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僧》 1.春遇 章宗即位,天地交泰,政通人和,以此建元泰和,泰和二年,万山载雪,百年难遇。 一夜冬寒,江冰冻溪鱼,高山庙宇耸立晨雾之上,小僧一袭灰蓝缦衣,手持长帚清扫门前素雪。 厚雪尽去,惊现僵躺童子,胸无起伏,难辨生息。 小僧骇然失色,拨雪寻人,密林忽起簌簌风声,刺骨冰寒沁入心肺,垂首望去,稚子声若雏莺,面带红血又如阴煞小儿鬼。 冰枯五指紧锁腕骨,小僧仓皇甩离,滚地逃窜,不时朝庙内尖声呐喊—— “师父!师父!” 玉面佛像栩栩如生,檀香缭绕,金光映壁,寂源法师身着赤红袈裟肃立殿中,十指合掌,菩提轻摇。 “过往苦痛已去,幸得佛祖垂怜,愿汝涤尘稳性,勤修三学,广度众生,今剃发为僧,赐法名——‘元忌’。” 古松落雪,青袍覆于孱弱肩头,垂髫小儿跪于蒲团,俯身叩首,字字可闻。 “元忌谨遵。” 四季更迭,古松岁岁长青,春醒松落,长帚扬起尘风,翠绿松针打着僧袍衣角,而青石小阶上,僧人仿若无知无觉,专心扫着地。 “元忌,元忌!” 来人风风火火,从庙门直跑到跟前,一把夺过扫帚,“今天要来贵客!寂源师父亲自前去相迎,师兄弟们都提早去门前迎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扫地?” 说罢,照宣拉着人朝庙外走去,元忌轻笑摇头,“你这般莽撞急躁,让照觉师兄看见又要罚你抄写经书。” 提及师兄,照宣如鼠见了猫,步子缓了下来,但嘴上仍不饶人,“侯府来人岂能怠慢,就是师兄也不能怪罪于我。” 照宣成童之龄,从释不足三年,玩心尚在,事事强嘴拗舌,辩个是非对错,元忌不置可否,缓步徐行,衣袂飘然。 “侯爷也来吗?” 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随口一问,照宣心下叹道侯爷达官显贵,身份果然非比寻常,能让性子淡然的人都问上一句。 “师兄没说。”照宣摇摇头,老实回着,荡然钟声骤响,两人对视一眼,照宣快走一步,“元忌快点,客人到了。” “怀清,怀清醒醒,我们快到了。” 卧躺的人睡眼惺忪,迷糊坐起,不忘抱紧怀里的木匣子,云露登时朝后躲避,嫌恶地抬袖半遮眼睛。 怀清睡意全无,看着被留出的大片空余,调笑道,“嫂嫂何必害怕,小白又不咬人。” 木匣子镂空上方用黑纱遮挡,一条细长小蛇探出半个身子,通体水墨黑色,一看那油光鳞片便知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当真是离经叛道,起的名字都特立独行,云露无心细看,只觉瘆人的紧,身体发毛,捂着乱跳的心口,“蛇乃秽物,尤其是这黑蛇,更是不祥,你带着它面见佛祖,成何体统。” 怀清不以为意,银镊子伸进匣中一侧的布袋,夹出一块生肉,冰冷蛇身勾缠指间,怀清眼底含笑,轻点翻滚的蛇腹。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偌大的含光寺怎会容不下这小小的幼蛇。” 迎客大钟敲响,如击天鼓回荡云霄,小蛇躲进匣中,云露整理衣襟,“我们到了。” 怀清摸着圆滑的小蛇脑袋安抚,一手搭在窗边,不等云露制止,先行撩开车帘,车辕边散立着二十余位僧人,手转佛珠的老僧居于首位,两侧是较为年轻的比丘,身后站立的则是垂首的沙弥。 怀清心生躁郁,不禁远望,满眼的灰蓝缦衣里,立于松树下的棕黄衲衣格格不入,合掌躬身,肤白如玉,实在是扎眼,怀清半眯眼眸,那人蓦然抬首,全貌现出。 颈间一串菩提子随之轻荡,颗颗浑圆如露珠,仿佛顷刻就要散落,而他的目光已然越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 突然万籁俱寂,唯余檐角铜铃迎风摇动,清脆悠扬,久久不息。 泰和十五年,春色迷人。 2.下山 林下漏月,疏影残光。 “小姐,世子妃送来一盘桃花酥,还热乎着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茯苓跟阵风似的窜进屋里,怀清侧坐在春凳,半个身子趴在窗边,神情恹恹地推走被捧至跟前的糕点。 祥德斋的糕点,香甜可口,日售百斤,就是怀清这样难伺候的主子也能入嘴两回,这不刚出炉派了匹快马送上来,就为了让她吃口新鲜的。 可惜嘴刁的主子不领情,依旧不理不睬,茯苓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手足无措,青黛放了针黹,接过那盘糕点,嗓音跟润了水一样,轻声细语。 “小姐,世子妃知您吃不惯斋饭,专程备了细点,这是心里记挂着您呢。” 两人眼巴巴瞅着,说得天花乱坠,怀清鼻间轻哼,“嫂嫂要真心里有我,又何必执意带我上山祈福。” 说罢,睨了一眼糕点花纹,眼中鄙夷更甚,细长手指绕着玄黑蛇身逗弄,“若以后你们再接他的东西,主仆情分就做到这里。” 茯苓到底是年纪小,一听这话被吓得不敢吭声,小嘴一撇,豆大的泪珠含在眼底,眼见快掉下来。 “哎哟——” 一个没注意,剥壳春笋般白嫩手指转眼冒了两个血珠,青黛忙不迭抽出手帕捂着伤口,连忙吩咐茯苓去请郎中。 “不准去。” 伤口不大,就是血流个不停,手帕血红点点,看着吓人,茯苓一时也忘了哭,急得跺脚,“小姐,让郎中来看看吧。” “小白无毒,不过流点血而已。” 小蛇自知做错事,躲进匣中,怀清顿时笑意开怀,轻点着蛇脑袋,低声说着,“坏蛇。” 动作轻柔,话中也毫无谴责,边说着又喂了一块生肉,当真是宠溺无度,青黛茯苓对视一眼,不敢置喙。 蛇信子卷着红肉吞吃入腹,怀清将蛇小心放进匣中,又恢复往日冷淡模样,那人惯会小题大做,若是让他知道,小白哪还有活路。 “小白正是换牙的时候,并非有意伤我,今天的事不准说出去。” 提及侯府那位,两人头低垂着,不敢多言,应声答“是”。 侯府世子大婚二载,膝下犹虚,世子妃尚未有所出。此次求子祈福,云露心无旁骛,昼夜诵经,未曾间断,侯府随行侍从无不谨言慎行,唯恐有失,只是苦了怀清,桌上两日未见荤腥。 怀清坐在春凳上百无聊赖,唉声叹气,青黛女红屡屡出错,索性放回笸箩,茯苓吐出瓜子皮,“小姐,要不咱们下山吧。” 青黛也劝道,“奴婢听说山脚下开了一条新市,商户栉比,货物琳琅,长街足有一里呢。” “不去。” 怀清托着腮,当初虽是云露有意带她上山,可也是经过她首肯了的,这七天未到,就因为吃食下山,让侯府白看了笑话。 匣中小蛇翻滚,怀清摸着空空如也的布袋,从盘中捏了块糕点喂了进去,不过片刻,再低头看去,糕点屑完好无损。 小白被娇惯坏了,随了她的坏习惯,不中意的宁可饿死也不肯吃上一口。 不知怎的,怀清来了脾气,正欲抓小蛇教训一二,倏忽间,眼尾余光扫见一素衣人影。 是那个好看的和尚。 白皙净面,脖颈修长,一身僧衣纤尘不染,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如风中修竹,遗世独立,不可染指。 “小白,他好看吗?” 腕间瘙痒,红润润的蛇信子舔舐脉搏,怀清不躲不避,幼蛇进食一次最长可维持七天,这才不过一日,“真是贪吃。” 受到敲打,小蛇耸着身子往后退,怀清展开手心,小蛇爬至手腕缠绕,“量你也没这个胆子。” 再抬头看去,已不见人影。怀清左顾右盼,跟了出去,末了不忘朝身后嘱咐,“不准跟来。” 青黛和茯苓生生止住脚,站在原地踌躇。 “小师傅,小师傅!” 元忌回头望去,合十行礼,“怀清小姐。” “叫我怀清就好了,小师傅如何称呼?” “元忌。” “元忌...”怀清喃喃重复,手背在身后,将爬出袖口的小蛇按了回去,眼睛盯着元忌身上的斗笠和竹篓。 元忌默然站立,碧绿衿带如条条嫩柳,一摇一颤,顺势向上,只见娇俏女子面上一喜,“五台山非树即岩,传言奇石无数似从天降,非为人移,可否带我一起去?” 寺中用度和斋供,一应从山下商铺置办,需两人结伴同行,每七日一次。 “师父有话开示,照宣师弟稍事耽搁了。” 昨日庙中闲逛,她可听过“照宣”这个名字,不正是被罚去抄写经书的小沙弥,怀清落后两步,忍俊不禁,一味点头,“原来如此。” 可真是个正直的好和尚,给师弟留足了颜面。 元忌缓步下行,不时侧目细心脚下,怀清乌黑的眼珠转着,故意一步迈两阶,惹得人频频侧目,垂首驻足,唯恐她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到了山下,长街果真如青黛茯苓所说的那般热闹,多的是新奇物件,不过怀清在侯府多少都见过,勾不起多少兴趣,两人照着单子,一路走走停停,等采买完已过晌午。 一竹篓的重物,可男人步履沉稳,气息匀长,滴汗不落,仿佛轻若无物。 怀清摇着随手捡的树叶,一步一阶,“元忌小师傅行止沉稳,想是童时入道,早沐佛光?” 元忌知无不言,“七岁那年,雪虐风饕,幸得师父救助,得以披剃。” 怀清点点头,泰和二年那场大雪百年难遇,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算算时间,已有十三年了。 “那小师傅可受过具足戒了?” 受过具足戒,成为比丘,就是真正的出家人了。 说到此处,僧人眉目低垂,身负重物却更像在禅定,“师父道我心无安定,尚需修行一段时日。” 一问一答,不过多时,路程过半。怀清走在前头,转着败叶根茎,黑漆漆的小蛇脑袋钻出袖口。 “哎呀!” 未等细看,一条细蛇窜进丛中,碧绿身影向后倾倒,即将坠地之际,元忌一个箭步上前,僧袍扬起,展臂将人接入怀中。 香软入怀,但元忌无暇顾及其他,胸口衣襟血迹斑斑,多个细小牙印弧形排列,依稀能分辨咬痕。 怀清佯装不振,气息微弱,“小师傅……” 话未尽,阖眼装晕,徒留元忌一人急出热汗。 怀清卧靠宽阔胸膛,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滚动,双唇勾起。 心无安定,又何必苦修,不如她帮他一把,舍了这戒,还俗入世。 3.邪念 暮色如纱,笼罩山峦。 元忌将怀中人平放于石阶旁侧一方青石之上,动作虽稳,指尖却止不住颤意。 血迹在襟前洇开,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元忌低声念着什么,眼睛闭着撩开了衣领,半阖双目微睁,白皙肌肤映入眼中,衬得细密牙痕隐有暗色,似乎是毒。 “怀清小姐?”他低声唤,声音干涩。 女子双眸紧闭,羽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她袖口微动,那条惹祸的黑蛇早已不见踪影。 救人要紧。 此念一起,压过万千清规。 元忌再不迟疑,俯身下去,温热气息甫一贴近,女子身上幽淡冷香便侵入鼻息,非兰非麝,却似松针融雪后那一缕沁骨的清冽,搅乱一池止水。 唇触及肌肤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 元忌闭紧双眼,心中急诵佛号,逼迫心神凝于“救命”两字之上。 然而,肌肤的柔腻,血液微腥之下的温润,乃至她因不适而逸出的、细若游丝的呻吟,皆化作万千细针,刺向耳中。 元忌后背汗湿,未曾因重物汗湿的额角此时已满是汗珠。 元忌吸吐几下,猛地抬头,侧身吐出最后一口红血,胸腔起伏,气息已乱,他甚至无心辨认那血的颜色,只迅速按压于伤口,撕了衣袖布帕正欲包扎。 结果指尖光滑如缎的触感激得他倏然缩手,仿佛被火燎到,元忌定了定神,才勉强稳住,将布条绕过她肩颈。 过程中,她柔软的发丝拂过他手腕,掀起一阵瘙痒。 “嗯……” 一声低吟,怀清悠悠“转醒”,眼眸半开,水光潋滟,虚弱地望着他,话里满是楚楚的惊惶与感激。 “小师傅……是你救了我?” 她气若游丝,试图起身,却又无力倒下。 “莫动。”元忌双手合十,垂眸不敢直视,声音低沉,“蛇毒应已无大碍,但需静养,小僧这就送小姐回禅院,请郎中细看。” “元忌小师傅。” 怀清却轻轻拉住他尚未收回去的衣袖一角,力道虽微,却似有千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眼波流转,苍白的脸上因方才一番动作,竟晕开淡淡绯色,语调动人。 “不如以身相许,也算一种报答?” 此言如石投深潭。 元忌猛地抽回衣袖,连退两步,背脊几乎撞上身后古松。 “怀清小姐慎言!” 他声音紧绷,正色道,“出家人救人性命,乃本分所在,此乃无畏施,不求回报。” 说着,元忌面对寺庙闭目诵经,嘴里念念有词,“方才所为,情急从权,佛祖慈悲,必能明鉴宽宥。” 菩提被快速转动,“此事乃意外,怀清小姐不必挂怀,若真欲报恩,不如以此身行善积德、护持佛法。” 怀清最不爱听人说教,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纵容小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胸前咬痕阵阵发烫,那湿滑柔软触感久久不散,身体都有些发软。 “小师傅说的是。” 怀清静静看着他,被拒绝也没有恼怒,敛了笑意,“是怀清失言了。救命之恩,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时常上山,在佛前多添香油,为小师傅祈福,也算偿还一二。” “元忌不敢当,怀清小姐无恙便好。” 彼时,他尚未听出她话中“时常上山”的深意。 怀清抬眼望他,眸光清澈,仿佛真的只是无力行走。“我此刻仍觉乏力,可否劳烦小师傅——” 她话一顿,更像别有深意,淡笑道,“背我回寺?” 元忌却再无刚才救人时的决然,如竹身形站在原地,偶有风过,宽大的袖袍灌了风,微微鼓荡又落下,似在犹豫。 “难道小师傅是顾忌男女之别?” 她声音轻飘飘的,“方才吸毒救命时,小师傅可没顾忌什么‘男女之别’。” 怀清心情大好,坐靠在青岩壁上,“佛门不是讲‘无分别心’么?还是说……小师傅心里,其实分别得很?” 元忌身形微动,半晌才走到青石边,背对着她蹲下,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根无法弯曲的竹节。 怀清轻轻伏上那并不厚实却异常稳当的背脊,手臂环过他脖颈,温热透过单薄的僧衣传来,感受到他全身瞬间的僵硬,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看来他并非全无所动。 五岩山人来稀少,只有脚步声、松涛声,和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敲在耳边。 怀清将下巴轻轻搁在元忌肩头,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他耳廓,眼见着肃穆的面容上滑过颗颗汗珠。 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檀香味,和侯府浓烈的熏香大不相同,怀清嗅着这好闻的气息,凑在他耳边,“元忌。” 她唤他名字,而不是“小师傅”。 元忌步伐一顿,接着骤然加快。 “你的佛祖,今夜会入梦责备你么?”她的声音带着天真又残忍的好奇。 “佛在心间,不责行善之人。”他沉声道。 “是么?”怀清轻笑,不再言语,只将脸侧贴着他的颈侧,闭上了眼。 他越是这样,越像那尊玉佛,完美无瑕,冰冷遥远,她就偏要看看,那玉碎了一地,会是怎样光景。 回到寺中,自然引起一阵波澜,好在怀清找了个由头“解释”清楚,只道自己贪玩被树枝划伤,幸得元忌小师傅路过急救。 云露听闻惊骇,严令侍女加倍看顾,青黛和茯苓都后怕不已,怀清被彻底关在屋里。 夜深人静,春夜暖风拂过古松,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静,却镇不住某些破土而出的邪念。 怀清坐在窗前,抚着胸前布条,眼前尽是那人的清冷面容,她低声自语,“佛祖宽宥?” 眸中光点跳跃,如暗夜星火,“若是我不宽宥呢。” 当清风明月沉入凡世,菩提子颗颗染红尘时,那颗向着佛祖的心,是否会因此坠落。 4.夜探 更深露重,钟声暂歇。 经由白日一番折腾,云露勒令静养,亲眼瞧着她喝完汤药,汤药里大约加了安神的药材,怀清躺在素净禅床上,不多时,意识便沉沉浮浮。 半睡半醒间,似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床前。 她向来警觉,睡意霎时褪去大半,却未立刻睁眼,只从眼睫缝隙中窥探。 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并非修长文弱,而是肩宽背厚,稳如山岳,静静立在帐外。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怀清呼吸微窒,在看见纱帐被撩起时,几乎要按捺不住惊坐而起。 “阿清?” 一声低唤,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打破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惧。 不是他。 烛光此时恰好被来人手中的灯笼映亮几分,怀清睁开眼,眸中已无睡意,只余一片清泠泠的光,看着床前不请自来的人。 侯府世子,怀瑾。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随即涌上的却是一股无名火,怀清撑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月白绸缎寝衣的单薄身子,胸前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 “你怎么进来的?深更半夜,闯女子闺房,侯府的规矩呢?” 怀瑾被她说得面上一赧,却顾不上礼仪,急急将灯笼放在一旁矮几上,竟直接坐在了床沿。 “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在何处?严不严重?那些奴才是怎么伺候的,定要重重责罚!” 脸上忧心忡忡,边说着就要伸手撩她寝衣的襟口,全无男女避忌。 “怀瑾!”怀清“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来,“你敢?” 这两字犹如霜刃,冰冷彻骨。 怀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化为一种近乎懦弱的滞,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又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静默在厢房内流淌,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怀清盯着怀瑾不自觉揪紧的手指,那是他紧张或思虑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她眉间皱起,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怀瑾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带着哄劝,“阿清,这寺庙清苦,何苦在此受罪?不如随兄长回府吧?” 怀清别过脸,望着跳跃的烛火,不语。 “是父亲的意思。” 此刻怀瑾的声音更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怀清面色一白,方才的惊慌并非错觉。她就知道,以怀瑾的性子,若无那人默许,怎敢深夜前来,又怎有胆量直入她卧榻之侧。 那被蛇咬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怀清胸口起伏着,双目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六岁入侯府,蹉跎了十三年,侯府深宅里那些无形的丝线,名为宠爱,实为禁锢,她比谁都清楚。 世子平庸,夫人焦灼,而那位高高在上、威严日盛的侯爷,他的心思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 怀瑾见她动怒,反而松了口气似的,他就怕她不言不语,那种冰冷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他无措。 趁着她因怒气而微微走神,他迟疑着,再次抬手,极轻极快地拂开她脸侧一缕散乱的发丝。 指尖将将触及,便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拍开。 怀瑾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却很快被更多的讨好掩盖。 “寺里终究不便,哪有家里舒坦。你喜欢的祥德斋新来了江南厨子,家里的库房又进了好些宫里赏下的新奇玩意,绫罗绸缎、珠宝玩器,都是顶好的,就等你回去挑选,随你取用。” “家?”怀清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讥讽,“那不是我的家。” 话音未落,她已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阿清!”怀瑾大惊,起身欲追。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已跑出这处专为侯府女眷辟出的清净小院,院外廊下灯笼昏黄,偶有巡夜僧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怀瑾脚步生生钉住,他是侯府世子,深夜出现在女客禅院已是失礼,若再被人看见他追逐衣衫不整的妹妹…… 他脸上血色褪尽,终是缩回了已踏出门槛的脚,退至门后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徒留掌心一片冰冷。 怀清闷头跑出一段,察觉身后并无追来的脚步声,她停下,回望那隐在黑暗中的禅院轮廓,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轻蔑。 夜风袭来,穿透单薄衣衫,激起一阵战栗,怀清抚着冷颤的手臂,微微侧目,被窗纸透出的柔和光晕吸引。 她刚刚漫无目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处偏僻的佛堂,与其他殿宇不同,这里灯火未熄,伴随着从窗缝泄出的昏黄光芒,传来极有规律的、清脆的木鱼声。 笃、笃、笃,不疾不徐,敲碎了夜的寂静。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却又勾起了另一种更隐秘的探究。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木鱼声依旧,未曾间断,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声响,向内洞开。 佛堂不大,只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释迦像,蒲团前,一方矮案,笔墨纸砚摊开,一卷未抄完的经文墨迹犹新。 而敲着木鱼的人,一身棕黄僧袍在长明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颈间菩提子静静垂落。 他背对着门,肩背挺直,敲击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已在此跪坐了千年,心无旁骛,万物不萦于怀。 似是听到了推门声,木鱼声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放下手里的犍槌,然后,缓缓地,侧首望来。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长睫微垂,转过身的刹那,诵经时空明澄澈的眸光,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而怀清,褪去华饰,一身单薄寝衣立于门边,赤足沾了夜露与微尘,青丝未绾,散落肩头,像是月下误入人间的精怪,又像是无处可归的游魂。 一门之隔,一内一外。 一在佛前,僧袍严整,端正肃穆,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檀香与经卷气。 一在门畔,衣衫单薄,静站夜中,带来山风的寒凉。 一为僧,一为客。一欲求清净,一偏惹红尘。 两相对视,空气仿佛凝滞,远处悠长的夜钟恰在此时敲响。 “咚——” 余韵绵长,穿透夜色。 5.忏悔 怀清轻轻勾了勾唇角,赤足踩在冰凉洁净的地砖上,悄无声息,却一步,一步,走进灯火,踏入这隔绝凡事的佛堂。 “元忌小师傅,”她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跑有些沙哑,“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安眠好时辰,你为何独在此处敲经念佛?” 她缓缓走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莫不是被白日之事扰了禅心,乃至佛祖入梦相责,令你辗转难眠,只得深夜至此,向佛忏悔,以求心安?” 她的话,字字清晰,如同珠玉。 元忌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放下的犍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不见任何羞窘慌乱,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僧袍的褶皱都显得异常规整。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怀清的视线,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怀清小姐多虑了,夜课诵经,乃僧人本分。” “心中无尘,何惧梦魇;行事无愧,无需忏悔。” 得体,周全,将她的话推了回来,了无痕迹。 “是吗。”怀清眼眸微眯,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在他周身逡巡,最后落在他铺展于蒲团旁、微微曳地的一角僧袍上。 元忌收拾矮案上的经卷,将毛笔置于笔山上,把未抄完的经文仔细卷起,用镇纸压好,动作不疾不徐,俨然一副功课已毕,准备离场的模样。 他要走。 怀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上前一步,这一次,她的赤足,不偏不倚,轻轻踩在了他那曳地的僧袍一角之上。 元忌收拾的动作,骤然停住,他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僧袍上那只雪白的足上,足踝纤细,肌肤在烛火下莹润如玉,与他僧袍粗糙的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 佛堂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长明灯芯“噼啪”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 怀清感受着足下布料粗糙的质感,微微抬起下巴,眸光流转,“元忌小师傅这就要走了?可是嫌我扰了清净?” 接着足尖极轻地在那布料上碾了一下,仿佛无心之举,“还是见我衣衫不整,赤足散发,怕佛祖怪罪你与我这‘不祥之人’共处一室,污了这佛门圣地?” 是挑衅,也是自嘲。 元忌依旧垂眸不语,也没有试图抽回衣袍,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踩着自己僧袍的赤足,慢慢上移,掠过那单薄寝衣,散落的乌发,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佛门广大,无所不容,怀清小姐既入此门,便是有缘,何来‘不祥’之说。” 他顿了顿,扫过她因寒意微颤的身体,“修行之地,并非拘泥形迹之处,只是夜寒露重,怀清小姐衣衫单薄,赤足而行,易染风寒,还是早些回去安置为好。” 他劝说她离开,措辞谨慎,紧扣佛门修行,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他的衣袍,还被她踩在脚下,他没有动,她便也不动。 她非但没退,近乎咄咄逼人,直近他身侧,“我白日伏在你背上时,可不是这般心定。” 元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以及僧袍上那不容忽视的赤足。 佛堂外,夜风大了些,穿过庭院古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低沉遥远的叹息。 他终于,有了动作,不是抽回衣袍,也不是起身离去。 他并未触碰她,只是微微俯身伸向一旁矮几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指尖稳定地捻起一根细细的灯芯草,拨了拨灯芯,灯火“噗”地一声,跳动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些,将他低垂的眉眼照得愈发清晰。 “《楞严经》有言,‘狂性自歇,歇即菩提’。”① 元忌注视着那簇被他拨亮后更显摇曳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迷雾的力度。 “小姐今日种种,如风拂焰,看似欲令烛火摇动,乃至熄灭。然,焰动是风动,还是持烛者之心,先动?” 他并不等她回答,目光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深处。 “怀清小姐天资慧敏,何不静观己心。这风动焰摇的纠缠,终是扰人清修,亦损小姐自身澄明。” 言罢,他不再多语,可这些话语仿佛已将她的所有意图、所有炽热,都轻轻拂开,归于寂然。 乌发如瀑流泻,衬得那张因怒意而染上薄红的容颜,愈发明艳逼人,也愈显脆弱,怀清踩着他衣袍的足,微微松了力道。 元忌趁此机会,终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僧袍一角,布料摩擦过她足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拉长,接着弯下腰,将脚上那双半旧的浅口布鞋褪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她的脚边,然后合十行礼,“怀清小姐保重。” 最后,他穿着素白的布袜,踏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中,身影彻底消失。 佛堂内,只剩下怀清,佛像,烛火,还有那双静静摆放的僧鞋。 鞋子很旧,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怀清看看自己沾满尘泥的赤足,又看向那双鞋。 他没有妥协,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给了她一双鞋。 因为夜寒,地凉。 身后佛堂的烛火,在她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春风轻轻吹灭。 长夜未尽。 ———————————————————————— ①“狂性自歇,歇即菩提”意思:当妄念狂心骤然停息之处,正是菩提觉性显现之时。(来源百度) 6.侯府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蟹壳青。 怀清踩着那双过大却绵软洁净的僧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禅院,鞋底沾着的夜露与尘土,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又退了回来,她将鞋褪下放在院门外,仿佛与身后那佛堂的烛火,一同被这院子隔断。 青黛和茯苓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赤脚只着寝衣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备水更衣,暖炉熏被,怀清任由她们摆布,思绪乱飞。 剩下的几天,怀清都异常安静,静待院内不曾踏出,只偶尔趴在窗边,青黛和茯苓只当是在等小白,距离那日受伤回来,小白已不见踪影。 祈福七日已过,两人在众僧恭送下上轿,木匣空空,仍不见小白,也不见那道身影。 见怀清正对着木匣愣神,青黛轻语道,“小姐,不若我和茯苓再去找找,小白或许还在庙里。” 怀清摇摇头,没解释小白并不在庙里,而是淡淡道:“山野才是它的归处。” 袖中指尖微微收紧,那蛇,到底是她娇养多年的宠物。 马车驶离山门,怀清未再回头看一眼那掩映在苍松间的殿宇飞檐。 回府后,侯府一如既往,是华丽而沉闷的樊笼。 怀瑾前来探望,言语间满是笨拙的关切,怀清只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最后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称病静养,连每日给夫人的请安都免了,府中皆知这位小姐性子乖张,无人敢扰。 是夜,月隐星稀。 怀清浅眠,忽被一股无形的不安惊醒,并非声响,而是一种久违的令她骨髓生寒的感知,有人立在床前纱帐之外。 她屏住呼吸,于黑暗中睁眼,帐外立着一个身影,比世子怀瑾更高大,气势更沉,沉默地伫立着。 房内没有点灯,月光只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是他。 怀清揪紧胸前薄被,他来做什么?何时来的? 纱帐轻薄如雾,却似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像怀瑾那般鲁莽地撩开,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柔软的屏障,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帐外传来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伤势如何?” 怀清心脏骤缩,怪她那日行事莽撞,小白没下死口,但风声还是将他招惹来了,这样想着,怀清指甲掐进掌心,不过她一应事务,何曾瞒得过他。 “让我看看。” 男人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看什么?隔着纱帐看?还是他要进来? 怀清咬着下唇,她厌恶他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更怕他看出那是蛇齿痕迹,若他知道她“受伤”,小白必死无疑。 “已无大碍,不敢劳烦父亲挂心。”她声音干涩,努力维持平静。 帐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追问更令人窒息。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伸向纱帐边缘,手指在月下显得修长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即将触碰到那层柔软的界限。 怀清浑身绷紧,血液仿佛凝固,为一直维持的微妙平衡即将被彻底撕破,千钧一发之际—— 院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压低的焦急轻唤声,“侯爷,夫人有要事相商。” 那只即将触到纱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却并未如预想般收回,萧屹甚至没有回头看传话的嬷嬷一眼,目光似乎穿透纱帐,牢牢锁着里面那个僵卧的身影。 “天色已晚,改日。” 此言一出,不仅帐内的怀清心头一凛,帐外的王嬷嬷更是呼吸一窒,夫人原是想委婉提醒时辰、地点、身份皆不合宜,岂料萧屹不仅想到了,却根本不在意,轻轻一句“改日”便将所有未尽的劝阻挡了回去。 话落,那只手略一停滞,便再次向前,精准地捏住了纱帐的边缘,细滑的布料在他指腹间摩挲,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他手腕微动,力道平稳而不容抗拒,那道隔开内外的柔软屏障,被缓缓撩开了一隙。 清冷的月光顺着那一道缝隙流淌进来,怀清瞳孔骤缩,握紧衣襟急色道,“父亲!” “侯爷!” 是夫人,怀清呼吸急促,登时望向门外,沉明珠立在门外没有进入,微微颔首,低声道,“侯爷,前些时日云露祈福时留的玉佩已诵经开光,纪乐方丈托人送来,僧人还在前院等候。” 萧屹侧目望向门外,没有再看帐内,未发一言,片刻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来去无声。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怀清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冷汗已浸湿寝衣,她盯着那垂落的纱帐,帐外空空如也,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 这深宅之中,无人拥有真正的秘密,哪怕是萧屹。 一连几日,一切如常,仿佛那夜只是幻觉。 怀清坐在廊下,撩着清凉的湖水,心中始终郁闷,萧屹生性傲慢,就算是沉明珠也困不住他太久。 “怀清。” 怀清倦怠地撩起眼皮,依旧趴伏在红栏上,懒懒地回了句,“嫂嫂。” 云露似是习惯,不甚在意,面色不改坐在她身侧,“宫中传来消息,北疆战事初定,陛下龙心大悦,欲在京郊皇家林苑举办春狩。” 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侯府自然在列。 怀清扯了扯嘴角,鼻间轻哼,“嫂嫂消息倒是灵通。” 春狩地点尚未有定论,云露便从她那个做贵妃的长姐那儿得到准信。 “春狩人马繁杂,父亲近来朝务繁忙,怕是难以周全顾及家眷。我昨夜还梦到在含光寺为父亲点的长明灯,灯火飘摇……想着是否该再去添些灯油,求个平安稳当?” 云露轻笑着,似是不经意提起,怀清抬眸,与云露目光一触。 云露眼中关切不似作假,但怀清却懂得她此行的目的,是沉明珠的意思,要她远离侯府。 怀清不自觉直起身,这是个机会。为即将远行的“父亲”祈福,且是在皇家春狩这样的“大事”之前,理由充分又显孝心。 就算是萧屹,于公于私,都难以驳回。 更何况,她有必须去的理由——确认小白是否真的逃回了山中,避开让她厌烦的侯府,以及…… 怀清思绪戛然而止,“嫂嫂思虑周全,我近日也总觉心神不宁,或许山中清静,更适合休养。” 云露松了口气,笑容温婉,“那便说定了,我这就去回禀母亲。” 怀清望向天际,侯府庭院深深,飞檐割裂天空。 沉明珠刻意淡化此行,不欲惹眼,队伍远比上次匆忙轻简,只有一辆青帷小车,几个稳妥的仆妇和侍卫,临近日落,马车辘辘,驶离侯府。 怀清坐在轿中,指尖挑开一线车帘,京城繁华渐次倒退,远处青山轮廓渐显,山路渐陡,马车缓行。 含光寺的钟声隔着林壑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涤荡尘嚣,叩击心扉。 山门在望,不复上次迎接侯府女眷时的众僧云集,只有寂源法师领着两三个比丘静立阶前。 行李自有侍卫默默搬运,一切井然有序,正合她意。 怀清扶着茯苓的手下车,寂源法师眉眼低垂,念了声佛号,“怀清小姐心念至孝,再度驾临,敝寺荣幸,禅院已收拾妥当,清静如昔。” “有劳法师。”怀清语气平淡,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一片片灰蓝缦衣。 没有那个棕黄身影。 她随着引路僧人往禅院走,心思却已飘远,小白若真回了山中,会在何处,寺后密林还是禅院墙角。 它惧人,定会寻最隐蔽处。 安置稍定,她便借口透气,支开茯苓,又找了个由头让青黛暂离厢房,独自绕向禅院后方。 那里林木渐深,少有人迹,石阶生苔,她放轻脚步,目光急切地掠过每一处草丛、石缝,低声唤着:“小白,小白。” 忽地,前方灌木丛细微一动,一道墨色影子闪电般窜出,盘上不远处一块晒着暖阳的青石,细细的蛇信吞吐,在日光下闪着微光。 是小白! 怀清心头一喜,几乎要唤出声,可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凝住,青石旁,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身的棕黄僧袍纤尘不染。 他微微俯身,并未触碰那蛇,只是将手中几片洗净的、带着水珠的嫩叶,轻轻放在青石边缘,动作自然寻常,仿佛只是偶遇山间生灵,随手布施。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与颈间菩提子上,明明灭灭,小蛇似有所觉,昂首转向他,信子微探,竟无多少惧意。 怀清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山风拂过,带来林叶沙响,她想起他那夜脱下僧鞋的沉默。 他的安定并非只对着佛像经卷,便是对这无人敢近、被视为不祥的小蛇,他亦存着一份寻常的慈悲,一种近乎漠然的接纳。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元忌缓缓直起身,转头望来。 视线穿过疏落林木,再次相接。 他眸光深湛依旧,却好像映入了天光云影,映入了石上墨蛇,也映入了她怔然立在山道上的身影。 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她与那蛇,与这山间一草一木,并无不同。 怀清的心,却在这片过于平静的眸光里,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春风悄起,暮钟未鸣,小白盘踞深山静处,是她执意寻找,也是她偏要强求。 7.龌龊 山间寂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小白吞吐蛇信的细微嘶响。 许久,或许只是一瞬。 元忌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致意,动作标准,姿态疏离,是僧人对待任何一位香客应有的礼节,然后,他转过身,便欲沿着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径离开。 他要走。像那夜一样,无声无息地抽离。 “等等。”怀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元忌脚步微顿,回首望她。 怀清快步上前,踩过微湿的苔藓和落叶,来到青石边,小白似有所觉,墨色身躯迅速游动,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上,冰凉滑腻的触感贴上肌肤,最终在她小臂处安静盘绕,蛇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腕骨。 她找到了她的蛇。他也看到了。 “元忌小师傅。”她唤他,“多谢你照看小白。” 元忌目光落在她腕间缠绕的小蛇上,又移至她的脸,日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投下浅浅阴影,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举手之劳,怀清小姐不必挂怀。”他声音平稳无波,“山中生灵,自有其缘法。” 他依旧将那日的作弄、那夜的试探,乃至此刻这蛇的去留,都归之于虚无缥缈的“缘法”。 怀清轻轻抚着小白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小师傅说得是,缘分确然奇妙。比如我当日受伤,偏巧遇着小师傅;比如我丢了宠物,又偏巧在此处寻回,还正巧看见小师傅在此。” 话顿了顿,怀清目光灼灼,“你说,这算不算……佛说的‘机缘’?” 她在“机缘”二字上,刻意加了重音。 元忌面容平静,顺着她的话,淡然接道,“小姐既已寻回爱宠,当是缘聚;日后小心看顾,莫再惊扰其他,便是惜缘。” 他话中有话,像是暗指她那日的设计。 怀清听出来了,却不恼,反而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山间草木清气与他身上淡淡的、洁净的皂角气味混合在一起,涌入鼻端,怀清仰着脸,眼中漾着粼粼波光,似天真,又似挑衅。 “小师傅教训得是。那我该如何‘惜缘’呢?是该将小白牢牢锁在匣中,免得它再‘不慎’咬人,还是该多谢那日‘救命之恩’,时时感念,常来佛前供奉,以全这段‘机缘’?” 元忌避开了她过于灼人的视线,“怀清小姐言重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他再次合十,姿态恭谨而疏远,“寺中尚有杂务,小僧不便久留,山间林密,小姐亦请早回禅院,以免再生枝节。”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上山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棕黄僧袍的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很快便没入更深的林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怀清独自站在原地,腕间小白冰凉的身躯紧贴着她温热的脉搏,她低头,看着盘绕的小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鳞片,“臭蛇,胖了。” 暮色四合,炊烟几缕自香积厨方向袅袅升起,融入苍茫山色。 元忌提着竹篮,穿过侧门回到寺中,他步履未停,径直往后勤院去,面色沉静如常,仿佛方才山间那短暂的对峙,不过是拂过僧袍的一缕山风,了无痕迹。 “元忌师兄回来了。”负责看守库房的照宣探进头来,笑得憨厚,“山下市集可还热闹?” 元忌指尖微顿,随即稳稳定住,将盐包推至柜中深处,关上橱门,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与往日相仿。” 与此同时,怀清已回到禅院。青黛见她独自归来,腕间却不见小白,不禁问道:“小姐,可寻着了?” 怀清“嗯”了一声,并不多说,顾忌侯府,接下来的几日,怀清安分许多,未再做出夜闯佛堂或山道拦人那般惹眼之事。 她甚至每日清晨,都会去大雄宝殿随众上香,姿态恭谨,俨然一位诚心祈福的大家闺秀。 只是,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之后,她的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掠过殿侧诵经的僧众,精准地寻到那身棕黄僧袍。 他跪坐在角落,背脊挺直,眼帘低垂,唇瓣微动,跟随梵唱,晨光透过高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圣洁也孤远。 怀清便静静看着,在他偶尔因经文段落结束,微微抬眼的瞬间,她的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迎上去,不躲不闪,然后莞尔一笑。 那视线并不炽热,却如影随形,带着黏着的力度,无声无息地缠绕过去。 她不言不语,不近不远,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遍遍,一日日,描摹他的身影,将那无形的丝线,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下来。 山雨欲来,暮色沉得早,禅院门窗紧闭,仍挡不住那股闷热潮气。 怀清独自倚在窗边,白日里元忌那无悲无喜的目光,反复在眼前浮现。 他就像这山间云雾,看得见,抓不住,拂过身时一片沁凉,转瞬又空空如也。 怀清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重新回到腕间的小白,抚过冰凉的鳞片,鼻间泄出些气音,“嫂嫂说你是妖物,我现在倒觉得你要真是妖物就好了。 怀清托着腮,望向窗外暮沉月色,轻声似喃喃自语,“那样你就可以把他的心偷来给我。” “吱呀——” 门被推开,带入一股更沉的湿气,怀瑾走了进来,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同寻常,他反手合上门,目光沉沉地落在窗边的怀清身上。 “阿清这么晚还不歇息,在想什么?”他声音阴沉,不是往日的温吞小心,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探询。 不知什么时候,青黛和茯苓不知所踪,屋内只有两人,怀清蹙眉,懒得应付,“兄长深夜至此,不合规矩,请回吧。” 怀瑾却仿佛没听见,走近几步,视线锐利地刮过她的脸,尤其是那双因出神而显得氤氲的眼眸。 “窗外的景致就这么好看?还是,在想什么人?” 语气里的酸意与恶意让怀清一怔,旋即涌起反感,她转回头,彻底冷了脸,“出去。” 直白的驱逐彻底撕碎了怀瑾最后一层勉力维持的平静,他眼底骤然翻涌起黑沉的情绪,嫉妒、自惭、长期压抑的妄念,还有怨恨,交织沸腾。 怀瑾无声握了握拳,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面生的丫鬟低着头,捧着一杯茶悄无声息地进来,放在桌上,又迅速退下,守在门外。 “阿清,喝杯茶。”怀瑾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怀清瞥了一眼那茶,又看向眼前明显不对劲的怀瑾,冷声道,“我不渴,让你的人滚,你也滚。” 怀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后那点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强行将茶灌给她,怀清早有防备,挥手狠狠一拂。 “啪!” 茶杯摔碎在地,褐色茶汤四溅,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几片残渣黏在衣裙上。 怀瑾盯着那碎片,眼神彻底变了,变得疯狂而绝望,“你不喝,你也防着我,你们都防着我!” “父亲提防我靠近你,我一直以为以为他是怨我对你起了心思,是怪我不知羞耻,我百般小心,没有他的严令不敢逾矩半分!” 他低吼着,逼近一步,“可你知道父亲为什么防着我吗?你可知道他藏着怎样的心思,他怎能用这种眼神看你!” 怀清浑身一冷,怀瑾果然察觉了,对萧屹那隐秘而压抑的掌控欲,生出了扭曲的对抗。而这对抗,竟化为对她更直接的索求。 怀瑾死死盯着怀清,仿佛第一次看清她,又仿佛透过她在看某种令他作呕的真相,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母亲昨夜……跪在我面前。”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伤口撕裂。 “她求我,让我救救这个家,她还说,父亲书房里藏着你及笄那年画像的摹本,不止一张。” 怀清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怀瑾眼里布满红丝,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自嘲,“我起初不信,我骂她疯了,我说那是父亲,是侯爷……他怎么可能……” “可母亲说,正因他是侯爷,他才觉得这世上的一切,包括你,都该是他的。” 怀瑾如今终于明白,为何怀清早过及笄之年,萧屹非但只字不提仪亲之事,反而将议亲的帖子尽数烧毁。 他一把抓住怀清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呼吸急促,“母亲说得对,你我并无血缘,你虽是侯府养女,却一直未成过嗣礼,世俗也不能责难我们半分。” “怀瑾你疯了!”怀清怔然,愤而挣扎,却因力气悬殊,被重重摔倒在床榻上,怀瑾随即压了上来,撕扯她的衣襟, “云露!嫂嫂!”慌乱中,怀清尖声喊出云露的名字,云露早已察觉怀瑾对她的心思,处处提防她,几乎与怀瑾寸步不离。 怀清望向门外,期许着云露能出现,只见怀瑾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更加讥诮、悲凉的笑声。 怀清挣扎的动作一僵,当即明白过来,此前将她送入含光寺的人虽是沉明珠,可传话的人却是云露,没有她和沉明珠的默许甚至安排,一向懦弱的怀瑾行径怎敢这般大胆。 这含光寺,哪里是什么清净祈福之地。分明是她们精心挑选,实施这桩肮脏交易的棋盘。 8.吻 怀瑾抓来桌上的茶水,掐着怀清的下颌朝下灌去,屈辱和愤怒化作一股蛮力,怀清瞥见床边小几上的铜制烛台,猛地抓起,用尽全身力气朝怀瑾额侧砸去。 “呃啊!”怀瑾痛呼一声,捂着头滚落一旁,指缝间瞬间涌出鲜血。 怀清不敢耽搁,踉跄着跳下床,甚至来不及整理彻底散乱的衣裙,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外面雨意磅礴的黑夜中,身后是怀瑾愤怒痛苦的吼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怀清跑得毫无章法,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打在脸上身上,却浇不灭体内的燥热和恐惧。 那茶她挣扎途中咽下些许,竟让她身体深处泛起一股不正常的虚软和热意,视线也开始模糊。 本能驱使着她,跑向那夜的小佛堂。 当她终于看到那扇门时,几乎是用身体撞开的,佛堂内,一点如豆烛火,映着蒲团上熟悉的挺直背影。 元忌闻声回首,立在门旁的身影如那夜一般的单薄,只是今夜的她更加恐慌,他怔愣一瞬,站起身,“怀清小姐?” 下一秒,带着夜雨寒气和凌乱衣裙的身影,如同受惊归巢的雏鸟,又像扑火的飞蛾,直直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猝然的冲力让他不得不后退半步才稳住,而怀清已经颤抖着,用力攥住了他的僧袍前襟,将满是雨水和冷汗的脸埋在他胸前,气息破碎。 “灯……”她呼吸急促,目光瞥向门外院内晃动的火光。 “怀清——” 怀瑾呼喊由远及近,元忌瞬间明了,身体先做出了反应,长臂一伸,指尖拂过,精准地捻灭了佛前唯一那盏烛火。 光明骤熄,黑暗与寂静如同实质般降临,只有窗外渐密的雨声,和门外由远及近,伴随着怀瑾含糊呼唤的脚步声。 怀清快速拉着他跑到巨大的佛像底座后的阴影里,借着垂落的帷幔和柱子隐匿身形,两人的身体在狭窄的角落不可避免地紧紧相贴。 “怀清……” 怀清当即紧紧捂住元忌的嘴,空间逼仄,两人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合。 元忌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石柱,怀清则几乎完全嵌在他身前,她的身体仍在剧烈颤抖,湿冷的衣裙紧贴着他,透过单薄僧袍,传递来一阵阵寒意,以及寒意之下,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源自她身体深处的异常热度。 怀瑾追到佛堂门口,火光映入门内,只照见空荡的蒲团和静谧的佛像,他低声咒骂几声,头痛和雨势让他无法久留,脚步声最终不甘地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元忌才轻轻拉下怀清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人已走了。” 他想扶她站好,拉开距离,怀清却仿佛脱力般,不仅没起,反而更软地偎在他怀中,发出一声模糊难受的呻吟。 “冷……又好热……” 她无意识地蹭着他微凉的僧袍布料,被扯开的衣襟在黑暗的摩擦中散开更多,莹润的肩头和一抹肚兜的细带滑落,在偶尔划过窗棂的闪电微光中,白得刺眼。 元忌呼吸一滞,立刻别开视线,伸手想为她拉拢衣物,却不慎碰触到她颈侧的皮肤。 滚烫,细腻,带着细密的战栗,如同被火舌燎到,指尖猛地蜷缩回来。 “怀清小姐?”他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急,他想探她额温,又觉不妥,手悬在半空。 怀清却循着那一点微凉的、属于他的气息,迷迷糊糊地抓住他悬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她的掌心也烫得吓人,带着潮腻的汗意,“好难受……好热……” 怀清语无伦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时而发冷般往他怀里缩,时而又因体内的燥热而难耐地扭动。 这绝非寻常惊吓或受寒,元忌闭上眼,强迫自己凝神,摸索着找到自己带来的冷水布囊,凑到她唇边。 怀清却摇头躲避,唇瓣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内侧,那一点柔软滚烫的触感,让他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 水囊倾覆,冰凉的液体洒出些许,落在她敞开的衣襟和锁骨上,她浑身一颤,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解脱的呜咽,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被那一点凉意刺激,更加焦躁地往他怀里钻。 未得到安抚的身体急躁地扭动着,怀清忽然含糊地哭求,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额头竟试图向身后冰冷的佛像石基撞去。 “不可!” 元忌一把将她牢牢箍住,拉回怀中,两人的身体在黑暗中紧紧相贴,她滚烫的眼泪混着雨水蹭湿了他的衣襟,破碎的呜咽和痛苦的喘息就响在他耳畔。 佛堂外雷声隆隆,雨瀑如倾,佛堂内,黑暗浓稠,只有怀中这具颤抖滚烫的皮肤触感是清晰的。 戒律如山,压顶而来。慈悲如海,却在此时不知彼岸在何方。 他闭上眼,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诵经声自唇间逸出。 僧袍与湿衣紧紧相贴,怀清仿佛找到了缓解痛苦的途径,遵循着本能,双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胡乱抓挠,最终,钻入他紧紧合拢的僧袍前襟,抓住了他一只紧握成拳的手。 她牵引着那只僵硬如铁的手,一点点,移向自己衣襟大敞的、滚烫的胸口。 元忌浑身剧震,如同被投入炼狱之火,他固执地重复念着那些经文,却发现自己熟记于心的戒律清规无法救他分毫,怀中这具颤抖滚烫,痛苦啜泣的身体,成了将他钉在炼狱火刑柱上的刑具。 她的指尖牵引着他,带着一种懵懂的执着,揪着抚摸着他,最终,那紧握的拳,微微痉挛着,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根手指。 接着,是第二根。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和握笔的薄茧,颤抖着,被动地,触碰到了一片滑腻如脂、却烫得惊人的肌肤。 “呃……”怀清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解脱的呜咽,身体猛地一颤,更紧地贴向他。 元忌猛地仰起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柱上,却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黑暗中剧烈颤抖,如同濒死的蝶翼,额角、颈侧,青筋根根浮现,突突跳动,汗水大颗滚落。 另一只空着的手近乎自虐般地死死捻着颈间的菩提子,颗颗菩提仿佛要嵌入掌心血肉,断断续续的的经文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却丝毫无法缓解那股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灭顶般的战栗与恐慌。 视觉被紧闭的眼睑彻底隔绝,然而触觉与听觉却被放大到残忍的敏锐。 指尖传来的每一分滑腻、战栗、温热,都清晰无比,耳中是她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呻吟,混合着窗外滂沱的雨声,还有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与破碎的经文。 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的光明透过窗棂,照亮佛堂一隅,在那极短的、刺目的光华中,他紧闭的眼睑内一片血红。 他仿佛看见佛像眼眸低垂,正静静注视着这阴影角落里,最悖逆、最不堪的亵渎。 而下一刻,更炽热的柔软堵截了他所有支离破碎的诵经声。 视觉彻底消失,他僵在那里,仿佛化为一块被烈火焚烧过又被雨水浸泡的石头。 雨,下了一夜。 9.自惩 雨歇,天明。 怀清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清醒的,她发现自己蜷在佛像底座后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干燥的棕黄僧衣,淡淡的皂香包裹着她。 而元忌,已不见踪影。 身体虚软,怀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那件僧衣裹在身上,踏上冰冷石砖,一路上寂静无人,只有屋檐滴落的残雨,敲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青黛和茯苓被反锁在耳房,才被巡夜的婆子发现放出,见到怀清如此模样归来,吓得魂飞魄散,怀清什么也没说,只让准备热水。 “青黛。”怀清坐在浴桶中,青黛微微俯身,应道,“小姐。” 怀清双目微睁,语气幽幽,“你知道昨晚怀瑾做了什么吗?” 说着,撩起一捧热气泼在身上,她衣衫凌乱回到院子,任谁看来不免猜忌,可青黛却只摇头,“小姐,奴婢不知。” “既然不知道,”怀清双臂搭在浴桶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就不要惊动侯爷了。” 青黛闻言动作微顿,当即跪在地上,“小姐……” 怀清阖眼不理,她早知道青黛是萧屹的人,怀瑾是该死,可萧屹若觉失控,手段绝不会温和,到时候无辜受牵连的还有她自己。 萧屹,能拖多久是多久。 “你知道的,就如实禀报,其余的,就不要说了。” 青黛低下头叩首,“是,小姐。” 怀清从浴桶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袍走到窗边,雨后山林苍翠欲滴,空气清新得有些冷冽。 元忌,两字在舌尖无声滚过。 他给她盖了衣服,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抹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影子。 接下来的两日,怀清如常作息,甚至比往日更勤勉地去佛前上香,聆听讲经,只是,她的目光不再漫无目的地逡巡,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她没有看到那身棕黄的僧袍,一次都没有。 问起照宣,小沙弥挠着光头,憨憨地回答,“元忌师兄啊,他在后山清修呢,师父准了的。” “清修?”怀清挑眉,“在何处清修?可是犯了什么过错?” 照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元忌师兄最是勤勉,是自己想精进佛法,去静思己身。” 怀清没再多问,沿着石径往里走了一段,路越来越僻静,林木渐深,终于在转过一片山岩后,看到几间极其简朴,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寮房。 其中一间,门扉紧闭,窗前干干净净,连个水钵都没有,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她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定,抬手,指节在老旧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怀清耐心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稍重。 “元忌小师傅,”她开口,声音清脆,穿透门板,“我知道你在。” 依然寂静。 怀清并不气馁,她甚至微微弯起唇角,“我来还你僧衣,那晚多谢。” 短暂的沉默后,门内终于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声响,像是蒲团摩擦地面,接着,门扉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元忌的身影出现在缝隙后。 暮色余晖落在他身上,怀清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震。 不过短短几日,他清减得厉害,原本合身的僧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衬得肩膀的线条更加峭直,也越发显得身形孤拔。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极淡,眼窝下有着明显的淡青阴影,使得那双总是平静垂敛的眼眸,此刻更显深邃,却也透着倦怠与疏离。 最刺目的是他的额头,有一片暗红色的淤痕,尚未完全消退,像是反复叩击硬物所致。 他整个人仿佛一尊被风雨侵蚀过的玉像,依旧洁净,依旧挺直,却从内里透出一股耗损过度的冷寂之气。 元忌看着怀清,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无那夜的慌乱,也无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是明确的、拒人千里的沉静。 “怀清小姐。”他没有开门,隔着缝隙,声音干涩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僧衣不必还了,此处清净,小姐请回。” 说罢,他便要合门。 “等等。”怀清迅速伸出一只手,抵住了门板,“小师傅就这么不待见我?连门都不让进?” 元忌的目光落在她抵门的手上,停留一瞬,复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小姐千金之躯,不宜在此久留。前番种种,皆是小僧之过,自当潜心忏悔,以求清净。” “还请小姐成全。” 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也将那夜的意外全部归咎于自身,态度恭谨,却冰冷彻骨。 怀清看着他额上的淤痕,又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忽然笑了,“忏悔?” “小师傅是在向佛祖忏悔,那夜不该救我?还是忏悔你的手指,碰了我?” 最后几个字,她压低了声音,气音般送入他耳中。 元忌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扣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小姐慎言 那夜只为救人,别无他念。如今小姐既已无恙,前尘便该了断,小僧修为浅薄,唯恐再扰小姐清静,请回吧。” 他再次用力,想要关门。 怀清却抵着不放,她甚至直接推开了门,凑近了些,盯着他额上那块淤痕,“这伤是磕头认错磕出来的?你以为折磨自己,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这般,究竟是怕我继续纠缠,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戒定慧?” “元忌,你修的是佛,还是自欺欺人?”” 怀清声声质问,却只见那深潭依旧一片死寂。 “怀清小姐既知‘戒、定、慧’,可知为何将‘戒’置于首位?” 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非为束缚,实为护持。护持己心,亦护持他人之心。” “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烧灼的究竟是旁人,还是自身?小姐以欲钩牵,是缚我,还是甘愿自缚于这颠倒幻梦之中,以此暂忘尘世别的烦忧?” 元忌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小姐欲观小僧破戒失态,是向外求一个‘证明’,殊不知,向外驰求,即是迷失。你眼中所见小僧之‘定’或‘不定’,不过是你心中之镜所映照的‘自心不定’罢了。” 话落,元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融入风中,“执念是苦,妄言是业,怀清小姐聪慧,当知进退。” “佛海无涯,小僧此身已许佛门,心如止水,万念皆空,不涉红尘。” 这一次,他不再容情,手上力道加重,怀清站在门外,看着他背后佛龛里那尊低眉垂目的像。 门缝缓缓合拢,肩头与门框之间的空隙越来越窄,佛像的金身便在那道逐渐闭合的缝隙里,一寸寸黯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 怀清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清晰地说道,“你修你的‘定’,我自有我的‘行’。” “你我已有肌肤之亲,元忌,覆水难收。” 门内一片死寂。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竹涛声中。 寮房内,元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垂眸不语,额角的淤痕隐隐作痛。 他面朝金佛,捻动颈间的菩提子,颗颗浑圆,可他潜心向佛,却无回应。 斩不断。 理还乱。 10.绑缚(微H)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后山最后一点轮廓。 照宣提着食盒,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向那间孤零零的寮房,他心里有些不安,元忌师兄这几日越来越沉默,连食盒都不肯接过,人消瘦得厉害。 “师兄,用些粥吧。”他叩门轻唤。 门开了条缝,元忌立在阴影里,面容在昏暗油灯下更显苍白,额上那片淤痕在昏黄光线下透着暗沉的颜色。 照宣将食盒递进去,忍不住多嘴,“师兄,您多少吃些,师父今日还问起……” “知道了。”元忌踌躇半刻才接过,声音干涩,“你回去吧,天黑路滑,当心些。” 门合上,照宣挠挠头,叹了口气,转身没入夜色。 寮房内,元忌将食盒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他想起照宣,还有师父,才坐下掀开食盒。 清粥小菜,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还未咽下,一股异常的甜腻感忽然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眩晕。 不对—— 元忌猛地起身,却感觉双腿发软,眼前景物开始旋转重迭,食盒被打翻在地,碗碟碎裂声刺耳。 他试图扶住桌沿,指尖却只碰到光滑的木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门缝外晃过一角熟悉的裙裾。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 元忌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束缚。 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布料紧紧捆住,虽不勒人,却牢固得无法挣脱,他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靠在床边。 四周依旧是属于他的寮房,但又有些不同了,屋内只亮了一盏烛火,以及一双近在咫尺的明亮双眼。 怀清。 她坐在椅子上,一身素色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乌发散开,几缕垂落,手里正把玩着一截和绑缚在他身上相似的布条,指尖缠绕,松开,再缠绕。 “醒了?”她眼含惊喜,又道,“放心,只是些安神的药物。” 元忌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呼,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恢复了沉寂,嗓音有些沙哑,“怀清小姐这是何意。” “何意?”怀清轻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苍白的唇。 “白日里,小师傅同我讲了许多道理,佛理、戒律、护持、自心,说得真好。” 怀清伸出食指,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他额心那片淤痕上,沿着伤痕的轮廓缓慢描摹。 指尖下滑,掠过高挺的鼻梁,停在紧抿的唇瓣,“可小师傅没告诉我,既然万念皆空,心如止水,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元忌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此为修行,与小姐无关。” “无关?”怀清笑出了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僧袍的衣襟,布料粗糙,在她掌心绷紧。 “你说我向外求,说我自心不定,说我以此暂忘烦忧。” 怀清盯着他重新睁开的眼睛,“好,我现在告诉你,你说对了。” “侯府那潭脏水,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父亲不像父亲,兄长不像兄长,所谓的母亲和嫂嫂的算盘打得我在山上都听得见。” 说着,指尖用力,僧袍最上方的系带被挑开。 “你这儿呢,”她声音压得很低,“干净得扎眼。我就想看看,这干净是真是假,是不是敲碎了,里面还是木头。” “这就是我的答案。”怀清说,目光灼灼,转而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元忌,别跟我扯那些佛理。现在,该你了。” 怀清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下颌紧绷的线条,“那夜在佛堂,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真的如你所言,了无波澜吗?” 元忌他死死盯着上方漂亮的面容,牙关紧咬,颈侧青筋隐现。 “妄念。”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一个妄念。”怀清不怒反笑,手滑到他中衣的系带上,“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不是妄念。” 第二根系带被解开,中衣向两侧滑落,肌肤暴露出来,常年清修和劳作的身体,覆盖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此刻却有些紧绷着,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石般冷冽的光泽。 怀清的指尖,就落在他胸膛正中,感受着那下面急促却沉重的心跳。 “那晚你碰我这里了。”她盯着他,一字一顿,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指尖一一滑下,锁骨、胸口和腰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的目光随着指尖,一一扫过开始泛红的肌肤,最后定格在他别开的脸庞上。 怀清哼笑一声,指尖开始缓慢地,在他腰腹处画圈,然后一路向下,划过紧实的肌肉曲线,停在他僧裤边缘。 “那晚,你碰我这里了吗。” 元忌浑身猛地一颤,束缚下的手腕脚踝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终于开始挣扎,尽管虚弱,但那力道依然不容小觑,捆缚的布条深深勒进皮肤。 “放开。”他的声音里终于染上怒意和慌乱。 怀清不为所动,指尖甚至更往下探了半分,隔着粗糙的僧裤布料,按压,“说啊,你那晚碰了吗?” “住口。”元忌逃避似的阖眼,不再看她,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胸膛剧烈起伏,那被她指尖按压的所在,甚至有了无法掩饰的变化。 怀清清晰地感觉到了。 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愉悦,“看来,小师傅苦修多日,还差得远呢。” 怀清低下头,柔软的唇,代替了指尖,落在他的锁骨上,先是轻轻一触,感受着他瞬间的僵硬和战栗,然后,带着温热湿意的吻,沿着锁骨的线条,慢慢向下。 元忌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只有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他死死闭着眼,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与那片淤痕混在一起。 被捆缚的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僧袍被彻底褪至臂弯,烛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裸露的上身,也照亮她伏在他胸前的乌发,和偶尔抬起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知何时,一条墨色的小蛇从她袖中无声滑出,冰凉细长的身躯蜿蜒着,爬上元忌剧烈起伏的胸膛。 蛇信吞吐,触及他滚烫的皮肤。 冰与火的触感同时袭来,元忌忽然睁开眼,瞳孔深处,那潭死水终于被彻底搅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没有……” 怀清抬起头,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再说一遍。” 元忌别开眼,“我没有碰……” “没碰哪里?” “那里……” 她笑意更浓,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说,“哪里?” 元忌索性闭了嘴,不再吭声。 “不肯说?”怀清尾音微扬,带着诱哄般的恶意,“那便让我瞧瞧。” “别……” 手指毫不犹豫,勾住僧裤边缘,轻而易举地将其褪下,那常年被僧袍包裹的躯体彻底暴露在昏暗烛光下,腿间昂扬的性器也再无遮掩。 烛火跳跃,将那物的形状勾勒得分明,尺寸可观,柱身因极度充血而呈深绯色,顶端泌出一点清亮水光,青筋隐现,勃勃脉动,与元忌清冷出尘的面容截然不同。 元忌似是羞耻,全身极速泛红,被绑缚的双腿蠕动着,怀清挑了挑眉,指尖虚虚点了点那昂扬的顶端。 “元忌小师傅面容这般姣好,恍若玉佛清雕,怎的这里却生得如此凶蛮?” “唔。”元忌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死死咽回喉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那物在指尖虚点的刺激下,顶端又渗出更多湿滑。 他死死闭着眼,胸膛起伏如风箱,羞耻、愤怒、以及被强行揭露的、最不堪的生理反应,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盘踞在他胸膛的小白,仿佛被那处更炽热的温度吸引,细长的身躯蜿蜒而下,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他紧绷的小腹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蛇身指向明显,元忌的呼吸骤然一窒,“住手……” 冰凉的蛇身,一圈圈缠绕上了那根灼热硬挺的柱身。 冰与火的极致反差。 滚烫的性器被冰冷滑腻的蛇身紧紧箍住,鳞片细微的摩擦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只是冰凉紧缚的触感非但没有缓解灼热,反而像是一种更残酷的禁锢和刺激,将所有的感官都逼迫到那一点上。 元忌的腰腹猛地弹动了一下,试图摆脱,却因束缚而无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哽咽的喘息,长睫被汗水濡湿,粘成一缕缕,在眼睑下投出大片阴影。 “呃……停下……” “看来小白也很喜欢这里。”怀清轻声笑道,伸出手,却不是驱赶小蛇,而是用指尖,代替了蛇身的部分缠绕。 她的手指同样微凉,却更柔软,缓缓握住了柱身根部,与冰凉的蛇身交迭,然后,开始缓慢地上下捋动。 柔软的指腹擦过敏感的茎身,偶尔刮蹭到顶端铃口,带来一阵阵细微而尖锐的电流,小白似乎觉得这是某种游戏,缠绕的力道时紧时松,冰凉的鳞片随着怀清手指的动作,不断摩擦着滚烫的皮肤。 元忌的意志在这双重夹击下濒临崩溃,牙关紧闭,下唇已见血痕,却仍固执地不肯发出一丝求饶或妥协的声音。 只有那在她手心和小白缠绕下越来越硬、越来越烫、脉动也越来越激烈的性器,以及他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承受的灭顶感官冲击。 怀清感受着手心那物越来越激烈的跳动,骤然用力握紧,“元忌,你诵了那么多经,拜了那么多佛,可曾有哪一卷经,哪一尊佛,告诉过你被这样对待时,该如何守住你的‘戒’,你的‘定’?” 她手上动作未停,甚至因着他的反应而略微加快了速度,指尖时不时恶意地刮搔过顶端最敏感的凹陷。 “还是说,”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你此刻脑中,早已没了佛祖?” “呃……” 元忌终于无法忍受,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低吟,那双总是平静或疏离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正死死瞪着她。 怀清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手上动作甚至更重了一些,掌心的性器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顶端湿滑一片,根部在她指间剧烈搏动。 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缠绕的力道收紧,冰凉的鳞片摩擦得更快。 怀清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元忌小师傅,你说,是你先破戒,还是我先松手?” 元忌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身下粗糙的地面,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即将溃堤的汹涌快感。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快感如潮水灭顶,积累的速度超乎想象,或许是连日虚耗的身体格外敏感,又或许是她手法中的恶意精准地踩在他所有防线的废墟上。 元忌的呼吸彻底乱了套,变成破碎的抽气,被缚的脚踝徒劳地蹬踩着地面。 指尖揉按顶端的力道逐渐加重,同时套弄的速度也不断加快。 “唔!” 元忌的身体骤然弓起,一股滚烫的浊白猛地从他顶端激射而出,溅落在她手背、他裸露的小腹、甚至素白的僧裤上。 他半裸的身体颤抖着,马眼微微张合,余沥仍细细涌出,冰冷蛇身攀爬至顶端,但他已无心阻止。 寮房内只剩下他破碎不堪的喘息,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麝腥气。 小白吐着蛇信子,却被怀清驱赶,元忌缓缓睁开迷离双目,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他听到她娇嗔道,“小白,这个不行哦——” “这是我的。” 11.破戒H 那股灼热的液体溅上手背时,怀清自己也愣住了,她原本只是想逼他承认,看他失控,却没想到,这副清修多年、看似禁欲的身体,反应会如此激烈。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气味,怀清驱赶走小白,蛇身盘回她手腕,冰凉的信子舔舐她同样沾了浊液的手指。 元忌瘫软在地上,双眼失神地望着上方简陋的房梁,瞳孔深处是一片空茫的、近乎崩溃的死寂。 那曾清澈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眼角通红,长睫被汗水与不知何时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彻底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身上还残留着情欲褪去后的薄红,小腹和腿间一片狼藉,白浊粘在素白的僧裤和紧实的腹肌上,随着他尚未平息的呼吸微微起伏。 那根刚刚释放过的性器,此刻半软下去,却依然可观地垂着,顶端湿漉漉的,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他像一尊被彻底打碎、又被随意拼凑起来的玉像,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羞耻、屈辱和自我厌弃的裂痕。 怀清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这副模样。最初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像潮水般退去,尽管她同样有些燥热。 她不是不知事的少女,侯府里明里暗里的腌臜事听了不少,春宫图也无意间瞥见过,但亲身感受是另一回事。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空虚感,腿心间有湿意悄悄蔓延,浸透了薄薄的绸裤,带来黏腻的不适,和一丝隐秘的渴望。 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想将手擦干净,指尖却黏腻得不像话。 “现在……”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小师傅可还觉得是‘妄念’?” 元忌没有回答,依旧望着房梁,仿佛魂魄已散,只有胸膛的起伏和偶尔睫毛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刺痛人,怀清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了起来。 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副被她彻底“污染”、生无可恋的样子对着她?好像一切都是她的罪孽。 怀清拧着眉,用那只沾着他体液的手,胡乱在用私下的多余布条擦了擦,然后膝行上前,再次靠近他。 “说话。”她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元忌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焦距终于落回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和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我厌弃。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法摆脱的、肮脏的业障。 怀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刺,怒火更盛。“你这副样子给谁看,是我逼你的吗?” 怀清一噎,气急败坏道,“就算是!可你敢说,你敢说你刚才没有舒服?!” “舒服”两个字,她说得又重又快,像烧红的针,扎进他耳中。 元忌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却依旧沉默。 “好,你不说。”怀清松开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腿间。 那物虽半软,却仍显形状,她自己的腿心也越来越湿,那股空虚的痒意像小虫子在爬。 鬼使神差地,怀清解开了自己的裙带,素白的衣裙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已被浸湿一小片的绸缎亵裤。 她没敢全脱,只是将裤子褪到腿弯,露出光滑白皙的双腿和腿心那一小片柔软的、色泽娇嫩的秘处。 微凉的空气让她瑟缩了一下,但体内那股莫名的火却烧得更旺。 她跨坐到他腰腹上方,却没有直接对准,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自己湿漉漉的腿心,贴上了他同样湿黏的、半软的性器。 怀清没打算真的做到最后,她对初次的恐惧和模糊认知让她止步于边缘,她想,像现在这样,蹭一蹭,磨一磨,也就够了。 两人最私密的部位,贴在了一起,触感温热,湿滑,带着令人心悸的陌生与亲密。 元忌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空洞的眼神骤然收缩,震惊地看向她。 怀清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她开始笨拙地、生涩地上下磨蹭,粗糙的僧裤布料摩擦着她腿侧软肉,带来一阵阵奇异的、混合着微微刺痛的酥麻。 而腿间那根半软的东西,也在摩擦下,迅速地重新抬头,变得坚硬滚烫,湿润的顶端的直接熨帖上她的敏感。 “嗯……” 一声细小的、不受控制的呻吟从她唇边溢出,感觉比想象中更刺激,空虚感似乎被填满了一点,但又远远不够。 她磨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频率加快,元忌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他被缚的手腕徒劳地挣动。 他的身体诚实地回应着她的摩擦,性器在她腿间胀大、跳动,顶得她心尖发颤,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显得破碎和自我厌弃,仿佛在目睹自己最不堪的堕落。 这眼神刺激了怀清,她停下动作,喘着气,忽然伸手,抓住他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怒张的性器,顶端湿滑一片。 然后,她拽着自己已经退至腿弯的绸裤,用力向下扯去,露出更多娇嫩的肌肤和那道微微开阖的细缝。 她扶着他的性器,凭着模糊的认知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将那滚烫硕大的顶端,抵上了自己紧涩的入口。 刚一接触,两人都浑身一颤。 太烫了,也太大了。 怀清有些退缩,但箭在弦上,她咬咬牙,腰肢下沉,试图将那骇人的东西吞进去一点。 不对,位置似乎不对。 她扭动腰肢,胡乱尝试,那粗硬的顶端在她湿滑的入口处打滑、顶撞,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酸胀和陌生的饱胀感,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元忌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被缚的手脚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抽搐,他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不知是因为快感,还是因为这酷刑般的折磨。 怀清也急了,又疼又胀,那股空虚感没有被填满,反而被这笨拙的尝试挑拨得更加难耐。 她胡乱地动了几下,在一次腰肢猛地用力下沉。 “啊!” 一声短促的痛叫,并非来自元忌,而是她自己。 猝不及防地,那粗硬的顶端,竟被她胡乱的动作,一下子挤开了紧致湿滑的入口,狠狠撞了进去。 撕裂般的剧痛从身下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怀清眼前一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痉挛。 进去了,那感觉根本不是想象中的填满,而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杵粗暴地凿开、撑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柔嫩的内里被强行开拓,紧密地包裹住那骇人的硬物,每一寸侵入都带来火辣辣的疼。 她痛得几乎立刻就想拔出来。 可刚一有退缩的念头,那被紧紧裹挟的性器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一动,牵扯到刚刚被撕裂的嫩肉,更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怀清僵坐在他身上,进退两难,只能含着那粗长滚烫的硬物,微微发抖,她情不自禁地环抱住元忌。 元忌身体僵硬一瞬,侧目望向埋在他肩头的少女,在耳边不断响起的痛呼和呻吟中,身体不由自主放松些许。 怀清搂紧元忌的脖子,双膝跪在两侧,最初的剧痛稍缓,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胀痛和火辣辣的异物感。 但在这极致的痛楚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撑满的奇异感觉,悄然滋生,怀清双手撑在他紧绷的小腹上,腰肢猛地向下一沉。 元忌在她坐下去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因为束缚而重重落回,一声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似是痛极,又似掺杂了别的。 赤红的眼眸里映出她泪眼婆娑、痛楚难当的脸,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瞬间失控的欲色,有同样承受侵入的不适,还有痛苦的茫然。 怀清先移开视线,红着脸朝下看去,惊觉竟还有一部分没进入,但她却不敢再往下坐去,维持这个姿势和深度。 她咬着牙,开始尝试动,起初只是细微的、试探性的扭动腰肢,紧致的甬道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入侵的巨物,火辣的疼痛中,一丝被摩擦带来的酥麻快感,像狡猾的藤蔓,从疼痛的缝隙里钻出来,缠绕上她的神经。 “嗯……”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吟,不知是痛还是别的。 元忌的呼吸骤然加重,被缚的手腕无力地抓握着空气。 怀清能感觉到埋在自己体内的那物,在最初的僵滞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搏动、胀大,变得更加硬烫,紧紧抵着她娇嫩的内壁。 怀清受到鼓励,或者说,被身体里那点与疼痛交织的快感驱使着,她开始尝试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每一次抬起,那粗硬的性器摩擦着敏感的内壁,带来令人战栗的刮擦感,而每一次坐下,重重的贯穿感让她闷哼,却也带来更深的充实。 疼痛依然存在,但快感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渐渐盖过了痛楚,她开始更放得开,腰肢摆动得越来越流畅,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呃……哈啊……”细碎的呻吟从她唇间不断溢出,混合着喘息,她脸颊潮红,乌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脖颈,眼神迷离,沉浸在身体本能带来的陌生而汹涌的快感中。 她看着身下的元忌,他依旧被缚着,无法主动,只能被动承受她每一次的坐下和抽离,他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额上青筋暴跳,汗水浸透了僧袍和身下的地面。 元忌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试图阻止任何声音溢出。 可他失败了。 随着怀清动作的加快和力道的加重,他压抑的喘息变成了破碎的呻吟,紧闭的眼角渗出水光。 他的腰腹不受控制地迎合着她的节奏微微挺动,那根埋在她体内的性器胀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跳动得越来越激烈。 “看着我……”怀清喘着气命令,双手捧住他的脸,“元忌……看着我……” 元忌艰难地睁开眼,眸中一片血红的水光,欲色、痛苦、羞耻、绝望……种种情绪在其中疯狂翻滚。 他看着她因情动而潮红妩媚的脸,看着她在他身上起伏的、沾满两人汗水的雪白身躯。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怀清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尖发颤,身下收缩得更紧,她俯下身,吻住他带血的唇,堵住他所有可能出口的戒律。 吻是混乱的,带着咸腥的血味和彼此的气息,与此同时,她腰肢摆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次都深深坐下,让两人的耻骨狠狠撞击在一起。 快感积累到了顶点。怀清感觉到小腹深处一阵阵发紧、发酸,那股陌生的浪潮即将拍下。 她胡乱地吻着他,语无伦次地叫着他的名字,“元忌……元忌……” 元忌呜咽着,被缚的身体绷紧到了极限,忽然向上重重一顶。 “啊——” 怀清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一股滚烫的洪流从她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浇灌在那根凶悍的性器顶端。 几乎在同一时刻,元忌的身体也猛地一僵,随即是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而性感的弧度,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从喉间迸发。 激烈的纠缠后,束缚松懈,元忌在床边,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月光冰冷,照见一室凌乱,以及那尊被遗忘在墙角、蒙尘的、沉默的佛像。 元忌望着莲座上悲悯垂目的佛像,胸腔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厌恶,眼中平静假象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漆黑一片、翻滚着无尽的怨憎与某种扭曲的执念。 腕间菩提断裂,散了满地。 妄念之所以为妄念,便是无法被人所控。 12.“贵客” 雨歇了三日,水汽依旧沉甸甸地挂在檐角松针上,要坠不坠。 晨钟响过,元忌立于殿侧惯常的位置,棕黄僧袍,断裂的菩提已被收起,新换的深褐念珠垂在颈前,颗颗圆钝。 他眼帘低垂,指印结成半弧,香火气袅袅盘旋,漫过金身佛面的悲悯眉眼,也漫过下方一片低垂的、灰蓝或棕黄的头顶。 一切如常。 诵经声从他唇间流出来,平稳,低沉,没有起伏,像后山水涧淌过石缝,听久了,只剩一片空洞的响。 高窗漏进一束光,斜斜切过香客驻足的空地,照亮浮尘,那光里空着,只有偶尔被脚步惊扰的尘埃,惶惶升腾,又缓缓落下。 元忌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片光,长睫极轻微地一颤,随即垂落,落在翻开的《金刚经》页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字字清晰,墨色沉着。① 早课毕,僧众鱼贯而出,元忌走在末尾,步履与旁人无二,只是经过那束光投下的空地时,青石板缝隙里几星未扫净的香灰,被他僧鞋边缘带起,无声散开。 后院古松下,照宣抱着晒好的经卷,凑近他,声音压得低,“元忌,怀清小姐住的禅院那边,晌午好像来了贵客,寂源师父亲自去迎的,现下还没走呢。” 元忌正俯身整理晒经的竹架,闻言,手指在光滑的竹竿上停了一刹,随即稳稳将一摞经书推入架中。 “嗯。”他应了声。 他没问是谁,也没抬眼,只将竹架边沿一粒松针捻起,搁到一旁。 午后,天色转阴,云层灰絮般堆迭,寺中往来人影稀疏,脚步声都放得轻悄。 元忌在偏殿擦拭长明铜灯,灯盏冰手,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和身后空寂佛龛的一角,他擦得极慢,指腹用力摩过每一处细微的凹痕与锈迹,直到铜面幽幽发亮,能照见自己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殿外廊下,忽有靴声响起。 质地沉实,步幅均匀,踏在石板上,带着一种与僧鞋软底截然不同的、不容错辨的韵律与重量。 并非一人,靴声在殿外停顿片刻。 元忌手中软布停在灯盏颈处,一时未动,铜灯微倾,内里残油轻晃,映出他骤然定住的瞳孔,和绷紧的下颌线,油面很快平复,只余一圈圈细得看不见的涟漪。 低语声隐约传来,恭谨,简短,接着,靴声再起,朝着香客禅院的方向,不疾不徐,碾过湿漉漉的石径,渐渐远了。 殿内重回寂静,唯有窗外竹涛簌簌,一阵紧过一阵。 元忌慢慢直起身,将软布迭好,置于案角,他垂眸,看着自己刚刚擦拭铜灯的手,掌心空空,指腹却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冰硬顽固的触感,以及一丝更深、更无由的冷意,悄然盘踞。 傍晚时分,雨又落了。先是稀疏几点,敲在瓦上铮然有声,旋即连成细密的线,将天地织进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元忌回到寮房,未点灯,天光被雨幕滤得惨淡,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一榻,一桌,一蒲团,墙上悬着斗笠。 矮几上摊着未抄完的《心经》,墨迹半干,笔搁在一旁。 他在蒲团上坐下,提起笔。笔尖悬在“无挂碍故”的“故”字上方,凝住。② 墨汁聚拢,饱满,沉重,终于无声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浓黑。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许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渐渐与他记忆里另一场更暴烈的雨声重迭——那种能将万物声响吞噬、却也令某些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的、隔绝一切的滂沱。 腕间忽地一凉。 他低头,一条墨色小蛇不知何时游入,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上,鳞片滑腻冰凉,紧贴肌肤。 蛇首昂起,信子吞吐,几乎触到他腕间微微搏动的脉络。 小白。 它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寻了个妥帖位置,不动了,细小的头颅搭在他冰白的皮肤上,像个沉默的墨玉镯。 雨声更密了,铺天盖地,寮房内光影全无,黑暗如潮水漫涨,淹没了桌案蒲团和那团化不开的墨渍,也即将吞没静坐的自己与腕间那点异样的冰凉。 唯有远处,隔着重重雨幕与屋宇,香客禅院的方向,依稀透出一豆灯火,在混沌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 那光晕里,人影幢幢,低语喁喁,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元忌依旧坐着,腕间小蛇随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许久,久到那团墨渍在纸上干透,边缘变得冷硬,窗外雨势渐歇,只余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 他缓缓起身,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滞,走到门边,取下墙上斗笠,又拿起倚在门后的那件旧僧衣,正是那夜覆在她身上,又被她还回,洗净后一直晾在门外的那件。 僧衣已干透,带着日晒后的蓬松气息,此刻沾染上春雨的潮湿。 他披上僧衣,将宽大的袖口稍稍拢起,遮住腕间盘绕的小蛇,戴好斗笠,推开房门。 雨后山林,空气清冽刺骨,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石径湿滑,他脚步沉稳,踏过积水,朝那团朦胧光晕所在的禅院方向,默然行去。 腕间小蛇在衣袖遮掩下,不安地动了动,更紧地缠住了他。 雨丝渐密,打湿了肩头的僧衣,元忌拢紧衣袍,循着石径,走向那片笼在雨雾与异常寂静中的禅院。 越近,原本朦胧的灯火便越显明亮,禅院外围的竹林边,人影幢幢。 并非寺中僧人灰蓝的缦衣,而是深青近黑的劲装,腰佩长刀,沉默地立于雨中,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站立一排像一道无声的栅栏,将禅院与外界隔开。 元忌脚步未停,斗笠压低,遮住眉眼,刚近竹林小径的入口,一名侍卫便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刀刃柄在雨中泛着冷光。 “法师止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侯爷在内处理家事,闲人勿扰。”③ 侯爷。 元忌又压低了些斗笠,行合十礼,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雨帘,“贫僧奉命,为院中女施主送还遗落之物。” 他略抬了抬被僧袖遮掩的手腕,袖口微动,里面似有活物盘绕的轮廓。 侍卫目光扫过他的僧衣与斗笠,眼底掠过一丝审视,但并未放松阻拦,“何种物品?交由我等转递即可。” “是活物,女施主豢养的蛇宠,需当面交还,恐生意外。”元忌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差事。 侍卫眉头微皱,似在权衡。此时,禅院紧闭的月洞门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声音很模糊,被雨声盖去大半,但足以让近处的人脊背一僵。 守在门边的另一个身影猛地转过头,元忌依稀记得这侍女的名字——茯苓。 茯苓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得毫无血色,双手紧紧揪着裙摆,指节发白,正试图朝房内张望,却被门口另一名侍卫冰冷的目光逼退,只得惶惶地站在原地。 而另一个侍女,不见踪影。 元忌的目光掠过茯苓,她脚边石阶上点着些暗红色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晕开,正一点点渗入青苔的缝隙。 血迹很新,尚未被完全洗净。 他腕间的小白,似乎也感应到什么,骤然收紧,冰凉的身躯勒紧他的脉搏,细微地颤抖起来,蛇首从他袖口微微探出,信子急促吞吐。 那侍卫注意到门内的动静,脸色更沉,手按上了刀柄,对元忌的阻拦之意更加坚决。 “法师请回,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元忌没有再坚持,微微颔首,收回欲展示的手腕,将小白更严实地掩入袖中,转身,沿着来路,走在雨中。 直到拐过山岩,彻底脱离那些侍卫的视线范围,他脚步未停,方向却已改变,不是回自己寮房,亦非往后山。 他穿过一道偏僻的侧门,绕过厨房后堆着柴薪的窄巷,踏着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小径,走向寺庙深处另一重院落。 那里古柏参天,掩映着一处更为清静简朴的禅房。 雨敲打着柏叶,沙沙作响,禅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正在蒲团上静坐阅经的瘦削身影。 元忌在廊下脱去湿透的斗笠,整了整僧袍,哪怕袍角已沾满泥泞,他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沉稳,在雨声中清晰可闻。 “进来。”苍老平和的声音传出。 元忌推门而入,俯身行礼,“师父。” 寂源放下手中经卷,抬眼看向元忌,他僧袍微湿,面容沉静但隐见疲色,袖口自然垂落却微微隆起的左腕。 “何事?” “弟子方才,欲往香客禅院送还一物。”元忌垂眸,语速平稳,“遇侯府侍卫阻拦,言侯爷在内处理家事,闲人勿近。” “弟子见其侍女茯苓惊恐于门外,另一侍女不见踪影,且其阶前似有未净血迹,心中不安,恐生变故。” 他略顿,又道,“侯爷位高权重,雷霆手段,非弟子一介沙弥所能置喙,只是佛门清净之地,见血光,闻惊惶,终非吉兆。” 元忌叩首,腕间的小白,在他袖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弟子愚钝,特此禀明师父,请师父示下,是否需以寺中名义,遣人探问一二,以安人心,亦全我佛慈悲护佑之责。” 字字真切恭谨,只言寺规、清净、佛责。 寂源法师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捻动着紫檀念珠,眼神深邃,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持重的弟子。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禅房内愈发寂静。寂源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侯爷家事,俗世纷扰,我佛门中人,本不宜过问。” 元忌眼帘低垂,静候下文。 “然,”寂源话锋微转,“既在寺中,香客安危,寺誉清静,亦不可不顾,你心细,所见所思,不无道理。” “你持我手令,去寻监院,让他带上两名稳妥的知客僧,备些安神定惊的药材与素点,以寺中慰问祈福香客,并以明日早课为侯爷专设祈福法事为由,前往禅院求见侯爷。” 他将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元忌,上面刻着寂源的印鉴。 “记住,”寂源目光平静地落在元忌脸上,“你们是代表含光寺,秉持佛意,行安抚之事,所见所闻,皆需回禀。” “侯爷若问起,便说是老衲听闻院中有异动,恐祈福不周,特遣人探问,以尽地主之谊,言辞务必恭谨,只表关切,不问缘由。” 元忌双手接过木牌,接着深深一礼,“弟子明白,谢师父指点。” 他转身欲走。 “元忌。”寂源忽又唤住他。 元忌止步回首,昏黄灯光下,那道目光似能穿透皮相,“持戒修身,亦需明心见性,外魔易拒,心魔难防。” “此去,无论见何境况,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勿着相,勿动妄念。”④ 元忌静站,而后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退出禅房,带上房门,廊外风雨依旧,他握着那枚木牌抬步走入雨中,朝着监院的方向,步履比来时,更稳,更快。 腕间袖内,小白似乎感知到他脉搏渐沉的搏动,安静下来,只紧紧缠绕。 雨夜深深,寺钟喑哑。 那团困住禅院的的寂静,似乎即将被另一种力量,以不容抗拒的方式,轰然打破。 —————————————————————— 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世界一切外在表象都是暂时的不真实的,如果能够洞悉表象的实质,就能见到如来。(随便上网找的句子。) ②无挂碍故:内心没有牵挂和障碍,后面还有一句是无有恐怖,就是没有牵挂之后就不会恐惧不安。(还是上网找的句子。) ③元忌还没受具足戒,都算不上比丘,更不是法师,但我查的资料,对不知名僧人的称呼大多就是“法师”或“师父”(这两种敬称最保险),师父有点奇怪,这里选了法师。 ④当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应当知道,世间一切由因缘构成、生灭变化的事物,都是梦幻泡影。(“勿着相”解释有点复杂,我的理解就是要看破表象。) 13.惊蛇 雨势未歇,反而更密了些,打在斗笠与廊瓦上,一片紧促的沙沙声。 监院领着元忌与另两名知客僧,行至禅院二门外的青石坪前,被数名深青劲装的侍卫横刀拦下。 禅院门外,气氛比之前更为肃杀,雨水顺着刀柄末端,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监院上前一步,奉上寂源法师的木牌道明来意,为首那名侍卫头领接过,只略扫一眼封皮,并未拆阅,“诸位稍候。” 说罢,矫健黑影转身便入了月洞门内。 等待的时间,被雨声拉扯得格外漫长。 元忌垂手立在监院身后半步,斗笠边缘的水珠串成线,流过沉静的侧脸,没入僧袍领口。 他眼帘半垂,目光落在前方石阶缝隙,先前那几点暗红已几不可见,只余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的水痕,混在青苔的墨绿里。 腕间衣袖下,小白盘绕的躯体绷紧,蛇首在腕骨内侧不安地轻蹭,元忌拢在袖中的手指,轻微地抚过它冰凉的鳞片,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压制。 不消片刻,月洞门内脚步声再起,侍卫头领独自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木牌原样递回。 “侯爷口谕:法师美意心领。此系家事,不劳佛门挂怀,诸位请回。” 语调平稳,毫无转圜余地。 监院眉头微蹙,低诵一声佛号,仍试图开口,“侯爷,明日祈福法事……” “法事明日再议不迟。”侍卫头领打断,手已扶上刀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雨夜寒重,诸位早些回吧。” 气氛陡然凝住,监院身后的知客僧面露难色,在绝对的侯府威势前,寺庙的关切和威望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嘶——!” 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蓦地从元忌袖中迸出。 只见一道墨色影子闪电般自他袖口窜出,昂首吐信。 “何物!”近处两名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元忌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慌忙伸手去拢那躁动不安的小蛇,口中不住低念,“莫动。” 小白却似被门内某种气息彻底刺激,不顾他的阻拦,猛地向下一窜,竟是落在了湿漉漉的石板上,墨色身躯在雨水中迅速蜿蜒,直直朝向那扇紧闭的月洞门。 “拦住它!”侍卫头领厉声喝道,自己也按刀上前。 一片混乱中,元忌抢步上前,刀光剑影间,监院亦是大惊,“元忌!” 冷刃在脊背之上堪堪停住,元忌不顾地上积水,闯进月洞门,半跪在院中,用掌心覆住了小白冰凉滑腻的身躯。 元忌将它小心翼翼捧起,重新拢入袖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做完这一切,他才似松了口气。 监院眉头紧锁,眼神里残留着未褪的惊悸愤然看向面色冷沉的侍卫头领。 侯府当真霸道,只是无意进入院中,竟要将人一刀毙命,草菅人命! 元忌嘴唇微动,声音因方才的急切而略显低哑,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气息,散在压抑的空气里。 “师父平日教诲,说‘生灵异动,必有其因。山雨夜寒,贵人居于凶戾未散之地’……” 跪在地上的人语速很慢,像是冷的,又像是回忆那些玄奥的经文。 “贵人居于凶戾未散之地,非但于身心无益,恐扰了气运根本。”① 说完,他看向怀中袖内再次微微隆起的、终于安静下来的小蛇,又抬眼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喃喃低语,似问己,又似不解,“小白它从未如此。” “莫不是这院里,真有甚么未靖之物,冲撞了灵性,也惊了贵人安宁?”② 话至末尾,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元忌垂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的手,不再言语,只余雨声簌簌,和周围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侍卫头领的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元忌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至他掩着蛇的衣袖,最后,投向那扇隔绝了内里一切的房门。 侍卫不再看监院等人,猛地转身,再度疾步没入门内的黑暗。 监院与知客僧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元忌依旧跪坐在湿冷的地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袖中那截冰凉的蛇身。 等待。雨越下越急。 时间一点点淌过,檐水成瀑,就在监院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侍卫头领去而复返,身上气息比之前更冷硬三分。 他目光先掠过元忌,停留一瞬,然后才看向监院,朗声道,“侯爷有令:寂源法师慈悲,所言在理。” 接着觑过仍跪坐的元忌,继续道,“今夜雨大,山路难行,侯爷千金之躯,确不便久留于是非之地。” 此言一出,监院眼中精光一闪,元忌抚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分。 “怀清小姐孝心至诚,为父祈福而来,受此无妄惊扰,侯爷心甚不安,既如此,便依法师之意,请小姐暂留寺中静养,以安神魂。” “此地……”侍卫头领目光扫过脚下石阶,语气淡漠,“既已生事,不宜再居。明日祈福法事,照旧举行,务必周详,一应事宜,皆由寂源法师定夺。” “至于小姐安危——”他语气陡转,带着金石之音,“侯爷留府中精锐于此护卫,内院之事,暂由侍女与我等照料,必保小姐安然无恙,静待明日法事,以全孝心。” 说罢,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却是对着监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执行意味。 监院深吸一口气,合十还礼,“贫僧明白,必当回禀住持,妥善安排。” 他转身,看了元忌一眼,元忌已默默起身,僧袍下摆浸透了泥水,紧贴着小腿,他低着头,跟在监院身后,一步步离开这片被雨幕和刀光笼罩的院落。 直到走出很远,那昏黄的灯笼光晕彻底被山林黑暗吞没,监院才低声叹道,“今夜,罢了。元忌,你方才……” “弟子惶恐。”元忌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复述师父平日教诲,险些酿成大错。” 监院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回去歇着吧。此事,寂源法师自有主张。” “是。” 几人分成三路,身影没入不同的雨夜小径。 元忌独自走在回寮房的路上,雨丝冰凉,穿透僧袍,他抬起手,袖中小白悄然探出头,信子轻吐,蹭了蹭他冰冷的手指,再无半分躁动。 —————————————————————— ①“凶戾未散之地”,寺庙是清净之地,如果有凶戾只能是人为,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只能是突然到访的侯府造成的。 这句话的隐喻其实就是,“侯爷,您在我地盘上搞的这套,该收手了,现在离开,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如果非要闹下去,会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元忌故意借着寂源法师的口说出来的,虽然是威胁,但发出主体不一样,威胁里面其实还有个隐藏剧情,后面会说。 但总之萧屹是听进去话外之音的,所以才会妥协,就是虽然此地“不吉”但是明天举办祈福法事,强行带怀清走等于坐实“此地不吉由我引起,我心虚”,而且如果路上怀清再出状况比如自残等等,更是坐实了迫害的名头,萧屹不敢赌。 而且选择听话留下怀清“净化”,既保全了他的体面(我是为女儿好),也给了寺庙台阶,然后寺庙也相对可控,侯府一家四口,沉明珠怀瑾还有云露三口子捣乱,还不如在庙里。 ②未靖之物很重的指控,暗指有血光、冤屈或不祥之物未散,非常忌讳。 PS:我这个剧情就是这样的,字字句句都得扣,然后上网搜成语搜佛语之类的,文绉绉的写得就蛮伤脑筋的,剧情能直白解释的空间就很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补充角色用意,我之后尽量将对话写得白话一点,会尽力翻译佛语。 14.敲打 禅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比窗外夜雨更冷的死寂。 怀清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唇上一点被咬破的猩红,刺目惊心,她面前几步远,萧屹负手而立。 他未穿朝服,一袭玄色骑射服,未更服便从春狩赶来,可见其急切。 烛光在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威严的眼,此刻翻涌着怒意,冷峻地望向院中雨幕。 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瓷杯,泼洒的茶渍,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蜿蜒着,从内室门槛处,一直拖曳到门外廊下,最终消失在雨夜里。 那是青黛的血。 今日午后,萧屹踏入这间禅房的瞬间,甚至未多看她一眼,目光便如鹰隼般锁定了角落里的青黛。 他甚至未多言,只抬了抬手。 两名侍卫便上前捂住青黛的嘴,将她拖到院中,沉闷的、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隔着雨声和房门,依然清晰可闻。 此刻,院内骚动平息,萧屹的目光落到怀清脸上,他慢慢踱步上前,靴底踩过那片血迹边缘,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现在,”他开口,声音冷硬,“说说看,为何要瞒着我?” 怀清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不见底的寒潭,要将人溺毙其中。 怀清睫毛剧烈颤抖,极力维持气息平稳,“女儿是怕……” “怕什么?”萧屹追问,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层心思,“怕怀瑾?还是怕我知道?” 他走上前,气息很近,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此刻却只让怀清感到窒息般的恶心。 怀清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垂首叩地,“女儿是怕父亲觉得女儿招惹是非,怕父亲觉得女儿不祥,给侯府带来麻烦,让父亲……厌弃女儿。” 萧屹沉默地看着她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他心中的怒意并未全消,但那强烈的妒火,到底是因她话中隐含的在意安抚了一些。 至少,她恐惧在意的源头,是他,而不是别人。 “厌弃?”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 忽然,萧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力道很大,疼得怀清轻轻抽气。 “你倒是说说,”萧屹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深夜潜入你房中,除了言语无状,可还做了别的?” 他的眼神紧锁着她,怀清心脏狂跳,她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在怀疑什么。 怀疑她和怀瑾之间,是否真有私情,是否已有逾越。 “没有。”她矢口否认。 她未解释,眼中坦率,萧屹轻哼一声,松了手,他未必会相信她简单的否定,但在此处刚被宣扬为“凶戾未散”的地方。 就算是侯爷,也有所顾忌。 怀清仍跪着,待那道笼罩她周身的阴影离开,走出这处安息之地,才浑身卸力跪坐在地上。 雨丝穿过窗隙,打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怀清拥着薄被,靠坐在榻上,门被推开,两名面无表情的仆妇端着热水和干净衣物进来,行动无声,放下东西便退到门边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父亲可还在寺中?” 一名仆妇微微躬身,语调平板,“回小姐,侯爷已动身回府。留奴婢等在此伺候小姐,外间亦有侍卫守护,请小姐安心静养。” 回府了。怀清指尖掐进掌心。 他走得干脆,留下一地狼藉和满院虎狼,让她独自在这冷清禅院里,面对青黛未干的血痕。 “青黛,”她又道,这次声音清晰了些,带着明确的请求,“跟我多年,是我命她瞒下的,过错在我,能否请父亲开恩,让她回来?” 那仆妇头垂得更低,语气却纹丝不动,“侯爷有令,青黛护主不力,隐匿不报,自当领罚,小姐身边,自有奴婢等尽心。” 一句话,堵得严严实实。 怀清胸口闷窒,却不再多言,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或许不是求情,是催命。 外间廊下,有靴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小姐。”是先前那名侍卫头领的声音,隔着门板,恭敬里透着疏离的硬,“侯爷离寺前,有几句话,命属下转达。” 怀清搭在薄被上的手,指尖微颤。 “侯爷说:那夜之事,他已查明。怀瑾世子言行失当,惊扰小姐,回府后自当严加管束。” 话音顿了一顿,再响起时,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用力凿刻出来:“小姐既为父祈福而来,孝心可嘉,当静心休养,勿再妄动思绪,亦勿再见无关人等。” “尤其是,寺中僧众,持戒修行,与小姐身份云泥有别,当避嫌。” 最后三字,落得又沉又重。 怀清藏在薄被下的手,倏然握紧。萧屹何等人物,昨夜监院带人拜访,他怎会察觉不出异常。 他是在敲打她,用怀瑾的下场,用青黛的生死未卜,用这铁桶般的看守,也用这句赤裸裸指向“僧众”的禁令。 “小姐,”侍卫头领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里头似乎掺了些叹息,“侯爷还说……” “您自幼长在侯府,锦衣玉食,尊荣无匹,侯爷待你,如珍如宝,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合该都是您的。” 语气忽地一转,寒意砭骨,“但有些东西,有些人,不是你的,便不该想,不该碰,否则伤人,亦伤己。” “侯爷望小姐,谨记身份,勿负厚望。” 15.法事 晨光初透,云翳未散,含光寺大雄宝殿的鎏金瓦顶尚挂着夜雨的湿痕,在淡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泽。 祈福法事庄重冗长,辰时起,依古仪而行,极尽繁复,梵唱声如沉钟,一声压着一声,回荡在香烟缭绕的穹顶之下。 怀清跪在专设的蒲团上,一身素衣,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颈侧。 她垂着眼,合十的指尖抵着眉心,随仪轨叩拜、起身,再叩拜,姿态恭顺。 萧屹虽不在身侧,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已渗入殿宇的每一缕香雾,无处不在。 身后三步外,两名仆妇低眉垂手,眼风却如钉子,锁着她的每一丝动静,而殿门处,侍卫的身影如铁铸的门神,沉默,肃杀。 她不敢张望,只在每一次俯身或抬首的间隙,眼睫极快地掠过大殿两侧肃立的僧众,灰蓝、棕黄,法相庄严,垂目诵经,如同一片静默的海。 她试图在其中寻找那抹更深的棕黄,那道即便在人群中也显得清冷出众的身影。 一次转身,面向西方三圣像,僧众依序侧身,袍袖拂动,光影交错。 她目光急急扫过最后一列,最外侧是空的。 那个位置,站着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比丘,眼帘低垂,唇齿开合。 元忌不在那里。 怀清心头莫名一空,像一脚踏在虚处,她迅速收回视线,重新垂眸,指尖却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那夜她确信是他闯进禅院,以佛家禁忌迫使萧屹离开,如今却不见他身影,到底是是被安排了别的事,还是刻意避开这场法事。 莫名的焦躁,混着殿内浓重的香火气,堵在胸口。 午时将至,法事进行到“忏罪”一节,寂源法师缓步至佛前,手执杨枝净水,声音苍老而平和。 “下一仪轨,‘涤心净业’。请女施主移步‘无垢壁’前,默诵《忏悔文》,诚心忏悔,以净身心,方能承接后福。” “无垢壁”。 怀清听过这名字。含光寺后山有一处天然石壁,高逾三丈,平滑如镜,据说常年有山泉渗沥而下,将石壁冲刷得洁净无瑕,不染尘埃。 寺规严明:此壁三丈之内,乃绝对清净之地,严禁杀生、见血、持兵刃者靠近 连负责洒扫的僧人,也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方可靠近擦拭。 这是真正的、不容丝毫玷污的佛门净域。 侍卫头领闻言,眉头立刻锁紧,拱手向前,“法师,侯爷严令,需确保小姐……” 寂源法师抬了抬手,面容平静,“寺规如山,‘无垢壁’前,唯怀清净心者可近,身带兵戈血气者,近污净地,不仅于祈福无益,恐反招业障。此乃历代住持所立铁规,老衲亦不敢违。” 他顿了顿,看向怀清身后那两名仆妇和佩刀侍卫,“诸位可于十丈外警戒,确保无闲杂人等闯入净地范围即可,涤心之仪,自有寺中僧人于壁前香案处照应引领。” 侍卫头领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这规矩,但职责所在,他看向怀清。 怀清适时开口,“既是寺规,又是祈福必需,便依法师吧,我就在壁前,不远走。” 侍卫头领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望向那片被苍松翠柏环绕,已有两名灰衣僧人静静守在三丈界限外的石壁区域。 确实,视野开阔,除了一面光秃秃的石壁、一个石头香案、两个僧人,别无他物,根本藏不了人。 他终于咬牙,挥手示意众人退至十丈外,沉声道,“属下等在此守候,请小姐务必于仪轨完成后即刻返回。” 怀清轻轻点头,由茯苓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的洁白巨壁。 越近,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静谧,风声似乎都绕开了这里,只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石壁深处的水珠滴落声。 嗒,嗒,规律而清脆。 壁前设一简陋石案,案上一尊小小香炉,三柱线香已经点燃,两名年轻僧人垂手站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石像。 茯苓将怀清扶至石案前的蒲团旁,便依着示意,退到了三丈界限的边缘,与那两名僧人一同守候。 线香燃过半,青烟依旧笔直,未曾动摇半分。 怀清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她心无安定,并不是在忏悔。 青黛被拖出去时那双绝望的眼,血痕蜿蜒的路径,反反复复在眼前烙刻。 茯苓说,人被拖走时,还有气。 可落在萧屹手里,有气,未必比死了强。 午时过半,日光将“无垢壁”照得一片晃眼的白,恍然间一道影子斜斜覆下,遮住了部分刺目的反光,怀清倏然睁眼。 元忌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香案另一侧,棕黄僧袍在炽烈阳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周身笼罩着一层温和的光晕。 他手中捧着一卷半开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目光落在经卷上,并未看她,仿佛只是循例前来,为正在忏悔的香客诵读相关经文,助其澄心。 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地藏经》有云,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① 经文从他唇间流出来,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韵律,怀清怔怔听着,那声音像冰凉的山泉,浇在心头灼烧的焦土上。 他眼帘微抬,目光似乎落在石壁上方某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苔痕上,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劝解般的意味: “经中亦言,‘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业障现前,亦是牵挂太甚所致。”② 手中的经卷自然翻过一页,僧袍一角随微风轻轻摆动,怀清跪于蒲团,仰头望他,低声道,“请法师指点。” 元忌的目光,终于缓缓下移,落在她眼中,那目光很淡,像掠过石壁的光影。 “西麓橡木林,溪上第三青苔石,怀清小姐心若不静,可往观水,或见意外之迹。” 几乎是瞬息之间,怀清明了,青黛未死。 “元忌……”怀清心脏狂跳,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合上经卷,双手合十,对着石壁微微欠身,“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元忌收好经卷,转过身,步伐平稳地沿着来时那条被树影半遮的石径离去,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瘦长,棕黄僧袍渐渐融入苍翠枝叶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元忌独自穿过石径,颈间深褐念珠颗颗垂坠,随着步伐轻晃,穿过一片古松投下的荫凉时,脚步顿住。 寂源法师立在松下,手持锡杖,雪白长眉低垂,目光似落在远处石壁的反光上,又似空无一物,听到脚步声,缓缓侧首。 元忌合十,躬身,“师父。 寂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层层僧袍与皮肉,直抵内里那片翻涌未息的妄动之念。 “师父,弟子未净体肤便近无垢壁,自请禁足,焚香祷祝。” 罚身不净,未沐于戒,未斋于定,更罚心不诚,妄念未斋而窥禅境。 松风过隙,壁前尘埃易拭,心中尘垢难除。寂源法师极轻地叹息一声,“去吧。” 只两个字,无悲无喜,却像一道赦令,元忌更深地俯首,“弟子领命。” 他未回寮房,亦未往后山,而是径直走向寺院最深处的戒律院。 院墙高耸,门扉深黑,门前古柏森然,投下常年不散的浓荫,照宣正抱着扫帚在附近探头探脑,见他走来,憨厚的脸上露出诧异,“元忌,你怎的有空来?” 元忌未看他,也未停步,只极低地说了句,“无事。” 他径直走过照宣身侧,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向内洞开,泄出一线幽暗。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是一间仅容一人的石室,壁上嵌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如豆,映着一尊小小的鎏金坐佛像。 此乃寺中犯了重戒或需深自忏罪的弟子,闭关禁足之处。 元忌没有丝毫犹豫,踏入门内,反手将门缓缓合拢。 沉重的木门一点点遮蔽了外界的天光,也隔绝了照宣焦急张望的脸,最后一线光,被门扉斩断。 门闩落下,再无声响。 ———————————————————————— ①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是佛陀对地藏菩萨说的在末法时代众生可能遭遇的种种苦难和不如意,这句后面就是佛陀真正想说的出路,根据我查到的理解,出路就是至诚礼拜地藏菩萨。(这句经文在这里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随便找的一段。) ②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还是指的末法时代的众生,只不过这句指的是精神困境,不是①里的物质苦难,元忌后面加的那句是对本句的理解,造成这一精神困境的原因除了前世今生造下的恶业,还有内心的投射。(末法时代指的是佛陀教法衰微,众生修行困难的时期) 16.心魔 石门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与风声,石室内仅有一豆油灯,映着墙壁粗粝的纹理和那尊小佛沉默的鎏金侧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灰,在昏暗的石室内,时间近乎停滞。 元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如松,眼帘低垂,嘴里念念有词。 《楞严咒》,师父说,此咒可破魔,但需心念专一,口诵耳闻,不容丝毫杂念。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咒文从唇间流出,起初平稳,字字清晰,石室拢音,回声迭着本音,在狭小空间里嗡嗡作响。 然而,那些字句越是清晰,某些画面便越是顽固地撞入脑海—— 是她跪在“无垢壁”前苍白失血的侧脸,指尖掐入掌心的月牙白痕,是更早之前,雨夜佛堂,黑暗里她痛苦的呜咽,和他指尖无法自控的滑腻触感。 “萨怛他,迦俱啰……” 咒文在继续,他的声音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试图咽下那骤然涌上的焦灼和滞涩。 不行。 他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念珠,指骨绷得发白,几乎要将木质的珠子捏碎,强迫自己将意念拉回经文,拉回每一个字。 可是,无垢壁洁白的反光,与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微光,重迭在一起,刺得他闭着的眼睑内一片灼痛。 他告诉她青黛未死,告诉她可能的逃生缝隙,这算慈悲吗?还是在将她推向更未知的危险? 萧屹留下青黛,就是捏住了她的软肋,那处缝隙,若被发觉,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一个本该六根清净的僧人,却在这里,为一个女子牵肠挂肚,为她谋划,为她破例,为她一次次踏入这进退维谷的泥潭。 “阿悉陀夜……” 咒文变得艰涩,像粗粝的沙石磨过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没入僧袍领口。 他想起寂源师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持戒修身,亦需明心见性。外魔易拒,心魔难防。” 心魔,何为心魔? 是她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将他拖入这红尘欲海的执拗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从未真正平息过的业火。 “怛侄他,唵,阿那隶,毗舍提……” 诵经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急,近乎呓语,汗水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石室仿佛在缩小,空气变得稀薄,那尊小佛鎏金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焰下,光影扭曲,悲悯的眉眼似乎也带上了嘲弄。 他在为何而诵?为清净?为忏悔?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元忌忽的睁开眼,双目赤红。 他恍然想起,是照宣来送每日一次的清水和粗面饼。 直到那脚步声迟疑着远去,石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元忌依旧端坐,只是那如竹节般挺直的脊背却逐渐俯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石室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石门下方小小的活动隔板被拉开,露出一角粗陶碗和一块黑硬的饼,元忌就着冷水,机械地咀嚼,吞咽。 食物粗糙,划过喉咙,带着沙砾感,他却品不出任何味道。 如此,日复一日。 送水送食的间隙,是石室内唯一的“活气”,照宣偶尔会隔着门板,压低声音絮叨两句寺里的闲事,元忌缄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几日,照宣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和一丝邀功般的意味。 “元忌,我跟你说,怀清小姐那边好像出事了!” 元忌盘坐的身形一僵。 “我今早去后山挑水,远远看见禅院那边乱了一下,好像是有侍卫追着什么往西边橡树林去了!动静不大,但看着挺急的。” “哎,你说会不会是小姐想跑啊?不过没听到喊叫,应该没跑远,又被找回去了吧?侯爷的人看得那么严……” 西麓橡木林,是他告知于她的地方。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元忌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在昏黄灯光下显得骇人。 “住口。”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是从未有过的冷厉,“以后,不准再提此事,也不准再来。” 门外,照宣似乎被吓住了,半晌没声音,最终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仓皇远去。 石室内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元忌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跪于佛前,敲着木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用力、都急促。 声声木鱼,如锤在心。 他一遍遍默诵经典,“为救人故,无染着心。是清净施,得大果报……” “啪!” 脑中杂念无数,手中犍槌猛地一顿,木鱼声戛然而止。 此心,果真无定。 元忌站起身,因为长久进食不足,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稳住身形,石壁的寒意透过掌心刺入骨髓。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停顿了一瞬,门内是戒律,是清规,是他苦守了十三年的法度威仪。 沉重的石门向外推开,午后偏西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元忌一步踏出石室,踏入那片久违的光明里,脚步有些虚浮,是久坐所致,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朝着后山的方向,疾步而去。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匆匆行进的僧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先去了西麓橡树林,溪水潺潺,第三块覆满青苔的巨石安静矗立,周围并无异常痕迹,也没有侍卫搜寻的迹象。 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并未完全放下,他略一迟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他的寮房。 寮房所在的区域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他的小屋门扉紧闭,窗子也合着,看起来并无异样。 元忌放轻脚步,靠近房门,正要伸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乌黑的眼珠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哪有半分受惊逃窜的狼狈? 她甚至穿得整整齐齐,只是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 元忌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定格,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眸里风暴骤起,有惊愕,还有瞬间明了被戏弄的怒意。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怀清却不等他说完,像一尾灵活的鱼,倏地从门内滑出,直直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怀清仰起脸,贴着他微僵的胸膛,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狡黠双目微睁,“我被关得快要疯了,让茯苓假装找我,引开他们一会儿,我就溜出来了。” 接着又悄悄说,“他们不敢声张的,怕担责。”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胸膛下急促的心跳,抱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元忌。” 她唤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说,“那石屋子,是不是很黑,很冷?” 元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缩,颤抖。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碎金般洒在她脸上,元忌眼睫缓缓垂落,覆住所有未尽的挣扎。 虽出尘网,犹在樊笼。 17.拥抱 怀清的声音像羽毛,轻飘飘挠在他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那石室黑吗?冷吗? 何止是黑冷,那是能将人骨缝里的意志都冻出裂痕的寂静,是睁眼闭眼都逃不开的牢笼。 元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他想推开她,手臂却像坠了千斤重石,抬不起来。 “回去。”他终究还是找回了声音,声音低哑,“趁人未至,立刻回去。” “我不。”怀清抱得更紧,脸颊在他僧袍上蹭了蹭,像个耍赖的孩子,“好不容易出来,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特有的甜暖,与石室的阴冷陈腐截然不同,元忌身体僵得像块木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远离,可偏偏脚下生了根。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不容于世的图腾。 竹林沙沙,时间在心跳与呼吸的间隙里悄然溜走。 怀清似乎真的只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自由,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逐渐失控的心跳。 元忌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寮房外那片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云絮很淡,风很轻,是山间最寻常的午后。 可这寻常之下,是即将沸腾的暗流。 他本该厉声斥责,将她推开,押送回去,向监院甚至寂源请罪,可舌尖尝到的,只有铁锈般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从踏出石室的,从听闻“橡树林”动静而心乱的那一刻,以及任由她抱着而不作为的这一刻。 戒律清规,十三载修行,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竹林里的拥抱,终究只偷得了片刻。 是怀清先松的手,她将脸颊从他微凉的僧袍上挪开,指尖留恋地划过他紧绷的手臂,然后,向后退了一小步。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带着竹叶的清气,“我该回去了。” 她抬起眼看他。脸上那点狡黠褪去,又变回那个娇蛮不可靠近的侯府小姐。 元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方才被倚靠过的胸膛还残留着温热的错觉,此刻空落落地灌进冷风。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接着侧身让路。 两人走在竹林深处更隐蔽的小径,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心跳与呼吸。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僧袍与裙裾划出的界限。 怀清脚步轻快,而元忌落后她半步,步履沉稳,目光沉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他看着那道背影朝着那片被严密看守的院落,一步步走去。 元忌站在原地,直到那边传来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已看不见她的身影,一切重归沉寂。 之后两日,风平浪静。 禅院依旧如铁桶般密不透风,而异动,是在第三日午后传来的。 一位洒扫的师兄提着水桶路过寮房,见元忌在檐下补经,顺口提了句,“侯爷那边真是心诚,怀清小姐不过夜里多梦呓语两句,竟又请监院师父和几位师兄弟过去诵经清心。” 水桶轻轻搁在石阶上,元忌将补好的经书一一归放整齐,眼帘未抬,像是随口一问,“都请了谁?” “监院师父……还有两位知客师兄。” 听此元忌心一紧,萧屹请去的皆是那夜拜访的师兄弟,那夜雨中种种,这位多疑的侯爷从未真正放下。 照觉笑笑又说,“哦对,还有照宣这小子,乐颠颠也跟着去了。” 线轴从膝上滚落,无声地没入廊下阴影里。 那夜雨大,他戴着斗笠,身形掩在宽大僧袍下,侍卫或许并未看清他的确切样貌,照宣性子跳脱,不知内情,冒失替他。 元忌倏地站起身,僧袍下摆沾着几点未拂净的竹叶碎屑,“烦请师兄,速去禀告寂源法师,只说——禅院有贵客‘清心’,恐需法师亲自持诵,方能稳妥。” 那师兄一愣,见他神色凝肃,不似玩笑,忙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禅院方向疾步而去,元忌脚步很快,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当元忌赶到禅院时,那夜的侍卫头领并未阻拦,月洞门开,里头情形一览无余,而身后侍卫立刻站满进入的空隙封住了所有去路。 院内监院与两位知客僧忧心忡忡,垂首立在廊下东侧,而照宣则被绑在院心树下,昏死过去。 元忌收回余光,目不斜视,侯府人才济济,果真认出那夜的人是他,而非照宣。 萧屹坐在廊中一张铺了锦垫的扶手椅上,身着藏青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半开的经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等他来,萧屹随意将经书扔在桌上,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淡,像打量一件新呈上来的器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屹手里把玩着一颗小巧剔透的羊脂玉扣,怀清站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并未看他,只是背脊挺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所以,你还是坚持,是独自一人,随意走走,丢了这扣子?” 院内,萧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是。”怀清答得干脆,眼神落在虚空处,不与他对视。 “随意走走?”萧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半分暖意,“走到人迹罕至的橡木林深处,走到第三块覆满青苔的巨石边上?” 元忌藏在竹后的手,瞬间攥紧,萧屹为何如此清楚,究竟是有人跟踪,还是那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女儿只是觉得那里清静。” “好。”萧屹扔了那玉扣,小巧玉扣跌落石阶,滚至脚边,元忌垂眸不语,又听,“那夜几位师父曾冒雨送药,颇具悲心,可如今看来,怀清依旧心神不宁。” “本侯便想着,再劳烦几位来诵几段安神经文,以佛力涤荡,或可安定。”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萧屹此举,绝非为诵经,今日借“清心”之名,将怀疑之人悉数召来,是要查证,更是要震慑。 “侯爷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元忌声音平稳,依旧垂着眼,“只是诵经安神,贵在心诚境专,闲杂人等不宜在场。监院师父德高心静,由师父主诵,两位师兄辅之,足矣。” “照宣生性跳脱,修为尚浅,恐反扰清净。小僧斗胆,请侯爷准其先行退下,以免冲撞了经文祥和之气。” 照宣最是无辜,合该安然无恙。 萧屹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叩击的节奏,半分未乱,对照宣顶名冒充一事佯装不知。 等元忌说完,他才缓缓道,“你倒会能言善辩,那夜雨中,也是你替寂源法师进言,说什么‘凶戾未散之地’?” 果然。元忌心头凛然,“小僧愚钝,那夜见蛇宠异动,心忧小姐,惶恐之下复述师父平日教诲,言语冒失,还请侯爷恕罪。” “惶恐?本侯看你,镇定得很。”萧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元忌低垂的眉眼上,“那你再说说,今日此地,可还有‘凶戾’?可还需‘回避’?”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刁难与逼迫。 院中落针可闻,监院额头见汗,两位知客僧屏住呼吸,照宣恍惚醒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不知所措地看着元忌。 怀清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元忌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屹今日,就是要见血。 他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迎上萧屹的目光。 “侯爷,”元忌声音依旧平稳,“佛门清净地,本意消灾解厄,非为滋生事端,小姐既在此祈福,侯爷亦盼其安康。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过刚易折,弦紧易断。今日若以威压之,恐非但不能安神,反添惊惧,于小姐病体无益,于侯爷慈名亦恐有损。” 萧屹听完,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好一个‘过刚易折,弦紧易断’。” 主位上的男人不怒自威,笑着摇头,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寒冰,“本侯行事,何时需你来教?看来,这含光寺的经文,是没能磨掉你半点‘妄念’与‘聪明’。” 他不再看元忌,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照宣,“既然你师兄说你心性跳脱,那便先从你开始,让你好好收收心。” 萧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二十戒棍,给你长长记性,什么是规矩。” “侯爷!”监院急呼。 “父亲!”怀清猛地站起。 侍卫已上前拖起瘫软的照宣,元忌瞳孔骤缩,上前一步,“侯爷!一切皆因小僧而起,小僧愿代罚……” “代罚?”萧屹打断他,眼神睥睨,“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代罚?” “本侯罚的,就是这妄图冒名顶替之徒,你既巧言善辩,便好好看着,看看你的‘道理’,护不护得住他。” 话音落,戒棍高高扬起。 “啊!” 照宣的惨叫与棍棒着肉的闷响同时炸开。 18.私刑 怀清被仆妇按住,嘴唇咬出血来,死死瞪着行刑的侍卫,又猛地转向萧屹,眼神里的怒火与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被死死压住,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只会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更危险。 元忌站在原地,看着棍子一次次落下,耳边那一声声闷响,像是砸在他神魂上。 他所有的机辩,所有的权衡,在绝对的力量与蛮横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一棍,又一棍,照宣的惨叫从凄厉变为微弱到最后快没了声息,像块破布般瘫在长凳上。 “萧屹!” 一声嘶喊,破了音,像裂帛。 院内死寂,空气凝成冰,棍子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声音来处,怀清挣脱了仆妇的钳制,踉跄着扑到廊下,扑到了萧屹脚边。 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狼藉,仰着头盯着萧屹,那双总是带着点嘲弄或疏离的眼,此刻只剩下哀求。 “是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住他常服下摆,指尖用力到发白,“是我自己去的后山,不关他们的事。” “缘由。”萧屹语气沉沉,不辨喜怒。 “为寻找青黛的下落,我把寺庙翻遍了,只有那片橡树林没找过,我想着她会不会被关在那里,会不会还活着……” 她语无伦次,真假掺半,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萧屹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摆,甚至微微俯身,指尖挑起她一缕汗湿的乱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堪称轻柔。 “承认了就好。”萧屹打断她,手指滑过她冰凉的脸颊,“阿清,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想找就能找,想得就能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回她脸上。 “尤其是,当你试图用一些小聪明,挑战规矩的时候。代价,往往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怀清瞳孔骤缩,心头掠过不祥的寒意,萧屹已直起身,抽回被她攥住的衣摆,目光悠悠移向依旧挺立如松的人身上。 “方才你说,诵经贵在心诚境专,闲杂人等不宜在场,以免冲撞?” “是。”元忌仿佛早已预料,不卑不亢。 “那依你之见,”萧屹语气玩味,“阿清今日心神不宁,惊梦呓语,可是因为身边有‘闲杂人等’,扰了清净,生了‘冲撞’?” 诛心之语,将怀清的“不宁”归咎于身边人,尤其是他这个的“闲杂”僧人。 元忌心口发凉,未置一词。 萧屹也不需要他回答。 “看来是了。”萧屹自问自答,语气转冷。 “身为僧人,不知避嫌,反惹香客烦忧,乱其心神,其罪一。” “巧言令色,试图扰乱法度,此为罪二。” 萧屹坐回高位,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向前倾去,俯视着院内的众人,“两罪并罚,二十戒棍。就在此地,让你也学学,什么叫‘法度’。” 最后二字,掷地有声。 “侯爷!”监院骇然失色。 怀清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屹,又转头看向元忌,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 “你若再开口,”萧屹对她,也是对所有人说,“便再加二十。” 元忌沉静不语,没有求饶,更没有辩解。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并非因为怀清那番辩白。 而是因为他那夜雨中不该有的“多事”,还因为他方才试图为照宣开脱的“巧言”,更因为萧屹要折断所有可能成为怀清“倚仗”的人。 萧屹要折断他这根“倚仗”,就在她眼前。 元忌走到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得颜色深暗的地面上,面对着那株枯瘦的老梅,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板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僧裤,直抵膝盖。 怀清看着元忌沉默地走向院中那片被照宣的血浸染的地面,看着他屈膝跪下,背影挺直孤绝。 心脏一下下,沉坠着,坠入无边冰窖,怀清跪在地上,却不敢再看元忌一眼,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她从未想过,她的嬉闹,她的随意,她短暂的自由会换来这样的代价,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精准地,击打在她最无力保护、也最不愿牵连的人身上。 侍卫的棍棒,再次扬起,对准了那个沉默的背影。 “砰!” 第一棍落下,声音比打在照宣身上时更闷,更沉,僧袍猛地凹陷下去,布料撕裂声清晰可闻。 元忌身体向前一倾,双手撑地,指骨泛出青白色,他闷哼一声,那声音极低,极压抑,却像钝锤,狠狠砸在怀清心口。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喉中翻涌出腥甜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不再出声,不再动弹。 第二棍,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暗红的颜色迅速在棕黄僧袍上洇开,扩大。 元忌跪在地上,掌心下是照宣的血水,他无意识蜷缩手指试图抓着什么,颗颗汗珠砸在地上。 他原以为一番巧言能揽罪于己,只是没想到萧屹喜怒不定,可惜,可惜还是没能护住照宣。 棍棒一次次落下,精准,冷酷,毫不留情,元忌的背脊早已不复挺直,他被迫伏低身体。 僧袍后背已被打烂,与模糊的血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棍棒抬起,都带起细碎的血沫和布屑。 血,顺着破损的衣料,沿着脊沟,蜿蜒流下,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元忌的手臂开始颤抖,撑地的指尖抠进石板缝隙,磨出血来,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痛呼锁在喉咙深处。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背上那一下下仿佛要敲碎骨头的剧痛,提醒着他还在承受。 十棍,十五棍…… 元忌再也撑不住,整个上半身瘫倒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粘腻的血泊里,视线涣散,只能看见眼前被血染红的纽扣,那是一颗小小的羊脂玉扣,顶端镂着精致的侯府印记。 正是怀清失落的那一颗,被萧屹随手扔下。 第十八棍落下时,他已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种麻木钝重的撞击感,和体内某种东西正在寸寸碎裂的幻听。 就在他以为会这样死在乱棍之下时,那夺命的击打,忽然停了。 “还剩两棍。”萧屹淡淡道,将茶盏搁下,“记着。” 然后,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上前。 元忌瘫软在地,意识模糊间感受到麻木的身体被拖了起来,血顺着他的裤脚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断续的痕迹,最后将他拖至昏死过去的照宣身侧。 萧屹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先是放在闭目不言的怀清身上,接着掠过院内面如死灰的众人,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院门口的身影上。 “寂源法师。”萧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寺中弟子,还需多加管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寂源合十,垂眸,“侯爷慢走。” 直到萧屹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散去,监院等人如梦初醒,慌忙扑向生死不明的照宣和元忌。 寂源法师快步走来,探了探鼻息,眉头紧锁,“还有气,快,抬去药寮,小心些!” 几名僧人连忙上前,耳边哭喊不止,元忌软软地垂着头,像是了无生气,昏暗的视线里,他看到怀清被仆妇强行带回屋内。 元忌想说什么,却只能呛咳一下,紧抿的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液。 身体被小心翼翼抬起,元忌无力蜷曲着垂在血泊里的手,极力想要蜷缩握紧什么东西。 是那颗被弃之敝履的羊脂玉扣。 沾满了他的血的玉扣,静静躺在他猩红的掌心。 19.因果 禅院廊下,暮色沉沉,药香混着陈年檀香,元忌背上的伤已被上药包扎,素白棉布下,血色仍隐隐渗出,他只着一件白色僧袍内衣,松松披了件外衫,坐在寂源对面。 一张简单的木质棋枰摆在两人之间,黑白棋子错落,是一局未完的残局。 但元忌没有看棋,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在昏暗的烛光里模糊不清,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他垂着眼,摊开的右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玉扣,边缘沾着些许尘土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污。 “师父。”元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弟子有一惑,始终参不透。” 寂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棋局,也落在他掌心,“参不透什么?” 元忌未即刻言语。他低头盯着掌中那点冰凉莹白,他声气低缓,似在说旁人事。 “弟子参不透,为何有人明知是泥淖,明知是劫,是妄念,是业火焚身,此心依旧会为之牵动,为之痛,恨不能以身代之。” 寂源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落下一枚白子,“爱憎怨憎,贪嗔痴慢,皆是众生相,你见之,感之,便是着相。” “可若见之不能救,感之不能助,此相着与不着,又有何分别?” 元忌反问,第一次带着尖锐的语气,“今日师父若晚来一步,照宣便废了,弟子巧言令色,搬出利弊,侯爷可曾动容分毫?佛法慈悲,可曾挡下半记棍棒?” 声声质问,重若千钧,那枚玉扣轻轻置于棋枰之上,正压在一枚关乎黑棋气眼的要害之处。 元忌抬眼,眸中是一片赤红的虚无沉寂,“当年师父雪中拾回弟子,问弟子可愿放下前尘,皈依我佛。” “弟子答‘愿’,可师父当真信了么?” 寂源捻动珠串的枯指顿时停住,元忌续道,字句皆似从冰窖里捞出,“弟子入含光寺,非为避世,实为存身。” “可恩情如山,师父教诲,弟子不敢忘。弟子持戒十三载,日诵《楞严》,夜抄《心经》,笔墨耗了不知几许,纸张垒起可逾人高。” 元忌费力攀爬起身,肩骨因忍痛而微微耸着,额角冷汗涔涔,衬得面色愈发青白,可仍固执地走经书柜。 他双手颤抖,握住高阁之上的经书,忍痛的身体已到极限,双膝归于地上,卷卷经书被扯出摔了一地。 而那黄纸黑字之上,整行整页,皆是肃杀的赤色。 苍白的唇间溢出血水,元忌跪在地上,跪在经书之上,声音艰涩,带出血沫腥气,他嗤笑着,不知是在笑谁。 “十三载寒暑,弟子每回搁笔,待墨迹干透,纸冷如铁,弟子才惊觉那满纸的‘空’、‘无’、‘净’字底下,洇开的,竟全是‘杀’字。” 焚一遍,深一寸;抄一卷,涨一尺。那赤色,不在纸上,在灵台深处,早已浸透骨髓,融进精血。 气息因背上剧痛而凌乱,元忌浑身冰冷,仿佛回到十三年前。 泰和二年那场百年大雪,埋的不止饥民冻骨,还有京西柳巷七十八口性命。 “弟子隐姓埋名,苟活于此,日日对着香火供奉的金身佛像,念着慈悲为怀的经文,并时时警醒,‘因果自负’、‘业力轮回’,对不见天日的勾当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那双垂下的眼眸沉静甚至空洞,“可诵经万遍,弟子心中戾气,不曾消减半分。” 他知侯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知含光寺藏污纳垢,被侯府视若私库、往来密谈。 他更知密道用于何处,知侯府何时驾临,知寺中香油从何而来。 可佛家言恒顺终生,他忍着,看着,等着,日夜叩首拜佛,只是佛祖未曾回应他,他潜伏十三载,忍了十三载恨,包括今日因情而起的、连己身都鄙弃的欲念如今皆成焚身之火。 “弟子破了戒,不止一次。”元忌慢慢蜷起手指,热泪滑过鼻梁,承认得干脆而痛苦,身心皆失。 元忌看向寂源,眼神哀求,还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师父,您告诉弟子,戒定慧,三无漏学。可若‘戒’已破,‘定’已失,心中唯余痴妄恨毒,这‘慧’……又从何而来?” “佛说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可强权凌虐无辜,佛祖金身只是默然。” 元忌忽的低笑,“原来持戒不能心安,诵经不能消业,佛法更不能度厄惩恶。” 窗外风声更疾,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呜咽,禅房内,一灯如豆,残局未解。 “所以,”寂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是开示,而是确认,“你破戒失定,便是今日这般,摔经毁卷,以血污佛,口出妄言?” 元忌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鲜血渗出得更快,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佝偻着,却不再跪伏。 “佛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泰和二年的血,流了便是流了,冤魂徘徊十三载,至今未得‘轮回’,萧屹高坐庙堂,手握权柄,恣意践踏,也不曾见‘报应’加身。” 元忌踉跄站起,几乎跌倒,用力撑住了身旁的书架,书架摇晃,更多的经卷哗啦落下,摊开在他脚边,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看来却荒谬至极。 他沉声道,一字一句,“所以弟子今日,并非问佛。”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赤红未退,却逐渐恢复清明。 “十三年前,师父雪中拾我,授我佛法,予我安身之所,此恩如山,是因。” “如今弟子心中所剩,唯有旧债新妄,痴毒恨火,此为果。” 背上伤处因心绪激荡而崩裂,新血迅速洇红棉布,元忌仿若无知无觉,踩过经书,“弟子今日将这些尽数剖开,非为求师父度化,亦非求佛祖宽宥,弟子是想问师父——” “您当年种下的因果,今日,还认不认?”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寂源法师花白眉须,他久久没有说话。 “因果……” 声气极缓,每个字都似在齿间碾磨过。 “十三年前,老衲于雪中拾起的,是个活人,不是一段仇,一腔恨。” “给你衣钵,授你经文,圈你在寺墙之内,是种因,而这因,结的是师徒名分,是方外清净,是盼你将一身戾气,熬成蒲团上一缕冷烟。” 他顿了顿,目光下落,停在元忌已攥出鲜血的手上。 “可你如今告诉老衲,那戾气未散,反添新妄。戒破了,定摇了,心头烧的不止旧年血火,还有眼前劫数。” 元忌垂眸,不语。寂源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沉稠的夜色,仿佛在与虚空对话。 “你问老衲,认,还是不认。”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无喜无悲,只有一片阅尽沧桑的倦。 “这十三年晨钟暮鼓,粥饭袈裟,难道皆是虚妄?你额上戒疤,腕间菩提,难道皆是假象?老衲坐在这禅院里,看了你十三年。” 念珠停转,被轻轻搁回枰上,就压在棋盘上染血玉扣之旁,温润木质挨着冰冷玉石。 “认如何?不认又如何?” 寂源的声音低下去,字字凿心,“不认,今日你便不是元忌,只是寺中一个破了淫戒、生了妄念、需受严惩的野僧。寺规如何,你清楚,更不必老衲多言。” 元忌的呼吸骤然一窒。 “若认”,寂源缓缓转回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终于再次对上了元忌赤红的眸。 “那你便还是元忌,老衲的弟子,含光寺的僧人。你背上的伤,寺里会治;你今日的犯戒,老衲会压;你往后的路,仍在寺墙之内,仍受戒律约束。” 烛光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因果既种——” 寂源的话音在此处,极微妙地一顿,只见枯瘦手指里的那枚白子,轻轻落向棋盘。 落点,并非任何攻杀救应的要害,而是落在了元忌方才按下的那枚染血玉扣的正上方。 白子温润的光泽,轻轻覆住了玉扣的污浊与血色。 仿佛一个无声的封印,又仿佛,一个默认的承载。 “一切随缘。” 此句轻若飞灰,却重如惊雷。 元忌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望向寂源,背上的伤剧痛着,心里的火却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子、一言、一物,骤然浇上了一瓢冰水。 不是熄灭,是将那焚身的烈焰,暂时压于硬石之下,沉甸甸的。 元忌指尖颤抖,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如初见时那样跪在地上,额头,缓缓地、重重地,叩向地面。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紧阖的眼角,猝然滴落。 既结新缘,杀孽与痴妄从此便不止一人的业果,这便是寂源给他的第二个“因果”。 20.梦H 石室无窗,不知晨昏。 元忌在冰硬的蒲团上打坐,背上的痂早已脱落,留下纵横交错的暗红新肉,萦绕周身的药味淡了,只剩陈年香灰和石壁渗出的阴冷潮气。 在日夜颠倒的石室里,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起初只是热,从丹田深处漫上来的,陌生燥热,烧得他口干舌燥,然后,他看见了怀清。 不是在佛堂,也不是在竹林,是在一片虚无的、只有朦胧光影的地方。 她穿着那日雨夜单薄的月白寝衣,衣襟散乱,乌发如瀑,赤着足,一步步朝他走来,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狡黠或倔强,只有一种懵懂的迷茫。 “元忌……”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刮耳廓。 蒲团之上,紧阖双目的人眉心蹙着,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你想让我走吗?”她赤着足,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在他耳边吐息,气息灼热,“你的心跳得好快……” 他想后退,背脊却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微凉指尖轻轻点在他紧抿的唇上,然后,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下滑,划过凸起的喉结,停在僧袍严密的交领处。 她仰起脸,几乎贴着他的唇,“你想我了吗?” “不可……”元忌摇头,想喝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近到能看清她羽睫上细小的水珠,近到她身上的气味彻底将他包裹。 鼻端仿佛真萦绕起那缕幽香,元忌猛地收紧手指,木珠硌得掌心生疼,可那气息非但没散,反而更清晰地纠缠上来,丝丝缕缕,往他四肢百骸里钻。 “你说话啊……”她指尖一勾,那系得一丝不苟的僧袍领口,竟被她轻易挑开。 仿佛偏要问出个答案,执拗地撩拨着他,元忌喉结滚动,无意识间,已经低声道,“说什么……” 僧袍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干净却紧绷的胸膛,她的指尖覆了上来,不再是冰凉,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心口处画着圈,缓慢地,折磨人地下移。 忽然握住那处孽物,“说你想我。” “唔……”元忌浑身僵直,血液却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疯狂奔流。 这是心魔,他应该推开她。 可那被他刻意压抑、鄙弃、视为最大业障的欲念,已击垮理智,他近乎堕落,沉溺于这梦境不愿挣脱。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颤抖着,覆上了她搁在他小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唇落了下来,带着甜暖的香气,在梦中他放任自己迎上去,舌尖滚烫,身体相贴,没有布料阻隔,只有肌肤相亲的颤栗,渴望越发失控。 耳边是她的轻笑,接着湿滑小舌离开了空中,他急不可耐地去追,却被柔软的小手抵住胸膛。 “给我……”元忌捉住怀清的手啄吻,高大身躯压下,几乎全部覆盖在她身上。 她笑笑,指尖点过他的五官,元忌双眼迷离,埋进她的掌心,这种亲密碰触的感觉让人着迷。 他的怀清多么善良,大发慈悲给了他渴望之物,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舌尖极轻地舔过,却最终还是被他捉住吃含进嘴里。 她夹住他的腰,挺腰凑近,在耳边唤着,“元忌,进来。” 轰—— 最后一丝清明崩断。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唇胡乱地落下,寻到她的,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完全侵入地吮咬,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怀清发出细小破碎的呻吟,不仅不躲,反而更热烈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僧袍彻底散落在地,他将她压在地上,挺身,灼热坚硬的顶端抵上那柔嫩濡湿的入口,然后,腰腹用力,沉身—— “嗯啊……嗯……嗯……” 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春水,眼眸半阖,水光迷离,脸上染着动情的薄红,细碎的呻吟从她唇间不断逸出。 他抱着她,全根没入,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感受着内里每一寸娇嫩的褶皱都在抗拒,以及疯狂地吮吸、绞紧。 那种被彻底包裹、填满、甚至几乎要被融化的触感,让他再无思考的空间,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她留出适应的时间,只是更凶猛的索取。 他扣着她的腰,开始用力地、近乎狂暴地撞击,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直抵花心,撞得她娇躯乱颤,呜咽连连,而每一次抽出又带出黏腻的水声,复又狠狠贯穿。 他将她抵在石壁上,抬起她一条腿,环在自己腰侧,用力压向她,石壁在剧烈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肉体拍打的声音,黏腻的水泽声,和他粗重的喘息,混杂在一起,淫靡得令人耳热心跳。 “慢、慢些……啊……”她求饶,声音却媚得能滴出水。 他恍若未闻,只凭着本能,更狠、更快地顶弄,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再次狠狠吻住她,将她的呻吟尽数吞吃入腹。 汗水从两人紧贴的肌肤间渗出,滑腻一片。她的长发早已汗湿,黏在潮红的脸颊和雪白的颈间,眼神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情潮翻涌。 元忌拨走她脸上的湿发,腰身快速耸动,喘息着呢喃她的名字,“怀清,怀清……” 怀清,怀清,他的怀清,怎能让他不想念呢。 仿佛看透他的内心,她的腿将他缠得更紧,断断续续道,“元忌……嗯啊……你想,你想我吗……” “想。”元忌不假思索,下体抽送得又快又重,唇贴着她的耳边,爱语不断,“想你……好想你……想见怀清……” 快感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积聚在小腹深处,他感觉自己那处在她体内胀大到极致,跳动得快要爆炸,而紧窒的甬道也收缩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不断吮吸着他。 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世间只有彼此,肆意交欢。 在即将进入顶峰时,他忘情地呼唤,“怀清,怀清——”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猝然砸在石门上,也砸碎了所有梦境。 元忌猛地惊醒,所有的火热、紧窒、呻吟、撞击都瞬间抽离,热汗瞬间浸透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下腹那处难以启齿的灼热与坚挺,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梦境是多么荒唐、多么真实、多么不堪。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空茫地瞪着前方冰冷的石壁,仿佛还能看见那具白得发光的胴体,听见那撩人的呻吟。 元忌脸颊滚烫,耳根烧得厉害,一种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兜头浇下,却始终浇不灭身体深处那团邪火。 “元忌师兄?元忌师兄?”门外传来迟疑的呼唤,伴着再次的叩门声,“您醒着吗?寂源师父让我来传话,寺里来了贵客,请您去禅院一趟。” 贵客。 元忌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身体反应。 背上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可在下腹的灼热中,却形成一种荒谬的酥麻。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站起身,梦中那种极致的感官冲击余韵未消,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就是“欲念”。 元忌目光冷了下来,这就是他可以向师父坦然承认恨意,却独独无法直面的东西。 十三年的晨钟暮鼓,什么禅定,什么止观,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师父那句“心无安定”,原来不是预判,而是早已看穿。 看穿他元忌,骨子里就不是什么清净种子,剥开那些“不得已”、“救命”、“怜悯”的遮羞布,最底下蠕动的,就是这见不得光的欲念。 可笑的是,这淫靡之梦竟随着欲念一起疯长,缠得他呼吸窒闷。 这比仇恨更让他恐慌。 动心,乱性,其危险,远甚于恨,恨让人清醒,欲却让人沉沦。 元忌拾起散落在地的僧袍穿好,然后推开石门。 天光涌进,有些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