 小国公还沉浸在自己的春秋大梦里,丝毫不知父亲已被擒、叛军已覆灭。 禁军不由得怒火中烧,「乱臣贼子竟敢妄称太子?!」 小国公被拉出后院,直接砍了头。 李瑶华发出凄厉尖叫,她的衣裳破碎,满身狼藉。 禁军一把将她抓起,「犯官李远山之女李瑶华,勾连逆党、谋害侯夫人,罪无可赦!押走!」 李瑶华混乱又惊恐:「什么逆党?你们为什么抓我?!」 烈日高照,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一队队犯人被锁着绳索,披发、着破衣,被押上街。 李家的男丁皆被重枷压肩、面色灰败;女眷们哭哭啼啼,被逼着走在街市中央。 李瑶华也在其中,她身上仍留着被小国公欺辱的痕跡,衣衫破碎不能蔽体,脚步虚浮,几乎走不稳。 旁人指指点点,李瑶华仿佛被万箭穿心,却又茫然无措。 到了城门口官差大喝:「犯官李氏一家,通敌叛国,全数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铁链一响,队伍被狠狠拉走。 李瑶华跌跌撞撞,在泥泞中跪倒。 从今往后,她将在边疆的苦寒地带,沦为官兵、杂役、随人驱使的玩物,再无尊严、再无荣耀、再无自由。 这是她永远无法醒来的恶梦。 010 皇上回到后宫时,天色已亮,丹凤殿外的风里还带着血腥味,殿内,药香沉重,灯火未灭。 李荇儿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赵元敬守在榻侧一整夜,眼眶通红,见皇上一踏进来,立刻起身,却因情绪激动,几乎站不稳。 「皇上?」他咬着牙,声音沙哑。 赵元敬没有跪,也没有行礼,皇上抿唇,说不出责备,只觉得胸腔闷痛。 他原本以为,李荇儿会像所有人一样,在局中自保。 只要她不把虎符交出来,不背叛朝廷,她便是安全的。 再怎么说,那虎符也是假的,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的只是国公踏进死局。 沉默片刻,皇上主动开了口,「是朕漏算了,你怨朕也是应该。」 「臣不敢。」赵元敬低头,声音还能听得出来些微的颤抖。 这还是皇上第一次见到,一个如此自持、面对千军万马仍不改色的大将军,情绪如此激动。 「你该怨我的。」皇上放下了架子,此刻他们不是君臣,是最信任彼此的兄弟,「当初是你说相信李荇儿,但我不信,结果把她捲入这场阴谋中。」 这句话让赵元敬喉咙一紧。 就像皇帝所言,他心里确实愤怒,但他也知局势动盪,皇上不信那个叛徒李远山的女儿情有可原。 他只能默默嚥下这些情绪,只求李荇儿能再睁开眼看看自己。 皇上叹了一口气,又道:「李远山罪证确凿,李家人已被流放西北,朕命礼部将李荇儿及其生母从李氏宗族剥离,牌位不入李家祠堂,坟墓另行迁出,按朝臣之母规格重修,从此她们再与李家无关。」 这是他欠李荇儿的,只能做这样些微的补偿。 赵元敬终于红了眼,「臣替荇儿谢过皇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仍然昏迷不醒的李荇儿身上,不禁长叹:「没想到李远山竟能有如此忠义之女。」 赵元敬想起他们年幼时,一次参加秋猎时,他意外撞见李远山的嫡子李弘毅误伤了一头小鹿。 按照规矩,园林狩猎不伤幼崽,但李弘毅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沾沾自喜。 在一旁跟着的李荇儿连忙撕下裙摆替小鹿包扎伤口,却被李弘毅一脚踹翻在地,「你少管间事,这是我的猎物!」 李荇儿嘴角微抿,站起身将小鹿护在身后:「这是违法的。」 李弘毅非但没有反省,反手又是一鞭抽在李荇儿身上,威胁道:「你不滚就连你一起杀!只要说你在猎场被野兽吃了就好,没人会替你收尸!」 李荇儿不退,脸上没有一丝畏惧,没想到李弘毅真抽出匕首,向李荇儿刺过去。 要不是他及时拔剑挡下李弘毅的刀,李荇儿早已命丧黄泉。 他一直都知道,李荇儿是怎样善良又坚毅之人,即便身在那样不堪的首辅府,仍守着本心以及做人的底线。 赵元敬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动,低声道:「荇儿就是这般女子,忠烈、坚毅、心地澄明,乃世间少有。」 李荇儿身形娇小,面色清雅,乍看如同风中细草,柔弱无力,却总能在暴雨骤风中挺直身躯。 幼时面对幼弟的威胁,李荇儿没有一丝退缩;夜半山寺,敌意环伺,她孤身守护虎符,也从不因恐惧而犹豫。 弱小的身躯,却承载了非凡的勇气与智慧,让赵元敬狠狠的心动又心疼。 皇上挥手,命御医列队:「全力抢救,无论所费多少药石,朕不许侯夫人有半点差池!」 在太医们日夜不停的救治,李荇儿终于脱离险境。 数日后,晨光透过宫殿朱栏,映在李荇儿微微发红的脸庞,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守在一旁的赵元敬见她醒来,心头一阵喜悦如潮水般涌上,急不可耐,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李荇儿惊得连忙闪开,手腕微微后撤,声音略带戒备:「赵二!不可!」 赵元敬心头一紧,眼中慌乱,怕她受惊或再伤到自己,急忙道:「我不是赵二,我?我不是赵二,我是你的夫君,赵元敬。」 011 李荇儿怔了一下,片刻间如雷轰顶。 那位她以为已经战死的男子,现在竟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李荇儿心中惊喜、羞愤、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错,她双颊泛红,低声道:「你还活着?」 赵元敬微微点头,目光深沉而温柔,轻声又急切地说:「我没死,从始至终只是为找出朝中内奸。」 李荇儿闻言,心头一震,手紧攥床单,「侯爷,当初皇上旨意冥婚,如今你尚在人世,这门婚事,自当不做数。」 赵元敬缓缓伸手,覆在她手背之上,语气温而坚:「做数的,你一日为侯府女主人,终身便是。」 李荇儿闻言,微微怔住,心头一阵波动,轻声道:「侯爷,我乃李家叛国罪臣之女,岂配得上侯府之名。」 赵元敬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低沉而迫切:「荇儿,皇上以下旨将你和先慈的名字从李家族谱中划出,你们与李家在无瓜葛,你只是我赵元敬之妻。」 李荇儿坐在床边,手指紧握床帐,内心矛盾重重,她既想伸手抓住眼前的温暖,又想后退保持距离。 她害怕,她所背负李家的罪名,终究会拖累侯府世代忠良的盛名。 李荇儿大病初癒,心绪翻腾,身子逐渐承受不住。 在一旁的太医发现了异状,连忙上前,眉头紧锁,手捏脉搏,急声道:「侯夫人身体尚弱,切不可情绪激动,须即刻静养,否则病势恐重反覆!」 赵元敬慌乱的后退了几步,是他太急着表明心意。 望着李荇儿苍白的脸蛋,心头如万箭穿心,若非自己身先设局逼敌,又怎会让她受这般惊恐与伤痛? 他深知自己对她情意深重,却也明白,强求于她,只会令她心生畏惧,甚至招致病体反覆。 最终,皇上应允李荇儿暂时搬出侯府,因李荇儿在国公叛乱时,救驾有功,赏赐了府邸及佣人,并派了一位侍医女官,供她安心养伤。 李荇儿在侍医女官的悉心调养下,身体慢慢地恢復。 曾经虚弱如风中蓬草的身子,如今气色渐回,步履虽仍轻盈小心,却已能自行行走府中。 赵元敬亦不曾间断,每日派遣信使将京中珍稀药材送至府门,偶尔还附上手书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关怀与牵掛。 更有京城名贵糕点、细緻饰物,专为取悦她心意。 李荇儿虽心生感激,却淡然不受动摇,婉言拒绝,然礼物如流水般进入府中,无从阻挡。 消息不脛而走,京城诸多贵女闻之,心中忌妒难抑。 京城中,关于李荇儿的传言如同春水涟漪般扩散。 有人低声议论:「李家叛国,一个罪臣之女哪配得上侯府,难道不该一併流放?」 有人更添油加醋,拿出李瑶华被流放时衣衫不整、步履凌乱的惨样,指称:「李家的女子,放荡不堪,这李荇儿恐怕也难守清白。」 甚至有人揣测她守孝期间,寂寞难耐失了贞,才会被侯府厌弃。 传言层层叠起,京城富丽堂皇的街巷与茶肆酒楼中,无不有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声声不绝。 一日,李荇儿的奴婢冬青外出买菜,经过京城热闹的市街,无意间听到几句嘲讽李荇儿的流言。 冬青素性刚烈,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对那些指指点点的女子喝斥起来,场面一度喧闹。 谁料,那女子并非普通市井之人,而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带着几名跟随,气焰熏天,将冬青抓住,要将她乱棒打死。 李荇儿听闻此事,心头一紧,顾不得身体尚在调养,连忙随人疾行至市街。 李荇儿赶到之时,只见冬青被堵在街角,脸上带伤,衣衫凌乱,被迫跪在地上。 她见冬青被刁难,心中气愤,拔步上前,「住手!你是何人?竟放纵奴僕在京城街头行兇!」 户部侍郎之女见来人是李荇儿,反而愈发骄横,带着嘲讽之色道:「叛臣之族人人得而诛之,此人又是个下人,对本小姐出言不逊,有何不可惩治?今日你若不退,休怪我连你一同打!」 两个僕从抬起粗棍,毫不犹豫地朝李荇儿砸下去,那棍风呼啸,力道之重,足以让人骨头瞬间碎裂。 身后的冬青惊叫:「夫人快闪开!」 就在棍棒即将劈下之际,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只见赵元敬猛然衝入,将棍棒牢牢拦下,硬生生止住力道。 下一瞬,他怒意爆发,一脚狠狠踹在那僕从胸口。 僕从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撞晕在路旁石阶上。 下一秒,他扑到李荇儿身边,声音颤着,却压得极低:「可有伤到?手?肩?腿?可有哪里被碰着了?」 他的眼神急得像要把她整个人翻过来检查。 李荇儿怔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稍微稳定了心神后,才道:「我?我无事。」 确认李荇儿平安无碍,赵元敬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忍不住颤了颤。 那种后怕写在脸上,刚才那棍若落在她身上,他寧可自己被砍上十刀。 赵元敬猛地抬头,眼神冷成刀,盯向户部侍郎之女,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在京中公然动本侯的夫人?」 街上无人敢言,眾目睽睽,只觉得一阵透骨寒意。 户部侍郎之女被赵元敬喝叱后,脸色青白,仍不肯认输。 她抬起下巴,强自镇定,嘲讽道:「侯爷何必为一个被逐出侯府的女人动怒?那种身子不乾不净的荡妇,她哪配得上你?」 侍郎千金一向爱慕赵元敬,京中人人皆知,但没人想到她敢当着赵元敬的面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你说什么?」赵元敬语气低沉,眼神如刀,杀意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郎千金被他看得紧张,仍嘴硬道:「李荇儿不是被你们赶出去?若不是失了德,怎会?」 赵元敬冷笑一声,声音沉稳而清晰,足以让每个人听懂:「荇儿自立门户,是皇上亲赐的恩典。」 侍郎千金脸色一变,「皇、皇上恩典?」 赵元敬命管家展示当初皇上赏赐的圣旨,并说道:「荇儿并非罪臣之女,反倒是在叛乱之夜,冒死前往军营传令,救驾有功,皇上特赐府邸,命她安心养伤。」 侍郎千金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却仍咬着唇,声音颤抖:「她?她明明可以在侯府养伤?她是被赶出来的?」 「非也。」赵元敬转向李荇儿,眼神温柔的像要掐出水来,「当初冥婚乃权宜之计,是本侯欠了荇儿一个婚礼,本侯捨不得委屈了荇儿,定会八抬大轿再将荇儿迎回侯府。」 侍郎千金完全呆住,像是被雷劈住一样。 赵元敬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护着李荇儿离去,只留下一地惊呆的眾人。 012 方才太过惊险,直到回到车厢内,李荇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被赵元敬揽在怀里。 他的手臂紧实有力,胸膛的温度灼烫,她的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衣襟上,能闻到他身上乾净清冷的气息。 李荇儿猛地回神,整个人像被戳到的兔子一般弹起来。 她耳根红透,一双眼睛慌乱得不知看哪里。 明明两人名义上曾是夫妻,可她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距离,更别说,他方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说要十里红妆迎她回府。 一想到那句话,她心脏又开始乱跳。 赵元敬看着她慌张的小模样,本该疏离的眉目却柔和得像春雪消融。 「莫怕?」赵元敬没有再去碰她,只是将披风围上她的肩头。 李荇儿更是羞得不知所措,连头都抬不起来,轻声说道:「侯爷方才不应说那样的话。」 赵元敬看着她慌乱的眼神,淡淡一笑:「哪样的话?」 「就是?要迎我回府?侯爷不该?」李荇儿的声音细如蚊蚋。 「有何不可?」赵元敬敛起眼,像是怕吓着她,语气格外放软:「荇儿,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皆是真心,亏欠是真,为你准备十里红妆是真,我心悦于你更是天地可鉴。」 李荇儿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她抿着唇,不敢与赵元敬四目相对,紧张、害羞、还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甜蜜。 她想逃,但马车空间狭小,她无处可逃;她不敢靠近他,但她的心早已被他方才的护她与宣言,搅得一塌糊涂。 赵元敬看着她红透的小脸,忍了又忍,最后轻声道:「荇儿,我不会逼你,但你若愿意看我一眼,我便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车厢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李荇儿指尖在裙上紧紧攥着,挣扎了许久,直到府邸门前。 冬青搀扶着李荇儿下了马车,直至府门口,李荇儿终于忍不住顿住脚步。 那一回首、视线交错、一眼万年。 隔日一大清早,李府外突然喧闹起来。 「小心别磕着了!这可是侯爷特别从南疆带回来的宝珠!」 「让让,咱家手里乃太后娘娘赏下的凤纱、宫中御绣女官亲做的嫁衣!」 整条街被漫天红缎、金饰宝匣与成排的队伍填满。 邻人们纷纷探出门,一时间议论四起,却全是讚叹声。 李荇儿扶着冬青站在门前,目瞪口呆。 赵嘉音如同小炮仗一般从人群中衝出,飞扑向李荇儿:「嫂嫂!我好想你!」 李荇儿将赵嘉音抱起,赵嘉音圆溜溜的眼睛一看到人,立刻红了:「嫂嫂,兄长是个大骗子!兄长骗我说嫂嫂要养伤不让我来打扰,结果自己天天跑来找嫂嫂!太可恶了!」 一旁的冬青忍不住被她的气势逗笑:「夫人前些日子确实在养伤,而且夫人也没让侯爷进府。」 「哼!」赵嘉音鼻子哼得像小猫,气鼓鼓地赖在李荇儿身上,「他活该!谁叫他说谎骗人!害我还有娘亲还有嫂嫂为他那么伤心,结果呢?大骗子!嫂嫂我们不要再理会兄长了!」 李荇儿被她一本正经的愤怒逗得心口暖烘烘,忍着笑安抚:「嘉音别生气,你兄长也不是有意的,那时候确实情况比较危急。」 「兄长那么坏,嫂嫂你还帮他说话。」赵嘉音郑重其事地抓住李荇儿的手,像发誓似地说:「嫂嫂你就是人太好了!从今天起,我就站嫂嫂这边!谁敢惹你,我就跟谁急!兄长敢再欺负你,我就让娘亲把他赶到街上去睡觉!」 李荇儿被她夸张的小表情逗得笑出声来。 没人知道在不远处的一辆不起眼马车里,有一个男人正目光紧紧盯着她。 当赵元敬看到李荇儿露出久违的笑容时,他喉头一紧。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击中,骄傲、欣慰、心疼,一起涌上来。 她终于不再那么害怕,她的眉眼,终于愿意舒展开了。 可下一瞬,他的眉梢微微垂下来。 一想到让她笑得这么开心的人,竟是赵嘉音,赵元敬胸口某处就酸了。 李荇儿还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他心里暗暗吃味,却也没资格吃味,只能闷着酸意,又止不住嘴角自己上扬。 013 太后亲自为她准备嫁妆,按礼,李荇儿需亲自进宫谢恩。 在宫人的带领下一路忐忑,踏进慈寧宫时,心都提到了喉咙。 李荇儿立刻跪下叩谢恩典,礼数姿仪毫无瑕疵。 太后端坐高位,一身凤袍,威仪十足,却在见到李荇儿时,神情柔和得令人意外,立刻免了她的礼。 「荇儿,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嬤嬤将李荇儿引上前,太后目光慈爱得像长辈看着心疼的小辈。 「你这孩子瘦得让人心疼,你的事皇儿都跟哀家说了,这门亲事,哀家给你做主,定要风风光光。」 李荇儿又想叩谢,太后连忙握住她的手:「傻孩子,都自家人,别跟哀家这么客气。」 这时,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道端庄优雅的身影步入,来人竟是赵元敬的母亲。 赵母走近,握着李荇儿的手,眼眶都温热了,「给娘看看,身子可都养好了?」 李荇儿眼眶微热,「荇儿已无碍。」 太后笑得和顏悦色:「这孩子以后就是你们家的媳妇,哎呀,你们赵家真是好福气。」 赵母笑着回到,「现在朝局稳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太后叹口气,一脸嫌弃:「皇上那个死脑筋,每天窝在那御书房抱着奏摺,哀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抱上大胖孙喔!还是元敬争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儿,来年生个孙儿来给老姐姐先抱抱。」 话间,太后与赵母未曾提过李家一句,也没有嫌弃她那不太光彩的家世,太后与赵母的疼爱李荇儿是能感受的到的。 李荇儿终于放下心底所有忐忑、害怕与自卑。 赵母一回侯府,就把赵元敬抓着训话。 「今儿你姨母也见过荇儿了,你姨母夸荇儿这孩子,端方柔善,要不是你抢个先机,太后都想把她接进宫了。」赵母满脸得意:「还好荇儿已经被我侯府给定下了。」 赵母忽然话锋一转,叱责赵元敬:「你假死一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确实不厚道,活该把媳妇儿气跑了,你以后胆敢再伤荇儿的心,我就收荇儿为义女,让她休了你,你给我自己上大街上去睡吧!」 赵元敬原本该高兴,可心里却像被一隻小兽挠着。 怎么全天下都想跟他抢妻子! 心里又酸又甜,夜深后,赵元敬再也按捺不住。 李荇儿新府邸外的高墙,被某位堂堂侯爷踩出了第二十七个脚印。 见屋内灯火透着温柔的光映照出李荇儿朦胧的身段,赵元敬忍不住轻敲窗欞。 窗后的女子怔了一瞬,才悄声开了窗。 她披着薄外衫,病后面容略显清瘦,但那双眼清亮如初。 「侯爷,怎么这个时辰来?」 赵元敬喉头一紧,语塞半晌,只挤出这句,「聘?聘礼可还满意?不喜欢我再补几箱。」 荇儿微怔,耳尖悄悄泛红,「我?我十分喜欢,侯爷费心了。」 听到肯定的答案,赵元敬整个人轻飘飘的,彷彿那个喜欢不是说聘礼,是在说自己。 沉默片刻,荇儿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从前畏惧、退让,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坚定。 今日她已经想明白,侯府的聘礼、太后的嫁妆不可能凭空赏赐下来,定是赵元敬在后面下了功夫。 赵元敬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又当眾维护了她的名声,自己若再退缩,便辜负了赵元敬这番心意。 「侯爷。」李荇儿吸了口气,声音很小却很清楚:「先前是荇儿太过懦弱,无法回应侯爷此番心意。」 「如今我想明白了。」李荇儿眼中泛着水光,却带着笑意:「荇儿亦心悦于你。」 心心念念的告白来得太突然,赵元敬像是被雷轰了,呆愣在窗前,僵得像块木头。 好半晌,他才挤出一句哑声:「荇儿?你再说一遍?」 李荇儿睫毛颤了颤,脸红得像晚霞,「我?我说?我心悦你?」 赵元敬虽然激动,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怕碰碎:「荇儿,我的好荇儿,等我娶你,我一定会风风光光迎你入门!」 荇儿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只能低头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让赵元敬整颗心都化了。 014 一早,整个京城皆被侯府的喜色染红。 晨光洒落在朱红宫门与青瓦屋脊,层层金光铺满整座京城。街道两侧早已被百姓佔满,人人伸长脖子,等着看今日这一场万眾瞩目的盛世婚礼。 赵元敬麾下的官兵骑着战马开道,赵元敬一身玄金纹锦大婚礼服,骑着高头骏马走在最前头,马鞍与披掛皆镶金嵌玉,后方是侯府显赫的族纹旗帜,在朝阳下猎猎飞舞。 李荇儿身穿凤纹红裳,长裙曳地,由喜婆牵出。 赵元敬看见她时,眼里的热意几乎要溢出。 他本应等礼官宣告才能上前,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快步迎上前,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激动。 李荇儿的视线被红绸遮盖,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迫切的珍重,耳根忍不住染上一层薄红。 八抬大轿、鼓乐齐鸣、浩浩荡荡。 侯府厅堂上,太后与赵母亲自主婚。 街市巷间,所有关于她的流言早已推翻。 世人皆讚叹:「李姑娘智勇双全,能背着箭伤策马求援,真乃奇女子。」 拜堂礼毕,鞭炮震天响,李荇儿被簇拥着进了喜房,红烛高照,双喜灯映红整个屋子。 李荇儿坐在雕花喜床上,红盖头覆着她,世界一片朦胧而静謐,只听得外头喜乐喧天、人声鼎沸。 她细白的手指扣着喜袍的衣襬,掌心早已沁出薄汗,真到了这一刻,她才知原来心跳能这样乱成一团。 外头宾客满堂、酒宴正热闹,但赵元敬心思完全不在酒席上。 敬酒敬到一半,太后笑着说:「去吧,你那点心思都写脸上了,后头的人情,哀家替你挡。」 赵母也含笑点头:「别让荇儿好生等待。」 得到允许后,他像被松开韁绳的马,步伐几乎快过礼节,匆匆往喜房走去。 天晓得他忍得多辛苦,一整天荇儿就在他眼前晃,他却碰不得。 推门的一刻,红烛风动,烛光轻晃,喜房的安静与外头的喧嚷形成鲜明对比。 赵元敬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望着那身着嫁衣、静静坐在喜床上的人,胸腔忽然就被幸福堵得满满的。 他走过来,手有些颤,却控制得极好。 红盖头揭起的那瞬间,李荇儿的脸白里透红,眼睫微颤,眼底满是羞怯的慌乱。 「荇儿?」赵元敬低声唤,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有着难掩的颤意,「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喜娘端上合巹酒后便退了出去。 两人手臂相交,酒杯靠近时,屋内的温度明显升高。 赵元敬终于忍不住俯身,李荇儿整个人都红透了,但她没有躲闪,只是用指尖颤抖着抓住他衣袖。 喜帐垂落,红烛摇曳,整夜不休。 翌日清晨,天色方亮,屋外就传来赵嘉音清脆的呼唤:「嫂嫂!嫂嫂!嘉音来找你玩啦!」 李荇儿被惊醒,刚动一下便倒抽一口气,整个身子又酸又软,彷彿连指尖都不是自己的。 一想到赵嘉音就要衝进来,李荇儿整个人立刻缩回被子里,急得小手抓住被角。 赵元敬早就醒了,此刻正靠在床边,听到妹妹的声音眉心一跳,立刻披衣下床,把赵嘉音堵在门外。 「你嫂嫂累着了,需要休息,别进去吵她。」 赵嘉音眨眨眼:「累?为什么会累?嫂嫂昨夜不是都在房内吗?」 赵元敬被妹妹一句话噎到,咳了好几声,耳根一路红到后颈,终于硬着头皮道:「总、总之就是累了,你别吵。」 赵嘉音撇嘴:「兄长你不会是想要独佔嫂嫂吧!你真的很小气耶!」 赵元敬深吸一口气,彷彿面对的是万军大敌,终于伸手拎起妹妹的后领。 两人还没抵达赵母的院中,赵母就听到吵闹声便迎了出来,看见儿子拎着女儿,好气又好笑。 赵嘉音告状似地说:「娘!兄长不让我见嫂嫂,说她累了。」 赵母一听,立刻明白,她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嘉音乖,让你嫂嫂再多睡一下,你先来看看昨日你太后姨母给你带了些新奇玩意儿。」赵母将赵嘉音交给嬤嬤,小孩很快的就被那些亮晶晶的珍宝给迷住了。 赵元敬正想逃,赵母却轻声唤住:「元敬。」 赵母没发怒,只是语气慈和又带教训:「荇儿身子本就弱,你要懂得节制。」 赵元敬耳根再次红透,罕见地有些尷尬,低声道:「孩儿?记下了。」 离去时仍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赵元敬暗自懊恼,昨夜的确是有些失控了。 赵元敬回房就看到李荇儿害羞得在被窝里快缩成一个小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乾脆掀开被子一角,直接鑽进去,把人圈进怀里。 「不行再?」李荇儿被吓得一颤。 赵元敬无奈又好笑地说:「为夫只想替夫人按按腰。」 他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掌心因心疼而格外轻柔。 李荇儿脸红得不敢抬头,「都怪你,我这样要怎么去跟娘亲请安。」 「娘已经骂过我了。」赵元敬只能低声轻哄:「怪我,全怪我,再睡一会儿,嗯?」 李荇儿轻轻嗯了一声,腰间的力道温柔又安定,像整个世界都变得慢下来。 窗外的阳光洒落,新婚的第一个清晨,没有宫廷的权势纷扰,也没有刀光血影,只有彼此的心跳紧紧依偎。 番外 一 赵元敬乃征远将军之子,赵家世世代代忠良,在边境牺牲奉献保家卫国,赵元敬年幼时也是以此为目标。 只是他越长大,越发觉时局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宫中皇帝,日日沉迷炼丹,挥霍无度,朝中皆是巴结皇上的小人,而像父亲那样忠君爱国的臣子,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粮餉常常发不出来,父亲的战靴只能靠娘亲缝缝补补。 他心里气愤,但父亲告诫他不可衝动,母亲劝他谨言慎行,连表弟,当今圣上的第十一皇子也叫他忍。 赵元敬拿着刀疯狂乱砍,把周遭的树干当成奸臣,恨不得把他们乱刀砍死。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 赵元敬看到从树上摔下来一个鸟巢,一隻幼鸟在巢中挣扎着却起不了身,似乎受了伤。 「该死的?」赵元敬骂了自己一句,看着雏鸟犹豫着慢慢伸出手。 「等等。」一道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元敬一僵,条件反射地拉高了蒙在脸上的帕子。 一个扎着简单麻绳辫子的小女孩蹲到他身边,怀里抱着一篓新採的草药。 只见她拿出一只帕子,小心翼翼的将幼鸟抱起,轻柔包裹后放进篓子里。 「我是不小心的?」赵元敬弱弱的解释着。 「嗯。」小女孩没有指责他,只是用袖子替他擦拭了脸上被擦伤的血痕,「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但若是控制不了情绪胡乱发洩,只会伤及无辜,也会伤了自己。」 赵元敬愣住了,耳朵红得快冒烟。 李荇儿没注意他发呆,只拍拍他的手背:「小鸟我会带回去治好,下次别再这么衝动了。」 赵元敬呆站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小女孩走远,他心跳得乱七八糟。 赵元敬偷偷调查了一下,才知道那是首辅府的嫡长女李荇儿。 李荇儿的生母原是李远山的元配,今年家乡饥荒,才带着李荇儿来京城投靠李远山。 结果李远山早在京城已经另娶了太傅嫡女为妻李荇儿的母亲被降为平妻,母女二人过的很艰辛。 就连李母生病了都没钱看大夫,还要李荇儿自己上山採药草给母亲熬药喝。 赵元敬有心帮忙,却也无法伸手至李府内宅,而且他一个八岁的小孩也不能做什么。 后来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李母病逝了。 而赵元敬再没有见过李荇儿,直到他十五岁时,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 而皇上竟然还有心情举办秋猎! 赵元敬虽然悲愤,但他已经锻鍊让自己的情绪不随意外显。 身为将军府继承人,赵元敬得出席,但心里满是愤懣,只想找个冷僻山林躲着清静,想暂时摆脱眾人的视线。 却意外听到一声痛苦的鹿鸣。 他拨开草丛,便见一名幼子手持短刃,正逼着一隻受惊的小鹿往角落退,眼里只有残忍的兴奋,是那种自幼养出来的恣意与没有人敢管的骄纵。 这幼童他认得,是去年开蒙进入学府就惹出一堆事的首辅嫡子李弘毅。 李荇儿就孤身站在鹿前,双臂微张,挡在牠与刀锋之间。 「你让开!」李弘毅挥刀,「不然我连你一起砍!」 李荇儿被吓得发白,却没有动。 她声音发颤,却直视李弘毅,「这是违规的。」 「你算什么东西?贱种也敢教训我?」李弘毅恼羞成怒,挥刀就往她逼去。 那一刻,赵元敬没再犹豫。 他上前一脚踹开李弘毅,夺下短刃,本就积压着悲痛与怒气,这一下极重,李弘毅摔得鼻青脸肿,哭得满地打滚。 李弘毅哭着告状,先皇暴怒,罚赵元敬当场挨板子,哪怕他护的是人命。 十五岁的少年咬着牙一声不吭,被打得皮开肉绽。 夜深,营帐里只剩烛火摇曳。 赵元敬疼得额上满是冷汗,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偷偷掀开帐帘。 李荇儿手上抱着一个小布包,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膝盖上有乾涸的血跡。 「你来做什么?」他愕然。 李荇儿声音细细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挨打。」 只见她把布包放下,露出里面简陋的草药与乾净的布:「我?我给你上药。」 赵元敬一想到自己伤的地方,立刻窘迫的耳尖微微发红,他乾咳一声,「呃?我?那个?不太方便?」 李荇儿突然意会过来,啊了一声,迅速低下头,恨不得脸埋进膝盖里:「我、我不是故意的?」 空气里彷彿凝了三分热度。 两人就这样僵在那儿,谁都说不出下一句话。 最后还是赵元敬先打破沉默,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被迫装出来的镇定:「先别管我了,你身上也有伤,你?先上药。」 说完赵元敬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让一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上药,像话嘛! 两人又僵住,李荇儿的耳朵红得快滴血,赵元敬的脸也烫得像被炉火烤着。 「我?我药放这,你?你找小廝?」露馅儿慌乱地把布包放到床边,脚步凌乱的逃似的跑出帐篷。 赵元敬傻楞楞的看着她留下的布包,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明明胆子小,却在危急时刻会守住底线;她明明瘦弱,却挺直脊梁的活着。 李荇儿就如她的名字,柔弱的荇草却能在飘荡的水中蓬勃的生长。 赵元敬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他想娶的姑娘。 父亲战死边关,赵元敬接替父亲的将军之位,即将披掛上阵。 番外 二 大军出征那日,京城百姓前来送行。 他骑在马上,扫视人群,只想再看李荇儿一眼。 果然,很快的他就看见,李荇儿站在人群里,努力朝他望过来。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 赵元敬却觉得胸腔像被什么轻轻击中。 没有多想,他握紧马繮,等他凯旋,他就去求娶她。 但这五年发生了许多事,先皇驾崩,他虽用手上的兵权,助十一皇子顺利登基。 可各路人马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赵元敬也是身不由己,他的「棺木」,比他本人更早回到京城。 这是皇上给他安排的一场假死戏,让他能潜在暗处收集证据。 他假扮成暗卫,在暗处看着自己丧礼,对皇上弄个什么冥婚嗤之以鼻。 他不认为有人会愿意嫁给一个「死人」。 直到他听见那声清亮柔和又坚定的女声:「臣女愿嫁!」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血都凉了,又在同一秒沸腾起来。 暗卫服下,赵元敬伏在灵堂后的暗影中,看着跪在他棺木前的李荇儿,只觉得自己这一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被气得心口疼。 这女孩是不是傻?这么认真的守着灵堂里的破木头? 他一边腹诽,一边又莫名被堵得胸口发酸。 但他又不能直接跑出去说自己没有死! 在看到李远山竟抬手甩了李荇儿一巴掌,赵元敬只觉眼前一片血红,他整个人像被火点着般衝了出去。 好在残存的理智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只是把李远山吓退。 还好自己蒙着面,还很机智的给自己安了一个赵二的名字,自称是赵元敬手下的暗卫。 那个傻荇儿,竟然一点怀疑都没有。 首辅和国公府的罪证,越查越是令赵元敬心惊。 还好荇儿现在安然在侯府中,这时赵元敬倒是真心感谢皇上搞了个什么冥婚。 但皇上不信李荇儿,当初他宣旨冥婚,并不是衝着保护李荇儿,而是赌国公府或是首辅府会藉机塞奸细进侯府。 皇上认为,李荇儿就是李远山手中的一枚棋子。 皇上要试探她,赵元敬没有理由拒绝,他也相信荇儿绝不会做出背叛之事,但他们都低估了李荇儿的刚烈。 山寺夜色被火光染得一片通红,混乱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此起彼落。 没人想的到,李荇儿这样一介不会任何功夫的弱女子,竟能负伤衝出重围到军营搬救兵。 明明她只要逃,只要躲,只要别这样拼命就可以了。 赵元敬衝进军营时,满眼只剩下一抹被血浸透的白衣。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扑过去,下一瞬,整个人被恐惧掏空。 他把她一路抱回皇宫,抱进太医院,直到被太医关在门外,他才发现自己不停的在颤抖。 从不求神拜佛的赵元敬开始祈求,终于三日后,李荇儿醒了。 在得知他其实没死,还有所有的事实后,李荇儿没有想像中的欣喜,反倒是提出了离开侯府的要求。 赵元敬觉得心口像被一刀划开,虽有诸般的不捨,他知道李荇儿是真的害怕了。 他们之间确实隔了许多事,很多心结需要时间才能解开。 他只能放手让李荇儿离开。 回府后,赵母喜极而泣,赵嘉音更是衝上前,扑到兄长的怀中又哭又闹。 赵元敬深感愧疚,他让家人承受了这么多。 但是在母亲得知李荇儿被气跑时,一掌拍在桌面上,连茶盏都震得跳起来。 「你、你、你做的好事!」素来端庄优雅、举止如水的赵母那刻几乎气得变了个人,「若不能让荇儿原谅你,你就别再叫我娘!」 赵嘉音也皱着一张小脸,「兄长不把嫂嫂找回来,我就再也不要理兄长了!」 一时间,赵元敬都不知道该高兴家人都很喜欢李荇儿,还是为自己摇摇欲坠的家族地位感到悲哀。 其实就算没有母亲和小妹的吩咐,他也是一定要把李荇儿追回来的。 听到京城里的流言,一顶重重的罪臣之女的帽子扣在李荇儿头上,赵元敬的胸口像被揉进了碎玻璃,反覆辗压疼的让他喘不过气。 那个会细心呵护受伤的鸟儿、那个会勇敢维护小鹿、那个即使满身是血也要咬牙向前的女孩。 赵元敬跪在皇上面前,甚至搬出母亲去找太后给荇儿撑腰。 终于在眾人面前,他可以大声宣告,李荇儿不是罪臣之后,她救驾有功,也是赵元敬永远也是唯一的夫人。 李荇儿回眸那一眼,赵元敬看到了浓浓的情意,以及月色下,李荇儿那一句心悦。 害得他那晚,激动得一夜没睡! 赵元敬等到了这一天,在见到李荇儿身穿大红嫁衣,白皙如玉的下頜线、被红帕遮住的脸颊、那安静乖巧在他面前的模样,他的心都快被融化了。 没人知道在面对千军万马眼都不眨的大将军,在掀喜帕时手抖得厉害。 当李荇儿柔弱羞赧的落在自己怀里时,赵元敬感觉所有冷静瞬间报废,魂魄好似被勾走,呼吸混乱、心跳失控。 那一夜,是他盼了多少年、梦了多少回的女孩儿,终于成了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