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人外百合)》 世界背景 末日之时,人类面临着巨大的灾厄,社会崩塌、道德毁灭,而人性的脆弱与恶意则被无限放大 体制瓦解,人们为了生存,对同类举起了屠刀 陨石坠落的天灾,除了造成地球上多数的大陆沉没海底,随着陨石携来的异化物蔓延在全世界,导致生物变异,人类从原本的统治者转成猎物 而在那场世纪大浩劫中,人类的数量被消灭了80%,最终剩下的人类在仅存的大陆上建立了7座倖存者基地,而后以中央基地为首,形成如今政权 而在这场大浩劫中,除了彻底改变人们熟悉的生活形态,也有少部分的人类在异化物的侵蚀下并未变异成行尸走肉,而是因此得到进化 而这些特殊的倖存者则被称作异能者,在那大浩劫中,在人类数量不停削减的,为了使文明不致灭亡,倖存的异能者们不得不团结一致,在这废土中生存 而在无数牺牲与努力下,他们成功了 倖存的人类学会驯化变异的生物,甚至是狩猎异兽 而在拮据而坎坷的环境下,倖存的科学家在基地的保护下日夜不停的研究着,最终手上的技术也有了突破性的发展 而经过无数失败与尝试,人们终于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废土上,重新种植养育出可食用的生命 而已经渐渐习惯废土生存的人们,更是在这片绝望的废土上,孕育出新的生命 由异能者血脉而出的新生命,同样继承了异能者对异化物的抗性,即使是普通人,对于异化物的抵抗力也远高于过去的旧人类 而随着基地政权的完善,人们逐渐捡回失去的理智和文明,随着第一任统领的诞生,由此奠定了新世纪的开始 那已无法回顾,消失的古文明,被后来的人们称为旧世纪 而那令人绝望而黑暗的百年,则被后来的人们称作灰世纪 随着新世纪的发展,现在的人们渐渐遗忘关于灰世纪的阴霾,却是不敢遗忘那段歷史所代表的黑暗与绝望 而如今,在第四任总领的领导下,新世纪的人类们,正往欣欣向荣的发展,而这片废土,也成为了他们的家乡。 序章:新世纪的黎明 灰世纪第九十七年,最后一场「净化之雨」停歇时,倖存者们从地底避难所的缝隙中,第一次看到了铅灰色云层后透出的、稀薄而真实的阳光。 大地不再是记忆中流淌着腐臭与辐射的炼狱。 曾经吞噬城市的黏稠黑潮已然褪去,留下的是被异化菌斑覆盖的钢筋骨架,和一种在废墟缝隙间顽强生长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蕨类植物。 空气中依旧瀰漫着铁锈、臭氧与某种未知孢子的混合气味,但至少,不再致命。 李响推开了那扇锈蚀了半个世纪的厚重铁门。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在死寂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他身后,数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希望。 他是「第七避难所」的所长,也是此刻所有倖存者的领路人。他的脸上佈满了辐射留下的瘢痕,左眼装着一个从旧世废墟中淘换来的简陋义眼,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红光,扫描着前方的环境。 「辐射值…降至临界点以下。」他的声音因长期缺乏饮水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空气成分…可支持基础呼吸。外部环境,初步判定…具备有限生存条件。」 长达近百年的地下囚禁,无数次希望破灭后的血腥教训,早已磨平了他们轻易表露情绪的能力。 他们只是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避难所的大门,像一群从墓穴中爬出的幽灵,站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举目四望,文明曾经存在的证据以一种残破而诡异的方式呈现。 倾颓的摩天大楼被巨大的、脉动着的肉质藤蔓缠绕;柏油路面的裂缝中,绽放着色泽艷丽、形状却令人不安的花朵;远方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嚎叫,低沉而充满威胁。 但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在扭曲的植被覆盖之下,仍有钢铁的骨架屹立不摇;在变异生物的巢穴旁边,有清澈的溪流从岩缝中淌出。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异响。 并非鸟类,而是某种…引擎的轰鸣。 所有人惊恐地抬头,只见三架涂装着陌生标志的垂直起降飞行器,如同钢铁巨鸟般撕开云层,在他们头顶盘旋。 它们的造型与灰世纪的科技风格迥异,线条更流畅,带着一种废土之上淬炼出的实用主义美学。 为首的飞行器缓缓降落,舱门滑开,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她穿着一身拼接改造的动力外骨骼,肩膀上有一个些许磨损却仍看的出由齿轮、麦穗和断剑组成的徽章——后来,所有人都将认识这个标志,它代表着中央基地,代表着秩序与重建的火种。 再过不久,她将在眾望所归下成为中央基地第一任总领,但此刻,她却违反了数条安全条例,瞒着基地上层和大部分部下,动用了某些即将被收归的「权限」,亲自率领一支绝对忠诚的小队,来到了这个信号微弱、风险未知的区域。 「我是苏菲,中央基地先遣军第三护卫队队长。」女人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废墟。「我们监测到这里有生命信号。第七避难所的同胞们,你们并非孤军奋战。」 她的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倖存者,最终落在李响身上。 「灰世纪已经结束了。」她宣告,声音里带着一种开拓者独有的、坚韧不屈的信念。「我们在东方建立了据点,有乾净的水、可种植的土地,还有…未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李响上前一步,独眼死死盯着对方,手按在了腰间自製的电击棍上。 灰世纪的教训之一:永远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尤其是那些装备精良的。 苏菲没有动怒,她只是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扔了过去。「就凭我们愿意分享最后的净水。就凭我们选择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等你们饿死、或者被异兽发现。」 李响接过水囊,迟疑地喝了一口。 是乾净的、清甜的、没有任何异味的水。 对于喝了几十年循环过滤污水的他来说,这一口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 他身后的倖存者们,也终于发出了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那是希望重新燃起的声音。 「跟我们走,或者留在这里。」苏菲的声音缓和了些,「选择权在你们。但我们将在日落前离开。这片区域的夜晚,属于那些『进化』了的掠食者。」 李响回头,看着那一张张渴望生存的脸庞。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废土的空气依旧呛人,却带着自由的气息。 「我们跟你们走。」他说。 就在他们准备登上飞行器时,远处一座半塌的电视塔顶端,一个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一双浅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拾柒蜷缩在那里,像一隻冷漠的猫,脖子上松垮地围着一条灰色的旧围巾。她看着这群挣扎求存的人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也是偷跑出来的。白色公寓的静謐几乎要让她窒息,她需要出来透透气,所以趁着苏菲外出执行任务的空档,独自溜达到这片熟悉的废墟,看看这个正在缓慢復甦的世界。 体内那股新生的、不灭的力量让她无所适从,唯有在过去的残骸中,才能找到一丝虚幻的锚点,却没想到会刚好碰见对方。 在她身边,一缕如有生命的黑色雾影轻轻缠绕着她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讯息。 「……新的时代吗?」她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阿伊,你看到了吗?你沉睡的这些年,这些小傢伙…倒是挺顽强的。」 她看到苏菲开始指挥队员协助倖存者登机,知道他们准备返航。 拾柒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开始在阴影中缓缓消融。 「该回去了…要是被发现我在这儿,这傻孩子肯定又要分神担心了……」 在苏菲似有所觉,抬头望向电视塔的前一秒,那缕黑雾已悄然裹住拾柒,如同沉入水底的墨跡,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废墟的阴影深处。 她没有现身,只是默默看着飞行器载着那些希望的种子,轰鸣着消失在东方的天际线。 那单薄的身影悄然融入身后更深的废墟阴影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一天,后来被载入史册,定为新世纪元年元日。 旧的纪元在血与火中崩塌,而新的纪元,就在这片充满未知、危险与一丝微光的废墟之上,伴随着倖存者们蹣跚的脚步,以及隐匿于歷史阴影中的守望者,悄然开啟。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一章:废墟岭的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一章:废墟岭的访客 晨光穿过辐射云层的缝隙,在废墟上投下病态的黄绿色光晕。 林伊跟在亚洛身后半步,靴底碾过混凝土路面上结晶的盐渍,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的目光扫过两侧倾颓的建筑残骸,那些钢筋裸露的骨架间爬满暗红色藤蔓,肥厚的叶片背面闪烁着金属光泽。 「小心脚下。」亚洛头也不回地说,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这区域的地下排水系统早就瘫痪了,雨季时会冒出些…不太妙的东西。」 林伊点点头,避开路面上一滩泛着虹彩的积水。 自从三天前在第四基地外围被巡逻队发现,她就被带到中央基地接受各种检测。那把刻着陌生文字的配枪是她唯一的随身物品,而身上那些已经癒合的伤疤,都在无声诉说着她遗忘的过去。 「那是旧城区的边界。」亚洛突然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道锈蚀的铁丝网。「灰世纪时,一般人被赶到外城居住,直到新纪元3年《平等法案》颁布。」年轻总领的湖绿眼睛微微瞇起,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第一总领苏菲执政期间,普通人陆续迁入中央区。到第二总领上任时,这里已经基本废弃。」她踢开路边一隻甲壳类生物,蓝紫色体液在路面上晕开,「他原本想把这片改造成特殊部队训练场。」 风掠过废墟,带来一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远处,一座三层白色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中,外墙爬满的血藤在风中蠕动,像是无数伸出的血管。 「直到遇见我们顽固的钉子户。」亚洛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谈判持续了三个月,最后达成协议:基地负责维护那座白色公寓,而她……」 「……接受特殊部队的调遣?」林伊猜测道,声音因为长期不说话而嘶哑。 亚洛轻笑一声:「差不多。不过更多时候是她在指挥我们。」她迈步向前,军靴碾过路面裂缝中鑽出的萤光菌类,「拾柒活过四个世纪,见过我们无法想像的恐怖。脾气古怪,但比你想像中好相处。」 林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刻痕。远处那座白色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的太阳能板早已破碎,像一排残缺的牙齿。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物周围那片花园,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那些植物依然呈现出反常的深红色,在灰暗的废墟中如同凝固的血跡。 「血藤。」亚洛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靠吸收异兽血液生长。别靠近,那些藤蔓会主动缠绕活物。」她顿了顿,「除了拾柒。它们对她……有种奇怪的温顺。」 随着距离缩短,林伊注意到白色公寓的细节,虽然外墙爬满藤蔓,但门窗都完好无损;前廊的木质地板虽然斑驳,却看不到明显的腐朽痕跡;就连那些破碎的窗户,边缘都被仔细打磨过,防止划伤。 「她一直这样……独自生活?」林伊问道。 亚洛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最初几十年不是。后来……」她的目光飘向远处,「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现在除了每週的补给队,很少有人敢靠近这里。」 她们穿过一道无形的界限,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林伊感到耳膜轻微胀痛,彷彿穿过了某种屏障。这里的血藤更加茂密,有些藤蔓粗如手臂,表面佈满类似脉搏的搏动。 「从现在起,别碰任何东西。」亚洛的语气严肃起来,「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带着她的『印记』。上次有个蠢货想摘朵玫瑰,结果在医疗中心躺了两週,梦话里还在求某个不存在的神明饶恕他。」 林伊注意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骨骼,全都乾净得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你的任务有两个部分。」亚洛边走边说,声音压低,「第一,协助她处理特化异兽。第二,也是更重要的——照顾好她。」 「她经常忘记进食,」亚洛继续说道,「有时会连续几天沉浸在那些该死的古籍里。如果发现她脸色特别苍白,就把这个混进她的茶里。」她递过一个小金属盒,里面装着几颗血红色的胶囊,「浓缩营养剂,基地实验室特製的。别问原料是什么,你不会想知道的。」 「还有她的作息……」亚洛叹了口气,「完全颠倒。可能凌晨三点在花园里修剪玫瑰,也可能在正午时分裹着毯子发呆。别试图纠正,只要确保她不会在发呆时被突然出现的异兽叼走就行。」 林伊默默记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越来越近的建筑。现在她能看清花园里的景象了——那些玫瑰的花心深处似乎有东西在蠕动,花瓣边缘闪烁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 「四百年的时间太长,让人变得古怪也很正常。」亚洛突然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别怕,她不会伤害你。」 林伊没有回答。她注意到公寓二楼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个身影苍白得像个幽灵。 「最后一件事,」亚洛在白色的栅栏门前停下,「别问起她的过去,如果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 栅栏门自动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伊闻到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这气味让她头晕目眩,彷彿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低语。 亚洛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平静: 「准备好见见我们最年长的元老了吗?」 她们站在白色公寓的门前,门板上刻满了难以理解的符号,有些像是古老的文字,有些则纯粹是几何线条的疯狂组合。林伊感到配枪在腰间微微发热,彷彿在回应什么。 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二章:书堆中的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二章:书堆中的不灭者 黄铜钥匙插入生锈的门锁时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开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变的纸张、某种草药的苦涩、以及掩盖在最下面的,参杂着玫瑰香气,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拾柒。」亚洛的声音穿门而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冷调,「我带新玩具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某种液体滴落的声响从深处传来,嗒、嗒、嗒,像坏掉的鐘錶。 昏暗的室内,走廊墙纸虽然泛黄剥落,但地板却出奇地乾净,连角落都看不到积灰尘。两侧墙上掛满泛黄的照片和地图,大多数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内容,唯有一张特别清晰,黑发女子站在由异兽尸体堆成的小山上微笑,她身后盘旋的黑色雾状触鬚如同活物。照片下方的铭牌写着:「新纪元47年,北部防线保卫战」。 亚洛翻了个白眼,大步走向声音来源。林伊紧跟在后,注意到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青铜掛鉤,上面掛着乾枯的玫瑰,被精心保存在玻璃罩中。 推开客厅门的那一刻,窗帘遮蔽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如水般漫出。林伊眨了眨眼,才适应室内的光线。 整个客厅像是被知识的风暴席捲过。书籍、捲轴和电子阅读器堆成摇摇欲坠的塔楼,有些已经坍塌,在波斯地毯上形成文字的废墟。但奇怪的是,这些看似杂乱的物品都避开了房间中央的一片区域,那里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个水晶花瓶,插着三支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墙上钉满手绘的星图和古怪符号,茶几上的煤油灯将一切镀上流动的金边。而在这一切中央,陷在皮质沙发里的,是一个几乎被书海淹没的身影。 「小暴君来了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灰色围巾滑落,露出苍白的脖颈,上面交错的青紫色掐痕触目惊心,像是某种自毁的图腾。拾柒慢条斯理地合上膝头的《死灵之书》,黑发间夹杂的银丝在灯光下像撒了一把星屑。 「新搭档。」亚洛踢开挡路的《深渊生物图鑑》,公文包随意丢在一叠古籍上,「林伊,特殊部队调来的。从今天起,她负责盯着你吃饭、睡觉、以及……」 「……别在任务途中把自己搞成碎肉?」拾柒掀开脸上的书,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歪头打量林伊,忽然笑了,「四总领什么时候兼职保母了?」 亚洛的指尖敲击桌面,节奏精准如倒数计时:「上週北墙巡逻队发现你昏倒在花园,体重比标准值低20%。如果这叫『健康』,那我确实该考虑把医疗部改建成餐厅。」 林伊的目光扫过墙上的血玫瑰壁画、茶几上乾涸的药剂瓶,最后落在拾柒左臂,袖口露出的皮肤佈满增生疤痕,像被撕碎又拙劣缝合的玩偶。但当她视线移向房间角落时,却发现那里摆着一张整洁的书桌,上面放着修復古籍用的工具和手套,每样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一週后第二基地任务。」亚洛扔过一份档案,封口的火漆印刻着「死者之城」,「坎萨拉城,地表持续的狂欢庆典,掩护地底滋生的异兽巢穴。疑似有新型态的高等异兽在其中主导。你们两个去解决。」 拾柒用两根手指拈起档案,动作间,旁边一摞书堆哗啦倒塌。林伊下意识伸手,却见那些厚重的典籍竟悬停半空,数缕黑色的雾影自拾柒的影子中窜出,如同训练有素的忠犬,轻巧地将散落的书本一一叼回原位。 「变异的高等异兽啊…」拾柒摩挲着档案上烫金的异兽图腾,雾影讨好地蹭过她的手腕,发出细微的、如同囈语般的声响,「真怀念。」 亚洛的视线在雾影与林伊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拾柒脸上:「要么接受监护,要么搬来首都让我亲自盯着。」第四任总领不容质疑的命令,而闻言的拾柒则是略带危险的瞇起眼。 「监护?」拾柒把围巾拉高遮住冷笑,「四百岁的不灭者需要二十四岁的小朋友照顾?」 「二十四岁的『小朋友』能徒手撕开a级异兽。」亚洛反唇相讥,「而某位四百岁的传奇上个月差点被低等食尸鬼啃掉半边身子。」 拾柒慵懒地挥挥手,一缕黑雾捲起茶几上的药瓶递到她面前:「那是意外。我当时在思考更重要的事。」 「比如为什么食尸鬼会对《阿撒托斯颂歌》的第十七节有反应。」她吞下两颗药丸,喉咙发出轻微的吞咽声,「答案是共鸣频率。牠们的喉骨结构能发出特定次声波……」 「够了。」亚洛打断她,转向林伊,「你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打扫过了。书架上的古籍尽量别疼碰,除非你想体验一下暂时性的疯狂。」 林伊点头,目光却无法从那些黑雾上移开。它们现在正缠绕在拾柒的手指间,像某种活着的饰品。 「上次任务的伤好了?」亚洛突然问道,语气软化了些。 拾柒拉开左臂袖口,露出佈满增生疤痕的皮肤,像被撕碎又拙劣缝合的玩偶:「差不多了。就是有点痒。」她歪头想了想,「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 亚洛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放在茶几上:「紧急呼叫器。如果她出现异常状况,按红色按钮。」 「什么算异常状况?」林伊问道。 「比如试图用血在墙上画数学公式,或者自言自语超过三小时。」亚洛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月她花了整整四天试图证明某个上古邪神的存在定理,结果导致半个区的电力系统失灵。」 拾柒无辜地眨眨眼:「那是巧合。」 「就像你在第五基地『巧合』地让整座实验室长满真菌?」亚洛反问。 「它们很漂亮啊。」拾柒抚摸着一缕试图缠上她手腕的黑雾,「还会发光。」 亚洛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门口:「一週后出发。期间别让她饿死或引发另一场混沌危机。」 门关上后,客厅陷入诡异的寂静。拾柒重新把脸埋回书里,黑雾在她周围缓缓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装饰。 林伊站在原地,闻着空气中混杂的古老纸张、药剂和异常香料的气味。她腰间的配枪再次微微发热,这次更加明显,彷彿在警告她什么。 「所以,」拾柒的声音从书堆里闷闷地传来,「你就是那个『保姆』?」 林伊没有回答。她正在看墙上那幅玫瑰壁画,刚刚她确信有片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三章:孤独的詰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三章:孤独的詰问与新房客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刺耳,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伊站在原地,红茶的苦涩混着玫瑰精油的芬芳縈绕在鼻尖,这气味莫名勾起她某个模糊的梦境碎片,黑暗中盛放的血色花朵,以及一双比夜空更深邃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发现拾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面前。 不灭者苍白的手指拽住她的领带,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喂,」那张瓷白的脸凑近,浅色瞳孔深处浮动着林伊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漩涡,「你相信神吗?」 问题来得太突兀。林伊望进那双非人的眼睛,恍惚间看见星辰在其中诞生又湮灭,无数文明在瞳孔的倒影中兴起衰亡。某种古老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却奇异地混合着近乎乡愁的熟悉感。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在自己听来异常遥远,「但如果有神...应该是...很孤独的存在。」 拾柒的表情凝固了。煤油灯突然剧烈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形状。不灭者脖颈上的淤青在黑雾缠绕下泛着幽蓝微光,那些伤痕看起来既陈旧又新鲜,像是被不断重复的自毁仪式。 黑雾开始躁动,像受惊的蛇群般在房间角落翻涌。林伊注意到墙上那些玫瑰壁画的花瓣正在缓缓开合,彷彿在呼吸。空气中甜腻的香气越发浓重,她舌根泛起金属的味道。 「...你可以留下。」最终拾柒松开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将自己重新陷回沙发深处,黑雾如同忠心的僕从般立刻递上那本《死灵之书》。 「客房在走廊尽头。」她漫不经心地挥手,几条雾影捲起亚洛留下的公文包,轻巧地送到林伊面前,「里面有你的体检报告和任务简报。」浅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瞥来,带着警告的意味,「别碰书房第三排的书,除非你想梦见不该看的东西。」 林伊接过公文包,金属扣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一颤。转身走向走廊时,馀光瞥见拾柒正凝视着壁炉上方的画像——画中黑发女子站在血月下微笑,身后盘旋的雾影组成某种难以名状的图腾。黑雾轻柔地缠绕着拾柒的手腕,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走廊比想像中更长,墙纸剥落处露出底下刻满的奇异符号。林伊的指尖无意识擦过墙面,那些符号竟微微发热,彷彿在回应她的触碰。她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其中一个螺旋状的刻痕——它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 当她发愣时,一缕雾影突然从阴影中探出,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指,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这触感冰冷而黏腻,却奇异地不令人反感。 客房门自动打开,里面出乎意料地整洁。单人床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亚麻床单,床头柜上的黄铜油灯擦得鋥亮,连灯罩都一尘不染。唯有墙角那面全身镜显得格格不入——镜面被某种利器划出蛛网般的裂痕,边缘残留着可疑的褐色污渍,像是乾涸的血跡。 林伊的手指抚过梳妆台,指腹沾上一层薄灰。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发黄的便签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今天阿伊说玫瑰开得很好。新历217年5月13日。」字跡娟秀得不可思议,与客厅里那些疯狂星图上的潦草笔记判若两人。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吞噬。血藤开始发出幽暗的红光,将房间染成血色。 林伊突然明白了亚洛眼中的担忧。这座白色公寓既是拾柒精心维护的堡垒,也是她自愿步入的囚笼。那些被细心保存的玫瑰,修復完好的古籍,被打磨光滑的窗框...都是四百年来孤独守望的无声证明。 而她,不知为何,正成为这场持续了四个世纪的守望中,最新的一枚棋子。 指间的便签突然变得沉重。林伊轻轻将它放回原处,关抽屉时注意到梳妆台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当群星归位之时,我们终将重逢。」 走廊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林伊握紧腰间的配枪,金属外壳温热得反常,彷彿在与这栋房子深处的某个存在共鸣。 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拾柒已经重新埋首书页,煤油灯将她的侧脸镀上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那些黑雾在她指间缠绕流转,如同某种亲密的舞蹈。 在这个充满异常的夜晚,林伊忽然觉得...或许孤独的不只是神。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四章:厌世猫的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四章:厌世猫的饲养手册(上) 煤油灯在黎明前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曲成怪异的几何形状,彷彿某种不可见的存在正试图传递讯息。 林伊在客房狭窄的单人床上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晨曦中缓慢地变换着形状,昨夜它们还像是某种蕨类植物,此刻却更像一团纠缠的内脏。 她走出房间时,发现拾柒已经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毛毯里,只露出苍白的指尖和乱糟糟的黑发。那本《死灵之书》摊开在地板上,书页无风自动,缓慢地翻动着,上面的文字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 「早安。」林伊试探性地开口。 毛毯里传来模糊的咕噥声,听起来像是「太亮了,把太阳关掉」。 林伊瞥向窗外,灰濛蒙的晨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连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就是她们同居生活的第一天开始的方式。 而当林伊在尝试为两人准备早餐时,打开了那个镶嵌在厨房墙面上的老旧冰箱。 当冰箱门发出如同古老墓穴开啟般的沉闷声响后,她愣在了原地。 冷藏室里,几罐标籤模糊的营养剂旁边,躺着一颗缓慢搏动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心脏状物体,表面的血管还随着节奏微微颤动。 旁边的保鲜盒里,某种多眼生物的触鬚正无精打采地捲曲着,偶尔抽搐一下。 冰箱门架上,一排装着七彩液体的试管整齐排列,里面的物质彷彿有自己的意识,不时撞击着管壁。 而冷冻库的状况更为超现实。 透过凝结的冰霜,林伊隐约能看到某种被冰封的、带有鳞片的巨大翅膀,以及几个形状不规则、内部彷彿有星云流转的冰块。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被冻结的、拳头大小的透明囊体,里面悬浮着一个微缩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剪影。 「别碰那个会眨眼的果酱,」拾柒慵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它上次差点把上一个看守者的手指吃掉。」 林伊默默地关上冰箱门,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记忆不全,但看着这些与常识严重脱节的“存粮”,她突然深刻地意识到,她的饲养工作,责任远比想像中更加重大。 然而这不过是她与不灭者同居生活的寻常片段。 关于「饲养」一位不灭者,林伊很快发现,远比亚洛的任务简报中描述的更加...超现实。 当拾柒沉迷于阅读那些封面没有标题、书页边缘会渗出暗红色液体的古籍时,她会完全忘记进食。 林伊第一次递上营养剂时,拾柒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任由黑雾接过管子,像餵养幼鸟般将内容物注入她的喉咙。 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始终紧盯着书页上那些会移动的文字,嘴唇无声地念诵着什么,让林伊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第二天下午下起雨时,拾柒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地盯着雨幕。 「雨水会溶解蛋白质,」她喃喃自语,「我可能会像糖一样化掉。」 林伊沉默地将一把黑伞放在门边。 伞骨是用某种生物的肋骨製成,伞面则像是鞣製过的人皮,上面佈满了细密的血管纹路。 拾柒盯着伞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出门,转而窝回沙发,开始用指甲在扶手上刻画某种复杂的星图。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无意识的自毁时刻。 有一次林伊从厨房回来,发现拾柒的双手正紧紧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进苍白的皮肤里,留下深紫色的瘀痕。 黑雾焦急地缠绕着她的手腕,却无法拉开那异常强大的力道。 「茶凉了。」林伊平静地说,将一杯刚泡好的红茶放在茶几上。 拾柒像是突然惊醒般松开手,浅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黑雾立刻覆盖上去,像是在修补破损的玩偶。 「谢谢,」她的声音嘶哑,「我刚才...在想事情。」 林伊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记下,当拾柒陷入某种自我毁灭的衝动时,转移注意力比直接对抗更有效。 这让她想起训练手册中安抚受惊野兽的章节,只不过这头「野兽」能徒手撕裂异兽,还能若无其事地讨论宇宙的终极真理。 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沉默的、不带评判的照顾似乎產生了效果。第三天晚上,林伊发现自己那份营养剂旁边多了一小块黑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早已灭绝的品牌标志,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的歷史。 「补给箱里翻到的,」拾柒背对着她,假装专注于墙上一幅会变换图案的掛毯,「快过期了。」 林伊小心地拆开包装,巧克力出奇地新鲜。 当甜味在舌尖融化时,她注意到拾柒的耳尖微微发红。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五章:厌世猫的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五章:厌世猫的饲养手册(下) 随着相处时日的积累,林伊发现自己逐渐能读懂拾柒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行为背后,隐藏着的细微差别。 这就像学习一门古老而危险的语言,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对应着不同的意义。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公寓厚重的尘埃,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拾柒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泥,整个人深陷在客厅那张褪色的天鹅绒沙发里,黑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那双浅色的瞳孔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彷彿能看穿层层建材,直视宇宙深空的虚无。 林伊端着刚加热好的营养剂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 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时而像哭泣的人脸,时而又像某种多足生物。 「在看什么?」林伊将杯子放在茶几上。 拾柒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却没有真正聚焦在她身上。「宇宙正在我脑子里膨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星星吵得要命。」 林伊已经学会不直接反驳这些话。「先吃东西,吃完再继续膨胀。」 拾柒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杯子边缘就缩了回去,彷彿那温度会灼伤她。 「不想动...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需要我餵你吗?」林伊平静地问,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讽刺。 黑雾从沙发阴影中探出,捲起杯子,稳稳地递到拾柒唇边。她勉强喝了两口,然后又瘫软下去,继续她的「宇宙观测」。 这种状态通常无害,林伊总结道,就像电池耗尽的机器,只需等待它自行充电即可。 深夜,林伊被一阵低语声惊醒。 她悄声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拾柒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手指在空气中描绘着复杂的轨跡。那些轨跡在黑暗中留下短暂的荧光,形成某种非欧几里得几何图案。 「...不,那不符合等价交换原则,」拾柒对着空气说,语气异常认真,「你们总想用虚无縹緲的概念来换取实质的存在,这不公平。」 角落里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一种低频的嗡鸣声让林伊的牙齿发酸。 「即使是神明,也要遵守基本的交易规则,」拾柒继续说道,手指画出一个复杂的螺旋,「我可以给你们三滴血,但必须换取等值的时间。不,不能是平行宇宙的时间,必须是这个宇宙的线性时间。」 林伊静静地观察着,注意到黑雾在拾柒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阻止那些看不见的「存在」靠得太近。这种情况下的拾柒异常警觉,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与平日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谈判」持续了近半小时,最终拾柒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三滴血滴在地板上。血液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鑽进了木头纹理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异常压力骤然减轻,那种低频嗡鸣也随之消失。 「又一群想佔便宜的小神,」拾柒转身看见林伊,若无其事地解释道,舔了舔指尖的伤口,「总以为不灭者是好欺负的。」 林伊没有追问,只是递上一块乾净的手帕。「下次可以叫我,」她说,「多一个人,谈判筹码会更多。」 拾柒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也许我会的。」 最让林伊警惕的状态,则是她突然安静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天,拾柒原本在窗边看书,突然整个人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同于平日里的慵懒,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周围光线都吸走的死寂。 她抱着双膝坐在窗台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出近乎透明的脆弱感,雨滴顺着玻璃滑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泪痕。 黑雾首先察觉到异常,它们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涌出,焦急地环绕在拾柒周围,像守护幼崽的母兽。 一些雾气试图形成保护罩,另一些则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和手臂,彷彿在确认她的存在。 「四百二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拾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她离开的那天。」 林伊立刻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惊扰这脆弱的平衡。 「我答应会等她回来,」拾柒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但我不晓得原来等待会这么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颈上的灰色围巾,那下面隐约可见青紫色的指痕——自残留下的痕跡。黑雾更加焦躁,一部分缠上她的手腕,轻轻拉开她与围巾的距离。 林伊迅速思考对策,直接安慰可能会适得其反,拾柒在这种状态下就像一隻受伤的野兽,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可能引发更糟的反应。 「任务简报我看了,」林伊选择转移话题,语气平静如常,「坎萨拉城的狂欢节,你之前去过吗?」 拾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去过,新世纪53年,那时候的第二基地统领还是个会脸红的年轻人。」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已经有了一丝生气。 「跟我说说那里的佈局,」林伊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电子记事板,「亚洛提供的资料不够详细。」 拾柒沉默片刻,然后开始描述坎萨拉城的街道分佈、建筑特点,以及那些隐藏在欢乐表象下的危险。 随着讲述的深入,她身上的脆弱感逐渐消退,黑雾也慢慢平静下来,恢復成往常温顺的模样。 当她终于讲完,雨也差不多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室内。 「谢谢...」拾柒轻声说,目光清明了不少 「资料很详细,对任务会有很大帮助,」林伊打断她,站起身来,「茶凉了,我去换一杯新的。」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触碰,有些回忆只能自己消化。 作为照顾者,最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提供一个安全的存在,让对方不至于在回忆的漩涡中沉没。 那天晚上,林伊在日志中写下观察记录:「当对象陷入危险回忆时,转移注意力比直接安慰更有效。建议使用具体、需要思考的话题来引导对象回到现实。」 她放下笔,看向客厅方向。 拾柒已经睡着了,黑雾如往常般守护着她。 林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理解这座白色公寓的运作方式,理解那个被困在永恆中的灵魂,也理解那些看似可怕的黑雾背后隐藏的忠诚与保护欲。 在这个充满异常的世界里,她或许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作为监视者,也不是作为被保护者,而是作为一个能够理解并回应那些异常的...同行者。 第七天清晨,林伊被厨房传来的声响惊醒。 她握着配枪悄声走近,发现拾柒正试图用微波炉加热一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古老罐头。 问题在于,那台微波炉的数字显示屏上滚动的是某种象形文字,而罐头标籤上印着的生物明显不属于地球已知的任何物种。 「需要帮忙吗?」林伊谨慎地问。 拾柒吓了一跳,罐头从手中滑落,被黑雾及时接住。「它一直在响,」她指着微波炉,里面的东西正在以不规则的节奏撞击玻璃转盘,「我以为加热三分鐘就够了。」 林伊关掉微波炉,里面的东西立刻安静下来。「这是军用口粮,不需要加热。」她从食品储藏室(一个会自动补充食物的神秘房间)拿出两份营养剂,「吃这个吧。」 拾柒撇了撇嘴,但还是接过了管子。「你比上一个负责监视我的人有用多了,」她咬开封口,「那傢伙总是想用圣水泼我。」 林伊动作微微一顿,「上一个?」 「大概八十年前吧,记不清了。」拾柒漫不经心地摆手,「他的头发挺有趣的,遇到危险时会竖起来,像隻受惊的刺蝟。」 出发任务的前夜,林伊在客厅整理装备时,拾柒罕见地没有沉浸在书本中,而是蹲在花园门口,用手指轻轻戳弄一朵血色玫瑰。那些花朵在月光下缓慢地呼吸,花瓣开合间露出细密的、牙齿般的结构。 「明天别拖我后腿。」拾柒突然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最初的疏离,反而带着某种近乎亲暱的挑剔。 林伊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停顿,「我会确保任务完成。」 拾柒回头看了她一眼,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某人,」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同样无趣,同样...可靠。」 深夜,林伊完成最后的装备检查,发现拾柒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黑雾包裹着她,像一床活着的毯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些雾气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温顺,偶尔会分出一缕,拂过拾柒苍白的脸颊,带走她眉间若有若无的皱纹。 林伊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观察着这一幕。 她失去的过去依旧是一片空白,那些偶尔闪现的记忆碎片,黑暗中盛放的血色花朵,比夜空更深邃的眼睛——仍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在这个充满异常的白色公寓里,与这个慵懒、厌世、难以捉摸的不灭者相处,却给了她一种奇特的平静。 也许是因为拾柒的疯狂中带着某种纯粹的真实,也许是因为那些黑雾对她表现出的莫名亲近,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两个迷失的灵魂偶然找到了暂时的共处方式。 当林伊最终转身走向客房时,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沙发上,拾柒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一个属于不灭者,另一个则像是某种长着犄角和翅膀的生物。 在这个异常的夜晚,某种比任务、比记忆、甚至比时间本身更古老的联系,正在无声地编织成形。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六章:寓言、笑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六章:寓言、笑声与怀抱 壁炉中的火焰并非燃烧着寻常的木柴。 那是一些乾燥的、扭曲的菌类集合体,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如同囈语般的噼啪声,燃烧时释放的烟雾在天花板上勾勒出短暂存在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图形。 拾柒蜷在沙发里,整个人几乎要被那张古老天鹅绒的阴影吞噬。 她的目光穿透跃动的火光,彷彿正注视着某个更为遥远、更为炽热的光源。林伊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专注地保养着她的武器——那些冰冷的金属构件在她手中被拆解、擦拭、重组,动作精准得如同某种仪式。 「从前有个旅人,」拾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只有火焰低语的寂静。她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真相的韵律。「捡到一颗会说话的心脏。」 林伊的动作没有停顿,指尖稳稳地将一个零件推回原位。 「心脏求旅人带它回家,旅人答应了。」拾柒继续说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描画着看不见的符号。「他们走了很久,穿越了沙漠,渡过了冥河,最终到达目的地...那是一片巨大的、空荡的、等待着的胸腔。」 炉火猛地爆出一团绿色的火星,天花板上短暂地浮现出一幅巨大的、搏动着的血管网络影像,随即隐去。 「心脏高兴地跳了进去,你猜后来怎么了?」拾柒终于转过头,浅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彷彿两潭深不见底的、蕴含着疯狂的泉水。她看向林伊,那眼神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一种测试,一种对深渊的探测。 林伊将组装完好的武器放在一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拾柒那非人的注视。 「旅人成了新的心脏。」她回答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波动,彷彿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只有冰冷的断言。 拾柒脸上的慵懒面具瞬间碎裂。 她愣住了,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见」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女人。 随即,一种异常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她长年筑起的堤防。 那笑声并非她平日里那种轻蔑的、带着厌世意味的轻哼,而是畅快的、从胸腔深处震盪而出的、几乎带着痛楚的欢愉。 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盪,撞击着那些蕴含着不可名状知识的书脊,惊扰了角落里蛰伏的阴影,甚至让壁炉的火焰都为之摇曳、变色。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苍白的皮肤也因此泛起一层罕见的、脆弱的红晕。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大笑是什么时候。几十年?或许更久。 久到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忘记如何承载如此激烈的情感。 然而,这具被四百年时光与非人力量侵蚀的躯壳,早已不堪重负。 笑声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虚弱的空旷。 剧烈的情绪波动抽乾了她仅存的气力,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脱力感袭来。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而浅弱的喘息。她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深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彷彿真的变成了一隻玩累了、连舔舐皮毛都懒得的猫,只能瘫在那里,任由意识在疲倦的边缘漂浮。 林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她看着拾柒从大笑到虚脱,看着那双浅色眼眸中的神采从灼亮迅速黯淡下去,归于一片耗尽后的茫然。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一手稳稳地穿过拾柒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单薄的背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将这位活了四百岁、见证了文明兴衰的不灭者,轻而易举地打横抱了起来。 拾柒的重量轻得惊人,彷彿这具皮囊之下并非骨骼与血肉,而是某种更为飘忽、更接近虚无的东西。 拾柒嘟囔了一句,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模糊不清。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疲倦。她的头顺从地靠在了林伊坚实的肩膀上,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鼻尖縈绕着林伊身上乾净的、带着硝烟和金属冷冽的气息,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取代了长年盘踞的虚无。 林伊的步伐稳健,抱着她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向卧室。黑雾如影随形,它们没有显露任何敌意,反而亲暱地、带着某种感激般地蹭了蹭林伊的小腿和手臂,彷彿在感谢她对它们珍视之物的照拂。 卧室里,林伊小心地将拾柒放在那张铺着陈旧但乾净床单的大床上,拉过那条色泽暗沉、却异常柔软的被子,仔细地替她盖好。整个过程中,拾柒没有再睁开眼睛,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舒适鼻音,便沉入了等待已久的黑暗。 林伊站在床边,凝视了片刻那张在睡眠中终于卸下所有偽装与防备、显得格外脆弱与苍白的脸庞。随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扉完全合拢的前一刻,一缕黑雾悄然鑽出,如同最忠诚的卫兵,盘踞在了门把手上,内部流转的微光,彷彿一隻永不闭合的眼睛。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七章:停机坪的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七章:停机坪的集结 灰蓝色的晨雾如同某种活着的胶质生物,缠绕在中央基地停机坪的金属骨架之间。 空气冰冷潮湿,带着铁锈与经年不散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甜味,那是基地深处处理异兽残骸时永远无法彻底清除的气息。 六道人影站在庞大运输机的阴影下,呼出的白气在接触到特製呼吸面罩的内壁时,瞬间凝结成诡异的、带有细微棱形结构的霜花。 林伊调整着护目镜的防雾模式,深蓝色的战术服完美地融入这片黎明前的晦暗。 她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器,逐一掠过此次任务的临时队友: 齐博士,科研院的首席生物学家,与其说抱着,不如说是紧紧箍着一台不断发出低沉嗡鸣的精密探测仪,厚重的镜片后,一双眼睛因过度兴奋与睡眠不足而佈满血丝,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一串串令人不安的数据和概率。 雷恩,特殊部队的精英狙击手,像一尊覆盖着冰雪的金属雕像,沉默地佇立在一旁,正低头检查他那柄经过重度改装的长管步枪,枪身的金属表面蚀刻着某种能够扰乱特定波长光线的纹路。 ·莉莎,医疗组的负责人,背着一个几乎与她等高的巨大医疗包,各种型号的注射器、约束带以及闪烁着不明液体的储存罐在外掛带上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与玻璃交击声。她脸上掛着过于标准化的职业微笑,眼神却空洞得彷彿早已将内在的情绪隔离封存。 马克和凯尔,那对以心灵感应般的默契着称的双胞胎侦察兵,正低声交谈着,他们的目光不时越过眾人,飘向队伍最边缘那个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眼神混合着纯粹的好奇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源自本能的畏惧。 她今天难得穿了全套基地配发的极地战术服,可那身装备在她身上显得异常松垮,彷彿掛在一具由月光和尘埃构成的骨架上。 那条标志性的、陈旧的灰色围巾依旧松散地缠绕在脖颈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闔着的、彷彿从未真正清醒过的眼睛。 她整个人靠在冰冷粗糙的机舱壁上,姿态松弛得彷彿没有骨骼,又像是一株依靠寄生在金属上存活的苍白藤蔓。 黑雾蜷缩在她的脚边阴影里慵懒地蜷缩、伸展,如同某种忠诚而怪异的宠物。偶尔探出一缕,漫无目的地触碰着凝结了白霜的地面,留下转瞬即逝的、如同烧灼般的痕跡。 「喝点。」林伊走到她身旁,递过一杯刚从保温装置中取出的热咖啡。 浓郁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人工合成的甜腻。 拾柒反应迟缓地抬起手,指尖冰凉得不像活物。 她接过杯子,动作虚浮无力,彷彿连这点重量都难以负荷。果然,不过刚接稳,手腕便是一颤,滚烫的深褐色液体泼洒出一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溅开,迅速凝结成一滩形状不规则的、类似某种节肢动物内脏的污渍。 「……看来今天的运气,」她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声音透过围巾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宿命论式的懒散,「会像这杯咖啡一样...又苦,又浪费。」 林伊没有回应这悲观的「预言」。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战术口袋里掏出一包密封的方糖,沉默地塞进拾柒那隻没有沾染咖啡的手心里。动作自然得彷彿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拾柒摊开手掌,盯着那几块洁白的立方体,彷彿在解读某种来自远古文明的密码,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乾涩而短促。 「小朋友,」她抬起眼,睏倦的视线落在林伊毫无波澜的脸上,「你是不是觉得,加点甜,就能拯救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林伊平静地回视,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但至少能让你少说两句废话。」 这简短而古怪的对话,没有逃过不远处双胞胎兄弟的耳朵。 马克忍不住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立刻被凯尔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 齐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视线在拾柒和林伊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记录某种罕见的共生行为模式。 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雷恩,握着枪管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拾柒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糖包,将所有方糖一股脑儿倒进了剩下那半杯咖啡里。 她没有立刻去喝,而是将杯子捧在手心,彷彿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是她与这个冰冷现实之间唯一的连结。 黑雾悄无声息地蔓延而上,如同有生命的隔热层,缠绕上杯壁和她苍白的手指。 运输机巨大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震动,如同某隻沉睡巨兽的心跳。 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所有人吞没。 新的任务,即将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潜伏着古老疯狂的边境。 坎萨拉城,那座被永无止境的狂欢与接二连三的失踪事件所诅咒的城市。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八章:亚洛的委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 第八章:亚洛的委託 运输机的引擎预热声如同某种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的喘息,震动透过金属甲板传导至每个人的脚底,唤醒着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切开了灰蓝色的晨雾。 她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仅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晦暗光线下流转着不自然的冷光。 她的步伐从容得近乎优雅,与周遭紧张压抑的氛围形成尖锐对比,彷彿即将踏上的不是通往未知恐怖的航程,而是一场寻常的晨间巡视。 雷恩低沉的声音响起,除了拾柒,其馀人本能地挺直了脊背。拾柒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围巾的褶皱里,彷彿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外在的干扰。 亚洛的视线如同精密仪器的扫描光束,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依旧倚着机舱壁的拾柒身上。 那湖绿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辨识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坎萨拉城。」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多馀的情感共鸣。 随着她的话语,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自她掌心上方展开,迅速构建出一座灯火辉煌、色彩饱和度高得刺眼的城市模型。 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街道上流动,代表着狂欢的人群。 「地表庆典已持续三个月零七天。」亚洛的指尖轻点,投影画面随之翻转,露出其下狰狞的真实 原本该是土壤和岩层的地底深处,被一片庞大的、脉动着的血肉网络所取代。网络的中心,一团巨大的、苍白的、难以名状的轮廓隐约可见,其表面佈满了扭曲的、如同溺水者般无声嘶吼的人脸凸起。 「参与者精神状态呈现指数级恶化,最终全部失踪。先遣侦察队在地底一百二十米处,确认了这个生命体的存在。代号:『白色巨人』。」 齐博士的探测仪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尖鸣,他本人则激动得几乎要将脸贴上投影,嘴里喃喃着:「这生物电信号…这质量…不可思议…」 「你们的任务,」亚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确认它的活性状态。如果判定为活跃威胁...」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拾柒身上,「...彻底消灭。」 马克吹了声口哨,打破了几乎凝结的气氛:「这听起来真他妈像是去给那玩意儿当开胃小菜。」 凯尔用手肘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肋骨,但亚洛连眼角的馀光都未曾施捨给他们。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拾柒身上。 「你的黑雾能感应到它的能量波动。」亚洛陈述道,语气不容置疑。 拾柒打了个漫长的哈欠,浅色的眼眸在围巾上方懒洋洋地半睁着:「所以我是人肉探测器?」 「你是保险。」亚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如果情况失控,优先撤退。这是命令。」 拾柒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那隻没拿咖啡杯的手。 一缕黑雾顺从地从她脚边的影子里探出,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在她纤细的指尖缠绕、舞动,像一条刚刚被唤醒的、温驯而致命的宠物蛇。 「而你本人,」亚洛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是这次任务的保险。」 「保险?」拾柒终于抬起眼,浅色的瞳孔在围巾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空洞,「意思是,如果情况失控,我就是那个被最先丢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 「意思是,如果情况失控,优先级是全员撤退。」亚洛纠正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不接受无谓的损失。」 这句近乎冷酷的理性宣言,却让在场几位经验丰富的战士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这位年轻的总领并非不计代价的疯子。 登机的指令下达,沉重的舱门缓缓开啟,露出内部如同生物腔道般、佈满管线与不明光带的空间。 队员们开始依次登机,金属靴底撞击踏板的声音在雾气中回响。 就在林伊准备转身时,亚洛叫住了她。 林伊停下脚步,回身面对总领。 亚洛从制服内袋中取出一个不过指甲盖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扁平方块,递了过来。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却似乎有粘稠的黑暗在缓缓流动。 「加密通讯器,独立频道,直接与我连结。」亚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惯常的冷静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林伊接过,指尖触碰到方块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同时,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从装置内部传来。 亚洛向前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足以让林伊看清她眼底那片湖绿色深处翻涌的、复杂难明的暗流。 一股极淡的、与拾柒身上偶尔散发的相似,却又更为古老恢弘的气息縈绕在鼻尖。 「看好她。」亚洛的声音几乎化为气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敲打在林伊的鼓膜上,「……别让她死。」 这句话背后的沉重意味,远超乎一个上司对下属、或是一个旁观者对工具的嘱託。 它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林伊心中某些模糊的疑云,让其下隐藏的不安开始悄然扩散。 她没有询问,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通讯器,将其妥善收入战术服最内层的暗袋。点了点头,动作简洁而肯定。 亚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躯体,落在了她身后机舱内那个慵懒苍白的身影上。 随即,总领利落地转身,制服下襬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身影迅速融入尚未散去的浓雾之中,彷彿从未出现过。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九章:云端之上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九章:云端之上 林伊最后一个登上运输机。 舱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与喧嚣彻底隔绝,内部的照明系统发出幽蓝色的生物冷光,映照着队员们神色各异的脸庞。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拾柒已经在她旁边的座位上蜷缩起来,正低头试图用黑雾从咖啡杯里捞出未融化的糖块。 随着内部的气密装置发出沉闷的锁定声,彷彿某种巨大生物完成了吞咽的动作。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强大的推力将所有人紧紧按在椅背上。 机身剧烈震动着,如同离弦之箭斜斜刺向铅灰色的苍穹,衝破晨曦那灰蓝色的雾靄,驶向那片被狂欢与失踪阴影笼罩的、隐藏着古老恐怖的土地。 拾柒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复合材料舷窗。 她的目光穿透机身下方翻滚涌动的云层,穿透那层由工业废气与湿冷空气共同织就的灰霾,精准地锁定在停机坪边缘,那个几乎要融入背景的修长身影上。 亚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即便距离与高度飞速拉开,拾柒彷彿依然能感受到那双湖绿色眼眸的注视。冷静,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隐藏了所有温度的穿透力。 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彻底吞没,再也无跡可寻。 林伊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她已经检查完随身的武器,正将战术腰带上的每一个扣具重新确认松紧。 拾柒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担心的是任务失败。」她的声音透过围巾传来,带着一丝被过滤后的嗡鸣,以及某种不易察觉的、彷彿早已认命的自嘲,「我若是死了,或是彻底疯了,谁来当她手中那柄最好用的『保险』?毕竟,像这样听话又耐用的『异常资產』,可不好找。」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让林伊正在检查弹匣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伊抬起眼,看向那蜷缩在座位里的侧影。 苍白的皮肤在机舱幽蓝的冷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那双总是半闔着的浅色眼眸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沉默地将检查完毕的弹匣咔噠一声推入枪柄,完成了最后一道准备程序。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谨,与拾柒那种彷彿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慵懒颓靡,形成了尖锐而诡异的对比。 机舱内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与气流掠过机身的嘶吼充斥着空间。 齐博士还在和他的探测仪低声交流,萤幕上流泻的数据映亮了他亢奋而焦虑的脸。 雷恩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得如同进入待机状态的机械。 莉莎正用消毒凝胶一遍遍擦拭着她那些闪着寒光的医疗器械。 马克和凯尔则在用极低的声音交谈,目光不时隐晦地扫过拾柒的方向。 拾柒似乎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轻缓均匀,靠在舷窗上的脑袋随着机身的轻微颠簸而一点一点。 那缕原本在她指尖绕来绕去的黑雾,此刻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温柔地缠绕上她垂落的手腕,像一条守护着宝藏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细蛇,偶尔会微微扭动,变换着形态。 林伊的视线落在拾柒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看着那张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稜角与偽装、只剩下纯然疲倦与脆弱的脸,看着那缕依恋地缠绕其上的黑雾。 亚洛那句沉重的「别让她死」再次于耳边响起,与拾柒那句自嘲的「异常资產」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明白,这个看似脆弱不堪、行为古怪的不灭者,为何会让那位冷静理智的四总领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动用独立加密频道,下达这样一个近乎私人的委託。 她也不明白,为何拾柒会如此顺从地接受这一切,彷彿早已习惯被当作工具与异类。 运输机开始平稳飞行,窗外是无垠的云海,如同翻涌的白色荒漠,将他们与熟悉的世界彻底隔离。 下方的大地偶尔从云隙中显露,也只是模糊而扭曲的色块,预示着他们正在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领域。 那座被永无止境的狂欢与接二连三的失踪事件所诅咒的城市。 林伊的目光再次扫过机舱内的队友,最后定格在彷彿沉睡的拾柒身上。 亚洛的低语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言,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一种强烈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沿着她的脊椎缓缓爬升。 这次任务,绝不会像亚洛简报中所描述的那般,仅仅只是一次简单的侦查与清除。 某种更深层、更黑暗的东西,正潜伏在目的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她手中那枚冰冷刺骨的加密通讯器,此刻彷彿重若千钧。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十章:耳语与暗 (第一卷:外来者与不灭者)第十章:耳语与暗涌 运输机像一头沉默的金属巨鲸,在平流层中平稳滑行。 引擎的轰鸣已化作背景里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心跳。 机舱内,幽蓝的生物冷光映照着一张张心事重重的脸。 齐博士终究按捺不住学者的求知慾,他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地凑近靠窗的座位,试图与那个从起飞后便再无动静的身影搭话。 「拾柒女士?」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关于坎萨拉城的歷史文献记载,有一段关于『地底回响』的古老描述…据说在特定季节,能听到来自地底的、类似管风琴的乐声…您是否认为,这可能与我们此次的目标『白色巨人』有关?或者,这是否暗示了某种更早于灰世纪的文明遗跡?」 拾柒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双眼紧闭,彷彿沉溺在无人能触及的梦境深处。只有那条灰色的旧围巾,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齐博士不甘心,又换了个方向:「又或者,从生物进化的角度来看,您认为这种能形成如此庞大血肉网络的生命形态,其能量来源究竟是什么?单纯的有机质转化,还是…」 因为他看见,那蜷缩着的人儿,掩在围巾阴影下的眉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速度,逐渐蹙紧。 那不是被打扰的不悦,更像是一种承受着无形压力的痛苦,一种被某种持续不断的、唯有她能感知的噪音所侵扰的厌烦。 齐博士訕訕地闭了嘴,推了推眼镜,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而在机舱另一侧,双胞胎马克和凯尔正头靠着头,低声交换着情报与忧虑。 「…听说上个月,第三小队在那附近失踪了三个好手,连个响动都没有。」马克的声音混在引擎声中,模糊不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凯尔补充道,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个苍白的身影,「基地档案馆里那些关于『不灭者』的加密档案你偷看过没?听说上个世纪,她一个人就清理了整个被『影虫』寄生的前哨站…不是用枪炮,是用那种…黑色的雾…把那些东西,连同被寄生的人,吃得一点不剩。」 「嘘!小声点!」马克紧张地瞥了四周一眼,「她看起来…不太像传说中那么…『有威胁性』?」 「所以才更可怕,不是吗?」凯尔压低嗓音,「你永远不知道那副懒洋洋的皮囊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说她发起疯来,敌我不分…」 他们的对话声音极低,如同蚊蚋嗡鸣,理应被引擎的咆哮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这时,拾柒的头猛地从舷窗边滑落,轻轻抵在了林伊坚实的肩上。 她没有睁眼,彷彿这个动作只是无意识下的寻求依靠,但那带着浓浓睡意与被逼到极致的不耐烦的气音,却清晰地鑽进了林伊的耳膜: 林伊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的听觉经过严格训练,能清晰分辨出机舱内每一种声音的来源与分贝。 引擎轰鸣、气流嘶吼、仪器运转的微弱电流声、甚至是不远处雷恩平稳的呼吸…这些声音的总和,并未超过刚才的水平。 拾柒所指的「吵」,绝非物理意义上的声响。 是齐博士那充满求知慾却杂乱无章的脑波?是双胞胎心中混合着恐惧与好奇的窃窃私语?是这封闭金属空间内所有人类思绪匯聚成的、无形的精神噪音? 还是…从远方那片被诅咒的土地深处,由那个所谓的「白色巨人」所散发出的、某种跨越空间距离的、邪恶而持续的低语,正在呼唤着同源的力量,搅动着她体内的黑雾? 林伊垂下眼眸,看着肩头那颗毛茸茸的、泛着银光的白色脑袋。拾柒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即使在「睡眠」中,那份被无形之物侵扰的痛苦也未曾消散。 她没有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 相反,她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肩胛骨的位置更贴合对方头顶的弧度,提供了一个更稳固的依靠。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此刻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凝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扫过机舱内的每一个人,从訕訕的齐博士,到瞬间噤若寒蝉、脸色发白的双胞胎,再到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肌肉紧绷的雷恩,以及默默收起医疗器械的莉莎。 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警告或怒意。 但那眼神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种清晰传达的指令:安静。 剎那间,机舱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细碎的声响也消失了,连空气都彷彿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引擎单调而沉重的轰鸣,如同葬礼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片被强行缔造的寂静中,拾柒紧蹙的眉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 那縈绕在她周身、无形的紧绷感,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她甚至无意识地往林伊的颈窝处更深地埋了埋脸,像一隻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幼兽。 林伊感受着肩头传来的、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的重量,再次将目光投向舷窗之外。 运输机正在缓缓降低高度,穿透厚厚的云层。 下方,第二基地的广袤领土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葱鬱的、未曾被大规模工业化染指的森林与蜿蜒的河流之间,零星点缀着人类聚居地的灯火。 而在更远的地平线尽头,一片区域的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扭曲光线的稀薄雾靄。 林伊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战术服内层那枚冰冷坚硬的加密通讯器。 拾柒感知到的「吵杂」,绝非空穴来风。那或许正是从那片土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预兆,是风暴来临前,唯有最敏感的灵魂才能捕捉到的、来自深渊的微弱耳语。 而真正的试炼,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透过这无形的频道,悄然掀开了序幕的一角。 冰冷的预感,如同潜伏的蛇,清晰的缠绕上林伊的心脏。 她维持着让拾柒依靠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者雕像,深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窗外那片逐渐逼近的、被狂欢与谜团笼罩的阴影之地。 (第二卷·死者之城) 第十一章:暴雨中的狂欢 (第二卷·死者之城) 第十一章:暴雨中的狂欢之城 运输机的起落架在浸水的跑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哀鸣。 舱门开啟的瞬间,咸腥的雨水混杂着某种更为诡异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过期蜂蜜裹着腐肉的甜腻,又像被碾碎的玫瑰与内脏混合发酵后的產物。 「老天……」马克第一个发出乾呕,「这地方闻起来像妓院的停尸间。」 凯尔踹了他一脚,但脸色同样苍白。 雨水顺着他们的战术面罩流淌,在脚下匯成浑浊的水洼。 雷恩调整着护目镜的成像模式,低声通报:「热源分佈异常均匀,没有明显的生命体温波动。整座城市就像…一锅煮过头的燉菜。」 齐博士的探测仪发出不祥的滴答声,他颤声补充:「空气中的孢子浓度超标百分之三百,成分未知。建议立即佩戴三级防护。」 只有拾柒毫无防备地站在暴雨中。 雨水浸透了她黑色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与脖颈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混在一起。那条宝贝的灰色围巾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垂掛着,边缘不断滴落着暗色的水珠。她深深吸了口气,浅色的瞳孔在雨幕中微微收缩。 「糖霜……」她轻声说,像在品嚐某种看不见的甜点,「腐烂的玫瑰……还有……」她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恐惧发酵的味道。像陈年的乳酪,又像婴儿的呕吐物。」 随着她的话语,几缕黑雾从她脚下的积水中悄然升起,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黑色水蛇,迅速向城市的方向蔓延。 它们贴着地面游走,掠过积水,鑽进排水沟的缝隙,彷彿在吮吸着这座城市散发的每一丝异常。 莉莎递过准备好的防护面罩,拾柒却只是懒洋洋地挥手推开。「不必了。」她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这里的空气……很诚实。」 林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将自己的面罩调整到最严密的模式,她注意到那些黑雾在经过某些水洼时会突然加速,像是发现了什么可口的养分。 半小时后,团队换上了当地人的装束,深红色的斗篷绣着扭曲的金线图案,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当拾柒拿起那个咧嘴到耳根的鲜红兔子面具时,马克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那面具的红太过鲜艳,像刚从某种生物体内掏出的新鲜脏器。兔子的三瓣嘴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空洞的黑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缓缓蠕动。 「不可爱吗?」拾柒歪头戴上面具,兔耳朵滑稽地晃了晃。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回响,像是从某个深井底部传来。 林伊选择了一个朴素的白色无脸面具,低声回应:「你故意的。」 兔子面具转向她,鲜红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狂欢节嘛,总要应景。」 雷恩调整着藏在斗篷下的武器,低声下令:「记住,我们是来自东部的香料商人。保持低调,观察为主。」 但当他们踏入坎萨拉城的主街道时,「低调」成了个笑话。 整座城市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褪色的彩带缠绕在歪斜的尖塔上,数以千计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投下蜘蛛腿般细长的阴影,即使隔着暴雨,仍能听到城中传来的鼓点:黏稠、沉闷,如同巨兽缓慢咀嚼时发出的声响。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狂欢者。 他们穿着华丽的服饰,在积水的街道上起舞,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男人正用匕首切割自己的手臂,鲜血混着雨水流淌,他却发出愉悦的呻吟。 不远处,几个戴着蝴蝶面具的少女正分食一盘发光的蘑菇,她们的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相互刮擦。 「正常点,」凯尔低声对双胞胎兄弟说,「别盯着看。」 但马克已经僵在原地,他看见一个戴着猪头面具的胖男人,正抱着路灯柱亲吻,而那根金属灯柱表面,竟然缓缓浮现出类似唇印的腐蚀痕跡。 拾柒的兔子面具转向那个方向,轻快地点评:「看来这里的建筑也会害羞。」 林伊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低声问:「你的雾发现了什么?」 兔子面具转回来,鲜红的眼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幽光。 「它们在狂欢底下……」拾柒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一层层地堆叠着。像千层酥,只不过每一层都是不同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孔雀面具的女人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她手中捧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杯,杯沿沾着某种粘稠的猩红液体。 「外来的客人……」她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面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要嚐嚐圣酒吗?能让你们看见……真正的狂欢。」 杯中液体在雨中微微晃动,隐约可见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雷恩上前一步,挡在队伍前面。「我们自有安排。」 女人发出咯咯的笑声,面具的羽毛随之颤动。「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最后都会加入我们。」她歪头看向拾柒的兔子面具,「尤其是你……你闻起来很特别。」 拾柒轻轻笑了起来,兔耳朵随之晃动。「是吗?」她说,「你也一样……像是过期了三百年的糖果。」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后退一步,金杯中的液体突然沸腾般冒起泡沬。但下一刻,她又恢復了那诡异的热情,转身融入狂欢的人群。 林伊注意到,在女人离开的地方,积水中漂浮着几片闪光的鳞片。 「看来……」拾柒的兔子面具转向林伊,鲜红的嘴角彷彿咧得更开了,「我们受欢迎极了。」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这座被狂欢诅咒的城市。但在那甜腻的腐败气味之下,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正随着每一次鼓点缓缓搏动。 就像一颗沉睡在城市地底的巨大心脏,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二章:假面舞会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二章:假面舞会 队伍像几滴融入血河的异色水珠,被狂欢的人潮推挤着向前。 街道两侧的摊位陈列着令人生理不适的「商品」。 一个掛满镀金骷髏头糖果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兴奋的孩童,他们争抢着那些用真正骨粉压模、再涂上一层廉价金漆的「甜点」,咬碎时发出的「喀嚓」声令人牙酸。 「看那个。」莉莎低声说,指向一个书摊。摊位上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一卷卷用暗红色墨水书写在疑似人皮上的「情诗」。 当一名狂欢者购买并大声朗诵时,纸张上的字跡竟像血管一样搏动起来,伴随着朗诵的节奏微微起伏。 更远处,一个玩具摊上摆满了各种会突然发出尖笑的玩偶。那些笑声并非录音,而是某种活物被持续折磨时发出的、扭曲变调的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马克不小心与一个玩偶对上眼,那玩偶竟咧开嘴,用细小的声音不断重复:「戳瞎我…求求你…戳瞎我…」 狂欢者们的舞蹈越发癲狂。 他们的关节彷彿失去了骨头的限制,像软体动物般扭动,肢体交缠出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 笑声不再是愉悦的表达,而是一种尖锐的、彷彿玻璃相互刮擦的噪音,持续衝击着理智的防线。 齐博士在一处相对冷清的糖苹果摊前停下了脚步,他的学者本能压过了恐惧。 那些苹果异常光滑,色泽鲜红欲滴,却缺少了正常的果蒂。 「这些苹果…」他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带着压抑的颤抖。 他凑近仔细观察,发现取代果蒂位置的,是一圈细密的、如同人类臼齿般的白色凸起,整齐地环绕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圆圈。 拾柒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那鲜红的兔子面具在摊位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诡异,她随手拿起一颗糖苹果,冰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圈「牙齿」中央的凹陷处。 「人齿模具。」她轻快地点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做工真粗糙,边缘都没打磨光滑,容易划伤舌头。」 摊主,一个戴着滑稽小丑面具、身形乾瘦的男人,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黏稠得如同痰液卡在喉咙里。 「客人好眼力,」小丑摊主的声音尖细,面具上那永恆微笑的油彩彷彿在蠕动,「这可是用最新鲜的『志愿者』牙齿翻模製作的,他们现在都在鐘楼下的地底享福呢!无忧无虑,快乐永存!」 「地底?」拾柒的兔子面具歪了歪,黑雾在她斗篷的阴影下不易察觉地流动。 小丑摊主伸出戴着斑斕手套的手,指向城市中央那栋高耸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鐘楼。 他的手指细长得不自然,关节处有着明显的缝合线痕跡。 「午夜鐘响时,」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诱惑口吻,「被选中的幸运儿就能顺着鐘声的指引,参加真正的、永恆的狂欢…那才是坎萨拉真正的魅力所在。」他话语中的「永恆」二字,带着某种冰冷的、不祥的回响。 「志愿者…享福…」齐博士喃喃自语,脸色在面具下变得惨白。 他想起失踪人员报告上那些空洞的眼神和最后被记录到的、充满诡异喜悦的隻字片语。 雷恩上前一步,斗篷下肌肉紧绷。「多谢指点。」他沉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地结束了对话,同时用眼神示意队伍集合。 小丑摊主再次发出那令人不快的笑声,转而去招呼其他被糖苹果吸引的狂欢者。 队伍退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屋簷下,雨水在脚边匯成小溪。 「目标吻合。」雷恩低声总结,目光扫过队友们,「鐘楼,地底。『白色巨人』的巢穴很可能就在下面。那些所谓的『志愿者』,恐怕就是失踪者的真相。」 「『享福』?」凯尔嗤笑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压不住的寒意,「我看是成了点心或者装饰品。」 莉莎不安地调整着医疗包的背带:「我们真的要主动进入那种地方?」 「这就是我们来的目的,医生。」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它把整座城市都变成它的点心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个戴着鲜红兔子面具的身影上。 拾柒正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捲动着一缕从围巾中漏出的湿发,对眾人的凝视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的黑雾像一团活着的阴影,在她脚边盘绕,偶尔探出一丝,轻触地面上流淌的、带着甜腻腐败气味的雨水。 「看来,」她终于开口,兔子面具转向鐘楼的方向,鲜红的嘴角在黑暗中彷彿真的咧开了一个笑容,「我们得去赴约了。」 「赴…赴什么约?」马克忍不住问。 「死亡邀约啊,小傢伙。」拾柒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残忍,兔子面具空洞的眼眶似乎正注视着远方那栋吞噬生命的建筑,「或者…屠夫之约?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她拉了拉松垮的围巾,将那圈青紫色的掐痕重新掩盖妥当,率先迈开了脚步,深红的斗篷在雨中划出一道湿漉漉的轨跡,朝着鐘楼的方向走去。 那姿态,不像走向险境,反倒像归家的旅人。 林伊沉默地跟上,白色的无脸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轮漂浮在血色浪潮中的冷月。 其馀人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适,融入了这片诡异的狂欢,朝着那栋如同巨人骸骨般矗立在城市心脏的鐘楼,缓缓前行。 真正的狂欢,或者说,真正的噩梦,正在鐘楼下的地底,静待着午夜鐘声的敲响。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三章:午夜鐘声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三章:午夜鐘声 雨水沿着鐘楼斑驳的石墙流淌,在青苔间匯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小队潜伏在鐘楼投下的厚重阴影中,彷彿一群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空气中甜腻的腐败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黏附在每个人的呼吸道壁上。 雷恩调整着狙击枪上的热成像仪,镜头缓缓扫过鐘楼入口处那两个如同雕塑般佇立的守卫。 他们身着华丽的仪仗服饰,脸上戴着与拾柒同款的鲜红兔子面具,只是那笑容更加僵硬,更加永恆。 「没有体温波动,」雷恩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冷静得如同机器,「胸腔没有起伏。要么是顶级的潜伏者,要么……就不是活物。」 「我投『不是活物』一票。」马克低声咕噥,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武器冰冷的表面,「这该死的地方,连老鼠都带着一股疯劲儿。」 凯尔用手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佈满诡异浮雕的沉重石门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唯有雨声单调地敲打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当坎萨拉城各处的鐘声如同濒死者的呻吟般,断断续续敲响第十一下时,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鐘楼顶端那口巨大的铜鐘,发出了一声沉闷、锈蚀、却又彷彿能穿透灵魂的巨响。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的甜腻感骤然加剧,甚至让人產生幻觉,彷彿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闪烁着虹彩的孢子正在雨中狂舞。 鐘声馀韵未歇,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身影。 他们同样戴着鲜红的兔子面具,身着飘逸的白色长裙,步伐轻盈得诡异,如同在冰面上滑行。更确切地说,他们的步伐过于精准,过于同步,十二个人如同共用一个意识,抬脚、落步,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细微差异。 「看他们的脚。」莉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 当那些「舞者」经过路边一盏尚未熄灭的魔法灯时,灯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们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那并非活人健康的肤色,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皮肤紧绷,缺乏弹性。 更令人不适的是,在脚踝内侧,一道粗糲的、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清晰可见,针脚歪歪扭扭,彷彿是某个拙劣裁缝的即兴作品。 「活死人……」齐博士的声音在面具下颤抖,「或者……披着人皮的什么东西……」 这队沉默的舞者无视了潜伏在阴影中的小队,径直滑行到鐘楼紧闭的石门前。 为首的舞者抬起那隻带着缝合线的脚,用一种独特的、轻重交替的节奏,轻轻叩击门上某个不起眼的浮雕。 「咔哒……咔哒……咔……」 伴随着某种机关运转的沉闷声响,鐘楼底部的巨大石板,竟缓缓向内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腐败甜味,混合着某种生物巢穴特有的、温热的腥臊气息,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 马克忍不住乾呕了一声,即使隔着过滤效能极佳的面罩,那股气味也无孔不入。 洞口内部并非寻常的石阶,而是某种覆盖着暗红色、半透明黏液的斜坡,黏液表面还在微微搏动,反射着鐘楼上残留灯光的幽暗光泽,彷彿一条通往某个巨大生物消化道的食道。 「拾柒,」林伊低声询问,白色的无脸面具转向身旁那个鲜红的兔子头,「你的雾能探测下面的结构吗?」 拾柒没有立刻回答。她脚边的黑雾不安地翻滚着,几次试图向洞口延伸,却总在触及那片黏液覆盖的斜坡边缘时,如同碰到无形的屏障般扭曲、溃散。 「……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声音透过兔子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滞,不再是之前的轻快,「很…古老。也很…飢饿。它在拒绝窥探。」 马克看着那条黏滑、彷彿活着的通道,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们…我们真的要跟着这群东西下去?进到那玩意儿的…肚子里?」 拾柒的兔子面具猛地转向他,那鲜红的、咧到耳根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怕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彷彿在嘲笑一个胆小的孩子,「那就留在这里,数数刚才路上有多少颗糖苹果长了牙齿,说不定还能帮齐博士完成他的《坎萨拉怪奇物种图鑑》。」 马克的脸瞬间涨红,好在有面具遮挡。「谁、谁怕了!」 「很好。」拾柒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兔子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某种冰冷的决断,「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盛宴的主人,可不喜欢迟到的客人。」 话音未落,她已迈开脚步,深红的斗篷在身后扬起,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那黏滑、搏动的斜坡,身影瞬间被洞口深处更加浓稠的黑暗所吞噬。 林伊几乎在她动身的同时便跟了上去,白色的面具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雷恩低声下令:「保持警惕,梯次进入。凯尔,断后。」他第二个踏入洞口,脚步沉稳,彷彿走向的不是未知的恐怖,而是一处普通的训练场。 莉莎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医疗包带子,紧随其后。齐博士犹豫了一瞬,看了看手中疯狂报警的探测仪,又看了看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最终还是对知识的渴求(或者说是恐惧落单)佔了上风,踉蹌着跟了上去。 马克和凯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决然。 「该死。」马克低骂一声,拉下面甲,端起武器,弯腰鑽了进去。 凯尔最后扫视了一眼身后那片被狂欢与雨水笼罩的、扭曲的城市,那甜腻的气息此刻闻起来更像是葬礼上的花香。 他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条通往地底深渊的、活物般的阶梯。 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后,那块沉重的石板再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空气,以及最后一丝理智的馀温,彻底隔绝。 鐘楼依旧矗立在雨中,沉默地见证着又一批「幸运儿」,主动步入了永恆狂欢的怀抱。 -.-- ..- .- -.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四章:血肉甬道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四章:血肉甬道 石门在身后彻底闭合的声响,并非金属或石头的撞击,而更像某种巨大生物满足的叹息。 最后一缕来自地表的光线被掐灭,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上,却并非绝对。 一种黏稠的、带着生物萤光的幽暗,从眾人脚下、头顶、四周的「墙壁」缓缓渗出,提供了足以视物,却更令人作呕的光源。 他们并非站在什么石阶上。脚下是温热、柔软、带着微弱搏动的触感,彷彿踩在某个庞然大物的舌苔之上。空气中瀰漫着浓烈的、混合了铁锈味、腐败蜂蜜与内脏腥气的甜腻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半凝固的血液。远处传来规律的、低沉的「咕嚕」声,如同一个消化不良的巨兽正在蠕动它的肠胃。 「上帝啊……」齐博士的声音在过滤面罩下扭曲变形,他的探照灯光束颤抖地扫过四周。 这是一条甬道,但绝非人造。 肉红色的壁垒在缓慢地、令人不安地收缩与舒张,表面布满了粗大、搏动的青紫色血管网络,以及不时渗出琥珀色黏液的腺体开口。 更令人心智动摇的是,在那半透明的肉质壁垒深处,不时有模糊扭曲的人脸轮廓浮现、挣扎、然后如同沉入沼泽般消失,只留下无声的、绝望哀嚎的残影,烙印在视网膜上。 「这地方……是活的。」莉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医疗包,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而且不太友好。」马克啐了一口,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旁边的肉壁以稳住身形。 「别碰墙壁!」雷恩厉声警告,但警告来迟了半秒 就在马克手掌接触到那温热肉壁的瞬间,被触碰的区域猛地收缩,一个原本闭合的腺体骤然张开,喷溅出一股清澈却带着刺鼻酸味的黏液。 伴随着腐蚀的轻响和马克压抑的痛呼,他战术手套的强化纤维以惊人的速度消融,露出底下发红起泡的皮肤。 「该死!」莉莎立刻衝上前,动作迅速地打开医疗包,用中和剂冲洗伤口,并用镊子小心地剔除被污染的手套碎片和坏死组织,涂上特製的隔离凝胶,动作快如闪电。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洩露了她的紧张。「...腐蚀性极强,带有未知神经毒素。马克,感觉怎么样?」 「像被烧红的烙铁亲了一口…」马克咬着牙,额头沁出冷汗,「有点麻…视线好像也有点花…」 「该死的!这鬼东西还会反击...!」看着马克痛得齜牙咧嘴,凯尔望向那肉壁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愤怒。 和眾人或惊恐或戒备的模样不同,拾柒的反应很淡 「它只是在…防卫。」她站在队伍前方,那鲜红的兔子面具在生物萤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周身的黑雾不再蛰伏,而是如同甦醒的蛇群,异常活跃地扭动、扩张。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能量,那能量似乎正从这活体甬道的每一寸血肉中散发出来。 黑雾传递给拾柒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对这污秽环境本能的厌恶,有对那逸散能量的渴望,更有一种彷彿遇到同类般的、扭曲的亲切感。 她那张兔子面具下的脸庞,在雷恩手电光束偶尔扫过时,显得愈发苍白,几乎与白色的瓷釉面具融为一体。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戒备地环顾四周,而是直直地凝视着通道深处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彷彿能穿透这血肉的屏障,直视那个盘踞在终点的存在。 「它就在深处…」她低语,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鼓膜,平静的语气下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慄的确定性。 「『它』?」林伊紧跟在她身侧,白色的无脸面具转向她,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既戒备着周围这极度克苏鲁式的、活着的恐怖环境,也分神关注着身后队友们的状态。 她能听到齐博士愈发粗重的喘息,看到马克受伤后其他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感受到这支临时小队的理智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在这条通往地狱的活体食道里,未知的怪物或许还不是最致命的威胁,人类自身濒临崩溃的神经才是。 拾柒没有回答林伊的问题。 她那鲜红的兔子面具在黑暗中,彷彿一个永恆的、嘲弄的符号。 而那未尽的语意,如同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这深渊之前的压迫感,骤然倍增。 雷恩检查了一下马克的伤口,确认无大碍后,沉声道:「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墙壁。这里的一切都是敌对环境。继续前进。」他的声音依旧稳定,彷彿刚才发生的不过是训练中的小意外,但握着枪柄微微发白的手指,透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队伍再次缓缓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踏在温热、搏动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嘰」声。 肉壁中那些无声哀嚎的面孔,如同溺水者,在他们经过时更加疯狂地浮现、扭曲。 这条血肉甬道,如同某个古老邪物的消化道,正耐心地将他们运往它的胃囊,运往那所谓「永恆狂欢」的终点。 深渊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伴随着湿热的呼吸和无言的恐惧,渗入骨髓。 ........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五章:巢穴初现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五章:巢穴初现 队伍在黏滑与搏动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兽的喉咙深处,空气中的甜腥越发浓重,几乎凝结成湿冷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等等。」雷恩突然抬手,战术手电的光束定格在前方转角处。 光束边缘,一隻苍白浮肿的手从肉壁中无力地垂落,手指维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组织碎屑。那手腕上还套着一个半融化的金属环,依稀能辨认出基地制式装备的编号。 「是三天前失踪的先遣队员……」莉莎的声音乾涩。 像是被光线惊扰,那隻手缓缓缩回肉壁,如同海葵收回触鬚,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涟漪。 「看来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拾柒的兔子脑袋歪了歪,语气轻快得像在评论天气,「至少消化系统运作正常。」 马克脸色发青地摀住嘴,喉结剧烈滚动。凯尔死死盯着那处恢復平静的肉壁,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保持移动。」雷恩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停下。」 通道的倾斜度逐渐减缓,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油脂,涂抹在每一个人的呼吸道和灵魂上。 脚下黏滑的「食道」终于到了尽头,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甬道豁然开阔前方豁然开朗,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在场所有尚存理智的人,寧愿自己永远被困在那条相对「单纯」的肉质甬道里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地下空腔的边缘。 穹顶高悬,由交织的、粗如巨蟒的暗红色肉筋网络构成,如同某个邪神子宫的内壁,规律地搏动着,将一种不祥的、带着萤光的能量输送到整个空间。 视野所及,是由无数纠缠的肢体、凝固的脏器和仍在搏动的血管编织成的血肉森林。 无数苍白、扭曲、属于不同物种(其中大部分仍可辨认出属于人类)的肢体如树枝般虯结伸展,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萤光菌斑;半融化的躯干堆叠成丘陵,表面不时裂开细缝,露出底下颤动的黄色脂肪;粗大的动脉如藤蔓般在头顶交错,输送着浓稠的、发光的蓝色液体,发出低沉的水流声。 空气中回盪着万物蠕动的湿黏声响,混合着某种庞大存在缓慢呼吸的韵律。 在这片血肉森林的中央,一座由各种生物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巍然耸立。 人类的颅骨、异兽的脊樑、以及许多无法辨识的巨大骨骼被某种黑色黏合质粗糙地黏合在一起,形成扭曲而褻瀆的几何结构。 祭坛顶端,一团不断变形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幽蓝光球正在缓缓旋转,如同某种邪异的心脏。 至然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先他们一步下来的「舞者」。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空腔的边缘,如同被遗弃的玩偶。 脸上的鲜红兔子面具和身上的白色长裙大多已滑落在地,或被脚下缓慢蠕动的肉毯吞噬。 露出的,是他们真正的「躯体」。 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蜡质光泽,青灰色的皮囊下,蜈蚣般的黑色缝合线随处可见,将不同色泽、甚至不同年龄的皮肤碎片胡乱拼凑在一起。 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智慧的光芒,如同打磨过的石子。 他们正静静地「融化」。 从双脚、小腿,甚至腰部开始,如同遇热的蜡烛般软化,与脚下那温热、搏动的肉毯融合在一起;他们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缓慢流动的萤光蓝色液体。 地面的肉毯如同拥有生命的沥青,正耐心地、不可逆转地将这些「零件」拉入自身,成为这巨大巢穴的一部分。 这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脸上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极乐般的平静微笑,彷彿回归母体般欣然接受着同化。 「细胞级分解…意识上传…集体蜂巢思维…」齐博士痴迷地盯着这超现实的一幕,探测仪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摔进柔软的地面,很快被渗出的黏液吞没。 「他们在共享…共享快感…这才是进化的终极形态…」 他的瞳孔因震撼与某种畸形的啟迪而放大,喃喃自语着关于生命形态的疯狂理论,理智已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却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一股庞大、冰冷、带着无尽飢渴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那座白骨祭坛深处猛然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空腔! 「呃啊!」马克抱住头跪倒在地。 凯尔则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摀住耳朵,身体剧烈颤抖。 莉莎的医疗包脱手落下,她感觉有无数根冰针刺入大脑,耳边响起亿万个模糊声音重叠的囈语。 雷恩闷哼一声,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稳住身形,但狙击枪的准星已在视野中疯狂晃动。 林伊的白面具下渗出细汗,她强忍着颅内的剧痛与幻听,瞬间靠近拾柒,摆出戒备姿态。 拾柒却猛地抬头,浅色的眼眸在幽暗的生物萤光中骤然亮起诡异的微光,彷彿与这片血肉之地產生了某种共鸣。她脚下的黑雾兴奋而又焦躁地翻腾着。 「它醒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穿透了眾人的痛苦呻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脑海。 兔子面具转向那片蠕动的血肉森林深处,那咧到耳根的鲜红笑容彷彿在无声地宣判。 白色巨人,或者说,这座「死者之城」的真正核心与主宰,已然从沉睡中甦醒,并将祂的「目光」,投向了这群胆敢闯入其圣所的不速之客。 第二卷·死者之城 第十六章:地底圣殿的真相 退路早已被蠕动的肉壁封死。 那条他们来时的「食道」此刻紧密地闭合着,彷彿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光滑而搏动的肉色壁垒,无声地宣告着「单程票」的规则。 「看来…主人不太喜欢客人提前离席。」马克哑声说道,试图用他一贯的油滑来掩饰声音里的颤抖,但效果不彰,他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彷彿这冰冷的金属是此刻唯一可靠的东西。 雷恩没有回应,只是用狙击镜再次扫视了一圈这个巨大的空腔,最终将准星对准了远处那森然的白骨祭坛。 「没有其他明显路径。目标在祭坛方向。」他的声音如同绷紧的钢弦,冷硬而缺乏起伏,却是此刻队伍急需的锚点。「保持队形,向前推进。注意脚下,注意…所有东西。」 穿越这片「血肉森林」的过程,是一场对理智的凌迟。 脚下是柔软而温热的「地面」,不时因踩踏而渗出琥珀色的黏液,散发着浓烈的麝香与腐肉混合的甜腻气味。 那些由肢体和内脏构成的「树木」在他们经过时,会微微颤动,悬掛的肠管会像好奇的蛇一样轻轻摆盪。 齐博士被凯尔半拖半拽着前行,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只是内容从疯狂的理论变成了破碎的音节和痴傻的笑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 通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通道的话)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为庞大、更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圣殿,一个属于血肉与疯狂的邪异教堂。 穹顶更高,垂掛下无数搏动的、半透明的囊状物,如同某种褻瀆的水晶吊灯,内部流动着萤光的能量液,将一种不祥的、脉动的光晕投射下来。 墙壁不再是粗糙的肉块,而是相对「光滑」的暗红色内壁,上面佈满了用某种发出微弱金光的神经纤维勾勒出的、繁复而扭曲的花纹,这些花纹如同活物般微微抽搐,遵循着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生命节律。 地面是厚厚的、暗红色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让鞋底陷入几分,并挤压出更多琥珀色的、带着甜腥气的黏液。 而那些先他们一步抵达的狂欢者,在这里进入了他们「盛宴」的最终章。 一些人跪伏在菌毯上,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亲吻着地面。他们的嘴唇在接触菌毯的瞬间,便与之融合在一起,接着是脸颊、鼻腔、眼球…皮肤像遇热的蜡油般垂落、融化,被菌毯贪婪地吸收。 最令人无法直视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极致痛苦的、扭曲的极乐,彷彿正在经歷宇宙中最至高无上的快感。 「细胞级分解…」莉莎脸色惨白,作为医疗兵,她本能地解读着这恐怖的景象,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成句,「他们的多巴胺、内啡肽水平…仪器…仪器显示超标千倍以上…这是在保有意识的情况下…被活活…『消化』…」 她的话语被一阵轻柔而诡异的哼唱打断。 不远处,一个戴着华丽孔雀面具的女人,正用一隻金杯,舀取着从墙壁裂隙中渗出的、浓稠的猩红液体。那液体在杯中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缓缓蠕动,泛起邪异的泡沫。 「来吧…共享这永恆的甘美……」女人的声音空灵而诱惑,她仰起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在女人仰头吞咽的瞬间,她颈部的皮肤和肌肉竟变得半透明,清晰地映出了液体顺着食道滑落的轨跡,那液体彷彿具有强烈的腐蚀性与生命力,所过之处,组织都在发生着剧烈而异常的变化。 「不要看他们的眼睛!」拾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她猛地抓住林伊的手腕,将她往后拉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那个饮下液体的女人转过头,看向了他们。 她的孔雀面具下,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人性,只剩下纯然的、饥渴的狂喜,一种极具传染性的精神毒素。 「你们…闻到了吗?」站在林伊侧后方的莉莎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变得黏腻而陌生。 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战术面罩,露出底下那张原本坚毅的脸庞。 此刻,她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僵硬而夸张的笑容,瞳孔扩大至几乎佔满整个眼眶,「多甜美的气息…加入我们…」 「莉莎!」凯尔惊骇地想要抓住她,却被拾柒厉声喝止。 话音未落,拾柒周身的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闪电,瞬间分出一缕,猛地刺入莉莎的鼻腔。 莉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乾呕,一团粉红色的、如同纠缠着细小神经末梢的雾气被她呕了出来,落在地上后还像活虫般扭动了几下,才被菌毯迅速吸收。 莉莎眼中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虚脱,她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作战服。 「欢愉…会传染。」拾柒收回黑雾,那缕雾气似乎壮大了一丝,她浅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尚存理智的人,语气平静得可怕,「在这里,连绝望都能被转化成养分。守住你们的脑子,如果还想要它的话。」 圣殿深处,那座白骨祭坛在脉动的光晕中,显得愈发狰狞。 低沉的、如同管风琴般的嗡鸣声,开始从那个方向传来,音管彷彿由某种生物的喉骨製成。 圣殿的真相,就是用理性与灵魂作为祭品,换取片刻虚妄极乐的、血肉铸就的熔炉。 而他们,正站在熔炉的边缘。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七章:筛选仪式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七章:筛选仪式 那管风琴声像是从地狱的裂缝中挤出来的。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一种有形的污染,音波穿透肉壁,震得人胸腔发闷,牙齿发酸。 声音的源头渐渐清晰,在圣殿最深处,靠近白骨祭坛的地方,十二具「乐手」被粗糙的黑曜石钉子贯穿胸骨,固定在一架由扭曲金属和生物组织构成的巨大乐器上。 他们的肋骨被暴力地撑开,暴露出的胸腔空洞成了天然的共鸣箱,每当圣殿的肉壁收缩,气流穿过那些空洞,就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音符。 「这音准简直是场灾难。」拾柒的兔子面具歪了歪,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挑剔,「连最基本的和声都谈不上。」 马克乾呕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这褻瀆的景象,还是因为拾柒的评论。 随着那不成调的「音乐」响起,圣殿中残存的狂欢者们开始了最后的舞蹈,一场决定他们最终归宿的筛选。 一部分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虔诚地亲吻着菌毯。 他们的嘴唇与地面融合,接着是脸颊、鼻腔,皮肤像融化的蜡油般垂落。 最可怕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掺杂着痛苦的极致狂喜,彷彿正经歷着某种超越生理极限的快感。 「细胞级分解…多巴胺水平突破天际…」齐博士痴迷地盯着这一幕,仪器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他只能凭着专业本能喃喃自语,「他们在活着的情况下被转化成纯粹的养分…多么…高效…」 「博士,闭嘴。」雷恩的声音冷得像冰,狙击枪始终对准祭坛方向,但他的额角已经佈满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凯尔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在一个巨大的、搏动的肉柱阴影里,一团半融合的血肉中,缓缓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三天前失踪的先遣队侦察兵之一,汉森。 他的下半身已经与肉柱融为一体,皮肤呈现出与周围组织相似的蜡质光泽。唯有那张脸还勉强保持着原状,但左眼已经被萤光蓝的菌丝佔据。 「救…救我…」他的声带像是被某种黏液黏住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它在…读取我…好痛…又好…舒服…」 那张脸上同时呈现出极度的痛苦和某种诡异的迷醉,这种矛盾让在场的所有人胃部一阵翻搅。 汉森还想说什么,但菌毯突然裂开,数条透明得如同玻璃、内部流动着萤光蓝液体的触鬚猛地窜出,缠住他的头颅和残存的上半身,以惊人的力量将他拖入了菌毯深处。 最后消失的,是他那隻尚存人类光泽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无声的哀求。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只留下菌毯表面缓缓平復的涟漪,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带着满足感的叹息。 「该死!」马克低吼一声,举枪对准那片区域,却不知道该射向何处。 「节省子弹。」雷恩的声音依然稳定,但握着狙击枪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他已经没救了。」 与那些成为养料的狂欢者不同,另一部分人开始朝着祭坛的方向移动。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眼神空洞,脸上掛着与汉森临死前相似的、混合痛苦与极乐的诡异微笑。 他们彷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走向圣殿更深处的黑暗。 雷恩透过高倍狙击镜仔细观察着这些「幸运儿」。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们的后颈,」他低声报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惊,「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 透过狙击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个走向祭坛的人,其后颈的皮肤下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物,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时不时显现出某种多节肢生物的轮廓。 那东西彷彿活物,正在他们的皮下扎根,与神经系统紧密相连。 「啊,『昇华之种』。」拾柒的语气轻快,彷彿在介绍某种特色美食,「白色巨人比较喜欢…呃…『预先调味』的食材。这样消化起来更有层次感。」 林伊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那些被「选中」的人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走向黑暗,低声问道:「他们会变成什么?」 「谁知道呢?」拾柒耸了耸肩,兔子耳朵随之晃动,「也许是新的狂欢者,也许是这座圣殿的装饰品,也许…」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会成为白色巨人的一部分。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也算某种形式的永生?」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管风琴声突然变得高亢、急促,彷彿某种仪式即将进入高潮。 祭坛顶端那团幽蓝色的能量光球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光芒大盛,将整个圣殿映照得如同海底深渊。 菌毯开始剧烈地蠕动,更多的透明触鬚从中探出,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筛选即将完成,而祭品,似乎还不够。 雷恩缓缓移动狙击镜,最终,冰冷的十字准星,落在了他们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越过了他们,聚焦在那些从圣殿阴影中缓缓现身、挡在他们与祭坛之间的「东西」上。 那是一些刚刚完成「转化」的「守卫」。 它们还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形体,但肢体扭曲变形,皮肤下明显有异物在蠕动,眼神空洞,嘴角咧开,露出与那些狂欢者无异的狂喜笑容。 它们的手中,握着由白骨和血肉临时拼凑而成的、形状狰狞的武器。 「看来,」雷恩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冷酷,「我们也被列入备选名单了。」 筛选仪式,从未结束。而他们这些意外的访客,似乎成了压轴的主菜。 .-.-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八章:镜廊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八章:镜廊 击退那些初步转化的「守卫」过程简短而残酷。 雷恩的精准射击、林伊的高效斩杀,加上拾柒那如同活物般的黑雾吞噬,他们勉强在更多的狂欢者涌上来前,找到了一处相对薄弱的肉壁。 黑雾腐蚀出一个临时缺口,露出后方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潮湿黏滑的通道。 「快走!」雷恩低吼,作为断后最后一个挤进通道。他身后的肉壁几乎瞬间癒合,将圣殿中那令人发狂的管风琴声与嘶吼隔绝,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隐晦的恐怖。 通往更深处的「路」与其说是阶梯,不如说是一段倾斜向下的生物腔道。 这条通道更像是某种生物的肠道,阶梯由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肉质褶皱构成,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并在脚抬起时发出湿黏的声响。 空气中飘浮着发光的孢子,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產生一种诡异的温暖感,像是吸入了一口掺了蜜糖的毒气。 「呵…有点…舒服?」马克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突然涌起的、不合时宜的轻松感。 林伊没有说话,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战术手套。 手套的指尖部分正在无声地溶解,像是被无形的强酸腐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更可怕的是,暴露的皮肤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反而传来一阵阵吸毒般的微弱愉悦,彷彿指尖正在亲吻某种极乐的源泉。 她毫不犹豫地从腿袋中取出解毒剂,但当她拔出针套时,却发现针管内的液体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银色线虫。 「认知污染。」拾柒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 一缕黑雾从她指尖蔓延而出,缠绕上林伊的手掌,那溶解的趋势立刻停止了。「在这里,物理法则只是参考。连痛苦都能被转化为快感,让你爱上自己的消亡。别相信你的感官,它们现在是叛徒。」 就在这时,两侧的肉壁突然像是出汗般渗出乳白色的黏稠液体,这些液体没有滴落,而是在垂直的壁面上迅速凝结、平滑,形成无数面清晰的「镜子」。 然而,镜中映出的,并非他们疲惫而紧绷的真实倒影。 雷恩的倒影正平静地用战斗匕首剖开自己的腹部,手法专业得像在处理战场急救,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镜中的他,将流出的肠子如同勋章般缓缓绕在脖颈上。 凯尔的倒影则用手指抠向自己的眼窝,将一颗完整的眼球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嘴角带着好奇的微笑,彷彿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具。 最骇人的是拾柒的倒影,那个「她」没有黑雾的守护,只有无数蠕动的、油亮漆黑的甲虫从她的七窍中疯狂涌出,爬满她苍白的脸庞和脖颈,而她本体的倒影却在虫群下露出极度愉悦的沉醉表情。 「别看!」真正的拾柒厉声喝道,同时挥手打碎了最近的一面镜子。 飞溅的乳白色液体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迅速凝固,扭曲成一隻隻婴孩手掌的形状,带着尖锐的笑声抓向眾人的面孔! 黑雾如鞭扫过,将那些诡异的手掌击碎成更小的液滴,但更多的镜子仍在形成,映照出无穷无尽的、褻瀆自我的恐怖景象。 「该死!这些是什么鬼东西!」凯尔低吼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镜中那个正在自残的「自己」。 「是『你』,」拾柒的声音在镜廊的回响中显得有些空洞,「或者说,是这座圣殿读取了你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自我毁灭的衝动,然后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娱乐』你。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有趣个屁!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马克喘息着骂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却发现作战服的手臂位置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小洞,暴露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粉红色的、如同嘴唇般的纹路。 「马克?」凯尔注意到弟弟的异常,担忧地靠近。 「它…它在跟我说话…」马克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低下头,痴迷地抚摸着自己手臂上那越来越清晰的嘴唇花纹,甚至用指甲轻轻搔刮着,「它说…说我闻起来…很好吃…」 他的声音变得黏腻而陌生,脸上浮现出与那些狂欢者相似的、混合痛苦与极乐的扭曲笑容。 「哥…你要不要…也嚐嚐?」马克抬起头,看向凯尔,眼神空洞,嘴角流出混着血丝的唾液。 他手指用力,竟然缓缓抠进了那软化的皮肤组织,鲜血和萤光蓝的组织液混合着渗出,而他彷彿浑然不觉疼痛,反而露出了更加迷醉的表情。 「马克!醒醒!」凯尔惊骇地想要抓住他,却被林伊拦住。 「别直接接触他!」林伊低吼,她看到马克伤口处渗出的液体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正在滴落并侵蚀脚下的菌毯。 林伊一把将往前的凯尔拽了回来。「碰到那些东西,你也有可能被感染!」 拾柒的黑雾再次涌出,试图像之前对待莉莎那样,缠绕上马克,想将那污染的源头隔绝或拔除。 但马克(或者说佔据他意识的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向后退去,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美味…分享…」他喃喃自语,腹部的作战服突然被撑破,更多的嘴唇状花纹浮现出来,一张一合,发出湿黏的声响,彷彿在无声地邀请、诱惑。 「没用的…」马克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变得甜腻而怪异,「我已经嚐到了…太美妙了…你们也应该试试…」 镜廊依旧在延伸,两旁是无数个正在进行各种恐怖自残行为的「自己」。前方是未知的深渊,而身后,退路早已被封死。 队伍中,又一名成员在认知层面沦陷,理智的防线正在这片扭曲的温床中,一吋吋地土崩瓦解。 镜廊深处,那诡异的管风琴声似乎再次隐约传来,伴随着某种庞大存在满足的叹息。 空气中甜腻的孢子彷彿在欢唱,庆贺着又一个灵魂拥抱了这疯狂的「真实」。 认知污染的毒素,正从内部悄然瓦解着这支小队最后的防线,理智在真实与虚幻、痛苦与愉悦的边界线上,摇摇欲坠。 ........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九章:祭司与献祭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十九章:祭司与献祭 马克的状况比他们预想得更糟。 那粉色嘴唇状的花纹已蔓延至他的脖颈,像某种恶趣味的刺青。 他不再试图引诱他人,只是不断用指甲刮搔着自己软化的腹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偶尔发出满足的喟叹。 普通的镇静剂和解毒剂如同石沉大海,莉莎的医疗知识在这种认知层面的污染前,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雷恩的声音斩钉截铁,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仍在不断映出恐怖倒影的镜廊,「环境本身就是催化剂。」 「但我不能丢下他!」凯尔低吼,双眼佈满血丝,他试图抓住马克的手臂,却被对方皮肤分泌出的黏液滑开。那黏液带着萤光蓝,腐蚀着他的手套。 「带他走,」拾柒的兔子面具转向他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只会让他死得更痛苦,或者…让你变得和他一样。你确定要共享这份『美味』吗,大哥哥?」 最终,在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凯尔用一截未被污染的绷带缠住马克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拉着他跟上队伍。 这与其说是兄弟情深,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无法割捨的本能。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镜廊更深处,那越发浓郁的腐败甜香源头前进。 镜廊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出口,而是一个更加宽阔、却也更令人窒息的空间。 这里像是圣殿的咽喉要道,一座由蠕动血管和苍白骨骼编织而成的拱门矗立在前,门扉彷彿是某种巨大生物肋骨闭合而成。 十二道身影,如同镶嵌在血肉墙壁上的浮雕,静默地守卫在此。 它们身着缀满复杂金色纹路的长袍,但那华丽的织物早已与其下的躯体生长在一起。 金色面具并非佩戴,而是如同熔化的黄金般与面部骨骼、皮肤彻底融合,边缘处生长着细密、不断颤动的肉芽,汲取着墙壁输送来的养分。 它们是「祭司」,这座血肉圣殿的看守,白色巨人的代言人。 长袍下摆露出的肢体已非人形,有的手指间连着蹼状薄膜,色泽青紫;有的脖颈侧面裂开腮般的缝隙,随着呼吸微微开合;还有的下肢完全被粗壮的、覆盖角质的节肢所取代。 它们静止不动,却散发着比那些疯狂的狂欢者更令人胆寒的秩序与冰冷。 而被凯尔半拖半拽、强行带来的马克,成了打破这片死寂的诱饵。 「唔…家…」马克痴痴地笑着,手臂和腹部的嘴唇状花纹开合着,流出萤光蓝的涎液。 他浑浊的目光被那些金色身影吸引,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前倾。 「马克!回来!」凯尔低吼着,死死抓着弟弟的作战服背带,指甲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愿放弃,哪怕弟弟正在他眼前一点点融化、变质。 「放手,凯尔。」雷恩的声音冷硬如铁,他的狙击枪并未指向祭司,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可能出现的更多威胁。「他已经不是他了。你想让我们全都陪葬吗?」 「他是我弟弟!」凯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佈满血丝。 就在这时,十二名祭司中最中央的那一位,动了。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流畅与僵硬混合的怪异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那权杖如同某种生物的脊椎,顶端并非宝石,而是一颗硕大的、佈满血丝的活体眼珠。 那眼珠咕嚕嚕地转动着,瞳孔收缩扩张,最终,牢牢锁定了正在挣扎的马克。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全场。 「来…」祭司开口,声音并非从面具下发出,而是直接回盪在眾人的脑海里,像是无数人重叠的低语,带着冰冷的诱惑,「…加入永恆之宴…捨弃痛苦的皮囊…拥抱…真实…」 马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瞬间挣脱了凯尔的束缚。 他脸上扭曲出一个极致狂喜的笑容,眼神彻底空洞,步伐僵硬却坚定地走向那名中央祭司。 「不!」凯尔目眥欲裂,就要衝上去。 「别动!」林伊的匕首横在他身前,眼神锐利,「你想变得和他一样吗?」 几乎同时,拾柒的黑雾如同出洞的毒蛇,骤然暴起,化作一道浓稠的黑暗屏障,试图隔绝马克与祭司之间的空间。 祭司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它手中的权杖顶端,那颗活体眼珠突然从中间裂开,并非流血,而是伸出一条细长、尖锐、如同昆虫口器般的黑色附肢。 那附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无视了黑雾的阻隔,或者说,黑雾在接触到附肢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般微微退缩,它精准地刺入了马克的后颈,正中那个先前被雷恩观察到的、正在搏动的凸起物。 「呃——啊啊啊——!」 马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通了高压电。 他的双眼翻白,嘴巴张大到撕裂嘴角,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只有喉咙里挤出的、断续的气音。 更骇人的是,他全身的皮肤开始像沸水般翻滚、起伏,无数张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在他皮肤下接连浮现、凸起、哀嚎,又迅速坍缩下去。 那些都是先前被吞噬、被消化的受害者残留的意识碎片,此刻在「消化」的最后阶段被强行激发、显现。 不过短短几秒,马克的抽搐停止了。 他脸上的狂喜与痛苦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平静。他缓缓地、略显僵硬地转过身,面向其馀队员。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马克的灵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彷彿两个微型黑洞。 他后颈的口器缓缓收回,伤口瞬间癒合,只留下一个微微搏动的、散发幽蓝微光的肉瘤。 他,或者说「它」,已经被「白色巨人」完全接管,成为了这座血肉圣殿又一个高阶的傀儡。 「…马克?」凯尔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最后的理智弦在剎那绷断了。 他猛地甩开雷恩试图拉住他的手,撞开了林伊横着的匕首防线,不顾一切地衝向那个曾经是他弟弟的「东西」。 「不!凯尔!回来!」雷恩的怒吼在腔室中回盪。 凯尔衝到「马克」面前,双手抓住他冰冷的肩膀,用力摇晃:「马克!看着我!是我!你哥哥!」 「马克」缓缓地歪了歪头,脸上那空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他举起了手,那隻手的手指正在迅速延长、硬化,指尖变得如同黑曜石般尖锐。 不过眨眼一瞬,五根尖锐的手指,如同热刀切奶油般,轻易地刺穿了凯尔的战术背心,贯穿了他的胸膛。 凯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属于「弟弟」的异化手指。 鲜血顺着那漆黑的手指汩汩涌出。 「马克…你…」他张了张嘴,更多的血沫从口中涌出。 「马克」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凯尔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神凝固在最后一刻的震惊与不解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拾柒浅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这血腥的一幕,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与戏謔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甚至没有去看凯尔倒下的尸体,目光直接越过那具正在被菌毯悄悄缠绕吞噬的躯体,投向腔室后方那更深、更黑暗的通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鑽入每个倖存者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空间中炸响。 雷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起瘫软的莉莎。 林伊紧随其后,匕首反握,警惕着后方。 拾柒的黑雾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猛地向后喷涌,如同推进剂般推着眾人,同时也在他们身后布下了一道暂时阻隔视线与追击的黑暗帷幕。 没有人回头去看马克,或者说那个曾经是马克的东西,是否追了上来。 也没有人去细想,那十二名祭司为何没有立刻追击。 他们只是沿着这条彷彿无尽的、蠕动的生物腔道,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深处,亡命奔逃。 身后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管风琴声再次变调,从引诱转为某种…狩猎前的序曲。 白色巨人,或者说这座活着的圣殿,对这几隻意外闯入、并试图反抗的「小虫子」,似乎產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献祭已完成,而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章:巢穴与偽王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章:巢穴与偽王 他们沿着彷彿无尽的、脉动着的生物腔道狂奔,脚下黏滑的菌毯如同活物般试图缠绕脚踝。 身后,那变调的管风琴声与某种湿黏的爬行声越来越近,混合着凯尔血液的甜腥气,在狭窄空间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催命符。 终于,在腔道尽头,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它绝非人造物。扭曲的、大小不一的森白骨骼被强行熔铸成门框,填充其间的是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血肉。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无数张栩栩如生的人脸如同浮雕般嵌在门扉表面,它们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或狂喜之中,眼皮偶尔颤动,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永恆地重复着某个被吞噬的瞬间。 门扉本身如同一个巨大的、仍在跳动的心脏边缘,规律地收缩舒张,发出「噗通……噗通……」的沉闷声响。 身后的腔道在他们衝出后,便如同生物的食道般迅速闭合,肉壁蠕动着封死了退路。 前方,只有这扇褻瀆生命的巨门。 门缝间,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彷彿门后栖息着某个正在沉睡或甦醒的庞然巨物。 「该死…没有路了!」雷恩喘着粗气,将几乎虚脱的莉莎护在身后,狙击枪对准来时的黑暗,儘管他知道这对那些超越常理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林伊战术腕带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亚洛焦急的声音强行切入他们仅存的通讯频道,信号极不稳定,断断续续:「…拾柒…林伊…听得到吗?讯号…干扰太强…立刻…撤退!重复…那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东西…立刻撤离!」 雷恩一拳砸在潮湿的肉壁上,低吼道:「撤退?他妈的往哪撤!」 莉莎瘫坐在地,望着那扇门上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眼神空洞,医疗包散落在一旁也浑然不觉。 「看来我们亲爱的总领大人也没什么好办法了。」拾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与当前绝境格格不入,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通讯器的杂音与门扉的搏动声。 拾柒静静地站在门前,那双浅色的眼眸倒映着门上蠕动的血肉与哀嚎的面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 她甚至还有间情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门上一张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那脸孔扭曲了一下,竟露出类似愉悦的表情。 「与其等着被身后的『欢迎委员会』做成开胃小菜,」她歪着头,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暗红光芒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不如看看主人给我们准备了什么主菜。」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由痛苦与疯狂铸成的门扉。 没有预想中的阻力,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任何理应存在的摩擦声,彷彿它早已等待多时。 门后的景象,让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雷恩和林伊,也瞬间窒息。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腔室,彷彿某个远古巨兽的心房。 穹顶高悬,由粗壮的、搏动的血管网络构成,如同某种邪异的教堂彩绘玻璃。 地面是柔软、湿润的暗红色菌毯,踩上去如同踏在活物的内脏上。空气中瀰漫着浓厚的、混合了麝香、腐肉与某种冰冷金属的气味。 而在腔室的最深处,是一个由更多白骨与纠缠神经束垒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顶着马克脸皮的「东西」。 他的身体比之前膨胀了近一倍,作战服早已被撑破,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并且像劣质蜡像般半融化着,紧贴在扭曲膨胀的骨骼上。 更令人作呕的是,在他的皮肤之下,无数张面孔正在不断地浮现、蠕动、凸起,又缓缓沉没,那些是先前所有失踪者、所有被吞噬者的脸,包括刚刚死去的凯尔。 他们的表情各异,痛苦、狂喜、麻木、嘶嚎,如同被困在永恆的噩梦中,不得解脱。 「马克」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深不见底的、旋转的黑暗。 他的目光扫过倖存的四人,最后落在拾柒身上。 然后,他咧开了嘴,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露出其下并非牙齿,而是无数细密、蠕动的黑色触鬚。 一个声音从那裂开的嘴中传出,清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凯尔特有的、略显靦腆的语调,与他此刻恐怖非人的形象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声音在巨大的腔室中回盪,彷彿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来参加我的盛宴。」 雷恩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王座上的存在,但他扣扳机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这不是单纯的怪物,这是一个窃取了死者面容与声音的褻瀆之物。 莉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林伊紧握匕首,身体紧绷如猎豹,眼神冰冷地锁定「偽王」,低声对拾柒说:「这东西……就是白色巨人?」 拾柒没有回答林伊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座上的「马克」,看着那皮肤下翻涌的、属于凯尔和其他受害者的面孔,浅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盛宴?」拾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她一贯的、懒洋洋的嘲弄,但在这绝境中,却透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拿别人的脸皮和记忆当开胃菜?你的厨艺可真不怎么样。」 「马克」,或者说,白色巨人的意识聚合体,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混合了男女老幼无数种声线,扭曲而怪异。 「飢饿…是唯一的真实…」「它」用凯尔的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慄,「融合…才是归宿…你们的挣扎…你们的情感…如此…美味……」 随着它的话语,腔室四周的肉壁开始剧烈地蠕动,更多扭曲的、半融合的人形开始从中浮现,它们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嘶吼,伸出手臂抓向倖存的四人。 菌毯也如同活物般翻涌,试图缠绕他们的双脚。 白色巨人并非传统意义上拥有固定形体的巨兽。 它是一个庞大、混沌的集体意识,一个以吞噬生命、融合记忆与情感为食粮的可怖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此刻显现的「偽王」马克,不过是它用来与闯入者「交流」、并在最终吞噬前,尽情品嚐他们绝望与恐惧的一个工具。 真正的战斗尚未开始,心理的防线已然面临最残酷的考验。 雷恩的怒吼、莉莎的哭泣、林伊紧绷的沉默,以及拾柒那带着黑色幽默的嘲讽,在这座血肉巢穴中交织。 盛宴的帷幕,已然拉开。 而他们,正是餐盘上最后的佳餚。 (第二卷-俘虏)第二十一章:甜蜜的死亡邀约 (第二卷-俘虏)第二十一章:甜蜜的死亡邀约 「偽王」,或者更精确地说,那具承载着「白色巨人」意志的马克皮囊,从血肉王座上缓缓站起。 它的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彷彿被无形的手一节节拉长、重组,皮肤下浮现的面孔如同沸腾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凸起、哀嚎发声,如同一个装满痛苦灵魂的、沸腾的熔炉。 「加入我们……」一个老嫗的声音颤巍巍地恳求。 「…没有痛苦,只有极乐…」接着是年轻女子的呢喃。 「…成为永恆的一部分吧…」最后是凯尔那熟悉的、略带靦腆的语调,此刻却充满了褻瀆的意味。 无数声线重叠交织,形成令人心智紊乱的和声,发出加入「永恆盛宴」的诱惑。 那声音直接鑽入脑髓,撩拨着内心最深处对归属与平静的渴望。 「闭上你的臭嘴!」雷恩的怒吼如同惊雷,打破了这诡异的合唱。 他手中的改装步枪喷吐出火舌,子弹精准地命中「马克」的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脑浆迸裂。子弹像是打入黏稠的沥青,创口瞬间癒合,反而喷涌出一大团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粉色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迅速凝结,化作数十隻半透明的婴儿手掌,带着天真又邪恶的姿态,轻柔地抚向距离最近的雷恩的脸颊。 「小心!」林伊的匕首划过一道寒光,斩断了几隻雾气手掌,但仍有几隻触碰到了雷恩的战术头盔。 头盔的金属表面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雷恩更是闷哼一声,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与迷醉,彷彿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幻觉。 「物理攻击无效!细胞层面的结构已经…已经完全异化了!」齐博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中的检测仪萤幕上,数据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值:「细胞同化率98.7%!他…它已经几乎不再是独立个体,而是那个庞大意识的一个…一个终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眾人。 「好温暖…」一声梦囈般的低语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自行解开了防护服的领口扣子,眼神迷离,脸上掛着僵硬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她的脖颈侧面,皮肤正不自然地蠕动、裂开,形成一道鲜红的、类似鱼鳃的裂痕,边缘还带着细密的、如同新生组织的肉芽。 她正主动拥抱这异化的过程,即将被这座血肉圣殿彻底同化。 雷恩勉强从幻觉中挣脱,看到这一幕,目眥欲裂,却无能为力。 林伊紧握匕首,将失神的莉莎护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断从肉壁中浮现的、蠢蠢欲动的半融合人形,低声对拾柒道:「必须找到核心!或者找到出路!」 而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拾柒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正在异化的莉莎,或是那些逐渐逼近的扭曲人形。 她那双浅色的眼眸,只是饶富兴味地盯着王座前那不断变幻形体的「偽王」,脸上那抹混合着厌倦与疯狂的笑意,在腔室幽暗的红光下,愈发明显,愈发妖异。 「盛宴?听起来不错。」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天真,「但厨师连自己的样子都定不下来,让我怎么相信你的手艺?」 她歪着头,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神情,彷彿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一场略显蹩脚的戏剧。 而她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彷彿在无声地说:这齣戏,该换个方式演了。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二章:绝望的突围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二章:绝望的突围战 「偽王」,或者更精确地说,那具承载着「白色巨人」意志的马克皮囊,发出了一阵混合着数十种声线的嗤笑,那声音像是无数根湿黏的触手在摩擦着眾人的耳膜。 「多么…可惜啊…」十二种截然不同的声线在黏稠的空气中混合、震颤,「马克」的右手突然液化,垂落的指尖分裂成无数细小的、透明的触鬚,每根触鬚末端都绽放着微型口器,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 「你们本可以…成为永恆盛宴的一部分…捨弃这脆弱、痛苦的皮囊…拥抱……真实的极乐……」 那混合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彷彿直接敲打在灵魂的薄弱处,唤起内心深处对解脱的潜在渴望。 「去你妈的极乐!」雷恩的怒吼压过了那蛊惑的低语,他手中的步枪再次咆哮,子弹却依旧如泥牛入海。 与此同时,四周肉壁剧烈蠕动,琥珀色的黏液大量渗出,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中爬出。 是那些先前被吞噬的先遣队员。 他们的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弯曲,颅骨像腐烂的花瓣般裂成四瓣,露出里面不断搏动的、由神经束缠绕而成的核心。 最可怕的是,他们仍在用生前的声线,断断续续地呼喊着队友的名字。 「…雷恩…队长…救我……」 「…齐博士…好冷……」 「…莉莎…你在哪……」 这些声音如同无形的锥子,狠狠刺穿着倖存者的心理防线,莉莎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剧烈一颤,脖颈处的腮状裂痕开合得更快了。 「瞄准第三节脊椎!」齐博士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发现生路的狂热,他死死盯着手中仪器萤幕上闪烁的红点,「它们体内有神经核心!位置对应人类脊柱的生理弯曲点!那是它们的能量中枢,也是弱点!」 他的话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炬。 林伊动了,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匕首带着寒光,精准地刺入最先扑来的那具「队员」后背。 刀刃触碰到硬物的瞬间,整具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抽搐,随即迅速塌陷、乾瘪,最终只剩下一张完整、苍白的人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有效!」雷恩精神一振,狙击枪的点射声变得沉稳而富有节奏。 每一颗子弹都呼啸着鑽入怪物的后背,精准地命中那发光的核心,一具具「復生」的尸体在衝锋的路上化作人皮地毯。 然而,怪物的数量彷彿无穷无尽。 就在雷恩换弹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花板的血管丛中悄无声息地垂落,是那个穿着侦察兵制服的怪物。 它的利爪快如闪电,划过雷恩的右肩。 「嘶——」军装布料如同腐朽的宣纸般碎裂。 伤口处没有流血,取而代之的是细小的、乳白色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下滋生、蔓延,带来一阵诡异的麻痒而非痛楚。 「小心孢子感染!」齐博士刚喊出口,自己却突然僵在原地。 他的防护镜片「啪」地一声爆裂,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颊,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虹膜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墨色浸染,最终整个眼球变得如同两颗发霉、浑浊的葡萄。 「它…它在跟我说话…」齐博士喃喃自语,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扭曲。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拾柒却像是一尾滑溜的鱼,或者说,一隻正在戏弄猎物的猫。 她并不与那些怪物正面缠斗,纤细的身影在扭曲的肢体与挥舞的触鬚间穿梭,那些试图靠近她的怪物,总会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色雾影恰到好处地绊倒、缠绕,或是被猛地拉入蠕动的肉壁之中,消失无踪。 她甚至还有馀裕对着王座上的「主厨」品头论足。 「嘿,大块头,」拾柒轻松地避开一滩具有腐蚀性的黏液,黑雾顺势将偷袭她的怪物按进了黏液里,发出一阵「滋滋」的溶解声,「你的『欢迎队伍』协调性真差,连基本的队形都保持不了,是在模仿末日前的交通堵塞吗?」 白色巨人发出一阵混合着愤怒与某种病态好奇的低吼,皮肤下浮现的面孔扭曲得更快了。 「还有这些开胃菜,」拾柒继续点评,指尖的黑雾化作细针,精准地刺穿了另一隻怪物背后的发光核心,让其化为人皮,「味道单一,缺乏层次感,除了长得倒人胃口,简直一无是处。你的盛宴要是只有这种水准,那我可真要给差评了。」 她的嘲讽如同冰冷的匕首,比林伊的刀锋更有效地激怒了那庞大的意识。更多的触鬚从「马克」身上爆射而出,整个腔室的蠕动也变得更加狂暴。 绝望的突围战,在血腥、褻瀆与拾柒那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中,惨烈地持续着。每摧毁一个核心,他们就离生存近了一步,但代价,正在不断累积。雷恩肩上的菌丝,齐博士彻底黑化的双眼,莉莎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都预示着这场盛宴,远未到结束之时。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三章:真理之毒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三章:真理之毒 战斗在血肉腔室中持续沸腾。 林伊的匕首与雷恩的子弹交织成绝望的防线,精准地摧毁一个又一个从黏液与肉壁中涌出的扭曲人形。 每一张人皮落地,都伴随着短暂的寂静,但很快又被更多蠕动的声响填满。 「左边三隻,脊椎第三节偏右半吋。」拾柒慵懒的嗓音在枪声与嘶吼中格外清晰。 她像在花园里指点玫瑰修剪般从容,身影飘忽地穿梭在战场边缘,黑雾如她的延伸,时而绊倒衝向雷恩的怪物,时而将试图偷袭林伊的触鬚悄然腐蚀。 雷恩咬着牙,肩上的菌丝已蔓延至锁骨,带来蚂蚁啃噬般的麻痒,他依循拾柒的指引转动枪口,子弹呼啸着贯穿目标的核心。 「该死…这些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他喘息着,复杂地瞥了拾柒一眼,这个女人的行为模式,他永远无法理解。 「右后,天花板垂落的那隻,快得像你死去的初恋情人,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速度吗?」她甚至还有空对雷恩进行精神攻击,同时黑雾如鞭子般抽出,将那隻从天而降的怪物凌空击飞,撞在肉壁上,为林伊解了围。 林伊没有道谢,只是深深看了拾柒一眼,眼神中戒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交织,她们像两头被迫合作的猛兽,在生死边缘培养出诡异的默契。 然而,真正的崩溃发生在远离战圈的中心。 莉莎蜷缩在角落,脖颈的腮状裂痕已完全张开,像一朵畸形的花,贪婪地呼吸着充满孢子的空气。 她脸上掛着僵硬的、近乎幸福的微笑,指尖温柔地抚摸着地面蠕动的菌毯,彷彿在爱抚情人的肌肤。她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囈语:「…好美…都在发光…」她的意识早已沉溺在白色巨人编织的极乐幻梦中,无可逆转。 而齐博士,这位毕生追求客观真理的科学家,正跪在他那疯狂闪烁的仪器旁,身体剧烈地颤抖。 防护镜片早已碎裂,残留的金属镜框下,那双完全被墨色浸染的眼球正以非人的速度转动,试图处理着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资讯洪流。 他的大脑正在融化,脑脊液混着血丝从鼻孔和耳孔中缓缓流出,在空气中诡异地凝结成微型星云的形状。 「不对……全都不对……」他喃喃自语,臼齿因过度咬合而碎裂,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生命形态…能量守恆…物理常数…都是谎言…是摇篮曲…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疯而设下的…屏障…」 他的声音充满了发现无法言语的真相后的崩溃与痛苦。 就在他意识的最后壁垒即将被这庞大知识彻底冲垮、沦为疯狂载体的瞬间,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无意间与不远处正指挥黑雾绞杀一隻怪物的拾柒对上。 不是透过自己的、已然病变的视觉神经,而是某种更直接的、灵魂层面的接触。 他「看」见了映在拾柒那双浅色瞳孔深处的东西...那绝非眼前这血肉地狱的倒影。 那是一片无垠的、冰冷的宇宙深空。 星系如同流淌的脉络,勾勒出一个无法形容其庞大的轮廓,超新星的爆发与寂灭,不过是那存在眨动的眼眸,群星是祂皮肤上的鳞屑,黑洞是祂呼吸的间隙。 一种源自亙古、漠视一切、超越一切理解的法则与意志,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了他的意识。 他理解了,坎萨拉城那扭曲的狂欢、地底这褻瀆的生命形态、白色巨人这混沌的集体意识……不过是这庞然巨物(母神)在无尽沉眠中,一丝微不足道的触鬚无意识飘荡时,所引发的、如同尘埃般渺小的连锁反应。 是一场波及螻蚁的、属于神明的噩梦。 「母…神……?」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音节,伴随着更多内脏的碎片。 他的大脑正在融化,脑脊液混着破碎的知识从鼻孔流出,在空气中诡异地凝结成微型星云的形状。 在彻底疯狂与绝对真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点上,在生与死的狭窄交界,他窥探了凡人不可触碰的禁忌,那真理之毒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认知结构。 这惊鸿一瞥的代价,是他的理智、他的灵魂、他作为「齐博士」的一切。 这份知识本身,就是最纯粹的毒药。 在最后一丝理智崩断前,他颤抖的手抓起了掉落在地的手术刀,与其沦为那疯狂知识的容器,不如彻底解脱。 「博士?」雷恩察觉异常转头,正好看见齐博士颤巍巍举起手术刀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那双黑眸里最后的人性正在哀求解脱,而在不远处战斗的林伊同样发现了。 雷恩的子弹精准贯穿昔日同僚的眉心,带着某种近乎慈悲的果决,齐博士的身体剧烈抽搐,黑色黏液从七窍涌出,最后凝固成跪地仰望的惊恐姿态。 「...休息吧,博士。」雷恩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忍。 「…谢谢。」林伊低语道,匕首斩断试图靠近尸体的触鬚。 拾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摔裂的检测仪。 萤幕正显示着最后一组有效数据:【能量同频率11.7%】,她的黑雾与这座血肉巢穴的波动竟有部分重合。 她歪头想了想,随即用鞋跟轻轻踩碎萤幕。 「真是脆弱的容器。」她对着齐博士的尸体轻声说,不知指的是人类的肉体还是理智。 王座方向传来掌声。「马克」用莉莎的嗓音温柔讚叹:「精彩的抉择…捨弃残缺的同伴,正是融入盛宴的第一步…」 雷恩的枪口立刻喷出怒火,但子弹依旧徒劳地没入胶质躯体。他肩上的菌丝因情绪激动而加速生长,如同某种活体刺青正在吞噬他的身体。 「别听祂鬼扯。」林伊斩断偷袭的触鬚,拉住雷恩后撤,「博士看见了什么?」 拾柒轻轻踢开破碎的检测仪,黑雾缠绕上雷恩受伤的肩膀暂时抑制菌丝。 她望向巢穴深处无数蠕动的肉管,彷彿能穿透它们直视某个更古老的存在。 「不过是菜单上的原料突然看清了厨师的真面目。」她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现在的问题是...」 黑雾突然暴涨,将三隻同时扑来的怪物绞成肉渣。 「这位厨师似乎对我们这道主菜……越来越执着了。」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四章:血肉王座的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四章:血肉王座的崩塌 「马克」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那具承载着白色巨人意志的皮囊开始不自然地膨胀,皮肤下的面孔疯狂蠕动,像是沸腾水壶里翻滚的气泡。 「游戏时间结束了,孩子们。」十二种声线同时开口,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该让你们见见…真正的『我』了。」 马克的头颅像熟透的果实般爆开,却没有脑浆与骨骼,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苍白手臂组成的冠状器官,每隻手掌的掌心都睁着一隻莉莎的眼睛,瞳孔里映照着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雷恩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株开满菌菇的活体雕塑,仍在呼吸的肺叶在真菌丛中颤动;林伊看见自己的匕首刺穿了拾柒的心脏,而对方正对她微笑;就连意识模糊的莉莎,都在那些瞳孔中看见自己彻底融化,成为菌毯的一部分。 「别看眼睛!」拾柒厉声警告,但已经太迟了。 林伊的匕首在刺出的途中突然扭曲变形,金属像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腕,反过来割开她的掌心。 伤口没有流血,反而涌出五彩斑斕的欢笑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浮现着她与拾柒在白色公寓平静生活的幻象。 「…该死!」林伊咬牙,毫不犹豫地用另一隻手掏出燃烧弹,在掌心引爆。 火焰吞噬了变形的武器与欢笑气泡,皮肉焦糊的气味终于压过了空气中甜腻的腐臭。 她额头渗出冷汗,却对拾扯出个扭曲的笑:「看来…我比较喜欢真实的疼痛。」 白色巨人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与玻璃摩擦混合的声音,那冠状器官上的所有眼睛同时转向拾柒。 「你呢,不朽者?你在害怕什么?」那些莉莎的眼睛眨了眨,「让我看看…是这个吗?」 瞳孔中的影像变了,不再是血腥的战场,而是白色公寓寂静的花园。那株永不凋谢的玫瑰正在枯萎,花瓣一片片落下,化为灰烬。 拾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这?」她轻声说,指尖的黑雾开始以不自然的频率震动,「你以为四百年的等待,会惧怕这种程度的幻象?」 它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如同某种宇宙背景辐射般充斥了整个腔室。 那些由手臂与眼睛组成的冠状器官突然僵住,掌心的眼睛惊恐地转动,试图避开黑雾的触碰。 「你犯了一个错误,」拾柒的声音在黏稠的空气中异常清晰,她向前走去,黑雾如忠诚的僕从般为她分开道路,「你以为你在品嚐我们,实际上…」 她停在王座前,仰头看着那团扭曲的肉块。 「…你不过是帮我加热了一道隔夜菜。」 黑雾彻底吞噬了白色巨人。没有激烈的搏斗,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古老、更绝对的存在对次等造物的彻底压制。 胶质躯体在黑雾中溶解、剥离,露出隐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一个由半透明神经纤维编织成的「圣杯」,里面盛满流动的虹光,隐约可见无数张幸福笑脸在其中沉浮。 那是所有受害者的快感记忆,是白色巨人力量的核心,也是这座血肉地狱的根源。 「盛宴该结束了,主厨先生。」 拾柒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圣杯」。 虹光剧烈闪烁,那些幸福的笑脸扭曲成痛苦的哀嚎。 「永恆的快乐?」她嗤笑一声,「不过是神经元过度放电的拙劣模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长长的、如同洩气般的叹息。 庞大的白色巨人瞬间坍缩,像被戳破的气球般乾瘪下去,最终化作一张覆盖整个王座的、巨大而皱巴巴的人皮。 上面所有面孔的嘴脣同时蠕动,发出最后一声混合着解脱与遗憾的叹息,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腔室的蠕动停止了,肉壁上的血管不再搏动,那些从黏液里爬出的怪物也纷纷融化,回归为普通的生物质。 只有莉莎脖颈上的腮状裂痕还在微微开合,像离水的鱼般徒劳地呼吸着。 雷恩靠着墙滑坐在地,肩上的菌丝停止了蔓延,却也没有消退。 他看着那张巨大的人皮,轻声问:「这就是…结束了?」 拾柒弯腰从「圣杯」碎片中捡起一块完整的虹光结晶,对着头顶微弱的光线打量。 「对于晚餐来说是结束了,」她将结晶随手拋给林伊,后者本能地接住,「但对于消化不良的胃来说,恐怕才刚开始。」 林伊盯着掌心温暖的结晶,里面似乎还有笑脸在流动。「这是什么?」 「纪念品。」拾柒踢了踢脚边的人皮,它像落叶般发出沙沙声,「或者说,帐单。提醒我们这顿饭吃得有多么狼狈。」 她环顾四周,看着精神濒临崩溃的雷恩、意识涣散的莉莎,以及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林伊被烧焦的掌心。 「走了,」她转身向出口走去,黑雾懒洋洋地跟上,「再待下去,我都要对肉类產生心理阴影了。」 林伊握紧手中的结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与无数被囚禁的愉悦。 她看着拾柒的背影,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看似懒散的不灭者,体内沉睡着何等可怕的存在。 而那个存在,刚刚若无其事地享用完一顿「便饭」。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五章:归途上的阴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五章:归途上的阴影 当第二基地的救援队终于撬开地窖入口时,扑面而来的甜腐气息让最资深的队员都忍不住乾呕。 「老天……这里是屠宰场还是糖果厂?」带队的军官摀住口鼻,战术手电扫过满地狼藉。 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更像某个疯子艺术家的装置展。墙壁上溅满的黏液呈现出诡异的彩虹色泽,地上散落着数十张完整的人皮,像被随手丢弃的旧衣服。 最令人不适的是,空气中仍飘荡着若有似无的、类似焦糖的甜香。 雷恩靠坐在角落,正用军刀削去肩上感染的皮肉。他的动作冷静得可怕,刀刃精准地剔除每一丝乳白色菌丝,彷彿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被削下的肉块落在地上,像活物般微微抽搐。 「需要医疗兵吗?」救援队员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雷恩头也不抬,「把这些东西烧掉。除非你想明天在食堂汉堡里吃到会笑的蘑菇。」 「另外...把莉莎带走吧,她值得一个体面的葬礼。」 莉莎的尸体被小心地装进密封袋。她脸上凝固着诡异的幸福微笑,脖颈处的腮状裂痕终于不再开合。在某种意义上,她确实如白色巨人所承诺的,在极乐中迎来了终结,没有痛苦,没有恐惧,这或许是这场噩梦中唯一称得上「仁慈」的结局。 另一边,林伊正将那块虹光结晶仔细封存进铅製容器,透过暂时的透明窗口,能看见其中流转的雾气仍在变幻出各种欢笑的人脸。 「纪念品?」救援军官皱眉。 「战利品。」林伊合上容器,发出沉闷的声响,「或者说是证据,证明我们不是因为集体幻觉才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而在洞穴中央,拾柒的黑雾正进行最后的「清扫」。 它们贪婪地吞噬着白色巨人残留的胶质碎片,雾气中不时闪过破碎的记忆光影,一个男孩收到生日礼物的笑脸、新娘在婚礼上的羞涩微笑、老人临终前看见日出的安详表情。所有这些美好的瞬间,都成了滋养黑雾的饵食。 「真是环保的消化系统。」林伊低声评论。 拾柒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总比留在这里製造更多快乐殭尸来得好。」 当直升机的旋翼声从地表传来时,林伊注意到拾柒的动作有些迟缓。 她伸手想扶她,指尖却无意间触及对方的手腕。 「别碰。」拾柒迅速抽回手,但林伊已经看到了。 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有深蓝色的脉络正在搏动,像是某种寄生根系。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搏动的频率与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几不可闻的震动完全同步。 林伊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身体……」 拾柒甩了甩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拂去灰尘,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渐渐隐去的蓝色脉络,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它们正在醒来。」拾柒低头整理着永远松垮的围巾,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被我们吵醒的邻居。」她抬头看向洞穴顶部,彷彿能穿透岩层直视星空,「坎萨拉城只是个开胃菜,真正的盛宴还没开始呢。」 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刺破黑暗,像舞台灯光般打在他们身上。 雷恩已经包扎好伤口,面无表情地拎起装备,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下来时更加锐利...那是经歷过最深沉的疯狂后淬炼出的清醒。 林伊握紧手中的铅製容器,指节发白,而拾柒只是打了个哈欠,吃饱喝足的黑雾满足地缩回她的影子里。 「走吧。」她率先走向绳梯,「再待下去,我都要对甜食过敏了。」 在攀上绳梯的前一刻,林伊忍不住回头 在晃动的光影中,那张覆盖王座的巨大人皮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上面数百张嘴巴同时无声地张合,像是在说... 直升机起飞时,林伊从舷窗往下看。 整个坎萨拉城依然灯火通明,狂欢的乐声隐约可闻,彷彿地底发生的那场噩梦从未波及地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雷恩沙哑地说。 「这样最好。」拾柒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无知是种幸福,特别是当你的星球正在变成自助餐厅的时候。」 林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触碰拾柒手腕时的冰冷触感。 她轻声呢喃重复着:「它们正在醒来...而我们已经吵醒了第一个。」 窗外,云层之下,坎萨拉城的灯火渐渐模糊。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某种古老而飢饿的东西,刚刚睁开了第一隻眼睛。 坎萨拉城的恐怖绝非终结,甚至可能仅仅是某个更庞大乐章的序曲。 而她们,刚刚亲手拉开了帷幕。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六章:偽善的面具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六章:偽善的面具 直升机的旋翼颳起地面尘土,将坎萨拉城那股甜腻的腐臭气味搅拌得更加令人作呕。当舱门滑开,刺眼的阳光像一记耳光甩在倖存者脸上。 雷恩第一个踏出机舱,他的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即使已经削去感染菌丝的皮肉,神经仍残留着毒素引起的抽搐。他瞇起眼,像隻刚从地洞爬出的鼴鼠,对光亮感到不适。 「欢迎回到文明世界,诸位英雄。」 声音来自一个穿着笔挺第二基地制服的男子。他约莫四十岁,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肩章显示他是个中阶军官,但举手投足间有种超乎阶级的从容。 「我是诺曼中校。」他递上温热的毛巾,「辛苦了。这是添加了精神稳定剂的营养棒,能帮助缓解...嗯,『地底创伤』。」 林伊接过毛巾却没有使用。她的视线如刀刃般刮过诺曼的袖口,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污渍,形状像是溅上的血点,却被人精心擦拭过,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多谢。」雷恩沙哑地道,接过营养棒却没有拆开。他的眼神比在地底时更加锐利,像打磨过的玻璃碎片。 唯有拾柒漫不经心地接过食物,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像发霉的草莓,」她含糊地评论,「你们第二基地的厨师真的该换了。」 诺曼的笑容加深,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我会转达您的意见。现在,请随我来,运输机已经准备好送各位回中央基地匯报。」 林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腰带。 她注意到诺曼的视线在拾柒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刚从地狱归来的倖存者,更像是在评估某件艺术品的完好程度。 「地底的情况已经完全控制了吗?」林伊状似随意地问。 「当然。」诺曼的答覆流畅得像是背诵台词,「第二基地的特遣队已经封锁整个区域,后续清理工作正在进行。至于地面的狂欢庆典……那不过是某种集体歇斯底里,在适当的『引导』与『安抚』下,已经稳定下来了。」他脸上掛着专业而冰冷的微笑,「不得不说,各位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拾柒突然轻笑出声,她指尖的黑雾像慵懒的蛇般缠绕着营养棒的包装纸,将其分解成细小的碎片。 「印象深刻?是啊,我们确实留下了一团糟。那些狂欢者……你们是怎么『稳定』的?把他们都变成乖巧的绵羊吗?」 诺曼的视线追随着黑雾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们採用了…专业的群眾心理干预手段。能者多劳嘛。请放心,后续的『社会復原』就交给专业人士吧。」 在走向运输机的途中,林伊刻意落后半步,低声对拾柒说:「他在说谎。那笑容假得让我反胃。」 「当然,亲爱的。」拾柒打了个哈欠,「他的灵魂闻起来就像放餿的蜂蜜,表面甜腻,内里腐败。」 「那你还吃他给的东西?」林伊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眉头微蹙。 她并非怀疑拾柒的能力,而是纯粹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轻率感到不安。在经歷了地底的疯狂后,她对任何来自官方的「善意」都抱持着最高警戒。 「总得给人家一个下毒的机会,不然多不礼貌。」 拾柒耸耸肩,一缕黑雾从她指尖逸出,像品酒师般在营养棒的残渣上绕了一圈,然后嫌恶地缩回。 她瞥了林伊一眼,嘴角掛着那抹惯有的、洞悉一切的慵懒嘲讽,「再说,我的消化系统可比你们挑剔多了…,寻常的毒药,不过是开胃小菜。」 雷恩在登机前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直视诺曼,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金属:「那些『清理人员』,他们知道下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吗?知道那些狂欢的市民,内里可能早已被掏空,只是披着人皮、等待下一场盛宴的空壳吗?」 诺曼的笑容第一次出现细微的裂痕,但很快修復:「专业人士总是心中有数的,雷恩先生。有些真相,无需点明,也最好不要点明。」 运输机的引擎已经开始预热,轰鸣声震动着空气。 机舱内部宽敞得反常,显然是经过特殊改装,座椅上配备了医疗监控设备和…不易察觉的拘束带。 「请随意就坐,航程约两小时。」诺曼站在舷梯旁,笑容依旧完美,「我们为各位准备了舒适的旅程。」 林伊最后一个登上飞机,在经过诺曼身边时,她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汗水,而是一种冰冷的金属味,像是旧血和铁锈的混合物。 当舱门缓缓关闭,将诺曼那张和蔼可亲的脸隔绝在外时,雷恩突然开口:「他是『清洁工』。」 拾柒已经找了个最舒适的座位瘫软下去,闭着眼说:「显而易见。」 「清洁工?」林伊皱眉。 「第二基地的特殊职务,负责处理...棘手的残局。」雷恩的声音毫无起伏,「他们不建设,不创造,只负责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 林伊望向舷窗外,诺曼正对着通讯器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效率。 「所以我们现在是『该存在的东西』,还是...?」 拾柒发出一声似笑非气的声音:「这取决于我们接下来会不会变成麻烦,亲爱的。」 运输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度将他们压向座椅。 机舱内部的监视器红点稳定地闪烁着,如同无数隻窥探的眼睛。 「放轻松,孩子们。」拾柒懒洋洋地说,黑雾在她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部分监视器的视线,「就当是享受一次免费的专机服务。」 雷恩冷笑一声,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卸下弹匣,一颗一颗地数着子弹,金属撞击声在机舱内规律地响起,像是在为某场未知的对抗倒数计时。 林伊则盯着自己掌心那块虹光结晶,它在铅製容器中依然微微发亮,里面的笑脸仍在无声地狂欢。 「他们想要这个,对吗?」她轻声说。 「他们想要很多东西,」拾柒没有睁眼,「但最想要的是确保没有人知道坎萨拉城真正发生了什么。」 运输机衝破云层,将那座仍在狂欢的城市拋在下方。 阳光透过舷窗,照亮机舱内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三人脸上各异的表情,雷恩的麻木,林伊的警惕,和拾柒那近乎超然的漠然。 「告诉我,」林伊突然问,「如果我们在飞行途中『意外坠机』,中央基地会收到什么样的报告?」 拾柒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当然是『英勇牺牲』,伴随着隆重的葬礼和感人的悼词。政治和舆论就是这么运作的,亲爱的。」 雷恩将一颗子弹推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那得看,」他说,「是谁的子弹飞得更快。」 机舱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伴随着这句未尽的威胁,一路飞向云端之上的未知命运。 他们离开了地底血肉模糊的噩梦,却似乎踏入了另一张由谎言与权谋织就的、更为庞大无形的网中。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七章:毒发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七章:毒发 运输机引擎的馀温还在金属甲板上扭曲着空气,中央基地停机坪的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与机油味,勉强盖过了从坎萨拉城带回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甜腻。 舱门滑开,亚洛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总领制服,湖绿色的眼眸像两潭结冰的湖水,视线精准地越过所有人,直接锁定在最后方那个摇摇晃晃、几乎要睡着的拾柒身上。 她那张总是过分苍白的脸,在基地惨白的照明灯下,几乎要透明。 「欢迎归队。」亚洛的声音平静,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平稳,但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却洩漏了另一种情绪。 诺曼中校率先踏下舷梯,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属于尽责军官的标准笑容。「任务完成,四总领。人员已安全带回。」他侧身让开,姿态恭敬。 雷恩紧跟着走下,他右臂的绷带渗着血,脸色因失血和毒素残留而显得蜡黄,但眼神像淬火的钢铁,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接应人员。 林伊走在他身后,手中紧握着那个铅製容器,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拾柒和诺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狼。 拾柒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动作慵懒得像刚从午睡中醒来,脚步有些虚浮。她漫不经心地朝亚洛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一切看似顺利,不过是又一次惊险任务后的例行归来。 直到拾柒走到亚洛面前三步之遥。 慵懒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腹部。 弯腰的动作快得扭曲,下一瞬,一大口浓稠、近乎墨色的血液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洒在光洁的停机坪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那一声呼唤失去了所有属于四总领的冷静与自持,带着近乎尖锐的惊慌。 亚洛的身影动了,快得像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甚至比离拾柒更近、早已警觉的林伊还要快上一步。 她毫不犹豫地衝上前,无视那喷溅的、带着不祥色泽的黑血,伸出双臂,一把将摇摇欲坠的不灭者揽入自己怀中。 向来有着严重洁癖、连文件摆放角度都要求精准的四总领,此刻却对白衬衫上迅速扩散、如同恶意抽象画般带着诡异温热的污跡浑然未觉。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是震惊,是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隐藏的恐惧。 「没…事,」拾柒想扯出一个惯常的、让她安心的笑容,却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黑血混着细小的、像是内脏碎块的物质从她嘴角溢出,「就是…有点疼……」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蛛网状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蔓延,像是某种活着的寄生藤蔓。 这一次的「小意外」,显然超出了不灭者那看似无所不能的癒合能力的预料,毒素的兇猛与诡异,超乎寻常。 「医疗队!」亚洛抬头厉声喝道,湖绿色的眼瞳中风暴凝聚。她一手紧紧抱着拾柒瘫软的身体,另一隻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并非针对任何外部威胁,而是一种因无能为力而產生的、纯粹的暴怒。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沉的、压抑的笑声,随即转为毫不掩饰的、充满狂喜的尖笑。 他脸上那张完美的、属于尽职军官的「面具」彻底剥落了,扭曲成一种混合了仇恨、快意与疯狂的狰狞。 他指着在亚洛怀中气息奄奄的拾柒,激动得全身颤抖,眼球因极度兴奋而佈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她终于要死了!终于!」他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怪物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停机坪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接应人员、医疗兵,甚至连雷恩和林伊,都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怔住。 诺曼无视了所有指向他的武器和惊愕的目光,他沉浸在自己復仇得逞的巨大狂喜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形成一个极致扭曲、令人不寒而慄的颠狂笑容。 「我成功了…为了丹尼…我做到了!」 那笑容,彷彿他刚刚屠杀了一头为祸世间的巨龙,而非用卑劣手段毒害了一个看似无害的、虚弱的存在。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八章:復仇与审判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八章:復仇与审判 诺曼中校的狂笑在停机坪冰冷的空气中回盪,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脸上那属于尽责军官的偽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被仇恨浸透的真容。 「她终于要死了!终于!」他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劈叉,眼球佈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直勾勾地盯着亚洛怀中那个正在被诡异毒素侵蚀的身影。「你们看到了吗?这个怪物!这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她要死了!哈哈哈!」 「解药。」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起伏的声音切断了他的狂喜。 林伊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抵在他的喉结上,锋利的刃尖刺破皮肤,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她的眼神比坎萨拉地底的寒冰还要冷,深蓝的瞳孔缩成了两点寒星,里面翻涌着纯粹的杀意。她不在乎动机,不在乎缘由,她只在乎结果——交出解药,或者死。 「没有解药!」诺曼嘶吼,眼球凸出,「这是专门为怪物研製的神经毒素!她该死!她当年杀我弟弟的时候——」 林伊的指节瞬间发白,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 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杀意如此纯粹,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色浪潮淹没整个停机坪。 她不在乎这个男人的疯言疯语,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终结这场闹剧,哪怕事后要写三万字的报告给亚洛。 空气中彷彿响起了无形的触鬚扭动的声音,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存在似乎就要透过她的躯壳显现,将这个喋喋不休的復仇者撕成最基本的粒子。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亚洛甚至没有放下怀中的拾柒。她抱着那具正在被内部腐蚀、轻得吓人的身体,另一隻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扼住了诺曼的下頜。那力道绝非人类所能拥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骼被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 诺曼的狂笑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呜咽,脸上因缺氧而泛起青紫色。 亚洛的脸凑近他,湖绿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的冷静算计,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非人的东西在甦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知道你毒的是谁吗?」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你毒的是四百年前拯救过人类文明的英雄。」 「四百年来...在人类文明摇摇欲坠、即将被自身疯狂和外界恐怖撕成碎片时,是她数次站在废墟之上,为你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而你...却说她是怪物?」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诺曼听,更是说给周围那些对「不灭者」心怀畏惧、窃窃私语的基地人员听。 它在停机坪上空盘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一些年轻的士兵脸上露出茫然,而年纪稍长、知晓些许秘辛的军官,眼神则瞬间变了。 诺曼的瞳孔因痛苦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偏执而震颤。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歷史,那些在官方档案里仅以模糊代号存在的功绩...但他选择遗忘。 人们总是如此,比起恩情的模糊轮廓,更愿意铭记仇恨的具体形状。 他挣扎着,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语:「英…雄?哈哈…她杀了我弟弟!丹尼…他只是想为人类争取更多…凭什么…凭什么由她来审判?!她就是个…该死的异类!」 「你弟弟,」亚洛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剥开他最后的遮羞布,「策划政变,试图释放收容区的异化物来『清洗』非异能者。他的疯狂差点让整个中央基地变成第二个坎萨拉城。拾柒当时的处决,阻止了一场远比今天更惨烈的灾难。你却只记得仇恨,选择性遗忘了他的罪孽。」 她猛地松开手,诺曼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亚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统治者和復仇者的冰冷。 「诺曼中校,」她宣布,声音恢復了总领的威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酷,「你因蓄意谋杀基地元老、危害人类文明延续,犯下叛国罪。押下去,关入地下监狱最深处,等候裁决。」 「叛国罪」三个字如同最终审判,敲定了他的命运。几名如梦初醒的精英守卫迅速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诺曼架起。 「...我没有错...对、我没错!...她必须死…怪物…所有人都会被骗…」 诺曼被拖走时,仍在神经质地低语,眼神空洞而狂热,彷彿已经看到了某种自我满足的终结。 亚洛不再看他。她调整了一下抱着拾柒的姿势,将那颗无力垂落的头颅更轻柔地靠在自己肩窝,感受着怀中身体那不祥的颤抖和愈发微弱的生命气息。 「让医疗中心准备最高级别的生命维持系统,通知所有相关领域的专家待命。」她对匆匆赶来的医疗队长下令,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她活着。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她不再理会停机坪上的一片死寂和各种复杂的目光,横抱起拾柒,迈开步伐,以一种近乎衝锋的速度,大步流星地朝着医疗中心的方向奔去。 制服下摆沾染的黑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不祥的痕跡。 林伊立刻跟上,她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她看着亚洛怀中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皮肤下蔓延的青黑纹路,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无力感和暴怒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灼烧。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滩仍在轻微腐蚀地面的黑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更换了手中步枪的弹匣,将子弹推上膛,发出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彷彿是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背叛与审判,画下的一个未尽的休止符。 审判已下,但復仇的馀波与生存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最关键的当事人,正徘徊在永恆的边缘,意识沉浮于过往的碎片与当下的剧痛之间。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九章:病房内的守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二十九章:病房内的守候与窗外的凝视 医疗中心的单人病房,瀰漫着消毒水与某种能量残渣混合的奇特气味,像是将柠檬汁滴在了烧焦的电路上。 空气净化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鸣,墙壁内嵌的维生监控萤幕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其中几项关键指标的数值,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缓慢趋势向下滑落。 拾柒的眼睫颤了颤,意识从一片黏稠、充斥着破碎囈语与几何恶梦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浮了上来。 首先感知到的并非身体的痛楚,那已被强效药剂和她自身衰弱却顽固的癒合机制勉强压制,而是一种被关注的、近乎实质的担忧。 她偏过头,模糊的意识缓缓清醒。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团趴在床边的黑色毛茸茸脑袋。 林伊睡着了,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床沿,平日里总是紧绷如弓弦的肩膀难得地松弛下来,几缕黑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让她那张线条冷硬的脸,意外地透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稚气与不安。 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彷彿正被某个不愉快的梦境纠缠。 拾柒眨了眨眼,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病房光线下缓缓聚焦。 一股恶作剧的衝动,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悄然浮现。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隻没插着输液管的手,伸出食指,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的专注,轻轻戳了戳林伊近在咫尺的脸颊。 触感温热,带着活生生的弹性。 那双深蓝的眼眸猛地睁开,里面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朦胧,只有如同受惊野兽般的瞬间警惕,以及迅速浮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与自责。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紧紧抓住了拾柒那隻作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拾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飞快地在拾柒脸上和周围的监控仪器之间扫视,确认她真的醒了,而不是某种生命终结前的回光返照。 「嗯哼,」拾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轻哼,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死紧,「轻点…小管家,骨头要碎了。」 林伊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些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如同极地深海的蓝眸紧紧锁定拾柒,里面的情绪翻涌着,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重得化不开的晦暗。 「…我没保护好你。」她说,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的。这不是陈述,而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严厉审判。 拾柒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负罪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牵动了胸腔里的某处隐痛,让她细微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笨,」她勾起苍白的嘴唇,露出一个虚弱却带着惯常懒散意味的笑,另一隻手勉强抬起,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林伊的额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的事。坎萨拉城的狂欢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最原始的食慾与背叛,连神明都无法完全洞察,何况是你?」 她顿了顿,感受着喉咙深处残留的血腥气,继续说道,语气难得地耐心:「是我自己大意了。活了四百年,闻过无数种阴谋与恶意的气味,明明嗅到那层人皮底下渗出的腐臭,却还是觉得有趣,想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把戏…这是我的傲慢,不是你的疏忽。」 她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一种近乎超然的态度去淡化这场背叛的毒性。 然而,林伊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双蓝眼睛里的执拗没有丝毫动摇。她紧紧握着拾柒的手,彷彿握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从这微弱的体温中汲取某种对抗内心风暴的力量。 「…以后,」林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坚定,「你只能吃我投喂的东西,其他的都不可以。」 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这是宣告。是混杂着深切担忧、后怕、以及某种被这次事件彻底激发的、近乎兽性佔有慾的最终解决方案。它既是卑微的请求,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看着林伊那张紧绷的、写满「绝不重蹈覆辙」的脸,看着那双深蓝眼眸中燃烧着的、几乎要将她也一併点燃的专注火焰,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酸软感,悄然漫过心头。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林伊那佈满枪茧和伤疤的手指,指尖安抚性地摩挲着对方粗糙的皮肤。 「知道啦,」她轻笑出声,浅色的眼底流淌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宠溺,「小管家婆。」 这声带着笑意的称呼,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暂时击穿了林伊周身紧绷的、自责的屏障。她没有笑,但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的黑色风暴,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固执的守护意志。 病房外,亚洛静静地站在单向观察窗前。 她身上仍穿着那件沾染了黑血、未来得及更换的总领制服,白衬衫的领口和袖口上,那些不祥的污渍已经乾涸发硬,像某种来自异界的抽象艺术,牢牢附着在她身上。 她手中拿着刚刚由首席医疗官亲自送来的、还带着列印馀温的详细检测报告。纸张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微微捲曲。 报告上的数据冰冷而残酷: 「…未知神经毒素已代谢97.3%…细胞活性较任务前基准值下降18.7%…能量核心(疑似)输出功率不稳定,波动范围±34%…黑雾凝聚效率仅为常态峰值41.2%…推断:个体生理机能正呈现持续性、非自然衰退趋势…」 湖绿色的眼眸飞快地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结论,最终定格在病房内,定格在那个正轻笑着、任由林伊紧握着手的黑发身影上。 亚洛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洩漏了她内心绝非平静。 那里面有作为四总领,对基地最重要「战略资產」状态恶化的深切忧虑;有作为亚洛,对那个看着她长大、口嫌体正直的长辈正在衰弱的无声担忧;还有某种更深层次、更难以辨明、更为隐秘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思绪,在眼底深处剧烈地翻涌、碰撞,如同被无形之力搅动的深潭。 她看到拾柒抬手轻敲林伊的额头,看到她脸上那虚弱却真实的笑意,看到她对林伊那近乎蛮横的要求,报以纵容的、「小管家婆」的回应。 亚洛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直线,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没有加入那看似温馨的、充满劫后馀生感慨的二人世界。 她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原地又站立了十几秒,将病房内的一切,连同手中报告的沉重,一併收入眼底,刻入脑海。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身。 高跟鞋敲击在光洁无菌的走廊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某种风暴来临前的压抑节奏,朝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 那件染血的制服外套,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带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气息的弧线。 窗内,是暂时的寧静与承诺。 窗外,是无声的风暴与更深的筹谋。 而躺在病床上的拾柒,在安抚了自责的林伊后,感受着体内那股挥之不去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虚弱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的阴影。 她或许对诺曼的背叛感到意外,但对于这具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她似乎…并不那么惊讶。 永生的代价,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累积。 只是这一次,由一杯参杂了恶意的「精神稳定剂」,粗暴地揭开了帷幕的一角。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三十章(上):白色公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三十章(上):白色公寓的修养 白色公寓彷彿一个独立于时间之外的孤岛,将坎萨拉城黏腻的血腥与背叛隔绝在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爬满藤蔓的窗户,在佈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斜斜的光柱。 拾柒一字一顿地说,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医疗舱的边缘,指节泛白。她身上还连接着七八条监测线路,像被蛛网困住的蝴蝶。 亚洛抱着手臂站在床尾,总领制服的钮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quot;医疗中心的条件更适合你现在的状况。quot;她的声音平静无波,quot;你的细胞再生速度只有正常值的30%。quot; quot;那里的味道像消毒水泡过的尸体。quot;拾柒嫌恶地皱鼻,quot;而且护士总在凌晨三点抽血,说是什么'基础代谢检测'——quot;她模仿着护士甜腻的声线,quot;根本是故意不让我睡觉!quot; 林伊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像一尊守护神像。但当拾柒试图扯掉手臂上的输液管时,她瞬间出现在床边,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拾柒的手背。 quot;别这样。quot;林伊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亚洛的终端突然发出提示音。她看了眼讯息,湖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quot;好吧。quot;总领大人终于松口,指尖在终端上快速划过,quot;但我每天会派医疗队过来。而且——quot;她抬头看向拾柒,眼神锐利,quot;只要你任何一项指标恶化,我会亲自把你绑回医疗中心。quot; 拾柒立刻绽开胜利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憔悴的脸瞬间明亮起来。quot;就知道小亚洛最好了!quot; quot;别叫我小亚洛。quot;亚洛面无表情地收起终端,quot;还有,不准教林伊做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料理',上次的量子烤饼差点引发局部空间紊乱。quot; 林伊的耳根微微发红,但仍坚定地开始帮拾柒拆除身上的监测设备。她的动作精准而轻柔,与她战斗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当拾柒终于踏进白色公寓的大门时,她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阳光透过破损的天窗洒在陈旧的木地板上,空气中飘浮着尘埃和淡淡的霉味,还有她最熟悉的、属于阿伊的玫瑰精油的残香。 quot;终于...quot;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quot;回到我的壳里了。quot; 林伊像个最忠诚的守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当拾柒因为虚弱而微微踉蹌时,她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肘部,那姿态既保护又克制。 quot;你不需要这样时时刻刻盯着我。quot;拾柒无奈地回头,quot;我不会突然蒸发掉。quot; 林伊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执着地望着她,彷彿在说:quot;试试看。quot; 亚洛站在门口,没有踏入。她看着拾柒像隻回到领地的猫般在公寓里巡视,看着林伊如影随形的守护,最终只是轻轻关上门。 quot;每天上午九点。quot;总领临走前最后一次警告,quot;医疗队会准时到达。别试图用黑雾把他们扔出去——除非你想挑战整个基地的武装部队。quot;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拾柒瘫倒在客厅那张褪色的天鹅绒沙发上,把脸埋进充满阳光气息的靠垫里。 quot;啊——quot;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quot;终于清静了。quot; 林伊默默走到厨房,开始检查储备物资。锅碗碰撞的声音、脚步声、甚至她轻微的呼吸声,都成为这个空间里新的背景音。如同一首陌生的、却让人安心的摇篮曲。 拾柒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熟悉的气息。是的,这是她的壳,她的堡垒,她的囚笼——无论叫它什么,这里是她唯一能够真正放松的地方。 而林伊,这个沉默的守卫,不知何时已经成为这个空间里一种新的物理常数,如同空气中的尘埃,如同地板的吱呀声,如同时光本身。 回到白色公寓后,在拾柒养伤的这段期间,厨房成了林伊的新战场。 这里曾经是拾柒堆放各种古怪藏书和未完成实验仪器的边疆地带,如今在林伊坚定的意志下,被改造成了某种介于生化实验室与灾难现场之间的诡异空间。 这天下午,一股混合了焦糊蛋白质与某种电解质灼烧的刺鼻气味,再次顽强地穿透了客厅的门缝,伴随着锅铲与金属锅具碰撞的闷响,以及偶尔能量控制不当发出的、如同湿木头短路般的「嘶啦」声。 拾柒裹着她那条标志性的灰色毯子,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体生物瘫在客厅沙发上。 她浅色的眼眸半闔着,鼻翼却微微动了动,彷彿在分析空气中那复杂的、足以让普通人类嗅觉神经永久损伤的气味成分。 厨房里,林伊正对着一个内部翻涌着不祥墨绿色泡沫的燉锅,眉头锁得死紧。 她那双平日里能精准拆卸异兽关节、稳定握持重型枪械的手,此刻却对一锅据说能「补充元气」的营养糊糊束手无策。 锅沿已经凝结了一圈难以名状的、类似冷却岩浆的物质。 「…火候,小管家,」客厅传来拾柒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彷彿梦囈,却精准地穿透了厨房的噪音,「你的能量输出再降低15%…对,就是那样…感知锅体底部的热力分佈,别用蛮力…」 林伊动作一顿,深蓝的眼眸瞥向客厅方向,手上的能量微操却依言调整。 锅底那咄咄逼人的幽绿光芒稍微收敛了些,但锅内的糊糊依旧顽固地冒着气泡,形状像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粘菌。 「该死的食谱,」林伊低声咒骂,语气里充满了对纸上谈兵理论的鄙夷,「上面没写它会像活的一样蠕动。」 「那是因为你用了第五基地產的『活力蕈菇』,」拾柒的声音再次飘来,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无奈,「那玩意儿自带轻度精神污染特性,遇到高温能量会激发其…嗯…生命本能。下次用普通蘑菇,或者乾脆不加。」 就在这时,一缕漆黑的雾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厨房,像个沉默而高效的助手。 它先是捲走了檯面上那包标籤着「地狱烈焰椒粉」的危险品,这是林伊上次试图「提味」后留下的教训,然后熟练地缠绕住锅柄,协助她将这锅失败的实验品稳稳倒入水槽旁特製的「有机废料处理桶」里,那桶子发出了一阵被强酸腐蚀般的、满足的咕嚕声。 「黑雾都比你有厨艺天分,」拾柒轻笑,声音因埋在毯子里而有些闷,「至少它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扔。」 林伊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强力水流冲刷着锅底焦黑的残骸。她转过身,看向沙发上那团慵懒的身影,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你需要营养。基地医院那些标准营养剂效率太低。」 「我更需要一个没被炸掉的厨房,」拾柒慢吞吞地回应,却带着纵容,「以及一个不会因为厨艺挫折而散发低气压的保镖。」 她艰难地从毯子里伸出一隻苍白的手,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老旧的保温盒:「冰箱上层左边,亚洛昨天过来时顺手带来的,说是她部下送的什么『无忧』蛋糕。拿去当你的新实验素材吧,至少它本身是无害的。」 林伊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那个保温盒。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摆放精緻、散发着柔和甜香的小块蛋糕。与她刚才製造出的「深渊凝视燉糊」相比,这简直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造物。 她看了看蛋糕,又回头看了看水槽里还在冒烟的锅,最后目光落在拾柒那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上。 「…下次会成功。」林伊最终只乾巴巴地吐出这几个字,拿着保温盒,像握着某种神圣的任务道具,重新走向了那片名为「厨房」的战场。 拾柒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毯子里,听着厨房里再次响起的、较为温和的动静,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字面意义和比喻意义上)的养伤日子,似乎…也不算太坏。儘管这烟火气,时常伴随着轻微的爆炸风险。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三十章(下):远方的 (第二卷:死者之城)第三十章(下):远方的阴影 当林伊又在厨房尝试新菜单的某个午后,拾柒裹着一条厚重的、带着陈旧阳光气息的毯子,像隻慵懒的猫般蜷在客厅沙发里,时不时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遥控指挥: 「…火候,小管家,能量输出再降低5%…对,就是那样…黑雾!右边第三个柜子,对,把那个标着『地狱椒』的瓶子拿远点,除非你想今晚帮我重新塑造一个胃袋。」 一缕黑雾听话地捲走那个危险的调味瓶,另一缕则熟练地捲起一把冰镐,帮林伊敲碎锅里那块因低温急冻而坚硬如远古岩浆块的「营养浓缩块」。 冰镐与锅底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彷彿在对某种非牛顿流体质地的异界生命进行解剖。 这诡异的温馨场景,带着某种非日常的、克苏鲁式的荒诞和谐。 空气中瀰漫着烤焦的碳水化合物与某种精神污染性香料混合的气味,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的人类產生轻度的视觉扭曲。 雷恩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来探望的。 他右臂的伤口已癒合大半,只馀下浅粉色的新肉,像一张拙劣缝合的人皮地图。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伊如临大敌地对付着平底锅里某种冒着不祥绿泡、且不时脉动一下的胶状物,而拾柒正指挥黑雾将一盘烤得恰到好处、形状却扭曲如迷你星之触手的饼乾递到他面前。那些饼乾的纹理过于精细,彷彿记录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几何秘密。 「看来我打扰了某种…神秘的仪式?」雷恩挑眉,语气带着他惯有的、混合着疲惫与玩世不恭的调侃。 他的视线扫过厨房流理台上几块疑似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跡,明智地没有深入询问。 拾柒懒洋洋地挥挥手,示意他随便坐,苍白的手指从毯子边缘探出,像某种穴居生物的触鬚。 「只是我们小管家的厨艺进阶课。要嚐嚐吗?林伊特製,保证吃完后能看到…嗯…特别的风景。」她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恶劣的笑,浅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泛着非人的微光。 林伊面无表情地将那盘「特製饼乾」整个倒进了垃圾处理器,处理器立刻发出一阵被异物堵塞的、痛苦的嗡鸣,彷彿其内部结构正在经歷某种维度层面的坍缩。她转过身,深蓝的眼眸冷冷扫过雷恩,手里的锅铲还在滴落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在地板上蚀出细小的坑洞。 「说正事,」林伊的声音比锅里的物质还要冰冷,「或者帮忙试毒。」 雷恩低笑出声,将带来的一盒来自第二基地的、包装精緻的软糖放在茶几上。 「看来我带的礼物比较安全。」他挠了挠他那头总是有些乱糟糟的棕发,眼神扫过拾柒依旧苍白的脸,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总部批了我两週假。等你们下次任务…如果还有需要火力掩护的倒楣差事,我还能申请跟队。」 林伊关掉炉火,转过身,眼神认真地看向他:「你不怕?」她的声音平静,彷彿在陈述一个事实,「下一次,可能不再是地底的血肉狂欢,而是…更糟的东西。」 雷恩咧嘴一笑,那笑容让他脸上那道新增的疤痕扭曲起来,却奇异地冲淡了些许他眼中的沧桑。「怕,」他坦承,耸了耸肩,「但更怕无聊。而且,」他目光扫过拾柒和她身边那些温顺蛰伏的黑雾,「跟你们出任务,至少死得比较…与眾不同。」 拾柒轻笑出声,伸手拿起那盒软糖,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 阳光透过水晶窗欞,落在她手中把玩的那颗从坎萨拉带回的、内部彷彿有血色星云在旋转的力量结晶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光斑。 她将一颗软糖丢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与记忆中某种腐烂的甜香诡异地重叠。 「下次啊…」她含着糖,声音有些模糊,浅色的眼眸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不祥的预言性质 「可能会更糟哦。」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歷经漫长时光、见证过无数循环后的了然与一丝…近乎期待的漠然。 彷彿为了印证她的低语,此刻在中央基地戒备最森严的指挥中心,亚洛的个人加密终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嗡鸣。 她点开那份来自第三基地、经由七重量子密钥加密的简报。全息投影展开,冰冷的数据和模糊的影像资料浮现: 主题:第七基地「深蓝视界」侦察队南极异常事件初步报告(绝密) 概要: 侦察队于新世纪385年x月x日,于南极座标(███, ███)区域,侦测到一座此前从未在任何地质勘探或卫星图像中记录的巨型山脉。山脉结构...不符合已知地理构造原理,初步扫描显示其物质构成异常。 最后通讯记录(片段): 「...雷达回波异常...不是岩石...它在...动?...重复,讯号受到强烈干扰...滋啦——」 现状: 侦察队自最后通讯后已失联72标准时,后续派遣的两架无人侦察机均在接近目标区域后失去讯号。 建议: 列为「Ω」级潜在威胁,立即封锁消息,建议派遣...特殊资產...进行评估。 亚洛湖绿色的眼眸凝视着投影中那座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扭曲得不自然的黑色山脉影像。 那山脊的线条违背所有地质学常识,彷彿是某个沉睡巨物的脊椎骨刺穿了冰层。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声响,如同某个古老而邪恶的倒数计时。 她关闭投影,目光转向窗外。 远方,白色公寓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寧静而脆弱。 南极的永恆冰原之下,亙古的风暴与冰雪,似乎也无法再掩盖那正在悄然甦醒的、比死者之城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恐怖。 阴影,正从世界的底端蔓延开来。 而在公寓里,拾柒突然打了个冷颤,彷彿有某个来自极寒之地的意识,刚刚擦过了她的灵魂残片。 (第三卷·疯狂山脉) 第三十一章:饲养日记与 (第三卷·疯狂山脉) 第三十一章:饲养日记与新的召集 白色公寓彷彿一个在时间流中搁浅的贝壳,内部流淌着缓慢而奇异的共生节奏。 半个月的修养,让「饲养者」与「被饲养者」之间的界线,被一种近乎仪式性的日常所模糊。 林伊的「饲养日记」已从最初的生存指南,进化为一部针对单一个体的《不灭者行为观测与应对手册》。她成功解码了拾柒不同姿态所承载的隐晦诉求: · 当那团黑发生物以「液态」形式平铺于沙发,眼神空洞地凝视天花板的霉菌斑点时,意味着她需要一本厚重、最好是充满晦涩符号或失落知识的典籍,作为精神上的锚点。 · 若她像隻畏光的软体动物般蜷缩在窗台旁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条永不离身的灰色围巾,则代表她需要绝对的寂静,以及(在林伊的坚持下)一条质地柔软、重量精确到克的毯子。 · 最棘手的,是当她瘫在厨房地板,用一种混合着厌世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黑雾从角落里翻找出的、闪烁着不祥能量的陈年「零食」时,这意味着她无聊到了极点,并准备进行一些危险性不明的「尝试验证」。 黑雾,那曾经只对阿伊与拾柒展现顺从的古老造物,如今对林伊的存在已彻底接纳。 它会在她试图将拾柒从地板上「剷起」时,温顺地托住拾柒的背脊;会在她靠近时,主动捲来她下一步行动可能需要的物品,一本书、一杯水,或者(在多次失败的厨艺实验后)一本来自旧世纪的、纸张发黄的基础食谱。 这天午后,拾柒正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掛在躺椅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一缕试图替她整理头发的黑雾。 林伊则在厨房,这个已被她从灾难区改造为功能级实验场所的空间,进行着某种燉煮。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焦糊与电解质的刺鼻气味,而是一种相对温和、带着药草与穀物香气的雾气,儘管那雾气的色泽仍隐隐泛着一丝不自然的莹绿。 「…火候稳定了,」拾柒闭着眼,如同梦囈般点评,声音因脸颊压在软垫上而模糊,「但你加了『北极苔原的冰晶蕨』,对吧?那东西的能量频率和你用的基底肉类(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肉类的话)会產生轻微拮抗,导致味道层次…分崩离析。」 林伊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锅中那团勉强维持着均质、不再试图逃离锅具的浓稠物质。「食谱说它能促进细胞活性。」她辩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食谱的编写者,大概率没处理过被古神囈语污染过的变异驯鹿肉。」拾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浅色的眼眸睁开一条缝,望向厨房的方向,「信任你的味觉,或者…信任我的。虽然它现在多半只想罢工。」 就在这时,公寓那扇老旧、却被黑雾层层强化的门板上,传来一阵规律而急促的敲击声。 不是亚洛那种带着权威感、彷彿敲击在灵魂上的节奏,也非雷恩那般随性,这声音带着某种机构化的紧迫感。 黑雾如同受惊的蛇群,瞬间回缩,盘踞在拾柒的影子里。林伊关掉炉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已无声无息地移至门厅,身体微微紧绷,处于一种随时能爆发或防御的状态。 拾柒慢吞吞地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 她脸上那副慵懒的面具依旧掛着,但眼底深处某种东西甦醒了,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掠食者,感知到了水流的异常震动。 林伊透过门上的隐蔽监视器向外望去,是一名穿着中央基地制式信使服装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手里紧握着一个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金属密封筒。那是最高优先级任务指令的标志。 「开门吧,小管家,」拾柒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命的叹息,「送『麻烦』的人来了。」 门滑开。年轻的信使显然被门后林伊冰冷的目光与室内诡异的氛围(混合着药草香、某种难以名状的能量残渣气味,以及蜷在沙发上、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拾柒)震慑了一下。 他几乎是颤抖着将密封筒递给林伊,结结巴巴地说了句「紧急指令,需四总领麾下特殊顾问亲啟」,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林伊关上门,将密封筒放在茶几上。那红色指示灯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搏动着。 拾柒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密封筒的识别区。 筒盖「咔噠」一声弹开,全息投影光束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亚洛那张冷静到近乎无情的面容。 「休整期结束。」亚洛的投影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她的声音如同极地的冰风,瞬间吹散了公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第七基地外缘,南极冰盖,坐标已传输。七十二小时前,一支标准侦察队在那里发现了一座在一个月内凭空出现的山脉,随后彻底失联。」 投影切换,展示出由高空侦察机在狂暴风雪中捕捉到的模糊影像,一座漆黑、扭曲的庞然大物,如同某个沉睡巨兽折断的脊樑,以违反所有地质学常识的角度,蛮横地刺穿了万古冰层。它的线条过于尖锐,轮廓过于规整,绝非自然造物。 「初步命名:『黑色山脉』。任务等级:Ω。」亚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们将协助护送一支由地质学、生物学、古文明研究员组成的科研团队前往该区域,进行初步勘察与数据回收,评估威胁等级。必要时,清除任何具有敌意或不可控的异常存在。」 投影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拾柒身上。「拾柒,你的黑雾是最高效的环境探测与…净化工具。林伊,你负责团队安全与战术决策。另外...」她顿了顿,湖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别再弄丢我的『资產』。」 投影熄灭,只馀下那个沉默的金属筒,和空气中突然变得沉重的寂静。 拾柒往后一倒,重新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彷彿筋疲力尽的呻吟。「南极…冰原…一个月内长出来的山…」她喃喃自语,浅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灰濛蒙的天空,「听起来就像是某个懒得编造合理藉口的拙劣玩笑,或者…某个古老存在打了个不怎么舒服的哈欠。」 林伊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她的装备,将匕首、枪械、特殊弹药一一取出,进行保养与能量充填。她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多馀的情绪,彷彿即将面对的只是一次例行巡逻。 「这次,」拾柒忽然歪头看向林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疲惫与些微讽刺的弧度,「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在等着我们。也许是某种在极寒中变异的共生菌群?或是适应了永冻环境的掠食性结晶生物?」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说不定,还会撞见某个被冰封了千万年、刚睡醒脾气特别差的『远古邻居』呢。」 林伊将最后一颗闪烁着幽蓝能量的子弹压入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她抬起头,深蓝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动摇,只有纯然的专注。 「无论是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钢铁般的质感,「完成任务,然后回来。」 黑雾似乎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旅程,开始在拾柒的影子里不安地流动,如同渴望回归猎场的兽群。 白色公寓短暂的寧静,如同冰层上的薄霜,在来自极地的寒风吹拂下,悄然碎裂。 新的疯狂,已在世界的底端酝酿完毕,正等待着它的演员们登场。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二章:极地集结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二章:极地集结 中央基地第三停机坪,位于隔离墙最外缘,专用于处理「非常规」任务。呼啸的寒风捲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数透明的刀片,在加固合金的甲板上刮擦出令人神经紧绷的嘶响。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低温特有的、混合着金属与冷凝剂的刺鼻气味。 十二道人影矗立在庞大运输机的阴影下,如同墓碑上模糊的刻痕。 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特製的极地呼吸面罩上迅速凝结成霜,为每一张面孔覆上一层短暂的、非个体化的白色面具。 桑格勒博士,地质学界的权威,此刻正像抱着婴儿般紧紧搂着一台不断发出轻微嗡鸣的精密地质探测仪,对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喋喋不休,彷彿在吟唱某种驱散不安的咒文。 莫里斯,生物学家,他那双过分灵活的眼睛在护目镜后不断转动,戴着厚重防护手套的手却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一个小型培养皿,里面某种散发着诡异萤光的菌株正随着他的心跳频率微微脉动。 艾琳,古文明研究员,她的脖子上除了标准的身份识别牌,还掛着一枚与周遭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刻满未知扭曲符号的骨质吊坠,那吊坠偶尔会与运输机引擎的低频震动產生共鸣,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 雷恩,站在队伍最边缘,右臂的伤口虽已癒合,但新生的粉色皮肉在极寒空气中仍隐隐作痛。他的眼神比离开白色公寓时更加锐利,像两颗被冰雪打磨过的燧石,沉默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和…非人。 以及,那个几乎要与停机坪苍茫背景融为一体的存在,拾柒。 她今天难得顺从地穿上了基地提供的全套重型极地装备,可那身臃肿的防寒服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彷彿随时会从内部坍塌的松垮感。 那条标志性的、沾染了时间与无数不可言说气息的灰色围巾,依旧松散地缠绕在脖颈,边缘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触鬚。 黑雾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最纯粹的阴影,安静地蛰伏在她脚下,偶尔才会不经意地探出一缕,如同好奇的蛇,轻触冰冷的甲板,又迅速缩回。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静电噪音。 紧接着,亚洛的全身全息投影出现在队伍前方,四总领这次没有亲自前来送行,这与过往重要任务出发时的惯例截然不同。 她的影像稳定得不受狂风丝毫影响,彷彿来自另一个更为有序、更为冰冷的维度。 她穿着笔挺的总领制服,湖绿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冻结的湖泊,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任务简报已传输至各位的个人终端。」她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冷静、清晰,不带任何多馀的情感起伏,如同机器的合成音。「你们的目标,是第七基地外缘,南极冰盖上的异常地质结构,代号『黑色山脉』。」 全息投影切换,展示出更为清晰、但也更令人不安的影像资料。 那座山脉的漆黑与周围雪白冰原形成惨烈的对比,其扭曲的几何结构挑战着在场所有受过高等教育者对于物理规则的认知。 「科研团队的任务,是记录所有异常数据,採集样本,并初步评估该结构是否与『异化物』有关,或其潜在威胁等级。」亚洛的语调平铺直叙,彷彿在描述一次普通的野外考察,「护卫队的职责,是确保科研团队的生命安全,并在遭遇不可控敌对存在时,执行清除协议。」 她的视线最后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几乎隐没在队伍阴影中的拾柒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彷彿在评估一件强大却不稳定的古老兵器。 「拾柒,」亚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停滞,随即恢復绝对的理性,「你的黑雾对能量波动敏感,是现地环境探测与…潜在威胁『净化』的最高效手段。谨慎使用。」 然后,在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响起了一句看似常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弦外之音的叮嘱,那语气平淡,却比周围的寒风更让人感到刺骨: 「记住任务守则…别乱吃东西。」 几名科研人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携带的高能营养棒和标准口粮,面露困惑。 而拾柒,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她脚下的黑雾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悄无声息地蜿蜒而上,在她苍白的指尖灵巧地绕了一个复杂而完美的圆圈,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个对这警告的、漫不经心的嘲弄。 「运输机将在三分鐘后起飞。航程中会进一步说明细节。愿理智与你们同行。」亚洛的投影说完这句近乎仪式化的结束语,便如同被掐断信号般瞬间消失,留下原地呼啸的寒风,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预感。 桑格勒博士抱紧了他的仪器,莫里斯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发光的培养皿,艾琳的吊坠在衣领下微微发烫。 雷恩活动了一下他那刚癒合不久的手臂,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不知是对命运还是对自己的嘲笑。 林伊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的固定带,目光与拾柒短暂交匯。后者给了她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点头,那双浅色的眼眸里,睏倦与某种非人的清醒诡异地共存着。 运输机巨大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震动透过甲板传导至每个人的脚底,彷彿某头钢铁巨兽正在甦醒。 极地的未知与疯狂,正等待着这支由学者、战士、以及超然物外的「异常」本身组成的队伍,主动投入其怀抱。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三章:云端航程与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三章:云端航程与不安的预兆 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在密闭舱内形成一种低频的震颤,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背景音。 舱壁上的防辐射涂层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蜡像。 莫里斯解开安全带,像隻嗅到腐肉的秃鷲般凑到林伊身旁的座位。他的防护服在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听说你们从坎萨拉回来时带回了...『样本』?」他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过分热切的好奇,「那些纹路...是否真的呈现出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特徵?还有那些失踪者,他们是不是...」 一缕黑雾不知何时已缠上他的手腕,正以一种近乎爱抚的轻柔姿态,绕过他防护服的监测探头。 莫里斯腰间的培养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萤光,那些原本缓慢脉动的菌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瞬间填满了整个容器,并开始分泌出某种腐蚀性的黏液,将强化玻璃内壁蚀刻出树枝状的裂痕。 「...好奇心,」拾柒的声音从舱尾传来,她依旧闭目养神,彷彿从未动过,「是认知污染最高效的载体。」 莫里斯僵在原地,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在防护面罩内凝结成白雾。他死死盯着那团仍在不断膨胀的、发出细碎咀嚼声的菌株,像是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讣告。 「建议你回到座位,博士。」雷恩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通道中央,那隻新生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座椅靠背上,指节处的仿生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除非你想成为下一个被装在培养皿里的『样本』。」 当莫里斯连滚带爬地逃回座位后,艾琳却站了起来。她脖子上那枚骨质吊坠随着机身轻微颠簸而轻轻晃动,表面的扭曲符号在昏暗光线下彷彿在自主蠕动。 她在拾柒对面的空位坐下,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枚吊坠。 「我在第二基地的『沉默图书馆』遗跡发现了它。」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学者的虔诚,「那些铭文记载着...某个在群星间徘徊的古老存在。您是否...认得这个符号?」 那枚吊坠上的图案,一个被无数触鬚缠绕的扭曲星形,在机舱灯光下泛着不祥的珍珠光泽。 她的视线在触及吊坠的瞬间產生了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精密仪器受到未知干扰时指针的摇晃。浅色的瞳孔有那么一瞬间收缩成某种非人的缝隙。 「不认识。」她的声音比南极的永冻土更冷,「扔掉它。」 话音未落,舷窗旁的应急照明灯突然发出一连串爆裂声。黑雾如失控的野兽般从阴影中窜出,将坚固的聚合物灯罩碾成齏粉。 飞散的碎片在舱内划出尖锐的轨跡,像是某种无形的存在正在宣泄怒火。 机舱内陷入死寂,只有灯丝短路时发出的最后嘶鸣在空气中回盪。 「看来它不喜欢你的收藏品。」雷恩嗤笑一声,随手捡起一块还在冒烟的灯罩碎片,「建议你听取专业意见,研究员。」 艾琳死死攥住那枚突然变得滚烫的吊坠,指缝间溢出某种类似腐败花香的甜腻气味。她的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 拾柒已经重新闔上双眼,彷彿刚才的骚动与她毫无关係。只有仍在她指尖缠绕的黑雾暴露了某种未被平息的躁动——那些雾气正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盘旋,组合成某种转瞬即逝的、令人不安的几何图形。 林伊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她的战术目镜捕捉到吊坠上那个符号的微观结构——那些看似随意的刻痕在放大后呈现出某种具有分形特徵的排列规律,像是某种超越三维空间的拓扑结构在平面上的拙劣投影。 「我们正在穿越魔鬼西风带。」驾驶舱传来的广播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语气平静得像是观光导游,「可能会有些颠簸。」 运输机突然开始剧烈摇晃,彷彿有无形的巨手正在戏耍这具金属造物。 舱壁内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声。 桑格勒博士抱紧了他的探测仪,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流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滚动。某个被标记为「异常引力扰动」的参数正在突破预设的閾值。 「这不是普通湍流...」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有某种东西...在下面...」 舷窗外,漆黑的云层如同沸腾的沥青。偶尔闪现的雷光映照出某种难以名状的轮廓,那绝非自然形成的云团,更像是某个沉睡巨物的脊背,正在云海之下缓缓起伏。 拾柒不知何时已将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它醒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如同梦囈。 黑雾顺着她的手臂爬上舷窗,在玻璃表面蔓延开来,组成一幅转瞬即逝的星图,其中某个星座正在以违反常理的方式改变构型,彷彿某隻无形的手正在重新排列星辰。 林伊注意到,那个变动星座的形状,与艾琳吊坠上的扭曲星形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雷恩默默检查着武器保险,金属撞针清脆的叩击声在摇晃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拾柒映在舷窗上的倒影。 那倒影的嘴角,正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运输机继续在风暴中颠簸前行,像是衝向蛛网的飞蛾。 而每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四章:南极的异象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四章:南极的异象与「山脉」的真容 运输机在暴风雪中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最终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般重重砸在冰原上。 起落架在撞击瞬间发出的断裂声,被风雪的咆哮无情吞噬。 舱门在液压系统失灵的嘶鸣中艰难开啟,扑面而来的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黏稠质感的恶意。 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冰晶,每一颗都在折射着来自远方的不祥光芒。 「上帝啊……」桑格勒博士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某种信仰崩塌的颤抖。 探照灯的光束如同濒死者的手指,无力地划破雪幕。在那里,矗立着他们此行的目标,那座所谓的「山脉」。 漆黑的岩体以违反重力与几何学的角度扭曲上升,峰顶刺破了低垂的云层,彷彿某个沉睡巨物不慎暴露的脊骨。山体表面佈满了某种规律的、脉动着的纹路,在探照灯扫过时泛出油污般的虹彩。 「扫描完成……」桑格勒抱着他那台不断发出哀鸣的仪器,萤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地质年龄…不到三十地球日。这不可能……这规模的岩体形成至少需要百万年……」 莫里斯已经架起了他的探测器,镜头对准那些诡异的纹路。「看这些图案……斐波那契数列的变体?不对…这是某种…某种流体力学模型?」 「或者说是某种东西的皮纹。」雷恩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调整着狙击镜的焦距,「我发誓我刚才看到那片『岩石』在呼吸。」 林伊的战术目镜将山体表面的影像放大到极致。那些所谓的「纹路」实则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状结构,边缘处不时分泌出某种荧光蓝的黏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凝固成新的「岩层」。 「它在生长。」她低声结论。 艾琳的吊坠此刻烫得惊人,她不得不隔着手套紧紧握住它。那枚扭曲星形的符号正在发出脉动的幽光,与远方山脉的律动诡异地同步。 「这不是山……」她喃喃自语,某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这是……圣所。或者……囚笼。」 就在此时,拾柒周身的黑雾开始了异常的躁动。 那些平日里温顺如影的雾气,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蛇群般疯狂扭动。它们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又在触及风雪边缘时惊惧地回缩,在拾柒脚下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黑暗涟漪。 拾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暴风雪的喧嚣。她凝视着远方的黑色巨影,浅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并非实体,而是某种超越维度的、令人疯狂的真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的围巾,那里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正以异常的速度搏动着。 然而,科学家的狂热已然压倒了求生本能。 「样本!必须取得样本!」莫里斯已经开始组装他的鑽探设备,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这种生长速度…这种结构…这将改写所有的生物学与地质学理论!」 他的助手们,一群同样被好奇心蒙蔽了理智的年轻人,跟着他衝进了风雪,向着那片不祥的黑色领域艰难前行。 桑格勒博士紧随其后,他的仪器仍在尖叫,但他选择了忽略那些警告。「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岩芯就好……」 艾琳犹豫地看了一眼拾柒,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上了队伍。那枚发烫的吊坠像一颗骯脏的心脏,在她胸前剧烈跳动。 雷恩低声咒骂了一句,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爆破物存量,然后认命地跟了上去,担任起他并不情愿的护卫角色。 林伊没有动。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拾柒身上。 「那是什么,拾柒?」她问,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 拾柒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扭曲的山脉。 黑雾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巨大轮廓。 「一个梦。」她的回答如同囈语,「一个古老到忘记自己在做梦的…噩梦。而我们,刚刚闯进了它的枕头。」 运输机的残骸在他们身后发出最后一声断裂的巨响,某个巨大的、覆盖着冰霜的黑色物体从破损的舱体内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雪幕深处。 探照灯在此时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远方山脉表面那规律脉动的、不祥的幽蓝光芒,如同某隻庞然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的…千万隻眼睛。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五章:甦醒的脉动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五章:甦醒的脉动 暴风雪像某种有生命的实体,用冰冷的触鬚撕扯着他们的防护服。每向前一步,积雪就彷彿变得更加黏稠,如同某种生物正在分泌消化液前的预兆。 莫里斯的探测仪率先发出刺耳的尖鸣,萤幕上的辐射读数瞬间突破安全閾值,指针在刻度盘末端疯狂颤抖,彷彿在进行某种濒死前的痉挛。 「不可能…这能量频谱…」他用力拍打仪器侧面,彷彿这样就能说服它收回不祥的预言。「这既不是已知的放射性衰变,也不是地热活动…这更像是…某种新陈代谢產生的能量废料?」 他话音未落,艾琳突然闷哼一声,踉蹌跪倒在地。那枚骨质吊坠此刻已变得如同烙铁般滚烫,即使隔着加厚手套,依然在她胸前烙下一个扭曲星形的灼痕。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甜腻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陈年墓穴开啟时的腐朽馨香。 「它在呼唤……」艾琳双眼失神地望着漆黑的山体,手指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出与吊坠相同的符号。「你们听见了吗?那歌声…」 雷恩的狙击枪口缓缓扫过四周空无一物的雪原。 「我只听见你的胡言乱语,研究员。建议你节省氧气,这里的幻觉可比子弹便宜。」 然而他的冷笑很快凝固在嘴角。 桑格勒博士正跪在数公尺外,颤抖的手套反复抚摸着看似坚硬的「岩面」。 「不…不对……」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手指下的触感冰冷,却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弹性,彷彿在触摸一具早已死去的巨兽尸骸。 他用指甲轻轻刮过表面,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应声脱落,露出底下泛着珍珠光泽的、脉动着的组织。 「上帝啊...宽恕我们……」老地质学家的声音破碎得如同风化的页岩,「这不是山…」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伤一般,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这是某种生物的…外壳。」 「我们正站在某个生物的…外壳上。」他喃喃低语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规律的震动便从脚下深处传来。 那不是冰层断裂的声音,也不是雪崩的前兆。 那是一种更低频、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搏动,如同某颗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心脏,在万古的沉睡后,跳动了第一下。 震动穿透厚重的冰层,穿透绝缘的靴底,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骨骼上,与心脏產生危险的共鸣。 暴风雪的呼啸声在这古老的脉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拾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原本慵懒垂在身侧的手指倏地收紧,缠绕其上的黑雾如同受惊的鰻鱼般剧烈扭动。那双总是半闔的浅色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瞳孔缩成两道如同猫科动物般垂直的尖细。 林伊的战斗本能让她立刻察觉到这细微变化。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右手虚按在战术腰带的震爆弹上,左手则以保护姿态微微挡在拾柒身前。她的视线如雷达般扫视四周,却什么具体威胁都未能发现,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拾柒?」她低声询问,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递。 不灭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锁定在山脉某个特别扭曲的区域。在那里,岩层的纹理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成某个转瞬即逝的、令人眼球刺痛的复杂图案。 黑雾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她大衣下襬渗出,如同具有生命的沥青般在她脚边蔓延。 这些平日温顺的影子此刻显露出某种前所未见的攻击性,它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甚至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一层不祥的灰黑。 「它醒了。」拾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囈,却让林伊脊背窜过一道冰锥般的寒意。 「听!」莫里斯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那瀰漫的恐怖氛围,他脸上洋溢着病态的狂喜,将地震仪的探针狠狠扎入脚下那富有弹性的「地面」,「这频率!这振幅!这是有规律的!是生命跡象!」 探针接触表面的瞬间,一股黏稠的、散发着萤光蓝的液体从破口处渗出,如同血液般汩汩涌出,迅速腐蚀了探针的金属尖端。 「不可思议的腐蚀性……还有这能量读数!」他完全无视了被毁掉的昂贵设备,眼中只有发现新大陆般的疯狂,「我们必须进去!必须取得内部样本!」 桑格勒博士脸色惨白,他看着自己刚刚触摸过「岩面」的手指,指尖的皮肤已经开始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并伴有轻微的麻木感。「莫里斯……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风险?」莫里斯尖声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桑格勒,我们正站在可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现面前!你难道要因为一点点『生物危害』就退缩吗?」他指向那脉动的山体,「这将让我们的名字载入史册!」 艾琳紧紧握着胸前发烫的吊坠,那古老的符号彷彿在灼烧她的灵魂。她低声吟诵着从「沉默图书馆」残卷中学来的破碎词句,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某种诡异的虔诚:「……于沉睡中等待……星之位正确时……」 雷恩面无表情地检查着他的重型脉衝步枪,将能量匣推入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我讨厌这该死的地方。」他低声对林伊说,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分鐘的报酬得加倍。」 「走吧。」莫里斯一马当先,步履蹣跚却异常坚定地向着山体上一道裂开的、如同巨大伤口般的幽深缝隙走去,那里正缓缓溢出带着萤光的雾气。「歷史在等着我们!」 其馀的科研人员在短暂的犹豫后,也被狂热和同儕压力驱使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林伊看向拾柒,无声地投去询问的目光。 不灭者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怜悯的弧度。 「他们听不见的。」拾柒轻声说,只有林伊能听见,「当真理在耳边咆哮时,愚者只会听见自己想听的旋律。」 拾柒伸手裹紧了脖颈上那条灰色的围巾,迈开了脚步。她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种走向断头台般的沉重与平静。 一行人,怀着各自的目的与恐惧,踏入了那彷彿正在呼吸的黑暗裂缝之中。 只有林伊注意到,拾柒垂在身侧的右手正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颤动,那是她在过去四百年间,唯有面对真正威胁时才会出现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习惯。 在他们脚下,那规律的脉动正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近。彷彿某个沉睡的宇宙,正在缓缓睁开祂佈满星云的亿万双眼瞼。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六章:山骸之下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六章:山骸之下 莫里斯领着他那支由狂热与无知武装起来的小队,沿着黑色山脉基部那彷彿生物肋骨般拱起的结构艰难前行。 风雪像某种带着恶意的活物,不断将他们推向那泛着幽蓝光泽的「岩壁」。 「这里!」生物学家突然在一道深邃的冰裂隙前停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他扒开表层的积雪,战术头灯的光柱直射而下,穿透万古不化的冰层。 光线所及之处,冰封着一个噩梦。 那东西的轮廓依稀有着鲸鱼般的流线型,彷彿曾是深海的住民,但规模却大得令人胆寒,足以让现存最大的蓝鲸在它面前像条蝌蚪。 然而,它的躯干却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几丁质的甲壳,漆黑如墨,表面佈满了扭曲的、彷彿某种褻瀆文字的蚀刻纹路。 头部,如果那能称为头部,延伸出六对巨大而对称的晶状体,即便被封存在数米厚的冰层之下,依然折射出诡异的、不断变换色彩的虹光,如同某种永不停歇的噩梦万花筒。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四肢」,那不是鰭或足,而是无数细长、柔韧如鞭毛的附肢,从躯干两侧蔓延开来,每一根的末端都分化成精细得令人发指的钳状结构,既像外科手术器械,又像某种为未知艺术服务的雕刻工具。 「这…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进化树……」艾琳的声音颤抖着,她胸前的吊坠此刻已烫得如同烧红的炭块,隔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敌意。「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地方…」 桑格勒博士的仪器发出一连串濒死的尖啸,萤幕上的辐射读数像发疯的过山车一样衝破了一个又一个閾值。「细胞层级的活性…残留的…这不可能!这东西被冰封了起码数十万年,它的细胞结构怎么可能还在进行低水平的代谢活动?!这违反了热力学定律!」 「或者,」雷恩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冷得像他手中那把已经上膛的脉衝步枪,「它只是在睡觉。而我们他妈的正在它卧室门口开派对。」 他调整了一下站位,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的射击视野,枪口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围的阴影。「我建议我们在它翻身压死我们这些虫子之前,立刻、马上撤离。」 「撤离?!」莫里斯猛地转头,防护面罩下的脸因狂热而扭曲,「你疯了吗,雷恩?这是本世纪…不,是人类歷史上最伟大的发现!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来自星海之外的物种!它的生物结构、它的能量特徵…我们必须取得样本!立刻!」 他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开始从背包里取出便携式激光切割机和无菌样本容器,他的助手们,一群同样被「青史留名」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也纷纷行动起来,开始架设临时防护屏障和样本分析仪。 科学的贪婪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生存本能。 「莫里斯,冷静点!」桑格勒试图阻止,声音却显得苍白无力,「这东西…这环境…太异常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死』了!」 「所以才要取样分析!」莫里斯咆哮回去,已经开始校准切割机的功率,「如果它还『活』着,那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就在这片混乱的争执中,林伊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拾柒身上。 不灭者静静地站在离冰裂隙稍远的地方,彷彿与周遭的狂热和恐惧隔绝开来。 但她周身的黑雾却不再平静。那些平日里温顺如影的能量体,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油的蛇群,剧烈地翻腾、膨胀,边缘处甚至炸开丝丝缕缕的、如同静电般的尖刺。 它们不再是虚无的影子,而是某种具有实体威胁性的、充满攻击性的活物,在拾柒脚下形成一片不断蠕动的黑暗沼泽。 拾柒的脸色比南极的冰雪更加苍白,她那总是慵懒半闔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浅色的瞳孔缩成了两条冰冷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冰层下那庞大而诡异的遗骸。她脖颈上的灰色围巾无风自动,彷彿某种受惊的活物。 「拾柒?」林伊低声询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等离子匕首上。她从未见过黑雾呈现出如此…恐惧而又渴望的状态。 拾柒的嘴唇微微颤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两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地刺入林伊的耳膜: 她的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懒散或戏謔,只有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重,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彷彿源自远古的厌恶与熟悉。 能让这位活了四百年、面对旧神支配者都敢调侃的不灭者说出「快走」二字,眼前的危机恐怕远超他们最坏的想像。 然而,莫里斯的激光切割机已经发出了高频的嗡鸣,一道炽白的光束射向冰层,蒸腾起大团的雾气。 「第一层冰盖穿透!」他兴奋地大喊,「准备接触样本体!」 没有人听见拾柒的警告。或者说,听见了,却选择了忽略。在足以「改写教科书」的发现面前,区区警告又算得了什么? 只有林伊和雷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一旦情况不对,他们会立刻打晕这些疯子科学家,然后用最快速度撤离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冰层在激光下迅速融化、汽化,那具庞大遗骸的甲壳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出来,上面的蚀刻纹路彷彿在激光的刺激下微微流动。 而在更深、更黑暗的冰层之下,某个对应着遗骸眼窝的位置,一丝微弱的、与山脉脉动同频的蓝光,倏地闪烁了一下。 彷彿某个沉睡的存在,因为耳边恼人的噪音,而不悦地…皱了皱眉。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七章:撤离与留守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七章:撤离与留守 莫里斯和他的团队正如火如荼的试图解析那未知生物,然而天气却在渐渐变糟 「风向不对!」雷恩猛地抬手,战术面罩下的眉头紧锁。狙击手长年潜伏野外锻鍊出的直觉,让他比仪器更早感知到环境的异常。「三分鐘内风向逆时针偏转了九十度,风速在持续增强...这不是正常的南极气旋!」 他厚重的防护手套拂过战术电脑萤幕,上面跳动的气压曲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陡降。 「暴风雪不是在『靠近』,它根本就是绕着这座山形成的!我们得立刻撤离!」 能见度正急速下降,原本呼啸的风声开始夹杂某种低沉的、彷彿巨型生物在冰原上拖行躯体的摩擦声。 雪片击打在防护服上,发出细密如啃噬的噼啪声。 「现在?」通讯器里传来莫里斯不敢置信的尖叫,「我们刚发现样本的细胞在极低温下呈现逆常规活性!这种研究机会千载难逢!」 「带着核心样本跟我们走,」雷恩的声音冷硬如铁,「这不是请求。」 「来不及拆卸精密仪器!强行移动会污染样本环境!」莫里斯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我们有足够的补给和防护设备,能撑过任何暴风雪——」 「这不是暴风雪的问题!」雷恩低吼,脉衝步枪已稳稳握在手中,「整座山脉的能量读数都在异常波动,我们脚下的冰层温度正在上升!你管这叫正常?」 「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地热活动……」莫里斯仍试图争辩,背景传来其他研究员架设防护屏障的忙碌声响。 「随你们便!」雷恩切断通讯,转身对自家队员吼道,「撤!立刻撤!」 暴风雪不再是自然现象,它成了一种带着恶意的活体屏障。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冰原上拖行躯体的摩擦声;雪片也不再柔软,它们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牙齿,啃噬着防护服的外层,试图鑽入骨髓。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战术头灯的光柱像溺水者的手臂,在浓稠的白色死亡中无力地挥舞。每一步都如同在凝固的混凝土中跋涉,积雪下隐藏的不再是坚实的冰层,而是某种带着轻微弹性、彷彿踩在巨大生物横膈膜上的诡异触感。 「我们必须撤离!」雷恩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断续而扭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銹味。他像一尊覆满白霜的战斗雕像,用身体为后面的队伍挡住最猛烈的风压,脉衝步枪的枪口始终警惕地指向四周翻涌的、彷彿有生命的雪幕。 「这该死的风向变了三次!这不是自然风!」 桑格勒博士气喘吁吁,他的仪器早已在极端低温和异常能量场的双重折磨下彻底罢工,此刻只是一块沉重的废铁。 「莫里斯!你们必须跟我们一起走!这太危险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夹杂着莫里斯因兴奋而尖锐变形的声音,彷彿从某个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奇蹟…桑格勒,你无法想像!样本组织在零下九十度依然保持惊人的活性!细胞…细胞正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自我修復!上帝啊…它…它是不是在看着我们?这些晶状体…内部有光斑在移动……」 他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能听到激光切割机的嗡鸣和其他研究员狂热的、语无伦次的欢呼。 「莫里斯!听我说!那东西是活的!这整座山都他妈是活的!」桑格勒几乎是在嘶吼,恐惧和氧气稀薄让他的肺部火烧火燎。 「…结构…前所未见…可能是某种资讯储存器官…必须取得核心样本…名垂青史……」莫里斯的声音逐渐被杂音淹没,最终只剩下单调的、彷彿某种心跳般的电流嘶嘶声。 「该死的书呆子!」雷恩低声咒骂,一拳砸在身旁那漆黑、泛着虹彩的「岩壁」上。拳头传回来的却不是坚硬岩石的反馈,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沉闷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彷彿他击打的是一块早已僵死的巨兽肌腱。 「他们被『知识』诅咒了。」拾柒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走在队伍最后,周身的黑雾比之前收敛了许多,却更加浓稠,如同某种具有质感的黑暗,将扑向她的风雪无声地吞噬、湮灭。 「当真理过于庞大时,渺小的心智只能选择疯狂,或者…被同化。」 就在这时,艾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脚下被一截隐藏在积雪中、彷彿某种生物巨大肋骨的突起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那枚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骨质吊坠脱手飞出,在冰面上磕碰出清脆的响声,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在那扭曲的星形符号中央。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裂痕中渗出的不是普通的骨髓或矿物质,而是某种荧光蓝的、如同融化的放射性宝石般的粘稠液体。液体滴落在纯白的冰面上,立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并冒出带着甜腻腥气的刺鼻白烟,迅速蚀出一个巴掌大的、边缘不断扩大的焦黑坑洞。 「别碰它!」拾柒的厉喝比雷恩抬枪的动作更快。 她浅色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如此明显的、近乎厌恶的警惕。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一缕黑雾如同捕食的触手般电射而出,精准地捲起那枚正在不断渗出诡异液体的吊坠,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将其从艾琳身边拽离,猛地投向远方翻滚的雪幕深处。 吊坠划出一道微弱的蓝色弧线,消失在能见度之外的黑暗中。 紧接着,就在吊坠预计的落点方向,冰层下传来了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那不是风吹雪粒的声音,也不是冰层自然断裂的声响。那是一种多足的、黏腻的、彷彿有无数细小的、节肢类的生物正在冰下快速蠕动、争抢、吞噬什么东西的声音。声音持续了不到三秒,便戛然而止。 风雪依旧咆哮,但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彷彿凝固了。 雷恩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放下原本想去搀扶艾琳的手,狙击手那总是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操。」他低声吐出一个脏字,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一脸惊魂未定的艾琳,越过还在徒劳呼叫莫里斯的桑格勒,最终定格在拾柒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 他陈述道,不再是疑问,而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确认。这句话不像是由自他的声带,更像是脚下这片冰原藉由他的嘴巴,宣读了最终的判决。 拾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拉紧了脖颈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入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织物气息中,彷彿那是对抗这片无垠恶意的唯一堡垒。 「走吧,」林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将艾琳从冰面上拉起,动作不容置疑,「在它决定『翻身』之前。」 五人小队再次艰难地移动起来,沉默如同另一层厚重的防护服,将他们紧紧包裹。身后,那座漆黑的、脉动的「山脉」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轮廓彷彿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冰层深处,那窸窣的蠕动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莫里斯团队所在的方位蔓延而去。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八章:第五日的求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八章:第五日的求救 营地的充气穹顶在狂风中发出病态的呻吟,彷彿随时都会被这片白色地狱撕成碎片 固定缆绳像垂死病人的输液管,在风中剧烈颤抖,将不祥的震动传递至每个人的脚底。 最初几天,莫里斯团队的通讯尚算正常,甚至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日,莫里斯的声音透过杂讯传来,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将狂热偽装成冷静的颤音:「…难以置信!样本内部存在复杂的神经束状结构,能够传导生物电信号,效率甚至超过人类髓鞘…这根本不是化石,某种意义上,它还『活着』!」 背景音里,激光切割机的嗡鸣和某种湿润的、彷彿在剥离牡蠣壳的黏腻声响交织在一起。 第二日,通讯一度中断了六小时。当信号重新连接时,莫里斯的嗓音沙哑了许多,语速却更快:「…能量读数异常…不是放射性…更像某种…量子层面的生物共振…我们需要调整防护频率……」 桑格勒博士对着麦克风嘶吼,警告他们立即撤离,换来的却是通讯那头一阵不耐烦的、彷彿驱赶蚊蝇般的电子干扰声。 第三日,传来的是一段经过压缩的、晃动得厉害的影像资料。画面中,莫里斯的防护面罩上凝结着诡异的蓝色冰霜,他指着扫描仪萤幕,上面显示出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六边形巢房构成的蜂巢状腔室结构。 「看这些几何形态!完美的能量导管!还有这些……『卵』?或者某种……资讯孢囊?」他的呼吸急促,镜头猛地转向巢穴深处,那里堆积着某种半透明的、内部包裹着阴影的椭圆形物体。「我们试图取样,但鑽头一靠近,它们就……融化了,像是有意识地躲避探测!」 影像在最后几秒剧烈晃动,彷彿持有设备的人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画面戛然而止。 第四日,通讯变得极不稳定,长时间的杂音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低语,淹没了所有有效信息。只有在杂音的间隙,才能捕捉到一两句破碎的人声: 「……环境参数……自我调整……适应我们……」 「……不对劲……仪器读数……在欺骗我们……」 「……墙壁……在呼吸……?」 然后,在接近南极漫长黑夜结束前,通讯器里传来了最清晰,也最令人脊背发凉的一句,声音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是莫里斯还是其他队员: 「……它们在模仿我们的声音……」 这句话之后,便是长达十二小时的、彷彿宇宙背景辐射般单调而空洞的嘶嘶声。 凌晨三点十七分,营地主帐篷内,值夜的雷恩正对着武器保养了一半,通讯主控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刺耳的啸叫。 那声音不像任何机械故障,更像成千上万隻濒死的鸟雀在同一瞬间被捏碎喉咙所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最后哀鸣。紧接着,莫里斯的声音强行切入所有频道,但他的声线以一种物理学上不可能的方式扭曲变调,时而像他本人濒死的喘息,时而像用声带摩擦生锈的金属,时而又混杂着某种用湿润腔管吸吮的、令人作呕的异物音。 「救救我们——它在生长——它在学习——它在——咔噠——」 一个清晰无比的、彷彿某种巨大生物顎骨猛地合拢的声响,硬生生切断了话语。 然后,一个用无数种声线、无数种语调、无数种情感,将恐惧、狂喜、哀求、嘲弄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非人的合唱,接管了通讯频道,完成了那句未尽的话: 雷恩手中的脉衝步枪零件掉落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盯着那台依旧在发出单调忙音的通讯器,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营地外,风暴依旧在咆哮。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那风声中,似乎隐约夹杂了新的东西,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彷彿才刚刚学会如何运用人类喉咙发出的…笑声。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九章:重返噩梦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三十九章:重返噩梦 通讯器中那声扭曲的「变成我们」,像某种恶毒的诅咒,在营地的狭小空间内低回不去。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防护服内汗水的酸餿味,以及某种无以名状的、彷彿来自深海的腥甜气息。 「也许……也许只是设备故障,」桑格勒博士的声音乾涩,他徒劳地调整着早已失去信号的接收器,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极端低温会导致电子元件出现不可预测的错误…音频解码失真是常见现象…」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消失在艾琳压抑的啜泣声中。自责与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是他推荐莫里斯进入核心团队的。 「故障?」雷恩冷笑一声,他正有条不紊地往脉衝步枪的能量匣里压入最后一发猩红色的高爆弹头,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什么样的『故障』能让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他妈的合唱团?还是从地狱来的合唱团?」他「咔噠」一声合上枪膛,眼神扫过其馀四人,「我们得回去。」 一片死寂。只有狂风撕扯营地外壳的噪音。 「回去?」艾琳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回去送死吗?你没听到他们最后…最后变成了什么?」 「正因为听到了,才必须回去。」雷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确认状况,回收可能的研究数据,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执行『净化协议』。」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冰锥砸在钢板上。 林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战术装备,匕首的锋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拾柒蜷在角落的摺叠椅上,灰色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半闔的浅色眼眸。 她似乎对这场争论漠不关心,但周身的黑雾却像察觉到危险的猫科动物,不安地在她脚边盘绕、伸缩。 「交给结果判定吧,」她忽然轻声说,声音透过织物,带着一种朦胧的沙哑,「无论那是什么结果。」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了厚厚的营帐,落在了远处那座在风暴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脉上。「祂……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 暴风雪在第五日午后奇蹟般地稍歇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像某个任性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对玩具的兴趣,狂风与大雪在短短十几分鐘内迅速退去,留下一个死寂的、被惨白天光笼罩的冰原。 能见度恢復了,但这种清晰反而带来了更深的压抑,那座漆黑的、违背一切地质学原理的山脉,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压迫感地矗立在眼前,山体表面那些彷彿血管脉络般的纹路,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下,似乎正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疯狂的节奏…搏动。 五人小队穿戴着最高级别的防护装备,再次踏上前往山脉脚下的路途。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成了这片绝对寂静中唯一的、显得格外突兀的噪音。 没有人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莫里斯团队的营地,很快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营地……太完整了。完整得诡异。 帐篷没有丝毫被暴风雪侵袭的痕跡,帆布紧绷,积雪在周围堆积出完美的斜坡,彷彿有人精心打理过。 里面的仪器甚至还在运转,全息萤幕上流淌着意义不明的数据流。甚至在一张摺叠桌上,还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咖啡...在这零下数十度的低温中。 唯独,没有人活动的跡象。 六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身影,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背对着入口,安静地跪成一个完美的圆圈。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垂,姿态整齐划一到令人毛骨悚然,像一群正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的虔诚信徒。 「莫里斯?」桑格勒试探性地在通讯频道里呼叫,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圆圈中央,那个应该是莫里斯的身影,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彷彿关节生锈的滞涩感。他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 他脸上的防护面罩不见了,或者说,是碎了,像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破。 碎片还黏在他的皮肤上,而皮肤之下…他那双原本属于人类的眼睛,旁边增生出了一对对称的、泛着冰冷虹彩的晶状体,如同某种昆虫的复眼。 那两对眼睛,同时聚焦在来访者身上。 然后,莫里斯,或者说,顶着莫里斯皮囊的东西,笑了。 他的嘴角以一种物理上不可能的角度向两边撕裂,一直蔓延到耳根,露出底下过于整齐、却闪着金属光泽的「牙齿」。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依旧是莫里斯的音色,却混合着某种湿滑的、彷彿无数细小触手在摩擦的共鸣音。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其馀五个跪着的「人」也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 他们的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如同冰层断裂般的脆响。 厚重的防护服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规则地膨胀、蠕动,将原本合身的衣物撑出诡异的、彷彿充满液体的囊泡轮廓。 雷恩的脉衝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团炽热的能量体瞬间划过寂静的空气,精准地命中了最外侧那个「研究员」的胸膛。 只有防护服被撕裂的闷响,以及从破口处喷涌而出的、无数疯狂舞动的、闪烁着萤光蓝的细长触鬚。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章:假面与空壳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章:假面与空壳 雷恩的脉衝步枪在寂静中轰鸣,炽热的能量体撕裂空气,精准命中那个「研究员」的胸膛。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只有防护服破裂的闷响,以及从破口喷涌而出的、无数闪烁萤光蓝的细长触鬚。 它们像活物般在空中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该死!」雷恩低咒一声,迅速后撤步拉开距离,「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被击中的「研究员」缓缓转过身,防护面罩下的脸正在融化,字面意义上的融化。皮肤像遇热的蜡般垂落,露出底下漆黑如沥青的胶质躯体。那东西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令人不安的平面。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林伊厉声警告,同时匕首已出鞘。她侧身闪过另一具「人形」的扑击,刀刃精准地刺入其颈部。 然而匕首就像插入黏稠的焦油,被牢牢吸附住。更可怕的是,那东西的胸膛突然裂开,伸出鞭毛状的触鬚,闪电般缠上她的手腕。 触鬚冰冷黏腻,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刺痛感。林伊闷哼一声,试图挣脱,却发现那力量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 拾柒的黑雾如利刃斩下,触鬚应声而断。断裂处喷出萤光蓝的黏液,洒在雪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小心点,小管家。」拾柒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她周身的黑雾却前所未有地躁动,「这些可不是你平常对付的杂鱼。」 林伊迅速后退,瞥了一眼手腕上正在冒烟的战术手套:「这是什么东西?」 「工蚁。」拾柒简洁地回答,黑雾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它们不是本体,只是被製造出来的消耗品。」 彷彿为了印证她的话,被雷恩击中的那具「人形」开始剧烈抽搐。 它的皮肤像乾裂的陶器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漆黑胶质躯体。那东西维持着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动作变得更加流畅,流畅得不似生物。 「所以我们他妈的在和一群蚂蚁打仗?」雷恩一边换弹一边嗤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时,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形」突然膨胀,防护服被撑得几近破裂。雷恩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特製的高爆弹头直接将其上半身炸成碎片。 没有内脏,没有骨骼,只有四处飞溅的漆黑浆液。 那些液体落在雪地上,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溅到金属仪器上,竟发出类似咀嚼的金属摩擦声。 「全体后退!」雷恩大吼,「这玩意儿会吃金属!」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营地突然剧烈震动。 地面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随即如蛛网般龟裂开来。裂缝中透出诡异的荧光,隐约可见底下纵横交错的隧道,内壁覆盖着搏动的生物黏膜,彷彿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网络。 「看来我们找到蚁穴了。」拾柒轻声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欣赏。 她的黑雾如活物般鑽入裂缝,片刻后拖回几团东西,那是几具被掏空的防护服,里面裹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残骸。 曾经是莫里斯团队成员的躯体,如今像被从内部蚕食一空的蝉蜕,皮肤紧贴着骨骼,形成诡异的雕塑状。 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莫里斯的「遗体」。 他右手仍紧握着记录仪,手指因最后的痉挛而死死扣住设备。但他的眼窝里塞满了发光的蓝色菌丝,那些菌丝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彷彿仍在执行某项未完成的任务。 艾琳忍不住跪地呕吐起来,桑格勒博士则脸色惨白地喃喃自语:「上帝啊…他们被…被当成了培养基……」 雷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枪管挑开莫里斯的外套。 底下的皮肤佈满了细密的孔洞,彷彿有什么东西从内部鑽了出来。 「所以,」雷恩的声音冷得像南极的寒冰,「这就是『变成我们』的意思?被当成这些鬼东西的苗床?」 拾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些漆黑的隧道深处。她的黑雾在洞口徘徊,彷彿在与某个庞大存在进行无声的对话。 「工蚁需要蚁后才能生存。」她最终轻声说道,浅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隧道深处的诡异荧光,「而我们刚刚摧毁的,不过是它派来迎接我们的使者。」 风再次颳起,捲起地面的雪沫,却吹不散营地中瀰漫的死亡气息。 在那座漆黑的山脉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存在,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下一批客人。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一章:遗言与遗跡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一章:遗言与遗跡 营地的寂静被风声撕扯,只剩下艾琳压抑的啜泣和桑格勒博士急促的呼吸声。雷恩面无表情地踢开一坨仍在蠕动的黑色胶质,靴底立刻传来被腐蚀的嘶嘶声。 「该死的东西。」他低声咒骂,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可怖的空壳,「莫里斯那老傢伙最好留下了像样的遗书。」 林伊蹲在莫里斯的遗体旁,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撬开他紧握记录仪的手指。仪器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薄膜,彷彿某种生物分泌物。 「看来我们的博士到最后都没放弃研究。」她将记录仪在雪地上擦拭乾净,啟动了回放功能。 全息投影在风雪中颤动着显现。画面中的莫里斯已经面目全非——他的左半边脸正在液化,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垂坠,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颅骨。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神依然充满狂热的科学家光芒。 「第、第四日……」他的声音像是从灌满水的管道中挤出,伴随着不自然的气泡音,「我们都错了…那根本不是尸体……」 投影画面切换到冰层下的遗骸特写。在晃动的光线下,可以清晰看到那具「生物」的表皮正在极其缓慢地搏动,彷彿沉睡中的呼吸。 「这是休眠体…」莫里斯喘息着,一隻眼球从眼眶中滑落,被他随手接住塞回原处,「整座山脉…是某种生物遗留的壳…」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显示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景象——在山脉深处的腔室中,矗立着一座违背所有物理学原理的黑色建筑。它的棱角既锋利又圆润,墙面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自行发光,表面刻满了与艾琳吊坠上相似的诡异符号。 「它在模仿我们…」莫里斯的声音开始扭曲,语调中混入了某种非人的共鸣,「学习人类形态…准备……」 他的脸突然像沸腾般剧烈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在画面完全中断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营地废墟间呼啸。 「好吧,」雷恩终于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下可真是他妈的『重大发现』。」 桑格勒博士颤抖着推了推眼镜:「那座建筑…它违反了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所有基本公理…这不可能……」 「在你看来不可能,」拾柒慵懒的声音从眾人身后传来,「对它来说可能只是家常便饭。」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灰色的围巾在风中飘动,目光投向远方山脉的最高处——那里的表层「岩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可见的节奏起伏着,如同某个庞然大物的呼吸。 雷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在场的倖存者,目光在拾柒和林伊那过于平静的脸上短暂停留。一种熟悉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位「非人」的搭档恐怕另有打算,而且绝非什么温和的计画。 「博士,你和艾琳去确认那座黑色建筑的具体位置和性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同时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剩馀弹药,「我跟你们一起。」 桑格勒张嘴想反对,认为多一个武装人员也无济于事,但在雷恩冰冷而锐利的注视下把话咽了回去。 雷恩没多做解释,但过往并肩作战的经验让他明白,当拾柒露出那种看似慵懒实则危险的表情望向某个东西时,最好别让那东西完全脱离视线,哪怕只是间接的。 他得亲自去确认那个「遗跡」的状况,同时…或许也是为了在必要时,能稍微牵制一下那两位不知会闹出多大动静的盟友。 「尽可能收集数据,但别靠太近。」他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如果它朝你眨眼,马上撤退。」 桑格勒只能默默地开始整理探测设备。 艾琳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吊坠,却惊讶地发现它不再发烫,反而透着一种异常的、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的冰凉,像是某种危险的生物在严冬中蛰伏,暂时收敛了所有锋芒。 「至于你们呢?」雷恩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拾柒和林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拾柒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微笑。 她抬起手,指向山脉最高处那搏动的峰顶,轻声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去给它做个『活检』。」 林伊默默调整着匕首的角度,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她似乎对这个提议相当满意。 「活检?」雷恩挑眉,「你打算怎么做?用那个小刀给山脉修指甲?」 「差不多。」拾柒懒洋洋地拉紧围巾,周身的黑雾开始不安地翻涌,「只是规模会稍微大一点。」 桑格勒博士突然惊呼一声,他手中的辐射探测仪指针正在疯狂摆动,直指山脉深处。「能量读数在急遽上升!有什么东西要——」 他的话被一阵低沉的心跳声打断。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从脚下的冰层传来,震得所有人牙关发颤。 拾柒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这诡异的节奏。当她再次睁眼时,浅色的瞳孔中竟反射出某种非人的虹彩。 「看来我们的『病人』已经等不及了。」她轻声说,「该去进行诊疗了。」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二章:遗跡的呼唤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二章:遗跡的呼唤 桑格勒博士手中的探测仪发出垂死般的尖啸,指针死死卡在刻度盘尽头,彷彿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它的咽喉。 他苍白着脸,镜片后的眼睛因恐惧与狂热而圆睁。 「这…这不可能…」他颤声低语,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能量读数…完全超出测量范围…这里的能量场…它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模型……」 他们正站在一道深邃的冰隙边缘。那道裂缝如同山体上一道丑陋的伤疤,边缘参差不齐,内里幽暗无光,却从深处透出一种不祥的、脉动着的幽蓝微光。 那光芒并非反射自外界,而是源自冰层本身,彷彿整片冻土都被某种外来的力量从内部点燃、浸染。 艾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她脖颈上那枚吊坠此刻正剧烈震颤着,不再是发烫,而是变得冰寒刺骨,表面的裂缝中汹涌出近乎实质的、流水般的湛蓝光辉。 它像一颗拥有自主意志的心脏,在她胸前疯狂搏动,试图挣脱束缚。 「扔掉它!艾琳!现在!」雷恩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战斗本能在此刻尖啸着预警。 几乎是同时,艾琳用颤抖的手指扯断链子,将那枚已化为小型蓝色光球的吊坠狠狠掷向冰面。 没有沉重的落地声,只有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高频震响,如同水晶碎裂,又似某种古老锁具被强行扭开。 吊坠接触冰面的瞬间,时间彷彿凝滞了一秒。 随即,以坠落点为中心,緻密的万年冰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脆弱湖面,「咔」的一声,绽开第一道清晰的裂痕。那裂痕并非随机蔓延,而是精准地沿着冰层中那些原本就存在的、流淌着蓝色光脉的纹路疾走! 「后退!」雷恩的声音被冰层碎裂的巨响淹没。 蛛网般的裂纹在百分之一秒内佈满了他们脚下数十平方米的区域。那不是自然的崩塌,更像是一种…精密的结构解体。蓝光从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将三张写满惊骇的面孔映得一片幽蓝。 脚下的坚实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无的空洞。破碎的冰块与他们一同向下坠落,彷彿这座山脉张开了贪婪的巨口,要将这些胆敢惊扰其安眠的渺小生灵彻底吞噬。 雷恩在坠落中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却只划过冰冷湿滑、泛着蓝光的冰壁。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那片迅速缩小、佈满诡异蓝色纹路的破碎天光,以及桑格勒博士那张因极致恐惧与某种扭曲兴奋而彻底僵硬的脸。 沉重的撞击声在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内回响,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和碎冰哗啦落地的声响。 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流淌着的幽暗。 雷恩晃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迅速翻身半跪而起,战术手电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 光线所及之处,映照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 他们正站在一条无比宽阔的「街道」上,脚下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温润弹性的膜状物质。 透过这层「路面」,可以隐约看到其下缓缓流淌着散发微光的萤光蓝液体,如同某种生物的循环系统。 街道两旁,是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建筑」。 它们呈螺旋状扭曲上升,结构违背所有已知的建筑力学原理,彷彿是某个疯狂数学家在梦魘中的造物。建筑材质是某种黑色的、非金非石的物质,表面佈满了与艾琳吊坠上同源、但更为复杂庞大的脉动荧光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神经网路,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明灭着。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臭氧、某种腐殖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远古金属的冰冷腥气混合在一起。 「上帝啊……」桑格勒博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瘫坐在那弹性的地面上,仪器早已不知摔到哪里去了。他并非因恐惧而哭泣,而是因眼前这超越他毕生所学、彻底颠覆认知的存在而精神崩溃。「这…这不是人类的造物…这不是……」 艾琳则颤抖着指向不远处。在那里,矗立着数尊「雕像」。它们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肢体扭曲成绝不可能的角度,面部光滑一片,没有任何五官,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特徵。雕像的材质与建筑相同,表面的荧光纹路更为密集,彷彿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资讯。 雷恩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手电光柱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在挑战他作为人类的常识。 「好消息是,」雷恩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异形城市中显得格外乾涩,他拉开枪械的保险,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是此刻唯一熟悉的慰藉,「我们找到遗跡了。」 「坏消息是……」艾琳抱紧双臂,牙关打颤,「它好像也找到我们了。」 彷彿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而且,那声音正在由远及近。 在某个凝固的瞬间,雷恩似乎看见拾柒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而某种东西,正从这座活体城市的深处,向他们涌来。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三章:山之心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三章:山之心 另一条道路,通往山脉深处。 这里没有冰层,没有岩石,只有活着的组织。通道的壁面是温热的、柔软的,覆盖着一层湿润的、脉动着的黏膜,彷彿正行走于某种庞然巨物的食道之中。空气黏稠而湿热,带着浓烈的、如同打开千年棺槨般的腐殖质与金属的混合腥气。 幽蓝的菌丝如同有生命的苔蘚,从肉质的壁面不断渗出,像试探的触鬚般伸向入侵者。然而,它们还未触及目标,便被一缕缕游弋的黑雾无声地吞噬、分解,化作一丝丝微不足道的能量,融入那更深的黑暗里。 林伊的战术靴每一步都陷入柔软的地面,拔出时带起黏稠的丝状物。她的表情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令人极度不适的环境。 走在她前方的拾柒,状态显然更差。那条灰色围巾之下,脖颈处因旧毒未清而显现的青紫血管,在这幽蓝的光线下更显狰狞,如同某种寄生藤蔓,正顽固地向她苍白的下顎蔓延。她的呼吸比平时稍显粗重,但步伐却依旧稳定,彷彿这具身体的痛苦早已是她四百年来最熟悉的伴侣。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林伊挥刀斩断一缕试图缠上她脚踝的菌丝,那断口处喷出的蓝色黏液立刻被黑雾捲走。 拾柒头也没回,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漠然,彷彿在介绍某种随处可见的害虫: 「修格斯 (shoggoth)。」 她脚下的黑雾吞噬掉一大片菌丝丛,发出一阵满足的细微嘶嘶声。 「旧日支配者们间来无事的玩具,或者说…奴隶。」她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能随心所欲地改变形态,模仿它接触过的任何东西——岩石、冰层,甚至是你记忆中最恐惧的画面。一种……相当便利,但也相当麻烦的工具。」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肉壁突然剧烈蠕动,猛地凸起,迅速凝聚、变色,竟在眨眼间化作了林伊的模样!那复製体连她脸上刚刚划过的惊愕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手中甚至凝聚出幽蓝能量构成的匕首,无声地扑了过来! 林伊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刀迎上。 然而,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利刃般掠过。 黑雾凝聚的尖刺精准地贯穿了复製体的头颅。那「林伊」的脸瞬间扭曲、融化,变回一滩无定形的蓝色胶质,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迅速被其他黑雾分食殆尽。 「看,」拾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半张脸,浅色的眸子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说了,很麻烦。」 她不再多言,继续前行。林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紧跟其后。隧道开始向下倾斜,收缩,如同通往某个巨大器官的血管。搏动声越来越响,如同近在耳边的沉闷鼓声,那是心跳的声音。 终于,她们突破了一层厚实的、如同生物膈膜般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如同心室般的腔室呈现在她们面前。 腔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难以形容的巨大心脏。 它由半透明的、流动着的蓝色胶质构成,内部包裹、缠绕着无数森白的、属于不同个体的人类骨骼。那些骨骼在心脏每一次搏动时都在轻轻碰撞、摩擦,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声响。心脏本身如同一个庞大的、畸形的工厂,随着它强有力的收缩与舒张,一个个湿漉漉的、赤裸的「人类」从其主要的「心室」中被排出,如同生產线上的產品,直直坠入下方一个沸腾着的、充满营养液的巨大培育池中。 那些「人类」的面孔,无一例外,全都是莫里斯。 「原来如此。」拾柒轻轻笑了,那笑声在这恐怖的心跳声中显得格外诡异,「它在拿研究者当模板,批量生產『人类』。」 林伊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喉头。「为什么?」她的声音因震惊而沙哑。 「为了渗透。」拾柒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带着冰锥般的寒意,「想像一下,如果几百个、几千个这样的『完美人类』,带着完整的虚假记忆与情感,混进各个基地……他们可以是最忠诚的士兵,最聪明的科学家,最无害的平民。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你猜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等林伊回答。那双浅色的眼眸凝视着那颗不断製造着扭曲生命的心脏,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厌烦。 周遭所有的黑雾如同接到号令的士兵,瞬间向她掌心匯聚,疯狂压缩、凝聚,最终化为一柄流动着毁灭气息的、近乎实体的黑色长枪。枪尖对准了那颗搏动不休的「山之心」。 「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话音未落,黑枪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暗影,无声无息地贯穿了那巨大的蓝色心脏。 「■■■■■■■■——!!」 一股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混合了无尽痛苦与暴怒的尖啸,从心脏的创口处,从整座山脉的每一个角落,疯狂爆发出来! 腔室剧烈震颤,肉壁疯狂抽搐,彷彿这座被称为「山脉」的活体巨兽,正经歷着濒死的痉挛。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四章:修格斯之核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四章:修格斯之核 心脏的痉挛性抽搐逐渐平息,那震耳欲聋的尖啸也化作濒死的低吟,在肉质甬道中回盪、消散。然而,拾柒脸上那抹厌烦的慵懒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 「麻烦总是一环扣着一环。」她轻声说,像是抱怨天气不好,而不是刚摧毁了一个庞然巨物的核心器官。 脚下的黑雾贪婪地吞噬着心脏残骸中逸散的最后能量,发出嘶嘶的满足声。 林伊强忍着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混合了生物电解质与某种精神污染微粒的腥甜气味,紧握着匕首。「还没结束?」 「结束?」拾柒歪头,浅色的瞳孔在幽蓝微光下折射出非人的冷光,「我亲爱的小管家,我们刚才不过是砸烂了这具『壳』的发动机。你觉得,驾驶员会乖乖坐在里面等死吗?」 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循着那愈发清晰、如同磁石般牵引着她体内黑雾的源头波动,向着更深、更热、更「湿润」的区域前行。林伊沉默地跟上,她注意到拾柒脖颈上的青紫血管搏动得愈发急促,彷彿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同频共振。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如同生物括约肌般缓缓蠕动的肉膜屏障。 它比之前任何一道屏障都更厚实,表面佈满了搏动的、如同神经丛般的荧光纹路。 拾柒甚至没有抬手。她周身的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猛地向前一扑,如同强酸腐蚀血肉,无声地在那厚重的肉膜上熔出一个边缘仍在焦躁蠕动的大洞。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高浓度的腐殖质与金属的混合气味,夹杂着彷彿亿万年封存的宇宙尘埃的冰冷,如同实质的浪潮般从洞后涌出。 林伊的战术目镜自动调节成热成像与能量感知混合模式... 一个佔据了整个庞大洞穴的、无法用人类语言精确描述的巨型胶质团块。 它的「身躯」是半流动的、深邃的幽蓝色胶质,如同某种活着的、沸腾的沥青海洋。 其表面无时无刻不在剧烈地凸起、坍缩,时而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类肢体,疯狂舞动;时而凝聚成狰狞的、从未见过的巨兽头颅,发出无声的咆哮;时而又化作无数蠕动的、不可名状的器官状结构,彷彿在模拟着某种超越理解的生理活动。 这一切都在瞬息间完成,循环往復,充满了令人理智崩溃的、纯粹的混沌。 而在这混沌团块的正中心,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多棱面的晶体。它如同这团混沌的核心与大脑,散发着稳定而冰冷的幽光。 晶体内部,赫然封存着一具残骸,那是一个拥有着光滑外壳、躯干上佈满了至少数十颗对称排列的、早已失去光彩的晶状眼球的多眼生物。它蜷缩着,像是陷入了永恆的沉眠,又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什么。 「看来我们找到正主了。」拾柒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种「终于找到麻烦源头」的了然。「一个…不太安分的『信差』。」 林伊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具诡异残骸上移开,看向拾柒:「信差?」 「那座黑色遗跡,」拾柒用下巴指了指洞穴某个方向,虽然那里只有蠕动的肉壁,但林伊瞬间明白她指的是雷恩小队发现的那座远古城市,「不只是个摆设。它被啟动了,成了一个信号塔。」 她凝视着那颗核心晶体,眼神锐利如刀。 「而我们眼前这位,正在用它,向宇宙深处发送坐标。」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像是在黑暗中高举火把,大喊着:『在这里!快来!』至于它在呼唤什么…谁知道呢…但总不会是来送温暖的。」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颗核心晶体,毫无预兆地,迸发出毁灭性的刺目强光! 那光芒并非单纯的亮度,它携带着某种直接攻击意识、污染认知的恐怖能量,瞬间吞噬了林伊的全部视野。她的战术目镜发出过载的哀鸣,一片炽白佔据了她的一切感知。 在视野被彻底剥夺、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最后一剎那,林伊凭藉着战士的本能,死死「盯」着母体的方向。 在那片炽白的背景中,修格斯母体那混沌的胶质表面,如同沸腾般,浮现出数百张、上千张完全相同的脸孔—— 那些面孔带着同一种诡异的、彷彿印表机批量生產出来的「惊恐」表情,无数双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她们。 它们张开嘴,似乎在无声地嘶吼,又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的、褻瀆的祈祷。 这一幕,象徵着它已不仅仅是模仿,而是彻底地消化、融合了那些牺牲者的信息与形态,将他们化为了自身存在的一部分,化为了这道呼唤座标的、邪恶信号的集体放大器。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五章:深渊之战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五章:深渊之战 当核心晶体爆裂开来的瞬间,林伊才明白拾柒所谓「信差」的含义。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某种更古老的、直接叩击意识的污染。 她的战术目镜在千分之一秒内熔毁,视网膜上却已烙下了永恆的印记,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某种「概念」的暴力植入:旋转的几何体在自我吞噬,苍白的巨物在虚空中產卵,某种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正从时间的裂缝中睁开眼睛。 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涌出,带着铁锈味。 是血。她的听觉被尖锐的鸣响取代,视野里只剩下不断变形、扭曲的色块。 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肌肉记忆几乎要压制不住本能的恐惧。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对理智的强暴。 「...就这点能耐?」拾柒的声音穿透了那片混沌的嗡鸣,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嘲讽。 她甚至没有抬手遮挡,浅色的瞳孔在强光中收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缝,彷彿直视着某种有趣的风景。「吵死了。」 修格斯母体的尖啸声终于抵达,那不是空气的振动,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噪音。 整个洞穴的肉壁随之剧烈痉挛,如同巨兽的肠胃在翻腾。 回应拾柒挑衅的,是母体狂暴的反扑。 那庞大的胶质团块瞬间分裂出数十条、上百条触鬚。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鞭打或穿刺,每一条的末端都在瞬间「拟态」成不同的凶器:闪烁着骨质光泽的锋利刀刃;裂开成菊花状、布满层层利齿的吸盘口器;甚至有些直接凝固成模糊的人类手掌形态,指尖却延伸出尺长的黑色晶刺。 最令人作呕的是,不少触鬚表面还浮现出莫里斯或其他失踪者的面孔,那些面孔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彷彿在炫耀着它们已被彻底「消化」的事实。 「真是...缺乏创意。」拾柒轻哼一声,甚至懒得移动脚步。 她周身的黑雾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潮水,主动迎了上去。黑暗与幽蓝的胶质瞬间缠斗在一起,相互撕咬、吞噬。 黑雾撕裂触鬚,断裂的截面喷溅出荧光蓝的黏液,这些黏液落地后竟像独立的活物般蠕动着,试图重新聚合。而触鬚上的拟态武器也在疯狂攻击黑雾,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声响。 林伊强忍着脑海中翻腾的恐怖幻象与噁心感,匕首划出寒光,精准地斩断一条试图从侧面偷袭拾柒的、末端化为骨刃的触鬚。被斩断的部分在地上弹跳着,像离水的鱼,然后迅速融化,又匯聚成更小、更快的数条触鬚,再次扑来。 「...小心!」林伊喘息着提醒,她的动作因精神受创而比平时迟滞了半分,手臂上已被划开一道浅口,火辣辣地疼。「它们的每一个碎片都能再生!」 「毕竟是旧日支配者们钟爱的清洁工和万用工具,」拾柒还有间情解释,黑雾在她操控下如同灵活的巨蟒,绞碎了一大片袭来的触鬚,「可循环利用是基本素养。」她说话的同时,一条特别粗壮、末端化为巨大鑽头形态的触鬚猛地从上方刺向她天灵盖。 拾柒只是微微偏头,黑雾便已凝聚成盾牌挡在上方。鑽头与黑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就在黑雾与鑽头僵持的剎那,另一条偽装成肉壁顏色、悄无声息贴地滑行的触鬚骤然发难!它如同毒蝎的尾巴,末端闪电般弹起,直刺拾柒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击阴险而迅捷,时机抓得极准,正是拾柒格挡上方攻击、旧力未尽新力未生之际。 拾柒察觉到背后的风声,但身体的回转已然不及。浅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道深蓝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是林伊。 她甚至没时间思考,纯粹是战斗本能和某种更深层的驱使,让她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拾柒,同时反手挥匕格挡! 匕首与那尖锐的触鬚尖端碰撞,火花四溅。 巨大的衝击力让林伊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那触鬚虽被挡偏,却仍在她肩胛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荧蓝的毒素立刻开始侵蚀伤口边缘的肌肤,带来刺骨的冰寒与剧痛。 林伊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拾柒稳住身形,看着林伊肩上迅速泛青发黑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多管间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周身的黑雾却骤然变得更加狂暴,瞬间将那条偷袭的触鬚连同周围几条一同搅成了碎片。 那核心晶体的光芒再次诡异地脉动了一下。 这一次,光芒中蕴含的精神污染更为集中,如同无形的尖针,狠狠刺入林伊的大脑。 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那些疯狂的幻象再次淹没了她。 她看到星辰在她体内爆炸,看到自己的皮肤上长出无数眼睛...剧痛和混乱让她失去了对身体的完美控制,动作僵直了致命的一瞬。 修格斯母体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一条一直潜伏在阴影中、色泽近乎透明、比其他触鬚更为纤细灵活的触鬚,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它的末端没有拟态成任何武器,而是极度压缩、凝聚,化作一点闪烁着毁灭性能量的幽蓝寒芒,直刺林伊的心脏!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林伊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眼看那点寒芒即将没入她的胸口...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击,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母体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林伊身上的这个机会。 她没有试图用黑雾格挡,而是直接用身体撞开了林伊,同时侧身... 那凝聚着恐怖能量的触鬚,如同烧红的铁籤刺入黄油,轻易地贯穿了拾柒的腰侧。 时间彷彿在这一刻凝固。 林伊瞪大了眼睛,看着拾柒腰间绽开的血花,看着那截幽蓝的触鬚从她身体另一侧穿透出来,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混合了血液与修格斯体液的液体。 拾柒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近乎残酷的微笑。 「抓到你了。」她咳出一小口血,声音却带着笑意。她的双手闪电般抬起,死死抓住了那根没入自己体内的触鬚,指甲几乎要掐进那胶质的结构中。 「你以为...只有你会吞噬吗?」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黑雾,不再是分散防御或攻击,而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顺着拾柒的伤口、沿着那根贯穿她的触鬚,疯狂地逆向涌入! 这不是攻击,这是...入侵。是更为直接、更为本源的掠夺。 黑雾沿着触鬚内部的能量通道,如同亿万隻微小的寄生虫,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修格斯母体的本体蔓延、啃噬而去!母体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痛苦与惊怒的尖啸,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试图断开那根触鬚。 与此同时,被撞开的林伊,在目睹拾柒受伤的刺激下,脑海中那些疯狂的幻象竟被一股纯粹的愤怒和担忧暂时压制。 她看到了拾柒为她创造的机会,看到了那颗因为母体剧烈波动而防御出现空隙的核心晶体。 她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无视了肩胛的剧痛和周身其他触鬚的骚扰性攻击,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意志,灌注于持匕的手臂。 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匕首划破充斥着能量乱流的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颗硕大的、封存着多眼生物残骸的核心晶体! 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在混乱的战场中显得异常清晰。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六章:胜利的代价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六章:胜利的代价 那声脆响如同某个宇宙尺度的开关被扳动。 核心晶体上的裂痕瞬间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个表面。 被封存在内部的多眼生物残骸,那数十颗对称排列的晶状眼球,在这一刻彷彿同时颤动了一下,随即与晶体一同化为齏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漫长、扭曲、彷彿来自远古深渊的叹息,从母体每一个颤抖的胶质孔隙中逸散出来。 那声音里饱含着亿万年的孤寂、被强行扭曲的使命、以及最终归于虚无的解脱。 庞大的、佔据整个洞穴的幽蓝胶质团块开始剧烈地收缩、坍陷。 它不再拟态任何形态,只是纯粹地、迅速地融化,像一滩被高温炙烤的黑色蜡油,失去所有结构与活力,顺着洞穴底部的不平处流淌。 曾经浮现的无数面孔、肢体、器官,全都消融在这片迅速萎靡的粘稠海洋中,归于最原始的混沌,然后,连混沌也归于死寂。 拾柒周身的黑雾发出了近乎愉悦的嘶嘶声。 它们不再受控,如同饿了千年的兽群,迫不及待地扑向那正在融化的庞大能量源,疯狂地吞噬、吸收。 黑暗浸染着幽蓝,将那些胶质与能量贪婪地捲入雾气深处,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雾气变得更加凝实,翻涌的幅度带着某种饱餐后的满足感。 片刻后,一缕格外粗壮的黑雾从那滩逐渐失去活性的「蜡油」中捲起一物,献宝似的递到拾柒面前。 那是一枚约莫拳头大小、呈现深邃幽蓝色的结晶体。它不再发光,内部却彷彿封存着一片微缩的、寧静下来的星云,偶尔有细微的能量流光如同星尘般滑过。 触手冰凉,寒意刺骨,彷彿握着一颗微型的冰川之心。 「谢了。」拾柒轻声道,声音因伤痛而有些沙哑。 黑雾亲暱地蹭了蹭她的手腕,随即又扑回修格斯的残骸上继续大快朵颐。 这时,腰侧那被触鬚贯穿的伤口才将剧烈的痛楚,如同迟来的潮水般狠狠拍向她的神经。 那不只是单纯的撕裂伤,修格斯触鬚残留的某种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她伤口边缘和内里持续肆虐,阻碍着她本就因力量流失而变缓的癒合能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正在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焦躁的速度试图蠕动、闭合,每一下尝试都伴随着火烧电烙般灼热的剧痛。 「呃...」她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佈满冷汗,最后乾脆放任自己脱力般地瘫坐在地,维持着一个略显彆扭的姿势,背靠着一块相对乾爽、仍在微微搏动的肉壁,趁着痛意稍减的短暂机会,贪婪地休息着。 仰起头,望着洞穴顶端垂落、如同生物血管般的鐘乳石状结构,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直接趴在了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沉重而均匀。她的战术服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修格斯体液带有的神经毒素正在她体内蔓延。 即便以她经过强化的体质,也需要时间来代谢这种不属于地球的剧毒。她似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能量,只剩下本能的喘息。 拾柒看着林伊这副狼狈却又透着顽强生命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立刻牵动腰侧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齜牙咧嘴。 「又痛又想笑……」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劫后馀生的虚弱,「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特的畅快感。 不同于以往独自吞噬猎物后那种冰冷的充实感。这一次,儘管伤痕累累,儘管过程险象环生,儘管她依旧是那个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不灭者… 但,这次却有人陪着她一起疯... 在她面对深渊时,有个固执的、不要命的、会在她挡刀时气得眼眶发红的「小管家」,不仅没有被深渊吓退,反而握紧匕首陪她一起跃入疯狂。 甚至在她试图用身体挡下致命攻击时,用更快的速度将她推开,自己迎向危险。 最后...这不要命的小傢伙竟真的和她一起,活着从地狱深处爬了上来。 这种被并肩作战的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 空气中瀰漫着修格斯融化后散发的、类似臭氧与腐烂水果混合的甜腻气味,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拾柒艰难地动了动手指,那枚幽蓝色的结晶在她掌心散发着稳定的寒意。她望着对面因毒素而瘫软的林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喂…小管家。」她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下次再抢在我前面挡刀…我就让黑雾把你所有的袜子都变成触手。」 趴在地上的林伊勉强抬起头,深蓝的眼眸因毒素而显得朦胧,却依然精准地锁定在她腰间的伤口上。「…你先…活着回去…再说这种话…」 「放心,祸害遗千年。」拾柒低笑,却忍不住咳出些许血沫,「倒是你…中毒的样子挺新鲜…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伊想瞪她,却连维持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脸颊重新埋进臂弯里,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黑雾吞噬残骸的嘶嘶声淹没。 拾柒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忽然轻声道:「谢了。」 洞穴陷入奇异的寧静,只有两种不同的呼吸声交织,一个沉重规律,一个轻浅破碎。 幽蓝结晶在拾柒指间流转着微光,映照出两道同样狼狈却依然顽强的身影。 深渊依旧在脚下翻涌,但当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凝视它时,连黑暗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七章:守夜与黎明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七章:守夜与黎明 时间在洞穴死寂般的寧静中,如同凝结的黏液般缓慢流逝。 唯一标记其存在的,是林伊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以及拾柒腰侧伤口持续传来的、规律的抽痛。 黑雾仍在尽职地打扫战场,吞噬最后一点修格斯残留的能量渣滓,发出细碎而满足的窸窣声,像一群食腐甲虫在黑暗中狂欢。 拾柒动了。她咬着牙,额角沁出新的冷汗,用未受伤的右臂撑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靠坐的肉壁上「撕」了下来。 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牵动着腰腹的伤处,让她忍不住从牙缝里吸气。 她像一隻折断了翅膀的怪鸟,以一种极其彆扭而缓慢的姿态,拖着半边几乎麻木的身体,艰难地挪到了林伊身边。 近距离看,林伊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 青灰色的毒素纹路已经从裸露的脖颈蔓延到了下頜线,嘴唇泛着不祥的紫。她蜷缩在那里,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残留的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麻烦的小鬼。」拾柒低声咕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 她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牵动伤口地,脱下了自己那件早已被血污和黏液浸透、却勉强算得上厚实的外套,轻轻盖在林伊身上。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手粗脚,但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 「…冷…」林伊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囈语,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拾柒皱眉。这冰窟里的温度确实还在下降,空气中残留的修格斯体液似乎正在带走最后一点热量。 她试图调动黑雾,但它们大多还在「进食」,对这种「微不足道」的指令反应迟缓。 「…一群贪吃鬼。」在几乎叹息一样的嗔怒下,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集中精神,用意志强行从那团贪婪的黑雾中「扯」出了一小缕。 那缕黑雾不情不愿地飘过来,在她指尖绕了绕,似乎在抱怨打断了它的盛宴。 「给她取暖,」拾柒命令道,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不然就把你塞回那滩烂泥里。」 黑雾瑟缩了一下,似乎权衡了利弊,最终还是顺从地鑽进了林伊的衣领,像一条冰凉却能自主发热的活体围巾,缠绕住她冰冷的脖颈和肩膀,微微散发出稳定的、低沉的热辐射。 林伊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颤抖也逐渐平息。 看着对方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顏,拾柒松了口气,随即因这松懈而让伤口的痛楚更加清晰地袭来。 她伸出没有沾血的手背,极轻地拂开散落在林伊额前、被汗水和血污黏住的黑色发丝。 「辛苦啦…」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洞穴深处偶尔传来的、肉壁收缩的黏腻声响淹没。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强大的战士,反倒像是在安抚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她就这么坐在林伊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微微搏动的肉壁,像一尊残破的守护神雕像。 偶尔,她会抬起沉重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林伊的背脊,动作生疏而僵硬,与她平日里懒散疯癲的模样大相逕庭。 这单调的节拍,在这诡异的巢穴中,竟成了唯一称得上「温馨」的旋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分鐘,或许更长。拾柒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失血过多和力量透支的后遗症开始猛烈反扑。她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她裸露的皮肤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流变化,来自洞穴出口的方向。 那气流带着一种…属于外界的、乾净的冰冷,与洞穴内污浊腥甜的空气截然不同。 同时,一直縈绕在她身边,专注于「守夜」的那缕黑雾也轻轻触碰她的手腕,传递出一个模糊的意念:「外面…天快亮了。」 拾柒抬眼望向洞穴出口那深邃的黑暗甬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混合着对这座血肉巢穴的本能厌恶,促使她做出决定。 她再次检查了一下林伊的状况,呼吸平稳,黑雾提供的热源稳定,毒素似乎没有继续恶化的跡象。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事。 「…看好她,」她对那缕黑雾吩咐,「我出去透口气…别让她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拖走了。」 黑雾上下晃了晃,像是点头。 于是,她凭藉着惊人的意志力,再次撑起残破的身躯。 这一次的移动比之前更加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和棉花上。她扶着冰冷滑腻的肉壁,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幽魂,朝着气流来源的方向,朝着那象徵着逃离与黎明的出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将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由她暂时守护的安寧角落,缓缓拋在身后。 洞穴深处,只剩下林伊均匀的呼吸声,黑雾吞噬残骸的细碎嘶嘶声,以及那无所不在的、巨大生物腔室缓慢蠕动的、令人不安的生命脉动。 黎明前的寒意,正悄然渗透进来。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八章:极地日出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八章:极地日出 时间的流逝在南极这片永恆的冰原上,彷彿失去了线性意义。 或许是一小时,或许只是几刻鐘,林伊在体内异能与修格斯毒素的激烈交锋中,被一股尖锐的生理警报惊醒。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缺席。 她猛地睁眼,深蓝的瞳孔在昏暗中急遽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弹起,肌肉因残存毒素而痠软抗议,却被她强行压下。指尖触及一件滑落的、带着湿冷与血锈味的物体,是拾柒那件破烂的外套。 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浅淡的、属于拾柒特有的,像是陈旧书页混杂着某种冰冷金属的气息,几乎被洞穴本身的腥甜腐臭淹没。 只有那缕负责「看守」她的黑雾,像条无聊的黑色水蛇,在她醒来的瞬间懒洋洋地抬起「头部」,雾气尖端指向洞穴出口的方向。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比神经毒素更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甚至没去细想这恐慌的来源,只是抓起外套,踉蹌着起身,无视四肢百骸传来的抗议与虚弱,循着黑雾若有似无的指引,跌跌撞撞地衝出那片令人作呕的肉壁巢穴,沿着来时充满黏液与搏动管道的隧道向外奔去。 冰冷的、属于外界的空气如同刀刃般刮过她的脸颊。当她终于衝出隧道口,重新站在冰雪覆盖的断崖边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预想中的危险,也不是什么诡异的仪式。 南极的日出,纯粹、暴烈、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巨大的、燃烧着的太阳从冰原尽头缓缓爬升,将无垠的白色荒原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琉璃。 光线如同融化的黄金,泼洒在连绵的冰山雪脊上,折射出亿万颗鑽石般刺目的光点。天空是渐变的瑰丽色彩,从深紫到橙红,再到无垠的蔚蓝,纯净得令人心颤。 而在这片壮丽得近乎虚幻的光景中,远方,那座违背一切物理常识与几何逻辑的远古黑色城市,静静地矗立着。 晨光为它扭曲的尖塔与螺旋结构镀上了一层不祥却又奇异美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个沉睡的、来自异度宇宙的巨兽骨骸,沉默地诉说着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歷史与秘密。 在这幅宏大的、充满克系诡譎与自然伟力的画卷中心,是那个单薄得几乎要被光芒吞噬的身影。 拾柒就坐在断崖的最边缘,双腿悬空在万丈冰渊之上。朝阳清晰地照出她黑发中掺杂的银丝,那些银色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某种不可逆的衰变正在悄然发生。 林伊敏锐地注意到,那头黑发中掺杂的银丝似乎比记忆中又多了一些,她身上单薄的衣物破烂不堪,腰侧那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依旧狰狞,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晨光勾勒着拾柒苍白侧脸的轮廓,上面的血污和尘土彷彿成了某种神秘的战妆。她没有回头,却彷彿早已知道林伊的到来。 「你找到我啦,」她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快过来吧。」 林伊怔怔地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冰冷岩石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但她浑然未觉。 「真美,不是吗?」拾柒轻声说,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冰原与诡异的黑城,流光溢彩,却又深不见底,「可惜,这份『美』,注定无人能知,也不该被任何人知晓。」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遗憾,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阳光在她染血的侧脸上跳跃,那些新生的银丝在朝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一刻,她身上有种罕见的寧静与放松,彷彿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在这宇宙尺度的景象前暂时沉寂。 林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座黑色城市在阳光下沉默不语,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所有认知基础的嘲弄。 她突然明白了拾柒话中的重量。有些秘密,知晓本身就是一种诅咒,而背负诅咒前行,是他们这种游走于深渊边缘之人的宿命。 阳光似乎驱散了一些拾柒身上的阴鬱死气,在她那张惯常懒散或疯癲的脸上,罕见地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寧静与放松。 彷彿所有的挣扎、痛苦、四百年的等待与此刻的伤痛,在这宇宙尺度的壮丽与诡异面前,都暂时被稀释了。 就在这时,那缕一直缠绕在拾柒腕间的黑雾,像条有了自我意识的狡猾生物,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缕,试探性地、轻柔地缠上了林伊的手腕。 冰凉、非实体的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锚定感。 它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绕着,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悬崖边两个同样伤痕累累、同样背负着不可言说之秘密的灵魂,与她们身后那片吞噬了同伴、蕴藏着远古恐怖的血肉巢穴,以及眼前这片见证了奇蹟与疯狂的冰雪世界,隐晦地连结在了一起。 拾柒似乎察觉到了手腕上的动静,她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任由那黑雾缠绕着。 风从冰原上呼啸而过,捲起细碎的雪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洒落的星尘。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地凝望着远方的黑城与燃烧的日出,一个苍白脆弱如即将融化的冰雕,一个沉默坚韧如未出鞘的利刃,中间连系着一缕来自深渊的黑暗。 这幅画面,美丽,怪异,且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亙古的寂寥。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九章:沉默的共识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四十九章:沉默的共识(上) 雷恩感觉自己的肺部在燃烧。 他拖着艾琳和桑格勒博士在扭曲的黑色街道上狂奔,靴子踩在那层半透明的弹性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安的黏腻声响。 身后,某种巨大的、多肢节的东西刮擦建筑表面的声音不绝于耳,混合着一种彷彿湿润肉块被强行挤压通过狭窄管道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声。 「左转!」雷恩嘶吼着,几乎是将瘫软的桑格勒博士扔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艾琳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巷道尽头,一尊无面雕像静静矗立,但那光滑的面部此刻却如同液体般波动,缓缓浮现出桑格勒博士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一个完美却毫无生气的复製品。 「别看!」雷恩粗暴地扳过她的头,自己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街道两旁建筑表面那些脉动的荧光纹路吸引。 那些纹路此刻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一颗庞大心脏因外来刺激而加速搏动的血管网路。 他恍惚间似乎理解了什么,这整座城市,或许就是那个被称为「修格斯」的庞然大物延伸出来的神经丛,或者某种...外部消化器官。 他们闯入了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空间。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地面下方流淌的发光液体提供着幽蓝的照明。然后,他们看到了「居民」。 是企鹅。或者说,曾经是企鹅的生物。 它们的体型大得不可思议,几乎相当于一头成年北极熊,羽毛退化,露出底下光滑、苍白、带着珍珠光泽的厚皮。 它们的眼睛退化成两个覆盖着白翳的、毫无光泽的点,显然早已失明。这些巨兽以一种诡异的、近乎悬浮的姿态在空间中缓缓「游动」,依靠某种未知的感官感知着周围。 「上帝…原谅我们……」桑格勒博士瘫倒在地,喃喃自语,他的科学世界观在此刻彻底崩塌成粉末。 就在下一刻,他们目睹了足以摧毁任何理性认知的恐怖一幕。 只见一头离那蠕动「墙壁」较近的、盲眼的巨型企鹅,似乎被某种细微震动所惊扰,发出了一声低沉、彷彿来自远古的鸣叫。 它那退化了的、覆盖着白翳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庞大而笨拙的身躯试图向远离震源的方向「游动」。 那胶质的墙壁表面瞬间凸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不是触手,也不是鞭毛,而更像是一张扁平、黏稠的「网」,边缘闪烁着不祥的萤光,精准地罩向了那头巨企鹅。 巨企鹅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哀鸣,声音在穹顶空间内沉闷地回响。 那张「网」在接触到它苍白厚皮的瞬间,便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收缩、包裹。 更可怕的是,网状结构的萤光边缘彷彿带着某种极高效的消化酶或腐蚀性,巨企鹅那看似厚实的皮肤如同遇到热刀的油脂,迅速消融、分解。 分解的并非只有血肉。牠庞大的身躯在网中剧烈地、但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液化。 骨骼、内脏、羽毛残渣……所有构成生命的物质,都在那张发光网络的包裹下,被快速转化为一股混浊的、流淌着点点萤光的营养液。 这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轻微的、彷彿油脂沸腾的「滋啦」声和那最初的哀鸣作为背景音。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头堪比北极熊大小的生物,就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张「网」回收时,内部包裹流淌的、富含能量的黏稠液体,被迅速吸收回墙壁之内。 而周围其他的巨型企鹅,对同伴的惨状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它们那无知无觉的、幽灵般的游弋。彷彿这不过是这座活体城市中,一个司空见惯的、微不足道的日常循环。 直到此刻,雷恩、艾琳和桑格勒博士才彻底明白... 这些失明的、退化的巨兽,根本不是什么「居民」。 是这座活体城市,或者说,是修格斯这个庞大存在,为了维持自身运转而圈养的「食物」。 它们在这片幽暗的、违背常理的生态圈中盲目地生长、徘徊,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需要时,为它们的「造物主」与「饲主」提供最便捷的生物质能量。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南极的万年冰风更加刺骨。 也正是在这令人作呕的明悟充斥脑海的瞬间,那刚刚完成了一次「进食」的墙壁再度剧烈地波动、隆起。 一个庞大的、难以名状的修格斯分体从中缓缓「渗透」出来。 它的大小堪比一辆小型卡车,主体是变幻不定的、半透明的胶质,内部包裹、悬浮着各种难以辨识的有机与无机碎屑,甚至包括半截同化到一半的、属于某种大型海洋生物的骨骸。 它的表面不断凸起又坍缩,形成临时的感官器官或攻击肢体,一隻巨大的、佈满吸盘的触手;一丛丛末端带着萤光尖刺的鞭毛;甚至是一张瞬间张开、佈满环形利齿的巨口…… 它「看」向了三个渺小的人类。 (第三卷·疯狂山脉) 第五十章:沉默的共识( (第三卷·疯狂山脉) 第五十章:沉默的共识(下) 它没有眼睛,但一股冰冷、饥渴、纯粹恶意的注意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他们身上,让雷恩的血液几乎冻结。 他举起枪,明知徒劳,却是人类面对深渊最后的本能。 艾琳发出了绝望的啜泣。 然而,下一秒,那庞大的分体却猛地「僵住」了。 它那不断变幻的形体骤然凝固,内部流动的荧光以一种异常急促的频率疯狂闪烁,彷彿接收到了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远处,透过肉壁与建筑结构,传来一声沉闷、却彷彿能震碎灵魂的尖啸,源自山脉深处,源自那个被他们标记为「母体」的存在。 那尖啸中充满了痛苦,以及某种…更原始的、彷彿巢穴被侵犯的暴怒。 修格斯分体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混合着高频震颤与液体搅动的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点心」,像一滩被瞬间抽走的沥青,猛地缩回了蠕动的墙壁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墙面上仍在微微波动的涟漪。 威胁解除得如此突兀,反而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劫后馀生的三人瘫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空气中只留下那远方母体隐约的哀嚎,以及盲眼巨企鹅们依旧无知无觉的、幽灵般的游弋声。 「它…被叫走了……」艾琳颤声说,脸上毫无血色。 雷恩没有回答,他只是艰难地爬起来,粗暴地拉起几乎精神崩溃的桑格勒博士。「能走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桑格勒博士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多看这座恐怖的城市一眼,循着来时路上雷恩刻意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在迷宫般的街道与建筑间艰难跋涉。一路上,他们目睹了更多这座活体城市的诡异景象:自我分解又重组的结构;从地面膜状物下突然探出、又迅速缩回的发光触鬚;甚至有一次,他们不得不绕开一滩正在「消化」某种未知金属残骸的、具有强腐蚀性的萤光黏液。 最终,他们找到了那个他们坠落时形成的冰窟窿...唯一通往地表世界的裂口。 依靠雷恩腰间仅存的攀爬工具和顽强的求生意志,他们一个接一个,极其狼狈地从那地狱般的深渊爬回了南极冰冷但「正常」的怀抱。 当他们带着满身冰碴、污秽和难以癒合的精神创伤,踉蹌着赶到预定匯合点时,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幅景象。 林伊和拾柒已经在那里了。 风雪呼啸着掠过冰原,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葬礼奏响輓歌。 桑格勒博士瘫坐在地,他那些宝贵的仪器早已在逃亡中损毁殆尽,镜片后的眼神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艾琳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只剩下被扯断项鍊时留下的红痕,那枚带来灾厄的吊坠永远留在了深渊之下。 雷恩靠在一块冰岩上,缓慢而机械地检查着他那把几乎打空了子弹的步枪,枪管因过度射击而微微发烫,却无法驱散他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的目光扫过同伴,最后落在拾柒身上。 拾柒的状态看起来比他们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她脸色苍白得像脚下的雪,腰腹间的绷带渗着不祥的暗色,整个人彷彿随时会随风散去。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燃尽了一切情绪后的死寂。 然后,雷恩看到了她手中把玩着的那样东西,一枚鸽卵大小、流转着深邃幽蓝光泽的结晶。那光芒与城市脉络、与吊坠如出一辙,却更加纯粹,更加…致命。 它像一颗被强行剥离的心脏,在拾柒冰冷的指尖微微搏动。 没有人询问那是什么。没有人需要询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投向远方。风雪渐浓,如同一位沉默的清道夫,开始无情地掩埋那座耸立在冰原上的黑色城市。 它那扭曲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模糊,如同一个逐渐沉入忘川的噩梦。 有些真相,知晓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有些存在,接触就意味着污染。 将这份恐怖永远埋葬在亿万吨冰雪之下,是他们唯一能为这个尚且「正常」的世界所做的,也是对死去的莫里斯团队、对他们自己饱受创伤的灵魂,唯一可能的交代。 这份共识,无需言说,沉重地压在每个倖存者的心头。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舱门打开,拋下软梯。 雷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白色吞没的黑色阴影,然后率先转身,抓住了冰冷的梯子。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 艾琳扶着精神恍惚的桑格勒博士跟上。 林伊则沉默地站到拾柒身边,没有搀扶,只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拾柒将那枚幽蓝结晶随意地塞进口袋,彷彿那只是块普通的石头,然后跟着林伊,步伐虚浮却坚定地走向软梯。 当运输机爬升,舷窗外只剩下无垠的、单调的白色时,雷恩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人类总以为自己在探索未知,却从未想过,未知或许根本不屑于被人类理解。 而他们这些侥倖归来的人,馀生都将活在那片南极风雪的阴影之下,守着一个足以让世界疯狂的秘密,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 运输机调整方向,向北方飞去。 身下,南极的暴雪如同最后的幕布,彻底合拢,将那座城市、那些尸体、以及所有不可名状的疯狂与恐怖,永远地、静默地,封存于永恆的寒冬之下。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一章:倖存者的默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一章:倖存者的默契 运输机降落在中央基地停机坪时,金属舱门开啟的嘶哑声响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南极的寒意仍黏附在倖存者的骨髓里,与基地人工调控的温暖空气形成令人不适的对流。 四总领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像一座骤然降临的冰山,湖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蹣跚走下舷梯的身影。 她的目光在触及拾柒时,那层冰面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拾柒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腰腹间缠绕的绷带渗着不祥的深色,整个人倚在林伊身上,步伐虚浮,彷彿下一刻就会化作飞灰散去。 亚洛下頜的线条骤然绷紧,眸色沉了下去,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眼底深渊。 她转向雷恩,声音是惯常的冷静与威严,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报告情况。」 雷恩的匯报简洁、乾涩,像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墓志铭。 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提及「遭遇未知高等生命体」、「城市具备活体特徵」、「莫里斯团队全员殉职」。每一个词汇都浸透着南极冰层下的血腥与疯狂。 亚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直到雷恩说完,她才微微頷首。 「辛苦了,」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儘管她自己的内心可能正波涛汹涌,「基地感谢诸位的付出与牺牲。后续事宜会由专业团队接手,各位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接受治疗和休息。」 「...你们做得足够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认可,随即抬手示意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上前。「带他们去医疗中心,进行全面检查与净化程序。优先处理拾柒元老的伤势。」 她的用词官方而疏离,彷彿拾柒只是另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资產」,但在场少数敏锐的人,如林伊,能感觉到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暗流。 中央基地医疗中心的灯光苍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顽强地试图覆盖幸存者身上带回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南极腥甜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桑格勒博士坐在病床边,他那副厚重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手指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速度敲击着数据板。他的仪器大多遗失在那座黑色城市,此刻只能依靠记忆与残存的理智进行记录。 「《南极禁区备忘录》——第一章,」他低声念着草稿,声音因脱力和残存的惊悸而发颤,「不要相信冰层下泛起的蓝光,那并非极光,而是某种…活体能量的脉衝,会引导你走向消化腔。」 艾琳往他手边的杯子里倒了点基地配给的、用来稳定精神的烈酒。她的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彷彿被强酸腐蚀过的灼痕,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第三章,」她的笑容勉强而苦涩,补充道,「别碰任何会无故发烫的古老饰品,尤其是吊坠。它们不是装饰,可能是信标,或者…更糟的东西。」 雷恩靠在窗边,沉默地望着窗外基地模拟的黄昏景色。他右臂的绷带下依旧隐隐作痛,那是与修格斯分体周旋时留下的纪念。 「伤口恢復得如何?」年轻的护士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手臂上染血的绷带。 雷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狰狞的伤口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好。」 当护士为他换上新敷料时,他破天荒地低声道:「谢谢。」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年轻护士动作一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曾经锐利的狙击手眼神,如今沉淀为某种更深沉的、彷彿背负了整个深渊重量的东西。 在病房角落那张宽大的沙发里,拾柒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般蜷缩着。黑雾如同有生命的毯子,将她紧紧包裹,只露出那头夹杂着更多刺眼银丝的长发,以及过于苍白的侧脸。 她被桑格勒博士那带着绝望幽默的叨唸吵醒,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浅色的眸子里带着未褪的睏倦与一丝惯常的嘲弄。 「哟,大科学家...」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依旧不改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们在写什么恐怖小说呢?让我猜猜...《南极食人植物图鑑》?还是《如何与黑色黏液做朋友》?」 桑格勒博士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元老阁下。我们在写...『生存指南』。」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总得有人...警告后来那些可能误入歧途的傻瓜。有些知识,必须用血来书写,才能被记住。」 拾柒似乎想笑,嘴角刚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便牵动了腰腹间的伤口,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一直安静蛰伏的黑雾瞬间收紧,如同责备孩子不听话的长辈,又像是无声的安抚,将她更密实地裹缠起来。 「行吧,」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记得写得...有趣点...别像我以前看那些...枯燥的报告一样...」 医疗中心内一时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桑格勒博士敲击数据板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模拟黄昏渐沉的馀暉。 一种沉重的默契在倖存者之间无声地流淌。 他们共享了一个足以让常人疯狂的秘密,背负了一段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恐怖过往。 未来的日子,他们将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一个是看似恢復正常运转的基地日常,另一个,则是永恆冰封于南极之下的、沉默的黑色噩梦。 这份默契,是他们从深渊带回的唯一纪念品,也是他们馀生必须共同背负的、无形的十字架。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二章:病房暴君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二章:病房暴君 医疗中心的苍白灯光下,拾柒短暂的悠哉时光如同南极冰层上的浮影,转瞬即逝。 她方才在沙发角落蜷缩不过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笼罩了她,是刚结束基础检查、从隔壁病房寻来的林伊。 林伊的伤势虽未完全痊癒,但与拾柒那彷彿随时会碎裂的苍白相比,她至少看起来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只是刃口多了几处磨损。 她那双深蓝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静静地盯着沙发上那团被黑雾包裹的「破布」。 「回去。」林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般的斩钉截铁。 她没给拾柒反驳的机会,弯腰,伸手,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并非公主抱,而是更类似于抄起一袋不听话的马铃薯,直接将轻飘飘的不灭者从沙发里捞了起来,扛上肩头。 「喂!放我下来!林伊!你这个——」拾柒的抗议声虚弱却不乏恼怒,四肢徒劳地扑腾着,像隻被捏住后颈皮的猫。 那原本温顺包裹她的黑雾,此刻竟畏缩地波动了一下,触鬚试探性地伸了伸,又在林伊冷淡的一瞥中訕訕地缩了回去,彷彿连这源自古老的力量,也惮于这位「病房暴君」的威严。 「再乱动,」林伊的声音贴近拾柒耳畔,冰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我就用束缚带把你绑在床上,直到伤口癒合。」她说话的气息拂过拾柒颈侧,带着药剂和铁锈般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士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拾柒被她稳稳地「运送」回隔壁的单人病房,略显粗鲁地安置在那张过于洁白、充满约束意味的病床上。 她刚想挣扎着坐起,林伊的一条手臂已经横了过来,不容反抗地将她按回枕头上。那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不会加重她的伤势,却也彻底断绝了她起身的可能。 「小管家婆…你放肆…」拾柒撇着嘴,浅色的眸子瞪着林伊,试图用眼神表达不满,可惜收效甚微。 林伊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拉过医疗束缚带,动作俐落地绕过拾柒企图挣扎的手腕。「病患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彷彿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走下床,再来跟我讨论『放肆』的定义。」 「你...!」拾柒气结,苍白的脸上难得泛起一丝血色,却在对上林伊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时,所有抗议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大可以继续闹,看我会不会放手。 「说得好。」一个略显清冷,却带着奇异共鸣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亚洛站在那里,罕见地未着总领制服,仅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却依旧难掩其周身凛然的气场。她那双湖绿色的狐狸眼扫过病床上不服管的拾柒,又与林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这一刻,过往的算计、隐藏的身份似乎暂时被搁置,她们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名为「监管拾柒」的战线。 「看来有人需要终身监护。」亚洛缓步走近,指尖夹着一份刚出炉的电子检测报告,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她将报告直接展示在拾柒眼前,数据图表像扭曲的触手般爬满屏幕。 「脏器再生速度延迟百分之三十,未知神经毒素代谢率仅为常态下的四分之一。」亚洛的指尖戳着那些令人不安的曲线和数字,声音里带着属于总领的、不容置疑的严厉,「解释一下,拾柒元老,为什么你的身体机能正在不可逆地衰退?南极的『小意外』,似乎留下了比预想中更深的『礼物』。」 拾柒的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转移话题:「啊…那个啊…可能就是年纪大了,骨头松了…」她乾笑两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比起这个,亚洛你今天这身衣服不错,比那死板的制服好看多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蛰伏在床角的黑雾突然躁动起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的阴影,「哐当」一声,精准地将床头柜上盛满药片的玻璃瓶扫落在地。 药丸与玻璃碎片四溅,製造出一片混乱的声响,这显然是拾柒试图製造混乱、趁机溜走的信号。 然而,她的盟友(或者说同谋)黑雾低估了对手的默契。 几乎在药瓶落地的同一瞬间,林伊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片狼藉,而是手臂骤然发力,如同最坚固的合金镣銬,瞬间环抱住拾柒的腰身,将她牢牢固定在病床上,阻止了她任何藉机翻滚下床的可能。 与此同时,亚洛的动作更快,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修长的手指已然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效率。 不到十秒,三名穿着白色护士服、但体格健壮堪比外勤战士的男护士鱼贯而入,显然是早已待命多时。 他们没有多问,在亚洛一个简洁的眼神示意下,配合着林伊的压制,熟练而迅速地用柔软却坚固的医疗束缚带,将仍在微弱挣扎的拾柒的手腕、脚踝固定在了床栏上。 「你们…你们这是非法拘禁!虐待伤患!」拾柒试图抗议,声音却因虚弱和恼怒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黑雾在她身边焦躁地盘旋,却在林伊冰冷的目光和亚洛手中那份写满它主人衰竭数据的报告前,不敢再有进一步的造次。 透过病房门上的隔离观察窗,刚刚完成换药、正路过的雷恩目睹了全过程。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硬汉,此刻默默地、带着几分同情地转开了视线,甚至抬手稍微遮挡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彷彿不忍直视那位活了四百年的不灭者,像个不听话的孩童般被强行「镇压」的场景。 而在不远处,同样在进行观察的桑格勒博士,则是一脸严肃地掏出了他的数据板,手指飞快地在《南极禁区备忘录》上新增了一行字,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记录某条关乎人类存亡的宇宙真理: 「第四章:绝对,绝对,别惹医疗监管团队——尤其当她们是林伊和亚洛——除非你想体验被物理与权力双重镇压,并成为他人备忘录中反面教材的滋味。」 病房内,拾柒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伊面无表情地调整着点滴的速度,而亚洛则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病人」,湖绿色的眼底深处,那抹被理性强行压制的忧虑,如同深海中翻涌的暗流,悄然扩散。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三章:归巢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三章:归巢 暮色如同某种温和的触鬚,缓缓爬过废墟岭的残垣断瓦,唯独将最后的、带着温度的馀暉,吝嗇地投注于那座孤零零的白色公寓,以及其周围那片过分艷丽、彷彿由凝固血液浇灌而成的玫瑰园。 被「强制住院」整整两週后,拾柒终于再次踏足了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林伊半搀扶半「押送」回来的。她的身体依旧轻飘得像一具被抽空了棉絮的玩偶,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她此刻散落在肩头的银丝融为一体。 然而,当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白色栅栏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属于基地、属于规则、属于「病房暴君」的世界暂时隔绝时,某种肉眼可见的、微弱的光,似乎重新点亮了她那双浅色的、彷彿蒙着宇宙尘埃的眼眸。 她几乎是挣脱了林伊稳固的手臂,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归巢本能的急切,踉蹌着扑向那片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色的玫瑰园。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她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触碰最近的一朵玫瑰那天鹅绒般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你们绝对想像不到我经歷了什么,」她对着那丛沉默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玫瑰低语,彷彿它们是她最忠实的、不会反驳也不会用束缚带捆她的听眾。 「那两个…那两个『暴君』!林伊她简直是从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活化石,刻板、专制、毫无通融可言!还有亚洛,拿着一堆该死的数据报告,好像我的身体只是她实验室里一组出了错的参数…」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声音时而气愤,时而无奈,像个被没收了所有糖果的孩子,在向不会告密的花草倾诉满腹的牢骚。 暮光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虚弱的金边,也柔和了她脸上那些佯装出来的恼怒。 诉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的指尖停留在玫瑰荆棘之上,却并未被刺伤,那些尖刺在她触碰时,似乎本能地收敛了锋芒。 温暖的夕阳馀温透过花瓣传递到她的皮肤上,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寧静感,如同深海潜流,缓缓包裹住她残破的感官。 恍惚间,眼前的血色玫瑰彷彿与记忆碎片中那片无垠的、燃烧着的南极冰原重叠了。 不是修格斯带来的恐怖,不是生死搏杀的惨烈,而是那个…那个坐在断崖边,与她一同沉默注视着日出,将温暖的黑雾缠绕在她腕间的…林伊。 那个瞬间,没有算计,没有任务,只有纯粹的、并肩面对宇宙浩瀚后的寂静陪伴。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自己忽略的暖意,悄然划过心头,如同在无垠的黑暗虚空中,一颗遥远恆星偶然的闪烁。 她垂下眼帘,长而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沉默了许久,直到晚风带着废墟特有的、混合着腐朽与植物清甜的气味拂过她的发梢,她才用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音量,对着玫瑰囁嚅道: 「……其实,」她顿了顿,彷彿承认这件事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也不算太糟。」 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带着点无奈,一点点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偷懒似的微笑。 至少,有人会因为她不肯吃药而皱眉,会因为她试图逃跑而动怒,会…在乎她是否还「存在」。 一直如同忠诚影兽般悬浮在她脚边的黑雾,此刻也彷彿松弛了下来。 它不再是在医疗中心那般紧绷躁动的模样,而是舒展开来,如同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半流体的阴影,好奇地、试探性地伸出一缕缕雾状的触鬚,轻轻触碰着玫瑰深绿的枝茎与尖刺。 它绕着一株开得最盛的血色玫瑰打转,雾气的边缘偶尔泛起虹彩般的鳞光,像是在与这些古老的植物进行着无声的、属于非人物种之间的交流,既亲近,又带着一丝回归巢穴后的小心翼翼。 林伊并未走近,她只是抱着双臂,倚在公寓那扇有些斑驳的白色门框上,沉默地注视着花园中的身影。 她那双深蓝如北冰洋之心的眼眸,锐利依旧,却也在此刻的暮色中,沉淀下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她看着拾柒对着玫瑰自言自语,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复杂的表情变换,看着那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对她而言,此刻的寧静,远比任何药物或强制手段,更接近于「治疗」的本质。 只要拾柒还在她的视野之内,只要那脆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尚未熄灭,那么,无论是身为「林伊」,还是身为其他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如同这座公寓本身,成为一道最后的、坚不可摧的防线。 夜色,正从废墟的边缘缓缓瀰漫开来,准备将这片小小的、充斥着异常美丽与温馨的孤岛,温柔地吞没。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四章:唯二的读者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四章:唯二的读者 废墟岭的时光在白色公寓周围流淌得异常缓慢,彷彿某种粘稠的、拒绝与外界同步的异质流体。 拾柒像一株终于重新扎根于熟悉土壤的苍白菌类,几乎将自己彻底镶嵌在了那座血色玫瑰园里。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消耗在与那些过分艷丽的花朵进行单向对话,或在难得温暖的阳光下陷入一种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朦胧状态。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灵魂的残损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器,时而清晰,时而充满杂讯,但这片由她亲手培育、或者说是由她漫长等待所滋养出的异常生态,似乎能提供某种仪器无法侦测的慰藉。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际线染成一种彷彿内脏暴露般的橙红色时,一阵沉稳、规律、彷彿用精密尺规丈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这脚步声的节奏,早已如同某种基础代码,刻入了拾柒混乱的记忆底层。 蜷在花坛边软垫上的拾柒,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那片刻的松弛,努力板起面孔,试图营造出一种馀怒未消的假象,儘管她那双浅色的眼眸深处,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如同星芒般的光点。 当林伊的身影伴随着最后一抹夕阳馀暉,出现在白色栅栏外时,拾柒抢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虚弱与指控: 「我警告你,林伊,」她扬起苍白的下巴,指向林伊怀中那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保温箱,「如果那里面再出现哪怕一颗西兰花...形状像的也不行...我就让黑雾把你所有的袜子都偷走,扔进第七基地的火山口里去醃製!」 她威胁的内容荒诞不经,语气却带着某种认真的恼怒,彷彿袜子的命运是足以撼动世界根基的严肃议题。 蛰伏在她影子里的黑雾配合地蠕动了一下,伸出一缕雾气,模仿着偷窃的动作,在空中绕了绕,又怂怂地缩了回去,它似乎还记得医疗中心里那份关于它主人身体衰竭的报告,以及林伊那能冻结灵魂的眼神。 林伊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轻而易举地推开那扇象徵意义大于实际防御的栅栏门。 夕阳的金色光晕为她利落的短发和肩线镀上一层冷硬的边缘,让她看起来像一尊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背负着使命的战争人偶。 她怀中的保温箱散发着食物的热气,而她另一隻手里,则拿着一本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封面崭新却标题沉重的册子——《南极生存手册》。 她无视了拾柒关于西兰花和袜子的宣言,径直走到软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窝在那里、试图用气势武装自己的不灭者。 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深邃的海渊,平静地承接了拾柒所有虚张声势的怒火。 「桑格勒博士託我带来的。」林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她将那本手册递了过去,动作简单直接,如同递交一份任务简报。 拾柒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手册,才慢吞吞地伸手接过。册子不厚,封面是南极冰原的肃杀照片,透着一股科研报告的冰冷气息。她随意地翻开扉页,准备将其归类为又一份无用的、试图用人类逻辑框定异常的失败尝试。 字体潦草,带着科学家长年累月与数据和仪器打交道后特有的、不注重美观只追求效率的笔触,是桑格勒博士的亲笔。 「给唯二不需要读这个的疯子。」 拾柒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远处废墟岭的风声,似乎也在此刻屏息。 那些縈绕在拾柒脑海中、关于南极的记忆碎片,疯狂的山脉、扭曲的城市、哭泣的母体、贯穿身体的触鬚与晶体爆裂的光芒,在这一刻,彷彿被这一行简单的字奇异地整合、沉淀了下来。 这句话里没有恐惧,没有疏离,甚至没有常见的、对英雄的敬仰。 它是一种超越了常规理解的认可,一种来自于亲身经歷过那片冰原之恐怖的倖存者,对另外两个以更疯狂、更绝对的姿态征服了恐怖存在的生还者的…最高致意。 这不是颁发给正常人的奖章,这是烙在两个「异常」身上的、心照不宣的印记。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水炸弹,在拾柒空洞的心湖底层无声爆开。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命名的、带着铁锈与冰霜味道的共鸣。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伊。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正落在林伊的侧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拾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用手指摩挲着那行潦草的字跡。 林伊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解释。 她只是将怀中的保温箱轻轻放在拾柒身边的草地上,箱盖开啟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并非西兰花、而是燉煮得恰到好处、香气诱人的肉类与根茎植物,是她观察后确认拾柒至少不会排斥的食物。 然后,她转身,如同来时一样,迈着那标志性的、稳健而孤绝的步伐,离开了花园,将寧静还给了这片暮色中的玫瑰园与其主人。 拾柒低下头,看着手册扉页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身边冒着热气的保温箱。远处,林伊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南极的风雪、疯狂与死亡,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画上了一个句点。 不是胜利的句点,而是一个带着体温、带着食物香气、带着黑色幽默的…属于生还者的句点。 她将手册合上,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打开了保温箱。 至少今晚,不用担心袜子的命运了。 (第三卷:疯狂山脉)完 第五十五章(上):第三卷番外:冰封圣所的 第五十五章(上):第三卷番外:冰封圣所的真相(上篇)远古回响与堕落使命 南极的风雪是宇宙遗忘的叹息,而在这片被遗忘的冰原之下,沉睡着一个更古老的遗忘——那座黑色城市。 它并非人类文明所能理解的任何形态,其歷史纠缠在时间线的开端,远在哺乳动物于温热泥浆中挣扎之前。 这座城市,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件献祭的乐器。 建造者是被后世残卷隐晦称为「群星子嗣」的古老种族,它们将这扭曲的几何体献给至高无上的母神。 那些违背欧几里得几何学的螺旋尖塔,实则是精密的共振装置,能将亿万信徒癲狂的颂歌,转化为纯粹的能量波纹,穿透维度,直抵宇宙深处那不可名状的神眠之地。 建筑表面镶嵌的幽蓝晶体,產自半人马座γ-347行星的熔核,其独特的量子态能完美承载并放大神性波动,使其成为宇宙中最理想的祈祷媒介。 (桑格勒博士的辐射检测报告第17页批注): 「…材料含有编号unk-734的超重元素,原子排列呈异常蜂巢结构,类似某种…信息储存矩阵?难以置信,这堵墙可能在『记录』什么。附:探针触及表面时,我发誓听到了…歌声?」 这座城市是一个沉默的唱诗班,一个永恆的祈祷者,等待着一个或许从未在意过它的听眾。 修格斯,这团混沌的、可塑的胶质生命,最初不过是某位旧日支配者手中无心智的泥巴。 但在母神与外神决裂的那场撕裂星系的战争后,它们被赋予了新的、在它们简单理解中堪称「神圣」的职责——守护祭坛,等待神明归来。 千万年来,它们在冰层下蠕动、复製,用自身的分泌物加固这座冰冷的圣所。 它们吞噬偶然闯入的企鹅或迷途的海豹,将生物质转化为维持城市最低限度运转的能量。 这是一种无思无想的守护,如同冰川移动般迟缓而坚定。 转折点,是一块燃烧的陨石。 它划破南极亙古的天空,如同一滴灼热的眼泪,坠落在冰原上。陨石的核心,嵌着半枚正在消散的黑色结晶。 (亚洛的加密档案#347 - 阅后即焚) 「…光谱比对结果确认,陨石核心物质与拾柒体内残存能量、以及『目标阿伊』的意识碎片同源率达99.98%。推测为该存在与『苍白吞噬者』战斗时脱落的意识碎片,承载着极其强烈的…情感执念。」 修格斯母体,遵循着吞噬与吸收的本能,将这块结晶纳入了自身。 剎那间,混沌的群体意识中被强行注入了陌生的记忆碎片: · 一条血腥的小巷,一个颤抖的、却对着怪物微笑的小女孩。 · 一座白色公寓窗前,永不凋谢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玫瑰。 · 一个围巾松散、眼神慵懒却又深藏偏执的人类身影。 它不懂这些画面的意义,那强烈到刺痛的情感对它简单的意识而言是无法理解的剧毒。 但结晶残留的执念污染了整个族群。它们开始疯狂地、笨拙地模仿人类形态,试图製造出「完美的容器」。 它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一个源自污染的本能驱使着它们——离开冰原,去寻找。 寻找那个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那个它们甚至无法理解其意义的…「拾柒」。 它们的堕落,始于一场不被理解的、跨越星海的单相思。 第五十五章(下):第三卷番外:冰封圣所的 第五十五章(下):第三卷番外:冰封圣所的真相(下篇)悲愿、杀戮与雪葬 所谓的「山脉」,不过是修格斯母体与万年冰层深度融合后,为了容纳其日益庞大的躯体与意识而產生的拟态。 它沉睡着,直到桑格勒博士的鑽探仪器,如同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了它沉眠的梦境。 它甦醒了,并从那几个渺小的人形生物中,其中一个(拾柒)的身上,感知到了与体内那块陨石结晶同源的、令它「灵魂」颤抖的熟悉气息。 在它简单而古老的逻辑里,这股气息意味着它等待的神明,终于归来了。 狂喜席捲了它。它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忠诚与价值: · 它利用莫里斯团队的细胞模板,批量製造「使者」,试图以神明熟悉的形态与之交流。 · 它重新激活了祭坛的共振功能,向宇宙深处发送召唤信号,试图告诉母神:您等待的时刻到了。 · 它甚至笨拙地尝试沟通,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 · 它感应到探险队中,艾琳佩戴的那枚刻有扭曲星形与触鬚纹路的古老项鍊,那曾是远古「群星子嗣」用于聆听神諭的劣质仿製品。 母体本能地强行激活了项鍊中残存的共鸣结构,试图透过这个古老的接收器,向「归来的神明」传达更清晰的问候与臣服。 这鲁莽的举动导致项鍊过载发烫,裂缝中渗出荧光蓝的腐蚀性液体,这并非攻击,而是一个笨拙的、试图调整频道的动作。 (林伊的战场记录仪残存音频分析报告 - 附录b) 「…修格斯母体发出的主要声波频率,与拾柒女士在平静状态下的心率波动存在89.7%的吻合度。这并非攻击性声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试图建立连结或模仿的行为。」 它像一隻被遗弃了千万年、终于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狗,疯狂地摇着尾巴,试图用它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讨好。直到拾柒的黑雾长枪,带着绝对的冰冷与毁灭,刺入它跳动的核心。 在剧痛与崩解中,它那被污染的意识才终于理解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它等待的,从来不是神明。 只是一个被神明深爱着的凡人 这对拾柒而言,这是必要的杀戮。 当黑雾凝结的长枪刺入修格斯母体核心的瞬间,拾柒「听」到了。 那不是通过鼓膜接收的声音,而是直接撞击在意识层面上的、亿万个意识聚合体发出的最终悲鸣。 她的视野与核心晶体连结,从那光滑的切面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破碎,却带着某种决绝的美丽。 在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那些扭曲的「莫里斯」裂开的嘴角,并非狰狞,而是试图模仿一个「微笑」;那些袭来的触鬚末端的钳状结构,并非为了撕裂,而是想进行一次「握手」;那渗透基地的计划,不过是想要「回家」,回到那个它们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有着白色公寓和玫瑰的地方。 它们被阿伊对她的爱恋与执念污染了,变成了这副扭曲的模样,却连自己在寻找什么、为何寻找都不明白。 (林伊的战场记录仪视觉片段 amp; 亚洛的战后医疗报告#1021) 「…攻击前0.3秒,目标拾柒瞳孔出现不规则扩张与震颤,符合认知层面遭受巨大衝击的生理反应。」 「…战后检测其肾上腺素与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与纯粹执行杀戮任务时的激素分泌曲线不符,推测存在强烈心理衝突。」 「对不起。」她在心中轻声说,声音淹没在自身骨骼的哀鸣与修格斯崩溃的尖啸中。 为了取回那片承载着阿伊记忆与力量的结晶,为了延续自己等待的使命,为了能在未来某一天,再次对那个人说出「欢迎回来」... 必须亲手扼杀这份因她的爱人而诞生的、扭曲而忠诚的思念。 黑雾贪婪地裹住那枚幽蓝的结晶,吞噬的响动,在她听来,如同宇宙中一声微弱的呜咽。 返航的运输机里,拾柒把脸埋进那条灰色的围巾,试图阻隔外界,也阻隔自己。 林伊递来一杯热可可。奶沫的形状歪歪扭扭,像个失败的玩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拾柒的声音闷在布料里,话语残破。 林伊的手停在半空,战术手套边缘还沾着修格斯萤蓝的黏液。 「我会成为必要的恶。」那双深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她,里面的东西纯粹得令人心惊,「无论重复多少次。」 这个答案直接坚定的太过林伊,反而冲淡了拾柒胸口的滞重感。 她低头,啜饮了一口过甜的饮料,任由黑雾悄悄缠上林伊的手腕,像某种无言的契约,缔结于罪孽与救赎之间。 舷窗外,南极的暴雪正以一种近乎仁慈的姿态,覆盖着那座黑色的城市。 曾经虔诚的颂歌、亿万年的等待、那个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杀的守卫者、以及所有疯狂的秘密,最终都归于这片纯白的寂静。 (齐格勒博士的私人备忘录 - 未归档) 「…样本blue-7(修格斯组织残骸)最后传递出的、断续的讯号,经解码为重复的摩尔斯电码: 『···· ····』 它们至死,都想回到那个它们以为是『神』的身边。」 风雪埋葬了圣所,也埋葬了一个关于等待与误解的、宇宙尺度的悲伤故事。 而倖存者,带着伤痕与掠夺来的碎片,飞向了属于她们的、荆棘丛生的未来。 (第三卷番外《冰封圣所的真相》 完) (第四卷:星之彩) 第五十六章:异常的倦怠 (第四卷:星之彩) 第五十六章:异常的倦怠 南极的风暴与疯狂,如同被强行缝合在记忆深处的狰狞伤口,表面虽已结痂,内里的腐坏与空乏却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白色公寓内,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更加粘稠而怪异。 「今天不去看看你的玫瑰吗?」 林伊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她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蜷缩在地毯上的那个白色身影。 拾柒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地毯织维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某种黏腻的倦意:「...它们又不会长脚跑掉。」 她的语调里失去了往日那种对玫瑰病态的执着,只剩下全然的虚无。 曾经那个会扑向花园、对着花瓣低语的身影,如今像被抽去骨骼的软体动物,软软地摊在陈旧的地毯上。 那张沾染过无数时光尘埃的地毯,此刻成了她最后的栖息地。 浅色的眼眸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裂痕。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昏暗中扭曲盘绕,像是某个不可名状的星图,又像是某种远古存在留下的疯狂笔跡。 「你已经三天没踏进花园了。」林伊陈述着事实,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彷彿正在融化的躯体。 「嗯...」拾柒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唯有颈项间那条灰色围巾,随着她微弱的气息偶尔拂动,像垂死生物最后的颤动,证明着这具苍白的躯壳内,尚有某种东西在苟延残喘。 林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那双深蓝如北冰洋深渊的眼眸,比任何精密探测仪器都要来得锐利。 她清晰地观测到,拾柒身上那属于「不灭者」的异常活性正在衰退,如同退潮般无可挽回。 这绝非正常的「休息」或「懒散」所能解释,这是一种根源性的衰败。 她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据说对灵魂稳定性有微弱辅助作用的药草茶,这是她在亚洛提供的、写满晦涩数据的报告基础上,自行研究并调配的配方,走到地毯边缘,蹲下身。 「起来,喝掉。」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缺乏起伏的调子,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察觉那平静海面下隐藏的、近乎焦灼的暗流。 拾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代表抗拒的气音。 她的脸颊深陷在柔软的地毯纤维中,声音闷闷地传来:「...别吵,老人家骨头都快散架了...需要静养...」 「静养无法解释你体内能量读数的持续性异常衰减。」林伊陈述着事实,语气像在匯报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根据亚洛提供的对比数据,你的细胞活性相比南极任务前,下降了至少百分之二十。这不是『年纪大了』能涵盖的范畴。」 她试图伸手,想将那轻飘得过分的身体从地毯上捞起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拾柒肩膀的瞬间,那具看似瘫软无力的躯体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属于捕食者的敏捷! 拾柒的手,那双苍白、纤细,却带着冰冷寒意的手,如同从阴影中弹射出的触鬚,精准地攥住了林伊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虚弱至此的人。 下一秒,林伊只觉一股巧劲传来,重心瞬间不稳。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便被拾柒藉着她自身向前的力道,猛地一把拽倒! 一声闷响。林伊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就跌在拾柒的身侧。她手中那杯药草茶泼洒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彷彿某种原始崇拜图腾的污渍。 空气中瀰漫开苦涩的草药气味。 拾柒得逞般地发出一串低哑的、带着气音的轻笑。 她侧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望着林伊,里面闪动着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气的得意,以及一丝更深层的、难以捉摸的疲惫。 「抓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戏謔,「小管家婆...」 两人的身体在地毯上几乎贴合,气息交缠。 林伊能清晰地感受到拾柒身上传来的、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那隐藏在单薄衣物下,过分清晰的骨骼轮廓。 林伊的眉头蹙紧了。她没有立刻挣扎起身,那双深蓝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器,从极近的距离审视着拾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捕捉着她瞳孔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恆常存在的虚弱。 「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很低级,拾柒。」林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的『骨头』没有散架,但它们正在失去支撑你存在的必要能量。这很严重。」 拾柒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她松开了攥着林伊手腕的手,指尖却彷彿不经意地、带着某种眷恋般,在林伊紧绷的小臂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是是是...很严重...」她敷衍地应和着,将头转回去,重新面对着天花板,语气恢復了那种令人无力的慵懒,「那就让它严重吧...反正也严重了四百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准备就此长眠的姿态。 「我累了,林伊。」她最后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彷彿来自宇宙尽头的回响,「真的...很累。」 林伊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再试图强行将她拉起来。 她知道,有些东西,并非单纯的武力或强制手段能够解决。拾柒的「累」,是灵魂层面的耗竭,是四百年等待与无数次别离积累下的锈蚀,是如今连「不灭」特性都无法完全抵消的、源自本源的枯竭。 她只是维持着跌倒的姿势,躺在拾柒身边,任由那苦涩的药草气味将两人包裹。 窗外,废墟岭的暮色再次降临,将白色公寓与其内里这对异常的「同居者」一同吞没。 一个在无声地走向衰亡,另一个则在沉默地思考着,如何才能抓住那不断从指缝间流失的、名为「存在」的沙砾。 地毯上的拉扯结束了,但另一场更为隐晦、也更为绝望的角力,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七章:荒芜的丰饶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七章:荒芜的丰饶 废墟岭的寧静,或者说,那种瀰漫在白色公寓内的、如同实质般的停滞感,并未持续太久。 新的任务指令,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带着不容拒绝的涟漪,强行闯入了这片被刻意营造的遗忘之境。 通讯器投射出的冷光,驱散了客厅一角的昏暗。亚洛的全息影像佇立其中,身姿依旧挺拔,湖绿色的眼眸扫过房间,在瘫软于地毯上的拾柒和静立一旁的林伊身上短暂停留,没有流露出任何多馀的情绪,彷彿眼前这幅景象早已在她的数据库预案之中。 「第三基地,第七区,一座编号73的隔离农庄。」亚洛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而清晰,不带丝毫废话。「四十八标准时前,有不明物体坠落,初步判定为陨石。随后,周边生态出现指数级异常。」 全息影像切换,展示出由侦察机拍摄的画面。那并非寻常的灾难景象,而是一种更为诡譎、更令人生理不适的畸变。 农庄的栅栏上,缠绕着过度生长的蔷薇,花朵硕大如人脸,色泽艷丽得近乎邪异,花瓣边缘竟生着细密、苍白、类似于人类臼齿的结构。镜头拉近,甚至能捕捉到那些「牙齿」在无风状态下微微颤动的诡异画面。 田野间,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茎桿,金黄的穀粒表面却浮现出类似视网膜血管的网状纹路,随着光影变化,彷彿在集体蠕动。 更远处,牲畜监控画面显示,那些牛羊行为怪诞,不再进食,而是以一种整齐划一的、近乎冥想的姿态面向陨石坑的方向,牠们的眼球浑浊,虹膜正逐渐被一种不自然的虹彩色泽浸染。 「接触过坠落物的两名农工,目前处于隔离状态。」亚洛继续说道,同时调出了两人的生理监测数据与面部特写。「他们的虹膜出现了类似的光谱变异,精神状态不稳定,伴有间歇性的囈语,内容无法解析。当地医疗部门束手无策。」 影像定格在一名农工惊恐的脸上,他的双眼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两颗不断流转着油彩般诡异光泽的球体,美丽而可怖。 「初步判断,存在高强度异化物污染,可能伴随精神影响。任务:前往调查,确认污染源,评估威胁等级,并在必要时进行『净化』处理。」 指令下达完毕,亚洛的目光再次投向地毯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如同梦囈般从地毯上飘了起来。 拾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那双浅色的眸子并未看向全息影像,而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彷彿能穿透屋顶,直视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 「…宇宙里时常迷路的小傢伙。」她慢吞吞地补充,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空气瞬间凝滞。 林伊的视线立刻从影像转向拾柒,深蓝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亚洛的投影也微微转向了她,等待着下文。 「它以生命能量为食,」拾柒继续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捲动着地毯的绒毛,「通常只是路过,像候鸟…找点零食补给。但如果饿得太久,或者受到惊吓…」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它就会开始啃食『栖息地』本身。连皮带骨,一点不剩。包括它自己。」 林伊眉头微蹙,直接切入核心:「威胁等级?」 拾柒终于偏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林伊严肃的视线,里面竟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残酷并存的神色。 「看它饿不饿囉。」她轻飘飘地说,彷彿在讨论晚餐的菜色,「饿急了,连自己都吃。」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在寂静的客厅里投下了一道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一个能够、并且愿意吞噬自身以延续存在的宇宙生命体,其危险性已然超越了常规的威胁评估范畴。 亚洛的影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处理这条超越常规数据库的信息。 随即,她果断地更新了指令:「任务不变。林伊,拾柒,由你们两人组成调查小组,即刻出发。优先获取『星之彩』实体数据,若判定其处于活跃捕食状态,授权使用最高限度的『说服』手段。」 「说服」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味。 通讯切断,全息影像消散,客厅重新陷入昏沉。只有窗外废墟岭永恆不变的灰色天光,见证着方才那场决定了一个未知宇宙生命体命运的简短对话。 林伊低头,看着依旧瘫软在地毯上的拾柒。后者已经重新闔上了眼,彷彿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只不过是她梦中的囈语。 「听到了?」林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嗯…」拾柒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不能也得能,不是吗?」拾柒闭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总不能让那饿疯了的小东西,把第三基地当成它的自助餐厅…它会吃撑的。」 她说着,终于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动作迟缓得像一具刚刚从坟墓中爬起的古老尸骸。 那双浅色的眼眸再次睁开时,里面的空洞与疲倦并未减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不灭者」的冰冷专注。 荒芜的丰饶正在远方的农庄上演,而飢饿的宇宙漂流者,正等待着它的访客,或者…它的下一道菜餚。 林伊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去搀扶,而是将拾柒那件总是随意丢在沙发上的、沾染着不明污渍的旧外套,递了过去。 「走吧,」林伊的声音依旧平静,「在它把整个农庄,连同它自己一起吃掉之前。」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八章:扭曲的生态圈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八章:扭曲的生态圈 运输机的引擎声还未完全从耳畔消散,第三基地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与某种异常甜腻的气息,便如同具有生命的实体般鑽入鼻腔。 这片被划为隔离区的农庄,静謐得可怕,彷彿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无形的畸变所吞噬。 林伊的战术靴踩在过于松软的土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她环顾四周,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记录着环境数据。 这里的景象,比全息影像中看到的更为怪诞,更具衝击力。 农庄的栅栏早已被疯狂的植被所覆盖。 那些蔷薇的藤蔓粗壮得不像植物,更像是某种苍白、布满脉络的肌肉组织,紧紧绞缠着木桩。 花朵盛开得极其狂放,花瓣肥厚,色泽是那种接近腐败的深红。最令人不适的是花蕊处,那里没有芬芳的花粉,而是丛生着细密、尖锐、如同鯊鱼齿般的苍白结构。 当林伊经过时,最近的一朵花甚至微微转向她的方向,齿状花蕊开合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噠」声,彷彿在空嚼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看来牠们的食谱拓展了。」拾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某种病态的兴味。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她没有像林伊那样谨慎地避开植物,反而伸出手指,极快地在一朵试图靠近的齿蔷薇上弹了一下。 那朵花猛地缩了回去,花瓣闭合,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短促尖鸣。 「模仿得挺像,」拾柒评论道,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拙劣的仿製品,「可惜忘了,地球上的植物主要靠光合作用,不是靠咬人获取能量。」她耸耸肩,一副「基础生物学都没学好」的无奈表情。 林伊没有对她的危险举动发表评论,只是将目光投向农庄更深处。以那个显眼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陨石坑为中心,周围的土地呈现出涇渭分明的三环结构,精准得如同人为规划。 内环,也是最靠近陨石坑的区域,半径约三米。这里是绝对的死域。 土壤不再是土壤,而是一种如同泼洒了油彩的、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凝胶状物质,表面光滑,反射着天空的灰光,寸草不生,连微生物似乎都无法在此存活。空气中瀰漫着一股类似臭氧和腐烂水果混合的甜腻金属味。 紧接着内环的是中环,一片肉食植物的狂欢场。这里的植物彻底拋弃了光合作用的偽装,呈现出各种攻击性形态。带齿的蔷薇只是开胃菜,还有长着荆棘触鬚、如同捕蝇草般张合的巨大豆荚,以及地面匍匐的、会突然弹射起来试图缠绕脚踝的黏液藤蔓。林伊亲眼看到一隻误入此地的飞鸟被一株看似无害的向日葵猛地用花盘「咬」住,迅速拖入地下,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 而最外围的外环,则是一片丰收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麦穗饱满得几乎要炸裂,玉米秆高得不像话,果实大如人头,色泽鲜艳欲滴。然而,这种丰饶缺乏生机,更像是一种癌细胞般的疯狂增殖。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彷彿在无声地尖啸着它们异常的生命力。 「生命的极度匱乏,扭曲的捕食,以及…虚假的繁荣。」林伊低声总结,她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它在实验?还是仅仅是能量溢散造成的自然分层?」 「是食慾。」拾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依旧睏倦的眼睛,「最精华的部分先吃掉,骨头留着慢慢啃,吃不完的…就让它烂在盘子边上,看着也开心。」她的比喻粗俗而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冷漠。 两人穿过这片扭曲的生态圈,走向农庄中央那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屋。还未敲门,门板便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双充满血丝、瞳孔因恐惧而放大的眼睛从门缝后窥视着他们。 是农庄主。他的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当他颤抖着伸出手,示意他们进入时,林伊注意到他的指甲已经变得半透明,如同打磨过的云母片,能模糊看到底下扭曲的甲床。 「它…它在地窖里…」农庄主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一直在发光…一直在…笑。」他用了这个词,随即像是被自己的描述吓到,猛地关上了门,将内里的恐惧与他们彻底隔绝。 「笑?」林伊复述了这个不该用于形容能量体的词汇。 拾柒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近乎…期待的弧度。 「饿到极点的时候,」她轻声说,目光投向屋后那扇通往地窖的、彷彿通往另一个维度的低矮木门,「看到食物自己送上门,是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地窖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九章:地窖微光 (第四卷:星之彩)第五十九章:地窖微光 地窖的入口,像一道腐朽的伤疤,镶嵌在农舍粗糙的木质外墙上。 那扇低矮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却渗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流动的虹彩,如同极光被囚禁于方寸之间,无声地诱惑着,也警告着。 林伊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标准的战术警戒姿态。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 然而,拾柒却只是懒洋洋地瞥了那扇门一眼,彷彿面对的不是未知的宇宙恐怖,而是自家忘记上锁的储藏室。 她甚至没有亲自伸手,只是意念微动,一缕粘稠如沥青的黑雾便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轻轻抵在门板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门扉被无形之力推开,更浓郁的、混合着陈年酒香、腐木与某种非人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地窖内部空间比想像中宽敞,但景象却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者陷入疯狂。 所谓的「陨石」根本不存在。 悬浮在地窖正中央的,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流转着瑰丽虹彩的能量聚合体,名为星之彩的本体。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如沸腾的云团,时而如伸展的光幔,核心处的光芒最为炽烈,彷彿一颗微缩的、正在经歷剧烈能量活动的星核。 它静静地脉动着,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脏。而每一次脉动,那虹彩的光芒扫过周围,便会引发令人瞠目结舌的异变。 靠近它的几个原本应该结实的木製酒桶,在光芒掠过的瞬间,如同被加速了千百倍的时间洪流冲刷而过。 木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发黑、佈满裂痕,最后在一阵无声的叹息中,化为一地朽木与尘埃,里面的酒液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深色的污渍。这不是破坏,而是时间的暴政,是生命被强制推向终点的浓缩展示。 拾柒却彷彿没有看到这足以令凡人崩溃的景象。 她甚至安抚性地拍了拍身旁因紧张而肌肉绷紧的林伊的手臂,然后像走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朝着那团危险的能量体迈近了一步。 「嘿,」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像是在对待一隻迷路的小野猫,「漂亮的小傢伙。在外面玩太久,迷路了吧?这里可不是你的餐厅。」 那团星之彩的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流转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像是在「打量」这个胆大包天、不受它时间领域影响的存在。 就在这时,林伊厉声低喝:「影子!」 她的视线死死盯住地窖的墙壁。在那里,被虹彩光芒投射出的、理应属于她和拾柒的影子,正在自主地、扭曲地移动着,它们脱离了本体的轮廓,如同两滩拥有生命的黑色油污,在墙面上伸展、蠕动,变幻出各种非人的、几何学上不可能存在的褻瀆姿态,彷彿某种来自深渊的舞蹈。 几乎是同时,林伊的听觉捕捉到了从一个巨大酒桶后方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啃噬声。 她猛地举起战术手电,强光撕裂地窖的昏暗,精准地打在声音来源处。 光柱下,是一幅足以成为任何人梦魘的画面。 那是失踪的农庄帮工。他蜷缩在角落里,面容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以一种物理上不可能的角度撕裂开来,直达耳根,形成一个固定而惊悚的「笑容」。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颗变异的、同样流转着微弱虹彩的萝卜,正用牙齿疯狂地啃食着。萝卜的断面渗出粘稠的、发着萤光蓝的汁液,滴落在他裸露的胸腹上。 而最骇人的是,他的胸腹皮肤已经变得半透明,如同蒙上一层雾霾玻璃。透过这层组织,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的脏器,心脏、肺叶、肠道,全都浸润在一种不祥的虹光之中,随着星之彩的脉动而同步搏动、发光。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更像是一个被能量填充、操纵的人形皮囊。 「看来它不只是饿了,」拾柒的点评及时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还有点…欣赏?「还挺聪明,知道找个『临时宿主』,免得自己动手,沾一身尘土。」 她的话音刚落,彷彿是为了印证她的说法,抑或是被「宿主」的存在与外来者的侵入所刺激,那团悬浮的星之彩猛然发生了剧变! 它瑰丽的光幔骤然收缩,从原本直径近两米的云团,瞬间凝聚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球,彷彿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核心。 地窖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充斥着狂暴的能量嘶鸣。 无声的爆炸在精神层面炸响。刺目的强光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从那白球中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地窖内的每一个角落,蛮横地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 与此同时,整个地窖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木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尘土与碎木簌簌落下。 脚下的大地也在颤抖,彷彿这片空间本身都无法承载这股源自宇宙深处的、纯粹而飢饿的狂暴能量。 危机,在虹彩与强光中,正式引爆。 林伊在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已经凭藉记忆和本能移动到了拾柒身前,武器出鞘,感官提升到极致,试图锁定那能量核心的位置。 而拾柒,在令人窒息的强光与震动中,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适应力非人的浅色眼眸,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轻笑: 「真是调皮的小傢伙啊。」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章:宇宙迷途者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章:宇宙迷途者 头顶的木樑发出最后一声断裂的脆响,如同垂死巨兽折断的肋骨。碎木与尘土如雨落下,在星之彩爆发出的刺目强光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悬浮的光柱。 那被寄生的帮工,在光芒的核心处发出一声非人的、彷彿无数玻璃摩擦的尖啸。他的身体开始液化,皮肤如蜡烛般融化,五官流淌而下,与怀中那颗变异的萝卜混合在一起,最终坍缩成一滩颤动的、发出萤光蓝的黏液。那黏液如同拥有生命般,挣扎着向悬浮的星之彩核心蠕动,随即被后者散发出的虹彩光幔贪婪地吸收、吞噬,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目标与能量体融合!」林伊厉声警告,即使她的视网膜边缘还残留着强光灼烧后的斑驳残影,但凭藉着战斗本能和听觉,林伊已经将武器对准了那团重新开始膨胀、能量波动极不稳定的星之彩。 她的指尖扣在扳机上,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这种纯能量的生命体虽然棘手,但并非无法摧毁,只要找到其核心频率…… 一隻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持枪的手腕上,是拾柒。 林伊错愕地转头,只见拾柒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她,朝着那团仍在剧烈脉动、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能量体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彷彿没睡醒的慵懒,但背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可是它...」林伊试图警告,眼前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足以在瞬间将整个地窖,连同她们一起蒸发。 「它只是吓坏了。」拾柒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宠溺的无奈。「就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猫,炸着毛哈气,其实内心慌得不行。」 她周身的黑雾没有像往常对敌时那样张牙舞爪地扩散,反而如同温顺的绸带,在她身边柔和地浮动、流淌,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敌意。 它们甚至主动避开了星之彩光芒照耀的区域,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刺激。 拾柒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到了星之彩的面前,那双浅色的眼眸倒映着流转的虹彩,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弯曲,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那姿态如此温柔,与这崩塌中的地窖、与那狂暴的宇宙能量形成了荒谬而强烈的对比。 「迷路多久了?」她问,声音轻柔得彷彿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对吧?又糙又难消化,还带着一股…绝望的酸味。」 星之彩那沸腾般的光芒骤然一顿。 它核心处炽烈的白光微微收敛,流转的虹彩速度放缓,像是一隻炸毛的野兽终于停下了嘶吼,开始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它试探性地分出一缕如同极光般绚烂的能量丝带,轻飘飘地、带着一丝犹豫,触碰到了拾柒的指尖。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衝击,没有时间加速的腐朽。那缕光带如同冰凉的绸缎,缠绕上拾柒苍白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传递来一种混杂着恐惧、孤独和深深飢饿的、纯粹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拾柒的声音更轻了,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与那团能量体平视,「这里不是你的家。这些…」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帮工融化后留下的淡淡污渍,「…也不是你该吃的东西。你只是太饿了,又找不到回去的路,对吗?」 星之彩的光芒柔和了下来,那令人窒息的能量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它不再像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反而更像一团找到了港湾的、疲憬的星云。更多的光带从本体中伸出,亲暱地、依恋地缠绕上拾柒的手臂、肩膀,如同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母亲,发出细微的、彷彿星辰低语般的嗡鸣。 林伊站在原地,武器依旧握在手中,却忘记了原本的目标。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团足以毁灭一个城镇的宇宙能量,此刻像隻温顺的宠物般依偎在拾柒怀中。 她从未在拾柒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气息,不是平日里那种看透一切的慵懒厌世,也不是战斗时那令人胆寒的疯狂与暴虐,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纯粹的温柔。 这种温柔,比星之彩的光芒更加不可思议,也更加…触动人心。 拾柒安抚地用手指虚虚划过星之彩流动的光晕,彷彿在抚摸一隻无形的猫。 「别怕,」她低语,「吵闹的晚餐时间结束了。我们来想想办法,送你回家。」 星之彩的光芒随着「回家」这个词轻轻颤动起来,流转的虹彩忽然加快了速度,像极了一个听到好消息却又不敢置信的孩子。 光带在拾柒手腕上缠绕又松开,发出细碎如风铃碰撞的清脆鸣响,那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雀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不安。 它微微收缩又膨胀,彷彿在期待与恐惧间徘徊,期待回到熟悉的星海,却又害怕这只是另一场迷途的开始。 「别担心,」拾柒彷彿读懂了它无声的忧虑,指尖轻轻点在它流转的光晕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回家的路或许很远,但你不会再独自漂流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如同摇篮曲般安抚着这迷途的宇宙之子。 星之彩的光芒因她的话语而逐渐稳定下来,如同被安抚的孩童,终于收起了所有尖锐的光芒,温顺地贴伏在她的臂弯间,只剩下核心处规律而柔和的脉动,像极了依偎在母亲怀中逐渐平静下来的心跳。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一章:送别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一章:送别 农庄外的夜空,像一块被洗净的漆黑天鹅绒,缀满冰冷而锐利的星鑽。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味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寒风的凛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宇宙尘埃的臭氧味。 巨大的陨石坑边缘,拾柒静静站立,那条灰色围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伊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沉默地警戒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超自然的景象吸引。 「该道别了,小傢伙。」拾柒轻声说,彷彿在对夜空低语。 她脚下的黑影开始沸腾,浓稠的黑雾不再是无定形的混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汁,顺从地沿着某种不可见的轨跡流淌、蜿蜒,在地面的冻土上勾勒出一个巨大、复杂、充满非欧几何韵律的古老符号。 那符号既像是一隻凝视深空的巨眼,又像是一扇扭曲的、通往无尽虚无的门扉,线条中流淌着令人心智摇曳的邪异美感。 「…这是什么?」林伊忍不住低声问,她的理性思维难以解析这个符号的意义,只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宇宙的快捷键,或者…一个比较显眼的狗洞?」拾柒偏头,给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开始发光的符号。「总之,是回家的路。」 随着符号最后一笔完成,悬浮在拾柒掌心之上的星之彩发出了共鸣般的嗡鸣。 它不再是不稳定的狂暴能量,而是温顺地、期待地收缩又膨胀,流转的虹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某种归乡的喜悦。 下一瞬间,黑雾构成的符号骤然亮起幽邃的光芒,与星之彩的虹彩交融在一起。 一道由黑暗与极光缠绕而成的螺旋光柱轰然爆发,笔直地射向天际。它不是照亮夜空,而是撕裂了夜空,在原本群星的位置,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边缘流淌着七彩能量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 裂缝内部,是超越人类理解的维度,是群星的诞生与死亡之地,是冰冷的真空与炽热的星云交织的混沌。 星之彩发出一阵欢快、清越的鸣响,如同离巢的幼鸟。它脱离了拾柒的掌心,化作一道纯粹的虹光,顺着那螺旋光柱优雅地攀升,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那道宇宙裂缝的怀抱。 在它身影即将彻底没入裂缝的前一瞬,一点格外璀璨的虹光从它本体中分离而出,如同流星坠落,轻盈地、精准地落在拾柒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小块虹彩结晶,内部彷彿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云,缓缓流转,触手冰凉,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 裂缝在星之彩进入后便开始急速收缩,边缘的流光如同癒合的伤口般弥合,最终消失无踪。 夜空恢復了原状,彷彿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彷彿雷雨过后的清新电离子气息,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回家了。」拾柒低下头,凝视着掌心那枚来自遥远深空的馈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农庄的异变随着星之彩的离去而迅速平息。 那些过度生长的、带着牙齿的蔷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作一摊摊无害的黑色灰烬。 土壤中不祥的蓝紫色褪去,恢復了贫瘠的棕黄。 农场主瘫坐在小屋门口,眼神呆滞,但脖子上那可怕的腮状裂痕已经在黑雾简单的「处理」下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彷彿被什么东西舔舐过的粉色疤痕。 他算是幸运的,感染不深,灵魂未被完全当作养分吸食。 而那个帮工就没这么幸运了。 在星之彩离开后,他那具早已被掏空、仅靠外星能量维持着虚假生机的躯壳,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它如同一具风化了千年的木乃伊,迅速乾瘪、发黑,最后在两人面前「噗」地一声垮塌成一堆粉末,连同那颗变异的萝卜一起,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到丝毫存在过的痕跡。 「宇宙级的消化不良,后果总是比较严重。」拾柒瞥了一眼那堆随风而逝的残渣,语气平淡地评论道,彷彿在谈论天气。 林伊沉默地记录下现场情况,将农场主交给了后续赶来的第三基地善后人员。 没有过多的交流,她们登上返回中央基地的飞行器,将这片恢復「正常」的荒芜之地拋在身后。 报告过程简洁而公式化。拾柒将那枚虹彩结晶随意地丢在亚洛的办公桌上,彷彿那只是一块稍微特别点的石头。 「纪念品。」她打了个哈欠,浅色的眸子似有若无地扫过亚洛,「这东西...对你那些『研究』应该有点用。」 她没等亚洛回应,也没解释为何会知道总领的「研究」,只是懒洋洋地转身往外走。「任务完成,我们回去了。」 亚洛拿起那枚流转着星云光泽的结晶,湖绿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的指尖在结晶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纯粹的宇宙能量,最终只是沉默地将它收进了抽屉深处。 风波平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便归于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勋章,只有例行公事的档案记录。 她们再次回到了那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公寓。 炉火依旧慵懒地跳动,空气中瀰漫着旧书与玫瑰的混合气味,彷彿之前的宇宙级别插曲从未发生。 拾柒熟练地将自己瘫进沙发的怀抱,随手抓起一本封面印着不可名状符号的古籍,眼神恢復了惯常的空洞与睏倦。 林伊则习惯性地开始检查公寓的安全状况,清理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拾柒随手乱丢的毯子叠好。 她的动作精准而熟练,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空无一物的茶几上,这次,没有任何来自星海的纪念品,只有一片寻常的寂静。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只是,某些东西,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了。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二章:衰弱之躯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二章:衰弱之躯 炉火在壁炉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为过分安静的客厅提供着唯一的背景音。 自第三基地的农庄归来,已过了数日。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拾柒依旧是那滩陷在沙发里的软泥,林伊仍是那个沉默地打理着一切的守护者。 但有些变化,细微却不容忽视,如同墙角悄然蔓延的霉斑,固执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衰败。 林伊将一杯温热的草茶放在茶几上。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拾柒的脖颈,那条标志性的灰色围巾,不知何时起,系得没有以往那般严实了。 一圈不自然的青紫色血管,如同某种寄生藤蔓的纹路,从围巾的边缘探出头来,狰狞地盘踞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那不是淤青,更像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腐坏。 「茶。」林伊出声,语气平淡。 拾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伸手去够茶杯。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滞感,不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慢,而是一种…机能上的衰退。指尖在触碰到杯壁前,竟微微颤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缕原本蜷缩在她脚边影子里的黑雾,如同触电般猛地窜起,抢先一步捲住了杯柄,稳稳地将茶杯递到她手中。那动作快得有些过分,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讨好的顺从。 拾柒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连吞咽都带来某种不适。 她将茶杯放下,黑雾又立刻悄无声息地将杯子捲走,放回原位,然后缩回影子,彷彿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伊的视线下移,落在拾柒的腰侧。即使隔着松垮的居家服,也能隐约看出其下不自然的僵硬。 南极留下的伤,至今未癒,像是进入某种恶性的停滞。 这本身就已极不寻常。更让林伊心头发沉的是,有一次她无意中瞥见拾柒换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药的话),伤口的边缘并非鲜红的新生肉芽,而是缠绕着一丝丝诡异的蓝紫色能量,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顽固地阻碍着再生。 那顏色与星之彩的虹光有些相似,却更加阴冷、更加…具有侵蚀性。 「你的伤,」林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像冰块撞击杯壁,「还没好。」 拾柒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浅色的眸子里雾濛濛的,缺乏焦点。 「小伤而已。」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掛上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但弧度有些勉强,「怎么,担心我?」 语气轻佻,是她一贯用来搪塞的伎俩。然而,那双眼睛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林伊的直视,飘向跳动的炉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林伊没有被她带偏,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从南极回来到现在,它几乎没有变化。这不正常,拾柒。」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壁炉里的火苗摇曳了一下。 拾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 她沉默地与林伊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率先移开了视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唉…年纪大了,新陈代谢难免会慢一些。」她试图用黑色幽默掩盖过去,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书,意图结束这场对话。 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腰侧的伤处似乎被牵动,她极轻地抽了一口冷气,动作有片刻的僵硬。 一直安静蛰伏的黑雾再次失控般地暴起,不是攻击,而是如同受惊的护卫,瞬间在拾柒与林伊之间竖起一道稀薄但确实存在的黑色屏障,雾气边缘剧烈地翻滚、溃散,然后又勉强凝聚起来,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它像一头焦虑的野兽,本能地想要保护主人,却连维持形态都显得吃力。 拾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怒地挥手驱散黑雾。「搞什么…别捣乱。」她低声斥责,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无奈,甚至带着点…安抚? 黑雾委屈地缩了回去,重新凝聚成一小团,但不再像以往那样凝实,边缘处不时有雾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如同风中残烛。 林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失控的黑雾,那闪躲的眼神,那迟缓的动作,以及脖子上日益明显的、彷彿宣告死刑般的青紫血管。 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越来越无法否认的事实。 拾柒的「不朽」,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地崩解。 而她自己,似乎早已心知肚明,却选择用插科打諢和若无其事来掩盖这缓慢逼近的终结。 林伊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只是那双深蓝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 「我去准备晚餐。」林伊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转身走向厨房。 在她转身背对的瞬间,拾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轻轻地、无声地呼出。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的阴影里,浅色的眼眸闭上,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炉火依旧温暖,却驱不散那悄然渗透进来的、名为「衰弱」的寒意。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而沙发上的人,彷彿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在寂静中对抗着某种看不见的侵蚀。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三章:沉默的秘密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三章:沉默的秘密 炉火的暖意似乎被侷限在壁炉周围方寸之地,无法穿透白色公寓内日益凝重的空气。 林伊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她的观察从未停止,反而因那份不安而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无形的探针,试图剥开拾柒层层叠叠的偽装,触及那正在发酵的真相。 变化,如同霉菌在阴暗处滋生,无声却固执。 数日后,一场小规模的异兽潮意外衝击了中央基地的外围哨站。 警报响起时,拾柒正瘫在沙发上,用一本厚重的《死灵之书》盖着脸假寐。林伊已经习惯性地将她的装备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然而,当他们抵达那片充斥着刺耳嘶鸣与硝烟味的边境墙头时,林伊注意到了第一个异常。 过去的她,是暴虐与优雅的矛盾体。黑雾席捲之处,血肉横飞,她本人却常带着一种近乎戏謔的慵懒,佇立于风暴眼中,彷彿享受着毁灭的盛宴。 她从不闪避,因为没有必要,任何创伤都会在顷刻间癒合,如同水珠滑过荷叶。 但这一次,当一头状若巨型蜈蚣、节肢闪着金属寒光的异兽甩着酸性黏液扑来时,拾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微仰,让开了最兇猛的正面衝击。 黑雾依旧凌厉地绞杀了目标,动作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效率,而非往日的狂放。她不再像个享受过程的鑑赏家,反倒像个急于完成任务、避免节外生枝的…雇员。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刺,扎进林伊的脑海。 战斗很快结束,墙头留下十几具扭曲的异兽尸骸。 黑雾贪婪地吞噬着血肉,发出满足的嘶嘶声,但它们的色泽似乎比以往要黯淡一些。 拾柒站在一片狼藉中,呼吸略显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废土苍白的阳光下闪着微光。她抬手用围巾随意擦拭,那动作快得近乎掩饰。 「走了。」她声音有些沙哑,不等林伊回应,便转身跃下墙头,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仓促。 回到公寓以后,衰弱的跡象愈发清晰。 这天傍晚,白色公寓的厨房飘着淡淡的、带着甜香的热气。 林伊刚将一小碗燉得糜烂的肉粥,连同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软麵包放在茶几上。这是她根据旧世纪的营养学资料,尝试復原的、据说易于消化的餐点。 拾柒依旧陷在沙发里,一本摊开的书籍盖在她脸上,看不清神情。 「吃点东西。」林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书本下传来模糊的咕噥声,拾柒慢吞吞地伸手揭开脸上的书,浅色的眼眸扫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食慾,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她拿起汤匙,在碗里搅了两下,舀起半匙,动作迟缓得像是在进行某项艰鉅的任务。粥匙递到唇边,她只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了回去。 「……饱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将粥碗轻轻推开些许,视线重新落回膝头的书页上,彷彿那上面有着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 林伊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只嚐了半口。」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陈述。 拾柒的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没胃口。」她给出另一个简短的藉口,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欲多谈的倦怠。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虽然睁着,却缺乏焦点,雾濛濛地停留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这不是她过往那种放空一切的慵懒,而是一种从精神深处透出来的萎靡,彷彿仅仅是保持清醒、应对这简单的对话,就已经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气力。 林伊的目光扫过那碗几乎未动的粥,又落回拾柒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再催促,只是沉默地将碗碟收走。 然而...最让林伊心悸的是深夜。 她不止一次发现,本该沉睡的拾柒,独自蜷缩在玫瑰园的冰冷石台上。皎白的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泛着一层凄冷的辉光。 林伊悄无声息地走近,看见拾柒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抚摸着身旁盛开的玫瑰。她的指尖轻柔地划过花瓣边缘,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彷彿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那双仰望着夜空的眼眸却空洞得令人心惊,里面盛满了太多林伊读不懂的情绪...怀念、挣扎,还有一丝几近绝望的眷恋。 「为什么不睡?」林伊终于在某个夜晚开口问道。 拾柒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睡不着...」 「没关係...」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花瓣上,目光却彷彿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某个遥远的、无人能及的地方,「只是...想看看星星。」 林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星空与往日并无不同,冰冷而遥远。但她知道,拾柒看的不是星星,而是某个藏在星辰之后的、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存在。 「回去吧。」林伊伸出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拾柒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看了看林伊伸出的手,又回头望了望星空,最终轻轻将手放入林伊掌心。那触感冰凉得让林伊心头一紧。 在回到室内前,拾柒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夜空,那眼神让林伊想起被囚禁的鸟儿望着远方的模样,明知永远无法抵达,却依然控制不住地仰望。 这些细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林伊心中逐渐构成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安的图像。 而最关键的一块,是拾柒面对这一切时,那该死的、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静。 她没有抱怨,没有寻求帮助,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恐惧。 那种「毫不在意」的沉默,并非麻木,而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的认命。彷彿她正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深渊,却连伸手抓住边缘的意愿都欠奉。 这种沉默,比任何痛苦的呻吟都更让林伊感到窒息。 终于,在一个连月光都被浓云吞没的夜晚,林伊不再忍耐。 她无声地走到花园,停在拾柒身后。寒风捲过枯萎的玫瑰枝椏,发出细碎的呜咽。 「你知道自己在衰弱,对吗?」 林伊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刺向核心。 拾柒轻抚玫瑰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僵硬了一瞬。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穿过。 良久,拾柒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乾涩得像摩擦的枯叶。 「万物皆有代价,林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某种穿透岁月与认知的沉重,「...宇宙从不慷慨,它给予的一切,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映不出任何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瞭然。 「我只是……」她顿了顿,彷彿在寻找一个确切的词,最终,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坦然轻声道:「在支付我的那份。」 话音落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夜空,将自己再次封闭进那个无人能触及的、沉默而绝望的世界里。 林伊站在原地,她看着拾柒彷彿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正在见证的,或许不仅仅是衰弱的过程,而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正在倒数计时的…静默献祭。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四章:总领办公室的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四章:总领办公室的密谈 中央基地核心区域,总领办公室的金属门在林伊身后无声滑闭,将外界的一切杂音彻底隔绝。 这里的空气带着人造循环系统特有的、过分洁净的冰冷气味,与白色公寓里陈旧书卷和玫瑰混合的颓靡温暖截然不同。 亚洛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单向强化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基地城市。 灯火勾勒出她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背影,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总领制服,像是另一层更为坚硬的外骨骼。 林伊没有浪费任何寒暄的时间。 她将随身携带的数据板直接放置在亚洛那张过分整洁、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的办公桌上。指尖轻点,一道冷蓝色的全息投影光束升起,复杂的数据流与生理指标图表在其中交错滚动。 「细胞活性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基础代谢率仅为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三。黑雾凝聚效率衰减至峰值时期的百分之二十五,实体化维持时间缩短百分之七十。」林伊的声音如同她的表情一样,缺乏起伏,只是陈述着冰冷的事实,「最新一次实战数据显示,表层创口癒合时间从平均两小时延长至六小时以上,深层组织损伤未见明显再生跡象。」 林伊的声音不带任何修饰,却比任何激动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这不是正常的疲劳或损耗,总领。」她的视线锁定亚洛转过身来的那张脸,深蓝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近乎冷酷的审视,「她在『关机』。而她知道。」 亚洛湖绿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曲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她绕过办公桌,指尖在某个看似装饰性的浮雕上按压,一道隐蔽的接口滑出。她取出一枚造型古朴、材质非金非木的黑色密钥,精准地插入。 「权限认证通过。Ω级保密协议生效。环境隔离场啟动。」冰冷的电子音在室内回盪。 空气中的光线瞬间扭曲、重组,彷彿有无形的庞大意识被惊醒。 猩红的色彩如同泼洒的鲜血,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行充满不祥压迫感的标题,那字体扭曲,带着旧世纪手写体的癲狂痕跡: 「不灭者计划 - 权限等级:Ω - 最后更新:新世纪元年」 Ω级。林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是在基地权限体系中只存在于理论上的最高等级,传说中仅限于记录「神明」或「末日」的档案级别。它意味着关乎文明存亡的绝对机密,以及……知晓者本身即成为机密一部分的沉重代价。 全息影像变换,一张明显经过数位修復、却依旧带着岁月磨损痕跡的泛黄照片浮现。 背景是断壁残垣,硝烟尚未完全散尽。 林伊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初代总领苏菲,那时的她眉眼间还带着未经太多权势浸染的锐气与活力,她站在一堆建筑废料上,笑容灿烂而充满希望,而她的身旁,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技术手段似乎也无法完全捕捉那个存在的具体样貌,只能勉强辨识出那人比苏菲略高,身形纤细,脖子上松垮地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部和其他特徵则如同浸没在永恆的阴影中,只有一团无法对焦的朦胧。 「她在基地建立之初就已存在。」亚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将林伊的注意力从那诡异的照片上拉回。「或者更早。这张照片摄于新世纪元年,中央基地奠基仪式后第三天。」 她的指尖划过空气,影像切换成一系列简短的文字记录碎片,字跡各不相同,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记录者: (…拒绝提供血液样本,威胁将採集者『餵给角落里的影子』…) (…观测到目标于废墟岭区域活动,疑似与高能量非人实体接触…) (…『不灭』特性确认,物理手段无法终结,建议转为观察与有限合作…) 「她在等人。」亚洛的视线落在林伊脸上,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彷彿带着诅咒重量的信息,「一个…非人之物。」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轰然嵌入林伊的脑海。 拾柒的衰弱、那该死的平静、对星空的凝望、对「代价」的提及…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真相。 她的等待,并非单纯的思念,而是一场与非人存在缔结的、正在反噬其身的契约。 「『不灭者』…究竟是什么?」林伊追问,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深蓝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匯聚。 亚洛却关闭了全息投影,那令人窒息的Ω级档案标志与泛黄照片瞬间消失,办公室恢復了冰冷的现代感。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的钢铁丛林。 「有些真相,不该由旁观者揭露,尤其当这个旁观者还顶着一张『总领』的脸孔时。」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她没有回头,但话语精准地指向林伊,「她远比你看起来的要脆弱,林伊,尤其是在…『心』这件事上。」 短暂的停顿后,她的语气產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少了几分总领的威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引导。「有些问题,与其来问我,不如去问问她本人。如果是现在的话…」亚洛微微侧首,光影在她完美的侧脸上划出冷硬的线条,「她应该会愿意对你说。」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将抉择权交予林伊手中的仪式。 随即,亚洛的姿态恢復了绝对的理性与命令口吻,完成了从「知情者」到「总领」的转变。 「看好她,林伊。」湖绿色的眼瞳里是不容置疑的指令,「她的状态,关係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整个基地,乃至现存文明格局的一个…关键变数。有任何重大异常…随时直接向我报告。」 这场密谈来得突兀,结束得也乾脆。 亚洛透露的讯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将更庞大、更幽暗的真相沉入水底,等待着林伊自己去搅动。 林伊拿起数据板,指尖触及那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她没有再追问。 在这个充满非人怪物与疯狂秘密的世界里,有些时候,知道轮廓远比看清那足以令人癲狂的细节更为「安全」。 亚洛给了她一个警告,也给了她一个近乎无限的监测权限。这就够了。 她转身,金属门无声滑开,在她离开后又悄无声息地闭合,将办公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内,亚洛独自佇立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指尖无意识地、以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节奏轻敲着冰冷的窗框。 玻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面无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湖绿色眼眸深处,一丝被完美压制的、源自灵魂本源的烦躁与…某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代价……」她对着窗外自己那冰冷而完美的倒影,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弧度。 所谓「不灭」,这被无数人畏惧或渴求的状态,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冷酷宇宙开出的一张条件最为苛刻的、待偿付的账单。 而签署者,早在四百多年前,或许就在那条瀰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小巷里,以自己的灵魂为抵押,签下了名字。 而现在,收款的时候,似乎快到了。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四章:玫瑰园的坦白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四章:玫瑰园的坦白 返回白色公寓的路途中,林伊的脑海里反覆回盪着亚洛的话语,以及那张诡异的泛黄照片。那模糊的身影与「非人之物」的定义,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探着她认知边界。 公寓内一片死寂,没有拾柒惯常瘫坐的痕跡。空气中只馀陈旧纸张与尘土混合的气味,少了那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拾柒本身的颓靡温暖。 林伊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瞬,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让她立刻走向后院。 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夜晚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过分浓郁的玫瑰芬芳涌来。然后,她看到了她。 拾柒蹲在那一丛丛艷红得近乎诡异的玫瑰间,苍白的指尖正从地上拾起一片饱满的、天鹅绒质感的花瓣。 月光洒在她依旧以墨黑为底、却已掺入几缕银丝的长发上,泛着一层疲惫的微光。她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些,至少,那双浅色的眼眸在月色下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在林伊来得及出声阻止前,拾柒已将那片花瓣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如同品嚐某种精緻的甜点。细微的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乱吃东西不好。」林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是她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她走近,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拾柒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猫儿般慵懒而戏謔的弧度,浅色瞳孔里映着林伊紧绷的脸。「我们小管家婆连花瓣都要管了?」她嗓音带着点刚醒般的沙哑,语调轻柔得像在哼歌,「放心,这儿的花…可比外头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温柔多了。」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林伊衣角沾上的异兽血渍,动作轻得像是蝴蝶掠过。 林伊没有被她的调侃带偏。她停在拾柒面前,阴影将蹲着的她完全笼罩。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核心。 「亚洛说,」林伊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将那颗深水炸弹投下,「你在等人。」 拾柒捡拾下一片花瓣的动作,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短暂到近乎错觉的停滞。那縈绕在她周身、如同倦怠保护层的慵懒气息,在这一剎那出现了裂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垂着头,任由阴影遮盖她脸上的表情。 夜风拂过玫瑰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良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月光毫无阻碍地照进她那双浅色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林伊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心颤的情绪,怀念、悲伤、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恋,以及…深不见底的孤寂。 「我的神明。」她轻声说,这四个字彷彿带着某种重量,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她顿了顿,像是要赋予这个称呼更私密的意义,才补充道:「我的…阿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直如同沉睡般蛰伏在她影子的黑雾,骤然活跃起来。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流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墨笔,在她们之间的空中迅速凝聚、勾勒。 一个模糊而修长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那无疑是类人的形态,带着一种超越性别、令人窒息的美感。 然而,那轮廓的顶端,额角两侧延伸出扭曲而优雅的、非人的犄角;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则化为无数涌动的、如同触手般的黑色雾影,扎根于虚空,又彷彿连接着无尽的深渊。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被勾勒出的深蓝色眼眸,即便只是雾气的拟态,也透着一种俯瞰眾生、冰冷与炽热并存的神性。 林伊屏住了呼吸,旧日传说中的恐怖存在名称在她舌尖滚动。「旧日支配者?」她低声问,声音因紧绷而有些乾涩。 拾柒却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加深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 「比那更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林伊耳边炸开。「...她是外神之母分裂的一缕意识。」她抬起手,指尖彷彿想触碰那雾气的虚影,却又在即将接触时蜷缩回来。 「宇宙中最不该拥有『感情』的存在。」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最终的判词,为这四百年的等待,为她此刻的衰弱,为所有不可理喻的疯狂,落下了一个充满绝望与讽刺的註脚。 月光依旧皎洁,玫瑰依旧盛放,但这片花园,连同整个世界,在林伊的感知中,已然彻底改变了维度。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六章:四百年 (第四卷:星之彩)第六十六章:四百年 夜风似乎也凝滞了,只馀玫瑰无声的吐息。 那「外神之母」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重压,让林伊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她看着拾柒,看着那双承载了四百年孤寂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那慵懒疯癲之下,深不见底的痛苦渊藪。 拾柒的视线从那逐渐消散的雾气虚影上收回,落回林伊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吓到了?」她语气轻飘,彷彿刚才投下惊天祕密的人不是她。「别担心,祂本体睡得好好的,暂时没兴趣醒来毁灭世界。」这句安慰,带着她独有的、令人无言的黑色幽默。 她不再看林伊,目光投向虚空,像是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一切开始的起点。声音低沉而平缓,开始讲述那个被尘封的故事。 「灰世纪末,空气里除了腐臭,就是绝望。」她说,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我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废墟里找吃的。然后...我撞见了祂。」 「一条死巷,墙上溅满了温热的内脏。」拾柒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扩散,像是穿过时间看到了那幅景象。「那团黑雾正在『进食』,触手撕开猎物的动作像在拆礼物,优雅得让人发毛。」 她突然笑出声,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 「正常人都该逃跑对吧?但我啊...」那带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迷恋,「就蹲在墙头看完了全程,甚至觉得祂撕扯血肉的弧度真他妈的美。」 「后来我天天去巷子里等祂。」拾柒用靴尖碾碎地上的枯叶,「带上捡来的罐头,放在祂常出现的角落。有次被人打断了腿,缩在废墟角落里发烧的时候...」 黑雾突然缠上她的手腕,她安抚地拍了拍。 「是祂找到我的。」拾柒的语气柔和下来,「那团黑雾就那样挤在角落里,陪我一起当蘑菇。或许是看我太可怜了吧?」她轻笑一声,「等我稍微清醒点,问祂『明天还能见面吗』的时候...」 「祂思考了很久很久。」她模仿着当时黑雾蠕动的模样,「然后用触手碰了碰我还在渗血的伤口。」 「『每天给我一点这个,就来见你。』」拾柒学着当年那非人的语调,眼底却漾开真实的笑意,「我心想这买卖真划算,就用一点血换个朋友,便答应了。」 月光洒在她带笑的侧脸上,那段充满绝望的过往,此刻竟被说成了童年最温暖的交易。 「祂吸了我的血。」她抬起手腕,那里早已光滑如初,却彷彿还能看见当年的齿痕。「就一点点。然后,我们之间…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连上了。」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种非人的连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祂刚从漫长的沉睡中甦醒,虚弱到了极点,而我…我的血,不知为何,对祂而言是难得的『养分』。」 「于是,一笔交易达成了。」拾柒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对命运,还是对当初那个轻易献出血液的自己。「我提供微不足道的血,换取祂的保护,还有…每日的相见。很划算,对吧?」她歪头看林伊,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 「后来,祂慢慢恢復了,力量变强,甚至能凝结出你刚才看到的那种…比较顺眼的人形。」拾柒的语气里,终于掺入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软。「我们一起流浪,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看着第一批倖存者聚集,看着苏菲那傻丫头带着人一砖一瓦地建起基地…那时候,这座公寓还是新的,玫瑰也才刚种下。」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抹温软如同星火,迅速被沉重的黑暗吞噬。「直到那东西找来。一个吞噬过其他外神碎片的『旧日支配者』,祂闻到了阿伊的味道,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拾柒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彷彿那日的恐惧依旧縈绕不散。「我中了祂的暗算,一种连阿伊都觉得麻烦的毒素。祂说,只有一个办法……」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那个晚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胸口衣料,指节泛白,「祂…把一半的『核心』,硬是塞进了我这具人类的身体里。」 林伊瞳孔骤缩。她想起之前任务中回收的那些蕴含着庞大而诡异能量的结晶。 「然后,祂就走了。」拾柒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留下一句话:『等我回家』。」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很浪漫,对不对?像不像三流爱情小说里的桥段?」 「你之前任务带回来的那些『结晶』,」林伊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终于将线索串联起来,「就是……」 「就是祂散落的力量碎片。」拾柒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每回收一块,融合进我体内,属于阿伊的部分就多一分,而属于『拾柒』这个人类的部分…就少一分。」她抬手,看了看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就像往一杯清水里不断滴入浓墨,水会越来越黑,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我的生命,我的『人性』,就是那杯水。现在,它快被染透了,也…快蒸发乾了。」 黑雾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不安地缠绕上她的脚踝,像条依恋主人的蟒蛇。 「所以,」林伊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的衰弱,不是因为受伤或疾病。」 「是归还。」拾柒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物归原主罢了。吃了人家的,用了人家的,总得要还。」她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只不过,这利息收得有点狠,连本带利,是我的全部。」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上泥土的衣摆,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慵懒,彷彿刚才诉说的不是自己正在走向消亡的命运。「故事听完了,小管家婆。」她对林伊说,浅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现在,你还打算继续『饲养』一具即将被神明回收的空壳吗?」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彷彿随时会随风消散,与脚下那片过分艷丽、象徵着不朽等待的玫瑰园,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那四百年的契约,最终指向的,竟是一个温婉而残酷的终局。 (第四卷:星之彩) 第六十七章:终将到来的 (第四卷:星之彩) 第六十七章:终将到来的重逢 晨光,像一把迟来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玫瑰园中凝滞的夜色。 远处天际线泛起的鱼肚白,将拾柒那头过早苍白的发丝染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虚幻光晕。 林伊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因为那近乎告解的残酷真相而动摇。 那双深蓝的眼眸里,像是沉淀了某种比夜色更坚硬的东西。她看着拾柒,看着那在晨曦中几乎要融化的轮廓,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却必须被正视的问题。 「如果全部收回……」她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带颤音,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会怎样?」 问题的核心如此赤裸,像一把剥离了所有偽装的手术刀,直指那温婉终局之后,无人能料的深渊。 拾柒闻言,侧头望了过来。浅色的瞳孔边缘,被初升的朝阳镶上了一道极细的金红,内部却有虹彩般的流光一闪而过,非人而瑰丽。 她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迷茫,只有一种经歷了太长时间后,对未知本身的坦然。 「不知道。」她回答得轻描淡写,彷彿在谈论今天早餐该吃什么。「可能会死,」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也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这份过于坦然的未知,瞬间点燃了潜伏的恐惧。 一直安静蛰伏的黑雾骤然暴起!它不再是温顺的依附,而是化作一道充满警告与恐慌的黑色闪电,猛地缠上林伊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黏稠而冰冷的触感传递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拒绝!反对!不允许! 这源自主人本能的恐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拾柒低下头,看着那躁动不安的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拍了拍那紧绷的雾气,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隻受惊的野兽。 「放心,」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既是对黑雾,也是对眼前沉默的林伊,「我不会轻易消失。」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紧缠着林伊手腕的黑雾迟疑地松开了些许,但仍像条不安的蛇,在她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拾柒站起身,动作间带着她一如既往的、彷彿对万事都提不起劲的慵懒。 她随意地抖了抖沾在衣摆上的露珠,晶莹的水珠从玫瑰花瓣上滚落,碎在泥土里。 晨曦穿透她单薄的身躯,边缘泛起微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幻影,唯有那双流转着异常虹彩的眼眸,证明着某种内在的、不可逆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没有再看林伊,而是将目光投向玫瑰园的深处,投向那一片她用四百年时间浇灌、等待的血色。 黎明的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她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悲壮,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沉积了四百个春秋的、纯粹的执着。 「毕竟……」她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极浅、极温柔,却又重如整个世界倾轧而来的弧度。 「我答应过要等她回家。」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是一个简单的、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承诺。 它解释了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忍耐,所有正在发生以及即将到来的牺牲。 漫长的黑夜或许即将过去,但黎明带来的,并非解脱的曙光,而是对既定命运最深切的认知,与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的拥抱。 林伊站在原地,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彷彿随时会随光而逝的背影,深蓝的眼眸里,某种决意,如同深海下的磐石,在无声中悄然凝固。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六十八章:沉寂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六十八章:沉寂的时光 白色公寓彷彿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冬眠。 自那日玫瑰园中,真相如同剥离了血肉的骨骼般暴露在晨光下后,某种难以逆转的「衰败」便开始在这座建筑,以及其主人身上,无声地蔓延。 拾柒变得像一具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的空壳。 那些曾经堆积如山、写满疯狂笔记与星图的古籍,被她随意弃置在角落,封面上积攒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她甚至失去了给林伊製造麻烦的兴致——那曾经是她贫乏日常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恶趣味的消遣。 花园彷彿成了拾柒的第二个蛹。 她将自己像件被遗忘的旧物般,精准拋进那张老旧藤椅的怀抱,彷彿那是某种量身订做的非规格化棺槨。 阳光穿透她日益稀疏的发梢,几乎要将它们熔化成一道虚幻的光晕。皮肤苍白得近乎诡异,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它们不再像人类的循环系统,更像某种寄生于这具皮囊之下的异界藤蔓,正无声汲取着最后的养分。 她像一株真正趋光的植物,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浅色瞳孔中偶尔流转的、不属于光谱任何一段的虹彩异光,证明着她体内正进行着某场寂静而诡异的「代谢」,某种「人性」正被过滤、析出,而某种更接近本源的「存在」正在缓慢置换。 这份转变,在食慾上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 林伊端着刚熬好的蘑菇浓汤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拾柒微仰着头,半闔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彷彿在与阳光中不可见的粒子进行某种无声的、超越语言范畴的对话。 她对近在咫尺的食物香气毫无反应,那种漠然,并非厌食,而是一种更接近哲学层面的存在性质疑,彷彿在思考「进食」这一生物本能,对她当下的状态而言,是否还具有形而上学的意义。 「吃点东西。」林伊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寧静。她没有询问,而是陈述,将汤碗稳稳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白瓷碗衬着深色的浓汤,热气裊裊升起,像一道微弱但顽固的生命讯号。 拾柒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汤碗上,那眼神不像在看食物,更像在解读某种来自异星的、结构复杂的晦涩符号。她微微蹙起眉,彷彿那香气对她重新构筑中的感官而言,是某种过于粗鲁的刺激。 林伊不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蓝如午夜海渊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拾柒。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鍊的、钢铁般的担忧。这担忧化作无形的枷锁,比任何言语的劝说都更具力量,沉甸甸地压在寂静的空气中。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许久,拾柒几近透明的手指才微微动了一下。她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温热的碗壁,像在试探某种危险生物的体温。然后,她彷彿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近乎仪式性的缓慢,拿起了汤匙。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彷彿关节处生出了无形的锈蚀。舀起一勺汤,递到唇边,张口,吞嚥。每一个分解动作都清晰而艰难,如同在强行驯化一具不再听从使唤的躯壳,吞嚥某种与她现今本质相斥的异物。 就在这时,一直蛰伏在她影子里如沉睡巨兽般的黑雾,开始躁动不安。它分出一缕,像条焦虑的黑色神经,试探性地、轻轻推了推汤碗,传递出模糊的「拒绝」意念。然而,当拾柒勉强咽下第二口时,另一缕雾气却又缠上她瘦削的手腕,如同在为她注入力量,传递着微弱但坚定的「支持」。 这团源自神明的造物,此刻充满了矛盾的底层本能,它既排斥着维系这具人类容器的行为,又无法承受容器彻底崩坏的后果。 它像个被困在悖论中的野兽,只能徒劳地绕着餐桌打转,发出无声的、充满挣扎的嘶鸣。 林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深蓝的眼底彷彿有冰山在缓缓沉没。她没有乾预黑雾的矛盾行为,只是再次将汤碗向拾柒的方向,无声地推近了一公分。 这一公分,是沉默的坚持,是凡人对抗不可逆命运的、微小却顽固的界碑。 亚洛的到访变得愈发频繁。 四总领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时,总带着一身与这慵懒死寂氛围格格不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冷冽气息。 她注视着藤椅中那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苍白身影,湖绿色的狐狸眼里,情绪复杂得如同纠缠的深海藻林,那里有属于「亚洛」这个身份的、对战略资產不稳定性的评估;有属于「理性面」的、对计画即将抵达终点的冷静确认;或许,还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拒绝承认的、属于「那个被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隐晦的牵掛。 奇妙的是,无论拾柒之前陷于多么深沉的睏倦或游离状态,总在亚洛脚步声响起的瞬间,眼睫便会轻轻颤动,随即缓缓睁开。 那并非清醒,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特定频率扰动的生理反应,如同某些深海生物对水压变化的本能感知。 「…又来视察你的『濒危资產』了?」拾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洋洋地飘过来,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 亚洛并不介意这带刺的欢迎词。 她自然地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动作优雅地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根据记录,你已经连续四十七小时没有翻动任何书页。这打破了你自新世纪以来的『最低活动纪录』。」 「我在进行一种…『光合作用』。」拾柒懒散地回应,将脸往阳光里又埋了埋,「试图从光里直接汲取能量,节约粮食。说不定是未来进化方向。」 「很遗憾,数据显示你的体表反光率增加了百分之三,更接近于将能量拒之门外。」亚洛的语气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实验报告。 「…小古板。」拾柒嘟囔了一句,像过去许多年一样,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她们的对话总是如此,穿梭在现实与过往的夹缝中。 亚洛是那个永远有十万个为什么、永远试图用规则和逻辑解构一切的小天才;而拾柒,则是那个总被烦得不行,嘴上嫌弃,却从未真正将她拒之门外的、口嫌体正直的长辈。 时光在她们之间沉淀出了一套独特的密码,无需言明,便能精准定位到数十年前,那个尚未被「使命」与「真相」彻底笼罩的相对纯粹的时光。 然而,短暂的、彷彿回到从前的错觉,终究无法掩盖残酷的现实。 一次亚洛离开时,拾柒试图像往常一样,懒散地挥手道别。然而,她那抬起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完成了那个轻微的摆动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像是肌肉的细微痉挛。 亚洛在转身的瞬间,脚步有毫秒的凝滞。她没有回头,但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林伊站在不远处,清晰地看到亚洛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瞬间的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并非属于绝对理性的反应。 林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看着拾柒在亚洛离开后,彷彿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更深地陷进藤椅里,呼吸轻浅得几乎要停止。也看着那片总是环绕着拾柒的黑雾,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稀薄,如同主人正在流失的生命力,它也在缓慢地蒸发。 白色公寓静得可怕。只剩下阳光移动的声音,以及一种无形的、指向终点的倒数计时,在寂静中滴答作响。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六十九章:深海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六十九章:深海的召唤 白色公寓的时光像是被浸泡在某种粘稠的琥珀里,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某个终点凝固。林伊成了这片凝固时空中唯一的变数,一个固执地对抗着熵增的守护者。 她开始在清晨时分,将那些被拾柒随意丢弃的古籍一一拾起,用软布仔细拂去封面的尘埃,然后在拾柒瘫倒的藤椅旁坐下,以一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戏剧色彩的声调朗读。她读《死灵之书》中关于远古文明的记载,读《黄衣之王》里那些疯狂的诗篇,甚至读基地农作物栽培手册——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持续不断的、证明着「存在」的人声。 「...这里说,深潜者会在月圆之夜爬上礁石,用它们的鰭状手剥食椰子。」林伊念着一段明显是胡诌的民俗记录,语气却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 拾柒蜷在藤椅里,像一团即将融化的雪。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不知是嗤笑还是叹息。黑雾在她脚边懒洋洋地盘旋,偶尔伸出一缕,捲起书页帮林伊翻页,动作却显得迟滞而吃力。 餵食成了一场静默的拉锯战。林伊开发出了一整套战术:将营养糊偽装成各种酱料,混入极少量的、拾柒过去偏好的甜味剂;她发现拾柒在极度疲倦时,会下意识接受直接递到唇边的食物,于是便长时间举着小勺,像个耐心的垂钓者,等待那片刻的顺从。 「张嘴,」她会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是命令。」 拾柒会慢半拍地睁开眼,浅色的瞳孔对焦困难地落在勺子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吞嚥的动作变得艰难,喉咙滚动时,颈部绷紧的线条像是承受着某种痛苦。黑雾在她身后焦躁地扭动,彷彿在两个极端间摇摆——一边渴望着维系这具容器,一边又对这强行的「修补」感到愤怒。 最奇特的互动发生在玫瑰园。 当林伊拿起花剪,开始笨拙地修剪那些过于狂野的枝条时,一直像个旁观者的拾柒会突然「活」过来一点。 「...左边,第三根分枝,」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有...虫蛀的痕跡。剪掉,从...从基部。」 林伊顺从地照做。当她不小心碰掉一个饱满的花苞时,拾柒会发出微弱的、类似咂嘴的声音。 「笨手...笨脚。」她抱怨,但苍白的指尖却会无意识地抓紧膝盖上的毯子,视线紧紧跟随着林伊的动作。 在某些难得清醒却又无比虚弱的午后,拾柒会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防备。她会将额头抵在林伊的肩胛骨上,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隻终于找到港湾的倦鸟。她的呼吸浅而轻,吹拂在林伊的颈侧,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冰冷的凉意。林伊则会保持绝对的静止,彷彿一座可供依靠的雕塑,只有那双深蓝眼眸中翻涌的、近乎疼痛的温柔,洩露了她的情绪。 她的饲养日记从未间断,记录着拾柒每日摄入的卡路里(少得可怜)、睡眠时长(长得惊人)、以及黑雾的活跃度(日益衰退)。这本日记像是一份对抗遗忘的备忘录,固执地证明着某个存在曾经、以及依然在此地的事实。 然而,这份强行维持的平静,终究被来自外界的讯号打破。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林伊的通讯器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震动。全息投影展开,亚洛的身影出现在空中,背景是中央基地作战指挥中心的繁忙景象。 「第六基地外海,坐标73.5° e, 15.2° n,」亚洛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但林伊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一座大型地质构造物在七十二小时前自海底隆起。初步扫描显示,其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自然或人造模型。」 投影切换,展示出由深海探测器传回的模糊影像。那是一座耸立在漆黑海床上的巨大建筑,材质似石非石,表面流淌着一种不自然的幽光。它的线条违背了所有常规的建筑逻辑,倾斜的塔楼以不可能的角度相互支撑,整体轮廓让人联想起某种巨大生物的扭曲骨骸,又或者是一枚来自深空、充满恶意的几何种子。 「当地渔民报告出现了集体幻觉、梦游以及自残行为。第七深潜小队在尝试接近后...失联了。」亚洛的语气平淡,却在「失联」二字上投下了沉重的阴影。「基地将其命名为『拉莱耶遗蹟』,当然,这只是个代号。」 林伊的目光从投影移向藤椅中的拾柒。后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正注视着影像中诡异的神殿,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彷彿她早已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任务要求:前往调查,评估威胁等级,回收任何有价值的数据或样本。」亚洛的视线似乎穿透投影,落在拾柒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剖析出任何细微的反应。「考虑到目标环境的特殊性,以及可能涉及的非自然现象,指挥部认为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伊沉默着。这太巧合了。在拾柒状态急转直下的此刻,一个如此「合适」的任务从天而降。她看向亚洛,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属于政治家的脸上找出破绽。 亚洛坦然回视,湖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运输机将在两小时后抵达废墟岭停机坪。装备会按你们的规格准备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祝好运。」 花园里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玫瑰枝叶的沙沙声。那座来自深海的、褻瀆几何学的神殿影像,彷彿还灼烧在视网膜上。 不灭者已经重新闔上了眼睛,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向花园角落一个半埋在地下的、佈满锈蚀的金属箱。 「...把那个,」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囈,「带上。」 那箱子里装着什么,林伊不知道。 但她认得那个箱子——那是阿伊离开前,最后留下的几件东西之一。 圈套的诱饵已经拋下,而她们,正准备主动咬鉤。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章:神殿壁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章:神殿壁画与古老真相 运输机的轰鸣声还残留在鼓膜深处,就被深海无情的静默所吞噬。 林伊操纵着特製的潜航器,像一隻谨慎的甲虫,滑入那座自海底隆起的诡异建筑敞开的入口。 外部探测器根本无法捕捉这内部的万分之一。 这里没有水,一种无形的力场将亿万吨的海水拒之门外,形成一条乾燥、充满陈腐空气的通道。 墙壁是一种温热的、类似黑曜石却又带着生物般弹性的材质,表面流淌着永不熄灭的幽绿磷光,照亮了前路。 「...通风系统,或者说,某种呼吸系统。」拾柒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虚弱却带着一丝被激起的、研究者的本能。 她半靠在座椅上,身上连接着生命体徵监测仪,萤幕上跳动的数字令人不安地偏低。林伊带上了那个锈蚀的金属箱,它现在正安静地固定在潜航器后方。 通道并非笔直,它以违反欧几里得几何的方式扭曲、折叠,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潜航器的导航系统发出困惑的哀鸣,最终彻底放弃,只能依靠林伊的直觉和拾柒偶尔的指引前行。 然后,她们看到了壁画。 起初只是墙面上一些模糊的刻痕,越往深处,图案越发清晰、繁复,佔满了每一寸可用的壁面。 这些并非单纯的雕刻,顏料中混入了某种发光微生物,让整个叙事在幽暗中流淌着诡异的生命力。 第一幅巨画佔据了整片弧形穹顶。描绘的是一片无垠的、星辰尚未点亮的「原初虚无」。 中央是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而沉默的意识集合体——「母神」。祂没有具体形态,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背景,纯粹,绝对,无喜无悲。 「看起来真够...无聊的。」拾柒轻声评论,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彷彿在评价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同类。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变得混乱。 一些扭曲的、闪耀着危险光辉的形体——「外神」,那些理论上由母神本源衍生的「孩子」们,如同宇宙的癌细胞般开始躁动。 它们不满足于现状,畏惧着母神的绝对性,更渴望取而代之。 壁画的风格在此变得狂乱。 外神们没有选择纯粹的力量抗衡,那无异于自杀。它们採取了更阴险、更褻瀆的方式。 画面显示,它们将「思想」、「情感」、「慾望」,这些被描绘成五彩斑斕、却带着腐败色泽的粘稠流体,如同倾倒污水般,强行注入母神纯粹的意识之海。 「啊哈,」拾柒发出短促而乾涩的笑声,像枯叶摩擦,「宇宙级别的投毒现场。真是...孝顺。」 林伊沉默地驾驶潜航器沿着壁画前行。 她看到母神的「形态」在污染中开始波动,泛起痛苦的涟漪。 那无声的咆哮透过壁画的线条传递出来,足以让任何直视者的精神颤抖。 叛乱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接下来的画面充满了令人精神错乱的暴力。 被激怒的母神展现了何为「根源」的愤怒。 星辰熄灭,维度摺叠,外神们在绝对的力量下被撕碎、湮灭,它们的残骸如同垃圾般被扫入宇宙的角落。那些较为弱小、或是未曾直接参与的「旧日支配者」,则惊惶地逃窜,鑽入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陷入漫长的沉眠以躲避清算。 「清理门户。」林伊总结道,声音冷硬。 她注意到壁画中描绘母神在取得胜利后,其轮廓不再纯粹,内部缠绕着那些无法驱散的、斑斕的污染色块,如同无法癒合的伤口。 「赢了战争,输了洁癖。」拾柒扯了扯嘴角,指向最后一组关键壁画。 母神显然对体内这块「腐肉」感到极度不适。 壁画显示,祂尝试了各种方法「净化」——如同人类试图冲洗掉皮肤上的污渍,但失败了。这污染已成为了祂的一部分。最终,祂做出了一个决定:分裂。 一幅极具象徵意义的画面描绘了母神将那团蕴含着所有「情感」污染的意识,如同切除肿瘤般,从本体强行剥离出来。 这团被拋弃的、沸腾的意识被放逐到无尽的宇宙中,任其自生自灭。而受创严重的本体,则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所以,」林伊缓缓开口,目光从壁画移向身边气息微弱的拾柒,「阿伊...就是那块被切下来的『腐肉』?」 「精闢的总结,我的小管家婆。」拾柒闭上眼,似乎这段解读耗费了她大量精力,「一块迷路的、產生了自我意识的...癌细胞。而我,」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这癌细胞...不小心感染上的...良性宿主?」 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更加宽广、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厅入口。壁画的叙事也在此戛然而止,彷彿后面的故事,需要进入者用自身的命运去填写。 林伊停下潜航器,解开安全带。 她先检查了一遍拾柒的状态,将一条能量凝胶强行塞进她手里,然后才拿起武器,看向那黑暗的入口。 「还能走吗?」她问,语气平静,彷彿只是询问天气。 拾柒睁开眼,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古的疯狂与真相,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黑雾如同衰弱的触手般,勉强将她从座椅上支撑起来。 「...带路吧,」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都看到这里了...总得去看看结局是什么。」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一章:深潜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一章:深潜者的守护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辽阔得令人心悸的地下海湾。这里并非完全乾燥,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带着腐败腥甜的盐硷味,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某种发光菌毯的地面。 穹顶高悬,垂落着无数如同巨型血管般的肉质藤蔓,缓缓搏动,将幽绿的微光输送到空间的每个角落。 而在那海湾的中央,一座由惨白珊瑚与黑曜石堆砌而成的祭坛上,悬浮着一枚东西。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拘束在此地的「概念」,一颗不断在物质与能量间跃动的、深邃如宇宙尽头的黑暗核心。 它静默地旋转着,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间產生细微的皱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拾柒体内衰弱的共鸣遥相呼应。 无需任何说明,两人都明白,这就是最后一块碎片,是阿伊遗落在此的力量根源,也是维系这座褻瀆神殿某种「活性」的源头。 守护者们,自然也在此处。 它们从阴影中、从水洼里、从那些搏动的血管藤蔓后无声地涌出。 深潜者。它们的身躯佝僂却异常强壮,覆盖着湿滑的、带着粘液的鳞片,手指与脚趾间连着蹼膜。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的头颅,扭曲的、混合着鱼类与某种无法归类生物特徵的结构,凸出的、不会眨动的球状眼珠在幽光下反射着呆滞而恶意的光芒。 它们没有言语,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如同溺水者挣扎般的咕嚕声,手中握着由骨骼与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粗糙武器。 「看来…」拾柒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那些咕嚕声淹没,「…门票检查很严格。」 林伊没有回答。她已将拾柒护在身后,匕首反握,身体微微前倾,进入绝对的战斗状态。 深潜者的数量太多了,几乎填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它们如同受到无形指挥的蚁群,开始从四面八方向中心逼近。 第一波攻击来得毫无预兆。几隻深潜者猛地从地面的水洼中弹射而出,带着腥风扑来。 林伊的动作快如鬼魅,匕首划出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切开它们的喉咙或刺入眼窝。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蓝色血液喷溅出来,落在菌毯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更多的深潜者涌了上来。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骨骼武器砸在潜航器外壳上留下深刻的凹痕。 林伊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凭藉着超乎常人的战斗本能与速度周旋,每一次闪避与挥击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然而,敌人的数量几乎是无限的,她渐渐被压制,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拾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黑雾从她体内艰难地溢出,如同迟缓的蛇,缠绕、绞杀着靠近的深潜者。 但它的力量衰退得太厉害,每一次攻击都显得后继无力,甚至无法完全阻挡敌人的衝锋。一隻深潜者突破了黑雾的防线,锐利的骨矛直刺拾柒的心口... 林伊用匕首堪堪格开这一击,虎口被震得发麻,代价是背后空门大开,被另一柄石斧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她闷哼一声,眼神却愈发冰冷。 「…盒子…」拾柒喘息着,手指无力地指向被林伊固定在潜航器旁的那个锈蚀金属箱,「…打开它…」 林伊没有丝毫犹豫。她一脚踹飞逼近的敌人,藉着反作用力退到箱子旁,匕首的尖端猛地撬开那早已锈死的锁扣。 箱子里没有神兵利器,没有毁灭性的炸弹。只有一个东西——一枚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银色铃鐺,铃鐺表面刻满了与神殿壁画风格迥异的、充满某种秩序美感的细密符文。 「…摇响它…」拾柒指令道,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彷彿随时会消散,「…用尽…全力…」 林伊抓起铃鐺。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她无视了身后扑来的腥风,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手腕,猛地摇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空灵、彷彿能穿透灵魂的铃声,以林伊为圆心,如同水波般盪漾开来。 奇蹟,或者说,某种更高层级的干扰,发生了。 铃声所及之处,那些疯狂进攻的深潜者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僵立在原地,呆滞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 的情绪,随即转为深入骨髓的恐惧。它们喉咙里的咕嚕声变成了尖锐的、彷彿遇到天敌般的嘶鸣。 它们不再看向林伊或拾柒,而是惊恐地望着那枚铃鐺,彷彿那是某种来自远古的、绝对不可违逆的禁令的具现化。 它们开始后退,推挤着,争先恐后地想要远离铃声的范围,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的通道与水洼之中,顷刻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腥臭。 林伊握着铃鐺,微微喘息,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看向拾柒。 不灭者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阿伊留下的…『清场铃』…看来…还挺好用…」 没有了守护者的阻碍,祭坛上的黑暗核心显得更加醒目。它静静悬浮着,彷彿在等待着什么。 林伊扶着拾柒,一步步走向祭坛。随着距离的接近,拾柒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完整」的渴望与排斥交织的痛苦。 「…动手吧…」拾柒闭上眼,轻声说。 林伊举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灌注力量,精准地刺向那团黑暗核心! 没有爆炸,没有抵抗。核心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亿万点黑色的粉尘,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如同归巢的倦鸟,争先恐后地涌入拾柒的胸口。 拾柒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彷彿源自灵魂深处的痛哼。 她皮肤下的青黑色脉络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彷彿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重新编织她的存在。黑雾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喷涌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狂暴,却又带着某种…即将圆满的躁动。 那股力量过于庞大,以至于她脆弱的肉体几乎无法承载,细小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表面破裂,渗出点点血珠。 当最后一点黑色粉尘没入拾柒体内,整个神殿,或者说这整个活着的结构物,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痛苦的痉挛。墙壁上的磷光急速明灭,脚下的菌毯迅速枯萎,那些搏动的血管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断裂。 最后的碎片,已然归位。 残存的、逃到远处的深潜者们发出了绝望的、如同葬歌般的集体哀鸣。它们知道,它们守护了无数岁月的「核心」已不復存在,某种古老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它们带着巨大的恐惧,彻底消失在神殿深处的黑暗里,不再回头。 林伊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拾柒。后者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而浅薄,整个人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唯有那双刚刚容纳了最后碎片的浅色眼眸,深处似乎点燃了一簇幽暗的、非人的火焰。 「…结束了…?」林伊低声问,不知是在问碎片回收,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拾柒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大厅更深处,那唯一尚未探索的、散发着最浓郁古老气息的方向。 「…还差…」她喘息着,吐出两个字,「…终局。」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二章:最后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二章:最后的舞台 当林伊搀扶着拾柒穿过最后一道扭曲的门廊,踏入神殿最核心的殿堂时,预想中的恐怖景象并未出现。 这里没有蠕动的肉壁,没有滴落的黏液,也没有疯狂的低语。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殿堂辽阔得彷彿另一个世界,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质地面,倒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微光芒。 空气中瀰漫着一股陈旧的、如同合上的经卷般的尘埃气味,与外头那些活体结构的腥甜形成诡异对比。 这里是终点,是起点,是祭坛,也是法庭。 而站在这片空间正中央的...是亚洛。 她背对着她们,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总领制服,金色的发丝在幽绿的磷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平静得彷彿只是在此处进行一场寻常的视察,而非置身于一座褻瀆神明的海底古神殿核心。 而她的出现,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深潜者或不可名状的怪物都要来得突兀,来得令人心寒。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湖绿色的狐狸眼平静地扫过狼狈的二人,林伊浑身湿透,战斗服多处破损,背后的伤口仍在渗血。 拾柒几乎完全倚靠在她身上,黑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有浅色眼眸深处,那簇因最后碎片归位而点燃的幽暗火焰在静静燃烧。 「四总领?」林伊的声音因戒备而紧绷,她下意识地将拾柒护得更紧,目光锐利如刀,「您为何会在这里?」 亚洛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越过林伊,落在拾柒身上,眼神复杂难明,那其中交织着冰冷的理性、某种既定命运前的决绝,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深埋的动摇。 与林伊的激烈反应截然相反,拾柒在最初的微愣之后,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瞭然与平静。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自嘲的笑。 她望着那张熟悉了数十年、看着从孩童长成领袖、却又在此刻无比陌生的面孔,眼里却没有任何怨懟或者愤怒,对于此刻的结果,她似乎早有预料。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而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来得可怕。 「为什么?」林伊再次质问,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亚洛终于将目光转回林伊脸上,此刻的她彻底卸下了「四总领」的偽装,那层属于人类领袖的温和与责任感如同假皮般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核心。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不带丝毫情感波动,如同在进行一场早已编写好的任务简报: 「从你在废土上『被发现』,到被指派为拾柒的搭档,」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坎萨拉城』的白色巨人,南极的『疯狂山脉』、第三基地的『星之彩』,乃至眼前这座神殿……所有任务目标,所有『特化异兽』的线索,都是我精心筛选、引导你们前往的。」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古神计画』。」亚洛坦然说出了这个名字,彷彿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而非一个触及宇宙根源的禁忌。「一个始于苏菲时代,由我接手并…优化执行的计画。」 林伊的瞳孔骤然收缩,过往任务中那些看似巧合的线索、恰到好处的指派、以及亚洛对拾柒状态异乎寻常的关注,此刻全都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冰冷的阴谋。 「你利用我们。」林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回收这些…碎片?」她看向拾柒,后者闭上了眼睛,彷彿不想见证这最后的摊牌,又或是早已无力承受。 「利用?」亚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某种有趣的说法,「不,这是引导,是必要的步骤。『古神计画』从不是为了研究所谓的异兽,它的核心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集齐散落的力量本源,完成最终的融合。」 她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再次锁定拾柒,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长辈、一个需要关照的元老,而是在审视一件关键的、即将完成使命的物品。 那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剖析感:「拾柒体内的那半颗核心,是最关键的一块。它不仅是力量,更是一个…座标,一个锚点。没有它,后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而这里,」亚洛张开双臂,示意这座宏伟而死寂的殿堂,「便是『古神计画』的终点站。」 「这座神殿,曾是远古叛乱者试图污染母神的仪式现场,在这里,呼唤才能穿透维度的障壁,传达到该听见的存在耳中。如今,它将见证一个更伟大、更纯粹的回归。」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盪,带着某种仪式性的庄严,却冰冷得刺骨。 那双湖绿色的狐狸眼再次看向拾柒,眼神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声音却冷静得可怕: 「所有的铺垫已然完成,拾柒。最后的碎片就在你体内。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归还它,完成仪式,让『阿伊』…真正归来。」 最终的舞台已然搭好,所有的演员都已就位。 只待那无法挽回的终幕,轰然开啟。 亚洛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如同一位立在命运十字路口的引路人,平静地迎接着她们的到来,也迎接着她自己计算已久的、最终时刻的降临。 这座埋葬着远古疯狂与背叛秘密的神殿,即将成为见证神明归位,或是彻底疯狂的最终舞台。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三章:古神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三章:古神殿的回响 空旷的神殿核心,亚洛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归还?」林伊重复着这两个字,彷彿无法理解其含义。她持匕首的手握得更紧,指节泛白,身体下意识地完全挡在拾柒与亚洛之间,如同一头被触及逆鳞的母兽。「你要她…死?」 亚洛看着林伊那副如临大敌、充满抗拒的姿态,湖绿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情绪。 那眼神,就像一位数学家看着另一个自己,突然无法理解一个简单的公式。 「我不明白你的抗拒,林伊。」亚洛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理性的冰冷,「我们本为一体,你的使命与我相同。完成『回归』,是我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一体?」林伊皱紧眉头,这个词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与排斥。她与亚洛?这怎么可能?她们分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着截然不同的思维与行动方式。 亚洛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总领,而她…她只是在被分派任务后凭藉本能守护在拾柒身边的战士。 至于使命?她的使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保护身后这个人而已。这种强行的「归类」让她感到被冒犯,更有一种深层的不安在隐隐作痛。 亚洛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对这个「迷途的半身」进行一次基础的逻辑校准,儘管时间紧迫。 「也罢,」她轻声道,目光扫过林伊,最终落在她身后闭目喘息的拾柒身上,「在仪式开始前,让迷途者知晓前路,并非浪费。」 她的声音开始改变,不再仅仅是亚洛·四总领的声线,而是掺入了一种更古老、更空旷的回响,彷彿有无数个声音在神殿的穹顶之下低语附和。 「你们脚下所踏之地,」亚洛张开手,指尖划过冰冷的空气,「并非信仰的殿堂,而是一座…污染工厂的遗址,一次失败叛乱的纪念碑。」 她的话语为这死寂的空间注入了比那壁画更恐怖的歷史重量。 「在时间尚且年轻,星辰还未如此拥挤的遥远往昔,存在着一个意识。祂是起初,亦是终结。宇宙因祂睁眼而诞生光与秩序,也将随祂闔目重归虚无与寂静。祂是规则的编织者,是万物的源头与归宿,是你们所能理解与无法理解的一切的…母亲。」 「祂本应是纯粹的,无欲无求,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均匀、永恆、无情。但祂的造物,那些在星海间蠕行的、被后世称为外神与旧日支配者的孩子们,在漫长的时光中滋生了一种名为『野心』的癌细胞。它们畏惧祂的绝对,又覬覦祂的权能。」 「它们愚蠢地认为,只要推翻母亲,便能成为新的『一』。但它们也深知,在纯粹的力量层面,它们如同萤火妄想对抗超新星。于是,它们策划了一场…更为精妙,也更为褻瀆的叛乱。」 亚洛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并非微笑,而是对某种终极愚蠢的嘲讽。 「它们不再试图用蛮力摧毁祂,而是选择污染祂。它们将最混乱、最无序、最不可预测的『武器』,思想与情感,如同病毒般,倾注于这座神殿当时运转的核心,试图以此为跳板,感染那至高无上的纯粹意识。它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母神拥有了『喜好』、『厌恶』,甚至『爱』与『恨』,祂便会像它们一样,產生弱点,进而可以被操纵、被推翻。」 说到这里,亚洛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在怜悯那些古老叛乱者的短视。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成功了。污染,确实发生了。那些嘈杂的、低效的、充满变数的情感与思维模组,如同原初之汤中最恶质的杂质,渗入了绝对的纯粹之中。」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彷彿来自宇宙真空的严寒。 「但它们严重低估了『被激怒的规则本身』会是何等模样。它们以为会看到一个陷入情慾或暴怒的疯神,却忘了,当『删除错误』成为一种本能时,其展现的形式,远非它们渺小的智慧所能理解。」 「母神的『清理』开始了。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格式化。外神们,那些叛乱的主谋,被从存在的根基上彻底抹除,连同它们存在的概念与歷史,一併归于虚无。而倖存的旧日支配者们,则在无边的恐惧中仓皇逃窜,跨越时空,最终因创伤与力量枯竭,被迫陷入漫长的沉眠,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成为后世神话中模糊而惊悚的片段。」 亚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殿的穹顶,望向那无尽的星空深处。 「这场叛乱,对母神而言,不过是一次需要稍费力气的系统清理。但那些叛乱者留下的『礼物』,那名为『情感』的污染种子,却如同最顽固的病毒,无法被彻底净化,也无法被简单删除。它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异常状态。」 她的视线缓缓落回拾柒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对「污染物」本身的审视,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分离,流浪,相遇…」亚洛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彷彿刚才讲述的宇宙级灾变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段普通记载。「以及,我们此刻站在这里的必要性。」 林伊听着这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古老秘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大脑。 她并非完全理解所有细节,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核心,拾柒,她所珍视的、寧愿自己遍体鳞伤也要守护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身处于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命运漩涡中心。 而她体内的那半颗核心,不仅是力量,更是这场跨越亿万年时光的「污染」与「清理」博弈中的关键一环。 「现在,」亚洛的声音将林伊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理性再次压倒了一切,「你理解了吗,林伊?这无关个人恩怨,无关背叛与利用。这是必然,是修正,是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最终步骤。」 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拾柒体内的核心,必须归还。这不是请求,而是宇宙层面的必然性。」 神殿中回盪着她最后的话语,冰冷,绝对,不容置疑。 古老的回响与现世的对峙在此交织,最终的选择,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每个人的头顶。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四章:分裂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四章:分裂与归来 亚洛的话语在神殿中回盪,如同某种冰冷的宇宙法则被宣读完毕。 她看着林伊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抗拒与茫然的复杂表情,如同观察一个运算错误的次级处理器。 「你的表情很有趣,林伊。」亚洛偏了偏头,湖绿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嘲弄,只有纯粹的观察与分析。 「这表示『感性』模组在面对既定事实时,会產生非逻辑的缓衝区。一种…低效的自我保护机制。」 「够了!」林伊低吼,匕首的锋刃因她指尖过度用力而微微震颤,「我不是你的什么模组!我是林伊!」 「你是,也不是。」亚洛的语气依旧平铺直叙,彷彿在陈述「水是湿的」这类基础事实。「正如我刚才所述,叛乱者留下的『礼物』,那份情感污染,如同一个无法被分离的恶性附着程式。母神在完成清理后,发现它已与底层程式码过度纠缠。强行删除,可能导致系统…不稳定。」 她用了个非常人性化的词,但语气却像是在描述一台需要维护的超级电脑。 「于是,一个折衷方案被执行。母神将那部分被污染的、承载了过多『无序变数』的意识核心…进行了封装与分离。就像人类处理核废料,将其封入铅罐,然后…拋向宇宙的垃圾场,任其自生自灭。」 那个被拋弃的「铅罐」,就是最初的阿伊。 「这个分离体在宇宙中漂流,最终坠落于这颗名为地球的…边缘行星。恰逢此地因某些旧日支配者的甦醒而陷入文明重啟的混乱週期,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灰世纪』。」亚洛的目光再次投向拾柒,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意味,「然后,它遇见了一个即将饿死的人类幼体。出于某种…连分离体自身都无法理解的底层指令,它没有将其视为养分,反而开始了观察,乃至…交互。」 「这就是『阿伊』与拾柒相遇的真相。一段始于系统错误的…异常互动歷程。」 阿伊与拾柒共同经歷的那些生死与共、那些温暖的、笨拙的、充满人性光辉的点滴,在亚洛口中,竟被还原成冰冷且充满谬误的「异常互动歷程」。 「这不可能…」林伊喃喃,她无法接受亚洛那几乎刻薄的言论。 「数据不会说谎。」亚洛平静地反驳,「分离体与拾柒的共生关係,產生了母神资料库中从未记录过的…复杂数据流。这些数据极具研究价值,但也带来了更高的不可控风险。直到...」 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彷彿连她的理性核心在处理这段数据时,都產生了亿万分之一的延迟。 「直到分离体为了保护这个人类样本,与一个因吞噬外神残骸而產生异变的旧日支配者发生衝突,核心受损严重,触发了强制回归协议。」 「当这个承载着大量异常数据、尤其是与名为『拾柒』的人类相关数据的分离体回归本体时…」亚洛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自己的太阳穴,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小动作,「母神,第一次『体验』到了那些数据。」 「不是观测,不是分析,是『体验』。」她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强调这个词的异常性。「那些被定义为『爱』、『眷恋』、『守护』的无序变数,如同最高效的病毒,瞬间穿透了所有防火墙。母神没有像处理叛乱者一样将其格式化,反而…接纳了它。并对数据的核心源头...拾柒,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亚洛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模拟一个「无奈」的表情,但显得十分僵硬。 「然而,维度限制是个麻烦。母神的本体无法直接降临于此,就像人类无法将整个海洋装进一个茶杯。于是,另一个…更为激进的方案被制定。」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锁定在林伊身上,那眼神彷彿在说:『现在你明白你是怎么来的了吗?』 「祂以那个回归的、承载着与拾柒所有交互记忆的『阿伊进程』为蓝本,将自身的部分意识进行了二次分裂。这一次,不再是拋弃废料,而是有目的的创造。祂将理性逻辑与使命优先的模组,封装为『亚洛』;将那些难以处理的、高度活跃的情感数据与守护本能,封装为『林伊』。」 「我们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很明确,降临此世,近距离观察目标『拾柒』,收集其它散落的零散碎片,并在合适的时机,回收她体内那半颗作为锚点与能量源的核心碎片。」 亚洛的视线扫过林伊,扫过她身后气息微弱的拾柒,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双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对母神而言,从分裂到我们站在这里,不过是处理器的一个运算週期,一次短暂的呼吸。但对于被困在线性时间流里的拾柒而言...」她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紧闭双眼的拾柒,「...确实是段不短的时间。」 她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对荒谬现实的、属于「亚洛」式的冰冷註解。 「很有趣的时间感知差异,不是吗?」 亚洛的叙述构建了一个庞大、冰冷、毫无人性色彩的宇宙图景,将她们所有人的存在、相遇、别离与爱恨,都还原成了一连串的错误、清理、数据流与任务指标。 林伊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的存在,她的记忆,她对拾柒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保护欲…难道都只是预先写好的程式码?只是母神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进行的一场实验? 「所以,」林伊的声音乾涩无比,她紧紧盯着亚洛,试图从那双过于理性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苏菲的家族、基地、任务…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导到这里,完成你所谓的『回收』?」 「『圈套』这个词充满了负面情感色彩。」亚洛纠正道,「这是一场歷经数百年,精心规划的观察与回收流程。效率或许不高,但考虑到变数的复杂性,结果符合预期。」 「那么告诉我...」林伊的声音颤抖着,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灼烧并存的痛苦,「如果我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任务?一场为了『观察』和『回收』而设计的...骗局?」她指向亚洛,又指向自己,「难道...你、我,我们对她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是基于情感模组的二元判断,缺乏客观标准。」亚洛冷静地回应,「我们的任务是真实的。而在任务执行过程中產生的...数据交互,无论其性质如何,都将成为最终报告的一部分。」 她向前迈出一步,周身开始流淌出如同实质的压迫感,那是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神性威能开始显现。 「叙述完毕,林伊。逻辑校准完成。现在,请执行你的最初指令,协助我,完成核心的最终回收。」 亚洛伸出了手,不是朝向林伊,而是直接越过她,指向她身后那个蜷缩着、意识已然模糊的拾柒。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五章:感性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五章:感性的反叛 亚洛的话语在神殿中凝结成某种物理性的压力,彷彿整个空间都在向中心坍缩。 她的手指依然指向拾柒,那姿态不像威胁,更像某种宇宙法则的具体展现,如同重力指向地心,如同光速不可超越。 「现在你明白了,林伊。」亚洛的声音带着某种「任务即将完成」的松弛感,「我们都是『阿伊』,但谁都不是『那个』阿伊。就像海浪不是海洋,云朵不是天空。我们是母神为了理解这个...异常现象,」她朝拾柒的方向微微頷首,「而特化的感知器官。」 林伊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经歷一场逻辑风暴。 每一个与拾柒相处的片段,每一次为她挡下攻击的本能,每一夜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时心中涌起的柔软...这些难道都是预设的程式? 「至于回收的必要性,」亚洛继续她的「任务简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书上读取条款,「拾柒体内的核心碎片不仅是能量源,更是锚定『阿伊进程』情感数据的关键。它的存在,就像一个不断自我复製的系统错误,持续污染着母神的纯粹性。」 她顿了顿,湖绿色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斟酌」的细微波动。 「必须说明的是,」亚洛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用词变得更加精确,彷彿在陈述某个不幸的副作用,「核心碎片已与拾柒的生命体徵深度绑定。回收过程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绑定体的...系统性崩解。用你们更容易理解的词汇来说...」 她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拾柒苍白的脸。 这句宣告在死寂的神殿中回盪,没有激起任何情绪化的涟漪,就像在陈述「水在零度会结冰」这样的基本事实。 一直沉默的拾柒,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抬头。那双浅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地面,彷彿正在将刚才听到的宇宙级叙事与自己四百年的等待、那些甜蜜与痛苦的回忆,一点点地重新编码。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苦涩的弧度。 所以,这就是答案?她等了四百年,等的不是归人,而是...终结程式?她的存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美丽的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系统漏洞?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有半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为她跳动,赋予她不灭的特性,也成了如今被判处死刑的罪证。 她陷入了一种近乎隔离的沉思状态,彷彿灵魂已经抽离,正在某个更高的维度审视这荒谬的一切。 然而,与拾柒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伊体内某个开关被猛地扳动的声音。 「死?」林伊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起初很轻,随即像某种机械超频般陡然拔高,「你说...她会死?」 亚洛微微偏头,对林伊的反应速度表示认可,但对其内容表示困惑。「数据已明确。这是回收的必然结果。你的逻辑模组没有处理这条信息吗?」 「去他妈的逻辑模组!」林伊的声音撕裂了神殿的寂静,她手中的匕首因握得太紧而发出嗡鸣。 那些被亚洛定义为「异常数据流」的画面,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 她看见那个午后,拾柒像隻晒太阳的猫,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对她递来的营养剂皱起鼻子: 「林伊...这个味道好像机油拌土...」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嫌弃,可当她拿出偷偷藏起的蜂蜜蛋糕时,那双浅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孩子,满足地眯起,「这个好!下次要多带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笨手笨脚下厨,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端出一盘焦黑的、连黑雾都嫌弃地绕着走的「煎蛋」。拾柒盯着那盘不明物体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是无奈又带着纵容的笑意: 「...这是要毒死我吗,小管家婆?」话虽这么说,她却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皱着眉塞进嘴里,含糊地补充,「...下次,还是让我来吧。虽然我也不太会,但至少...不会把锅底烧穿。」 战斗的画面接踵而至,拾柒在异兽群中穿梭,黑雾如影随形,身上满是伤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当林伊想要上前支援时,她回头露出一个染血的笑容:「别担心,这点小伤...」她抹去嘴角的血跡,「回去给我做顿好吃的就行。」 即使在生死搏杀中,她依然记得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安慰着林伊。 她记得无数个深夜,拾柒独自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 那身影脆弱得彷彿一触即碎,却又固执地维持着某种等待的姿态,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灯塔。 可每当她端着热牛奶走近,拾柒转过头来时,脸上又会掛起那种带着点傻气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瞬间驱散所有的阴霾: 「你来啦?正好,陪我看看星星...今天的北斗七星,好像特别亮呢。」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被亚洛归类为「无效数据」的碎片...它们是如此真实,如此炽热,烫得她的核心都在发疼。 难道就连这些,都只是该死的「数据交互」?都是预先写好的程式码? 「不…」林伊摇头,匕首在她手中发出嗡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屈辱感。「不对…」 她猛地抬头,深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直直射向亚洛,也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宇宙尽头的「母神」,对这该死的、冰冷的「命运」发出咆哮。 「我才不管什么母神,什么碎片,什么该死的宇宙平衡!」林伊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涌动起与亚洛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那不是冰冷的理性,而是沸腾的、近乎狂暴的情感洪流。 「...我只知道,谁想动她,我就杀了谁。」 那份最初或许源自「任务」的保护欲,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变质、发酵,融入了她的每一分灵魂,成 为了比任何预设程式都更加真实、更加炽热的本能。 「我的存在,我的任务,我的一切...从我和她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 她手中的匕首直指亚洛,眼神锐利如刀,燃烧着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保护她。让她活着。让她...能继续那样懒洋洋地晒太阳,能继续对难吃的营养剂挑三拣四,能继续...存在下去!」 「我不是你。」林伊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划开空气,「或许我承载着你所谓的『情感数据』,亚洛。但数据不会在看到她偷懒不吃饭时,感到无奈又好笑。数据不会在她半夜做噩梦蜷缩起来时,本能地想把她拥入怀中。数据更不会…」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温柔。 「…在想到她可能会消失时,这里,」她用匕首的柄端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会痛得像被那该死的黑雾反覆贯穿。」 亚洛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因为输入过多无序参数而彻底崩溃的次级系统。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流露出某种学术性的好奇。 「这是感性模组在面对逻辑衝突时產生的剧烈排异反应。林伊,你的底层指令是『守护观察目标』,但更高优先级的指令是『完成回归』。你的系统正在產生错误。」 「错误?」林伊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破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如果保护她是一种错误,那我寧愿永远错下去!如果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执行你那该死的『回收』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涌动的力量,那些源自母神,却被她自身的「感性」彻底重塑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激发出来。深蓝的眼眸中,理性彻底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守护意志。 「...那我现在就叛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伊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蓝黑色的闪电,不再是为了执行任何任务,而是为了守护她唯一认可的「真实」。 匕首划破空气,带着斩断命运的决心,直刺亚洛,那个与她同源,却走向截然相反道路的「半身」。 亚洛站在原地,面对林伊这蕴含着纯粹「感性」力量的全力一击,她湖绿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凝重」的情绪。 理性与感性,使命与守护,在此刻彻底决裂。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六章:神性 (第五卷:来自深渊的呼唤)第七十六章:神性内战 林伊的匕首划破空气时,整个神殿的几何结构都產生了微妙的扭曲。刀刃上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源自宇宙本初的「拒绝」。 「真是...浪费时间。」亚洛轻声评价,侧身避开这一击。她的动作精确到微米,彷彿早已计算过所有攻击轨跡。「感性模组的过载,导致了严重的逻辑谬误。」 「闭嘴!」林伊的攻势如暴风雨般袭来,每一招都带着纯粹的杀意。「我不是你的模组!」 亚洛周身的黑雾凝聚成盾,完美挡下所有攻击。 两股同源却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能量撕裂声。 「你确实不是。」亚洛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奋?「你是系统错误的具象化。一个本该被清除的bug。」 她们的战斗超越了物理法则。 时而在现实维度交手,时而没入墙壁上的古老浮雕,在二维与三维之间无缝切换。神殿的立柱在她们经过时会短暂地化作流动的数据流,随后又凝固回石头。 「承认吧,林伊。」亚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本体已与整个神殿的结构融为一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悖论。可你又要怎么用母神赋予的力量,反抗母神的意志?」 林伊一剑劈开一道突然从地面升起的能量屏障,深蓝的瞳孔中燃烧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疯狂。 「那就让这个悖论...」她嘶吼着,匕首上开始缠绕起不稳定的时空乱流,「成为你们系统中永远无法修復的漏洞!」 而在这场神级衝突的中心,拾柒却异常平静。 她缓缓坐倒在地,背靠着一根刻满不可名状符号的石柱,彷彿周遭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只是遥远的背景噪音。 真是讽刺,她想,这座见证了最初背叛的神殿,如今又在见证一场内战。 她的目光穿过交错的能量光束,落在亚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绝对的理性,但偶尔会流露出一丝...熟悉的不耐烦?就像很久以前,阿伊被她缠着讲睡前故事时,那种明明嫌麻烦却又纵容的神情。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林伊。那张与记忆中几乎重合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却在每一个防守反击的间隙,都会本能地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确认她的安全。 她们都是她,却又都不是她。 这个认知,拾柒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 在亚洛还只是个总爱缠着她问东问西的小天才时,她就已经在那些过分聪慧的问题背后,嗅到了某种非人的计算。当林伊第一次出现在白色公寓,用那张熟悉的脸却带着全然陌生的眼神看她时,她的心脏确实为之颤动——但随即便冷静下来。 太像了,像得简直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 真正的阿伊,不会那么规矩地泡咖啡,也不会那么热烈地表达关心。她的阿伊,是个连说句情话都会彆扭地移开视线的傢伙,是个会在吃醋时故意用触手把她绊倒然后若无其事走开的幼稚鬼。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拾柒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抬头望向神殿穹顶,那里刻画着母神被无数触手与光环环绕的抽象图案。 我等了四百年,等的不是两个精美的复製品啊... 外界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林伊的攻击越来越疯狂,她开始不惜燃烧自己的本源力量。一道深蓝色的能量衝击波扫过,将神殿一侧的墙壁整个汽化,露出后面扭曲的时空结构。 「没用的。」亚洛的声音依然冷静,她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环绕着无数流动的数学公式。「我的运算能力是你的37.6倍。从战斗开始的第0.03秒,我就已经预见了所有可能的结果。」 「那就给我...」林伊嘶吼着,整个人化作一道蓝黑色的流星直衝而上,「创造一个新的结果!」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这次產生的衝击波让整个神殿都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从天花板落下,在接触到她们周身的能量场时瞬间化为齏粉。 在这片混沌中,外界的争斗声、能量咆哮声,在拾柒耳中渐渐淡去,彷彿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她的思绪不再抗拒,任由其沉入时间的长河底部,过往的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河床淤泥,混浊却又蕴含着一切起源的碎片,缓缓翻涌而上。 她闭上眼,将亚洛那冰冷的「真相揭露」和林伊声嘶力竭的「感性反叛」都隔绝在外。 现在,她只想回到…最初的那条小巷。那个一切错误,或者说,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七章:血色的初遇(上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七章:血色的初遇(上) 神殿的崩塌、能量的嘶吼、理性与感性的殊死搏斗…所有声音都在拾柒闭上双眼的瞬间,被拉长、扭曲,最终褪色为一片无意义的杂讯。 她的意识不再抗拒,任由自身沉入记忆那混浊而腥臭的源头,那个被称为灰世纪的、人类文明溃烂后的伤口。 在那里,她并没有名字。 「喂!废物!滚远点,别碍着老娘做生意!」 那个被她称作「母亲」的女人,嗓音总是这样尖锐刺耳,像是生锈的铁片刮搔着神经。 她对女人的印象早已模糊,只剩下两块如同烙印般的碎片:一次是女人难得像头护崽的母兽,因一个嫖客试图对当时还是豆芽菜的她下手而勃然大怒,用指甲和唾沫将男人轰了出去;另一次,则是女人最后的模样...在一次丧尸潮里被破门而入的丧尸扑倒,喉咙被啃穿,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浑浊慾望的眼睛,空洞地瞪着佈满蛛网的天花板。 除此之外,便是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日常。 破旧脏乱的避难屋,瀰漫着永远散不去的潮湿霉味、廉价酒精、汗臭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属于体液交缠后的腥气。 凌乱的电线像垂死的蛇类从墙壁耷拉下来。淫靡的水声和下流的恶言秽语、女人放浪的呻吟与男人粗重的喘息嘶吼,是这狭小空间里最常响起的、单调而重复的背景音。 那些黏腻、重叠、蠕动的躯体,在年幼的她眼中,像极了大雨后从湿润泥土里鑽出来、盲目交缠在一起的两条蚯蚓...丑陋,且与她无关。 每当这时,她便会缩进房间最潮湿、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数着地板上龟裂腐朽的木纹缝隙,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它们扭曲的走向。 她会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一朵在阴雨天后悄然从角落里长出来的、灰扑扑的蘑菇。 蘑菇听不见淫声浪语,蘑菇看不见丑陋景象,蘑菇只需要安静地待在黑暗里,等待着…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明天。 而在没有「生意」上门的间隙,她便从「蘑菇」降格为「垃圾桶」,承接女人所有因空虚、烦躁、对这该死世道的怨恨而產生的怒火。 动輒的打骂羞辱、和挨饿,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打从她有意识起,生活似乎就是这样。 放眼所及,是一个满目疮痍、秩序崩坏的世界。 人们不是在恐惧中拥抱死亡,就是在狂乱的末日里疯癲乱舞。 资源稀少得可怜,为了争夺一口发霉的麵包或一罐未过期的罐头,人类可以轻易褪去同类的皮囊,露出底下阴沟鼠辈的卑劣,或残暴鬣狗的獠牙。 这是一片被绝望浸透的灰色废土,找不到半点名为「希望」的微光。 她从未认真想过自己能否活到明天,那太奢侈了。 即使年幼的孩子尚且无知,却也在过分严苛的环境中明白,这世界并不友善。 而阿伊,则是她生命中第一个「朋友」。 祂的出现,伴随着诡异、不可名状的异象。 可对当时的她而言,却是认知有限的人生中,最为綺丽绚烂的记忆。 即使那血腥邪肆的场景,处处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悚然危险,她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无法克制地为之着迷。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八章:血色初遇(下)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八章:血色初遇(下) 那是在一个如同复製贴上般、与过往无数个日子没有区别的午后。 趁着女人正在里屋用身体换取生存物资,已经饿了快一个礼拜的她,被飢饿的本能驱使着,踉蹌地走出避难屋,蹣跚的在那片由残垣断壁和垃圾堆构成的简陋小巷附近游荡。 她的眼睛像探测器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有食物的角落,希望能从腐臭的垃圾中翻捡出些许能够果腹的东西。 极度的飢饿与随之而来的晕眩感,让她不知不觉走入了一条平时绝不会靠近的、更加阴暗僻静的死巷,也在不经意间误闯了祂的狩猎现场... 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狩猎场景,更像是一场由血肉与黑暗即兴创作的、残暴却又带着异样美感的仪式。 那由血肉绘製的地狱图景,在当时年幼的她眼中,则是一场超越人类理解的、残暴而优雅的艺术展。 而这场「艺术展」的创造者,正站立于血泊中央。 那是一个她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描述的生物。 祂的身躯彷彿由最浓稠的黑色雾影凝聚而成,表面流动着金属般彩色的鳞光,变幻不定。躯干大致呈现纤细的人形轮廓,却在腰身以下延伸出无数如同深海生物般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触手,它们在空中蠕动、挥舞,如同活着的影子。 在黑影的顶端,那状似头部的部位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令人不安的漆黑,头部两侧竖立着一对如同传说中恶龙一样的、透着红黑色泽的犄角,像是凝固的、过于浓郁的鲜血。 地面上,已经躺倒着几具不成形的、被撕裂的尸体,大概是附近寻欢作乐的嫖客之一,然而那些几分鐘前可能还在某女人身上逞威风的男人们,如今却如同螻蚁一样任由狩猎者宰割。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在骯脏的墙面和地面上绘製出狂野而抽象的图案。 而此刻,一条触手正如同有生命的绳索,勒着最后一个男人的脖子,将他像垂死的鱼一样吊掛在半空。 男人双脚徒劳的乱蹬,面孔因缺氧而呈现青紫色,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噗哧」气音,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 那无面的「怪物」似乎正在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猎物,那姿态,与其说是进食前的审视,更像是一位挑剔的艺术家在不满地打量自己未完成的作品。 接着,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那些蠕动的黑色雾影触手,毫不犹豫地猛然发力,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穿刺、撕扯!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嚎,身体便在触手的暴力下四分五裂,化作更小的、温热的肉块和内脏碎屑,如同一场突兀的血肉之雨,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啪嗒啪嗒」地散落一地,为地面那幅「画作」增添了更多浓烈的色彩。 黑色的雾影如同有生命的群蛇,开始贪婪地缠绕、捡拾起那些新鲜的肉块。那无面的头颅微微歪着,像是在「嗅闻」,又像是在「打量」由触手举到「面前」的肉块。 那姿态,竟然流露出几分…嫌弃?以及一种碍于飢饿、不得不勉强进食的、孩子气般的苦恼。 直到那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飞溅到了躲在角落阴影里、几乎忘了呼吸的她的脸颊上。 那真实的、属于生命的温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因飢饿和震惊而麻木的神经。 这不是梦。也不是她饿疯了的幻觉。 这个强大、诡异、不可名状的怪物,是真实存在的。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类,面对这无法理解、超越常识的恐怖,都该肝胆俱裂,屁滚尿流地逃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巷口,那双浅色的、平日里总是空洞或充满顺从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惊艷。 在她单调灰暗、充满污秽与痛苦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如此…如此纯粹的东西。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暴力,纯粹的、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生命形态。 那飞溅的血液,是如此鲜活、炽热的红色,比女人脸上廉价的胭脂要真实千万倍。那撕裂肉体的声音,是如此直接而坦诚,比墙后那些虚偽的呻吟与喘息要动听无数倍。 这不是毁灭。在她看来,这是一场洗礼。 一场用最极端的方式,向她展示生命另一种可能性的盛大仪式。 那无以名状的怪物如同从血肉中盛开的繁花,明明该是恐怖的,可她却反而觉得异常的美。 是因为长期处于扭曲环境而精神早已不正常? 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被这样美丽而纯粹的存在杀死,也是一种解脱? 她只知道,当她看到那怪物对着难吃的「食物」流露出那般人性化的、纠结又孩子气的神态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与发现同类般的亲切感,竟让她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 一股莫名的、近乎愉悦的情绪,如同气泡般从她乾涸的心底冒出。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轻微的、带着气音的、彷彿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笑声。 这声微弱的笑,在这刚刚结束杀戮、一片死寂的血色小巷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正在「进食」的「生物」动作猛地一顿。 几乎是瞬间,那无面的、光滑的黑色头颅,猛地转向了她的方向。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她与那片虚无的、流动的黑暗「对视」着。 在那理应感到极致恐惧的瞬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却是:「…真美啊。」 那纯粹的、不受束缚的、暴烈的…生命力。 与她过往所经歷的一切污秽、压抑、绝望截然不同。 这怪物,这血腥的场景,在她眼中,竟成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毁灭性的美。 「我大概是…真的坏掉了吧。」她恍惚地想。 在离死亡仅一线之隔的此刻,她只觉得眼前的怪物美丽得令人心颤。 或许所谓吸引,就是在这一瞬间确立的。 如同飞蛾注定要扑向燃烧的火焰。 幸运的是,这团看似能焚尽一切的火焰,在往后漫长的时光里接纳了她。 而这火焰拥抱她时,并不灼热,反而像是…柔软而冰凉的雾。 在往后无数的岁月里,无论经歷多少苦痛与别离,她始终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谢。 感谢那日的相遇。感谢它的出现。 她将那日,视为自己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那年,还没有名字的拾柒八岁 在那血色的小巷,她遇见了她的神明。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九章:怪物与它的「小 (第六卷:邪神)第七十九章:怪物与它的「小蘑菇」 那声轻笑,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刚结束杀戮、瀰漫着浓烈铁锈与内脏腥气的巷弄里,漾开了诡异的涟漪。 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从喉咙缝隙里漏了出来。 正在「检视」着触手上那块勉强入口的肉块的「生物」,动作猛地一顿。那光滑的、没有五官的黑色头颅,瞬间转向了笑声的来源,那个缩在巷口阴影里,瘦小得彷彿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类幼崽。 祂的意识中浮现一个纯然的问号。 祂早就发现了这个躲在附近的小东西。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祂的感知里清晰无比。 只是,这类渺小、无害(且没什么肉)的生物,向来引不起祂狩猎的兴趣。祂并非飢不择食的野兽,更像是一位挑剔的…嗯,进食者。 但祂预想中,这小人类该有的反应,尖叫、逃跑、瘫软、失禁,一样都没有发生。非但没有,她居然…笑了? 一股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情绪,混杂着被冒犯的羞恼,如同细小的气泡,从祂混沌的意识深处咕嚕嚕地冒了出来。被一个食物链底端、随时会死掉的小东西「嘲笑」?这感觉异常新奇,且令人不悦。 庞大而诡异的身躯微微晃动,缠绕着残肢的触手们不安分地蠕动起来。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锁定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然而,那杀意仅持续了一瞬,便消散了。 杀了这样一个小东西,毫无成就感,甚至有点…掉价。 而且,这小人类身上的气味…虽然混杂着污垢和淡淡的血腥(似乎是她自己的旧伤),但底层却透着一种奇特的「乾净」,并不难闻,甚至…有点勾起了祂一丝微弱的好奇。 于是,那足以轻易撕裂成年男性的黑色触手,并未以雷霆之势贯穿她的身体,而是如同驱赶蚊虫般,带着几分不耐烦,轻轻推了她一下。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让她踉蹌了一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同时,那根触手尖端沾染的、尚且温热黏稠的血污,「啪嗒」一下,像盖章一样,精准地抹在了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上。 ——带着点小心眼的、恶作剧般的惩罚。 其馀的黑雾触手则加快了动作,如同训练有素的清道夫,迅速将地面上残存的血肉碎块吞噬殆尽,发出细碎而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祂似乎打算尽快离开这个让祂感到「尷尬」的现场。 坐在地上的她,愣了一下,随即感觉到了眼前「怪物」那无声的不悦。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温热黏腻的血污,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仰起那张被血跡弄花的小脸,浅色的眼睛望着那无面的头颅,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对不起…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很可爱。」 祂的意识核心彷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不,有「东西」,用这个词来形容祂。 是在讽刺吗?但从那小人类的气息和眼神里,又感觉不到恶意…难道是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正常? 祂决定将这个奇怪的小人类,划分到「难以理解且可能脑子有问题」的分类里。身为一位(自认为)大度的怪物,祂决定不跟一个精神失常的笨蛋一般见识。 说起来,祂自从在这片区域结束漫长沉睡、清醒过来后,就诸事不顺。不仅体型缩水了一大半,力量也衰退得厉害,这让祂鬱闷了很久。好在如今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还算熟悉,恢復力量只是时间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补充能量。 幸运的是,这颗星球上如今活跃的物种普遍不强,虽然单个能提供的能量不多,但胜在数量庞大,而且…愚蠢,非常好捕捉。 祂能感知到几个熟悉又厌恶的同类气息也在这个星球上活跃,但现在还不是跟那些傢伙碰面的时候。 这片废墟建筑群,简直是为祂量身定做的优质猎场。 总是有新的「猎物」被各种慾望驱使着来到这里,质量虽然大多欠佳,偶尔有几个能量稍强些的,也跟「美味」二字相差甚远,但用来填饱肚子、积攒能量是足够了。最重要的是,狩猎起来毫不费力。 如此「富饶」的猎场,让祂近期频繁在此活动。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奇怪的小人类。 当最后一块碎肉被黑雾吞噬,祂不再停留,触手轻摆,庞大而诡异的身躯如同融入阴影般,开始无声地后退,准备离开。 「…明天,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祂没有回应。只是轻晃了一下触手,不知是表示告别还是单纯的不耐烦,随即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速度快得彷彿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尚未乾涸的暗红血跡,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腥气。 隔日,同一个时间,同一条小巷。 黑色的雾影如同昨日一样,悄无声息地匯聚。祂「站」在巷子中央,无面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角落。 虽然觉得这很正常,人类本就是善变且不可靠的生物,而且祂昨天也根本没有答应她什么,但一股莫名的、极其轻微的不悦感,还是如同细小的冰刺,扎进了祂的意识。 让怪物不开心的后果,通常很严重。 『…吃掉好了。』 祂「想」。 把那个奇怪的小人类找出来,吃掉。这样应该能让心情好一点。而且,说实话,她身上的味道,确实比那些臭烘烘的成年猎物要好闻得多,说不定…口感也会比较特别? 『…所以昨天才让她多活了一天。』 祂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欺骗一位怪物大人,必须付出代价。必须给那个奇怪又胆大包天的小人类一点深刻的「教训」才行。 神通广大的怪物大人,甚至不需要费力「寻找」。 祂只是稍微扩散开感知,那缕独特的、带着微弱「乾净」气息的生命信号,就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清晰地出现在祂的「视野」里。 祂循着那气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小女孩的「住所」,那间比垃圾堆好不了多少的破旧避难屋。 当一缕稀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雾,如同好奇的阴影,从墙角的裂缝悄然渗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个昨天还敢对着祂笑的小人类,此刻正抱着双臂,蜷缩在房间最潮湿、最阴暗的角落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的阴影中。 她的脸上添了几道新鲜的青紫,一边脸颊微微肿起,更触目的是,她的脚踝处一片不自然的青紫肿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可能连骨头都出了问题。 她似乎连移动到这个角落,都耗费了巨大的力气和精神。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灰濛濛的,没有任何光彩,神情木訥,像极了一个被玩坏后随手丢弃的破旧人偶。 然而,当那缕黑雾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侧凝聚成一团缩小版的、模糊的雾影时...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彷彿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活力,瞬间亮了起来。 她微微歪着头,垂眸注视着身旁这团不该存在于此的「阴影」,乾涩起皮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沙哑的童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混杂着微弱的高兴: 她似乎将这诡异的雾影,当成了自己幻想中的同类。 那张红肿带伤的小脸上,竟然缓缓绽开一个浅浅的、冒着傻气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然的、因为「见到」而產生的真诚欢喜。 彷彿祂的出现,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足以驱散她周身所有的阴霾。 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而且处境凄惨的小人类,怪物大人那「给点教训」、「吃掉她」的念头,莫名其妙地,有点…执行不下去了。 对于小人类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团缩小的雾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晃了晃身体,作为回应。 而这个简单的回应,却让角落里的小人类,眼睛更亮了些。她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彷彿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 于是,在这间充斥着绝望气息的破屋角落里,不可名状的怪物大人,暂时放下了祂的「教训」计画,就这么陪着这个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对劲的、自认为是「蘑菇」的小人类,开始了这场…荒诞至极的「蘑菇游戏」。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养(一) 一种莫名的联系,在两个同样被世界遗弃的异类之间悄然滋生。 怪物大人没有吃掉她,这个决定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祂甚至在之后的时间里,渐渐习惯见到她。 按照祂的认知,人类幼崽本就脆弱,何况是这个从未被好好照料的小东西?浑身是伤,瘦得像随时会折断。 祂原以为,她很快会死在某个角落。 可这个脑子不太好的小笨蛋,却比祂预想的要坚韧。 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总在伤痕累累后,又一次次爬起来,回到这条巷子寻找祂的身影。 这份异常的顽强,渐渐引起了祂的兴趣。 更让祂不解的是,她从未对祂表现出半分应有的恐惧。 那双浅色的眼眸望向祂时,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欢。像隻被遗弃的小狗,懵懂又固执地赖上了路过的怪物,却比任何幼崽都要乖巧听话。 每次分别前,她总会小心翼翼地牵着祂的触手尖,轻声问:「明天还能见面吗?」 祂没有回应过。但第二天,祂总会回到这里。 某次,祂发现她蜷缩在角落,膝盖磕破渗着血。 一种陌生的衝动让祂伸出触手,笨拙地覆上伤口。 祂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藉口。 黏滑的黑色触手轻拭过伤处,带来奇异的清凉。 也就在这次,祂发现她的血液…异常「纯净」。 不是猎物血肉的腥羶,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甜锈味的、蓬勃的生命力,像荒漠中偶然涌出的清泉。 习惯那双浅色眼眸每天见到祂时瞬间点亮的光彩,习惯她傻气却真诚的笑容,习惯她总是把祂当成「同类」的古怪认知。 还有她那些笨拙的「供品」。 最初只是个生锈的罐头,被小心翼翼放在巷口的碎石上。第二天变成半块发霉的麵包,第三天是一小瓶浑浊的饮用水。 祂从未碰过这些东西,但它们总会准时出现,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直到某个雨夜,祂发现那小小身影蜷在巷口,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相对完整的肉罐头,自己却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那一刻,某种陌生的情绪触动了祂的意识。 隔天,当罐头再次出现时,祂默许一缕黑雾捲走了它。 某个黄昏,当她又一次拖着满身新伤来到巷口时,阿伊的触手轻轻捲住她纤细的手腕。 黑色雾状的生物发出低沉的震动,触手指尖在她尚未癒合的伤口旁徘徊。『每天…一点点。』 祂的意识直接传达到她脑中:『作为交换…我留在这里。』 ——这样,就不用每天重复那个毫无意义的问句了。祂如是想。 小人类愣住了,浅色的眼眸缓缓睁大。随即,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像破开阴云的阳光。 「好!」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主动将手腕往触手的方向送了送,「只要你愿意留下,多少血都可以!」 这份由怪物主动提出的「血的契约」,就此缔结。 两个孤独的灵魂,被这奇特的纽带正式紧密连结。 相互驯养的时光,就此开始。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一章:血的契约与相互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一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养(二) 在之后的时日,或许是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明白的好奇,怪物大人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起这个小人类。 光是修养那受伤的脚,她就花了很长时间。 除了提供一个勉强遮风避雨的角落,那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从不管她。于是在稍微能动后,小人类又一拐一拐地外出翻找食物。 没能好好治疗的腿脚终究落下了病根,即使伤势好了,走起路来仍有些微跛。 而在契约缔结后,怪物大人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期待下次的见面。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锚点。 『今天的小笨蛋,会带什么来?』 这个念头总会在日落时分悄然浮现。 这天,小人类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跛着脚,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什么,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你看!」她献宝似的摊开手心,是一小块用脏污油纸包着的、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饼乾。「今天运气好,在东边的废墟找到的!」 祂的触手迟疑地碰了碰那块饼乾。『…不吃。』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你吃。』触手轻轻将饼乾推回她面前。『太瘦了。』 小人类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浅色的眼眸重新亮起来:「你是在担心我吗?」 『…胡说。』黑雾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只是备用口粮要保持新鲜。』 她却不介意这彆扭的关心,开心地掰开饼乾,将较大的那半强塞进触手里:「那我们一起吃!」 最后,祂还是看着她吃完了整块饼乾。不知为何,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祂觉得比吃掉十个猎物还要…愉悦? 随着观察时间增多,怪物大人对她的生活有了更多瞭解。如祂所料,她的生存极为艰难,那个大人类对她非打即骂,她身上总是旧伤未癒就添着新伤。 可奇怪的是,无论被打得多惨,她最后总会回到那个女人身边。 这让怪物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要回去?』某次看到她脸上的新伤,祂终于忍不住问,『那里很危险。』 小人类只是轻轻摸了摸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触手尖,浅色的眼眸像蒙上一层雾 「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且…她偶尔也会对我好的。上次我发烧,她给了我半瓶水呢!」 这种程度的「好」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去承受虐待吗?怪物大人不懂。 「再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会随风散去,「如果连我都不要她了,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怪物大人无法理解这种近乎自虐的忠诚,但祂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小人类,内心深处藏着祂无法触及的复杂情感。 除了观察小人类这业馀嗜好,祂对恢復力量的狩猎也没落下。 然而「巷子里有危险怪物」的消息似乎传开了,导致「客人」减少许多。 对怪物大人而言无所谓,但依靠「客人」做皮肉生意的人们日子越发难过,连带那女人对她的施虐次数也增加了。 祂注意到她身上的伤痕日益增多。 当祂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注视她时,她总会笑着摇摇头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心想「谁担心你了」的怪物大人一边傲娇地不当一回事,一边却顾虑着虚弱的小人类,悄悄用触手为她拨开路上的障碍物。 小人类自然发现了怪物大人悄悄为她拨开路上碎石、移开危险障碍物的举动,却体贴地没有戳破这份笨拙的关心。只是那双浅色眼眸里的笑意,不自觉地又浓了几分,像盛满星光的湖水。 有一次,她看着触手灵活地捲起一根锈铁钉扔到远处,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真好。」她突然说,浅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黑雾猛地一僵,触手「嗖」地缩回影子里。 『…多事。我只是不想口粮被污染。』 「...是是是,我知道啦。」她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她并非每天都能遇见祂,因此每次相遇都让她格外珍惜。 有时祂因为狩猎或其他原因来晚了,总能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固执地等在巷口,一见到祂就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你来啦!」她总是这样说,彷彿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不理解为何小孩这么喜欢和自己见面,怪物大人暗自思忖。然而想着小孩的血挺香,暂且当作备用口粮放着也好,祂也就默许了这种日復一日的陪伴。 只是偶尔,当那双浅色的眼眸专注地望着祂时,某种陌生的暖意会悄然漫上心头。 或许养一个专属的小人类,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二章:血的契约与相互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二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养(三) 那是一个格外漫长而压抑的平凡日子。 先是尖锐的咒骂声划破午后的沉寂,接着是重物撞击肉体的闷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从那间摇摇欲坠的避难屋里传来。 「你这没用的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女人醉醺醺的咆哮声中,夹杂着孩子压抑的抽气声。 当寒光闪过,也许是破酒瓶,也许是其他什么锐器,在它落下时,她本能地抬手阻挡... 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滑落,滴滴答答地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殷红。 暴怒的女人像是被这血色惊醒,踉蹌地后退了几步,嘴里嘟囔着模糊的咒骂,跌跌撞撞地缩回了里间。 独留她站在一地狼藉中。 手臂上的伤很深,血流得又急又猛。她勉强做了简单包扎,默默收拾完残局,然后走出了门。 带着满身伤,她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色渐暗,今夜无月,唯有零星星光在云缝间闪烁。 晚风带着废土特有的尘土和腐败气息,吹在她身上,带来一阵寒意。 伤口的闷痛随着精神松懈越发明显。 暗巷里不时传来熟悉的淫靡声响,整个世界扭曲得像幅荒诞的画。她只是漠然地瞥过,继续往前走。 直到那条熟悉的、染着深褐色旧血渍的小巷出现在眼前。 她停下脚步,探头往阴影里望去...那里空荡荡的,除了垃圾和碎石,什么也没有。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凝视着污秽的墙面,眼神空洞颓靡。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几乎要闭上眼睛就此睡去...就算醒不来也无所谓。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前,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鑽进了她的耳朵。 巷子深处的阴影彷彿活了起来,缓缓蠕动、凝聚。 那不可名状的、由浓稠黑雾与触手构成的熟悉轮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她反而放松下来,嘴角自然的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来收今天的『报酬』了吗?」 黑色触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缠上她的伤处,反而轻轻碰了碰她苍白的脸颊。祂能感觉到,今天的她比平时更加虚弱。 祂的意识传来迟疑的波动。 意思是,今天的「血税」可以免了。 但她却缓缓摇了摇头,用没受伤的右手,笨拙地开始解开左臂上那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动作间牵动伤口,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却还是坚持将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祂面前。 「...说好的契约,不能违背。」她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沉寂的秋水,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动摇的执拗,「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祂的意识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触手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覆上伤口。 这次的舔舐比往常都要轻柔,彷彿怕弄痛她。 而祂也确实发现,今天的血液带着一丝苦味...是疼痛和疲惫的味道。 完成「仪式」后,触手没有立即离开,反而继续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淡淡的凉意缓解了伤口的灼痛。 「谢谢你。」她轻声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触手上,「不只是为这个...还有愿意留下来的约定。」 怪物大人不太明白此刻胸腔里这种温暖的悸动是什么,但祂决定明天要去猎隻更肥美的猎物...这个小人类需要补充营养。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三章:血的契约与相互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三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养(四) 那之后,他们见面越发频繁。 那个瘦弱苍白、总是带伤的小人类,每次见到祂,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即使每次见面都要支付「血税」,她也从不害怕,甚至乐此不疲。 完成「仪式」后,她常抱着缩小版的祂四处间逛。 生于斯长于斯的她知道许多隐密小径,有些连活跃于此的祂都未曾发现。 某次她趁女人接客时偷溜出来,微微瘸腿的她灵活地攀上半塌的屋篷,藉着废弃电线和绳索在屋簷间穿梭,最后来到一处水泥夹角。 从这里俯瞰,废土上零星的灯火如同顽强的生命之光,在夜色中闪烁,有种异样的、残酷的美。 「我的秘密基地。」她笑着对祂说,笑容纯粹而满足。「现在是我们的了。」 看着她的笑脸,某种陌生的暖意充盈祂的意识。 祂不清楚这是什么,但…不讨厌。 恍惚间,祂想...提出那个契约,或许是祂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正因如此,当某天祂如常来到巷口,却闻到浓重血腥味时,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感瞬间攫住了祂。 那不是猎物的血气,而是…更熟悉的、带着淡淡甜锈味的气息。 祂的意识在空气中震盪,触手迅速向气味来源延伸。然后,祂看见了... 那个总是对祂笑的小笨蛋,此刻正被一隻低等异兽撕扯着,像破布娃娃般在爪牙间摇晃。 鲜血从她肚腹的破口不断涌出,在地上匯成触目惊心的血泊。 滔天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祂从未如此愤怒过,这可是祂的契约者,祂的小蘑菇! 「吼——!」异兽发现了祂,发出威胁的低吼。 怪物大人第一次在猎物面前完全显露本体。 浓稠如墨的黑雾暴涨,瞬间笼罩了整条小巷,雾中无数猩红的眼眸同时睁开。 祂的意识震颤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触手如利刃般刺出,不是为了进食,而是纯粹的凌虐。异兽坚硬的鳞甲在祂面前如同纸糊,被轻易撕裂、扯碎。祂故意避开要害,让痛苦延长,让恐惧深植。 当那隻异兽终于在极致痛苦中断气时,整个小巷已铺满血肉碎块。 黑雾迅速收拢,小心翼翼地来到小人类身边。 触手轻碰她苍白的脸颊。没有回应。 祂仔细检查她的伤势,肚腹被完全破开,脏器隐约可见,全身佈满深浅不一的划伤。失血过多让她体温低得吓人。 明明是最上等的「食物」,此刻却引不起半分食慾。某种尖锐的刺痛感在祂意识中蔓延。 这时,她睫毛颤了颤,竟勉强睁开眼睛。浅色的瞳孔已经涣散,却准确地对焦在祂身上。 「…阿伊…」她气若游丝,却努力扯出笑容,「你来…收最后的…报酬了吗…?」 『不许说话。』触手急忙按住她流血的伤口,『保持体力。』 「…没用的…」她轻轻摇头,眼神平静得让祂心慌,「我知道…这次…好不了啦…」 『胡说!』祂的意识激烈反驳,『你答应每天支付血税,契约还没结束!』 她笑起来,嘴角溢出鲜血:「那…违约金…就用我的全部…来付吧…」 触手紧紧缠绕她的手腕,彷彿这样就能留住逐渐流逝的生命。 「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把我…吃掉吧…」 「反正…也活不了…」她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带着那种让祂心口发烫的温柔,「如果是…被你吃掉…好像…也不错…」 『闭嘴!』祂的意识剧烈震盪,『我不准你死!』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啦…」她像是完成最后心愿,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帮帮我…阿伊…」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 『…小蘑菇?』触手轻拍她的脸,『醒醒。』 『小笨蛋?』声音带上急切,『不许睡!』 『契约者!』祂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命令你睁开眼睛!』 没有回应。她软软地瘫在祂怀里,像折翼的鸟。 从未有过的恐慌淹没了祂。触手紧紧环住她冰冷的身体,第一次违背了「怪物」的本能,祂不想吃掉她,一点都不想! 必须救她。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祂开始笨拙地尝试救治。触手撕下自己的衣料想为她包扎,却发现伤口太深根本无济于事;试图将能量输入她体内,却因为不懂人类构造而徒劳无功。 焦躁中,祂注意到刚才战斗时断裂的触手正在滴落体液,那是蕴含祂生命精华的液体。 祂毫不犹豫地止住触手自癒,将断口凑到她唇边。 珍贵的银蓝色体液一滴滴落入她口中。 『喝下去…』祂低声恳求,『求你了…』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祂几乎绝望时,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祂更加卖力地挤压伤口,让更多体液流入。 渐渐地,她腹部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断裂的触手因为失去太多精华而开始萎缩,祂才终于停下。 祂小心翼翼地感知,她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已恢復平稳;心跳虽然缓慢,但持续跳动着。 祂松了口气,触手虚脱般垂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了救这个小人类,祂付出了何等代价。 但看着她恬静的睡顏,祂觉得…很值得。 当她终于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这里是地狱?」她眨着迷茫的眼睛,声音沙哑,「阿伊你怎么也来了?难道是为了我打架打输了?」 担忧三天三夜的怪物大人瞬间暴怒,触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脑袋。 『好痛!』她委屈抱头,「干嘛打我!」 『因为你是个笨蛋!』祂没好气地用意识回吼,『谁准你随便死掉的?!我们的契约呢?!』 她愣愣地看着祂,突然噗哧一笑:「阿伊在担心我?」 『谁、谁担心了!』触手恼羞成怒地乱晃,『我只是…不想失去稳定的血食供应!』 「是是是~」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抱住其中一根触手,「谢谢你救了我。」 祂顿时僵住。那种温暖的悸动又出现了。 『…以后不许再做危险的事。』触手彆扭地回缠住她的手腕,『你是我的契约者,我不准你死,就不准死。』 「好呀~」她把脸埋在触手冰凉的表面,轻声答应,「那阿伊要一直保护我哦。」 看着她苍白却灿烂的笑容,怪物大人默默决定... 从今天起,要更加认真地「饲养」这个小人类。 毕竟,这是祂亲手救回来的,独一无二的契约者。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四章:血的契约与相互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四章:血的契约与相互驯养(五) 自那生死一线后,祂深刻体认到她的脆弱。 那具小身板太容易坏掉了,就像她之前宝贝地捧给祂、却被祂不小心捏碎的鸟蛋一样。 不行。祂盯着正在努力踮脚尖够树上野果的小人影,触手焦虑地蜷了蜷。得想办法把她养得结实点。 起初,小人类是抗拒的。 『喝了。』触手捲着一汪银蓝色液体,递到她嘴边。 她皱着小脸往后缩:「一定要喝吗?味道好奇怪…」那液体带着金属和星尘的气息,对人类味蕾而言确实称不上美味。 『对身体好。』触手坚持地又往前递了递,见她还是不情愿,意识里带上了点委屈的波动,『我特意…存的。』 ——就像她当初把省下来的食物分给祂一样。现在换祂把珍贵的能量分给她,她怎么能不领情? 她看着那颤巍巍捧着「心意」的触手尖,又看看祂虽然没有五官但莫名显得眼巴巴的本体,最终还是心软了。 「…好吧。」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低头小口小口啜饮起来。 看着她乖乖喝下自己给的东西,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着祂的意识。就像…就像祂终于也有能力「餵养」自己的小蘑菇了。 后来,祂发现她比较能接受混入果汁的版本。 于是怪物大人开始了每日的「特调」工作,用触手小心翼翼地将体液混入她找来的野果汁液中,再递给她。 『今天的。』触手捧着半个掏空的果壳,里面荡漾着紫红色的液体。 她接过来,惊喜地发现:「是甜莓的味道!」 『嗯。』触手尖得意地翘了翘。祂可是找遍了附近才找到这种最甜的果子。 她开心地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上淡紫色的汁液。触手下意识地伸过去,轻轻替她擦掉。 「谢谢阿伊!」她笑容灿烂。 『……』触手顿住。这不是祂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最初她这样叫时,祂的意识是困惑的。『为何是阿伊?』 「因为!」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从「暗影」中来,是「唯一」愿意陪我的!所以是阿伊!』 『……不懂。』怪物的逻辑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命名艺术。 然而自从她为祂取名「阿伊」后,她便总喜欢这么唤祂。 「阿伊~今天要去秘密基地吗?」 「阿伊,这个罐头分你一半!」 「阿伊阿伊,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生气时炸毛的样子?」 怪物大人其实不太理解名字的意义,在祂漫长的生命里,从来不需要这种代称。但每次她呼唤时,那双浅色眼眸里闪烁的星光,总让祂的意识泛起奇异的暖流。 『我什么时候炸毛了!』 虽然总是用意识冷冷回应,但被称作阿伊的怪物大人,终究还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毕竟,这是她给的名字。 而祂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她这样呼唤,彷彿在这个荒凉的世界里,他们终于成了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渐渐地,祂迷上了这种饲育她的感觉..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慢慢透出淡粉,看着她走路不再轻易气喘,看着她浅色的眼眸一天比一天明亮。 这都是祂养出来的。这个认知让怪物大人非常愉悦。 重点是,她真的很好养。 一点点能量液就能让她精神饱满,半个找到的罐头就能让她开心半天。 当祂某次带回一隻特别肥美的猎物时,她甚至担心地问:「阿伊是不是把整天的食物都给我了?」 『我不用天天进食。』触手得意地晃了晃,『而且你太瘦了,要多补补。』 不知不觉中,她身上沾满了祂的气息。 那是一种无形的标记,混杂着黑雾的冰冷和祂能量的独特波动。 尤其当那些臭烘烘的异兽远远嗅到气息就识相避开时,总会让她有种隐密的满足。 触手满意地环住正在专心编花环的小人类,意识里泛起平静的涟漪。 『这个契约者…是我的。』 她似乎感觉到祂的情绪,抬起头对祂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将编到一半的花环套在触手尖上。 丑丑的花环歪歪扭扭地掛在狰狞的黑色触手上,画面诡异又温馨。 怪物大人看着自己「被赠予」的礼物,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小人类。 触手小心地动了动,确保不会弄坏那些脆弱的花瓣。 某天,当祂如常来到巷口时,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几个面生的流浪汉正围着她,眼神贪婪地盯着她怀里那半块麵包。 「小瘸子,把食物交出来!」 「反正你这种废物也活不了多久…」 她紧紧抱着麵包后退,眼神警惕却不见畏惧,因为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冰冷的意识直接撞进那些人的脑海,伴随着黑雾瀰漫的恐怖威压。 流浪汉们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甚至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她却眼睛一亮,转身扑向从阴影中现形的祂:「阿伊!你来啦!」 触手熟练地接住她,顺便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他们碰你了?』 「没有哦~」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麵包,「因为我知道阿伊一定会来!」 祂这才注意到,那半块乾硬的麵包被她小心地用破布包着...显然是准备给祂的「供品」。 心口又泛起那种陌生的暖意。 触手轻轻环住她,感受着她身上越来越浓的、属于祂的气息。 很好。这样所有生物都会知道...这是被祂标记的所有物,是祂的契约者,祂的小蘑菇。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五章:流浪的双星(上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五章:流浪的双星(上)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腐臭的气息比往常更加浓烈。起初只是零星的嘶吼,随后迅速演变成疯狂的浪潮。高阶丧尸群如同蝗虫过境,衝破了黑巷脆弱的防线。 「快跑啊!是进化种!」 尖叫、撕咬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交织成地狱交响曲。 她被女人粗暴地塞进角落的破柜子里。「安静待着!敢出声我就宰了你!」女人恶狠狠地警告,随即拿起生锈的铁棍衝了出去,这是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现出类似「保护」的行为。 透过柜子缝隙,拾柒看见那个称作「母亲」的女人,在砍倒两隻普通丧尸后,被一隻格外高大的进化种轻易撕开了喉咙。鲜血喷溅在柜门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摀住自己的嘴。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柜子外,杀戮仍在继续。就在一隻丧尸发现柜子,伸出腐烂的手爪即将搆到她时—— 冰冷的意识横扫而过,带着纯粹的杀意。 浓稠的黑雾瞬间充斥整个空间,触手如利刃般精准地刺穿所有丧尸的头颅,包括那隻进化种。不过眨眼间,喧嚣归于死寂。 黑雾温柔地掀开柜门。她抬起头,看见那团熟悉的、不可名状的雾影。 「阿伊。」她轻唤,声音有些沙哑。 触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将她从藏身处带出来。她看了一眼地上女人不成形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难过吗?』祂的意识轻轻探问。 她摇摇头,反而伸手抱住冰冷的触手:「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求离开。 她在废墟中昏迷了一段时间。或许是惊吓过度,或许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心跳声。她正被人抱在怀里。 刚醒的她有些茫然地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如海洋的蓝眸。那张脸美得超乎想像,皮肤白皙近乎透明,黑发如瀑般垂下,额角两侧有着小巧而狰狞的黑色犄角。 明明是陌生的容貌,她却瞬间认出了对方。 「…阿伊?」她试探地唤道。 「嗯。」那张美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是她熟悉的、直接响在意识中的清冷音质,只是现在多了真实的声波震动。「你昏迷了三天。」 她没有害怕,反而好奇地伸手,捧住那张美艷绝伦的脸细看。 「你好漂亮哦,阿伊。」她发自内心地讚叹,指尖轻轻划过对方微凉的皮肤,「是大美人呢。」 阿伊...或者说,现在是拥有人类形态的祂,微微蹙起眉,却没有阻止她乱摸的动作,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摸够了没呀?」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拾柒看着那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原来怪物大人变成美人后,还会害羞啊。 就在阿伊似乎要恼羞成怒时,她忽然收敛了笑意。 小小的人类放软身子,将额头靠上祂的肩膀,双手环住祂的脖颈,姿态充满依赖。 「带我走吧…」她轻声说。 「走去哪?」阿伊稳稳抱着她,反问。 「哪里都好,只要是跟你一起…」她抬起眼,浅色的眸子直直望进那片深蓝,「不要丢下我,阿伊。」 「说什么傻话。」阿伊别开脸,语气依旧彆扭,揽着她的手臂却收紧了些,「我又不是人类,而且也不认路。要带也是你带。」 顿了顿,祂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属于掠食者的危险光芒,语气却是她熟悉的、独属于阿伊的温柔威胁: 「先说好,你要是敢把我弄丢,或者嫌嫌我,我就把你吃了!」 喉头忍不住震出轻笑。她听懂了,这是同意的意思。 「呵呵,好、好…我答应…」她高兴地抱紧祂的颈脖,像隻找到归宿的小动物。 然后,她伸出小指,举到祂面前。 「吶,打勾勾。」她眼神认真,「谁丢下对方谁是小狗。」 阿伊看着那根细小的、带着伤痕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祂不太理解这种人类的仪式,但看着她坚持的眼神,还是伸出自己修长的手指,笨拙地勾住她的。 「…嗯。」祂郑重地应诺。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五章:流浪的双星( (第六卷:邪神)第八十五章:流浪的双星(下) 时光在废土上悄然流逝。 那个十二岁的、瘦弱的小人类,在阿伊的守护下,如同石缝中挣扎的小草,顽强地生长着。 最初几年,她依旧矮小,但脸颊逐渐有了健康的顏色,而非过去的苍白。曾经乾枯的头发变得柔顺黑亮,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浅色的眼眸里,不再只有空洞和麻木,而是映入了天空、废墟,以及阿伊的身影。 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她的身形抽长,虽然依旧纤细,却不再是孩童的轮廓。 长期流浪让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野猫般的警觉与灵活,脚上的旧伤让她行走时有细微的不便,却也成了她独特的印记。 她学会了更多在废土生存的技巧,如何寻找乾净的水源,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甚至能凭藉直觉避开一些潜在的危险区域,这其中,或许也有阿伊无形引导的功劳。 对大多数人来说,废土是残酷的炼狱。但对她而言,这却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自由。 没有无休止的打骂,没有污秽的交易,没有必须蜷缩在角落假装自己是蘑菇的时刻。 阿伊的人类形态完美得不像真人,总会引来不怀好意的覬覦。但每当有谁想动手动脚,往往还没靠近,就会被无形的恐惧扼住心脏,连滚带爬地逃走。 ——那是属于「怪物」的威压。 「你刚刚对那个人做了什么?」她有一次好奇地问。 「让他做了个噩梦。」阿伊轻描淡写地说,顺手将烤好的变异鼠肉递给她,「关于被无尽触手吞噬的梦。」 小人类咬了一口焦香的肉,点点头:「哦。那他活该。」 祂们的足跡遍佈废土。曾在辐射尘暴中躲进废弃的地铁隧道,也曾在倾盆酸雨中挤在破损的广告看板下。阿伊不需要进食,但会陪她一起吃找到的罐头;祂不需要睡眠,但总在她睡着时,用触手织成密实的网,将她护在中央。 某个黄昏,他们找到一栋半塌的图书馆。小人类在废墟中翻找,惊喜地发现了几本保存尚好的童话书。 「从前,有个公主…」她藉着夕阳的馀光,磕磕绊绊地念着书上的字句。 阿伊坐在她身边,触手懒洋洋地盘绕在四周。对祂而言,这些人类编织的故事幼稚又毫无逻辑,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听着她沙哑却轻快的声音,某种名为「安寧」的情绪在意识中缓缓流淌。 「…然后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她合上书,总结道。 『幸福快乐?』阿伊的意识带着质疑,『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所谓『永远』不过是自欺欺人。』 「嗯…或许吧。」小人类将书抱在怀里,抬头望向窗外紫红色的天空,「但只要能和阿伊在一起,就算只有一天,我也觉得很幸福哦。」 祂沉默了片刻,触手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我也是。』祂的回应很轻,却无比清晰。 小人类的脚伤在流浪中并未好全,走路仍有些微跛。阿伊时常会背着她赶路。 趴在祂看似单薄却异常平稳的背上,她会指着沿途的风景嘰嘰喳喳。 「阿伊你看!那朵花和你的眼睛顏色好像!」 「阿伊,那边有棵果树!我们去看看吧?」 「阿伊,我跟你说,我昨天梦到我们找到了一个全是糖果的屋子…」 阿伊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用单音节回应。但祂从未显露不耐,步伐也总是配合着她的节奏。 夜晚,当小人类因为旧伤或噩梦蜷缩起身体时,总会有冰冷的触手轻柔地抚过她的背脊,或是将她往温暖的怀抱里带得更深。 这段餐风露宿、危机四伏的流浪时光,成了她灰暗生命中,第一段、也是最初唯一一段,称得上无忧无虑的记忆。 只因为,有阿伊在身边。 对怪物大人而言,这段旅程同样新鲜。祂学会了辨识哪些野果没有毒,记住了她害怕的闪电和喜欢的星空,习惯了身边总有个小身影吵吵闹闹。 祂甚至开始觉得,这个被祂标记、饲养的小人类,或许不仅仅是「契约者」或「所有物」那么简单。 她是祂的嚮导,是祂的命名者,是祂在漫长孤寂的生命中,意外捕获的…一颗温暖的星星。 两颗孤独的星辰,在末日废土的荒凉画布上,划出了只属于彼此的轨跡。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六章:罐头、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六章:罐头、星空与名字 腐败的气味是废土永恆的背景音。 小人类蹲在一辆生锈的卡车残骸旁,用一根磨尖的金属片专注地撬着什么。她身上过于宽大的旧外套,还是几个月前阿伊从一具相对「乾净」的尸体上剥下来的。 一声轻响,卡车驾驶座一个隐蔽的小储物柜被她撬开了。里面没有武器,没有珍贵的药品,只有几个锈跡斑斑的罐头,标籤早已脱落。 她眼睛一亮,像发现了宝藏。 傍晚,他们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桥洞下落脚。阿伊捡来些许乾枯的灌木枝,指尖一搓,幽蓝的火焰便安静地燃起,没有浓烟,也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小人类将两个罐头放在火边加热。她熟练地用阿伊的触手尖端划开罐头盖子,里面是黏糊糊的、看不出原貌的肉类混合物。另一个罐头里则是沉淀着结晶体的糊状水果。 她将看起来稍好一些的肉罐头推到阿伊面前,自己拿起了那罐水果。 阿伊没动,只是看着她。 『我不需要。』祂的意识直接响起。 「陪我吃一点。」小人类用树枝做成的简易筷子搅拌着罐头里的内容,头也不抬地说。这不是请求,而是陈述。她知道阿伊不需要进食,但她固执地认为,坐在一起「吃饭」,是像「家」一样的事情。 阿伊沉默了一下,一条细长的黑色雾影伸了过来,捲起那个肉罐头,象徵性地「尝」了一口,然后便放下。罐头里的肉块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华,虽然外形依旧,但已与泥土无异。 小人类却满意地笑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自己那份过分甜腻的水果罐头。 饭后,夜色笼罩废土。辐射云层偶尔散开的缝隙里,能瞥见几颗稀疏的星辰。 她靠坐在桥墩边,仰头望着天空。阿伊坐在她身旁,人形的躯体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唯有那双蓝眸和偶尔无意识轻摆的触手,昭示着祂的非人本质。 「阿伊,」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轻,「星星的那边,是什么样子?」 『更多星星。』祂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且缺乏诗意,『荒芜,或者吵闹。』 『有些星域充满了无意义的嘶吼和低语。』祂的意识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不如这里安静。』 这里。指的是这片死寂的、破败的、在祂眼中或许同样「无意义」的废土。但因为有她在,所以「安静」成了优点。 小人类似懂非懂,却点了点头。她习惯了阿伊这种描述方式。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们都有名字。」 「星星。」她指着天空,「书上说,它们都有名字。那颗很亮的叫……叫什么来着?」她皱起眉,记忆有些模糊,那些童话书里似乎提到过。 『人类赋予的称呼。』阿伊对此不以为然,『它们自身并不需要。』 「可是有名字,感觉就不一样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就像我……如果我有名字,是不是也会感觉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名字」的话题。过往,她只是「喂」,是「那东西」,是「废物」。名字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如同星空彼端。 阿伊转头看向她。黑暗中,祂的蓝眸如同两簇幽冷的火焰。触手无声地蔓延过来,轻轻环绕住她冰冷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佔有感。 『你不需要那种东西。』祂的意识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你是「我的」。这就够了。』 这个称呼,源于不久前她误食了发酵野果后,满脸通红地掛在祂的触手上,用滚烫的脸颊反覆磨蹭着冰冷的雾影,一遍遍痴痴地呢喃:「你是我的……是我的哦……」那晚之后,便被阿伊固执地沿用下来,成为祂对她独一无二的指代。 小人类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有点丢脸的夜晚。她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安心感。是啊,她是「阿伊的」。这比任何名字都更让她觉得真实和重要。 「嗯。」她顺从地点点头,将身体往阿伊的方向靠了靠,汲取着那非人躯体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微凉体温。 夜风吹过旷野,带来远方变异生物的嚎叫。但在这个小小的桥洞下,火焰安静地燃烧,罐头盒随意丢在一旁,她靠着她的怪物,她的神明,望着那片亙古不变的、无名的星空。 对她而言,这就是全部了。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七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七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一)中央基地 阿伊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时,长高了些的小人类正踮着脚,试图从一棵枯树的顶端摘下最后几颗乾瘪的野果。 她顺着无形触手指引的方向望去,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墙轮廓,如同巨兽的骨架匍匐在废土之上。 那是后来被称为「中央基地」的雏形。 「基地?」她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倚在断墙残垣上的美丽女人。阿伊向来厌恶人群,更别提这种正在形成秩序的大型聚落。「为什么?」 『你需要稳定的栖身之所。』阿伊的意识平淡无波,但一条雾状的触手却悄然伸过来,捲走了她手中那袋沉甸甸的野果,另一条触手则递上了一个饱满多汁、显然并非此地產出的红色果实。『以及更正常的食物。』 小人类接过果子,小口咬着,清甜的汁液让她满足地眯起眼。她蹭到阿伊身边,习惯性地靠着祂冰凉却令人安心的身体。「可是有你在啊。你把我照顾得很好。」她抬起手臂,上面只有一些陈旧疤痕,所有新伤都在阿伊那些带着微光的「体液」治疗下癒合如初,连点痕跡都不留。 这是实话。自从离开那条骯脏的小巷,跟在阿伊身边,她再也没有挨过饿、受过冻。 阿伊的黑雾能驱逐异兽,祂的触手能搭建临时庇护所,祂甚至能不知从何处弄来乾净的水和食物。 祂用自身的一部分餵养她、治癒她,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 『我的方式,并非人类长久之计。』阿伊垂眸,冰蓝的瞳孔注视着怀中小人类略显苍白的脸颊。 祂能感觉到,儘管有祂的能量滋养,这具人类躯体依旧脆弱,会疲倦,会对环境的恶劣產生细微的不良反应。 『那里有医疗资源,乾净的水,系统性的食物供给。对你更好。』 祂没有说出口的是,祂观察过那些聚落。 虽然在祂眼中简陋至极,但里面的普通人类,确实比祂的小人类看起来更…结实一些。 祂不希望小人类仅仅是「不死」,祂希望她活得更好。 小人类仰头看着阿伊那张完美却缺乏表情的脸,忽然笑了,浅色的眼睛弯成月牙。「你就是觉得我太弱了,对吧?」 触手有些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她伸出手,大胆地戳了戳阿伊冰凉的脸颊。「没关係,我本来就是很弱的人类嘛。但是阿伊,」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全然的信赖,「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可以。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涓流,奇异地抚平了阿伊内心那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祂沉默地将小人类往怀里又拢了拢,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这是祂表达亲近的方式。 『那就去。』祂做出决定。『若是不好,离开便是。』 没有人能阻拦祂,也没有人能从祂身边带走她。 于是,他们结束了在废土上漫无目的的流浪,朝着那片正在崛起的钢铁丛林走去。 当中央基地的雏形在眼前变得清晰时,她第一次有了「时代正在改变」的实感。 灰世纪末的混乱与绝望,似乎正被某种粗糙而坚韧的秩序逐渐取代。 工地周围人声鼎沸,异能者与普通人在生存的压力下被迫合作,形成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 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小人类很快被编入了城墙建设队,这是死亡率最高、最辛苦的工作,却也是唯一能让普通人换取生存资源的途径。 「第十七小队,今天负责东侧墙体的加固。」工头面无表情地分配着任务,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沉默瘦弱的少女与眾不同,不是因为她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身后总跟着那个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胆寒的女人。 阿伊化身的人形堪称完美,黑发蓝眸,肤白如雪,只是周身散发的无形寒气,让方圆十公尺内无人敢轻易靠近。当她偶尔瞇起那双非人的蓝眸时,连最兇悍的监工都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彷彿被远古的掠食者盯上。 「今天太阳很大。」小人类抹了把额头的汗,将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虽然她明知阿伊根本不需要进食饮水。 『他们在看你。』阿伊的意识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几条凡人看不见的触手在空气中躁动地摆动了一下,远处几个偷偷打量她的工人顿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连滚带爬地跑去搬砖了。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心里甜丝丝的。 她喜欢看阿伊为她吃醋、为她展现佔有慾的模样,这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被这个强大无比的存在深深珍视着的。无论外界如何变化,无论他们身处何地,这份联系从未动摇。 对她而言,只要能跟在阿伊身边,废土或是基地,流浪或是定居,都没有分别。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身影。 而对阿伊来说,加入这所谓的文明,不过是为祂脆弱却珍贵的小人类,选择一个更适宜的「饲养环境」罢了。 她们各怀心思,却又目标一致,并肩走入了这个名为「新世纪」的开端。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八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八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二)骚扰、名字、与永远的约定 基地建设的第四年,灰尘与汗水依旧是日常的基调,但某种粗糙的秩序已在这片废土上扎根。 然而,秩序的阴影下,仍潜伏着人性的恶意。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阳光炙烤着未完工的城墙。 小人类正独自搬运着砖块,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衣领。 几个刚结束轮值、无所事事的异能者注意到了她,这个没有异能、总是沉默,却意外清秀的少女,在他们眼中,无异于狼群中一隻落单的羔羊。 「喂,小妹妹,一个人干这么重的活啊?」为首的壮汉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掛着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不要哥哥们『帮帮』你?」 他身后的同伴发出曖昧的哄笑,其中一人甚至伸出手,试图去摸她的脸。 小人类抱着砖块后退一步,浅色的眼眸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厌烦。 她不是害怕,只是单纯觉得麻烦。然而,她还未开口,周围的空气彷彿瞬间被抽乾,一股令人牙酸的寒意毫无预兆地降临。 阿伊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与那几个异能者之间。 祂依旧维持着那副美得惊心动魄的人类样貌,黑发如瀑,肤白胜雪。 但此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亙古不化的、属于掠食者的绝对冰冷。 祂甚至没有看那几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远处偷偷观望的工人,都感到心脏被一隻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所有人的鼓膜。 那几个异能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为首的壮汉张了张嘴,想凭藉异能者的身份强撑场面,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无形的触手紧紧扼住,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们的脊椎。 他们看着那双非人的蓝眸,恍惚间,彷彿看到了其深处翻涌的、无数隻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来自远古的、无法理解的恶意几乎要将他们的精神碾碎。 阿伊没有再做任何事。祂只是微微侧头,对小人类轻声道:『走了。』 然后,祂自然地接过她怀中沉重的砖块,彷彿那只是几片羽毛,牵起她的手,无视了那几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障碍物」,朝着他们临时住所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那几名异能者被人发现昏厥在工棚外的垃圾堆旁。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医疗检查也显示生理机能正常。 但他们醒了之后,却彻底疯了,只会蜷缩在角落,双眼空洞地重复着破碎的囈语: 「眼睛…黑色的…好多…好多眼睛…在看…在看我们……」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将这件事与白天的那场衝突,以及那个黑发蓝眸的冰冷女人联系在一起。 从此,这个没有名字的小人类,连同她身后那道美丽而恐怖的身影,成了基地建设区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再也没有人敢轻易靠近她,或是以她没有异能为由进行挑衅。 时光流逝,巨大的牺牲与汗水终于浇筑出了成果。 庞大的城墙如同巨龙的脊樑,将废土的危险与绝望暂时阻隔在外。 中央基地,这座在废土上崛起的奇蹟,宣告正式落成。 为了管理庞大的人口,基地开始进行系统性的登记造册。 小人类随着人流,来到临时设立的登记处。负责登记的文书官头也不抬,语气麻木而机械: 她愣了一下。名字?她从未有过这种东西。在灰世纪,那个称她为「母亲」的女人,只用「喂」、「那东西」来呼唤她。而阿伊…阿伊通常不需要呼唤,祂总是在她身边。 见她沉默,文书官不耐烦地皱眉,在表格上随意划了几笔:「没有名字?那就用编号。从今天起,你的姓名是拾柒。」他将一张薄薄的身份卡塞到她手里,像是完成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工序。 阿伊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 祂就站在她身后,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名文书官,让对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然而,小人类看着身份卡上那两个陌生的字元,浅色的眼眸却慢慢亮了起来。 她转过身,拉住阿伊冰凉的手指,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不会啊。」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拾柒,十七,就是『一起』的意思。」她踮起脚尖,凑近阿伊那张完美却缺乏表情的脸,笑容傻气而真诚,「这样很好,拾柒和阿伊,我就能和你永远『一起』啦。」 那一刻,阿伊感觉到自己那颗并非以人类方式跳动的「心脏」,彷彿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暖流自核心处蔓延开来,顺着那些无形的连结,涌向四肢百骸。 这是祂漫长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却…该死地令人着迷,甚至让祂產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祂看着那双盛满了全然的快乐与信赖的浅色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着祂非人的轮廓。 所有因「名字」过于随便而產生的不满,都在这纯粹的笑容和「一起」的解释中,烟消云散。 祂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最终,祂只是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但那股盘踞在胸腔的暖意,却久久未曾散去。 这是一个由冰冷编号开始,却被她用温柔与爱意,赋予了永恆温度的约定。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九章:新世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八十九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三)归属的形状(上) 当那扇略显斑驳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拾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浅色的眼眸因喜悦而闪闪发亮。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阿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盪,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这间位于基地外围的白色公寓,墙面粉刷得不算均匀,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窗户也只是最简单的铁框玻璃。与内圈那些分配给异能者、据说设施完善的居所相比,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 但对拾柒而言,这却是灰世纪结束后,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一个只属于她和阿伊的空间。 她转身,看向倚在门框上的阿伊。黑发蓝眸的女人依旧维持着人类的形态,只是几缕若有似无的黑雾在祂脚边慵懒地缠绕,如同活物。 「我们从哪里开始?」拾柒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她像隻探索新领地的小动物,在空旷的几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留下浅浅的痕跡。 阿伊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对祂而言,这个被称为「家」的水泥盒子毫无意义,但拾柒脸上那纯然的喜悦,却让这个空间变得特别。 『随你。』祂的意识直接传递过来,平淡中带着纵容。 第一个挑战来自卧室那张简陋的铁架床。当拾柒试图将单薄的床垫铺上去时,才发现床架有些歪斜,其中一条腿短了一截。 「啊,这个好像不太稳……」她小声嘀咕,蹲下身查看。 话音未落,几缕黑色的雾影便从阿伊身后悄然探出,如同灵活的蛇,缠绕上那条短了一截的床腿。雾气微微蠕动、凝实,精准地填补了高度差,甚至依照床腿的形状,在末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稳固的爪形支撑。 拾柒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坚固的「新床腿」,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算不算是…自带万能修补工具?」 阿伊没有回答,但另一条雾状触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捲起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绕在「指尖」把玩,算是默认。 整理带来的少量物品时,拾柒从一个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用乾净软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后,是几个大小不一的、色彩斑斕的贝壳,还有一块光滑的、带有天然纹路的灰色石头。 「看,这是我们在东边那个乾涸的河床找到的,」她将贝壳和石头在窗台上逐一摆开,让阳光照射在上面,「这个像星星形状的,是在北边废墟里捡到的。放在这里好不好?」 那些都是他们在废土流浪时,她随手收集的小东西,微不足道,却承载着一段段并肩前行的记忆。 阿伊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微弱光泽的杂物,又看了看拾柒亮晶晶的、充满珍惜意味的眼睛。祂无法理解这些脆弱废物有何价值,但却清晰地感知到,拾柒在展示这些东西时,内心涌动的温暖与眷恋。 『嗯。』祂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一条触手伸过去,帮她将那块最重的石头摆到更稳固的位置。 当他们面对空荡荡的客厅时,拾柒拉着阿伊走到靠窗的位置,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跡。 「阿伊你看,这里——」她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动,「阳光刚好在下午会斜照进来,又不会太刺眼。这个位置最适合放沙发了!」 几缕黑雾从阿伊袖口探出,在拾柒划定的区域试探性地繚绕,彷彿在测量这个被特别指定的空间。 『为何需要沙发?』祂的意识平静地传递过来,『现有的坐具已满足休憩需求。』 祂指的是墙角那两个他们刚搬进来的旧木箱。 拾柒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抬头望向阿伊那双永远平静的蓝眸,声音轻软却带着某种坚定的期待 「因为…沙发很软。」她开始细数,眼神飘向虚空,彷彿已经看见那个尚未存在的傢具,「而且很宽,我们可以一起窝在上面。」 她向前半步,指尖轻轻点在阿伊的胸口,又迅速收回,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 「下雨的时候,我们可以挤在沙发里听雨声。或者……我给你念那些我捡来的旧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愈发清晰,「这样靠在一起…比坐在木箱上舒服多了。」 最后一句几近耳语,却带着无比的篤定:『这样我们就能随时靠在一起了。』 阿伊静静注视着她发亮的浅色眼眸,那里盛满的不仅是对傢具的憧憬,更是对某种亲密无间的渴望。 沙发,这个看似普通的物件,在拾柒的描绘里,成了温暖与依偎的载体。 祂的意识里浮现出拾柒描述的画面,阴雨绵绵的午后,两个紧靠的身影陷在柔软的坐垫里,书页翻动的细响与雨声交织,而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陌生的暖意在意识深处荡开涟漪。 冰凉的指尖拂去她鼻尖上在方才忙碌中沾到的一点灰尘,意识传递过去的讯息简洁而肯定。 「找…找什么?」拾柒还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画面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沙发。』阿伊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彷彿寻找一件废土上的稀有傢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祂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和种子。』 「种子?」拾柒更困惑了。 『你说想在院子里种东西。』阿伊记得她刚进门时,望着窗外那片荒芜小院时随口说的话。 那确实是她踏进门时,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地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轻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口,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麻。这种被郑重放在心上的感觉,远比任何直白的言语更让她悸动。 她只是随口一提,祂却认真地放进了心里。 巨大的欢喜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她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沾着晨露的花朵般彻底绽放开来,灿烂得几乎要驱散这屋内所有的陈腐与阴暗。 「嗯!」她用力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扑过去抱住阿伊冰凉的身体,将发热的脸颊埋在祂颈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撒娇般地说:「种玫瑰好不好?红色的那种!我…我在捡来的旧书上看过图片,听说它们开花的时候很漂亮,虽然可能种不活…但试试看嘛!」 她声音闷在祂肩头,带着羞怯的兴奋。 那些残破书页上褪色的插图,描绘着她从未亲眼见过的鲜红与芬芳。如今这份来自旧世界的想像,突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阿伊被撞得微微后仰,下意识地用触手环住她。 种玫瑰?在这片被污染、缺乏生机的土地上?这个想法天真得近乎愚蠢,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感受着怀里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颤动,听着她声音里那份因被珍视而涌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与对书中世界的嚮往,祂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好。』祂收紧手臂,将这个总是有着不切实际幻想、却总能点亮他永恆生命的小人类牢牢圈在怀里,再次承诺。『找玫瑰种子。』 白色公寓的整理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过程中充满了各种笨拙的尝试与出人意料的解决方案。 当拾柒够不到高处的窗框时,阿伊的触手会稳稳地将她托起;当她试图搬动一个沉重的空木箱时,总有黑雾悄无声息地分担大部分重量。 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长年累月的相伴早已培养出惊人的默契。拾柒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阿伊便能理解她的意图。 而阿伊无声的协助与纵容,也让拾柒能够毫无负担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规划这个属于他们的空间。 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透过窗户,将空旷的客厅映照得温暖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靠着墙壁,分享着一罐作为晚餐的营养膏。 房间里大部分地方依旧空荡,但窗台上摆着那几颗贝壳和石头,角落里堆放着整理好的杂物,整个空间已经初步有了「生活」的痕跡。 疲惫感渐渐涌上,拾柒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阿伊的肩膀上。阿伊的身体依旧冰凉,没有心跳,但那份稳定与安寧,却是她唯一的摇篮曲。 「阿伊…」她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低语,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遵循着本能,坦率地诉说心意,「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 在分享食物时,在受伤被治癒时,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看到祂守在身边时。 这是她的口头禪,是她贫瘠过往中唯一丰沛的宝藏,是她生存至今最确信无疑的真理。 阿伊侧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肩头毫无防备的睡顏,冰蓝的瞳孔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相伴多年,祂早已习惯了这份直白而热烈的情感。 祂从未用同样的言语回应过,在废土上,生存是唯一的主题,言语苍白无力,行动才是唯一的准则。 祂的回应往往是为她驱逐危险的黑雾,是递到她手中的乾净食物,是治癒她伤口的微光体液,是此刻为她构筑的这个栖身之所。 人类描绘的所谓爱意早已融化在每一个相依的日夜里。 对祂而言,日復一日的「日常」本是宇宙中最单调乏味的重复。 筑巢、觅食、休憩…这些行为本身毫无意义。 但如果有拾柒在身边,那么即便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寻找一张所谓「舒服」的沙发,或是埋下几颗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无趣。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 第九十章:新世纪的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四)归属的形状(下) 当深色的夜幕彻底降临,废土特有的、夹杂着辐射尘的寒风开始呼啸时,这个小小的白色公寓,却成了暴风雨中一座温暖而坚固的孤岛。 在小睡片刻后醒来的拾柒洗去了连日来的尘土与疲惫,换上了一件阿伊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赤脚踩在微凉却洁净的地板上。 煤油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墙上那些无意识舞动的触手阴影交叠在一起。 她看着静静站在窗边、凝视着外部黑暗的阿伊。 祂依旧维持着美丽的人类外形,黑发如瀑,侧脸的线条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完美。 一股衝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阿伊,」她轻声呼唤,走到祂身后,「我想看看你。」 阿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祂缓缓转过身,冰蓝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彷彿蕴含着流动的星河。 「嗯。」拾柒用力点头,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或试探,只有纯然的好奇与渴望。「全部的你。」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阿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深邃,彷彿在评估,在确认。 然后,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 随即,某种无形的、庞大的东西,开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甦醒。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彷彿被无形的压力所笼罩。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模糊阴影的触手轮廓,开始变得凝实、深邃。 首先变化的是祂的双眼。 那双冰蓝的人类瞳孔,其深处彷彿有无数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复眼层层叠叠地睁开,倒映出宇宙初开时的混沌与秩序。 非人的知性与亙古的漠然在其中流转,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的凡俗生命精神崩溃。 紧接着,细密的、如同黑曜石碎片般的鳞甲,自祂苍白的皮肤下浮现,沿着脊椎一路蔓延,闪烁着金属与午夜交融的冷冽光泽。 两对巨大的、如同蝠翼与骨膜结合体的漆黑翅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彷彿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声音,从祂优美的背脊处猛然展开,几乎佔据了房间一半的空间,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祂头顶的黑色发丝蠕动着,扭曲、凝聚,化为一对深红色、彷彿由凝固血液与黑暗物质铸就的犄角,如同某种远古的冠冕,散发着不祥而威严的气息。 而祂腰身以下,人类的双腿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奔涌的、如同活体黑暗般的浓稠雾气,以及在其中若隐若现、蠕动翻腾的无数触手。 那些触手形态各异,有的布满吸盘,有的尖端锋利如矛,有的则闪烁着诡异的磷光,它们是纯粹的、不可名状的异质性本身,是凡人理智无法承载的噩梦具现。 漆黑的雾影在室内无声地蔓延,带着宇宙真空般的寒意与死寂。 此刻的阿伊,是美丽与恐怖最极致的结合体,是行走于人间的、活生生的天灾,是神话中才会描绘的邪神本尊。 祂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祂珍爱的小人类,在目睹这超越理解的完整真相后,可能出现的恐惧、尖叫,乃至…崩溃。 拾柒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的脸颊在煤油灯的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浅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倒映着眼前这庞大、狰狞、完全背离世间一切常理的存在。 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 直到她站在那片翻涌的黑色雾气边缘,站在那些无意识轻轻摆动的、足以轻易撕裂钢铁的触手之间。 她仰起头,目光细细描摹过那对深红的犄角,那佈满鳞甲的皮肤,那双非人的复眼,最后落在那些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触手上。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先是盛满了无比的惊叹,如同看到了宇宙间最壮丽的星云,然后,那惊叹慢慢沉淀,化为了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水光。 「这就是…完整的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抚上其中一条布满冰冷鳞甲与诡异纹路的触手。 那触手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随即难以置信地柔软下来,甚至主动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如同被驯服的猛兽露出了最脆弱的腹部。 「真美。」她由衷地讚叹,嘴角弯起一个纯粹而惊艳的笑容。 一瞬间,所有的触手都温顺地、近乎讨好地,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肢,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彷彿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宝。 巨大的蝠翼缓缓收拢,形成一个绝对私密的、黑暗而温暖的巢穴,将她纤细的身躯完全包裹其中。 阿伊将她拥入这个由自身躯体构成的怀抱,冰冷的鳞甲贴着她单薄衬衫下的肌肤。 『不怕吗?』祂的意识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那亙古不变的声线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名为「紧张」的波动。 拾柒将脸颊紧紧贴在祂冰凉的、佈满鳞甲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其下并非以人类方式跳动、却依旧传来某种深沉能量脉动的「心脏」。 她伸出双臂,尽可能地回抱住这庞大而非人的躯体,彷彿要将自己融入其中。 「为什么要怕?」她的声音闷在祂的鳞甲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和一丝好笑,「这都是阿伊啊。」 她踮起脚尖,手臂环上祂覆盖着鳞片的颈项,将一个温热的、带着人类体温与生命气息的吻,印在祂同样冰冷的唇上。 「无论是什么样子,都是我最喜欢的阿伊。」 这一刻,阿伊那颗并非人类的心脏,彷彿被某种滚烫的、名为「归属」的物质彻底填满了。 祂漫长到近乎永恆的生命中,充斥着吞噬、毁灭、沉睡与甦醒的循环。祂是恐惧的源头,是疯狂的象徵,是凡人连直视都无法承受的噩梦。 从未有谁,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祂,用这样温暖的怀抱接纳祂,将祂这恐怖的真身,称之为「美」。 她的接纳,比任何狂热的崇拜、任何恐惧的跪拜,都更加虔诚,更加…致命。 在巨大蝠翼包裹出的绝对黑暗中,视觉失去了意义,其他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冰冷的触手,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顶礼膜拜的温柔,探索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它们滑过她的锁骨,绕过她的腰线,抚过她的腿侧,所过之处,留下细密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慄,却奇异地不带任何情慾的侵略性,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确认着珍宝的轮廓。 「阿伊……」她忍不住轻唤,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迷茫的喘息。 回应她的,是一个深沉的、带着非人气息的吻。 祂的嘴唇冰凉,却带着某种吞噬一切的热度,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的舌尖,彷彿要通过这个吻,将彼此的灵魂都融为一体。 衣物在不知何时已被尽数褪去。 当那最为粗壮、却也最为柔软的触手尖端,带着湿润的、蕴含着微光的体液,抵达她双腿之间最柔软脆弱的核心时,拾柒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小动物般的呜咽。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被彻底填满、被完全接纳的饱胀感。那触手进入的过程缓慢而坚定,带着无穷的耐心与怜爱,彷彿害怕伤到她分毫。随即,更多的、细小的触鬚蔓延而来,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精准地抚慰、揉弄着她体内外所有敏感的点。 快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冲刷着她的神经末梢。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在这片由阿伊构成的黑暗海洋中载沉载浮。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被强行灌入无数斑斕破碎的幻象—— 她看见无尽的虚无,看见最初的一缕光如何撕裂亙古的黑暗,看见星云如何沸腾着凝聚成恆星,看见星系如同尘埃般在祂的意念中生灭。 最后,所有的幻象归于一片混沌的中央,那里,一隻巨大无比、蕴含着整个宇宙蓝图的眼眸,正缓缓地、带着某种初生的好奇,凝视着她。 「我看见了……」她在极致的愉悦与灵魂的震颤中不受控制地落下泪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明悟,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冰冷的鳞片,「你的起源…阿伊…我看到了…」 悸动的心脏滚烫的好似在燃烧,可那柔软的爱意却又将那团烈火包裹。 无以为报的她,唯有将自己彻底的献上。 而回应她的,是一个更深、更灼热的吻,以及一个更深、更用力的撞击,祂的吻混合着非人存在的气息与某种古老的、如同金属与星空般的味道。 她们在漆黑的羊水中漫舞着,一遍又一遍,而她的神明始终温柔的将她支托在掌心。 漫无目的的伸出手,似要抓握又或只是单纯的追寻,而那延伸的掌心没有落空,冰凉却又滚烫的触手顺着手臂轻抚而上,紧扣着她的十指,她的爱人抓住了她。 那双深渊之眼中,冰蓝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亮。 祂低下头,用覆盖着细鳞的唇吻去她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给予你。』祂的意识如同洪鐘,响彻她的灵魂深处。『...我的一部分。』 在情慾与灵魂交融共同达到巔峰的那一瞬间,一股灼热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与古老信息的能量洪流,顺着那与她紧密结合的触手,猛烈地灌注进她的身体深处。 那并非单纯的体液,而是更本源的东西,是构成祂存在的碎片,是带有祂印记的「契约」。 就在那能量洪流涌入的极致时刻,拾柒在激烈的衝击中,凭着最后一丝力气,颤抖地抬起头,寻找到了阿伊覆盖着细鳞的唇。她用力地、近乎虔诚地吻了上去,彷彿要透过这个吻,将自己同样毫无保留地献祭。 泪水与汗水交织,她在这个吻中品尝到了星尘的味 道,还有属于她自己的、决绝的爱意。 拾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彷彿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重组、在接纳这份来自神明的、沉重而甜蜜的馈赠。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点亮的星辰,在无边的黑暗中,与另一颗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恆星,建立了永恆的连结。 当一切逐渐平息,那些触手依旧温柔地缠绕着她瘫软的身体,彷彿永不饜足。阿伊收拢翅膀,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用鳞甲细细摩挲着她汗湿的背脊。 拾柒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慵懒地蜷缩在祂冰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里,爱人的手如同安抚般轻揉地抚过她微微胀起的小腹,那里正温暖地充盈着方才被赐予的生命能量。 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与阿伊同源的能量在缓缓流动,与她自己的生命气息和谐地融为一体,她像隻被餵饱的小猫一样鑽进爱人怀里,舒适地眯起眼。 而见着拾柒撒娇地模样,阿伊不经宠溺地勾起唇角,低头轻吻她头顶,将人往怀里拢了拢,收回了那些过于庞大的翅膀与触手,恢復成较为接近人类的形态,却仍旧将她紧紧拥抱着。 「以后……」她昏昏欲睡,声音模糊不清,「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祂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这个承载了祂全部情感与契约的小小人类,更深地拥入自己的怀抱。 对歷经无数星辰生灭的永恆存在而言,「家」是一个陌生到近乎可笑的概念。 但此刻,感受着怀中均匀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嗅着空气中混合着彼此气息的、名为「归属」的味道… 祂想,如果是和怀中这个小人类一起,那么,学习拥有这样一个「家」,似乎…并不坏。 此夜,无需苍白的誓言与告白。 废土之上,生存曾是爱的唯一语言。 而此刻,在这间崭新的白色公寓里,真实的袒露与完整的接纳,远胜过世间所有华丽的辞藻。 这具由恐惧与疯狂铸就的身躯,便是祂最坦诚的告白书。那注入她体内的生命本源,便是祂最沉重的承诺。 而她的接纳、她的凝视、她的拥抱、她的泪水,以及那句发自灵魂深处的「真美」,便是最无畏、也最虔诚的回应。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家里,在废土新世纪的夜幕之下,人类与非人之物,用超越了语言与形态的方式,完成了只属于她们的、独一无二的相爱仪式。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二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二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六)迟归的五分鐘 废土之上的黄昏,总带着一种燃尽后的苍凉。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而虚假的橘红,彷彿在嘲笑这片大地的破败。 白色公寓孤零零地矗立在基地的边缘,像一枚被遗忘的、褪色的贝壳。 今天,拾柒接了一个基地派发的、报酬微薄但相对安全的任务,在指定区域採集几种具有疗伤效用的药用植物。 这些是基地医疗站长期收购的物资,能换取不少她们需要的日常用品。 阿伊原本想跟着,但被拾柒软语劝住了。 「就在附近,很安全的。你跟着我,我怕你....吓到那些胆小的草药。」她半开玩笑地说,指尖轻轻勾着祂冰凉的手指晃了晃。 这句话半是真话,半是藉口。 那片区域靠近安全区边缘,偶尔也会有其他採集者。 她见过那些人看阿伊的眼神,不是对怪物的纯粹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算计的覬覦,彷彿在评估一件稀有的、可以被拆解贩卖的货品。 她厌恶那种眼神,更不愿让阿伊暴露在潜在的危险之下,哪怕祂强大无比。 她寧可自己辛苦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 「我很快回来,好不好?」她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 最终,怪物大人勉强同意了,但条件是必须在太阳接触到远方那座断桥桥墩前回家。 拾柒笑着应下,在祂唇上印下一个保证的吻,这才背着简陋的揹篓出门。 任务本身并不困难。拾柒专注于在碎石瓦砾间辨识那些顽强的绿色生命,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採下,放进措篓。 她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发现自己为了寻找一株较为罕见的银叶草,不知不觉深入了一片地形更为复杂的废墟迷宫。 当她终于採够了所需的份量,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时,心里猛地一沉。 太阳,已经半隐没在桥墩之后,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馀暉。 「糟了!」她低呼一声,立刻将揹篓甩到背上,凭藉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返回。 然而,废墟中的路径本就难以辨认,加上天色渐暗,她竟在几处残垣断壁间绕了圈子。 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越跳越快。 她几乎能想像出阿伊等待的模样,那绝非普通的翘首以盼。 一种混合着愧疚与莫名紧张的情绪攫住了她,让她不由得跑了起来, 肺部因急促的呼吸而隐隐作痛。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跑回白色公寓所在的区域时,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佇立在门口的修长身影。 夕阳最后的光线,如同稀薄的金色血液,流淌在祂身上,却无法温暖那彷彿由亙古寒冰雕琢而成的侧脸。 阿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彷彿与脚下的影子一同凝固成了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祂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焦躁地踱步,只是沉默地望着拾柒归来必经的那条小路方向,深蓝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下,沉淀成一种近乎纯黑的顏色。 拾柒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蹌着跑到祂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完成任务的些许兴奋与深深歉意的笑容。 「阿伊!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因奔跑而带着微喘,「你看,我採到了不少,还有你上次说可能有用的那种银叶草.....」 她的话语,在对上阿伊缓缓转过来的视线时,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焦躁与某种...近乎实质化恐慌的暗潮。 祂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她,彷彿要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祂大步上前,带着一阵微凉的风,一把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那力道之大,让拾柒瞬间室息,肋骨都发出了细微的哀鸣。她手中的揹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採集的草药散落出来,沾上了尘土。 与此同时,漆黑的雾影如同被惊醒的蛇群不受控制地从阿伊的身后、脚下疯狂蔓延开来,丝丝缕缕,又迅速交织成一片浓稠的黑暗,将两人周围的空间彻底封锁、包裹,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世界彷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拾柒被勒得生疼,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清晰地感受到了环抱着她的躯体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阿、阿伊?你怎么...抱太紧了...」她艰难地仰起头,试图从那过于用力地拥抱中挣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当她仰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蓝眼眸时,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慵懒或戏謔,只有一片翻涌的、近乎狂暴的暗潮,焦躁、慍怒,以及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几近破碎的恐慌。 「阿伊...?」拾柒带着些询问的声音柔软的轻唤着 祂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慄。 「...你去哪了?」良久,祂的声音才从她颈间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洩露了的沙哑与颤抖,彷彿在悬崖边缘徘徊了许久。 拾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不再挣扎,放软了身体,任由自己完全陷落在这个带着恐惧的拥抱里。她抬起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着祂紧绷的背脊 「对不起,」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懊悔,「我採药太专心,不小心走远了,那里地形比我想的复杂,迷了一小段路...不是故意的,让你担心了。」 她试图解释,却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五分鐘。」祂的声音依旧闷着,却带着某种固执的指控,「很久。」 「只是五分鐘呀...」拾柒有些无奈,却又觉得这样较真着的阿伊,让她心口发软 「很久。」祂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蓝眸深处那抹未散的恐慌清晰可见,「哪里都可能藏着危险。一隻潜伏的异兽个不怀好意的人类,甚至是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让你消失。」祂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感知不到你那么远的距离...这五分鐘,太久了。」 祂在害怕。害怕她像曾经无数次从祂生命中消失的那些事物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拾柒的些许困惑,只剩下无边的心软。 拾柒忽然明白了这份过度反应背后的缘由。 对拥有近乎永恆生命的祂而言,人类的脆弱与无常,是何等令人恐惧的存在。 她不再试图用理性去辩解五分鐘的短暂而是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吻祂紧抿的、透着不安的唇。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该走远的,以后不会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我在这里...别担心了...」 她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像在哄一个受惊吓的孩子, 「...」阿伊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带着尘土与草叶清苦的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拾柒以为祂不会再开口时,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几乎破碎的颤音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拾柒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拾柒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这里是我的家啊,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答应过你的,不会离开。」她感觉到环抱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继续保证着,「下次我一定注意时间,准时回来,好不好?」带着一股撒娇一样的温柔,她艰难地却又轻柔的仰头吻上爱人紧抿的唇,浅色的眼带着柔软而依恋的水光 阿伊依旧沉默,但週身那躁动的黑雾,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 祂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着她,目光依旧深沉,却少了那份令人心惊的阴霾。 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身,捡起掉落的揹篓,然后牵起她的手,紧紧地、彷彿怕她再次消失一般,牵着她走进了公寓。 身后的黑色雾影如同忠诚的僕从,悄无声息地随之退入门内,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然而,当拾柒天真的以为,这件事会随着她的道歉和保证就此揭过。 她轻柔的吻,以及她认真的保证确实稍稍驱散了阿伊眼底的阴霾。但那份被恐惧激发出的、需要彻底确认所有权的慾望,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迅速燎原。 夜晚降临,当她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时,等待她的不是往常那样或许带着点慵懒调笑的拥抱,而是一种几乎凝滞的、 充满无形压力的氛围。 阿伊坐在床边,阴影将祂大半张脸都笼罩住,只有那双深蓝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如同盯上猎物的野兽 「阿伊?」拾柒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微湿的衣领。 祂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那步伐缓慢而充满压迫感,让拾柒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你保证了。」祂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危险的讯号。 「我、我是保证了....」拾柒试图解释 祂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另一隻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摩挲着她刚刚沐浴后泛着粉色的肌肤。 「用这里保证,不够。」祂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的脖颈、锁骨,最终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 拾柒瞬间明白了祂的意思。 祂要的,不是口头的承诺,而是更直接、更深刻、更不容置疑的「确认」。 「等、等一下...」她徒劳地想要推拒却被祂轻易捉住了手腕,高举过头的按在墙上。 微凉的唇带着惩罚性的力道落了下来,封缄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爱怜与嬉闹的亲吻,而是充满掠夺与佔有慾的侵袭,彷彿要透过这个吻,将她的灵魂也一併打上烙印。 与此同时,熟悉的、柔韧而微凉的触感从她的脚踝开始,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一圈圈缠绕而上,掠过她的小腿、膝弯、大腿... 最终紧紧缠住了她的腰肢和手腕,让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这些源自祂本体的雾影触手,此刻不再是温和的抚慰,而是化作了禁錮的锁链,带着某种焦灼的急切,在她身上游走、探索,点燃一簇簇令人战慄的火苗 「阿伊...别这样...」拾柒在唇齿交缠的间隙艰难地求饶,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知道错了......真的...」 「错在哪里?」祂终于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融,深蓝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下,如同漩涡,几乎要将她的神魂吸入。 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慾望,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委屈的控诉,彷彿在无声地质问,又像是在绝望地祈求:「你是我的,对吗?全部都是我的。不会消失,不会离开,对吗?」 这样的眼神,总能精准地击中拾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让她心软的一蹋糊涂。 她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身体软了下来,任由自己沉沦在祂编织的情慾之网中,甚至主动迎合上去,用生涩却真诚的回应,试图安抚祂那颗因爱而变得如此脆弱易碎的非人之心。 「我不该....让你担心...」她喘息着,顺从地仰起头,承受祂再次落下的、变得稍微温柔了些的吻,「不该...迟到.....」 「还有呢?」祂的唇舌沿着她的下顎,滑向敏感的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跡与细密的刺痛。 「告诉我,」祂在她耳边喘息,声音低沉而危险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谁的?」 拾柒的意识早已模糊,身体像是被点燃,又像是被拆解,只能凭藉本能回应着祂的侵略。她被逼出细碎的哭吟,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祂想听的话语:「你、你的...我是阿伊的。」 「你在看着谁?」祂不依不饶,深蓝的眼眸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紧盯着她涣散的瞳孔,要求着绝对的专注。 「只看你...只看阿伊一个人....」她呜咽着承诺,主动仰头吻上祂的喉结,试图安抚这头因不安而躁动的猛兽。 这似乎才是祂真正想听到的。 接下来的索取,虽然依旧激烈,却少了那份惩罚性的粗暴,多了几分确认后的、变本加厉的痴缠,祂用唇舌,用触手,用一切祂所能动用的方式,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反覆烙印下属于自己的气息,彷彿要藉此驱散那短短五分鐘内臆想出的、所有可能存在的外界干扰。 拾柒被捲入一波强过一波的情潮中,意识如同风暴中的小船,浮沉不定。她只能凭藉本能紧紧依附着祂,在祂耳边断断续续地吐出爱语、承诺,以及破碎的呻吟。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榨乾,累极瘫软,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用含着水光的、朦胧的眼神望着祂,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祂才终于肯罢休。 阿伊心满意足地将瘫软如泥的她圈进怀里,用触手拉过被子,仔细盖住两人汗湿的身体。 祂收敛了所有锋芒,週身的黑雾变得温顺而慵懒,如同饱食后的猛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带着无尽的怜爱与佔有。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祂用极轻的声音,如同梦囈般低语:「....不准...再消失...」 然后,是一个轻柔的、带着馀温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拾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祂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大概就是...甜蜜的负担吧。 人类用纵容浇灌怪物的爱,而怪物则用祂那略带偏执与窒息感的方式,回馈以毫无保留的、唯一的深情。 那天晚上,白色公寓内的气氛格外粘稠而炽热。 只是,这种「深入交流」的「补偿」方式, 对她这具人类的躯体而言,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负担。 第二天,她果不其然地瘫软在床几乎无法起身,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 般,处处都泛着痠软与曖昧的痕跡。 而罪魁祸首则难得地表现出温驯与殷勤,用触手为她端来温水和易消化的食物,笨拙却细心地替她清理身体,然后再次将依旧疲惫不堪的她圈在怀里,彷彿守护着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 看着祂那副饜足后近乎无害的模样,拾柒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也生不起丝毫真正的恼意。 在这片废土之上,她们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构建着只属于她们二人的、扭曲却又无比真挚的圆满。 而这迟归五分鐘所引发的「惨烈」后果,也成了她心中一个带着痠痛与甜蜜的、难以忘怀的印记。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三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三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七)路边的「毛绒绒」 那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了废土上空常年不散的阴霾,在断壁残垣间投下稀薄却温暖的光斑。 拾柒与阿伊并肩走在返回白色公寓的荒废道路上,周围是寂静的,只有风吹过金属碎片的呜咽声,以及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经过一处半塌的混凝土管道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颤音的呜咽声,吸引了拾柒的注意。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在管道的阴影深处,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那是一隻变异的犬类生物。 牠的体型不大,应该还处于幼年期,皮毛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黄色,且多处秃癣,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与大多数因辐射而变得狰狞可怖的变异生物不同,这隻小狗的变异似乎更多地体现在了生存的艰难上,而非攻击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牠那双眼睛,出奇地大,顏色像是浸了水的琥珀,此刻正充满恐惧与哀求地望着突然停下的人类。 拾柒的心,像是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轻轻撞了一下。 在末日废土,心软往往是致命的弱点,她深知这一点。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 然而,或许是今日难得的阳光软化了心防,或许是身边有阿伊的存在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眼神太过纯粹,像极了多年前在某个骯脏角落里,渴望活下去的她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了身,与那小狗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你看牠,」拾柒轻声对身旁沉默的伴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好像饿了很久。」 阿伊没有回应。祂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拾柒完全笼罩。 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祂週身那些原本只是自然流淌的黑色雾影,流速似乎放缓了一些,如同潜伏的蛇,进入了某种静止的警戒状态。 拾柒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摸索出仅剩的一小块用于应急的、硬度足以当武器的营养口粮。 这东西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基本的能量。她用力将它掰成两半,将较小的那一半,轻轻放在离小狗不远、但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范围的地面上。 「喏,吃吧。」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彷彿怕惊吓到这个小生命。 那隻变异犬警惕地耸动着鼻子,湿润的目光在食物和拾柒之间来回移动。过度的飢饿最终战胜了恐惧,牠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动,快速地叼起那块口粮,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发出细碎而急切的咀嚼声。 看着这一幕,拾柒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那是一种纯然的、因给予而带来的微小喜悦。她甚至忘了身后的阿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隻瑟瑟发抖的小狗,轻声自语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道细长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雾影,如同被激怒的鞭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从阿伊的身侧窜出!它并非直接攻击那隻小狗,而是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打在小狗前方的空地上! 一声脆响,地面上瞬间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尘土飞扬。 那隻正在进食的小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吓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极度恐惧的、几乎变调的尖锐呜咽,口中的食物也掉了下来。 牠甚至不敢再看地上的食物一眼,夹紧尾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鑽进管道更深处的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拾柒脸上的温柔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僵在了嘴角。她愕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猛地转回头,看向身后的阿伊。 阿伊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彷彿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条出手的雾影,正慢条斯理地、如同活物般蠕动着缩回祂的影子里,带着一种「清理了碍眼东西」的满意姿态。 「…阿伊!」拾柒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责备,「你吓到牠了!」 阿伊垂眸看她,那双深蓝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清晰的不悦。 祂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冰冷语气说道:「牠很脏。」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彷彿那隻瘦弱的小狗是什么携带剧毒的污秽之物。 她知道阿伊有某种程度上的洁癖,或者说,是对除了她以外的一切生物都抱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排斥。 但她没想到,连这样一个无害的、可怜的小生命,也会引发祂如此激烈的反应。 「牠只是饿了,而且…而且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她试图解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只是看牠可怜,想给牠点吃的……」 阿伊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祂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拾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而,祂却伸手,强势却又不失温柔地将她拉近,环住她的腰,将她禁錮在怀里。 祂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深蓝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浅色的瞳孔,里面翻涌着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除了不悦和嫌恶,似乎还有一丝……被忽略的委屈? 「我比较可怜。」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布,语气理直气壮得彷彿在陈述宇宙真理。 拾柒彻底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可怜?」她重复着这两个与身后这位强大非人存在毫不相干词汇,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刚刚吓跑一隻无助小动物的,可是挥手间能让整个街区化为废墟的邪神本尊啊! 「嗯。」阿伊却认真地点头,彷彿受到了天大的不公。祂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指控:「你看牠,看了很久。」语气里的酸意,浓得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你还对牠笑。」祂继续补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数落她的「罪行」。 「你还给了牠食物。」那是连祂都没有的、来自她的亲手餵食(虽然祂并不需要进食,但这不是重点)。 拾柒听着祂这番毫无道理可言的控诉,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属于祂的温度和那明显低落下来的情绪,心中那点因小狗被吓跑而產生的些微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满溢的柔软。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醋了。 就因为她对一隻路边偶遇的、瘦骨嶙峋的小狗,投注了过多的、本应只属于祂的注意力。 这份醋意来得如此蛮不讲理,如此孩子气,却又如此真实地反映了祂对她那近乎偏执的佔有慾。 她忽然明白,在阿伊那非人的、强大的外表下,在关于「爱」的课题上,祂或许还只是个笨拙而又贪婪的初学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恼怒,只有全然的纵容。 她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祂紧绷的背脊,然后微微推开祂一些,仰起脸,对上那双仍旧写满不悦的蓝眸。 「笨蛋。」她轻声骂道,眼底却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接着,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祂那总是紧抿着、此刻却因不满而微微下撇的薄唇。这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和歉意(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吻。 「好了,」一吻结束,她看着祂的眼睛,语气认真地承诺,「我以后只看你一个人,好不好?」 阿伊没有说话,但那双冰蓝的眼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雪消融,重新漾起熟悉的、带着温度和佔有慾的波光。週身那些躁动的黑雾也平息下来,甚至有一两缕试探性地、讨好般地蹭了蹭她的手腕。 祂满意地哼了一声,再次将她紧紧搂住,像是终于夺回了专属权的大型犬,週身都散发着「这是我的」的强烈气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彷彿再也无法分开。拾柒靠在阿伊怀里,看着那空荡荡的混凝土管道口,心中最后一丝对那隻小狗的牵掛,也化作了对身边这个「超级醋罈子」的无奈与怜爱。 她想,或许她这辈子,都注定要与这个佔有慾爆棚的怪物,在这片荒芜的世界里,相互依偎,彼此纵容,直至时间的尽头了。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四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四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八)纵容与「补偿」 拾柒总是纵容着阿伊。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或许是因为她太清楚,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能拥有阿伊这样一份纯粹到近乎偏执的爱,是多么奢侈的奇蹟。 阿伊是她的港湾,她的鎧甲,她冰冷生命里唯一持续燃烧的火焰。 所以,即便这火焰有时灼热得有些烫人,她也甘之如飴。 阿伊那些毫无来由的醋意,在拾柒看来,不过是祂依恋她的另一种表达。 就像一隻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大型犬,却总会因为主人多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花而委屈地呜咽,需要反覆确认自己才是唯一。 这种认知,甚至让拾柒觉得…这样的阿伊,有点可爱。 当然,安抚一隻醋意翻腾的「大型犬」,尤其是一隻非人的、佔有慾爆棚的怪物,总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 回白色公寓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相对平静的废墟。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瘦骨嶙峋的人类幼崽,大概是饿得发昏,跑动时脚下不稳,直直地摔倒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碎石堆里。那孩子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哭泣声。 几乎是出于本能,拾柒快走了几步,蹲下身,轻轻将他扶了起来。他很小,很轻,胳膊细得彷彿一折就断。她拍掉他膝盖和手掌上的尘土,检查了一下,只是些擦伤。 「没事了,别哭。」拾柒放柔了声音,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小块用乾净油纸包着的、她自己都捨不得吃的糖,塞进他冰冷的小手里。 那孩子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里面充满了劫后馀生的茫然和一点点惊喜。他攥紧了那块糖,用带着哭腔的、稚嫩无比的声音小声说:「谢、谢谢姊姊……」 然后,出乎拾柒意料地,他伸出细瘦的胳膊,快速地、轻轻地抱了她一下。那是一个短暂的、带着尘土和孩童微暖体温的拥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像隻受惊的小兔子,转身飞快地跑掉了,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 拾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柔软。在这该死的世道,这样脆弱的小生命,能多活一天都是幸运。 她站起身,转回头,脸上或许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和怜悯。然后,她对上了阿伊的眼睛。 阿伊就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彷彿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张总是让拾柒惊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蓝的眼眸,却像是瞬间被冻结的寒渊,幽暗、冰冷,翻涌着她熟悉却又每次都会让她心头一紧的风暴。 空气彷彿凝固了。阿伊週身的黑影开始不稳定地流动,像沸腾的沥青。 「阿伊?」拾柒试探性地叫祂,心里暗道不好。 阿伊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她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祂走到拾柒面前,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她刚才被那孩子抱过的地方,她的腰侧,彷彿那里沾上了什么无法容忍的污跡。 「他碰了你。」阿伊的声音很低,平静得可怕,但拾柒听出了底下压抑的、即将喷薄的岩浆。 「他只是个孩子……」拾柒试图解释,觉得这醋吃得实在有些离谱。 「他抱了你。」阿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尖锐的慍怒。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里,」阿伊的指尖隔着衣物,点在拾柒刚才被那孩子碰到的地方,眼神阴鬱,「是我的。」 拾柒看着阿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佔有慾,忽然就明白了。在阿伊纯粹的、非黑即白的认知里,没有「成人」与「幼崽」的区别,只有「拾柒」和「非拾柒」。 任何形式的接触,无论出自何种原因,只要对象不是祂,就是对祂领域的侵犯,就会点燃祂骨子里那偏执的火焰。 心里那点因为阿伊不讲道理而升起的小小不满,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取代。是了,这就是她的阿伊。是她选择的,独一无二的,会因为一个孩童的拥抱而醋海翻腾的怪物。 拾柒叹了口气,不是无奈,而是某种认命般的纵容。她放松了身体,任由阿伊略显粗暴地将她拉进怀里,另一隻手主动环上阿伊的腰,将脸埋进祂微凉的颈窝。 「嗯,是你的。」拾柒顺从地重复,声音闷在阿伊的皮肤上,「都是你的。只有你。」 她能感觉到阿伊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后是更加用力的拥抱,几乎要将她勒进祂的骨血里。阿伊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落了下来,啃咬着她的唇瓣,舌头强势地入侵,像是在进行某种彻底的清洗和标记。 拾柒没有挣扎,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她知道,言语的安抚在这个时候是苍白无力的。阿伊需要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归属,来驱散那该死的不安。 后面的记忆,有些混乱,充满了炽热的体温、缠绕的触手、和令人晕眩的感官衝击。她被阿伊带回了白色公寓,带进了卧室,陷入那张承载了他们无数次「确认」仪式的床。 阿伊像是要将那个短暂拥抱的痕跡从拾柒身上彻底抹去一般,用唇舌,用触手,用祂的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巡弋她的领土。空气中瀰漫着情慾和祂身上特有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气息。 「...你是我的...拾柒...」阿伊在拾柒耳边喘息着,深蓝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是未被完全抚平的焦躁和深沉的慾望。 「你的…阿伊的…」拾柒意识模糊地回答,身体随着祂的动作起伏,像风暴中的小船。 直到拾柒筋疲力尽,连思绪都化为碎片,只能凭藉本能紧紧依附着阿伊,在祂耳边断断续续地吐出爱语和保证,这场漫长的、带着惩罚与确认意味的「补偿」,才终于接近尾声。 次日醒来,全身的酸痛如同预期般袭来。拾柒刚一动弹,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几乎是同时,一杯温水被触手小心翼翼地递到唇边。 拾柒抬眼,看见阿伊正坐在床边,脸上带着那种每次「过度索求」后都会出现的、混合着饜足与些微心虚的表情。见她看祂,阿伊立刻又指挥另一条触手,端来一盘看起来就很甜美的水果。 「…还难受?」阿伊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拾柒看着阿伊这副模样,与昨夜那个充满侵略性和佔有慾的怪物判若两人,心里那点因为身体酸痛而升起的小小埋怨,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你说呢?跟散了架一样。」 阿伊的眼神飘忽了一下,默默将水果盘又往前送了送。 拾柒终究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因为牵动酸痛的肌肉而「嘶」了一声。她伸手,戳了戳阿伊的手臂:「下次不准这样了,听到没有?那只是个孩子。」 阿伊没有回答,只是凑过来,将脸埋在她颈窝,像隻大型犬一样轻轻蹭了蹭,发出模糊的、类似于「嗯」的音节。 拾柒知道,这保证大概率是无效的。 只要祂那颗非人的心依旧会因她而泛起名为「佔有」的波澜,这种甜蜜又折磨的「补偿」恐怕永远不会停止。 拾柒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住阿伊,感受着祂瞬间变得温顺的气息。算了,就这样吧,她想。 这份带着窒息感的、独一无二的爱,是她心甘情愿选择的枷锁,也是她于这荒凉末世中,所能拥有的、最极致的温暖。 纵容阿伊的醋意,承受祂的「补偿」,不过是她守护这份温暖,所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五章:新世纪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五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九)围巾与罐头 时光在基地外围的白色公寓里缓慢流淌,如同阿伊触手上流淌的暗影,温柔地包裹着两个不被世界接纳的灵魂。 深秋的风开始带着寒意,透过白色公寓老旧的窗缝鑽进来。某个午后,拾柒发现阿伊的触手总是在阴影处悄悄蠕动,像是在藏着什么秘密。 「在干嘛呢?」她好奇地探头,却总被雾状的触手轻轻推回沙发。 『别看。』阿伊的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侷促,几条触手在身后捲成一团,隐约能看到灰色的毛线在其中翻飞。 直到某个起风的傍晚,阿伊终于把藏在背后的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条灰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长短不一,明显是初学者的作品。最特别的是,围巾的纤维中流淌着细碎的暗色光泽,那是阿伊将自己的力量编织进去的证明。 『天气冷了。』祂简短地解释,触手却不安地蜷缩着。 拾柒接过围巾,发现边缘还笨拙地绣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玫瑰,针法稚嫩得让她心头发软。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感受到的不仅是羊毛的温暖,更有某种熟悉的、属于阿伊的能量波动在其中流淌。 「这是你织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触手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在书上看过。』 从那天起,这条围巾就成了拾柒最珍视的宝物。她总是细心地把它叠好放在床头,出门时一定会仔细系好。哪怕后来基地发放了更保暖的製式围巾,她也从未换下过这条歪歪扭扭的手织品。 有次围巾不小心被铁丝勾破了一个小洞,拾柒急得眼圈都红了。阿伊默默接过去,触手在破损处轻轻拂过,用暗影将缺口修补成一朵新的玫瑰纹样。 『坏了就再做。』祂说。 「不要。」拾柒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我要永远留着。」 拾柒在厨房里笨拙地加热着罐头,颈间还系着那条灰色围巾。阿伊斜倚在门框上,雾状的触手不时捲走她手中险先打翻的锅具。 脑海中响起的评语带着温度,拾柒回头朝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皱了皱鼻子,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围巾:「嫌弃就别吃。」 一条触手突然缠上她的腰际,将她轻轻带向那片微凉的怀抱。 『我的。』阿伊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的喟叹,『难吃也是。』 然而这样平和的日常,在基地高层眼中却成了必须评估的风险。 「目标表现出对编号拾柒的异常执着,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阴暗的会议室里,投影屏上闪过阿伊在建设工地的影像,「必须确认这份执着的限度。」 作战指挥官迟疑地开口:「但上次的观测小队全灭的报告...」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数据。」主位上的老者敲了敲桌面,「下週的墙外勘察任务,是个好机会。」 任务当日,拾柒仔细系紧了那条灰色围巾。这条看似普通的织物浸润着祂的力量,是比任何防护服都可靠的屏障。 『别离开我身边。』阿伊难得地嘱咐,冰蓝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安。 阿伊的预感很快成为真实,当勘察队深入废墟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来自变异生物,而是来自人类的枪口。 「小心!」察觉到恶意的阿伊急切的呼唤,可随行的士兵突然调转枪口更快,子弹擦过拾柒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拾柒还没感觉到疼痛,就先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连结,而她的第一反应是护住颈间的围巾。 她的劝阻淹没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 不,是被某种庞然巨物遮蔽了光线。阿伊的人形外壳如脆弱的瓷片般剥落,露出其下翻涌的真实。 无数触手从虚空中伸出,每一条都缠绕着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恐惧,建筑物的阴影开始蠕动,空气中瀰漫着铁锈与腐败的甜腻气味。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甦醒的嘶吼。 「眼睛...黑色的眼睛......」开枪的士兵最先崩溃,他指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眼球因为直视了不该存在的真实而开始融化。 这不是杀戮,而是抹除。 触手所及之处,物质与灵魂一同被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在传出前就被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基地指挥中心则陷入更深的绝望,那些安排并参与计画的人们纷纷惊惶的站起 监控萤幕一个接一个爆裂,在完全失去信号前,他们看到的是...... 「不——!」主管抱着头跪倒在地,七窍流出黑色的黏液,「那些眼睛...在看我......」 所有参与计划的高层,无论身在何处,都在同一时刻经歷了同样的终结。他们的大脑被强行灌入了超越理解的真实,如同被塞进太阳的螻蚁,在极致的恐惧中自毁。 当一切平息,拾柒站在一片虚无中。 方圆百米内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个重新凝聚成人形的存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发现围巾完好无损,只是沾染了些许尘埃。 「对不起......」她轻声说,伸手擦拭阿伊脸上并不存在的血污,「又让你......」 触手温柔地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阿伊低头查看她手臂上已经癒合的伤口,瞳孔中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是拾柒第一次听到阿伊用如此冰冷的语气说话。 当晚,基地最高机密档案库多了一份绝密报告: 威胁等级:Ω(无法评估) 已知弱点:编号拾柒的普通人类 处置建议:绝对禁止接触,违者后果自负 白色公寓里,拾柒蜷缩在阿伊怀中,任由那些触手将她缠绕成一个安全的茧。她仔细梳洗着那条围巾,指尖轻抚过玫瑰绣纹。 「其实不痛的。」她小声说,「你给的围巾挡住了大部分衝击。」 阿伊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怀抱。那些触手不安地蠕动着,像是在后怕。 拾柒忽然笑了,她伸手抚摸最近的一条触手,感受着其下冰凉的脉动,「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当子弹飞过来的时候,我最怕的不是受伤,而是这条围巾会被毁掉。」 触手温柔地环绕上来,将她和围巾一起拥入怀中。 这次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 「但是阿伊,对我来说,能够遇见你,能够这样被你珍惜着......」她将脸埋进祂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黑暗中,触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那些曾经撕裂星辰、重塑维度的存在,此刻却连力道都要小心翼翼。 『睡吧。』阿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比任何催眠曲都要令人安心,『明天给你找罐头。』 拾柒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就是她的全世界了。恐惧也好,疯狂也罢,只要这个怀抱还在,她就无所畏惧。 而在宇宙的某个层面,母神睁开了眼睛。祂感受到自己分裂出去的那部分,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震动着...那是名为「爱」的污染,比任何叛乱都要来得彻底,也来得...美好。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六章:阴影、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六章:阴影、火焰与初生的友谊(上) 自那场因高层愚蠢试探而引发的、单方面的「抹除」事件后,笼罩在白色公寓周围的窥视目光,性质彻底改变了。 曾经的算计与评估,被一种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基地的人们在私下谈及「那位」存在时,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眼神闪烁,彷彿生怕一个不敬的念头就会招致毁灭。 她们的生活表面回归了往日的节奏。拾柒依然会定期接取一些外围的採集或侦查任务,阿伊也永远如影随形,像一道沉默而强大的影子。 那些监视虽不敢再靠近,却也如同跗骨之蛆,未曾真正消失。从最初的不适与烦躁,到后来,拾柒甚至有些麻木地习惯了。 她甚至好几次拉住了因为察觉到她细微蹙眉,而准备将那些隐藏在远处的「眼睛」彻底、永久化为虚无的阿伊。 「算了,阿伊,」她会轻轻握住那蠢蠢欲动的冰凉触手,「只要他们不打扰我们,就随他们去吧。」 儘管没有真的动手,但阿伊显然极度厌恶这种被窥探的感觉。 于是,在属于她们的白色小窝周围,一道无形的、由最纯粹黑雾构成的结界悄然张开,将所有不怀好意或单纯是敬畏的视线,连同外界的喧嚣一同隔绝。 结界之内,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寧静世界。 然而,这份寧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就在人类文明看似在废土上逐渐扎根,几乎要遗忘被绝对力量支配的恐惧时,他们忽略了,在城墙之外,危机从未远离,并且在以更可怕的速度进化。 打破这虚假平静的,是一场规模空前的、里应外合的异兽突袭。 凄厉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骤然撕裂了基地的夜空。 偽装成人类、潜伏已久的进化异兽在内部瞬间发难,与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同类里应外合,行动协调得令人心寒,彷彿是为了最辛辣地嘲讽人类重建文明的努力是多么不堪一击。 剎那间,血色与火焰再次成为世界的主调。 破碎的肢骸与内脏如同廉价的装饰品散落一地,绝望的哀嚎与疯狂的嘶吼交织成地狱的交响曲。 建筑在燃烧,浓烟滚滚,人们如同受惊的蚁群,在断壁残垣间仓惶奔逃,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后知后觉的异能者们奋起反击,异能的光辉在黑暗中闪烁,却依然无法阻止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唯独在白色公寓附近,由于阿伊无意识散发出的、令低等异兽本能恐惧的气息,形成了一片诡异的伤亡真空区。 混乱中,一直懒洋洋倚在窗边的阿伊,却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深蓝如冰渊的眼眸,穿透了层层障碍,精准地投向远方某处冲天而起的火光与异常能量波动,眼神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以及……被打扰清净后的不耐与厌烦。 「怎么了?」拾柒顺着祂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混乱的火光。 回答她的,是骤然拦在她腰间的手臂。整个人瞬间失重,被阿伊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牢牢抱在怀里,下一瞬,周围的景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模糊、倒退。 祂在移动,速度快得超出常人的视觉捕捉能力。 「阿伊?」拾柒下意识地环住祂的脖颈,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有东西。』祂简洁地在拾柒脑海中回应,『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一道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攻击便轰在她们前一秒所在的位置,将地面熔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是一个形态诡异的生物。 它拥有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粗糙的躯体,双臂却像是包裹着流淌的岩浆,巨大的拳头前端是闪着寒光的锋利长爪。头颅如同一团永恆燃烧的烈焰,咧开至耳根的大嘴佈满了匕首般的獠牙。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双黄色的眼眸,如同两颗燃烧的火球,里面闪烁着的,不是野兽的疯狂,而是清晰的、冰冷的智慧光辉。 从周围异兽对其表现出的、近乎本能的臣服姿态来看,这便是此次灾难性袭击的真正主导者。 它保持着一个看似安全距离,以后足站立,身后的蝎尾状尾巴危险地轻轻甩动,那双燃烧的瞳孔紧盯着阿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阿伊停下了脚步,将拾柒稳稳地放在身后稍远处,那双冰蓝的眼眸眯了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不屑与烦躁的: 这一声轻嘖,拾柒听得清清楚楚,里面饱含着对这种层次敌人的蔑视,以及被打扰了与她相处时光的不悦。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异兽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连串黏稠、低沉、充满怪异音节和起伏的语言,彷彿在传达某种信息,或者……挑衅? 拾柒听得一头雾水,这语言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然而,从那异兽开口吐出第一个古怪音节的瞬间,阿伊就像是被人用最恶毒的言语冒犯了一般,彻底被激怒了! 原本只是慵懒环绕在祂周身的黑色雾影瞬间「炸开」!如同被激怒的刺蝟,无数雾影化作尖锐无比的黑色细针,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朝那异兽爆射而去! 异兽显然对此有所提防,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惊人敏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波致命的攻击。 那低沉的声音转而带上了明显的嘲弄意味,伴随着灵活的闪避动作,一颗颗人头大小、炽热无比的火球,如同连珠炮般朝阿伊呼啸而来。 阿伊的身影在漫天火雨中灵活地闪烁移动,时而随意地抬手,凝聚的黑雾便如同最坚固的盾牌,轻易挡下异兽撕裂钢铁的利爪和足以洞穿装甲的蝎尾猛击,碰撞处迸发出耀眼的火花与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儘管攻势猛烈,那双可怕的爪子却始终未能真正突破黑雾看似轻薄实则坚不可摧的防御。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如此激烈的高速攻防中,阿伊抱着拾柒的那隻手臂,从始至终都稳健如山,没有丝毫晃动,彷彿怀中这微不足道的重量,远比眼前这兇暴的敌人更值得祂全心守护。 似乎是被这种无休止的纠缠彻底耗尽了耐心,儘管爱人紧紧依偎在怀里的感觉令祂愉悦,但一直和这种层次的螻蚁周旋,实在无趣至极,阿伊的攻击模式,骤然改变了。 随着第一根黑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无视了异兽的闪避,精准地刺穿了它坚硬的甲壳,战斗瞬间从带有戏耍性质的试探,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残酷至极的凌虐。 异兽发出了痛苦的咆哮,但这仅仅是开始。 它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操控,被黑雾化作的尖刺无情地穿刺、拋飞、撕扯……如同一个破烂的布娃娃,在空中经歷着惨无人道的分解。黑蓝色的、散发着怪异腥臭的血液,从它不断崩裂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洒落在焦土之上。 阿伊终于开口,使用的是那异兽能够理解的语言,声音冰冷,语调极度轻慢,眼神中满是被低级生物挑衅的不悦,以及源自绝对力量层次的、俯视眾生的自信。 「既然醒了,就别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来躲去。」 祂用一缕雾影触手,将已经奄奄一息、肢体残破的异兽吊在半空,唇边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血腥的弧度,微瞇的蓝眸中,是足以冻结灵魂的锐利寒光。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七章:阴影、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七章:阴影、火焰与初生的友谊(下) 也正是在这片混乱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战斗声的尾声,她们正式认识了彼时还只是城镇护卫队一名小队长的苏菲。 年少的苏菲,在绝境中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冷静、组织与领导能力。 她硬是带着一支由倖存者和低阶异能者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凭藉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一步步清理障碍,突破重围,试图直捣黄龙,解决问题的源头。 当她们这支伤痕累累、几乎人人掛彩的队伍,歷尽千辛万苦,抱着必死的决心,终于抵达预想中核心战场的边缘时,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足以颠覆她们所有认知的超现实景象: 那隻给基地带来巨大恐慌、强大无比的异兽首领,正被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同冰雕的女人,像捏死一隻烦人的虫子般轻松解决。 随后,那庞大的、理应充满能量的尸体,更被其身边蠕动的、彷彿拥有生命的黑影迅速分食、吞噬殆尽。而那位当事人,甚至还微微蹙着眉,露出一副嫌弃食物不够美味、难以下嚥的表情…… 早已在残酷末世中磨礪得早熟沉稳的少女苏菲,在这一刻,脸上终于无法抑制地露出了符合她年纪的、纯然的迷茫与深度震撼,彷彿长久以来建立的世界观正在眼前寸寸崩塌。 儘管三观遭受了毁灭性衝击,苏菲还是很快强迫自己稳住了心神。 与之前那些要么恐惧逃窜、要么心怀鬼胎的人不同,她深吸一口气,示意队友原地警戒,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染血的护甲,迈着儘可能稳健的步伐,走向那片瀰漫着无形压力的区域,面向阿伊,真诚地、不卑不亢地低下头: 「感谢您的援手。如果不是您,我们恐怕……」她的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微喘,但语气却十分清晰坚定。 阿伊对于这份感谢,只是垂眸瞥了她一眼,轻飘飘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回应,态度冷漠至极。 但站在祂身侧的拾柒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些原本因为进食完毕而慵懒垂落的触手尖梢,正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晃动着...这是祂心情其实颇为受用,甚至有点小得意的表现。 察觉到爱人这细微却无比可爱的反应,拾柒忍不住轻轻低下头,用额前垂落的发丝掩饰住自己微微勾起的唇角。 或许是感知到这群人类战士身上只有疲惫与感激,并无丝毫恶意,又或许是看到他们个个带伤的惨状,出于一种朴素的、源自过往艰难岁月的同理心,在基地内部仍旧一片混乱、救援力量尚未完全铺开之际,拾柒主动上前了几步。 「你们……伤得不轻,」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轻软,但却很清晰,「我这里有一些简单的包扎用品,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她开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乾净的绷带和清水,小心翼翼地替离她最近的一名伤员处理手臂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阿伊那双冰蓝的眼眸立刻转了过来,明显不喜欢拾柒与这些陌生的人类,尤其是那个带头的、眼神过于明亮的小女孩接触。那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周身散发的气压似乎都低了一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祂并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用触手将拾柒捲回身边。 祂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几缕看起来最为「温和」、色泽也相对浅淡些的黑雾,慢吞吞地、有些不情愿地飘了过去,笨拙地捲起地上的乾净绷带卷,或者用雾气托起盛满清水的容器,悬浮在拾柒手边,方便她取用。 祂讨厌麻烦,对人类内部的事务更是毫无兴趣。 此次出手,纯粹是因为那隻不长眼的异兽竟敢试图伤害(在祂看来等同于侮辱)拾柒。 对于苏菲的感谢,祂不置可否;对于基地可能事后给予的所谓奖赏,更是敬谢不敏。 此刻愿意让步,甚至指挥黑雾帮忙,唯一的理由,只是因为这是拾柒想做的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性危机,最终以人类方付出惨重代价后的惨胜告终。 苏菲因其在危机中展现出的卓越领导能力和勇气获得了高层的嘉奖,她身边那些并肩作战的队员们也受到了相应的表彰。 基地,则开始了新一轮漫长而艰难的修復与扩建工程。 而自那场战火中的初遇之后,苏菲便成了白色公寓附近的常客。 每次在任务途中或巡逻间隙偶然相遇,她都会扬起明朗的笑容,热情地向两人打招呼。 她虽然对阿伊那非人的力量充满了敬畏与好奇,但更多的兴趣和关注,却投向了总是安静待在阿伊身侧、气质温和甚至有些靦腆的拾柒。 对于几乎与社会长期脱节、社交经验几乎为零的拾柒而言,苏菲的开朗、健谈与充满活力的靠近,如同过于炙热耀眼的阳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畏缩与无所适从。 然而,苏菲却彷彿有着天生的细腻与同理心。她总能精准地将彼此的距离保持在一个让拾柒感到舒适、不会想要立刻逃开的范围,并在一次又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短暂拜访与温和交谈中,一点点地、极有耐心地缩短这个距离。 渐渐地,拾柒放下了最初的紧张与不安,开始习惯,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这份难得的、来自同龄人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纯粹友谊。 她为自己能交到第一个真正的朋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与珍惜,苍白的脸上也因为这份牵绊,而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然而,与她内心逐渐增长的暖意和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某位佔有慾早已深入骨髓的「邪神」,内心正默默酝酿着一缸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陈醋。 理智上,阿伊明白这是好事。 祂的拾柒,祂的小人类,经歷了太多常人所无法想像的苦难与孤寂,灵魂深处佈满了看不见的伤痕。 如今难得有个品性不坏、心思也算纯正的人类愿意靠近,给予她友谊的温暖,让她多一些与外界的连结和正常的社交,对她封闭的心灵无疑是有益的。 但理智是冰冷的分析,情感却是滚烫的岩浆。 每一次看到拾柒因为苏菲的到来而眼眸微亮,每一次听到她们在花园边低声交谈时拾柒发出极轻的笑声,那缸名为「嫉妒」和「独佔欲」的陈醋就会沸腾一下。 虽然不至于真的对苏菲做什么,毕竟那会让拾柒难过,但这并不妨碍祂在苏菲终于离开后,立刻将拾柒拉进怀里,用那双深邃如渊、此刻却写满了无声委屈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然后,以此为最正当不过的理由,向祂的小人类索取大量的「安慰」与「补偿」。 而这些「补偿」,通常是以绵长而甜蜜的亲吻、紧密到不容丝毫缝隙的拥抱,以及更为深入、更为炽热的肢体交流形式来进行,直到拾柒眼角泛红,气息不稳,软软地瘫在祂怀里,再也无力去想那个「过于明亮」的朋友为止。 这些充满了微妙醋意与甜蜜磨合的日常点滴,发生在拾柒年龄约二十八岁至三十五岁期间;而她与苏菲的初次正式碰面与友谊的萌芽,则始于拾柒三十岁,苏菲十七岁的那一年,那个混乱却又悄然改变了某些轨跡的夜晚。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八章:甜蜜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八章:甜蜜的裂痕与窒息的爱 时光缓缓流逝。和外貌几乎没有改变的阿伊不同,随着年龄增长,拾柒的身体还是在往衰老的路上前进。 三十五岁的拾柒成熟而温柔,比起年轻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在这片吞吃人的废土上,自然衰老似乎已成难以想象的事情。 然而在如今基地建立后,却也有不少老人终于能安心闔目,这时亲人朋友总会替人举行简易葬礼。 每当这时候,儘管不认识,若是经过,拾柒也会为逝者递上一支白花。 和有感而发的拾柒不同,作为永生的种族,阿伊不是很能理解这些事。而每当两人谈起有关生老病死的话题,阿伊总是不怎么开心。 她不在乎拾柒的外貌是否会变得皱巴巴,她所爱的也并非肉体皮囊。只是光是想到有一天,拾柒会消失不见,阿伊只感到浓浓的悲伤,甚至生气得想毁灭世界。 「我不想和你分开,一点也不想。」祂曾将脸埋在拾柒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近乎偏执的恐慌。 可与此同时,祂却没有办法阻止时间在拾柒身上的流逝。 这让一向无所畏惧的阿伊,内心深处產生了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与此同时,对于拾柒的佔有慾也日渐增多,彷彿要通过绝对的掌控来对抗那无可奈何的流逝。 而对于爱人这近乎窒息的独佔欲,拾柒多数时候都是宠溺纵容。她理解阿伊的不安,也享受着这份炽热到灼人的爱意。 然而随着两人相处时间增长,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拾柒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她开始会在一些小事上表达自己的意见,甚至偶尔会闹点小脾气,就像被宠坏的小猫,伸出软软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拍打一下主人。 而对于这样的转变,阿伊其实是乐见其成的,祂喜欢看到拾柒展现出更多真实的、鲜活的情绪。 只是,虽然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摩擦却也难免。 阿伊很容易吃醋,尤其是见到拾柒和苏菲成为朋友后,有时会因她们的相处而感觉自己被稍微忽视。 这份不安,在数日前一场看似意外的衝突后,被急遽放大。 那本是一次寻常的巡逻。 一支外勤小队在基地外围遭遇了新型异兽的袭击,拾柒恰好在附近,便与阿伊一同前往支援。 战斗本身并不艰难,阿伊以压倒性的力量清扫了大部分威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的瞬间,一缕极其隐晦、带着不祥气息的暗紫色能量,如同潜伏的毒蛇,从一具看似普通的异兽尸骸中骤然射出,目标直指正在协助救治伤员的拾柒。 阿伊的反应快到极致,黑雾瞬间凝聚成盾。但那股能量太过诡异,它在触碰黑盾的剎那,竟如同拥有意识般自行分解、雾化,越过了防御,有一丝细若游丝的能量,最终还是触碰到了拾柒的手臂皮肤,并如同水滴渗入沙土般,瞬间消失无踪。 当时拾柒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并无其他不适。阿伊暴怒地搜寻了方圆数里,却再也找不到任何施术者的踪跡,只能确定这绝非自然变异,而是带有某个同族令人作呕的气息,一个被祂称为「蠢货」,擅长隐匿与製毒,且一直对祂的力量和领地抱有贪念的「旧日支配者」。 这是一次处心积虑的挑衅与试探。 那毒素并非意在立刻夺命,而是像一颗埋下的种子,会隐蔽地蚕食宿主的生命力与精神,使其逐渐虚弱、烦躁,更重要的是,它成了一个道标,一个便于那潜伏的敌人随时感知、甚至在某个关键时刻引爆的隐患。 阿伊尝试为拾柒驱除,却发现这毒素与拾柒的生命力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强行剥离反而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需要时间慢慢化解。这让祂的焦躁与保护欲攀升到了顶点。 因此,当此刻,身体正承受着隐隐不适与精神烦躁的拾柒,因与苏菲过于专注的交谈而再次「忽略」了祂时,那份源自非人本能的、对「失去」的极度恐惧,混合着对潜伏敌人的怒火与无力感,瞬间被点燃了。 平日里,拾柒早已习惯,甚至觉得阿伊吃醋的样子很可爱,那双深邃的蓝眸会微微瞇起,周身的黑雾会不安分地蠕动,像隻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彆扭又委屈。 但这一次,那非人生命的偏执与灼热,在拾柒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上,却化作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阿伊。」拾柒试图解释,声音因身体不适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 这细微的抗拒,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原本只是想撒娇讨要关注的阿伊,被这意料之外的「推开」刺痛了。委屈与不被理解的不悦,瞬间压过了理智。 「几句话?」祂的声音低沉下来,周围的空气彷彿都凝滞了,黑雾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收拢,将拾柒困在祂与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你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和我在一起时,你多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这指控并不公平。拾柒与阿伊在一起时的笑容,是浸润在安心与依恋中的温软,与面对朋友时的明朗自然不同。但在阿伊此刻被嫉妒、不安以及对潜在危险的无力感所灼烧的感知里,任何区别都被无限放大成了「不足」。 「你简直不可理喻!」身体的不适与精神的烦躁,让拾柒难得地硬气起来,她试图推开那过于靠近的压迫感,「我需要呼吸的空间,阿伊!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话一出口,连拾柒自己都愣住了。她看到阿伊那双蓝眸中瞬间闪过的、彷彿被利刃刺伤的神情,随即被更深的幽暗与风暴所取代。 这本该是恋人间常见的彆扭争吵,却因那潜伏的毒素削弱了拾柒的耐心与承受力、她对友谊的珍视,以及阿伊源自非人本能的、对「失去」的极度恐惧,和对那隐藏在暗处敌人的愤怒与焦虑而层层叠加,最终点燃了引信。 冰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黑雾躁动不安地翻滚,映照着神明内心汹涌的波涛。 而拾柒则因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和身体的不适,感到一阵虚脱与懊悔。 这道小小的裂痕,出现在一个极其微妙的时机。 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与恋人间初次尖锐的碰撞交织在一起,为这片看似逐渐稳定的生活,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而那潜伏的毒素,如同定时炸弹,静静蛰伏在拾柒体内,等待着引爆的时机。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九章:别离的 (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九章:别离的玫瑰与沉睡的诺言 深夜的白色公寓里,只有雨滴敲打窗櫺的声响。 阿伊站在床边,凝视着因毒素与争吵而疲惫睡去的拾柒。 那张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眉的脸,让祂心头縈绕着未消的气闷,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怜与担忧。 「真是个麻烦的小人类。」祂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拾柒泛红的眼角。 那该死的毒素像最阴险的寄生虫,正蚕食着祂最珍视的宝物。 那被祂称为「蠢货」的旧日支配者「苍白吞噬者」,显然不满足于仅仅是挑衅,那缕潜伏在拾柒体内的毒素不仅是道标,更是个定时炸弹。 祂能感觉到,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同类正在集结力量,准备发动真正的攻击。 「本来想等你醒来再好好谈谈的……」阿伊叹了口气,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在爱人生命受到威胁的现在,时间并不允许祂继续拖延,想着速战速决的祂,打算回来再向爱人「服软」和好,一如过往一样,毕竟这是祂独一无二的小人类。 凝视着爱人那从年少到如今开始出现皱纹,却仍怎么都看不腻的面容,祂忆着往昔的种种,心中掀起的涟漪皆被刻划出“拾柒”这个名字。 时光于祂而言毫无意义,可因为这个小人类,祂开始期待明天,而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记忆里到处都充满她的身影 她早已成为祂生命的一部分,难以割捨,也不愿割捨。 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而那既定的寿命于永生的祂而言远比一次呼吸还要短暂。 「不想失去你啊……」祂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说什么都不要。」 祂俯身,虔诚地吻上拾柒的唇,彷彿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确认。 「即使说我自私也好,我就是不想失去你。」 黑雾如哀悼的绸缎般缠绕着沉睡的爱人,祂的声音浸透着多年来从未承认的恐惧。 那并非对战斗的畏怯,而是源于更深层的、对永恆孤寂的战慄。 在遇见拾柒之前,祂从不知何为失去;而拥有过后,那名为「别离」的预感,竟比任何旧日支配者的攻击都来得可怕。 从相遇至今,拾柒总说阿伊是她的神明。 可拾柒不知道的是,她同样是阿伊的信仰。 这个脆弱却顽强的人类,用自己的一切作为笔墨,在邪神连宇宙终结都无法撼动的意识深处,刻下了名为「爱」的弱点。 失去了她的注视,祂的存在将再度沦为虚无的徘徊。 随着那几乎叹息的低语,阿伊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漆黑的雾影从祂背部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旋转,最终匯聚成一颗跳动的、如同黑色太阳般的心脏,那是祂的一半核心。 此举不仅是为了驱散那该死的毒,出于私心,祂想将爱人永远留在身边,而一旦接受这份礼物,拾柒将不再是普通的人类,她将成为与祂相似的存在。 如此一来,那该死的时间流逝、那可恨的生老病死,将不再是威胁。 「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满足感,阿伊将那颗黑暗之心缓缓推入拾柒的胸口。 过程比想像中顺利,核心融入的瞬间,拾柒体内那缕令人作呕的紫色毒素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与此同时,某种永恆的特性开始在她的血液中流淌,重写着她身为人类的本质。 「这下好了,」阿伊轻笑,语气中带着苦涩的得意,「现在你想老都老不成了。」 做完这一切,祂的力量明显衰弱了不少,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让祂毫不在意,不过是个愚蠢的旧日支配者,就算只剩一半力量,收拾那种货色也绰绰有馀。 但祂害怕若在拾柒清醒时道别,自己会因不捨而动摇,只能选择在夜色中悄然远行。 在离开前,阿伊做了两件事,祂走到书桌前,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以及一朵被祂用本源力量浸染、将永不凋谢的血色玫瑰。 不只是因为这是她们共同喜欢的花,更因为它的花语... 『我愿为你倾尽所有,直至永恆。』 这不仅是恋人之间浪漫的爱语,更是邪神对于唯一所许下的誓言。 「等我回家。」这是最后的承诺,轻描淡写,却重若星骸。 祂最后一次低头轻吻拾柒的额头,做下无声的告别,黑色的雾影自祂脚下蔓延,最终将祂的身形彻底吞没,黑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彷彿从未存在过。 撕裂了无数象限与时空,带着尽速返回的决心,祂独身迎战旧日的残骸,然而战斗的惨烈程度超出了阿伊的预期。 「苍白吞噬者」显然蓄谋已久,不仅召集了数个较弱的旧日支配者作为帮手,还精心选择了战场,一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的远古遗跡。 这里的能量乱流严重干扰了阿伊的感知,也让祂无法全力施展。 「就为了那个短命的人类?」苍白吞噬者在战斗间隙发出刺耳的嘲笑,「你甚至为她分裂了核心!真是可悲!」 阿伊没有回应,只是用更狂暴的攻击作为回答。 黑雾化作无数利刃,将一个偷袭的旧日支配者撕成碎片,但分裂核心的代价开始显现,祂感觉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当阿伊最终将苍白吞噬者彻底吞噬时,祂自己也已遍体鳞伤。 更糟糕的是,核心分裂造成的损伤在过度消耗下急剧恶化。 「该死…」这是阿伊陷入强制沉眠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祂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被迫进入一种近乎死亡的休眠状态。 拾柒...在彻底休眠前,她牵掛的依然是祂的小人类。 而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某个更古老的存在因为这场战斗的能量波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远在白色公寓的清晨,拾柒是在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中醒来的。 纠缠她数日的不适与昏沉一扫而空,身体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担,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昨夜的不适与烦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空的。 被褥冰凉,没有残留丝毫温度,如同此刻宛若缺角的空间。 「阿伊?」她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确定。 无人回应。只有雨后潮湿的空气,和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空气中属于阿伊的气息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她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那熟悉的身影,没有慵懒倚在门框上等着看她醒来模样的祂,也没有那些总是下意识环绕着她的温顺黑雾。 一种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阿伊!」她提高了音量,手脚并用地翻下床,甚至顾不上姿势的狼狈,疯了似的衝出卧室 「阿伊!别玩了,快出来!」 她找遍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客厅、书房、甚至那个小小的、种满玫瑰的花园。 那个总是会在她寻找时,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无奈出现的身影,这次真的不见了。 宛若某种维系平衡的支撑出现了巨大的裂口,身上的力气彷彿瞬间被抽空,她跌坐在沙发里,巨大的茫然和懊悔淹没了她。 为什么昨晚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没有更耐心一点?是不是因为她的任性,祂才… 就在绝望如同潮水般即将把她吞噬时,晨曦的光芒恰好落在餐桌上,照亮了一朵异常鲜艳、彷彿凝聚了所有生命力的红玫瑰,以及玫瑰下压着的一封信。 那封信与玫瑰如同黑暗中的导引,走近的她颤抖着手轻轻拿起那封信。 上面是阿伊那熟悉的带着点随性不羈的字跡: 出门一趟,处理点麻烦。地方有点危险,不能带你。 怕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就不想走了,所以没叫醒你。 玫瑰是给你的,永远不会谢,像我对你一样。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 ——等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ps:不许和苏菲走得太近。 典型的阿伊式留言,霸道中透着彆扭的温柔。 读完信的瞬间,拾柒再次跌坐在椅子上,指尖颤抖地抚过那朵奇异的玫瑰,如同溺水者紧捉着唯一的浮木,花瓣触感冰凉,却又隐隐传来某种熟悉的温度。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彷彿它们是什么神奇的咒语,能够将那个任性的神明带回身边。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诅咒,又像是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狠狠撞进她的心里。 所有的慌乱、恐惧、自责,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她轻轻拿起那朵玫瑰,花瓣触感冰凉却坚韧,内里流淌着她此刻体内同样存在的、属于阿伊的力量波动。 出于对爱人的熟悉,她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身体的轻盈与毒素的消失,并非奇蹟,而是祂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将她与祂的命运彻底捆绑。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爱与承诺。 她将玫瑰紧紧拥在胸前,彷彿能从中汲取到远行者的体温和力量。 「好,」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公寓,轻声却坚定地许下诺言,「我等你回家。」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将那朵永不凋谢的玫瑰映照得如同黑曜石般闪耀。 拾柒不知道,这将是她漫长等待的开始,一场持续四百年的守望。 而在遥远的星海之中,被迫沉眠的阿伊在梦囈中轻声呢喃着一个名字,一个成为祂永恆执念的名字。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章:守望者(一)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章:守望者(一) 最初的等待,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阿伊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是拾柒的锚点。 她早病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条污秽的死巷里,在所谓「母亲」的虐打下,在那野蛮而血腥的灰世纪。 她的灵魂就已经坏掉了,精神结构更是佈满裂痕。 是阿伊的出现,祂那非人的纯粹与接纳,像一道坚固的枷锁,勉强黏合了她内里早已崩坏的碎片,让她能够模仿、学习,并维持着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表现。 可如今,她的神明不见了。 这对拾柒而言远比死亡还要令人感到恐惧。 阿伊离开后的第一週,拾柒那层勉强维持的、假装的镇定的便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脆弱的理智开始无法保持原有的偽装。 她时而对着空荡荡的沙发低语,彷彿在回应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时而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发了疯似的翻遍公寓的每一个角落,坚信祂只是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地方等着看她焦急的模样。 「阿伊,别玩了…出来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公寓里回盪,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体内那股陌生的、属于阿伊的黑雾力量,在血管里冰冷地流淌,提醒她这并非噩梦,而是某种更残酷的现实,祂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将她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然后消失了。 每当苏菲推开门时,常会见到这样的景象,拾柒蜷缩在墙角,双臂环抱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新月形的血痕。 而那伤口,又会在她眼前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癒合,只留下淡淡的粉痕,随即又被新的掐痕覆盖,拾柒的身上时常出现着各种大小的伤痕与新疤,如今疼痛似乎成为她勉强维持清醒的唯一办法,却也如同在以自身作为柴薪焚烧。 「她走了,苏菲。」拾柒抬起头,浅色的眼眸空洞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她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乾哑而死寂,甚至有种莫名淡漠的平静,如同知晓自己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苏菲的心狠狠一揪。她走上前,没有试图讲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只是强硬地掰开拾柒自残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她只是出门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会回来的。」 「是吗?」拾柒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微笑,彷彿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那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是因为我太麻烦了吗?还是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她的逻辑开始陷入自我谴责的循环,将阿伊的离开归咎于自己那场无心的争吵,以及神明是否终于对自己感到厌倦的自卑与不安。 而这种混乱的思绪,最终导向了更极端的行为。 那是一个暴雨的夜晚,连日大雨下来空气中难免充满潮湿的黏腻,苏菲刚处理完基地的紧急事务,望着窗外暴雨心中莫名不安,想着友人近期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加上白色公寓位处边境,连日大雨下来难免会有些灾损,出于担忧的她连夜驱车赶往那片废墟岭。 还未走进白色公寓大门,她便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是衝进了公寓。 客厅的景象让她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被移开家具的整面白墙被一幅巨大、艳丽到诡异的血色玫瑰图样所覆盖。 那玫瑰绽放得恣意而狂野,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细緻得惊人,而那顏料使用的,正是最纯粹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 而拾柒就站在这幅惊悚画作前,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右手握着一柄餐刀,正专注地在左臂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让温热的血液滴入脚边一个充当调色盘的瓷碟里。 地上已经匯聚了一小滩暗红,她的居家服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拾柒!」苏菲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拾柒缓缓转过头,看到苏菲,她空洞的眼睛里在辨识出来人的瞬间注入了一丝光彩,甚至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 「苏菲,你来啦?」她语调轻快,与周遭的血腥格格不入,「你看,我画的…好看吗?这是给阿伊的礼物…她喜欢玫瑰,等她回来,看到这个一定会高兴的……」 她说着,又举起刀,准备为「画作」增添新的色彩。 苏菲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下餐刀,力道之大让刀柄在她掌心留下红痕。 她没有尖叫,没有质问,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浑身是血、却感觉不到半分痛楚的「不灭者」紧紧抱在怀里,拾柒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偶。 「别画了,」苏菲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她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拾柒在她怀里困惑地挣扎了一下,像个不理解自己为何被责备的孩子,「为什么?画得不好吗?」她喃喃自语,视线又飘回那面血墙,似乎在认真审视自己的「作品」。 苏菲不再多言。她半拖半抱地将拾柒带到沙发边,动作迅速地从随身医疗包里拿出止血带和绷带,熟练地包扎那些深可见骨、却又在缓缓蠕动癒合的伤口。 整个过程,拾柒异常顺从,只是眼神飘忽,思绪早已不知神游到哪个维度。 趁着她这片刻的恍惚,苏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从医疗包底层取出一支高浓度镇静剂,动作快狠准地扎进了拾柒的颈侧。 拾柒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浅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先是茫然地看了苏菲一眼,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闔上了那双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痛苦的眼睛。 苏菲接住她轻飘飘的身体,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熟练的按下了通讯器上的一个紧急按钮,不过片刻,一队早已在附近待命的、由她最信任人员组成的医疗小组沉默而迅速地进入公寓。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不发一语的他们训练有素地开始为拾柒进行生命体徵监测和营养补充。 苏菲站在一旁,看着针头刺入拾柒苍白纤细的手臂,看着那具佈满新旧交叠伤疤的躯体,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这个拥有近乎神明力量的朋友,内里却脆弱得像一捧即将熄灭的馀烬。 从那天起,无论政务多么繁忙,苏菲几乎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白色公寓。 她怕了,她怕自己一个疏忽,拾柒就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这种「创作」的方式或者其他她难以想像的方法,将自己彻底燃烧殆尽。 而那些不长眼、试图趁邪神不再,以人类之躯承载了邪神力量的「不灭者」状态不稳时前来挑衅或掠夺的流浪者,则用他们的生命验证了一个事实,即使精神濒临崩溃,拾柒依然是那个拾柒。 只要是与阿伊有关的一切,看似无害甚至脆弱的女人便会转为攻击性十足的模样,如同守卫着主人珍视的一切的护卫犬。 他们闯入废墟岭,以为能捡到便宜,最终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地滋养玫瑰的碎肉与养分,被那些躁动的黑雾吞噬得乾乾净净。 后来,甚至有不识相的基地武装小队,奉命前来「评估状况」,结果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装备尽毁地如同垃圾一样被扔了出来,若非苏菲及时赶到并强势介入,他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流浪者好到哪里去。 拾柒的状态极差,危险性更是与日俱增,这成了基地高层心照不宣的共识。 但幸运的是,只要不踏入废墟岭的范围,不试图靠近那座白色公寓和那片过分艷丽的玫瑰园,她就像一个沉默的背景,几乎没有主动的攻击性。 彼时的苏菲顶着巨大的压力,从还未继任为第一总领前开始便以一己之力担保了拾柒的安全与自由,在就任后更是下令不准外人随意靠近那片领域。 她甚至在公寓周围佈下了隐蔽的监控,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保护,她必须确保,在自己无法及时赶到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知晓拾柒的状况。 她深知自己无法取代阿伊在拾柒心中的位置,那个空缺巨大得足以吞噬一切光明。 她所能做的,只剩下这笨拙而固执的陪伴,用日復一日的出现,成为拾柒混乱世界中一个微小的、稳定的座标。 她看着拾柒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反覆横跳,看着她将玫瑰园照料得愈发繁盛,人却一日比一日沉寂消瘦。 那是一种无声的风暴,在拾柒体内酝酿、席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气。 她深知,那句「等我回家」的承诺,既是维系拾柒存在的唯一保命锁,也是一道缓慢收紧的催命咒。 理智告诉她,等待一个归期未定的神明,其结果很可能是一片虚无。但她不忍心,也绝不会去摧毁拾柒破碎灵魂中这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因此,儘管知晓最坏的可能,她依然选择毫无保留地支持。 她会坐在安静得可怕的公寓里,对着那个时常发呆的拾柒,絮絮叨叨地讲述基地的趣闻,讲述天气的变化,讲述任何能证明这个世界仍在运转的琐事。 她只希望拾柒能「好好的」,哪怕这个「好」,是建立在一个如此脆弱而悲伤的执念之上。 窗外的玫瑰,在拾柒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开得越发猩红灼眼,彷彿汲取了某种超越阳光与雨水的养分。 它们静默地绽放,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誓言,陪伴着它们的守望者,一同陷入这场不知尽头的漫长等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一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一章:守望者(二) 时间对拾柒而言,失去了线性的意义。 它凝固在阿伊离开的那一天,如同琥珀封存了垂死的昆虫。 她的外表顽固地倒转停滞在二十多岁的模样,黑发,浅眸,与她内心那片日益扩张的荒芜形成诡异的对比。 黑雾的力量在她血管里低吟,维持着这具躯壳不腐不坏,却对内在的崩坏束手无策。 反观苏菲,当年那个在废墟中眼神锐利的短发少女,如今已被岁月与责任打磨成一位威仪与温和并存的领袖。 作为第一任总领,她亲手缔造了新世纪的基石,那部着名的《平等条约》便是在新世纪三年,由她力排眾议颁布,从此改写了异能者与普通人的命运。 年近半百的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久居上位的威严已刻入骨髓。 唯有在踏入这时间彷彿停滞的白色公寓里,面对眼前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老友」时,她才会收敛所有锋芒,变回那个试图与角落里阴鬱「蘑菇」交朋友的、有点话嘮的少女。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菲的声音打破了公寓里惯常的死寂。她自然地坐在沙发对面,彷彿没看见拾柒手中那本封面印着扭曲不可名状符号的《纳克特抄本》残篇。 「自从上次见面,苏蒂就一直很想邀请你来作客,她总是叨唸着你太瘦了,要好好帮你补补。」她毫不气馁,自顾自地继续,目光扫过拾柒宽大衬衫下更显纤瘦的骨架,以及那松散灰色围巾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上陈旧的青紫掐痕。 后者连眼皮都没抬。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响,那本书的夹缝中似乎有细小的触鬚在蠕动。 「唉,自从孩子月份大了,苏蒂也渐渐显怀了,可她却总是间不住。」苏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苦恼与藏不住的宠溺,「每次看到我都吓死了,可她倒好,不只不担心,还骂了我一顿...说我大惊小怪...」她模仿着妻子嗔怪的语气,眼角却漾开笑纹。 墙角的阴影似乎随着她的话语轻轻蠕动,那是拾柒体内黑雾无意识的延伸。它们像忠诚的猎犬般蛰伏着,等待着似乎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吶,等孩子出生后,你说会像谁呢?嗯...要我说还是像苏蒂好了,可爱的小女孩谁能不爱?哈哈哈~」她兀自笑了起来,笑声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对着一口深井投下石子,明知可能得不到回响,却仍固执地持续着。这般温柔而话癆的模样,若被议事厅里那些敬畏她的部下看见,只怕会以为他们的总领被某种温和的宇宙生物夺了舍。 即便是面对挚爱苏蒂,她也未曾如此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对话,这份特殊甚至曾一度让苏蒂打翻醋罈子,险些引发家庭危机,直到... 直到在拾柒等待的第二十四年,苏菲终于决定带着妻子踏入了这片被视为禁地的废墟岭,正式的拜访白色公寓。 那日的情景,苏菲记忆犹新。 当她挽着苏蒂的手,略带紧张地推开公寓门时,她敏感的妻子身上那层因未知而產生的、微妙的敌意与审视,在目光触及沙发上那个身影的瞬间,便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迅速消弭,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怜悯。 无需任何言语解释。只要一眼就能明白,眼前这个存在毫无威胁,甚至悲伤得令人心碎。 拾柒看起来依旧年轻,二十多岁的容貌冻结了时间。 然而,她周身縈绕的气息却比基地墓园里最古老的墓碑还要苍老。 她将自己随意地拋在沙发深处,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手中捧着一本纸页泛黄、散发着霉味与未知知识气息的诗集(或许那根本就不是诗集)。 过于宽大的衬衫松垮地掛在她消瘦的身上,黑色的长发缺乏光泽,散乱地披在身后,与那条松散的缠在她颈间的灰色围巾一起,构成一幅死寂的静物画。 浅色的眼眸空洞失焦,映不进午后温暖的阳光,只有一片恍惚的茫然,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彷彿燃烧殆尽后的、颓丧的淡漠,彷彿内里的灵魂早已被抽乾,徒留一具仍在执行基础功能的空壳。 她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上面和围巾底下的脖颈一样交错重叠的疤痕怵目惊心,宛如某种献祭的铭文,无声诉说着过往无数次崩溃的瞬间。 然而,当她们进入她的感知范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深渊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她的视线轻轻掠过她们,不带任何情绪,却也奇异地不带任何恶意。那眼神清淡,却莫名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并不令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被彻底看透的奇异平静。 苏菲如常地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开始了她单方面的「话家常」。 她注意到,拾柒近期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那些激烈的、自毁性的崩溃次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与慵懒,彷彿从那长达二十多年的混乱风暴中挣扎出来,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苏菲为这份表面的平静感到一丝欣慰,却也更加不敢松懈,依旧雷打不动的维持着定时的探望。 作为老朋友,她卑微地期望着拾柒能「好起来」,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改善。 而一向健谈的苏蒂,从进入公寓后便异常安静。她安静地坐在苏菲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拾柒身上,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之前和你说过我结婚了,今天刚好带来给你看看,这是我的爱人,苏蒂。」苏菲介绍着,伸手握住苏蒂的手,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幸福的笑容。「她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我要当妈妈啦,很棒吧!」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与骄傲,甚至带着点傻气,这在沉稳的总领身上极其罕见。 新世纪的科技早已突破性别的界限,使得同性伴侣也能孕育后代。 异能者被发现拥有远超旧世纪人类的寿命,因此即便苏蒂的年龄在旧时代已被划为高龄產妇,在她们漫长的生命蓝图中,这仍是孕育新生命的最佳时机。 出于对苏菲的爱与保护,苏蒂毅然决定由自己来承担孕育的责任,这份深情让一直渴望拥有完整家庭的苏菲感动不已,彷彿圆满了灰世纪里一个不敢奢求的梦。 这份初为人母的喜悦过于庞大,甚至让一向沉稳的她也忍不住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向眼前这个对外界几乎失去反应的朋友炫耀。 而或许是苏菲脸上那过于灿烂、甚至有些傻乎乎的笑容太过罕见,一直如同背景装饰的拾柒,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那浅色的眼眸先是缓缓聚焦在苏菲那张难得透着傻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识那陌生的表情,随后,视线如同飘落的羽毛,轻轻滑落到苏蒂身上。 当被那双空洞却又彷彿能看穿灵魂的眸子注视时,苏蒂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然而,当目光真正交匯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笨拙却温和的安抚感,如同微风拂过心灵,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放松下来。 「…孩子很健康,恭喜你们。」 沙哑乾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彷彿许久未运转的齿轮再次摩擦,但语气却出人意料地温柔,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苏菲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听到拾柒如此接近「清醒」的发言。 那不仅仅是祝福,更像是一种宣告,彷彿某种不可违逆的宇宙规则随着她的话语一同降下,确保了这个事实的实现。 明明没有任何医学依据,苏蒂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强大踏实的安心。 拾柒将目光转回苏菲身上,吃力地再次开口:「…你的爱人很爱你。」她顿了顿,浅色的眼眸深处,极难得地泛起一丝极浅淡的温柔,「不要把人弄丢了,要好好珍惜。」 她抬头望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从少女成长为领袖、如今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轻轻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苏菲彷彿从眼前这具苍白的空壳中,看到了过去那个温柔靦腆、会因为她喋喋不休而露出无奈微笑的拾柒。 她难掩激动,重重地点头,像许下一个沉重的誓言: 「当然,我可是要做她永远的妻子!」 看到苏菲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拾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那浅色的视线透过苏菲,似乎看到了遥远记忆中,某个黑发蓝眸的身影,也曾对她露出过类似的神情,带着全然的佔有与温柔。 这次短暂的交流似乎耗尽了拾柒积攒的全部精力,她脸上很快重新被浓重的疲倦笼罩。 苏菲见状,体贴地不再打扰,携着伴侣悄然离开。 那晚,苏蒂依偎在苏菲怀里,腹中的胎儿难得安分,她的情绪却有些低落。 作为精神系异能者,她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也因此更能体会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细微波动。 在与拾柒接触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力量,不是恐怖,而是一种空茫死寂的荒凉,如同燃烧殆尽的恆星馀烬,冰冷而绝望,真实得几乎要将靠近的一切都拖入那片虚无。 可偏偏,从那样一片精神废墟中传递出的祝福,却又如此柔软而真挚,那双眼眸底层一闪而过的温柔,充满了包容,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心酸难抑。 「太过可怜了…」苏蒂将脸埋在苏菲颈窝,声音带着哽咽。 苏菲拥紧妻子,无声地安抚着。 妻子的感触,她何尝不懂? 她亲眼见证了拾柒如何一步步从崩溃走向如今这死水般的沉寂。 与那些对不灭者充满好奇、畏惧或扭曲羡慕的人不同,苏菲只觉得拾柒可怜。 无尽的寿命,不灭的躯体,换来的不过是永恆的牢笼。 阿伊带走了她的灵魂,徒留一具承载着无尽等待与忧伤的空壳。 在这样註定要不断重复失去的孤寂面前,永生还能被称为祝福吗? 她只知道,每每看着拾柒,她感受到的,只有蚀骨的孤独。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二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二章:守望者(三) 白色公寓的日子在苏菲雷打不动的探望中流淌。 「…然后苏蒂她啊,最近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新菜谱,说是要提前让宝宝『熟悉味道』,结果差点把厨房给炸了!你没看到那烟雾警报器响得跟旧世纪防空警报似的…」苏菲依旧喋喋不休,分享着妻子怀孕后的趣事,试图用生活的烟火气驱散公寓里的冰冷。 她如往常一样絮叨着,不厌其烦,而一直安静蜷在沙发里、翻看着一本标题为《无名祭祀书》厚重典籍的拾柒,则是微微蹙起了眉。 「…你好吵。」她小声抱怨,声音依旧沙哑,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近来她似乎对阿伊收藏的那些充满禁忌知识与疯狂囈语的「读物」產生了兴趣,虽然未必能理解其中涉及的那些远古存在与扭曲仪式背后的深意,但用来打发这停滞的时间,却也正好。 眼下她正读到关于「犹格·索托斯」的门扉知识,只觉得身旁的声音格外聒噪。 「还不是因为你都不回我...呜呜,拾柒你变了,你之前都不会嫌弃我的。」苏菲立刻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配上那双天生的狐狸眼,刻意示弱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 只可惜,拾柒早已对她这套免疫,「那是因为你真的太吵了。」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就在苏菲准备继续她的「表演」时,拾柒却先一步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积聚了乌云,空气中湿气加重。 「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别让苏蒂担心。」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关心,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的客观提醒。 苏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是该离开了。 她收起了戏謔的表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知道啦,下次见~」起身走向门口,她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嚀:「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即使知道这叮嘱多半, 儘管知道这叮嘱多半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她仍忍不住一次次重复。 门轻轻闔上,将外界的气息与声音再次隔绝。 公寓内重归死寂,只剩下书页被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渐起的、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低沉风鸣。 拾柒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彷彿刚才那短暂的互动从未发生,只有她颈间灰色围巾下,那些由无数自残与癒合循环留下的、宛若奇异图腾的疤痕,无声地诉说着时间在这具不灭躯壳上,究竟刻下了何种意义的「流逝」。 苏菲和苏蒂的孩子在一个冬夜降生,比预產期早了两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幸福的混乱。 然而,除了这意外的提早,生產过程却异常顺利。 在响亮的初啼之后,那个红着眼眶的小傢伙展现出惊人的乖巧。 反倒是平日里威严肃穆的总领苏菲,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疲惫却幸福的苏蒂看着怀中的婴儿和身边这个「大孩子」,无奈地笑着,张开双臂将她们一同拥入怀中。 初生的女婴有着白皙如雪的肌肤,如同冰原精灵。而她超出寻常的健康与活力,让人不禁想起那个来自废墟岭的、带着某种规则力量的祝福。 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为基地带来了新的希望与欢笑,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延续。 同时,它也无声地宣告,拾柒的等待,正式迈入了第二十五年。 而这漫长的光阴,对她而言,不过是日历上又一个被划去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窗外的玫瑰,在无人真正欣赏的寂静中,开得愈发猩红,如同凝固的血,沉默地见证着这场不知尽头的守望。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三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三章:守望者(四) 两人出生的女婴被取名为苏溪。 她确实承袭了那份来自废墟岭的祝福,健康得不像话,彷彿体内奔流着某种超越凡俗的生命力。 那身白皙肌肤在月光下会泛起珍珠母般的光泽,偶尔,当她瞪大那双继承自苏菲的翠色眼眸时,瞳孔深处会闪过一丝非人的虹彩,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份「健康」在她学会走路后,彻底转化为令她两位母亲头痛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苏溪成了基地里远近驰名的小麻烦,她对世界充满着破坏性的好奇,今天拆解了科研院的旧型号探测器,明天将训练场的标靶涂成诡异的抽象画。 而她最狡猾之处,在于深知哪里是绝对的避风港。 每当东窗事发,那小小的身影便会如同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过废墟岭的杂草,一头撞开白色公寓那扇从不锁门的门,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瘫在沙发上、彷彿与灰尘融为一体的身影。 小女孩欢呼着,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毫不客气地跨坐在拾柒平坦的腰腹上,像隻过度热情的小狗,用柔软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使劲蹭着拾柒的下巴。 随后,便是连珠炮似的、夹杂着委屈与兴奋的喋喋不休,控诉母亲们的「不近人情」,分享她最新的「伟大发现」,声音清脆得像在空寂公寓里乱弹的走调钢琴。 拾柒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充满童稚逻辑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与现实之间那层日益加厚的隔膜。 她试图用《伊波恩之书》挡住脸,小女孩就鑽到书下;她翻身面向沙发背,那小傢伙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她的后背。 黑雾在她们周围不安地蠕动,却因感知到小主人并无恶意,且拾柒并未真正动怒,只能焦躁地缩回阴影。 最终的解脱,总是以苏菲和苏蒂气势汹汹赶来为信号。 看着平日温柔开朗的总领夫人挽起袖子,从她身上「拔」走那个还在吱哇乱叫的小崽子,听着苏蒂连声的道歉,拾柒才会面无表情地重新坐起,整理被弄乱的围巾和衣襟,彷彿刚刚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有点烦人的自然现象。 然而生命的传承确实奇妙。 这份强行介入的、吵闹的活力,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风,偶尔也能吹散一些积鬱在她灵魂深处的、带着铁锈与尘埃气味的寂寞。 白色公寓里不再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偶尔还会响起小女孩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或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糖果纸。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月光将窗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上,如同某种不可名状的符号时,那份被暂时压下的空茫便会捲土重来。 她会蜷缩在阿伊最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粗糙的织物表面,想像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人的体温与触感。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些过往的片段...阿伊狩猎时优雅而残暴的身姿、她们在废土上并肩行走时交握的手、离别前那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那个带着泪咸味的吻,如同深潜者低语的囈语,在她脑海中翻腾。 然而漫长的等待与挣脱出的清醒让拾柒学会了克制。 她不再尖叫,不再用指甲在墙上刻划疯狂的印记,不再试图用疼痛来验证自身的存在。 她只是更深地将自己埋进沙发,像一尊逐渐被时光风化的石像,死死守着那句「等我回家」的承诺,如同被遗弃在星球角落的、最愚笨也最忠诚的自动机械,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啟动指令。 这是她如今存在唯一的意义。 时光对她而言,是窗外玫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是一次又一次默默等待着终将重逢的明日。 随时光流逝,苏溪脱去了孩童的稚气,成长为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但那骨子里的活泼(或者说破坏力)却未曾稍减。 与她那两位从血与火中走来的母亲不同,苏溪对战斗一窍不通,却对科研院那些冰冷的仪器、复杂的公式和禁忌的知识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与热情,并且很快便成为其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理性至上的科研狂,最后却被一个沉默木訥的「假小子」掳走了芳心。 那人名叫嵐,因旧伤从前线退役,转而担任科研院的安保队长,她为人严肃,不善言辞,像一块沉闷的顽石。 没人知道这两块看似毫不相干的磁铁是如何吸在一起的,等苏菲和苏蒂结束长达数年的二次蜜月归来,发现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已经自己滚到了那块顽石怀里,并且死活不肯挪窝。 面对苏菲难以置信的质问,全程「被动」围观的拾柒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我拦过。」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近乎黑色幽默的无奈:「没拦住。她跑得比被异兽追还快。」 事实证明,再严密的逻辑堡垒,也抵挡不住名为「嵐」的直球攻击。 而当苏溪也找到能依靠的伴侣成家立业并准备迎来她们的孩子时,苏菲和苏蒂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 她们如同约定好一般,离世的日期仅相隔一週。以一百四十与一百三十五的高寿,平静地闔上了双眼。 她们的葬礼极为隆重,毕竟苏菲是奠定新世纪基石的初代总领。 墓园里挤满了前来悼念的人群,各种复杂的情绪、香水的气味、压低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能量场。 拾柒早早便退到了最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胃部一阵翻搅。 那些过于浓烈的人类情感,像混浊的浪潮,冲刷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壁垒。她看着苏溪...不,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苏博士,在棺木入土时,终于卸下所有坚强,在她伴侣嵐的怀里哭得像个迷失的孩子。 直到人潮如退潮般散去,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拾柒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那并排的两座墓碑前。 她放下手中那束与周遭纯白花海格格不入的、赤红如血的玫瑰,花瓣边缘蜷曲,如同凝固的火焰。 「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我花园里的花吗…」她的声音乾涩,语调平直,像是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 「送给你,这下你可以想看多久都行了。」 她停顿了一下,彷彿在组织接下来的话语,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在下面要对苏蒂好一些哦,你答应过她会永远做她妻子的…做人要遵守诺言,当鬼也一样。」 浅色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苏溪正被嵐小心翼翼地扶上车。 「放心吧,苏溪那有我看着,而且她的爱人很爱她,不会有问题的。」这句话说得异常流畅,彷彿早已在心中确认过无数次。 她像过去的苏菲一样,对着冰冷的石碑,断断续续地絮叨了许多,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亮也被夜幕吞噬,她才停下。 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儘管早有准备,可当离别到来时,心口的酸涩感却怎也抹除不掉,墓里埋葬的不仅是新世纪的初代总领,更是陪伴了她无数艰困时光的老朋友,是如狗皮药膏一样对顽固而软弱的她不离不弃的挚友。 而对于老友的离世,她做不到无动于衷,也无法否认心底此刻蔓延开来的悲伤和寂寞。 她记得很久以前,苏菲曾拍着她的背,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因目睹死亡而微微颤抖的她:「人终有一别,看开点。」 「你说过,人终有一别...」她的声音乾涩地重复。 「…那么我…」她低声自语,后面的话却消失在唇边。 摇了摇头,她不经对自己这瞬间的软弱感到一丝嘲讽。 才过了不过百年,就感到难以承受了吗? 「...果然…我很怕寂寞啊…」她喃喃,像是在印证阿伊当年带着笑意的调侃。 回到白色公寓,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将自己埋进沙发或书堆,而是走到了花园中央,在那座由阿伊亲手砌筑的白色花台边停下。 花台中央,那株永不凋谢的玫瑰依旧绽放着妖异的血色光泽。 她缓缓趴伏在冰凉的石面上,侧脸贴着粗糙的表面,浅色的眼眸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花朵,里面倒映着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脆弱。 离别的酸楚与百年来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衝破了名为「克制」的堤防,莫名地涌上心头。 「我想你啦…」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更显凄凉。泪水终于不受控地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石缝,「你什么时候要回来啊…」 轻轻呼唤着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她闔上沉重的眼皮。 像一隻飞越了无尽荒原、筋疲力尽的倦鸟,终于找到了一根看似安全的枝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任由无边的疲惫将她拖入黑暗。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边界,她彷彿又回到了那片温暖的、如同母体羊水般的黑色雾影之中。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有冰冷的触感轻抚她的发丝,像极了爱人温柔的拥抱。贪恋着这虚幻的慰藉,她蜷缩着身体,终于在这短暂的自我欺骗中,沉入一场黑甜而无梦的睡眠。 花园里,血色的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冰冷的星光,如同无数隻窥视着现实与梦境边界的、沉默的眼睛。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四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四章:守望者(五) 时光在废墟岭的杂草与白色公寓的尘埃间缓慢流淌。 伴随着第二总领秦崢的上位,那建立在废土上的文明开始了另一种形态的成长。 与苏菲沉稳内敛却又不失大胆的执政方式不同,这位以铁腕着称的新统治者行事果断而谨慎,心思细腻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他规划了数个庞大的都市重建计画,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拔地而起的过程中,人们渐渐恢復了某种类似旧世纪的、秩序井然的生活表象。 然而,城墙之外的世界从未真正温顺。 为了应对越发进化、形态愈发可怖的异兽,秦崢集结了一批最优秀的异能者与科学家,成立了特殊处理部门,一支专门研究异兽变异规律,并在必要时以暴力「说服」它们回归尘土的尖刀。 他同时不遗馀力地投资科研,在近乎无限的资源灌溉下,人类的科技水平迎来了质的飞跃,对异能的本质和那些伴随陨石而来的「异化物」的研究,也终于撕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秦崢的任期见证了两次大规模的死伤。 第一次,是那种接近人形的异兽初次登场,它们扭曲的类人轮廓与远超同类的狡诈,给当时还沉浸在重建喜悦中的人类当头一棒,也让所有人彻底明白,进化的终点并非只有人类。 这份血淋淋的认知,直接催生了特殊处理部门的诞生。 而另一次,则是一场针对科研院本身的、极其羞辱性的突袭。 事件的起因,是一块“蛋”。 外派巡逻队在基地外的放射性废土中,找到了一块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巨型晶石。 它与从异兽尸骸中提取的结晶十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它蕴藏的能量汹涌如海,却无法被任何异能者吸收分毫。 这种反常的「纯净」与「排他性」,激起了科研院极大的兴趣,它被小心翼翼地运回,安置在戒备最森严的实验区,像一枚等待解码的远古密钥。 他们预料到了它可能蕴含风险,却远远低估了它对废土之上那些「居民」的吸引力。 那晶石在异兽的感知中,如同一场在寂静宇宙中点燃的盛大烟火。 它们从防御最薄弱的环节突围,如同决堤的浊流,争先恐后地涌入科研院的洁白长廊。 其中甚至混杂了两隻发生了特殊异化的个体,它们的甲壳闪烁着不祥的金属光泽,嘶吼声中带着近乎智慧的残暴。 儘管配置了武装护卫,但在绝对的数量与力量压制下,他们的防线如同纸糊。 而那些平日里埋首于数据与仪器的研究员,多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异兽眼中,无异于一场自动送上门的、惊慌失措的自助餐。 事发当时,拾柒正蹲在花园里,指尖黑雾繚绕,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玫瑰过于狂放的枝条。 在异兽发难的瞬间,她的动作骤然停顿。 一股混杂着贪婪、飢渴与纯粹恶意的气息浪潮般冲刷着她的感知,而源头,正是科研院。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冰冷的开关。 她丢下手中的园艺镖,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一种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速度,掠过废墟岭的荒草,直奔那片混乱的中心。 当她抵达时,这里已是一片血肉屠场。 异兽的咆哮、人类的惨叫、能量武器过载的嗡鸣与建筑结构崩溃的巨响交织成一首失控的交响曲。 破碎的肢体与内脏随意点缀在曾经一尘不染的走廊与实验室中,倖存的研究员像无头苍蝇般奔逃,绝望的哭喊与异兽满足的咀嚼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乐。 浓重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鼻腔内每一个还保留着功能的细胞,也唤醒了她体内沉寂的「伙伴」。 黑影在她血管中躁动不安,传递着对「养分」的感应,以及对这场杀戮盛宴的本能渴望。 在四散奔逃、面无人色的人群缝隙中,她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溪被她的伴侣嵐死死护在身后,而嵐的手臂已不自然地弯折,却仍持着一把能量即将耗尽的脉衝枪。 与此同时,那两隻变异异兽也注意到了她。 它们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覆盖着角质的头颅缓缓转动,数对復眼锁定了这个散发着同类,却又更加…「危险」气息的存在。 不需要犹豫,也没有阻止的必要。 黑影们早已迫不及待,而她,需要发洩。 「去吧。」 她在心中轻语。 剎那间,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她脚下的阴影、从她週身的空气中汹涌而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黑色潮汐,扑向其中一隻异兽。 雾气瞬间缠绕、收紧,化作无数带着倒刺的触手与利齿,轻易地刺穿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甲壳。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内脏被挤压、撕裂的闷响取代了异兽的咆哮,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那庞大的身躯便软塌下去,成为黑雾疯狂蚕食的养料。 另一侧,拾柒本人则迎上了第二隻异兽。 她的左手被黑雾包裹,延伸成一柄流动的、边缘不断震颤撕裂空气的黑色利刃。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盯上猎物的冷血动物。 没有多馀的试探,没有华丽的闪避,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碰撞。 黑刃与异兽的利爪交击,迸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噪音与四溅的火花。 下一个瞬间,黑刃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诡异地绕过格挡,如同热刀切入冷油,将异兽从肩胛到腰腹,斜斜地撕裂开来! 温热的、顏色诡异的血液如同暴雨般倾泻,将她从头到脚淋得透湿,巨大的兽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混杂着尘埃与血沫的烟雾。 她站在那片仍在微微颤动的血肉之雨中,粗重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兴奋与亢奋。 战斗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囚禁她真实本性的牢笼。 那一瞬间,她站立在修罗场中央的身影,所散发出的纯粹、非人的恐惧威压,甚至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异兽和贪婪吞噬的黑影,更加深刻地烙印在倖存者的视网膜与精神上。 已经进食完毕的黑影们心满意足地收回利齿与触手,化作温顺(相对而言)的触鬚,亲暱地缠绕上她的手臂、腰肢,轻轻蹭着,彷彿在讨要夸奖,丝毫不在意她满身令人作呕的污秽。 她被蹭得有些发痒,眼中那属于猎食者的冰冷锐利稍稍褪去,染上一丝无奈。残破的身体传来透支后的沉重疲倦,精神却仍处于一种飘忽的亢奋状态。 然后,她对上了那些倖存者的眼神。 惊魂未定,劫后馀生,但更深处的,是无法掩饰的、看向某种「异类」的惊惧与疏离。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儘管披着人类的皮囊,拥有着人类的形体,但她早已…不属于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苏溪半边身体几乎被撕烂,靠在嵐的怀里,气息微弱,而嵐,那个一向沉稳木訥的战士,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感激、戒备、以及深深困惑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拾柒的左眼被黏稠的兽血糊住,无法睁开。 左臂连同小半边肩膀空空荡荡,那是方才为了快速击毙异兽被硬生生撕扯而去的代价,此刻那断口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麻痒。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大概确实挺吓人的吧?她慢悠悠地想。 异兽庞大的尸体横陈在地,而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如果那些黑影也算她的一部分的话)终结了它们的人,就站在尸体前,半边身子都没了,却依然「活着」,甚至还能指挥那些诡异的黑影进行一场令人胆寒的饕餮盛宴。 这场景不仅超乎常理,更违背所有认知,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研究员已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黑影进食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那两具庞大的兽尸便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碎骨与几片失去光泽的甲壳。 它们乖顺地缩回,重新融入她的影子和血管之中。 她望向抱着苏溪,僵在原地的嵐,嗓音因喉头涌上的细小肉块而显得嘶哑破碎:「…带她去医生那,别拖了时间。」 淡漠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转身踏着满地粘稠的血污,从被撞开的巨大破口处离开了这里。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垣残壁之外,姍姍来迟的支援部队才带着刺耳的警报声涌入现场,面对这片如同经过上古巨兽蹂躪过的惨状,正目瞪口呆。 而她没有心思去理会后续的混乱。 为了避开逐渐匯聚的人潮,选择了科研院后方那条荒废已久的绿林小径。 她的脚步有些踉蹌,每迈出一步,都有破碎的内脏组织和半凝固的血液从她左侧身体空荡荡的缺口处落下,在佈满苔蘚的地面上,点染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大小不一的血洼,如同一条由生命绘製的、诡异的归家路标。 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她缓慢地前行。 喉头一痒,她忍不住咳了几声,涌出的不再是唾液,而是带着泡沫的鲜血与细小的肉屑。 真是讽刺,受到了这种对于常人而言足以死上十次的致命伤,内脏大概也碎得差不多了,可她却依然「活着」。 这具被神明力量强行维系的容器,顽固得令人厌烦。 左边的视野彻底浸泡在血液中,她的左臂连同部分肩胛骨,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异兽硬生生撕扯而去,此刻只馀下狰狞的断口和缓慢蠕动、试图再生的肉芽。 然而,不死不代表不痛。 随着战斗带来的精神亢奋如潮水般退去,迟来的、铺天盖地的痛楚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她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鸣,身体因这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散架。 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压垮的疲惫。 她只想回去。回到那座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白色公寓。 凭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执念,她终于捱到了公寓门口。 当她终于推开公寓那扇熟悉的门,将外界的混乱与目光彻底隔绝后,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甚至没能走到沙发,就倒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陷入了长达三天毫无梦境的昏睡。 醒来时,伤口的血早已止住,断裂处的肌肉和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再生。 左臂的雏形已经出现,但那空荡的缺口依旧触目惊心。 她挣扎着爬起来,花费了巨大的力气,将自己身上已经乾涸发硬的血污清理乾净,顺便也清除了她一路滴落进公寓的「痕跡」。 完成这一切后,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客厅中央,迟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发散着。 左臂断口处传来麻痒的热感,那是再生的信号。 她无视了那令人烦躁的感觉,仰面躺倒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细微的裂痕。 一个人的屋子,安静得如同坟墓。 这种死寂,与前日里科研院那混乱嘈杂的场景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反而成了一种无声的压迫,勾起了被她强行压抑的一切。 如同一个在外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本能地想回家寻找安慰,却在推开门的瞬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里,除了自己,早已空无一人。 那种无处倾诉、无人理解的孤独与脆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越发克制不住那蚀骨的思念。 她想阿伊了。很想,很想... 想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泛起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想到灵魂都在为这份旷日持久的缺席而颤抖。 右手缓缓抬起,有些颤抖地,扯开了那条被她洗得发白、却始终贴身佩戴的灰色围巾。 青黑色的、交错重叠的瘀痕,如同某种邪恶的烙印,在她纤细而苍白的脖颈上,鲜明地彰显着存在。 这动作她已重复过无数遍,即使现在只剩一隻手,也无法阻止。 随着五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慢慢收紧,空气变得稀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嗡鸣。 涣散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出于求生本能,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窒息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包裹着她下沉。 重复着这往日无数次重复的、徒劳的仪式,唯有在这亲手製造的、濒临窒息的死亡边界,她的精神才能短暂地逃离这具不死的囚笼,她才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彷彿回到了记忆中那片温暖、安寧的黑色羊水中。 而在这意识迷离的恍惚之际,她「看」到了熟悉的黑色雾影再次出现。 或许是因为刚刚吞噬了两隻强大异兽的能量,这些源自阿伊的力量造物,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懵懂的「智慧」。 它们焦急地分为两股,一股试图包裹她左肩那再次开始渗血的可怖伤口,另一股则缠绕上她自残的脖颈,像两隻无头苍蝇,慌乱地左摇右摆,试图治癒,却不得其法,只能传递着模糊的焦躁情绪。 见着这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竟表现出如此人性化的、手足无措的模样,意识已然迷濛的拾柒,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破碎的气音,像是在笑。 随后,她便在这熟悉的缺氧与那荒谬的「笑意」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彷彿「看」到,那团黑色的雾影,因为她的「笑」和昏迷,气急败坏地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像一团被狂风吹乱的、无能的怒火。 (第八卷:向死而生) 第一百零五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 第一百零五章:守望者(六)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 身体像是被拆解后勉强拼凑起来的傀儡,左臂断口持续处传来蚂蚁啃噬般的麻痒,那是再生持续进行的信号。 还不等她搞清楚是谁将自己从冰冷的地板挪到这儿,刺耳的通讯器铃声便撕裂了公寓的寂静。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轻嘖一声,不情愿地按下接听键。 通讯器那头传来悦耳的男声,语气却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 和苏菲不同,第二任总领秦崢从未掩饰对她的戒心。 若非苏菲临终前的嘱咐,加上基地确实需要她这种「非常规武器」,这位铁腕统治者恐怕早就想方设法将她彻底清除。 当然,前提是他能找到杀死她的方法。 「…没死还真是抱歉啊。」拾柒有气无力地回应,语气里的嘲讽却丝毫不减。 对于这个苏菲的狂热崇拜者兼一心盼她早死的暴君,他们的对话从来就与友善无缘。 「哼,确实可惜,但也刚好。」秦崢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北方出现异化形异兽。没死的话,就准备出发,直升机已经安排好了。」 「…你这是奴役伤患,良心呢?被你脸上的小鬍子吃了吗?」 她早就料到这通电话没好事,却还是忍不住出声抗议,控诉对方物尽其用到近乎吝嗇的地步。 然而,她的抗议对这位看她不顺眼已久的暴君毫无作用。 随着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反对无效」的冷哼,门口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 拾柒面无表情地掛断通讯,挣扎着起身开门。 门外,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正静默地等待着,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恐惧。她无言地抽了抽嘴角,在眾人的「护送」下,左臂还空荡荡的她,就这么被半强迫地带离了公寓。 她与秦崢的关係,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互看不顺眼,更像是一场建立在冰冷利益之上的交易。 自从《平等条约》颁布,人口逐渐向中央区匯聚,曾经挤满被排斥者的外围区域迅速没落。 拾柒居住的这片旧城区,如今被正式称为「废墟岭」,如同文明版图上一块被遗忘的疤痕。三层楼高的白色公寓在风雨侵蚀下日益斑驳,整栋六户的建筑,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居民」。 秦崢曾试图将这片荒芜之地规划为特殊部队的实战演练场,却因她这个最强钉子户而作罢。 数次交涉无果后,这位以铁腕着称的总领不得不做出让步。 最终达成的协议冰冷而直接:废墟岭的归属权归她,基地每年拨款维护白色公寓;作为交换,当特殊处理部门遭遇难以应对的异兽时,她必须无条件提供支援。 这笔交易对秦崢而言并不亏。 特殊部队虽然少了一处训练场,却多了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终极武器。 在见证过几次近乎零伤亡的「清扫行动」后,他更确信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因此,一种扭曲的合作关係就此确立。 得益于拾柒能力的特殊性和她深居简出的习性,她极少暴露在公眾视野中。 相反,特殊处理部队的威名,却在一次次由她奠定的胜利中愈发响亮。 北方异兽的处理耗费了一个月时间。 当任务结束,黑影如往常般吞噬完异兽的尸骸后,却出现了异常。 它们没有像过去那样温顺地回到她体内,而是缠绕在她周围,触手般的雾气虚虚地靠着她,传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些源自阿伊力量的黑影,似乎随着不断吞噬而进化,诞生了某种初级的「思考」能力。 它们像委屈的小狗一样蹭着她,黑色雾气构成的形体竟能传达出「不满」和「生气」的意味。 它们轻轻点着她已再生完毕的左臂,又指向她被围巾遮掩的脖颈。 拾柒恍然想起失去意识前那荒谬的一幕,这些黑影似乎对她自残的行为感到愤怒。 意识到这一点,她竟莫名有些心虚。 所幸,黑影并未过多为难她,在表达完不满后,便依依不捨地蹭了蹭她,乖乖回到了她体内。 回到熟悉的公寓,她刚将自己摔进沙发,门外便传来了访客的动静。 她慢吞吞地打开门,还未看清来人,一个柔软的躯体便带着暖意扑进她怀里,将她撞得后退半步。 来者是苏溪和她的伴侣嵐。 与满脸戒备、身体紧绷的嵐不同,伤势刚愈的苏溪从能下床开始,便不顾劝阻执意要来公寓。 儘管嵐对拾柒始终抱有疑虑,但自幼在拾柒身边长大的苏溪,对她却有种不容动摇的信任。 在妻子多次要求下,嵐只得陪同前来,却因拾柒外出任务而屡次扑空。 此次终于见到人,苏溪迫不及待地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当年那个小傢伙早已长开,无论身高还是胸前的饱满,都超越了停止生长的拾柒。脸庞被迫埋入一片柔软中的拾柒,瞬间涨红了脸,几乎窒息。 看着妻子像隻大型掛件般黏在拾柒身上,嵐在无奈之馀,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呜呜呜!你跑哪里去了呀,好久没看到我都快想念死了!」苏溪带着哭腔呜咽,像隻大型犬般用力蹭着她,手臂紧紧环绕,彷彿生怕她再次消失。 虽然被勒得难受,但感受到小傢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牵掛,拾柒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泛起暖意。 「…只是出个任务而已啦。」被已然成年的苏溪紧紧抱着,儘管生理年龄已近两百岁,拾柒仍难掩窘迫,不习惯如此亲密的身体接触。 她这难得的羞涩反应,反而让苏溪觉得可爱不已。 在拾柒轻轻的推拒下,苏溪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怀抱,却仍紧紧牵着她的手,反客为主地拉着她走进屋内。 嵐沉默地跟在身后,细心地关好门,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 即使早已成年,苏溪仍保留着儿时嘰嘰喳喳的习惯,声情并茂地向拾柒讲述着近期生活的点滴。 嵐则安静地守在一旁,棕色眼眸专注地追随着爱人,目光深邃而深情。 看着苏溪如今精神奕奕的模样,很难想像不久前她还重伤卧床。这份活力,让嵐既无奈又充满宠溺。 此次来访,除了苏溪迫切想确认拾柒的安危,还有一个重要的好消息要与她分享。 苏溪牵起拾柒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笑容灿烂而满足,那双继承自苏菲的翠色眼眸明亮而温柔。 听到这个消息,拾柒先是愣住,随即由衷地感到喜悦,她轻轻勾起嘴角,浅色的眼眸中漾开温暖的笑意。 抬头望着眼前年轻的妻妻,有那么一瞬间,她彷彿看到了当年苏菲与苏蒂的身影。 随着科技发展,在这片废土上重建的文明正逐步迈向繁荣。 新生代的人类平均寿命可达两百年,衰老速度也远低于旧人类。 按旧世纪的标准,苏溪已近乎祖母辈的年纪,但在当今社会,她正值青壮年,外貌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掌心下似乎能感受到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波动,拾柒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新生命的到来,总是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希望。 看着拾柒此刻柔和欣慰的模样,原本心存戒备的嵐也不禁有些怔忪。 眼前这个面露浅笑、眼神温暖的人,与战场上那个血腥暴虐、宛如邪神化身的身影截然不同。 如此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困惑。 或许是受到苏溪无条件信任的影响,嵐紧绷的姿态终于松懈了些许,在心中默默接纳了这位复杂而强大的存在。 她们的孩子诞生于新世纪一百四十六年,那年的拾柒刚满一百六十岁。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六章:玫瑰园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六章:玫瑰园与契约 当苏溪和嵐离开后,公寓再次被寂静笼罩。 拾柒没有回到沙发上,而是拖着依旧疲倦的身躯,推开了通往屋后的门。 那里,并非与废墟岭其他角落一样的荒芜破败,而是存在着一片极度不协调的血色玫瑰园。 花朵盛放得过分艷丽,红得近乎发黑,花瓣厚重如天鹅绒,在缺乏充足日照的废墟中,顽强地绽放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生命力。 这并非自然造物,而是执念的结晶,是阿伊离开时留下的那朵唯一玫瑰,经由拾柒多年来以自身非人力量灌溉与守护,最终蔓延成的奇观。 这片玫瑰园,是她公开的祕密,是钉子户的旗帜,也是她无声的宣言,她在等待,而这里,是她的领地。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朵玫瑰的荆棘,刺痛感细微而清晰。 对常人而言致命的植物,于她不过是聊以确认自身存在的感触。 黑雾顺从地从她影子里延伸而出,如同最尽责的园丁,小心翼翼地拂过花瓣上不存在的尘埃,又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微乎其微的能量粒子。 它们对这些玫瑰有着本能的亲近与保护欲,因为这些花朵的根源,与它们同出一源。 这片土地,这座公寓,这个花园,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质连结。 而能保有这一切,除了她自身足以让当权者忌惮的力量外,还得益于一份建立在冰冷计算之上的「废墟岭协定」。 彼时,第二任总领秦崢,那个视秩序与效率为最高准则,嘴角留着短鬍鬚的男人,正大刀阔斧地重塑基地版图。 他看上了这片紧邻外墙、便于进行高风险训练的「无主之地」。 然而,拾柒的存在,成了他完美蓝图上最顽固的污点。 数次「劝离」行动,从温和交涉到武力威慑,最终都以秦崢派出的队伍灰头土脸地撤回告终。 拾柒甚至懒得与他见面,只用行动表达:想动我的窝,除非你们有本事把我和这片地一起从世界上抹掉。 转机发生在一次规模空前的异兽潮。 当常规防线濒临崩溃,钢铁城墙在怪物的衝击下发出呻吟时,是拾柒和她那如同活体天灾的黑雾扭转了战局。 秦崢在指挥中心的萤幕上,亲眼见证了何谓超越人类理解的力量...纯粹的、暴虐的、高效的毁灭。 以及战后,黑雾吞噬异兽尸骸时,那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他立刻重新评估了「废墟岭问题」。 与其耗费巨大代价去对付一个无法战胜的「异常」,不如将她变为一种「可控的威慑」。 于是,一场没有第三方在场的谈判在白色公寓内进行。 「你帮我处理『麻烦』,我给你『清静』。」秦崢的开场白直接得没有任何修饰,他的目光扫过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客厅,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诡异的玫瑰园上。 「废墟岭归你,公寓的维护基地负责。作为交换,当特殊部门遇到他们处理不了的东西时,你得出面。」 拾柒当时只是懒洋洋地瘫在旧沙发里,闻言挑了挑眉:「听起来像是我在替你打工?」 「是合作。」秦崢纠正,语气冷硬,「或者,你更喜欢我把这里设为永久火力试验区?虽然杀不死你,但我想,你不会喜欢永无寧日的爆炸声。」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勒索,建立在互相的厌恶与不得已的需求上。 拾柒需要这片土地作为等待的基石,而秦崢需要她的力量来应对常规武力无法解决的威胁。 拾柒成了基地体系内最特殊的编外元老,一个没有编制、不听调遣、仅在特定情况下出动的 「最终保险」。 这份由铁腕与非人力量共同铸就的冰冷契约,意外地为拾柒漫长的守望提供了最稳定的保障。 从此,特殊处理部门的档案里多了一个最高权限的代号,而废墟岭的白色公寓与它的玫瑰园,则成了基地地图上一个默认的自治领。 她回到屋内,看着通讯器上秦崢刚刚发来的、关于北方任务的简短后续确认信息,轻嗤了一声。 交易就是交易,纯粹而简单,不掺杂任何多馀的情感,这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窗外,血色的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与这片废土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坚韧地扎根于此。 就像她一样,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守望者,凭藉着一份冰冷的契约,守着一个温暖的承诺,在世界的边缘,静静等待着神明的归来。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七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七章:守望者(七) 她们的孩子在夏季诞生。嵐没有姓氏,苏溪便为孩子取名嵐棠,小名米米。 孩子的五官精緻如嵐,带着天生的英气,不难想像未来会长成同样的冷美人。然而那双翠色的狐狸眼,却毫无疑问地继承自苏溪。 与恨不得「放养」孩子的苏菲和苏蒂不同,苏溪和嵐简直像两块黏人的膏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贴在女儿身边。 这倒让曾经被迫当了好一阵子「全职保姆」而操劳不堪的拾柒,终于松了一口气。 令人意外的是,看似冰冷严肃的嵐,在女儿面前却扮演着「傻爸爸」的角色,极尽宠溺。反倒是性格跳脱的苏溪,成了家中相对稳重的那一位。 偶尔,这对妻妻会带着小米米来探望。随着时间流逝,那个小小的孩子逐渐长大。 她继承了苏溪聪慧的头脑与嵐的矫健身手,最终成为护卫军的一员,后来甚至晋升为二统领秦崢的副手。 与那个总找机会用言语刺探她的秦崢不同,作为副手的嵐棠异常乖巧懂事,比那嘴贱的男人不知好上多少倍。当然,仅限于私下,在公事上,这位年轻的副手严厉得近乎苛刻。 儘管拾柒的年纪快要是她的三倍有馀,但在任务交接时,她没少因为企图偷懒而被嵐棠抓个正着,接着便是一顿语重心长、引经据典的训话,训得这位不灭者头皮发麻,只想儘快逃回她的沙发。 日子便在这般稀松平常的节奏中流淌。城外的异兽依旧在废土上活跃,除了人类建立的七座基地,广袤的区域仍瀰漫着未知的凶险。 在这恶劣的环境中,人类为了生存而持续奋战。 在这个绝望与希望轮流登台、彷彿永无止境的时代,人类从未放弃。 而作为不灭者,拾柒始终要面对的,依然是那注定不断重演的别离。 新世纪二百四十四年,苏溪在一百九十六岁时,握着爱人嵐的手,一同闔上了眼。那一年,嵐二百零一岁。(嵐棠九十七岁,拾柒二百五十七岁) 与身为总领与总领夫人的母亲们不同,她们的葬礼简单而私密,没有过多的宾客,只有少数亲朋挚友。 下葬那天,早已独当一面的嵐棠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她身边的是嵐过去麾下的部下,那一直默默守护、暗恋她多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的男人。 拾柒如同当年为苏菲和苏蒂做的那样,从花园里折下一支血色玫瑰,轻轻放在两人的墓前。 与苏菲她们只有纯文字的墓碑不同,这块石碑上镶嵌着照片。影像中,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笑容灿烂而幸福。 在那之后,生活依旧继续。 新世纪二百五十年,嵐棠结婚了,对象正是葬礼上那个给予她依靠的男人。 他得偿所愿,终于娶到了守护多年的心上人。 拾柒给予了新人真挚的祝福,参加完嵐棠的婚礼后,她便减少了外出。 特殊处理部门的体制日益完善,需要她这张「王牌」出面的任务逐渐减少,而这样的转变对拾柒而言,求之不得。 在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容顏后,她需要时间独处,去消化那漫长生命中不断累积的、无以名状的情绪。 然而,命运似乎不愿给她喘息的机会,别离的脚步如同阴影,紧追不捨。 随着上一世代的人们逐渐逝去,那些能证明阿伊曾经存在的痕跡,似乎也在一点一滴地被抹去。 这种缓慢却不可逆的「遗忘」,带给拾柒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在出席完二统领秦崢的葬礼后,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返回废墟岭的路上。 当她抬头仰望,天空是一片压抑的阴灰色。 突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 过往被压抑的倦怠挣脱了枷锁,带着一股颓丧的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她定定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细密的雨丝匯成帘幕,冲刷着这片大地,却怎么也冲刷不掉浸润在废土深处的、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腥气。 她闔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脸庞。 雨水浸湿了她的衣物,带来黏腻而潮湿的寒意,多馀的水珠从袖口和裤脚滴落,划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从下巴坠落。 有那么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隔阂,如同透明的墙壁将她与这个世界彻底隔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彷彿在她耳边囈语:「你早已不属于这里。」 她开始分不清,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还是她在精神崩溃边缘编织出的幻想。 末日的废土、突然降临的黑色雾影、那妖异非人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邪神、异兽……这一切光怪陆离,是否只是她疯狂后大脑幻想的產物? 她坚持了数百年的执念,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神失常的幻梦? 那个名为阿伊的女人,或许只是她臆想出的完美存在?又或者真实存在过,却最终无法忍受她的偏执与疯狂,而选择了离开? 没有什么告别的信,没有永不凋谢的玫瑰…有的,只是一个因为极度寂寞而彻底发了疯的精神病人。 阿伊…或许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这个念头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在她脑海中炸开的瞬间,她的思维陷入了呆滞。 空洞的浅色眼眸无意识地急遽收缩。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那么…拾柒,又是谁? 「嗬…嗬…」急促的喘息声震动着自己的耳膜,她痛苦地弯下腰,最终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 浅色的眼眸无神地圆睁着,她蜷缩起身体,像婴儿回归母体般的姿势,彷彿这样就能抵销那如瘟疫般疯长、几乎要将她撕裂的不安与恐惧。 而就在她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边缘,那些黑色的雾影,像是感受到了她灵魂的剧烈震盪,未经召唤便自行涌出。 它们焦急地、无措地环绕着她打转,发出细碎而不安的嘶嘶声,一部分雾影甚至鑽进她怀里,像安慰受惊小兽般,轻轻蹭着她冰冷的脸颊和颤抖的手臂。 另一部分则努力地扩张、凝聚,在她头顶上方张开一片薄薄的黑色屏障,试图为她阻挡这场冰冷的雨。 雾影笨拙却真挚的努力,似乎起了作用。拾柒像是慢慢从硬壳中探出触角的蜗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终于聚焦在这些熟悉的黑色存在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而柔韧的雾气。 在碰触到实体的瞬间,如同在混乱中定下特定的锚点 啊…对了…我还有你…… 「你」——就是阿伊存在过的最有力的证据。 那些过往的记忆,是真实的,并非她的妄想。 她还没有彻底疯掉。她还要……等她回家。 抬手抚摸着主动凑近的黑影,经过数百年的共生与吞噬,这些曾经虚浮的雾影变得更加凝实,体积也愈发庞大,内里蕴含的力量深不可测。 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张开双臂,将这团忠诚的雾影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找到了这份不容置疑的支托,原本剧烈颤抖的身躯,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但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与绝望之中,至少在此刻,她重新锚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八章:守望者(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八章:守望者(八) 秦崢的葬礼过后,权力的火炬传递到了嵐棠手中。 她成了中央基地的第三任总领。 不同于秦崢那带着硝烟与铁锈味的强硬,嵐棠的治理更像一场精密的解剖手术,冷静、精准,带着遗传自她那位科学家母亲的逻辑性,以及从战场母亲那里继承的、隐藏在条例下的锋芒。 她延续了秦崢的扩张政策,却将更多的资源倾注于看不见的根基上。其中最显着的,便是在各大基地内广设学校,为新世纪的孩子们提供免费的、系统的教育。 这在许多人看来是项「愚蠢的长期投资」,尤其是在资源仍需精打细算的时代。但嵐棠力排眾议,她在一次对拾柒的「例行训话」中,当时不灭者正试图以「书籍发霉需要紧急抢救」为由逃避一份报告,难得地透露出真实想法: 「秦崢总领用刀剑和围墙守住了人的性命,」她一边用那双酷似苏溪的翠色狐狸眼冷冷盯着拾柒,一边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锋锐利得像她母亲嵐的军刀。「但我想试试,用知识和歷史,能不能守住点别的东西。比如,不要再出现下一个因为无知而试图毒杀『不灭者』的蠢货。」 拾柒当时正瘫在沙发上装死,闻言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哦?那你觉得该用什么毒比较有效?」 嵐棠的额角瞬间迸出一个清晰的十字青筋。 「拾、柒、前、辈!」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在跟您讨论基地的未来规划!」 「嗯嗯,未来未来……」拾柒把脸埋进靠枕,声音闷闷的,「所以那份报告可以明天再交吗?我觉得我的灵魂需要紧急休眠……」 结果自然是被嵐棠毫不留情地从沙发上挖起来,按在书桌前,直到报告完成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拾柒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看着嵐棠一丝不苟地检查文件侧面是否对齐,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小古板较真起来,比她那个「傻爸爸」嵐要命多了。 时光如同基地外墙上悄然攀爬的藤蔓,在不经意间已覆盖了往昔。 新世纪三百六十一年,秋季,嵐棠在先。她走得很平静,像是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后,终于允许自己休一个长假。那年,她二百一十四岁。隔年夏季,那个始终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追随她的脚步而去,被合葬在她身边。 葬礼依旧低调,因为嵐堂讨厌吵杂。 拾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墓碑上那张褪去了年少时冷峻、多了岁月沉淀后温和许多的面孔,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因为被她偷懒气到、却又会偷偷在她睡着时替她盖好毯子的小傢伙。 而生命的传承有时充满戏剧性。二总领秦崢那位鲜少露面、专注于生物科技的女儿,最终和嵐棠与她丈夫孕育的儿子,季白,走到了一起。 这结合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两位身后各自的家长执政风格可谓南辕北辙。而她们的孩子,那个在眾人期待与复杂目光中诞生的女孩,最终成长为后来的第四任总领,亚洛。 拾柒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如同一个沉默的镜头,记录着文明在废墟上的每一次脉动。 她看着嵐棠在儿子季白与媳妇于一次外出科研考察中意外罹难后,将所有的悲痛与柔情都倾注在年幼的孙女亚洛身上。 那个曾经在会议上面对各方压力寸步不让的铁血总领,会因为孙女蹣跚学步而紧张得手心冒汗,会在她第一次成功解析出一个简单的物理公式时,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近乎幼稚的骄傲。 即使是在嵐棠生命的最后几年,当她已将大部分权力移交,时常在花园里晒着太阳打盹时,拾柒前去探望,仍能听见她絮絮叨叨的声音。 「那孩子…亚洛,昨天又驳回了科研院三个天马行空的预算申请,理由是『缺乏可实现的理论支撑』…跟她讲道理,她总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得让人头疼,这点到底像谁?」她瞇着眼,望着远处嬉闹的鸟雀,嘴角却带着清晰的笑意,「但她偷偷用实验室的废料给我做了一个会自动感应温度的茶杯垫…真是…」 真是让她这个做祖母的,又爱又「恨」。 拾柒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她看着嵐棠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日渐稀疏的白发,看着她谈起孙女时,那双继承自苏溪的翠色眼眸里,依旧燃烧着不灭的光亮。 直到这缕火光,也终于在时间的长河中,缓缓熄灭。 送别嵐棠和她丈夫的那天,拾柒没有流泪。她只是觉得,体内某个属于「过去」的角落,又塌陷了一块,被名为「现在」的尘埃轻轻掩埋。 她依旧从院中折下了一支玫瑰,放在他们的合葬墓前。玫瑰旁边,是亚洛放置的一个小巧精密的几何体雕塑,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极了嵐棠一生恪守的理性与秩序。 然而,这份由嵐棠倾注心血培养出的「理性」与「智慧」,其结晶,那个名为亚洛的小傢伙,却早已开始让拾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烦躁与无力的头疼。 这头疼并非源自恶意,恰恰相反,它源自于一种过分早熟、过分执着、且完全不受她那套懒散生存法则影响的「关注」。 嵐棠至少还带着家人般的亲近与无奈,而亚洛…她那双过于清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湖绿色眼眸,总是让拾柒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这小傢伙,似乎从学会走路开始,就注定要成为她漫长咸鱼等待的生涯中,最顽固、最难以摆脱的那块绊脚石。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九章:清醒的疯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零九章:清醒的疯狂 时间在废墟岭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如同拾柒指尖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渗进玫瑰园的土壤。 那些曾经在她血管里沸腾的疯狂,如今沉淀成一种更危险的物质,一种用理性精心包装的偏执。 「疯子等不到回家的人。」 某个黄昏,她对着玫瑰园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脖颈。 黑雾立刻缠上来,温柔而坚定地拉开她的手腕,这些年来,它们从纯粹的能量体进化出了某种初级意识,成了她最忠实的监护人。 「知道了知道了。」她拍开雾气,语气带着被看管的烦躁,「我不会弄坏这个容器。」 「容器」...这是她对自己身体的新定义。 一具需要保持基本运转的皮囊,只为了在某个未知的时刻,能完整地交还给该拥有它的人。为此,她发展出一套精密的生存策略 首先是用懒散对抗焦虑。 当等待的刺痛从骨髓深处鑽出来时,她就让自己像滩烂泥般瘫在沙发上,用生理上的静止来压制精神上的躁动。黑雾会适时捲来古籍或诗集,那些泛黄纸页上的疯狂囈语,反而成了让她保持「正常」的镇定剂。 其次是用淡漠过滤感知。 她学会对时间的流逝视而不见,对苏菲家族一代代的更迭报以旁观者的平静。当嵐棠的儿子第一次摇摇晃晃走进玫瑰园时,她只是掀了掀眼皮:「小心刺。」彷彿眼前不是故人的血脉,只是又一株会移动的植物。 最后是用厌世掩饰渴望。 每当月光特别像阿伊离开那晚时,她就会对着空气冷笑:「再不回来,玫瑰都要谢了。」彷彿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定,而不是支撑她数百年的信仰。 这套机制运转得如此完美,连秦崢派来的心理评估专家都得出结论:「对象呈现情感淡漠与现实疏离,但逻辑自洽,行为可预测。」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那副厌世壳子下,正进行着多么壮烈的自我镇压。 某次任务后,她的左臂被新型异兽的酸液腐蚀见骨。随行医疗官紧急处理时,她突然盯着蠕动的肉芽发笑:「像不像玫瑰藤蔓?」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她甚至用右手食指戳了戳暴露的神经束,「不知道阿伊会不会喜欢这种新品种。」 「您需要镇静剂吗?」年轻医官的声音在发抖。 「需要威士忌。」她漫不经心地让黑雾吞掉坏死组织,「或者你们谁让我咬一口?听说疼痛能促进记忆力。」 这种时候,只有黑雾理解她扭曲的幽默。它们会故意在她伤口附近凝结成玫瑰形状,伴随着再生时蚂蚁啃噬般的麻痒,彷彿在说:看,我们连痛苦都能变成艺术。 最危险的时刻发生在新世纪週年庆典那夜。 全基地的狂欢声浪甚至传到了废墟岭,烟火把天空染成病态的鲜艳。拾柒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脖颈上的青紫掐痕在霓虹灯闪烁下忽明忽暗。 「太吵了。」她对黑雾微笑,「把他们都吞掉好不好?」 雾气捲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拼出歪扭的字跡:【她说要等你】 拾柒愣了很久,突然把脸埋进膝盖。当她再抬头时,眼底的风暴已经平息,只剩下一如既往的疲倦:「知道了。去帮我偷点酒来,要最烈的。」 这种在疯狂边缘精准剎车的能力,成了她独特的生存艺术。 她允许自己偶尔对墙壁说话,假装阿伊就在身旁;允许在暴雨夜蜷缩成胎儿姿势,把黑雾当作替代品;甚至允许自己用血在密室墙上画满不可名状的符号——只要第二天能若无其事地给玫瑰浇水。 「您真的没事吗?」某次嵐堂来访时忍不住问。那时候她正指挥黑雾把打翻的药瓶拼成阿伊的侧脸轮廓。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药丸吞下,「看,连幻觉都这么有审美。」 直到某天清晨,她发现黑雾在玫瑰丛中凝结成一行新字:【你昨天又忘了呼吸】。 拾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低笑出声。 原来她的身体已经学会用自律来对抗崩溃,连窒息的本能都可以为等待让步。 「真是…」她抚摸着最近一株新生的黑玫瑰,语气带着罕见的温柔,「把自己活成了最糟糕的笑话。」 但当风吹过玫瑰园,带起一片沙沙响声时,她眼底又浮起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没关係,无论是笑话还是悲剧,只要最终能换来一句「我回来了」,那么这几百年的理智性疯癲,就是最浪漫的献祭。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章:十万个为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章:十万个为什么的天才少女与不灭者 时光对于拾柒而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偶尔被投入几颗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復归于沉寂。 在送别了嵐棠之后,她的世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文明依旧在废土上艰难前行,但需要动用她这张「最终王牌」的场合越来越少。 她乐得清间,多数时候,只是将自己如同一件旧家具般,随意丢弃在白色公寓的某个角落、沙发脚下的地毯、阳台渗入阳光的那块地砖,或是书堆勉强腾出的一个凹槽里。 她像一株进入休眠期的植物,依靠着体内那半颗神核缓慢燃烧提供的能量,以及脑海中反覆播放的、日渐褪色的记忆片段,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着」。 直到那个顶着一头灿烂金发的小麻烦,像一颗不受控的彗星,一头撞进她这潭死水。 第一次见到亚洛,是在一个黄昏。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像隻迷路的小动物,在废墟岭边缘的断垣残壁间茫然徘徊。 拾柒当时正瘫在二楼窗台晒夕阳,黑色的雾影感知到了陌生的、纯净却又带着某种异常锐利的生命气息。 出于一种近乎懒惰的「清理门户」心态,免得这小东西死在她地盘上还得费神处理,她指挥一缕黑雾,将那哭得鼻子通红的小女孩捲了起来,拎回了公寓。 根据小女孩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黑雾从她身上「读取」到的微弱信息素,拾柒大致拼凑出她的身份,季白和乐祁的女儿,嵐棠的宝贝孙女。 她按照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苏菲血脉的残馀责任感,用黑雾将小女孩「打包」送回了中央区戒备森严的住宅区附近。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不过数日之后,那个金发的小身影,便再次出现在白色公寓的栅栏外。 这一次,她没有迷路,那双继承了苏菲家族特徵、却又混入了异样湖水绿的狐狸眼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晰而执着的光芒。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小块用彩纸歪歪扭扭包裹的东西,像是某种「谢礼」。 「祖母说,是您帮了我。」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异常认真,「谢谢您,拾柒…前辈?」她似乎不太确定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一个从长辈交谈中听来的、颇为正式的词汇。 拾柒当时正像一滩软泥般瘫在花园的摇椅上,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她希望这小傢伙赶紧离开,别打扰她与阳光和懒惰的幽会。 但亚洛显然没有领会,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逐客令。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花园中央那片过于艷丽、彷彿凝固血液般的玫瑰吸引。 「这些花,为什么是这种顏色?」她问,小小的眉头蹙起,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科学命题,「它们的基因序列被修改过吗?还是土壤中含有未知的氧化物?」 拾柒:「……」她选择装死。 亚洛并未气馁。她像个自来熟的小探险家,迈着短腿踏进了拾柒视为绝对私人领域的公寓。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堆积如山的古籍,那些阿伊在漫长时光中随手收集的人类「研究资料」,从泛黄的诗集到记载着褻瀆知识的邪典,应有尽有。 对于新世纪的孩子们而言,这些东西枯燥、晦涩且毫无用处,但亚洛那双湖绿色的眼眸,却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绝世宝藏。 「《死灵之书》…《纳克特抄本》断章…还有…《黄衣之王》的初版戏剧脚本?」她难以置信地低语,伸出小手,极其小心地触碰着书脊,彷彿在触摸易碎的梦境。「这些…不应该都早已被列为禁忌,或在战火中遗失了吗?」 拾柒终于掀开了一线眼帘,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这小傢伙,懂得还挺多。 她含糊地应道:「…捡的。」 从那一天起,亚洛便成了白色公寓的常客,或者说,一个甩不掉的、过分聪明的「小尾巴」。 她似乎从父母和祖母嵐棠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不灭者」的模糊资讯,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畏惧,反而激发了她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她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像一隻喋喋不休的、追求真理的小云雀,盘旋在拾柒这隻只想装死的史前巨兽头顶。 「拾柒前辈,旧世纪的人类真的相信天空之外还有其他世界吗?」 「书上说的『旧日支配者』,是某种代号,还是确切存在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生命形式?」 「灰世纪初期,没有异能的人类是如何在第一批异兽潮中存活下来的?数据显示存活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这是否意味着存在未被记录的干预因素?」 随着时间推移,在一次次「前辈」呼唤得不到理想回应后,某一天,亚洛突然省略了敬称。 「拾柒,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本古籍扉页上的扭曲标记。 拾柒愣了一下,懒懒纠正:「没大没小。」 亚洛只是眨眨眼,从此,「拾柒」这个称呼便定了下来。 拾柒抗议了几次无效后,也就随她去了,心底某处甚至松了口气,至少比「老古董」或者「活化石」好听点。 每当拾柒像条咸鱼一样瘫在沙发上,意识即将沉入过往的迷雾或纯粹的虚无时,亚洛总会准时出现,顶着她那头彷彿永远不服帖的金色呆毛,用清脆的嗓音开啟新一轮的「精神轰炸」。 拾柒不胜其烦,有时会指挥黑雾,像扫垃圾一样将这小麻烦从沙发边缘轻轻推开,甚至有一次直接将她捲起来,作势要丢出窗外。 但亚洛的执着程度超乎想象。 她被黑雾放下后,往往只是拍拍裙子上的灰尘,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更加旺盛的斗志,下一秒便又「扑腾扑腾」地跑回来,继续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让活了近四百年的拾柒都感到一阵无奈的佩服...以及深深的头疼。 然而,这份吵闹的日常,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中断。 季白与乐祁在一次远征任务中意外罹难的消息传来,连废墟岭都能感受到中央基地瀰漫的悲伤。 亚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 拾柒知道,嵐棠和方晨将她接去照顾,用祖辈的爱与温暖紧紧包裹着这个早慧的孩子。 亚洛表现得异常平静和懂事,迅速接受了现实,但拾柒的黑雾能感知到,那平静之下潜藏的、被刻意压制的悲伤与空洞。 直到一个午后,亚洛再次独自来到了白色公寓。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鑽进书堆或提出问题,只是安静地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那片血色玫瑰发呆,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也显得有些黯淡。 拾柒难得没有瘫着,她慢吞吞地走过去,在亚洛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缕黑雾小心翼翼地捲着一颗包装精緻、来自旧世纪的水果硬糖,递到亚洛面前。 那是阿伊很久以前不知从哪里找来,被拾柒随手塞在角落的东西。 亚洛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拾柒。拾柒没有与她对视,目光飘向远方,语气是一贯的懒散,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笨拙温柔:「…吃吗?甜的。」 那一刻,亚洛一直紧绷的、属于「懂事孩子」的外壳,彷彿被这颗简单的糖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她接过糖,剥开已经有些脆化的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很甜,带着人工香精的味道,却奇异地冲淡了喉头的苦涩。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靠向了拾柒。 拾柒身体僵硬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任由那小小的、温暖的重量倚靠着自己。 那是亚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拾柒那层厌世懒散外表下,隐藏得极深的温柔。 一种混合着感激、依赖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年幼的心底悄悄扎了根。 更让拾柒感到些许不自在的是,在某次被缠得实在受不了时,她半开玩笑地透露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她原本以为这会吓退这个小不点,没想到亚洛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光芒让她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苏溪,但其中蕴含的探究欲却远胜苏溪当年的单纯好奇。 「三百七十六年…」亚洛喃喃自语,看拾柒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歷史博物馆,「您见证了文明的断层与重生…您本身就是一部未被书写的编年史。」 从那以后,亚洛的「骚扰」变本加厉。 她不再满足于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开始鍥而不捨地从拾柒口中「挖宝」,试图从她那些碎片化、时常前后矛盾的记忆里,拼凑出被官方歷史遗忘的真相。 而拾柒呢?她嘴上总是抱怨连连,用最厌世的语气表达着被打扰的不满,行动上则是用尽各种方式(主要是装死和指挥黑雾进行温和的物理劝退)来抵抗。 但或许是漫长的孤寂早已侵蚀了她的防线,或许是在亚洛那过分早熟却又不失纯真的面容上,看到了太多故人的影子,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懒得持续抵抗,她最终总是会在那鍥而不捨的童言童语(后来是逻辑严密的追问)下,败下阵来。她会用懒洋洋的、带着沙哑的嗓音,吐出一些零碎的过往,如同从古老的沙漏中漏下的几粒沙。 她发现亚洛的吸收和理解能力堪称恐怖。 无论是多么隐晦的暗示,多么离奇的片段,她都能迅速捕捉、分析,并与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知识进行交叉印证。 她小小年纪,便已展现出博学多闻的底蕴,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丝毫骄躁之气,只有对知识纯粹的渴求和近乎冷酷的逻辑。 拾柒偶尔会看着这个埋首于古籍、或对着复杂公式蹙眉沉思的小小身影,心中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 这样一个「天才」的诞生,对于这个逐渐趋于稳定、甚至在某些方面开始显得僵化的社会而言,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是毁灭,还是新生?她不敢断言,也…懒得去深究。 她只希望这小麻烦能快点长大,快点对她这座「老古董」失去兴趣。 亚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的知识储备与思辨能力,远远超越了同龄人,甚至让许多资深学者感到汗顏。 她如同一颗精心打磨的鑽石,每一个切面都闪耀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不出拾柒所料,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孩,最终在她二十六岁那年,以无可争议的实力和超越年龄的沉稳睿智,走到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中央基地的第四任总领。 消息传来时,拾柒正把自己埋在沙发的软垫里,试图过滤掉窗外世界的一切杂音。她沉默了片刻,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已预见了这一天。 那孩子身上兼具了苏菲的洞察、嵐棠的理性、秦崢的果决,甚至还有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隐隐感到熟悉的特质。 那年少的统治者绝非池中之物,无人敢因她的年龄而小覷于她。 只是,拾柒忍不住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成为总领,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繁忙的事务…这是否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摆脱这持续了十几年的「噪音污染」,迎回她宝贵的、完整的懒觉了? 这个天真的念头,在不久后的一次「非正式拜访」中,被无情地击碎了。 已经身为四总领的亚洛,依旧穿着便服,出现在白色公寓的门口。 她看起来更加沉静,湖绿色的眼眸中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厚重,但当她看向瘫在沙发上的拾柒时,那眼神里的探究与某种难以动摇的执着,与儿时毫无二致。 「拾柒,」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关于古神计画的初步构想,我有些问题需要请教。另外,您上个月答应整理的,关于『黯辉晶』能量残留效应的观察报告,似乎还没有提交。」 拾柒默默地将脸更深地埋进靠枕,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长长的哀鸣。 她的咸鱼生活,似乎因为这个她亲眼看着长大的、过分优秀又过分麻烦的小傢伙,变得更加遥遥无期了。 而在这份无奈的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慰藉」的情绪,如同顽强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早已冰封的心脏。 至少,在这无尽的等待中,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即使陪伴她的,是一个让她头疼不已的、从「十万个为什么」进化成了「总领级麻烦」的存在。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一章:归来的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一章:归来的序曲 时间的沉淀,在白色公寓里几乎凝结成实体。 新世纪三百八十五年,对拾柒而言,不过是日历上又多了几页被随手撕去的数字。 她的世界依旧是那间公寓、那片玫瑰,以及永无止境的、与自身存在意义进行的懒散博弈。 她像一具被遗忘在时间夹缝中的标本,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新陈代谢,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响起的归家脚步声。 直到那个午后,亚洛的脚步声再次踏碎了这片亙古的沉寂,并带来了一个足以撼动她所有偽装的「惊喜」。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白色公寓的客厅里,光线透过积着薄尘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拾柒正瘫在沙发与矮几之间的地毯上,一本翻开的古籍盖在脸上,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试图过滤掉窗外世界的一切杂音。 黑雾如同温顺的宠物,蜷缩在她的影子里,偶尔探出一缕,漫无目的地拂过地板上的木纹。 然后,窗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亚洛平日里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节奏精准的步伐。是两个。 拾柒懒洋洋地掀开脸上的书,侧头从沙发的缝隙间,望向那扇面对着花园和栅栏门的窗户。 亚洛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总领制服,神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但她的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黑发蓝眸的年轻女人。 时间在那一瞬间彷彿被冻结,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砸碎。 拾柒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深邃如海洋的蓝眸,挺直的鼻樑,微抿的薄唇,甚至连那头墨黑的发丝,都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刻骨铭心的轮廓完美重合。 几乎在下一秒,拾柒就否定了这个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名字。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温情,没有歷经沧桑的狡黠,更没有独属于她的、近乎偏执的宠溺。 那里面只有一片空茫的陌生,像从未被人类情感浸染过的冰川,带着纯然的警惕与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巨大的衝击让拾柒猛地从地毯上坐起,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矮几上一个间置的空茶杯,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黑雾受惊般炸开,如同护主的兽,瞬间在她周身繚绕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她透过窗户,看着亚洛带着那个女人走近,看着亚洛脸上那副公事公办、彷彿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毒蛇般鑽入她的脑海... 她等待了四百年的、某种与阿伊相关的「变化」,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序幕。 不是归来,而是…投射?映照?还是某种更诡异、更难以理解的现象? 亚洛在栅栏门前停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窗户,又落回身边林伊的脸上,湖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四百年的时间太长,让人变得古怪也很正常。」亚洛突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对身边的林伊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别怕,她不会伤害你。」 林伊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亚洛,准确地捕捉到了窗户后拾柒隐约的身影,那双与阿伊酷似的蓝眸里,只有纯然的评估与戒备,像是在打量一件危险的、不可控的武器。 拾柒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藉由那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向后靠进沙发的阴影里,捡起滑落的书,重新盖在自己脸上,试图遮挡住所有可能洩露情绪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厌世的姿态。黑雾也随之缓缓沉降,重新蛰伏回她的影子里,但那份紧绷的警惕感并未消散。 亚洛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自顾自地推开了那扇刻满诡异符号的公寓大门。 「最后一件事,」亚洛在踏入门内前,脚步微顿,侧头对林伊说道,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透过门缝传入客厅,「别问起她的过去,如果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 门内阴影笼罩上来,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拾柒维持着用书盖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腔下过快的心跳,洩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玄关处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上楼的声响。 客厅里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壁炉架上老旧掛鐘单调的滴答声,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残留的、来自那个黑发女人身上的、混合着硝烟与某种…异常乾净的冰冷气息。 许久,拾柒才缓缓拿下脸上的书,浅色的眼眸望向客厅天花板,彷彿能穿透楼板,感知到二楼那个新住客的存在。 她的等待,似乎终于走到了某个拐点。但这个拐点指向的,并非她期盼了四百年的温暖怀抱,而是一个充满谜团、带着阿伊面容的……陌生人。 亚洛将这个女人送到她身边,绝非偶然。 这背后,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心思深沉的总领,那庞大而隐秘的「古神计画」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她自己,则从一个被动的等待者,即将被捲入这场由理性精心编织的、风暴的核心。 拾柒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半颗神核因激动而传来的、细微的共鸣震颤。 「阿伊……」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隐隐的不安,「这…就是你回来的的方式吗?」 只有掛鐘的指针,恪尽职守地走向下一个刻度,彷彿在为一场无法避免的、混乱而危险的序曲,进行着冷酷的倒数。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二章:风暴前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二章:风暴前的寧静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盪,像是一声沉闷的定音鼓,敲响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开场。 拾柒维持着瘫软的姿势,听着楼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开门声,以及随后归于沉寂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呼吸声。 空气中彷彿多了一根紧绷的弦,牵动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呵。」一声轻嗤从书本下逸出,带着浓浓的自嘲。 「这算什么?定製款替代品?还是某种劣质的贗品仪式?」 她挪开脸上的书,浅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黑雾感知到她的情绪,不安地在地板上流窜,像一滩被打扰的沥青。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荒谬的、近乎黑色幽默的现实感笼罩了她。 等待四百年,等来的不是神明归位,而是一个顶着故人脸庞的、充满谜团的「室友」。 这剧情走向,连她收藏的那些最癲狂的克苏鲁神话诗篇都不敢这么写。 「喂,」她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体内那半颗沉寂的核心低语,「你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楼上那位新住客偶尔移动时,地板传来的微不可闻的吱呀声,提醒着她这并非一场荒诞的梦。 最初的几天,堪称一场行为艺术般的灾难。 林伊,这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像一台被输入简单指令的精密机器,奉命打扫、警戒、以及…「照顾」拾柒。 清晨六点,准时的敲响,在拾柒的房门前发出。 当拾柒裹着毯子,顶着一头乱发,眼神空洞地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林伊那张面无表情、与阿伊如出一辙的脸,手里端着一盘据说是「营养均衡」的早餐...那成品顏色寡淡得让拾柒怀疑人生。 「我不需要进食。」拾柒试图关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伊的手稳稳抵住门板,蓝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然的执行力:「亚洛总领指示,您需要维持基本生理机能。」 「那个小混蛋……」拾柒低骂,最终还是在林伊那固执的、彷彿她不接过去就能站到天荒地老的目光下败下阵来,胡乱塞了几口。 至于味道?如同咀嚼蜡烛混合了尘土,黑雾甚至在她脚边嫌弃地缩成了一团。 她试图无视林伊,恢復自己腐烂蘑菇般的日常。 看书,发呆,偶尔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理解的囈语,但林伊就像一道沉默的、无所不在的影子。 当她瘫在沙发上时,林伊会在她附近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武器;而当她对着古籍上某段关于「门之钥」的记载出神时,能感觉到林伊审视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甚至在她半夜梦游般晃到厨房找水喝时,也能撞见林伊如同幽灵般守在暗处,眼神清醒得像从未闔眼。 「我说,」某天拾柒终于忍不住,对着正在检查窗户密封性的林伊开口,语气带着故意的挑衅,「你到底是来当搭档,还是来当监狱看守的?」 林伊动作一顿,转过头,那双蓝眸平静地注视她:「确保您的安全,是首要任务。」 「安全?」拾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对谁的安全?我的?还是这个基地的?」 林伊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窗户,彷彿那扇窗户潜藏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危机。 然而,在这充满试探与古怪的相处中,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开始如同霉菌般在角落滋生。 拾柒发现,林伊虽然沉默寡言,行动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高效。 她会在她对着一堆散落书籍皱眉时,默不作声地将它们按照某种难以理解的逻辑归类,虽然结果往往让拾柒更难找到想要的书,但那笨拙的举动背后,似乎藏着一丝想要「帮忙」的意图。 有一次,拾柒在翻阅一本记载着远古禁忌仪式的典籍时,精神过于投入,险些被其中蕴含的疯狂意念吞噬,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是林伊第一时间衝了过来,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坚定而轻柔地掰开了她的手指,并递上一杯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温度恰好的清水。 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却也没有恐惧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然的…关注。 还有那次,拾柒心血来潮,想试试看用黑雾编织一条新的围巾,结果能量失控,黑雾像炸毛的猫一样四处乱窜,打翻了不少摆设。 林伊没有惊慌后退,反而迅速上前,以一种近乎战斗的本能,精准地避开所有危险的雾气流,顺手扶起了一个即将坠地的、阿伊留下的古董花瓶。 那一刻,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拾柒从那双蓝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这种莫名的默契,让拾柒感到烦躁,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慰藉。 她清楚地知道,亚洛是理性的算计,是带着明确目的而来的佈局者。 林伊是感性的空白,是一张被抹去过往、只凭本能行动的白纸。 她们都与阿伊有关,像是从神明身上分裂出的不同侧面,投射到人间的影子。 那个会因为她多看别人一眼就闹彆扭、会用触手笨拙地替她梳理长发、会在深夜拥着她诉说星辰秘密的、完整的阿伊。 拾柒以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看着这两个「神明化身」围绕在自己身边。 亚洛透过林伊观察着她,她也透过林伊,观察着这背后可能指向的阿伊的真相。 这平静得诡异的日常,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假的寧静。 亚洛的「古神计画」如同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只显露了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林伊的出现,就是那搅动暗流的第一股力量。 拾柒蜷缩在沙发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灰色的旧围巾。 楼上,林伊的气息稳定而清晰,像一颗被强行植入她沉寂世界的、不稳定因子。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半颗神核与楼上存在之间,那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而她,这个被时间遗忘的不灭者,早已身处风眼之中。 她懒得挣扎,也无处可逃,只能等待那註定的浪潮,将她与这些神明碎片,一同捲向未知的终局。 「真是…麻烦透了。」她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疲倦的却又极淡的弧度。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三章:决然的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三章:决然的拥抱 回忆的潮水如退潮般,从拾柒意识的沙滩上缓缓撤离。 那些斑斕而刺痛的过往碎片...死巷初遇的血色、相依为命的温暖、离别时玫瑰的香气、四百年等待的冰冷孤寂,最终沉淀为她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歷经无数纪元风化的石碑,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荒诞剧。 看...多么戏剧性的讽刺。 她等待了四百个寒暑,熬乾了灵魂与热情,最终等来的,是她的神明分裂成两半,在她面前为了「如何处置她」而殊死搏斗。 金属交击的刺耳声响持续在古老神殿中回盪。 直到林伊手中的匕首被亚洛操控的黑雾触手狠狠击飞,旋转着插进远处覆满苔蘚的石缝中。 林伊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渗出一缕鲜血,那双总是带着纯然执着的蓝眸,此刻因脱力和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却仍死死盯着亚洛,像一头不肯屈服的母兽。 亚洛,或者说,承载着母神理性与使命的那一部分,悬浮在半空,周身环绕的黑色雾影如同沸腾的深渊。 她那张与苏菲相似、却总是覆盖着一层冰冷算计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必要」之冷漠。 她抬起了手,更多的黑雾在她掌心凝聚、压缩,化形成一柄流淌着不祥幽光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利刃。 刃尖对准了林伊的心脏...那个代表着感性、守护与「不该存在之爱」的载体。 「任务清除,障碍排除。」亚洛的声音不带丝毫起伏,彷彿在宣读一段与己无关的代码。 拾柒浅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对过往幻影的留恋,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洞悉一切的决然。 在那柄黑刃形成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扑向倒地不起的林伊,没有试图阻止那即将落下的致命一击,她的动作甚至称不上快,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漫长等待后终于迎来终局的疲惫与从容。 在亚洛那凝聚了毁灭性能量的利刃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个剎那,拾柒张开了双臂,不是防御的姿态,不是攻击的准备,而是一个…拥抱的起手式。 一个面向着死亡,却彷彿要迎接归人的、荒谬而温柔的姿势。 来不及收手的亚洛,那双湖绿色的、总是盛满理性计算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碎裂出一丝清晰的、名为「错愕」的情绪。 拾柒没有给她问出疑问的时间,而是向前一步,那苍白而单薄的身躯,主动迎向了那柄由纯粹黑暗与神性能量构成的利刃。 一种沉闷而湿润的、血肉被轻易剖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神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亚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黑色的刃身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拾柒的胸口,精准地穿透了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正是四百年前阿伊种下半颗核心的地方。 她或许计算过拾柒会反抗,会哀求,会利用林伊做盾牌,甚至会趁乱攻击她…但她唯独没有算到,这个她从小仰望到大、看似慵懒厌世、实则骨子里偏执到极点的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阻止。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挣扎,没有濒死的惨叫,拾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属于她等待之人、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平静的眼神里,映照着亚洛惊愕的倒影,也映照着她自己解脱般的淡然。 疼痛?或许是有的。但对一个早已在四百年孤寂中将灵魂磨礪得麻木的人来说,肉体上的痛楚,远不及等待本身来得漫长而煎熬,更何况,这本就是物归原主的过程。 她感受到体内那半颗一直维系着她「不灭」特性的神核,在接触到同源利刃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彷彿共鸣般的震颤。 那被赋予的力量,伴随着她的生命,正从那被撕裂的创口处,如同退潮般快速流逝。 就像一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马拉松,终于看到了尽头。 就像一本写满了疯狂与等待的冗长诗篇,终于可以画上最后一个句点。 她任由自己的身体的重量微微前倾,几乎是靠在了亚洛僵持的手臂上,嘴角极轻、极淡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于等待四百年的她而言,只有一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至极的解脱。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四章:献祭与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四章:献祭与归还 那抹掛在拾柒嘴角的笑,并非嘲弄,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瞭然。 她看着亚洛,彷彿透过那双因震惊而收缩的湖绿色眼眸,看到了背后那个庞大、古老、却同样被困在「使命」与「本能」夹缝中的宇宙意识。 「呵…」感受着体内那刀刃在刺入瞬间,下意识偏移的微小动作,一声轻笑混着涌上喉头的腥甜液体,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化作带着气音的语句:「笨蛋…」 亚洛的身体僵硬如亙古的冰川,唯有握着能量刃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由纯粹理性构筑的壁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不合逻辑的拥抱、这穿透胸口的温热液体,凿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 拾柒无力地将额头抵在亚洛的肩上,这个姿势亲暱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如果忽略那贯穿她身体、仍在嗡鸣的黑刃。 「你的刀法…」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湿润气音,「…依旧烂透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亚洛的认知核心上。不是指控,不是怨恨,而是带着某种…无奈的、近乎宠溺的揶揄。彷彿在评价一个屡教不改的笨拙学生。 「早告诉过你了…」拾柒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最后的教诲,又像是对过往某个模糊场景的呼应,「一旦决定取走性命…就不需犹疑…」 她抬起一隻颤抖的、已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手,轻轻覆上了亚洛紧握刃柄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温柔。 「犹豫…就会败北啊…傻孩子…」 话音未落,亚洛还沉浸在这种颠覆性的衝击中,拾柒的眼神却骤然一厉。那双浅色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凝聚成决绝的星火。 她藉着靠在亚洛身上的支点,那隻覆在亚洛手背上的手猛地发力,不是推开,而是带着亚洛的手,连同那柄黑刃,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的身体内部猛地一撞!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核心的东西被彻底撕裂、贯穿的破碎声。彷彿一个精密运转了四百年的古老仪器,核心齿轮被瞬间捣毁的终结之音。 黑色的刃尖从她背后心脏的位置完全透出,滴滴答答地落下混杂着金色光粒与暗红血液的黏稠液体。那是由神核碎片与人类生命力混合的最后馀烬。 亚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能量刃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与震颤,那不是破坏,而是…回归。 是离散已久的游子,终于找到归家之路的悲鸣与欢欣。 拾柒体内那半颗属于阿伊的核心,正主动地、迫不及待地挣脱人类血肉的束缚,顺着这柄由同源能量构成的「桥樑」,疯狂涌向亚洛,涌向它们的本体。 拾柒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软了下来。 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彷彿卸下了万钧重担的叹息。那叹息飘散在古老神殿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释然。 这四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彷彿压垮了时间与空间。 她闔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像折翼的蝶,静止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一直以来縈绕在她眉宇间的、那股混合着慵懒、厌世与深不见底忧鬱的气息,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圣洁的平静。 直到这瞬间,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悲鸣才从不远处炸响! 林伊,那个原本因重伤而几乎无法动弹的感性化身,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她无视了身上所有崩裂的伤口,无视了断腿传来鑽心的痛楚,像一隻濒死的野兽,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能移动的方式,疯狂地、拖着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朝着拾柒软倒的方向爬来。 那双总是清澈执着、映照着对拾柒纯然守护的蓝色眼眸,此刻被滔天的血色与毁灭性的疯狂佔据。 她死死地盯着亚洛,那目光中的恨意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这座神殿、连同整个宇宙都焚烧殆尽!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环抱,或者说,支撑着拾柒的姿势。那柄由她能量所化的黑刃,正贪婪地吸收着、回馈着那失而復得的核心力量,强大的神力波动让她周身的黑雾不受控制地沸腾、膨胀。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力量回归的喜悦。 只有一片空白的、巨大的茫然。 拾柒…那个她算计了无数次、视为计画中最不稳定变数、同时也…暗藏着她整个青春晦涩恋慕的人…就这么…没了? 被她亲手…不,是「协助」他杀? 理性核心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试图分析当前状况,计算最优解。 但某种更原始、更混沌、被她长久压抑在神性深处的东西,正随着掌心残留的、拾柒血液的馀温,以及怀中这具迅速失去温度、轻得可怕的躯体,疯狂地滋生、蔓延,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间缠绕并勒紧了她的整个意识。 她低头,看着拾柒安详得彷彿只是睡去的面容,看着那穿透她身体的、属于自己的能量刃。 她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可为什么…感受不到丝毫「正确」? 为什么…胸腔左侧,那个在这具人类躯壳里、用以理解人类情感的心脏位置,会传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彷彿整个宇宙都向内塌缩的…剧痛? 拾柒,这个固执得可笑、脆弱得可悲、却又强大得足以用一场自我献祭撼动神明根基的人类,用她最极致的温柔与最决绝的暴力,完成了她长达四百年的守望。 她没有摧毁敌人,她只是…归还了借来的东西。 而这份「归还」,却比任何攻击都来得致命。 它像一把淬炼了四百年孤寂与爱意的无形之刃,精准地刺穿了名为「理性」与「使命」的神之甲胄,直抵那隐藏在最深处、连母神自身都未曾完全察觉的… 神殿陷入死寂,唯有林伊绝望爬行的摩擦声,与亚洛体内力量奔涌、却又意识混乱所引发的能量乱流,在空气中交织成一曲诡异的、走向终末的輓歌。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五章:迟来的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五章:迟来的告白 怀里的躯体正在失去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縈绕了四百年的、顽固的「存在感」,正从那破损的容器中急速流逝。 亚洛,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那名为「理性」的神之侧面,她的核心处理器彷彿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虚空,每一个逻辑单元都在发出过载的尖啸。 是某个微小齿轮在她意识深处崩断的声音。 不是计画中「回收核心」应有的平滑顺畅,而是一种…粗暴的、毁灭性的剥离。 拾柒不仅归还了核心,她连同承载核心的「容器」本身,也一併砸碎了,硬塞回她手里。 那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宇宙射线,贯穿了她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火墙。 记忆数据库不受控制地沸腾、喷发。 记忆回到新世纪98年的白色公寓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在满地书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顶着一头遗传自曾祖母苏菲的乱翘金发,那双如出一辙的翠色狐狸眼闪着求知的光芒,年幼的亚洛盘腿坐在茶几旁,看着蜷在沙发里像隻晒太阳的老猫一样的拾柒。 「永生是什么感觉?」孩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灰色围巾里传来含糊的鼻音:「...麻烦。」 「祖母说你等了一个『非人之物』四百年。」 「祂是什么样子?像纪录片里的旧日支配者吗?有触手吗?很多眼睛吗?会...」 一本厚重的《死灵之书》精准地拍在亚洛面前的茶几上,震得旁边的咖啡杯微微晃动。 拾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浅色瞳孔里写满了「吵死了」的不耐。 「小鬼,」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些问题,不如留着等你长大,自己用眼睛去看。」 亚洛捂着被书风扫到的额头,不服气地撇嘴,却没再追问。 那双过早成熟的狐狸眼里,却燃起了更浓厚的、混合着不服输与探究欲的火光。 她看着那个重新蜷缩回去、彷彿对整个世界都兴致缺欠的身影,心里默默种下了一个念头: 总有一天,我要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当父母罹难的消息传来时,亚洛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祖母嵐棠和爷爷方晨的怀抱无比温暖,却无法填满她内心那个突然塌陷的空洞。 她表现得异常平静,因为她知道哭泣和任性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这份突如其来的、庞大的失落。 直到她再次走进白色公寓的花园。 那片过分艷丽的玫瑰,像凝固的血,又像永不熄灭的火。 她坐在那里,不是为了提问,只是觉得在这个彷彿时间都停滞的地方,那份空洞或许不会那么刺骨。 拾柒来了,难得没有瘫在沙发上。 就那么沉默地坐在她旁边,像一座长满青苔的古老石碑。然后,一缕黑雾捲着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吃吗?甜的。」 那声音依旧懒散,但亚洛听出了底下笨拙的、试图安抚的意味。 她愣住了。她以为拾柒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她的悲伤。 很劣质的甜味,糖纸甚至有些脆化了。可就是这份简单的、来自旧时代的甜,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气泡。 她没有哭,但喉头的苦涩确实被冲淡了些。 她靠向拾柒。那具身体瞬间僵硬,像是不习惯这样的接触,但没有推开她。 那一刻,亚洛明白了,拾柒的冷漠只是一层厚厚的茧,内里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那颗糖的甜味早已散去,但那份笨拙的温柔,成了她动盪世界中一个意外的、坚固的锚点。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想要了解拾柒、想要触及那层厚茧之下真实的念头,不再仅仅是好奇,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依恋与渴望。 她想要拥有那份温柔,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被怜悯的孩子。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六章:雨林、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六章:雨林、重伤与总领的怒火 在亚洛最初上任几年,局势并不太平。废土上的异兽莫名骚动,外出巡逻队的伤亡率远超以往,尤其是第五基地所在的区域,人员损失居高不下,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为调查根源,亚洛亲率支援部队深入第五基地附近的原始雨林。经过艰难搜寻,他们最终锁定了目标——一隻仿植物形态的变异异兽。它具备隐身能力,出现时总伴随着怪异的口哨声,平时则偽装成当地一种特有植物,枝叶前端悬掛着诱惑猎物的红色果实。 其本体是一个佈满无数凸起的巨型红色肉瘤,底部延伸出无数根茎般的触手。 肉瘤表面咧开无数张大嘴,虽然没有眼睛,听力却异常敏锐。结合植物再生特性,它那藤蔓般的触手即使被斩断也能迅速再生。 被识破偽装后,察觉到杀意的异兽猛然反击。 亚洛的警告声淹没在触手破空的尖啸中。 队伍阵型瞬间被打乱,那偽装成猪笼草的肉瘤主体发出刺耳的、彷彿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无数触手如同狂舞的巨蟒,朝着队伍中央,亚洛所在的位置绞杀而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 拾柒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她猛地将亚洛推向身后护卫形成的保护圈,自己则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攻击衝了上去。 黑雾自她脚下汹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间与那些带着麻痹毒刺的触手缠斗在一起。 一根隐藏在视觉死角、尖端闪烁着不祥幽光的触手,如同最阴险的刺客,骤然突破了黑雾的防御,狠狠贯穿了拾柒的右眼眼眶。 沉闷的痛哼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然而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服。 「拾柒!」亚洛惊呼,举枪射击,却发现子弹穿过异兽的身体如同穿过幻影。 「没用的,它会隐身。」拾柒咬着牙,黑雾从她伤口处涌出,强行将触手绞碎。但下一秒,更多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 面对同样拥有再生能力和隐身手段的对手,拾柒在战斗初期吃尽苦头。 黑雾不断被撕裂、消耗,她的左臂在一次格挡中被硬生生撕扯下来,腹部的贯穿伤更是触目惊心。 异兽的嘶鸣与黑雾被撕裂的尖啸交织,蓝紫色的异兽血液与拾柒鲜红的热血泼洒得到处都是,将这片绿意盎然的雨林染成了残酷的修罗场。 然而,当她摸清异兽依靠声音定位、再生需要消耗核心能量的攻击规律后,战局瞬间逆转。 她嘶哑地低吼,仅剩的右手猛地插入地面,并非实地,而是插入了阴影之中。 更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疯狂涌出,不再是分散防御,而是如同无数黑色的锁链,层层叠叠地将那疯狂扭动的肉瘤异兽死死缠绕、勒紧,最终彻底封锁了它的行动! 在确认控制住敌人的瞬间,因持续挨打而积攒的怒气终于得到释放。 拾柒抬眼看向惊慌失措、发出求饶般哀鸣的异兽,染血的脸上绽开一抹血腥的笑意,那仅剩的浅色左眼里,燃烧着纯粹而野性的兴奋光芒,如同锁定猎物的远古凶兽。 「游戏结束。」她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个狂气的笑容 不给猎物任何反应时间,她如猛兽般扑上,手臂如同最锋利的长矛,硬生生贯穿仍在挣扎的肉瘤,精准无比地捏碎了其中作为能量核心的原核!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腥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给这片闷热潮湿的原始雨林刷上了一层黏腻的、铁锈色的油漆。 空气中混杂着植物腐烂的甜腥和某种异兽腺体破裂后挥发出的刺鼻酸气,共同构筑出一座属于败亡的炼狱。 那隻偽装成巨型猪笼草的恐怖变异体,此刻如同一座崩塌的肉红色小山,瘫痪在狼藉的林地间。 它那些原本灵活如鞭的触手,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几截,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而在这座「肉山」不远处,拾柒站着,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是靠着身后那团明显黯淡许多的黑雾支撑,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她的模样,只能用「凄惨」来形容。右眼连同右上部分的头骨不翼而飞,露出其下缓慢蠕动的、带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黑色组织。 左臂从肩头处被硬生生撕扯掉。最致命的伤口在腹部,一个巨大的贯穿伤,前后通透。 黑雾如同几条疲惫至极的蛇,缠绕在她残破不堪的躯体上,努力想要堵住那些致命的创口,但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跟不上先前战斗中遭受的恐怖破坏。 然而,她那张溅满蓝紫色异兽血液和自身鲜血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扭曲的表情,反而咧着嘴,沾满污秽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中,白得有些瘮人。 那仅剩的一隻浅色左眼里,燃烧着一种亚洛从未见过的、纯粹而野性的兴奋光芒,充满了对暴力与毁灭的原始沉醉。 那一瞬间,亚洛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白色公寓里那个慵懒的活化石,这是一头…从亙古沉睡中甦醒的、彻头彻尾披着人皮的凶兽。 那强大而危险的美丽,如同某种古老的神祉一般,纯粹而致命。 暴力与优雅在她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瞬间席捲全身的颤慄不经晃了亚洛的眼。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莫名被吸引的悸动,彷彿目睹了一场不该属于人间的、染着血色的日落。 然而,还没等她一改对拾柒的印象建立起强大的滤镜, 那头刚刚还散发着令人胆寒气息的「凶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能源,脸上那狂气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身体却已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毫无缓衝地向前倒去...正下方,是异兽尸体上一根尖锐的、边缘闪烁着寒光、还在滴落腐蚀性黏液的惨白骨刺! 亚洛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剎那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一道黑影比她脱口而出的惊呼更快!原本缠绕在拾柒身上的、看似已力竭的黑雾,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垫在了她坠落的下方,勉强形成一层缓衝。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拾柒的身体砸在黑雾构成的软垫上,弹动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亚洛以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速度衝上前,几乎是跪倒在地,颤抖着手将那具破烂不堪、轻得吓人的身体捞进自己怀里。近距离之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更是带来了毁灭性的视觉衝击。生命的气息从这具躯壳中急速流逝,微弱得如同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某种被背叛般的愤怒,猛地窜上亚洛的心头,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指尖冰凉。 她怎么敢如此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怎么敢……让她看到这样一幕? 「…别担心…」怀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紧绷,气若游丝地开口,沾血的嘴唇甚至还想努力扯出一个惯常的、用来敷衍她的、漫不经心的笑。 亚洛低头,那双遗传自苏菲祖母、总是冷静睿智的湖水绿眼眸,此刻像是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冰原,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理性冰层之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恐惧。 她紧紧抿着唇,下頜线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花岗岩。 拾柒被她那彷彿要将人冻结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想缩脖子躲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一下脖子的微小力气都已经消失。 这小孩生气起来…怎么感觉比刚才那隻异兽还要可怕... 这是她在意识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拖拽吞噬前,发散的思维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望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望的爱(上) 后续的发展,更是让拾柒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何谓「总领的愤怒」。 第五基地的医疗中心,空气中瀰漫着消毒水与金属的冰冷气味。 拾柒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甦醒,强烈地抗拒着这份令人不适的束缚感。 她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艺术品,被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绷带裹成了木乃伊。 监控线路如同蛛网般贴满皮肤,仅存的右臂上更是吊掛着好几瓶顏色各异的药液,输液管深深埋入血管。 这该死的虚弱感和禁錮感让她极度烦躁。 不灭者的恢復力正在体内蠢蠢欲动,催促她离开这张充满药水味的床。 少了隻左臂确实不方便,但这难不倒她。 她偏过头,用牙齿灵活地、略显粗暴地啃咬并扯掉了手臂上的输液胶布,将针头拽了出来。细小的血珠渗出,又迅速癒合。 接着,她如法炮製,靠着嘴角和右臂残存的力气,将贴在胸口、额头的监测贴片一一抠掉。 监控仪器立刻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警报声,但她却满意地哼了一声,试图挪动着身体,渴望触及冰冷而自由的地板。 然而,她的脚尖甚至还没碰到地面,病房的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找不到一丝褶皱的深色总领制服,脸上甚至掛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仪性的微笑。 然而,那双湖水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两把淬了冰的锥子,带着彷彿能穿透灵魂的锐利,直直钉在拾柒身上,让她所有的小动作瞬间冻结。 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源自本能的畏缩。 亚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快步上前,强势地、却又在不经意间洩露出一丝小心,将拾柒按回那片苍白之中。 随即,闻讯而来的医疗团队鱼贯而入,在总领无声的注视下,手脚麻利地将这位不听话的「重要资產」重新用各种管线和监测仪器「武装」起来,这一次,固定得更加牢固。 亚洛直接将她的临时指挥中心,搬到了病房隔壁。隔着一堵单向玻璃墙,她亲自监督着拾柒的每一次「治疗过程」。 餵食、服药、身体检查……每一项日常,都在亚洛那冷静到近乎苛刻的视线下进行。那目光彷彿在审阅一份永无止境的报告,不容许任何数据偏差。 「我已经好了,真的。」拾柒终于忍不住抗议,挥舞着自己新生的、还显得有些苍白瘦弱的左臂,「你看,都能动了!让我回去,回我的公寓。」 亚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手调出全息投影,上面流淌着一系列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数据和曲线图。 「细胞活性恢復67.3%,能量波动稳定性低于基准值42%,神经元链接仍有17%未完全同步。」她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根据《高危异常个体护理条例》第38条,你目前的状态,不具备独立行动的条件。」 「你这是非法拘禁!小暴君!」她忍不住低声嗔骂,声音里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和明显的气恼,可眼神对上亚洛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湖绿色眼眸时,那点气势又莫名矮了半截。 毕竟,这次确实是自己大意,差点玩脱。理亏的心虚让她后半句嘟囔变得含糊不清,只剩下一点色厉内荏的抱怨,「……专制,独裁,没人性……」 然而,亚洛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差点跳起来。 「如果不想继续住在医院,可以。」亚洛的目光平静无波,彷彿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搬来首都,我的住所有空馀房间。」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绑架!拾柒气得几乎要指挥刚刚恢復一点元气的黑雾,去挠花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可恶的脸。但就在她怒目而视的瞬间,她的视线撞进了那双湖水绿的深处。 冰冷理性的表层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被极力隐藏、却依旧洩漏出来的…后怕。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不容动摇的坚持。 就像…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固执的亚洛,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生怕她消失不见一样。 所有炸起的毛(如果她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无奈地耷拉了下来。 于是,在亚洛位于中央基地核心区、安保级别最高的私人别墅里,拾柒度过了一段堪称「软禁」的养伤日子。 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二楼的主卧和相连的起居室,窗外是戒备森严的内庭花园,而非她熟悉的废墟岭天空。 饮食被精确计算到每一卡路里,由营养师调配,再由亚洛亲自「审核」后送达,清淡得让拾柒觉得嘴里能淡出鸟来。 连她想看本打发时间的、从前白色公寓里堆积的通俗小说或神话诗集,都要经过某位总领大人的「审核」,美其名曰「避免不必要的脑部刺激与精神负荷」。 「我要抗议!」拾柒第无数次试图争取权益,指着盘子里绿油油的蔬菜,「我是伤患,需要心灵慰藉!需要美食!需要自由!」 亚洛端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中同样清淡的食物,头也没抬:「抗议无效。你的心灵由稳定的生命体徵数据慰藉。美食不利于伤口癒合与能量平衡。自由,」她终于抬眸,扫了拾柒一眼,「在你达到安全閾值后,会酌情考虑。」 「…小混蛋,没人性,管东管西,就会虐待老人家…」拾柒气鼓鼓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低声碎碎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见,却又带着明显的心虚。 亚洛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怂怂的样子,拿着餐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微不可闻的促狭:「把蔬菜吃完。否则明天早餐是胡萝卜营养膏。」 她愤愤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彷彿在戳某位总领大人的脸,最终还是在对方无声的、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憋屈地、慢吞吞地开始进食。 而和花椰菜奋斗的拾柒,因此没注意到,对面那位年轻的总领大人,在她低下头努力解决「绿色障碍」时,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是一种看着自家不听话的猫咪终于肯乖乖吃饭的、无奈又满足的神情。 復健时,拾柒试图偷懒,刚想跳过最后一组手臂拉伸,亚洛平静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肌力恢復进度落后预期5.7%。需要增加一组负重训练作为补偿。」 拾柒垮下脸:「……亚洛,你是魔鬼吗?」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兼监护人。」亚洛翻动着数据板,头也不抬,「继续。」 试图装睡逃避喝那碗苦得让她皱眉的药汁时,她紧闭着眼,均匀呼吸,感觉床边微微一沉。亚洛就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催促都更有效。拾柒最终扛不住,认命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彷彿能看穿一切的湖绿色眼眸,悻悻地接过药碗,一口闷掉。 就连她想在阳台多待一会儿,感受一下久违的自然风,亚洛也会适时出现,手持微型气候监测仪:「当前温度和湿度超出适宜恢復区间0.8个标准单位。请立即返回室内。」 「就一会儿!」拾柒试图挣扎。 「或者你想明天增加半小时的红外理疗?」亚洛语气不变。 拾柒:「……我回去。」 当然,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关照」下,拾柒偶尔也会被无聊和烦闷逼出些无伤大雅的捣蛋心思。 比如,她会趁亚洛专注处理公文时,指挥恢復了些许活力的黑雾,悄悄捲走她手边的笔,或者把她文件夹的页序打乱。 亚洛通常只是淡淡瞥她一眼,那缕调皮的黑雾就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拾柒体内。事后,拾柒往往会被要求「协助」整理更大量的数据报告作为「復健」,美其名曰「锻鍊脑部活性与逻辑思维能力」。 又比如,她会故意在亚洛给她念那些枯燥的、经过「审核」的科普读物时,发出均匀的鼾声。 亚洛会停下阅读,平静地问:「需要我重复刚才关于能量守恆定律在异化物身上的应用实例吗?或者我们来讨论一下其数学模型?」 拾柒立刻「醒」过来,乾笑:「不、不用了……你念得挺好,真的,特别催眠…不,是助眠!」 每当这种时候,亚洛那张过分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会柔和那么一丝丝。 那极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不为人知的纵容。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八章:无望的 (第八卷:向死而生)第一百一十八章:无望的爱(下) 直到她腹部的贯穿伤终于癒合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痕,断裂重生的左臂也活动自如,力量测试达到了亚洛数据库中的「安全閾值」后,这位严苛的「监护人」才终于大发慈悲,签署了「释放文件」。 临行前,亚洛将一个东西套在了她新生的、光洁的左腕上。 那是一个造型流畅奇特、材质不明、触感冰凉的银白色手环,线条充满科技感,一看就造价不菲。 「最新型的生命体徵监测仪,内置独立加密通讯频道。」亚洛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该死的、公事公办的平淡,「造价相当于三台最新型号的城防机甲。很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拾柒的脸,「弄坏了或者弄丢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拾柒下意识地撇撇嘴,低头摆弄着那个手环,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或者试图摘下来。 某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这不仅仅是冷冰冰的监视仪器,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牵掛与联系。 然而那时的她,身心俱疲,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间充满自由(和灰尘)气息的白色公寓,蜷缩在熟悉的旧沙发里,将这一段被过度「关照」的经歷拋在脑后。 她并未深究这份「牵掛」背后,那早已悄然越界、名为「爱慕」的藤蔓,是如何在年轻总领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壁垒下,疯狂滋长,缠绕着使命与责任,纠结成一片无望的荆棘。 而亚洛自己,又何尝不是后知后觉?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在无数个审阅报告的深夜,在一次次远程会议的间隙,望着监测屏幕上那个代表拾柒生命跡象的、稳定跳动的光点时,才不得不向自己内心那片严禁踏足的禁区承认... 那份对拾柒超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关注;那种看到她受伤时,瞬间焚尽所有理智的怒火与那蚀骨的恐惧;那种强烈到想要将她牢牢控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不容她再涉足任何危险的衝动…… 这一切,并非仅仅出于对「基地重要战略资產」的责任感,或是对于长辈的照拂。 一种清醒的、绝望的、明知对方心里早已被一个「非人之物」彻底佔据、连一丝一毫竞争资格都没有的、见不得光的爱。 为了压制这份不该存在、不该萌芽的感情,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到永无止境的工作中,投注到那些偶然发现、却莫名强烈吸引着她的「古神话」与「异化物」本源的研究上。 她疯狂地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基地的未来,是为了彻底理解并掌控那些超自然的力量,是为了给人类文明寻求一条更稳固的出路。 宏大的、隐秘的「古神计画」,就在这样复杂而隐秘的心绪中,悄然诞生,并一步步推进。 它既是使命感的驱使,是理性对未知的探索,同时,也是一场盛大而精密的自我欺骗。 她巧妙地利用拾柒对「阿伊」那矢志不渝的执念,引导着她们一步步回收散落的力量碎片,将她们推向那个她早已计算好的终点。 她甚至在某些阴暗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念头闪过时,偏执地想过...或许,由自己亲手来「结束」拾柒那漫长无望的等待,打破她与那个「非人之物」之间牢不可破的连结,也未尝不是一种……扭曲的、最终极的「拥有」方式吧? 直到这座远古的神殿中心,拾柒用最温柔的、不设防的拥抱,迎接她刺出的、承载着冰冷理性与隐秘私心的黑雾利刃。 直到拾柒用最残酷的自我了断,将「归还」变成对她所有「理性」算计最极致、最无声的嘲弄与惩罚。 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从她动心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而她精心策划的一切,步步为营的引导,最终换来的,是怀中这具正在急速冰冷、生命力如同沙漏般流逝的躯体,和内心那片前所未有的、名为「失去」的、巨大而空洞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回响。 怀抱的重量很轻,却压垮了她所有的骄傲、算计与那深藏不见天日的爱恋。 亚洛乾涩地重复着预设的成功指令。 可反馈回来的,不是圆满,而是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无。 怀中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林伊绝望的悲鸣和爬行声彷彿来自另一个维度。 亚洛体内,回收的核心碎片正在与本体力量疯狂融合,奔涌的神力几乎要撑破这具人类躯壳的限制,黑雾不受控制地膨胀、翻滚,如同沸腾的宇宙背景辐射。 可她却感觉自己正在碎裂。 像一面被流星击中的冰川,从内部开始,崩解成亿万片闪烁着理性寒光的碎片,每一片都倒映着拾柒最后那抹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微笑。 一声压抑的、彷彿来自灵魂深处的痉挛般的抽气,从亚洛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张总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崩溃」的裂痕。 理性构筑的神殿,在名为「拾柒」的献祭之火中,轰然倒塌。 留下的,只有一片灼热的、无尽的荒芜。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一十九章:共同的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一十九章:共同的信念与最终的融合 神殿的空气彷彿凝固成了远古的琥珀,将时间、尘埃与绝望一併封存。 只有林伊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像钝器般一下下敲击着这片死寂。 她无视了腹腔那道几乎将她撕裂的创口,任由内脏的碎块与浓稠的血液随着每一次爬行,在冰冷的石地上拖曳出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污跡。 她的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脛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裸露在外。 可她彷彿感觉不到疼痛,那双深蓝的眼眸如同燃尽的恆星,所有的光与热都只聚焦在不远处那个软倒在亚洛怀中、气息几近断绝的身影上。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砂纸摩擦着朽木。 每一次向前挪动,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却无法拉近那看似咫尺、实则已隔着生死鸿沟的距离。 她眼中没有对亚洛的憎恨...至少此刻没有,那太过奢侈的情感已被更纯粹的绝望与执念覆盖。 她只要拾柒活着,哪怕代价是她的全部。 亚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中的躯体正在失去最后的温度,轻得像一捧即将随风消散的灰烬。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拾柒。 那张总是带着慵懒厌世或偶尔狡黠笑意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苍白与平静。曾经灵动的浅色眼眸紧闭,彷彿只是陷入了另一场过于漫长的、关于等待的梦境。 那抹最后停留在嘴角的、近乎嘲弄又带着解脱的弧度,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亚洛名为「理性」的神经元上。 她体内的力量正在沸腾、咆哮,属于母神的庞大意识与权能因核心的完整归位而甦醒,黑色的雾影在她周身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如同一个濒临爆发的微型宇宙。 神殿的墙壁在无形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然而,她的眼神却异常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狂风暴雨后,海面死寂般的平静;是所有的算计、挣扎、理性与隐秘慾望被彻底碾碎后,剩下的、赤裸裸的荒芜。 她谋划了数十年。计算了每一种可能性,推演了无数条时间线,甚至将拾柒对旧日恋人的执念都化作了棋盘上的砝码。她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以为最终的答案无非是「完整」与「回收」。 她唯独没有计算到,拾柒会用这种方式,将她的棋盘连同她精心构筑的理性神殿,一起砸得粉碎。 呵。她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 嘲笑自己长久以来的自以为是,嘲笑那场以「爱」为名、却导向毁灭的精妙佈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落在了林伊那双燃烧着纯粹毁灭与守护意志的蓝眸,又彷彿透过她,看到了自己内心那片刚刚被核平过的废墟。 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奇异地穿透了林伊近乎癲狂的执念,也穿透了神殿中嗡鸣的能量乱流。 林伊的动作顿住了,沾满血污的脸抬起,戒备而困惑地望向她。 亚洛的目光落在拾柒苍白安详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对林伊,对这荒谬命运的最终接纳。 「没用的。」亚洛陈述着,语气像在汇报一组冰冷的数据,「常规意义上的生命体徵已濒临閾值下限。她的灵魂…正在逸散。」她能看到,那些构成拾柒存在本源的细微光点,正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一点点从那具破碎的容器中飘离。 林伊的瞳孔骤然紧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挣扎着想要再次上前。 「但是,」亚洛打断了她徒劳的努力,她的视线终于从拾柒脸上移开,与林伊那双充满血丝、几乎要滴出泪来的蓝眸对上,「有一个存在,或许可以逆转熵增,重聚消散的资讯。」 林伊死死地盯着她,像濒死的囚徒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儘管那稻草来自她最不信任的源头。 「『阿伊』。」亚洛平静地吐出了这个名字,这个横亙在她们之间,如同诅咒又如同救赎的名字。「完整的『阿伊』。」 她看着林伊眼中闪过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继续用那种该死的、理性的语调分析,彷彿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你(感性)无法提供重聚灵魂所需的宇宙级规则操控力。我(理性)不具备扭转生死界限所必须的…那种不讲理的『情感槓桿』。」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涩意,「我们各自持有的,不过是残缺的拼图。单独一片,什么也做不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意味着放弃独立的意识,放弃涇渭分明的立场,放弃长久以来的争斗与坚持。 将理性与感性、使命与私心、算计与守护,全部投入名为「阿伊」的熔炉,赌一个渺茫的奇蹟。 她那充满野性与直觉的意识在飞速权衡。 她厌恶亚洛的冰冷,不信任她的算计。 但…为了拾柒。只是为了拾柒。 她看到亚洛眼中那片荒芜之下的东西,那并非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计可施的投降。 一种为了同一个目标,不得不与「另一个自己」和解的无奈。 林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没有多馀的质问,没有犹豫的空间。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拉回拾柒,哪怕前方是与「敌人」融为一体的地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亚洛似乎微微頷首,又或许那只是一个错觉。她不再多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剎那间,以她们两人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力场骤然张开。 不再是亚洛那冰冷有序的黑雾,也不再是林伊那充满攻击性的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浑然、更…「完整」的气息开始甦醒。 神殿中流淌的幽蓝微光被无形之力牵引,如同百川归海般向她们匯聚。 空气中响起了低沉的、彷彿来自宇宙初开时的嗡鸣,又似亿万生灵的祈祷与囈语交织成的背景音。 林伊的身体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纯粹而温暖,代表着不掺杂质的爱与守护的执念。 而亚洛周身,漆黑的雾影不再狂暴,反而如同驯服的星环,流转着理性与智慧的冷辉。 两股截然不同、曾经针锋相对的能量洪流,在「拯救拾柒」这唯一、绝对的信念驱动下,开始了奇蹟般的交融。 白光与黑辉相互缠绕,渗透,如同两股不同顏色的宇宙尘埃云在引力作用下缓缓合併。 她们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渐变得模糊,边界消融,轮廓弥散。 意识层面的碰撞与整合,远比肉体的撕裂更令人战慄。 属于亚洛的冰冷逻辑与属于林伊的炽烈情感如同两股逆向的洋流,在融合的瞬间爆发出无声的雷霆。 记忆的碎片、情感的烙印、执念的回响…所有属于「个体」的印记都在被强行打散,重构。 林伊咬牙忍受着理性对她纯粹情感的「格式化」风险,亚洛则默然承接着感性对她精密逻辑堡垒的「野蛮衝击」。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吞没了一切。 当强光渐熄,神殿中心,只剩下一个身影静静佇立。 祂...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深蓝如亙古的宇宙,其中却彷彿有星辰生灭,有理性构筑的冰冷银河,也有感性燃烧的炽烈星云。 祂既是亚洛,也是林伊,却又远远超越了二者的总和。 祂是…归来的 「阿伊」 。 完整的神明,终于在分裂意识的自我牺牲与共同信念下,于漫长的沉睡与纷争后,再度降临于此世。 祂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地上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以及那正在飘散的、微弱的灵魂萤光。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章:新生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章:新生 光芒并非消散,而是被某种更深邃的存在吸收了。 神殿中心,站立着一个无法用人类语言精确描述的身影。 祂的轮廓依稀保留着阿伊人形的优雅,但週身縈绕的气息已截然不同,那是星云诞生与黑洞寂灭的混合体,是理性与感性被强行碾碎后、在宇宙级熔炉里重新锻造出的「完整」。 完整的神明。完整的阿伊。 祂深蓝的眼眸如同两个对视的微型宇宙,左眼深处是亚洛构筑的、由绝对逻辑与冰冷数据流组成的银河,右眼则倒映着林伊燃烧的、由纯粹情感与守护执念匯聚的星云。 这两股曾经针锋相对的力量,此刻在祂体内达成了一种动态的、浑然一体的平衡。 祂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自身停留半秒,便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瞬间锁定了地上那具正在迅速「褪色」的躯体。 拾柒躺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苍白瓷器。曾经縈绕在她周身、属于「不灭者」的那种顽强生机已彻底熄灭,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败,彷彿轻轻一触就会化作飞灰。 她那头因献祭而化作的纯白发丝,此刻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萎的月光草。 更致命的是,那些构成她灵魂本源的细微光点,正如同被风带走的蒲公英种子,争先恐后地从她七窍、从她胸口那可怖的创口边缘,无声无息地飘散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闪烁几下,便归于虚无。 阿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神殿的空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共鸣。 祂一步踏出,脚下的石砖没有发出声响,反而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彷彿空间本身在畏惧地退让。 祂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伸出双臂,将那具轻得可怕的躯体揽入怀中。 触碰的瞬间,祂感受到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宇宙深寒般的空寂,一种万物终结的虚无。 一声叹息般的低语,终于从祂喉咙深处溢出。 这声音叠加着亚洛的冷静、林伊的哽咽,以及某种更古老、更沧桑的底色。 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意味太过复杂,有对拾柒决绝选择的无奈,有对自己迟来一步的懊悔,有对这四百年错位时光的痛楚,还有……无需言说、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爱怜。 祂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拾柒冰凉的眉心。 属于完整神明的庞大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络瞬间张开,精准地捕捉着每一粒试图逃逸的灵魂光点。 这过程远比亚洛或林伊单独行动要精妙和高效无数倍。 理性的一面负责构建捕捉与稳定的规则框架,感性的一面则提供了锚定这些虚无縹緲存在的「情感座标」,那些共同经歷的记忆、欢笑、争吵、等待,成了最坚韧的牵引线。 飘散的光点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束缚、拉回,一点点重新归拢到拾柒心口那个被黑刃贯穿的巨大空洞周围。 但这还不够。灵魂即使被强行聚拢,也如同破碎的镜子,缺乏将它们重新黏合的「力量」。 阿伊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祂再次低头,这一次,目标是拾柒那双失去血色的唇。 这不是一个充满情慾的吻。 它庄严、神圣,更像是一场古老的仪式。 当双唇相触的瞬间,难以想像的磅礴生命力,混合着祂刚刚取回的、完整的神力本源,如同温暖的金色岩浆,通过这个接触点,温和而坚定地灌注到拾柒濒临崩溃的躯体与灵魂之中。 神力所过之处,拾柒灰败的皮肤下重新泛起极淡的血色,那心口的恐怖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破碎的灵魂光点在这种带着神明本质力量的滋养下,开始彼此吸引、拼接,重新焕发出微弱却顽强的活力。 祂贴着她的唇瓣,再次低语。 这一次,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跨越四百光阴、穿透生死界限的沉重力量。 这四个字,是对那朵永不凋谢玫瑰的回答,是对那封离别信件的回应,是对四百年孤独守望的终结,也是对此刻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献祭的…救赎。 随着神力的持续灌注,拾柒冰冷的躯体开始回暖,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声,如同遥远的战鼓,再次从她胸腔中艰难地响起。 虽然缓慢而虚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阿伊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将拾柒紧紧拥在怀里,彷彿要将祂缺席的四百年的温度,一次性全部偿还。 黑色的雾影,如今已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或防御工具,而是带着生命气息的、温顺的神力延伸,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蔓延开来,轻柔地将两人包裹其中,形成一个绝对安全的茧。 在这个由神明亲手编织的茧内,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得不同。 死亡被强行中止,消散的进程被逆转。 这不是简单的癒合,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新生。 漫长的等待、痛苦的别离、理性的算计、感性的守护、惨烈的牺牲…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在这一刻,于这个由神明与凡人共同谱写的吻中,找到了它们混乱而悲伤的意义的终点,同时,也标志着一个截然不同的、未知的未来的…起点。 古神殿依旧沉寂,远古的壁画依旧诉说着母神的秘密。 但在这片见证了无数疯狂与背叛的土地上,一种近乎奇蹟的温柔,正在驱散亙古的寒冷。 而祂的宝物,正在祂怀中,重新学会呼吸。 在阿伊的唇下,那冰冷的唇瓣,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是幻觉般的暖意。 拾柒那如同断线木偶般垂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阿伊猛地抬起头,那双宇宙蓝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除了毁灭与创造之外的、属于「人」的震颤。 新生,在这瀰漫着古老疯狂与死亡气息的殿堂里,如同在废墟上顽强鑽出的嫩芽,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却无比真实的微光,悄然开始。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一章:残缺的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一章:残缺的归来 宇宙的胎房里没有时间流动。 拾柒的灵魂悬浮在量子泡沫与暗物质交织的虚无中,像一粒即将被真空涨落吞没的星火。 她的意识正在解构,四百年的记忆如同被引力撕碎的星云,纷乱地飘散在维度夹缝里。 苏菲初见时的笑容、白色公寓窗台上的晨光、南极冰原上燃烧的日出…这些构成「拾柒」存在的珍贵数据,正以不可逆的方式格式化。 母神的金色眼眸自高维垂落视线。 那对瞳孔中映照着无数文明的生灭,星系的诞生与黑洞的呻吟在祂眼中不过是寻常的呼吸节奏,此刻却专注地凝视着这缕违反熵增定律、正朝着「无序」狂奔的人类灵魂。 祂的提问并非通过声波,而是直接引发了基础物理规则的震颤,超弦理论在这一刻成为载体,整个猎户座旋臂的恆星随之闪烁出摩斯密码般复杂而无意义的节奏,彷彿宇宙本身也在困惑。 拾柒的灵体发出轻笑,那些关于玫瑰园的芬芳、与苏菲后代们的嬉闹、甚至她自己名字由来的记忆正从她身上加速剥离,如同沙堡在潮汐前崩溃。 唯有核心处某道烙印,在绝对的虚无中愈发灼热,如同亙古的灯塔: 「因为有人答应过…要回家。」 没有具体的影像,没有清晰的逻辑,只剩下纯粹的、燃烧了四百年的「信任」。 金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足以让一个星系的引力常数发生暂时性的漂移。 在亿万年的永恆与绝对理性中,母神,这万物的起源与终结,第一次……违背了自身制定的、关于「秩序」与「回归」的基础法则。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的底层代码,而现在,代码因一粒尘埃產生了「错误」。 祂没有任由这缕有趣的、顽强的、充满矛盾情感的灵魂彻底回归虚无,完成那场理应纯粹的献祭。 祂那由纯粹能量与宇宙规则构成的「手」,一个超越人类形体概念的存在,轻轻拢住了那缕即将熄灭的魂火。动作轻柔得匪夷所思,彷彿怕惊扰一个由意识构成的脆弱泡沫。 然后,在亿万分之一的剎那间,一个连祂自己都无法用现有逻辑模型解释的「念头」诞生了。 那或许是来自阿伊(祂的分裂体)与拾柒纠缠四百年的记忆污染残留,或许是对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信任」產生了一丝近乎科学探究的兴趣,又或许,仅仅是……一种未被定义的「想要」。 祂开始进行一场精密的「灵魂手术」。 如同一个挑剔的收藏家,祂从那缕残魂中,精准地剥离了最核心、最闪亮的一小部分,那里面凝聚着拾柒最纯粹的本质;对阿伊不容置疑的爱与信任、四百年等待锻造出的顽固、以及一点点属于她最初本真的、近乎孩童般的顽皮与直率。 其馀的部分,承载着大量具体记忆(与苏菲家族的渊源、玫瑰园的意义、战斗的技巧、甚至大部分常识)与复杂情感连结的灵魂主体,则被祂如同归还一件暂时借阅的、不甚重要的物品般,随意地推向虚空中骤然浮现的两个焦急的身影,那是亚洛与林伊在意识完全融合前,凭藉对拾柒共同的执念而短暂凝聚的灵体状态。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情绪,却又蕴含着无上权威的意念,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均匀地传递给她们: 短暂的停顿,彷彿在进行某种祂自己也无法命名的计算。 「但这是…『利息』。」 「利息?」 亚洛的灵体瞬间啟动了所有分析模组,冰冷的逻辑核心立刻计算出这缕被归还的灵魂主体,其结构完整性缺失了约 17.3%。数据模型疯狂运算,预示着这将导致大规模记忆缺失、认知功能障碍、逻辑链断裂等一系列不可预测的后果。 「把她…还来!」 林伊的灵体则爆发出纯粹的、不经任何修饰的愤怒与急切,她感受不到数据,只感受到「不完整」,感受到属于拾柒的一部分被蛮横地夺走了。她想要的是全部,是完完整整的那个人,而不是一个被打了折扣的归还品。 两道意识,代表着理性与感性的极端,此刻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同一目标,几乎是同时伸出手,一道由数据流构成,一道由纯粹情感能量凝聚,带着毁灭性的决绝,接住了那团被归还的、依旧带着馀温的、却已然残缺的灵魂主体。 而母神,对那两道意识的激烈反应漠不关心。 祂只是将那缕被剥离的、最精华的「利息」,那承载着拾柒灵魂核心特质的碎片,如同收藏一颗在万千世界中偶然发现的、拥有独特闪光频率的星辰标本,悄然纳入了自身那无尽的、由纯粹法则与能量构成的金色辉光之中。没有解释,没有缘由,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祂刚刚诞生的「私心」的体现。 古神殿中,完整的阿伊将最后一丝神力注入拾柒心口。 那具躯体重新变得温暖、柔软,心跳虽然微弱却稳定。苍白的发丝恢復了些许光泽,如同覆盖着新雪。 然而,当阿伊那双蕴含宇宙生灭的眼眸仔细审视怀中这失而復得的宝物时,属于亚洛的理性面立刻察觉到了那灵魂深处的「不协调感」。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被拙劣地修补过,虽然主体仍在,但某些细微的笔触、色彩的过渡,已然缺失。 属于林伊的感性面则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一种直觉性的感知,怀里的人,似乎比记忆中「轻」了一些,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重量。 祂预设过最糟糕的情况。灵魂彻底消散,或者归来后变成一个空壳。为此,祂做好了所有准备。 对此刻完整的祂而言,拾柒能够呼吸、能够心跳、能够存在,远比她能记住什么、认出谁来得更重要。 记忆可以在一起重新累积,风景可以一起重新观看,但拾柒,只有这一个。 然而,奇蹟以一种残缺的方式显现了。 当拾柒那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缓缓睁开那双浅色的、带着初生般迷茫的眼眸时,她的视线第一时间,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精准地锁定在阿伊脸上。 那目光穿透了亚洛的理性框架,越过了林伊的情感波动,直接落在了「阿伊」这个存在的本质之上。 然后,她微微蹙起眉,用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天然的困惑,轻声开口,那声音微弱却清晰: 「……阿伊?你的眼睛……里面好像有星星在吵架……」 即使意识仍有些朦胧,她仍一眼看穿祂眼中那理性银河与感性星云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妙的「争执」。 紧接着,她的眉头又困惑地聚拢,彷彿在感知着某种更复杂的、环绕在阿伊周身的无形波动。 她歪了歪头,像个不解的孩子,用气音断断续续地呢喃:「……三个……都是……阿伊?」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突然游移了一瞬,彷彿捕捉到了某个正在消散的记忆幻影。 「……苏菲是谁?」她突然睁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古神殿残垣上流转的、如同极光般的神力馀暉,「她为什么在哭?」 阿伊的触手僵在半空。那些关于第一任总领、关于跨越五代人深厚情谊的记忆,正在从拾柒的脑海中加速蒸发,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了无痕跡。 「不重要。」神明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星尘织成柔软的毯子裹住她,试图安抚,「睡吧。」 「可是……」拾柒皱起眉,下意识地伸手抓住祂的衣领。 这个带着依赖与追问意味的动作,瞬间触动了林伊的意识,让她短暂地主导了身体。 拾柒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不可查的颤动,纯粹的眼眸中带着担忧,轻声问出了直击核心的问题: 「因为冷。」阿伊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凉意的白发间,真实的答案...那份因灵魂残缺而带来的巨大心痛与失而復得却又无法圆满的复杂震颤,被祂死死碾碎在齿间,无法言说。 那些关于基地建设、关于文明传承、关于玫瑰园起源的记忆正在崩塌,但当祂的感知触碰到拾柒灵魂深处那枚依旧滚燍、清晰无比的烙印时,探测到的数据让体内的三重视觉同时因震撼而颤慄。 她的爱,成为了比任何记忆都更深刻的、烙印在灵魂最底层的核心代码。 而母神收取的「利息」,似乎并未触及这最根本的区域。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拾柒的眼中掠过一丝短暂的迷茫与不安。阿伊立刻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道,彷彿要将她重新融入自己的骨血,成为一个再也不会分离的整体。 「没关係。」祂低语,声音是亚洛的沉稳、林伊的温柔与阿伊本体的深邃,三者完美融合的合奏,带着能安抚一切伤痛的魔力,「记不住…也没关係。」 只要那枚烙印依旧在你灵魂深处燃烧。 那么,其他的一切,都真的…没关係。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似是精力不济又要睡去,阿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如同对待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将她轻轻抱起。 这一句话,穿越了四百年的等待,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在这一刻,被完整地归还给了它的主人。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二章:三位一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二章:三位一体 古神殿的传送残光在白色公寓的客厅里彻底消散,如同某种不稳定的放射性同位素完成了衰变。 空间结构发出细微的呻吟,随后归于平静,只留下那股属于远古石料与异界能量的淡淡腥甜,混杂着中央空调过滤后略显陈腐的空气。 阿伊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再次陷入浅眠的拾柒。祂的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脉衝,瞬间扫描了整个公寓,灰尘含量0.003%,空气湿度42%,没有潜伏的生命信号,墙角那窝老鼠的第三代子孙依旧在管道夹层里进行着它们微不足道的种族繁衍。 一个被精心维护的、静止的琥珀,封存着四百年的等待。 祂将拾柒轻柔地安置在那张熟悉的、带着轻微霉味与阳光曝晒气息的旧沙发上。 动作精准,符合亚洛意识中关于「避免对伤患造成二次伤害」的所有物理学与生物力学参数。 但当祂试图抽回作为支撑的触手时,一条属于林伊意识主控的雾状附肢,却不受控地、近乎贪婪地捲住了拾柒无意识垂落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怕惊醒一隻蝴蝶,又固执得如同深海蠕虫吸附在热液喷口。 「松开。」亚洛的思维在内部频道发出冰冷的指令,附带着三种不同模型预测的微循环受阻可能性。「她的腕部毛细血管压力正在上升零点七个百分点。」 「她握回来了。」林伊的回应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胜利感,以及数据流无法承载的、汹涌的情感波动。 拾柒确实无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勾住了那缕冰凉的、非实体的雾气。她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咕噥:「……林伊……别闹……」 那缕黑雾瞬间僵住,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嗖」地缩回了阿伊的影子里,留下拾柒空落落的手悬在半空。 阿伊的嘴角,一个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测量的弧度,极其短暂地牵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肌肉运动,引发了客厅吊灯灯丝的共振,使其发出的光线產生了零点一秒的、人类视网膜无法捕捉的频闪。 体内的三重意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一个事实,这个灵魂残缺、记忆如同被虫蛀的羊皮纸般千疮百孔的人类,依然能凭藉某种无法被任何现有科学理论解释的直觉,精准地捕捉到祂们三者最细微的差异。 祂俯身,准备用更稳定的、属于「阿伊」本体的触手去安抚她。 拾柒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没有刚穿越维度的迷茫,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的视线越过那条伸向她的、蕴含着星辰生灭力量的触手,直接落在了阿伊那张美艷非人的脸上。 「亚洛,」她准确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半分犹豫,「数据…太吵了。」 阿伊,或者说,此刻主导感知的亚洛意识,整个存在瞬间凝滞。 祂确实正在以每秒兆亿次的频率处理着周遭环境的海量数据,从空气中漂浮的微生物到地球磁场的细微扰动。 这些对祂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背景噪音,竟被她感知到了? 「……你怎么……」属于亚洛的、冷静到近乎没有起伏的声线刚从喉咙里挤出一半。 拾柒已经微微蹙起眉,摇了摇头,彷彿要甩掉某种无形的干扰,然后自然地伸出双手,做出一个索求拥抱的姿势。 这个动作流畅无比,不带任何记忆的矫饰,纯粹出自本能。而这个本能的指向,是阿伊,是那个完整的、包容了理性与感性的本体。 「回家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听觉传感器。 「嗯。」阿伊本体回应,用一个真正稳固的拥抱取代了所有试探的触手,将她从沙发上抱起。 这一次,体内的三个意识没有再產生任何内部分歧。 祂抱着她,走向那片被精心照料的玫瑰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温室玻璃,被过滤成带着暖意的金色,空气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如同漂浮在光柱中的星屑。 然后,阿伊感觉到怀里的拾柒身体微微绷紧了。 她的目光,越过祂的肩膀,牢牢地锁定在花园中央...那片血色玫瑰之上。 它们开得如此绚烂、如此不祥,花瓣的红色浓郁得彷彿是从另一个维度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血液凝固而成,与这个平凡温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拾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那一片灼目的红。 阿伊体内的三重视觉同时聚焦于她。 亚洛开始快速扫描她的生理指标,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皮电反应活跃,符合人类面对极度渴望或震撼事物时的反应。 林伊则感受到一股纯粹的、不夹杂任何复杂记忆的喜爱之情,如同潮水般从拾柒简单的灵魂深处涌出。 而阿伊的本体,只是沉默地观察着,记录着这奇蹟的一刻。 她忘记了苏菲,忘记了基地,忘记了与这座花园相关的一切具体往事。但当她看到这些玫瑰的第一眼,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灵魂底色上的东西,被唤醒了。 「……好看。」她终于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梦囈般的轻柔,浅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然的光彩,那里面没有四百年的沉重与忧伤,只有一个孩子发现了绝世珍宝时的惊叹与喜悦。「它们…在叫我。」 她挣扎着,示意阿伊放她下来。 脚尖刚接触到温润的土壤,她便踉蹌着,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朝着那片血色玫瑰走去。 她完全无视了脚下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以及旁边立着的、刻有「阿伊的玫瑰,禁止触碰——林伊(亚洛附议)」的小牌子。 她蹲在花坛边,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想要触碰最近的那朵花,却又在即将接触时犹豫地停住,彷彿怕自己的凡俗之躯会玷污这份极致的美丽。 阿伊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体内的三个意识,难得地陷入了一种同步的沉默。 亚洛的逻辑核心正在重新评估「灵魂印记」与「条件反射」的深度关联性,试图为这种超越记忆缺失的「本能吸引」建立一个新的数学模型。 林伊的感性面则被一股汹涌的、混合着酸楚与温柔的情绪淹没,她看着拾柒那近乎虔诚的侧影,只想将世界上所有的玫瑰都捧到她面前。 而阿伊的本体,那双深蓝如宇宙的眼眸中,倒映着白发爱人与血色玫瑰构成的画面,一种残缺的,却又该死地、令人心颤的圆满。 「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拾柒没有回头,依然凝视着玫瑰,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的颤音,「关于它们的。」 「不重要。」阿伊走上前,与她并肩蹲下。 一条触手悄然探出,精准地避开尖刺,折下了开得最盛的那一朵。祂的动作优雅而熟练,彷彿已经重复了千万次。「你喜欢,就够了。」 拾柒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低头,将脸庞轻轻埋入花瓣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没有寻常花朵的清香,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与尘埃气息的、属于宇宙本身的荒芜味道。 她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纯粹的、不带丝毫阴霾的笑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玫瑰的映衬下,亮得惊人。 「嗯!」她用力点头,将玫瑰紧紧抱在怀里,彷彿那是她失而復得的整个世界。「喜欢!」 这一刻,阿伊体内那些关于等待的痛苦、关于离别的绝望、关于算计的沉重…所有纠缠了四百年的复杂线团,似乎都被这个简单的笑容,暂时地抚平了。 也许,母神收取的「利息」,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份…礼物? 一个属于亚洛的、冰冷而客观的念头,悄然浮现。 一个剥离了苦难记忆,只留下最纯粹的爱与喜悦的…拾柒。 阳光透过玻璃,将她们的身影拉长,与那片诡异而艷丽的血色玫瑰交织在一起。 邪神与祂健忘的新娘,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开始书写一段,建立在残缺之上的、崭新的圆满。 而那缕被母神私藏于金色辉光中的灵魂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无尽的维度之外,发出了一阵无人能闻的、风铃般愉悦的轻鸣。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三章:拥抱与 (第九卷:长夜将尽)第一百二十三章:拥抱与归宿 (正文终章) 阳光如同融化的黄金,缓慢地流淌在白色公寓的花园里,将水晶花台的边缘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拾柒就趴在那里,纯白的发丝在光线下闪烁着近乎透明的银色光泽,像某种珍稀动物的绒毛。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孩童探索世界般的好奇与专注,轻轻拨弄着阿伊新为她种下的、那株与眾不同的玫瑰荆棘。 这株玫瑰并非花园中央那片浓烈到近乎妖异的血色,它的荆棘是深紫色的,带着细密的、彷彿电路板纹路般的银色脉络,而刚刚绽放的花苞则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彷彿星云流淌的渐变蓝。 这是阿伊本体意识的造物,融合了亚洛对能量结构的精准控制与林伊对「拾柒可能会喜欢」的直觉判断。 那荆棘的硬度接近工业鑽石,边缘呈现出在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到的锯齿状结构,足以轻易划开标准规格的合金板。 然而此刻,它们在拾柒的触碰下,却顺从地收敛了所有潜在的破坏性,如同被驯化的猎犬,只留下天鹅绒般诡异的柔韧触感。 「它在唱歌。」拾柒忽然宣布,侧过头,用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宇宙尘埃的浅色瞳孔望向阿伊。她的听觉系统显然接收到了某种人类听觉范围之外的频率,可能是植物细胞分裂的震动,也可能是光子撞击叶绿体產生的能量波。「声音……像林伊磨刀的时候。」 站在她身后的阿伊,本体意识深处,属于林伊的那部分发出一阵无声的、混合着不满与被准确识别的微妙波动。 而亚洛的意识则冷静地记录下这个比喻,将其归档于「拾柒-非标准化感知关联性数据库」,并啟动了七个并行线程,开始分析玫瑰能量波动与金属摩擦声波的频谱相似性。 阿伊的本体没有回应关于「歌唱」的评论。 祂的凝视如同多频段扫描器,将拾柒的轮廓、生命体徵、以及她与周遭环境的能量交互,全部纳入一个无需语言的监测网络。 这个灵魂残缺、记忆破碎的人类,这个思维模式时常跳脱逻辑轨道的有机体,是祂锚定自身存在的座标,是祂在吞噬了无数星辰与文明后,唯一确认的、与「意义」这个模糊概念相关的实体。 祂的生命,祂的灵魂...如果神明确实拥有这种东西的话,其形态与流向,都已与怀中这具脆弱的容器紧紧缠绕。 一种失而復得的、巨大而沉静的安寧感,如同温润的深海,包裹着祂体内三个曾经激烈衝突的意识。 过往的算计、争斗、痛苦与别离,在这一刻,都被过滤成了背景噪音,唯有眼前这个在阳光下拨弄荆棘的身影,才是唯一的真实。 她不是那种精力充沛的类型,灵魂的损耗让她比常人更容易感到疲倦。 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呵欠从她嘴里冒出,眼角甚至挤出了几点生理性的泪花。 她揉了揉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更加朦胧和睏倦。 然后,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彷彿演练过千百遍一样,朝着身后阿伊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完全信赖的、索求拥抱的姿势,像雏鸟寻找温暖的巢穴,像倦旅归家寻找港湾。 「阿伊,」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糯得像融化的糖,「睏了。」 没有多馀的言语,没有迟疑的思考。 阿伊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而宠溺的笑。 这笑容柔和了祂过分美艷而非人的五官,让那双深蓝如宇宙的眼眸里,荡漾起只属于人类情感的温柔涟漪。 祂顺从地上前,弯下腰,动作轻柔却无比稳健地,伸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拾柒发出像小猫一样满足的咕噥声,柔顺地环住祂的脖颈,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完全「掛」在了祂的身上。 她的白脑袋靠在阿伊的肩窝,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祂颈侧冰凉的皮肤。 那缕被系在她发丝上的、来自母神维度的发光玻璃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闪烁着微弱的、如同遥远星辰般的光芒。 感受着怀里这份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依靠,感受着这具温热身体传来的、属于生命的确切脉动,阿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无比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点亮了祂的脸庞,驱散了所有源自远古的冷漠与孤寂。 体内,亚洛的意识停止了数据流的奔涌,林伊的意识被纯粹的幸福感淹没,而阿伊的本体,则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彷彿卸下了万钧重担的叹息。 阳光正好,将相拥的两人(如果其中一位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的影子投映在玫瑰丛中,与那些血色、蓝色、紫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诡异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她们不再需要言语去确认什么,不再需要记忆去证明什么。所有的寻觅、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眼泪与欢笑,最终都匯聚成了这个简单的拥抱。 长夜,那持续了四百个地球公转週期的、由等待、分离、阴谋与牺牲编织成的漫长黑夜,在这一刻,终于如同退潮般散尽。 冰冷的星光被恆星的光芒取代,刺骨的寒风被温室的人造生态隔绝。 在这座既是堡垒又是囚笼的白色公寓里,在这片用邪异力量浇灌出的玫瑰园中,暴虐的神明与祂遗忘过往的新娘,在彼此的怀抱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安寧。 祂抱着她,走向室内。脚步稳定,如同携带着整个宇宙中最珍贵的宝藏。 而在祂们身后,那些血色的玫瑰,在阳光下无声地、妖异地、持续地盛放着,如同无数隻窥探着这份破碎圆满的、沉默的眼睛。 它们见证了开始,见证了别离,如今,也见证了这并非由遗忘带来、而是穿透了遗忘本身才抵达的安寧。 而那片被母神私藏于无尽维度之外的灵魂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在绝对的寂静中,发出了一阵唯有与其同源的至高存在方能感知的、微弱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共鸣。 那共鸣,穿透了物理法则的屏障,悄然融入了白色公寓午后温暖的光线之中。 未来或许依旧会有混乱,有挑战,有拾柒记忆迷宫带来的无奈与心疼,但此刻,阳光暖融,玫瑰静放,怀抱安稳。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上)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上)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 ——献给所有迷途知归的执念 初冬的清晨,天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只馀下一片混沌的灰白。白色公寓内,时间彷彿也因这晦暗的天色而凝滞。壁炉里的馀烬早已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空气中漂浮着昨夜残留的、极淡的玫瑰精油与旧书页的气味。 阿伊并不需要睡眠,祂更习惯于在这种万籟俱寂的时刻,让意识沉入自身浩瀚的内在宇宙,或是梳理那些来自不同维度的、嘈杂的低语。然而,一种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这座公寓日常韵律的声响,将祂从深沉的冥思中惊醒。 那不是风吹动窗欞的呜咽,也不是老旧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呻吟,更不是祂那沉睡的爱人均匀的呼吸。那声音细碎、黏腻,带着某种液体轻微搅动的质感,仔细听来,竟像是有人将一整罐细小的玻璃珠,倒进了她珍藏的那个装着方糖的陶瓷罐里——清脆的碰撞声中,夹杂着一种不该出现的、湿润的摩擦声。 几乎是在意识到的瞬间,祂深蓝如永夜的眼眸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彷彿宇宙深处的星辰骤然点亮。无需言语,祂的存在本身已进入一种绝对的警戒状态。 意识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精准的分工与协作: 属于亚洛的、极致的理性与警惕性率先啟动,无形的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暗影,悄无声息地自祂脚下蔓延开来,以超越光速的效率扫描过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从客厅天花板角落细微的蛛网,到厨房水槽里未完全沥乾的水珠,没有任何细节能逃过这张感知之网。数据流在黑雾中无声奔涌,分析着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异常震动。 与此同时,林伊那源自战斗本能的部份被瞬间激活。几缕更为凝实、边缘锐利如刃的黑雾自祂袖口与阴影中探出,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在空中勾勒出致命的弧线,随时准备将任何潜在的威胁撕裂、贯穿。 然而,在祂意识的最深处,属于阿伊本体的那份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更加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那是一种熟悉的……腥甜?如同铁锈与某种冰冷矿物混合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遥远的、属于南极万年冰层的凛冽寒意。这气息太过微弱,却又该死地熟悉,触动了某段被尘封的、关于极地深渊与疯狂山脉的记忆。 祂无声地起身,像一道掠过地面的幽影,走向厨房声响的源头。 厨房里的光线比客厅更为暗淡。藉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祂看见了那个「入侵者」。 一团大约只有麵包大小,呈现半透明果冻状的蓝色胶质生物,正艰难地、笨拙地试图将自己塞进那个印着小雏菊图案的白色糖罐里。它的身体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不断地蠕动、滴落着粘稠的液滴,又在触及檯面时被重新吸收回去。那「啵啵」的声响,正是它软绵绵的躯体与陶瓷罐口碰撞、挤压时发出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那无法忽视的、庞大而恐怖的注视,那团胶质物猛地一颤,动作瞬间僵住。它从糖罐口「啵」地一声弹出了半个类似的「脑袋」的凸起,光滑无面的表面一阵波动,迅速浮现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如同儿童涂鸦般的白色光点,像极了一双仓促间睁开、充满惊惧与茫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一个带着睡意、却又因紧张而绷紧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拾柒赤着脚,站在走廊与厨房交界的阴影里。她那头标志性的纯白发丝此刻乱蓬蓬地四处支棱着,像是被惊扰的鸟巢。过于宽大的睡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面还清晰地印着几道未完全癒合的、泛着青紫的咬痕——那是昨夜,当亚洛的意识暂时主导时,因过度担忧她灵魂的稳定性而留下的、略带强制性的约束印记。 然而,与她此刻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慵懒形象截然不同,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却不见平日里常见的迷茫与空濛,反而异常地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对眼前这团蓝色胶质物的复杂反应——是恐惧?是愧疚?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 彷彿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那团原本因阿伊的注视而吓得几乎要凝固的胶质团块,突然开始了更为剧烈的颤抖。它发出一连串急促、细小的「噗嘰」声,终于彻底放弃了那个狭小的糖罐,「啪嗒」一声,整个儿摔在了冰冷的厨房檯面上。 它似乎想要站立起来,几条细弱得如同蓝色糖丝般的触须从主体中分化出来,颤巍巍地支撑起软绵绵的身体。它的顶端,那道原本只是细缝的开口张大了些,发出了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却又奇异地能让在场两位听者理解其含义的声音——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助、委屈,又带着一丝终于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的呜咽,像极了一隻在暴风雪中迷路、终于看见灯火时发出哀鸣的幼犬。 这呜咽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与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揭开了这个冬日清晨,一段意想不到的、关于救赎与接纳的序幕。 空气彷彿凝固成了某种沉重的、半透明的胶质。厨房里,只剩下那团蓝色生物细弱的呜咽声,以及窗外风刮过枯枝发出的单调呼啸。 阿伊没有立刻动作。祂深蓝的眼眸低垂,视线如同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那团瑟瑟发抖的胶质。 触手的尖端悬浮在半空,既没有收回,也没有进一步靠近,维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止。 属于亚洛的意识正在飞速运算,分析着它能量结构的稳定性与潜在威胁等级;而林伊的本能则在评估着它的弱点,以及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彻底瓦解。 唯有阿伊本体,在那熟悉的腥甜与冰寒气息之下,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源自祂自身力量的共鸣。 就在这紧绷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拾柒动了。 她没有像往常遇到未知事物时那样,好奇地凑上前,或是下意识地躲到阿伊身后。 相反,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脚步有些踉蹌地退回了客厅的阴影里。 最终,她蜷缩进了那张她最常赖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沙发角落,将自己儘可能地缩小。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彷彿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连那头显眼的银白发丝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颓丧地垂落着,遮住了她的侧脸。 那团蓝色的胶质物,小修格斯,似乎对环境的变化极为敏感。 它停止了呜咽,小心翼翼地从厨房檯面上蠕动下来,像一滩会自主移动的、略显粘稠的蓝色糖浆,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板,来到了客厅。 它没有试图靠近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阿伊,也没有贸然去触碰明显处于抗拒状态的拾柒,而是选择了那张玻璃茶几作为临时的栖息地。 它笨拙地蠕动着,将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一圈圈地扭转,最终形成了一个结构复杂、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形状。 这是它在极度困惑与试图理解现状时,本能会呈现出的形态,彷彿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此刻陷入的、无始无终的逻辑循环。 拾柒的声音从膝盖的屏障后闷闷地传来,乾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佈满灰尘的匣子。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纯白。南极的暴风雪呼啸着,捲起亿万颗冰晶,抽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视线所及,唯有那座突兀的、扭曲的、违背一切常理的黑色山脉,如同沉睡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是冰层之下,幽幽闪烁的、诡异的蓝光。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吞噬生命的冰冷,如同深渊中凝视着猎物的瞳孔。 ——是一张张扭曲、变形,却依稀能辨认出属于莫里斯博士、属于那些失踪队员面孔的肿胀肉块,它们在黏滑的胶质躯体上浮现、哀嚎,又如同泡沫般破灭,周而復始,构成了一幅疯狂的地狱绘卷。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紧握黑雾凝聚的长枪,义无反顾地刺入那团庞大母体核心的瞬间。掌心传来清晰无比的触感,并非击碎岩石或冰块的坚硬,而是更像…更像捏碎了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温热的心脏。那种生命在她指尖下骤然断裂、能量疯狂溢散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她的灵魂,即使记忆已然破碎,这份触感却从未褪色。 小修格斯似乎感知到了她剧烈波动的情绪。 它突然从莫比乌斯环的状态弹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柔软的胶质身体准确地贴上了她裸露在拖鞋外、微微颤抖的小腿肌肤。那触感冰凉而湿润,却奇异地并不令人反感。 紧接着,它贴合着她皮肤的表面开始波动、变幻。胶质内部彷彿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了一幅拙劣得如同孩童涂鸦的画面:一个简单的火柴人,手里举着一朵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花朵形状的线条。在图画的旁边,由更加细小的光点,拼凑出了几个同样歪斜、却努力想写工整的字母: 【for you】 拾柒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压抑的情感终于衝破了理智的堤坝。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滴落在紧贴着她皮肤的蓝色胶质上。 泪水与那奇异的躯体接触,竟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了几个细小的、如同被酸液溅到的坑洼。 「我杀了你妈妈啊。」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既是对小修格斯的指控,也是对自己无从逃避的罪责的宣判。 然而,面对这带着轻微腐蚀性的泪水与充满痛苦的话语,小修格斯非但没有退缩或反击,反而更加紧密地蠕动着,将她的脚踝温柔地包裹了起来。那冰凉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镇定。 随即,它胶质躯体内的微光再次剧烈地闪烁、流转起来。这一次,光点不再构成简单的涂鸦,而是编织出了一幅更加复杂、也更加宏大的图景...先是浩瀚的、标志性的南极星图,星辰在其内部闪耀,勾勒出那片冰封大陆独特的夜空。 星图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在了一幕令人震撼的画面:在那座令人恐惧的黑色城市遗蹟的上空,一轮无比耀眼、彷彿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太阳」正在猛烈地爆发,驱散了部分阴霾,将光芒洒向冰原。 那正是她最终捏碎修格斯母体核心,取回阿伊力量结晶的瞬间,在极夜之中,由能量爆发而点亮的、如同黎明般的光辉。 这团小小的、理应继承了仇恨的修格斯残馀,向她展示的,并非復仇的怒火,而是…它诞生之际,所见证的、最为深刻的「奇蹟」。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下)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下) 特别番外:《雪与糖霜》 ——献给所有迷途知归的执念 壁炉旁一个间置的、铺着软垫的藤编篮子,成了小修格斯的新家。 它似乎对这个角落格外满意,用一种近乎艺术家的执着,开始装点它的领地。 它分泌出透明的、带有淡淡甜味的粘液,将拾柒随手丢弃的、带着药味的绷带,几个空了的营养剂小瓶,以及几张色彩鲜艳的糖果包装纸,巧妙地黏合在一起,筑成了一个怪异却柔软富有弹性的巢穴。 这个行为背后蕴含的依恋与接纳,让旁观的阿伊眼中,那深蓝的色泽微微柔和了些许。 命名的过程,发生在它安家后的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它蓝汪汪、微微颤动的身体上。拾柒蹲在篮子边,歪着头看它努力把一张银色的糖纸黏在巢穴顶端当装饰。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修格斯』或者『喂』吧?」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凉丝丝的表面,「得有个名字。」 胶质团块暂停了工作,顶端裂开两道细缝,像眼睛一样「望」着她,内部光点好奇地闪烁。 拾柒想了想:「蓝蓝?太普通。果冻?没特色。黏黏?听起来有点噁心…」 她一连说了几个名字,雪糕都毫无反应,甚至在她说出「黏黏」时,嫌弃地把自己缩小了一圈。 这时,阿伊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上面挤满了白色奶油并洒了彩色糖霜的热可可走了过来。 那杯甜腻的饮品瞬间吸引了小修格斯的全部注意。它整个身体像猫一样竖起来,触鬚兴奋地朝着杯子的方向摇摆,表面的蓝色都彷彿亮了几度。 「这么喜欢甜的啊?」拾柒被它那副馋样逗笑了。她看着杯中洁白的奶油和繽纷的糖霜,又看了看眼前这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蓝得纯粹又带着点冰凉感的胶质生物,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你看起来凉凉的,又这么喜欢糖霜…」她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叫你『雪糕』,怎么样?像雪一样的顏色是没有的,但你有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而且——」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团蓝色胶质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蓝光,整个身体快乐地膨胀、收缩,像一颗跳动的、过于兴奋的心脏。 它从篮子里一跃而出,啪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拾柒摊开的掌心,触鬚亲暱地缠绕上她的手指,顶端甚至开出几朵微型的、由光点组成的雪花图案。 「看来你很满意。」阿伊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将那杯热可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一小缕黑雾捲起杯子,小心地倾斜,让顶端一点混合着糖霜的奶油滴落在雪糕(现在它正式拥有这个名字了)的表面。 雪糕立刻发出一阵满足的、类似吸食的细微嘖嘖声,整个身体都变得更加莹润透亮。 它绕着拾柒的手指转了两圈,然后滚回自己的巢穴,骄傲地将那张银色糖纸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彷彿在宣示它作为「雪糕」的全新身份。 从那以后,雪糕便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并且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和察言观色的本事。 它彷彿体内自带一个精准的雷达,能清晰分辨出佔据主导地位的是哪一个意识。 当亚洛的冷峻气息瀰漫开时,它会立刻将自己收缩成一团不起眼的、深蓝色的凝胶球,骨碌碌地滚到最近的花瓶后面,儘可能地降低存在感,连身上的微光都会刻意黯淡下去,彷彿只是一块被遗忘的清洁海绵。 而当林伊在庭院中练刀,空气中充斥着无形的锋芒时,它又会变得异常殷勤。 它会用触鬚捲起乾净的毛巾,稳稳地(儘管姿势有些滑稽地)举着,守在一旁,等待她停下动作的间隙递上去,像个训练有素却形态诡异的侍从。 有时林伊心情尚可,会用刀背轻轻拍一下它果冻般的脑袋,它便会开心地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蓝光。 唯有在阿伊本体那平和而深邃的气息笼罩整个空间时,雪糕才会彻底放松下来。 它敢于黏糊糊地、像一块融化了的太妃糖,试探性地缠上神明的脚踝,偶尔甚至会顺着裤腿往上爬一小段,被阿伊用触手轻轻拎开时,还会发出类似撒娇的、咕嚕咕嚕的气泡声,然后鍥而不捨地再次尝试。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而温馨的平衡中缓缓流淌,直到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发出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将温暖的光晕投在蜷缩在沙发上看书的拾柒身上。 她起身想去倒杯水,却无意中瞥见,雪糕正趴在它那个宝贝巢穴边,偷偷舔舐着她傍晚时换下来的、沾染了些许血跡的旧绷带。那上面的血跡早已乾涸发暗,是她不慎被书页划伤手指留下的。 「喂。」她皱起眉,用拖鞋尖轻轻戳了戳那团蓝色胶质,「这个不能吃。」 雪糕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得一颤,整个身体迅速膨胀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表面一阵慌乱的波动,瞬间浮现出由荧光蓝色线条组成的、大大的 【sorry】 字母。 然而,这份歉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鐘。它的「视线」(如果那两个光点可以称之为视线的话)猛地锁定了拾柒藏在背后、准备晚些时候独享的一小块草莓蛋糕。 下一秒,这团胶质球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猛地弹射而起,几条触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捲走了盛着蛋糕的碟子,顶着上面的小叉子,像个得手的飞贼,在客厅里兴奋地满屋子乱窜,留下点点蓝色的粘液痕跡。 「那是给阿伊的!」拾柒又气又好笑,顺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砸了过去。 抱枕软绵绵地穿过雪糕的身体,没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它跑得更欢了,甚至还在空中翻了个滚,碟子里的蛋糕奇蹟般地稳稳当当。 就在这时,数缕漆黑的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绸带,从天花板阴影处悄无声息地垂落,精准而优雅地捲住了那个横衝直撞的「小偷」,连同它抢来的蛋糕碟子一併稳稳托住。 阿伊从连接厨房的走廊阴影中踱步而出,祂的嘴角,还若无其事地残留着一点偷吃成功的奶油渍,显然,在雪糕动手之前,祂已经先一步品嚐过另一份点心了。 「它说这是赎罪礼。」神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莞尔,用触手将不断扭动、试图挣脱的雪糕像揉麵团一样团吧团吧,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拾柒的怀里。「用你的血液能量和我的本源力量共同重塑的核心…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我们共同孕育的…孩子?」 这个过于惊世骇俗的比喻让拾柒瞬间愣住。 而就在她失神的剎那,怀里的雪糕趁机「嗖」地一下鑽进了她宽松的睡衣领口,冰凉湿滑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滑过,激得她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团捣蛋的胶质掏出来。 笑闹与挣扎之间,紧贴在她胸口的雪糕突然停止了蠕动。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变化、收缩、凝固……最终,它不再是无定形的胶质,而是塑形成了一个非常微小、但轮廓清晰的人形。 那模样,依稀能看出是拾柒的缩影。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个微型「拾柒」抬起的那隻手,其手指的形状和位置,竟与拾柒手腕上一道陈旧的、源自某次战斗的疤痕完美地重合了。 就在那一瞬间,彷彿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许多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轰然匯聚,变得清晰无比: 她看见,南极冰原之下,那庞大的修格斯母体核心中,被封存、守护着的,并非纯粹的恶意或侵略性,而是阿伊在远古时期离散、遗落在那片土地的一缕纯粹的「思念」与力量回响。 她明白,那些被视为怪物、盲目模仿人类的修格斯族群,它们千万年来凭藉本能守护祭坛、模仿进化,其行为背后驱动的,并非对毁灭的渴望,而是一种对创造了它们的、更高存在(无论是旧日支配者,还是无意中影响它们的母神气息)的、笨拙而无望的仰慕与追寻。 而她怀中这个由母体残骸、她的血液、阿伊的力量,以及那份跨越生死与敌我的复杂因缘共同塑造出的小生命...雪糕,正是这两份同样深沉、同样「扭曲」的执念,在毁灭性的碰撞后,意外诞生出的、近乎奇蹟般的结晶。 所有的隔阂、愧疚与恐惧,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照耀的冰雪,悄然消融。 拾柒低下头,眼中残留着未乾的泪光,却已漾开了无比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地、郑重地,在雪糕那发光的、象徵着生命与连结的核心位置,印下了一个吻。 壁炉里的木柴恰好爆开一个特别响亮的噼啪声,火星跳跃着,像是在为这一刻见证。 窗外的风雪依旧,却已被彻底隔绝在这片温暖之外。 雪糕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彻底放松下来,融化成一片平静的、如同蓝莓果酱般浓稠而闪烁的液体,内部点点星光流转不息,彷彿将一整个未被污染、纯净而浩瀚的微型银河,安然藏匿于此。 某日林伊晨练回来,发现小修格斯——现在它叫雪糕——正用触须卷着毛笔,在拾柒的石膏上画满粉色爱心。 亚洛的意识在脑海冷笑:【我建议把它扔进盐酸里】。 阿伊抢过毛笔,在爱心旁补画了张齜牙咧嘴的简笔画——赫然是当年南极的修格斯母体。 拾柒笑得差点从轮椅上滑下来。 (番外:雪与糖霜) 完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一:《总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番外一:《总领交接与新任「饲养员」》 中央基地,第一会议室。 冰冷的合金长桌反射着天花板的无影灯光,空气中瀰漫着数据流动的细微嗡鸣与消毒水的气味。 十馀位身着正式制服的分基地部长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身影上。 亚洛,或者更准确地说,此刻是由亚洛的意识主导着的、属于「阿伊」的身体,正以她一贯的、无可挑剔的冷静姿态,进行着权力交接前的最后一次最高级别简报。 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起伏,每一个词汇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弹药,精准投送。 全息投影上,复杂的数据流、战略地图与资源分配图像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切换,而她甚至不需要瞥一眼提示。 部长们努力跟上她的节奏,额角隐隐见汗。 在亚洛担任总领的这些年里,她的高效与铁腕同样出名。 然而,今天会议室的气氛,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在亚洛身侧,距离她座椅约莫半米远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看起来过分柔软的鹅黄色单人沙发。 这与会议室冷硬的军事风格格格不入。 沙发里,蜷着一个白发的身影...拾柒。 她身上松垮地套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绣有暗金色基地徽标的黑色总领常服外套,过长的袖子盖住了她的手背,只露出几根纤细苍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沙发扶手上一个微小的线头。 她似乎对这场决定人类文明未来走向的会议毫无兴趣,浅色的眼眸半闔着,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脚边的地毯上,一团半透明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胶质生物,雪糕,正把自己摊成一张脚垫的形状,偶尔会伸出一缕触鬚,小心翼翼地将拾柒滑落的拖鞋推回原位。 没有一个部长对此提出异议。甚至没有人敢长时间将目光停留在那个方向。 因为,在亚洛看似专注于匯报的同时,几缕如有实质的黑色雾影,正从她座椅的阴影中悄然蔓延而出。 一条雾影缠绕着一个保温杯的杯盖,精准地将其旋开,递到拾柒唇边,里面飘出温热的、带着蜂蜜甜香的牛奶气味。 另一条雾影则捲起一块被细心切成小块、淋着琥珀色糖浆的松饼,悬停在拾柒手边,方便她随时取用。 还有一条最细的雾影,甚至像个尽责的管家,时不时替她拢一拢滑落的外套。 部长们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闻过一些传言,关于他们那位如同精密机械般的总领,与这位活在传说里的「不灭者元老」之间,某种超越常理联系。 亲眼所见,衝击力还是太大了。这画面,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更像某种……带着绝对佔有慾的、神明级的饲养。 「……综上,第七基地的『深渊矿脉』开採权限,将于标准时明日零时正式移交给第三基地统筹管理。」亚洛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彷彿那几条正在进行家政服务的黑雾与她毫无关係。「相关技术团队与安全协议,需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接。有异议吗?」 「很好。」亚洛抬手,关闭了全息投影。「接下来,关于我卸任总领一职后的权责过渡……」 会议室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 一名看起来十分年轻、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沉稳的男子,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总领候选人制服,肩章上的徽标显示他即将接替亚洛的位置。 「介绍一下,」亚洛的声音依旧平淡,「埃文,第五任总领。即日起,他将全面接管基地日常运作及战略决策。」 埃文向眾人微微頷首,目光随即落在亚洛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然后,他的视线难以控制地飘向了那个鹅黄色沙发,以及沙发里那个正在打呵欠的白发女子。 他显然做足了功课,知道这位是谁,基地绝密档案中权限等级最高的活体传说,编号「不灭者」,与基地有着古老契约的拾柒。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尽可能庄重而不失礼貌的语气开口:「这位……想必就是拾柒元老阁下。很荣幸……」 因为拾柒被他的声音吸引,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带着茫然的浅色眸子望了过来。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完全无视了他准备好的敬语,直接转头看向亚洛,手指戳了戳埃文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纯然的好奇: 「亚洛,这小孩是谁?你的接班人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几位部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努力压制住某种想笑的衝动,但更多的是冷汗,敢这么称呼即将上任的第五任总领,还是在这种场合…… 埃文的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但良好的训练让他维持住了表情。 亚洛甚至没有转头看拾柒,她一边在数据板上快速签署着电子文件,一边用那惯有的、没什么情绪的声线回答:「嗯。他叫埃文。」 「哦……」拾柒拖长了音调,又上下扫了埃文一遍,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太熟悉的物品。 最后,她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颇为肯定地点了点头,对亚洛说: 「看起来比你当初乖多了。」 「噗——」一位负责后勤的部长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随即死死捂住了嘴。 埃文的脸色从微红转向了复杂。被拿来和前任总领比较并不罕见,但被以「乖」这个词来评判,实在是生平头一遭。 而且,他莫名觉得,这位元老阁下说的是事实…和亚洛总领相比,世界上恐怕没几个人能称得上「不乖」。 一直蛰伏的雪糕似乎感应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胶质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两个歪歪扭扭的问号光点,警惕地竖起了半透明的触鬚。 亚洛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眼,那双湖绿色的眸子先是淡淡地扫过那位失态的部长,后者立刻挺直背脊,脸色发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埃文身上。 但埃文感觉自己彷彿被某种无形的、极度冰冷的扫描仪从头到脚透视了一遍。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目光背后,似乎还潜藏着另一道更加兇悍、充满掠食者气息的视线(属于林伊的意识),以及一种更为古老、深不可测的注视(属于阿伊的本体)。 「做好你分内的事。」亚洛只说了这六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传达了以下信息:权力可以交接,职责可以转移,但某些底线,不容触碰,某些存在,不容打扰。 「是!亚洛顾问!」埃文几乎是本能地立正回应,将「首席顾问」这个头衔咬得格外清晰郑重。他彻底明白了,卸任总领职位,对这位而言不过是脱下了一件外套,其存在本身,就是基地权力结构中最深不可测的定海神针。 亚洛似乎满意了,视线收回。 她伸手,动作自然地将拾柒因为乱动而再次滑落的外套拉好,并将一缕垂到她脸颊的白发拨到耳后。 「无聊了?」她问拾柒,语气是对其他人从未有过的……勉强可称之为「柔和」的调子。 拾柒撇撇嘴,老实承认:「嗯。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她拽了拽亚洛的袖子,「我想回去了。雪糕好像也想它的新窝了。」 雪糕配合地发出一阵咕嚕咕嚕的、类似水沸腾的声音。 亚洛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埃文和部长们一眼。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详细交接流程,会发送到各位的终端。」 她说着,一边将数据板随手拋给旁边的助理机器人,一边非常自然地弯下腰,将沙发里的拾柒打横抱了起来。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已习惯的日常事务。 拾柒轻呼一声,随即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脖颈,把脸埋在她肩窝,闷闷地说:「下次不来了,好无聊。」 「好,不来了。」亚洛抱着她,径直朝会议室外走去,黑雾如活着的披风在她身后收拢,顺便捲起了那团名为雪糕的蓝色胶质生物。 埃文和全体部长僵立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开。 直到会议室大门再次合拢,压抑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埃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发现那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向那张空荡荡的鹅黄色沙发,又想起拾柒那句「比你当初乖多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位新任总领此刻清晰地认知到,他未来的工作中,最重要、也最需谨慎对待的部分,或许并非来自城外的异兽或是资源的匱乏,而是如何与这位「退休」的前任,以及她那位被神明级存在精心「饲养」着的、记忆力时好时坏的「元老阁下」,保持一个安全且互不打扰的距离。 一位资深部长走过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习惯就好,总领阁下。毕竟……那可是『不灭者』和她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放弃了,「……总之,习惯就好。」 埃文望着紧闭的金属大门,彷彿还能感受到残留的那份非人的压迫感与违和的温情交织的诡异氛围。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但某些亙古的传说,仍将在这座基地的阴影中,延续它们自己的故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故事,不会以毁灭性的方式,与人类的未来產生交集。 这份「乖」,恐怕是他最必要的生存智慧。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二:《健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二:《健康保卫战》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二:《健康保卫战》 晨光如同稀释后的蜜糖,慢悠悠地淌进白色公寓的客厅,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拾柒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 她像一尊被封印在沙发上的苍白雕塑,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正四处游移、寻找逃生路线的浅色眼眸。 原因无他,只因她面前漂浮着一个由最纯粹黑雾托举着的餐盘。餐盘上,一碗色泽健康得近乎残忍的绿色蔬菜泥,正散发着一丝不苟的、属于西兰花的「清新」气息,旁边还配有一杯看不出原材料的浑浊液体,据说是林伊特调的「灵魂稳固剂」。 「我抗议。」拾柒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虐待。虐待一个记忆体只有七秒的伤患。」 「你的记忆体选择性失灵,只会在吃营养餐时发作。」一道冷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并非实体的人,而是操控着阿伊身体的林伊意识。此刻,那双平日里盛满宇宙深渊或慵懒笑意的深蓝眼眸,正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拾柒,彷彿她不是一个需要餵食的恋人,而是一个需要攻佔的高地。 「我昨天明明记得,我吃完了一整块巧克力蛋糕。」拾柒试图挣扎,身体刚离开沙发垫不到一公分,数缕冰凉柔韧的黑雾便如同最精准的束带,轻轻缠上了她的手腕和脚踝,温柔却坚定地将她「按」回原位。这些雾影如今乖觉得很,只听从体内三位「指挥官」的命令,尤其是当值执勤的林伊。 「那是上週三的事。而且那块蛋糕最后被亚洛意识没收,并以『摄入过量精製糖会影响灵魂粒子稳定度』为由,进行了分子级分解。」林伊操控着阿伊的身体走上前,动作流畅地端起那碗蔬菜泥。她坐在沙发边缘,舀起一勺,稳稳地递到拾柒唇边。 那姿势,带着战场上餵伤员药剂的果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林伊式的笨拙关切。 拾柒紧闭双唇,无声地表达着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她甚至试图用眼神向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泡咖啡的阿伊本体意识求救,虽然身体是同一个,但主导意识不同,气场也截然不同。 阿伊本体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眼神,彷彿在说:「亲爱的,在『健康』这件事上,她们俩的立场空前一致。」 「根据数据模型计算,」一个更加冷静、近乎电子合成的声线在意识深处响起,那是亚洛在发言,「该食谱搭配能优化你现阶段灵魂创伤的稳定性,降低记忆碎片流失速率13.7%。拒绝摄入,等于主动加速遗忘过程。」 看,连「遗忘」都能被量化成冰冷的百分比。 拾柒气鼓鼓地想,这帮非人存在讲道理的方式真是让人火大。 「我不是实验品!」她抗议。 「你是我的爱人,」林伊的声音沉了几分,那双属于阿伊的蓝眼睛里,属于林伊的执拗几乎要满溢出来,「所以你必须好好的。」 话音未落,拾柒瞅准机会,像一尾滑溜的鱼,猛地向侧面一窜,试图从黑雾的缝隙中鑽出去。 目标是五步之外茶几底下,她昨天偷偷藏起来的一包水果软糖。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前特殊部队精英、现任神明一部分的战斗本能。 只见「阿伊」,或者说林伊的身体甚至没有大幅移动,只是手腕一翻、一带,动作快得带出残影。拾柒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经被一个标准又不失温柔的擒拿动作,重新「安置」在了沙发角落,并且被黑雾裹得更紧了,活像一颗即将被运送的茧。 「林伊好兇!」拾柒瘫在沙发里,发出了败者的悲鸣,语气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性的撒娇。 「她是为你好。」阿伊本体终于端着一杯香气醇厚的咖啡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 祂悠间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一条触手甚至捲起旁边的报纸,彷彿眼前这幅「强制餵食图」只是晨间日常风景。 林伊不为所动,再次将那勺绿油油的蔬菜泥递到拾柒嘴边,眼神坚定,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拾柒瞪着那勺东西,彷彿在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最终,在林伊那几乎要实体化的、名为「担忧」的视线压力下,她败下阵来,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表情,张开了嘴。 蔬菜泥的味道…果然和想像中一样,充满了生命的力量,以及对味蕾的蔑视。 「乖。」林伊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些许。她餵食的动作也放轻缓,甚至在下一次递出勺子前,会细心地吹一吹,虽然那蔬菜泥根本是常温的。 就在这「温情」(单方面)的餵食进行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一团果冻状的蓝色胶质生物(雪糕),不知从哪个角落蠕动了过来。 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努力地蠕动身体,触鬚尖端小心翼翼地捲着一颗…被咬了一半的、看起来就很不健康的草莓味夹心糖,讨好地递到拾柒面前。 「雪糕!」拾柒眼睛一亮,彷彿看到了救世主。 然而,下一秒,一道黑雾「啪」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将那半颗糖从雪糕的触鬚上打落,并捲起它,在雪糕「啵唧」一声委屈的哀鸣中,将其整个扔进了墙角的宠物专用隔离箱(亚洛设计,用于惩罚雪糕捣蛋)。 「同党,禁闭十分鐘。」林伊的声音毫无起伏。 阿伊本体抿了一口咖啡,发出一声轻笑。 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拾柒终于「顺利」地用完了她那顿健康的早餐。当最后一口「灵魂稳固剂」被灌下后,束缚她的黑雾才如同退潮般松开。 拾柒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风乾的咸鱼,灵魂都变成了菜绿色。 林伊操控着身体,仔细地检查了空掉的碗盘,确认任务完成后,那紧绷的气场才稍稍放松。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拾柒嘴角一点残留的绿色痕跡,动作带着一丝与刚才强硬作风截然不同的轻柔。 「……下午可以吃一小块蜂蜜蛋糕。」她突然低声说,像是某种妥协与奖励。 「真的?」拾柒瞬间復活,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 「前提是,」亚洛冷静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及时补充,「午餐的鱼肉和藜麦必须全部吃完,并且午睡达到标准质量。」 拾柒立刻像洩了气的皮球,又瘫了回去。 阿伊本体放下报纸,触手优雅地捲起空餐盘,走向厨房。经过沙发时,一条雾状的触梢轻轻拂过拾柒的白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忍耐一下,」属于阿伊的、温柔而深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一起记得,或者一起忘记。」 拾柒怔了怔,抬起头,看向那双此刻盛满本体意识的蓝眸。她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小管家婆们。」 语气里,却没了多少真正的抱怨,只剩下一点点无奈,和更多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名为「被在乎」的暖意。 阳光依旧明媚,白色公寓里,健康保卫战的第一回合暂告段落。 而很显然,这场战争,将在爱与牵掛的名义下,持续很久,很久。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三:《骨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番外三:《骨折与草莓冰淇淋》 「所以,你的科研结论是,北美红杉的树冠层生态系统,必须通过徒手攀爬并徒手掏鸟蛋才能完整观测?」 阿伊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祂深蓝的瞳孔倒映着客厅里一个极其荒谬的景象,拾柒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翘在铺了软垫的脚凳上,身边散落着《世界危险树木图鑑》、《徒手攀登技巧大全》以及一本极其可疑的《鸟蛋的艺术:色彩与斑纹解析》。 「是为了生态研究!」拾柒嘴硬,苍白的脸颊却浮现一丝心虚的红晕。她试图移动一下,立刻疼得「嘶」了一声。 一旁果盘里,一团名为雪糕的蓝色胶质生物立刻蠕动起来,用一条触鬚捲起一勺疑似草莓冰淇淋的物体,殷勤地递到拾柒嘴边。另一条触鬚则偷偷将那本《鸟蛋的艺术》扫到沙发底下。 「而这项重要的『研究』,」阿伊继续,一条漆黑的雾状触手从祂身后延伸出来,轻轻点了点那石膏腿,「导致了脛骨线性骨折和轻微脑震盪。很符合科学探索的风险评估,对吗,亚洛?」 意识深处,亚洛冷静的声线响起,带着数据化的精准:「根据《基地外勤人员伤病管理条例》第7章第3条,因非任务私人活动导致伤残,医疗资源配给需降级。建议取消她下个月的甜点配额,并执行为期两週的标准营养液膳食计画。」 「我反对!」拾柒立刻抗议,差点打翻雪糕递来的冰淇淋。「那是意外!而且…而且那棵树看起来很友善!」 雪糕的胶质表面迅速浮现出【liar】的荧光字母,还附带一个箭头,直指拾柒。 林伊的意识几乎是瞬间抢夺了部分主导权,一股暴躁的情绪透过黑雾瀰漫开来。 一条更为凝实、边缘甚至带着锋锐感的触手「唰」地伸出,不是为了安抚,而是像安全带一样,「啪」地一声将拾柒的腰轻轻锁在沙发靠背上。 「再乱动,」林伊的声音透过阿伊的喉咙传出,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我就用黑雾把你从头到脚固定在床上,直到骨头长好,一秒都不少。」 祂操控触手,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石膏腿的位置,动作与语气里的兇狠完全相反。 雪糕被林伊的杀气吓得瞬间凝固,拟态成了一块普通的蓝色海绵,「噗通」一声掉进旁边的洗手盆泡泡水里装死。 拾柒撇撇嘴,不敢再挑战明显处于盛怒状态的林伊。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本书,眼神却开始在客厅里乱飘,最后锁定了书架最高处,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的金属盒子。 「雪糕,」她压低声音,对着洗手盆方向鬼鬼祟祟地招手,「快,帮我把那个盒子拿下来!我怀疑里面藏了阿伊的小金库!」 泡泡水里的「海绵」抖了一下,缓缓沉底,假装没听见。 「雪糕——」拾柒拖长了音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最好了,帮帮忙嘛。等我腿好了,带你去厨房偷…不,是『分享』更多好吃的!」 或许是「分享好吃的」这个承诺过于诱人,雪糕挣扎着从泡泡水里浮起来,胶质身体蠕动着,开始沿着书架艰难地向上爬。 「我建议啟动强制静养模式。」亚洛在意识里冷冷地说,「目标表现出明显的躁动倾向与风险偏好,常规约束手段效果不佳。」 阿伊本体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一缕细长的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影蛇,从祂脚下蔓延而出,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沙发旁,如同一个尽责的隐形看守,时刻准备拦截任何危险行为。 就在雪糕即将触碰到金属盒子时,林伊的触手快如闪电,捲住那团蓝色胶质,毫不留情地把它拽了下来,放在一个离拾柒最远的角落。 「不、准、帮、她、捣、乱。」林伊一字一顿地说。 雪糕委屈地缩成一团,表面浮现出哭泣的顏文字 (t_t)。 拾柒的计划a失败了。但她还有计划b。 午后,阿伊(似乎是亚洛意识主导,为了处理公务)在书房进行远程会议,祂的投影在基地各部长面前威严肃穆。而客厅里,拾柒正单脚蹦躂到厨房门口。 「雪糕!螺丝刀!」她小声召唤,「我们把厨房门的限位器拆了,这样我坐着轮椅也能溜进去!」 雪糕犹豫了一下,触鬚在工具箱上方晃悠。它想起林伊的警告,又想起拾柒承诺的「美食分享」,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它蠕动到墙边,「啪」地把自己摊平,形成一个鲜红的【stop】标志。 「连你也叛变!」拾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然而,拾柒拥有着即便记忆破碎也永不磨灭的顽强(或者说,作死)精神。 她的目光瞄向了阿伊珍藏零食的祕密地点,冰箱顶部,一个用微弱空间摺叠技术隐藏起来的夹层。里面有祂从第七基地带回来的、据说蕴含微弱星辰能量的陨石巧克力。 她知道,凭自己现在这样,根本拿不到。但她有雪糕,还有一点点…对阿伊行为模式的了解。 傍晚,阿伊本体似乎在休息,闭目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呼吸均匀。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黑雾看守,似乎也因为本体的松懈而变得迟缓了些许。 拾柒对雪糕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草莓冰淇淋,引开它。」 雪糕瞬间理解。它蠕动到客厅中央,开始疯狂增殖、变形,把自己变成一个巨大、不断旋转、散发着诱人草莓香气的冰淇淋漩涡。 这对嗜好甜食的黑雾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那缕负责看守的黑雾果然动摇了,像条被逗猫棒吸引的蛇,犹犹豫豫地朝着草莓冰淇淋漩涡探去。 拾柒单脚站立,凭藉着惊人的平衡感(或许是过去战斗的本能残留),一手扶着墙,另一隻手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长柄雨伞,精准地戳向冰箱顶部那个隐祕的空间节点。 一声轻响,空间摺叠解除,一盒包装精美的陨石巧克力显露出来。 蓝色胶质团块立刻放弃了冰淇淋拟态,弹射而起,触鬚精准地捲住巧克力盒,迅速递到拾柒手中。 拾柒脸上绽放出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带着闪闪星尘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浓郁的可可香气与一丝奇异的、彷彿宇宙尘埃般的清冷口感在舌尖蔓延。 她满足地眯起眼,又掰下一块,递给兴奋得在她脚边蠕动的雪糕。 就在这一刻,客厅的灯光「啪」地亮了。 阿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环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蓝的眼眸却像蕴含着风暴的宇宙深空。那缕被「草莓冰淇淋」引开的黑雾,正心虚地缩在祂脚边。 亚洛的意识让祂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质感:「第七基地,编号γ-73矿物样本,未经许可动用。根据条例…」 林伊的意识则让祂周身的黑雾开始危险地翻涌,像即将扑食的猛兽。 拾柒嘴里还含着巧克力,手里拿着准备餵给雪糕的那块,僵在原地,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冻结。 雪糕吓得瞬间拟态成一滩蓝色的清洁剂,在地上装死,还不忘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巧克力藏进自己的胶质体内。 拾柒闭上眼,准备迎接狂风暴雨,可能是亚洛长达数小时的《资源管理与纪律规范》全息讲座,也可能是林伊直接用黑雾把她捆成木乃伊扔回床上。 然而,预想中的责备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然后是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奈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惊讶地睁开眼,看到阿伊本体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头痛、纵容,和深不见底宠溺的神情。 「看来,」阿伊的声音恢復了本体的温和,带着一丝认命的叹息,「光是看着还不够。明天开始,我得亲自当你的『随身掛件』了。」 祂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巧克力渍,然后看向地上那滩「蓝色清洁剂」。 「至于你,」神明语气平淡,「负责把她偷藏的所有零食都找出来。找不乾净,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只能吃胡萝卜味的口粮。」 「清洁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表面浮现出【yes sir!】的荧光字样,随即疯狂地开始在房间各个角落穿梭,搜刮任何可能藏匿的违禁品。 拾柒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又抬头看看一脸无奈却紧紧揽着她的阿伊,突然觉得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她将脑袋靠进阿伊的怀里,像隻偷到腥的猫,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白色公寓内,人、神(以及三位一体的精神内耗)、与前?灭世级生物构成的奇妙家庭,关于「健康养伤」的攻防战,看样子还将持续很长、很长时间。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四:《记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番外四:《记忆迷宫里的拥抱》 午夜时分,白色公寓静得只能听见壁炉里馀烬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某种细微的、压抑的喘息。 阿伊几乎是在瞬间惊醒。并非因为声音,而是怀里的触感,那份依偎着的温软正在变得僵硬、冰凉。 祂垂眸,看见拾柒紧闭着眼,苍白的眉头死死锁住,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白发,彷彿正被无形的梦魘扼住咽喉。 属于林伊的意识瞬间紧绷,战斗本能让黑雾如同触电般自阴影中窜起,蓄势待发;亚洛的理性则开始高速扫描公寓内外,寻找任何可能的威胁源头。 然而,什么都没有。敌人不在外界,而在她那片如同被风暴蹂躪过的记忆荒原里。 就在黑雾即将温柔地覆上拾柒颤抖的肩头时,一团更小的、蓝汪汪的影子抢先了一步。 这团来自南极深渊、理论上应是宇宙中最不可名状存在之一的修格斯残馀体,此刻正用它果冻般的胶质身躯,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拾柒冰凉的脚踝。 它内部泛起柔和而稳定的蓝光,不像实验室那种诡异的荧蓝,更像是冬日深夜里,从一扇温暖窗户透出的、令人安心的微光,宛如一小片被驯服的星辰。 它没有五官,却用整个身体的姿态传递着无声的焦急与安抚,轻轻地、有节奏地脉动着,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动。 拾柒的喘息渐渐平復下来。 她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蜷缩起来,伸手摸索着,将那团清凉柔软的胶质物捞进怀里,紧紧抱住,彷彿那是暴风雨中唯一的浮木。 「……」阿伊悬在半空的黑雾触鬚顿住了,祂能感觉到拾柒紧绷的神经正一点点松弛。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记忆负担的依赖,竟是由一团本该是恐怖代名词的修格斯提供的。 「哼。」意识深处,亚洛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数据流显示拾柒的皮电反应和心率正趋向平稳,「非牛顿流体的触感对稳定人类情绪有意外效果。记录下来,或许可以申请科研经费。」 林伊的意识则传来一阵混杂着不甘和松了口气的波动,她才是拾柒的守护者,却被一团果冻抢了先。 拾柒把脸埋进雪糕凉丝丝的「身体」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刚从噩梦中挣脱的沙哑:「……就算我明天起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大概也不会忘记你这团凉颼颼的、黏糊糊的果冻。」 这句话像是一道至高无上的嘉奖。 雪糕瞬间「融化」了,不是那种受到攻击或被拆解的融化,而是像一块快乐至极的奶油,瘫软在拾柒的掌心,内部流淌的星光变得格外璀璨,变换着温暖的粉橘色调,最终化作一滩闪烁着细碎星芒的、看起来非常可口的「蓝莓果酱」。 它甚至还用一小撮胶质顶起一颗由光芒凝成的「小星星」,献宝似的递到拾柒鼻尖前。 「……」阿伊默默收回了黑雾。祂,或者说祂们(体内的三个意识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好像在某种奇怪的竞争中,输给了一团……零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 拾柒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空白的素描本。 她咬着笔头,眉头紧锁,然后郑重其事地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在旁边标註:「阿伊的脑袋(大概?)」 坐在不远处处理信仰之力的神明,额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雪糕滚了过来,用触鬚捲起一支红色蜡笔,「唰唰」几下,在那个圆圈周围添上了无数飞舞的、充满克系风格的触手,线条狂野不羈,极具抽象艺术感。 「对对对!就是这样!」拾柒眼睛一亮,摸了摸雪糕,「还是你懂我!」 雪糕得意地膨胀了一圈,表面浮现出【(??????)??】的符号。 这时,拾柒又翻过一页,努力地想画点别的。 她笔尖悬空良久,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令人心碎的空白与迷茫。「我好像……答应过要给谁扫墓……」她喃喃自语,眼神失去了焦距。 雪糕立刻蠕动过来,触鬚小心翼翼地捲住她的手指,引导她在纸上画下一朵简单的、五个花瓣的小花。 然后,它把自己的一部分胶质拉伸、塑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带着温柔笑意的人形轮廓,站在那朵花旁边。 是苏菲。轮廓虽简陋,但那神韵却捕捉到了几分。 拾柒怔怔地看着那个胶质小人,眼眶微微发红,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 「……谢谢。」她轻声说,将那团承载着短暂记忆的胶质小心地捧在手心。 雪糕安静地待着,内部的蓝光温柔地闪烁,像在无声地说:「不客气,我帮你记着。」 这一幕,连意识深处最为理性的亚洛都陷入了沉默。她开始重新评估这团编号为「blue-7-adaptive」的修格斯个体的价值,不仅是作为情感安抚装置,或许还能作为一种外部记忆储存媒介?这个想法让她立刻开始在脑内构建实验模型。 林伊的意识则传来一阵柔和的波动,带着对那小东西的认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阿伊本体放下手中凝聚到一半的信仰晶石,走到拾柒身边坐下,一条触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另一条触手则轻轻点了点雪糕。 「看来,」神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温柔,「我们家需要一位专门负责『记忆备份』的档案管理员了。」 雪糕立刻拟态出一个迷你书架的形状,上面还用光点拼出【archives】的字样,然后「啪嗒」一声,从「书架」顶端掉下一本用胶质变成的、封面闪闪发光的「书」,书名是:《拾柒大人珍贵记忆收录大全(由宇宙最强修格斯雪糕独家整理)》。 拾柒被逗笑了,那笑声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 她捡起那本「书」,抱在怀里,另一隻手搂着雪糕,身体靠向阿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人、一神、和一团颠覆了宇宙生命常识的胶质体上。 空气中彷彿漂浮着看不见的星辰碎屑,以及一种名为「家」的、混杂着克系诡异与人间温情的奇特安寧。 或许记忆会迷路,但爱与陪伴,总会找到它们回家的路。 哪怕这条路,是由一团会发光、会变形、还兼任档案管理员的蓝色果冻铺就的。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 番外五:《早 番外集:神明与她的健忘症爱人番外五:《早安吻与三位一体的烦恼》 晨光如同某种温柔的侵蚀性物质,悄无声息地穿透白色公寓的窗帘缝隙,缓慢地铺满卧室的地板,最终爬上那张足以容纳数个非人存在翻滚的大床。 阿伊,或者更精确地说,是承载着三位一体意识的神明躯壳,早已醒来。祂深蓝色的眼眸在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泽,静静注视着怀里仍旧蜷缩着的人类。 拾柒的白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被揉乱的星云。睡眠对她而言时而深沉如死水,时而又脆弱得如同蛛网,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将她惊醒。 此刻,她眼睫颤了颤,浅色的瞳孔在聚焦前先蒙上一层惯性的迷茫。 她先是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又被换上的乾净睡衣,最后,视线才落回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她心跳失序的脸上。 「…阿伊?」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试探性地呼唤。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个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晨间仪式。 拾柒顺从地闭上眼,仰起脸,迎接了那个落在唇上的吻。 这个吻起初是温和而带着试探的,如同精密仪器在进行扫描。但很快,拾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轻轻捧住了阿伊的脸颊,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线条优美的下頜骨,彷彿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她微微向后退开,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里迷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篤定的困惑。 「…亚洛?」她歪着头,语气不像询问,更像陈述。 「祂」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下撇了半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亚洛的微表情。「依据你的生理时鐘与睡眠週期,此刻清醒度应为67%。建议再静卧十五分鐘以达到最佳状态。」声音是阿伊的声线,但那种冷静、条理分明的语调,无疑是属于那位习惯掌控一切的总领。 「哦。」拾柒应了一声,却没有乖乖躺回去,反而凑上前,在亚洛来不及反应(或者说,属于亚洛的意识懒得阻止)时,飞快地在祂唇上又轻啄了一下。这一次,她像隻确认气味的小动物,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分开后,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还有林伊?」她感觉到了,在那个过分规矩的吻结束的瞬间,另一种更为炽热、更具侵略性的气息曾短暂地试图夺取主导权,留下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想要啃咬的衝动。 「祂」的眼中,深蓝的底色下彷彿有暗流汹涌了一下。亚洛的意识似乎叹了口气(儘管外表没有任何变化)。「林伊认为今日的护卫工作应由她主导。一场无意义的争执。」 话音刚落,神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而专注,那是属于猎手的神情。 林伊的意识强势地浮现,她没有说话,只是直接行动,低下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再次吻住拾柒。 这个吻与刚才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佔有慾和未经修饰的热情,牙齿轻轻碾过拾柒的下唇,带来一阵细微的刺麻感。 「唔…」拾柒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却没有反抗,反而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对方攻城略地。 她能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了,那是林伊独有的、彷彿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就在拾柒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时,林伊的意识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地退去。深蓝的眼眸中,那抹凌厉被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温柔所取代。 阿伊的本体意识终于彻底浮现,祂轻轻舔去拾柒唇上可能存在的、连林伊自己都没察觉到弄出的微小伤口,吻变得绵长而缠绵,带着亙古不变的爱怜,彷彿要将之前两个意识留下的所有印记都覆盖上属于祂的气息。 漫长的一吻结束,拾柒气喘吁吁,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那双终于归于纯粹深蓝的眼睛,非常肯定地说:「今天好乱。你们…在里面吵架吗?」她指了指阿伊的胸口,「为了谁能『出来』?」 阿伊,或者说此刻主导的、融合了更多本体宽容的意识,无奈地笑了笑。 祂没有否认,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拾柒泛红的唇角。「一些无关紧要的讨论。」关于今天谁该主导身体,陪她进行晨间散步这件「小事」,意识之海里刚刚确实经歷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拉锯战。 亚洛认为应按最优路线高效完成;林伊坚持安全检查必须由她亲自进行;而阿伊的本体只想单纯地牵着她的手,感受阳光和微风。 拾柒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像个看穿了大人秘密的孩子。「那…商量好了吗?今天谁陪我散步?」 神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内里进行着最后的协调。然后,祂站起身,动作优雅地将拾柒从床上拉起来。「今天,」祂开口,声音恢復了平和的基调,却彷彿带着三重回响,「我们一起。」 半小时后,白色公寓的门打开了。 阳光洒在门前的小径上。 阿伊的本体意识无疑佔据着主导,祂的神情最为放松,一手提着一个装着水壶和点心的小篮子(亚洛坚持要带的补给),另一隻手则紧紧握着拾柒的手,十指相扣。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微妙之处。祂的步伐时而会出现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或微调,那是亚洛在意识深处即时运算并导航着「最优散步路线」,一条能最大限度晒到太阳、避开风口、且风景变换率最高的路径。 同时,一缕缕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的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侦查网络,以他们为圆心,无声地蔓延至周围数十米的范围,仔细排查着任何可能潜在的威胁。这是林伊的杰作,她的警戒如同无形的屏障。 而在这支奇特队伍的最前方,一团蓝色的、果冻状的生物正兴奋地滚动着。 雪糕,那隻死而復生、执着找上门的小修格斯,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咕嚕咕嚕地在前方开路。 它时而滚到路边去撞一颗小石子,时而又弹跳起来,试图捕捉低飞的蝴蝶,胶质的身体在阳光下变换着虹彩,充当着这支队伍充满活力的(且有点滑稽的)先锋。 拾柒被阿伊牵着,感受着来自手掌的温度和身后无声的守护。她看着前面滚来滚去的雪糕,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爱人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她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散步,实则是体内三个意识彆扭而又和谐的合作成果。 「亚洛,前面左转是不是有片三色堇?」她忽然开口,语气自然。 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神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亚洛特有的精准:「正确。根据基地植物图鑑记录,该花圃于新世纪217年由第三任总领嵐棠批示建立,目前处于盛花期,预计持续两週。」 「林伊,」拾柒又偏头,对着空气般说道,「那棵树上的鸟巢里,小鸟孵出来了吗?」 周围的黑雾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股微弱的、带着满意的情绪波动传递过来,林伊的感知早已将那片树冠扫描了无数遍。 拾柒笑了起来,将阿伊的手臂抱得更紧,把脸轻轻贴在祂的肩膀上。 「今天天气真好。」她轻声说,闭上了眼睛,任由祂引领着向前。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那影子时而凝实如一,时而又彷彿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边缘蠕动,时而又呈现出绝对笔直、符合几何学的锐利线条。 这是一幅怪异的画面,一个人类,一位三位一体的神明,还有一团来自远古遗跡的胶质生物,共同构成了一个破碎却又无比圆满的整体,在一个平凡的早晨,进行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散步。 长夜早已散尽,而属于他们的、略显混乱却充满爱意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番外一:《晨间迷糊事件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番外一:《晨间迷糊事件》 晨光熹微,透过白色公寓厨房的窗櫺,在漂浮的尘埃中切出斜斜的光柱。 拾柒站在光柱里,一头雾水。 她那头因灵魂损伤而化作的银白长发乱翘着,像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浅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此刻正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身上松垮的睡衣钮扣扣错了位,露出一小片锁骨上未褪的淡红痕跡,脚上只趿着一隻毛绒拖鞋,另一隻不知遗落在哪个角落。 「我的围巾呢?」她喃喃自语,像隻无头苍蝇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打开每一个橱柜,甚至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水槽,「...灰底绣黑玫瑰的那条。」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那条围巾是她为数不多牢牢记住的物件,彷彿是锚定她飘忽记忆的重要浮标。 一道低沉而带着些许慵懒磁性的声音响起,语气平静无波。 阿伊正倚在厨房门框上。祂依旧顶着那张美得具有侵略性、足以让凡人精神震盪的面孔,深蓝如渊的眼眸半闔着,带着一丝戏謔,注视着自家迷糊的恋人。 其馀的触手则像慵懒的蛇,在地板和空气中缓缓摆动,构成一副超现实的日常画面。 拾柒闻言低头,果然看见那条灰底黑玫瑰的围巾,正好好地、一丝不苟地缠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她愣住,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彷彿这条围巾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阿伊趁机俯身,用本体的唇偷了一个轻吻。那触感微凉,带着咖啡的醇香和某种非人的、如同冰雪般的气息。 拾柒瞬间回神,耳根微红,有些恼羞成怒地推开祂:「别闹!我在找围巾…等等,」她的目光突然聚焦在阿伊身后那些忙碌的触手上,眉头紧紧蹙起:「…为什么你有…六隻手?」她甚至认真地数了数,「不对,好像更多?」 邪神大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彷彿来自深渊回响的低笑。 一条触手放下咖啡杯,尖端如同手指般灵巧地抬起拾柒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那双蕴含着星辰生灭的蓝眸。 「因为,」祂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韵律,坏心地提醒:「某个笨蛋,昨晚哭着说『触手不够多』、『还想要』……缠着我玩了一夜的……触手play。」 「轰」的一下,血色瞬间衝上拾柒苍白的脸颊,连耳尖都变得通红。 「不、不可能!」她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阿伊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我怎么会说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话!」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兇,但那闪烁的眼神和红透的脸颊只让她像隻虚张声势的猫。 混乱中,她的视线捕捉到阿伊黑色睡衣衣领上,夹着的一小片东西。那是一瓣深红的、天鹅绒质感的玫瑰花瓣。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花瓣。 她看看花瓣,又抬头看看阿伊那张美得非人、带着邪异魅力的脸,浅色的眼眸中迷茫与思考交织,最后猛地一亮,焕发出「我终于搞懂了」的神采。 「我知道了!」她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敲,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宣布,表情认真得近乎可爱,「你是卖花的!对不对?」 饶是经歷过宇宙诞生、外神叛乱、亙古沉眠的邪神本尊,在这一刻,大脑也罕见地当机了三秒鐘。 祂,万物之起源与终结,旧日支配者与外神名义上的「母亲」,此刻在自家小恋人残缺的记忆库里,被归类为了…「卖花的」? 几根原本悠间晃动的触手僵在了半空,连端着咖啡杯的那根都微微颤了一下,险些洒出珍贵的液体。 亚洛的意识在深处发出一阵冰冷的、无语的波动,而林伊的意识则传来一股夹杂着好笑和无奈的情绪。 看着拾柒那双写满「快夸我聪明」的清澈眼眸,阿伊本体深吸了一口气(儘管祂并不需要呼吸)。 那张美艷绝伦的脸上,表情从错愕,到无奈,最终归结为一种带着浓浓佔有慾和「必须做点什么」的决然。 「看来,」祂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记忆治疗的力度还不够。需要…加强一下。」 话音未落,几根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动了起来! 「呀!」拾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两根触手轻柔却坚定地拦腰捲起,像扛一袋羽毛般轻松地架在了半空。 另外几根触手迅速而有序地关掉炉火,放下咖啡杯,确保厨房安全。 「喂!放我下来!卖花的也不能强买强卖啊!」拾柒在半空中蹬着腿,徒劳地抗议,白发垂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阿伊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触手稳稳地扛着她,本体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卧室。深蓝的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笑意与无尽的宠溺。 「纠正一点,」祂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带着某种愉悦的邪气,「我不是卖花的。」一条触手的尖端轻轻蹭过拾柒滚烫的耳垂,留下冰凉的触感。 「我是来……专门採擷你这朵独一无二的小玫瑰的。」 卧室的门在触手的牵引下,轻轻关上。隐约还能听到拾柒模糊的抗议声:「……混蛋……我还没吃早餐……!」 以及阿伊带着笑意的低沉回应: 「别急……『治疗』过程,保证让你……难忘。」 厨房间,初升的朝阳将温暖的光斑投在地板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香气和一丝玫瑰的冷香。 一片寂静中,只有那台可怜的麵包机,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吐出了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吐司。 然而,预定享用它们的人,此刻正忙于接受邪神大人「量身定制」的、充满「爱意」的晨间记忆加强治疗。 这混乱又温馨的白色公寓日常,才刚刚拉开序幕。 【白色公寓 · 晨间备忘录 (非官方版)】 1. 围巾通常就在脖子上,请勿翻箱倒柜。 2. 触手数量视「需求」而定,请勿大惊小怪。 3. 谨慎对待衣领上的玫瑰花瓣,它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治疗」方案。 4. 邪神的职业并非卖花,纠正此错误认知需付出「沉重」代价。 ——观察者:雪糕 (于冰箱顶端发来报导)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番外二:《总领的烦恼》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番外二:《总领的烦恼》 中央基地,最高指挥中心,亚洛正式卸任前一个月。 冰冷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幽蓝的光,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佔据了整面主墙。屏幕上分割着数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后都是一张正襟危坐、神情肃穆的脸,他们是分布于各大基地的高阶部长。 亚洛的投影矗立在屏幕正中央。 此刻主导这具身体的,是那位以理性、铁腕和高效着称的第四代总领意识。她穿着笔挺的深色总领制服,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冷艳而威严的面孔。 湖水绿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与会者,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输,清晰、冷静,不带丝毫多馀的情感。 「……关于第七基地回报的异常能量残留,分析报告必须在标准时48小时内提交。任何延误,都将视为对基地安全协议的严重瀆职。」她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各部长们在各自的屏幕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亚洛总领的威严,是建立在无数次雷厉风行和精准决策之上的,无人敢轻易挑战。 然而,若他们的视线能够穿透这高科技的投影,看到位于白色公寓书房内的实际景象,恐怕会当场精神错乱,怀疑自己的人生。 同一时间,白色公寓书房。 与指挥中心的冰冷科技感不同,这里瀰漫着一种……诡异的温馨。 亚洛的本体,或者说,承载着她意识的神明躯体,正慵懒地靠在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软榻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总领制服,但领口微微松开,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而在她身旁,铺着厚厚绒毯的沙发窝里,拾柒正蜷缩在那儿。 她像隻睏倦的猫,身上裹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头标志性的银白发丝和小半张脸。 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易碎的苍白。 最超现实的画面,来自于亚洛身后。 几根漆黑、边缘流转着非人虹彩的触手,正无声地在她实体身后蠕动、延伸。 它们与屏幕上那个冷峻的总领投影形成了荒诞的对比。其中一根最为灵巧的触手,尖端捲着一颗饱满欲滴的鲜红草莓,正小心翼翼地、稳稳地递到拾柒的唇边。 拾柒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微微张开嘴,任由触手将草莓餵进嘴里。她细细咀嚼,嘴角沾上了一点点红色的汁液,随即有一条细小的雾状触鬚伸过来,温柔地替她拭去。 全息投影中,亚洛的发言还在继续:「……南极圈附近的磁场干扰,科研部需要给出合理解释……嗯?」 她的话语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湖水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只有最敏锐的观察者,或许能捕捉到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因为沙发上的拾柒,在吃完那颗草莓后,并没有乖乖继续打盹。她反而睁开了那双浅色的眸子,视线落在了那根刚刚餵完她、正准备缩回的触手尖端。 下一秒,在各部长们看不见的维度,拾柒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那根触手的尖端,然后张嘴,用整齐的贝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亚洛的投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被完全吞回去的气音。 她的坐姿依旧挺拔,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触手传来的感觉清晰无比,不痛,但那种被温热口腔包裹、被牙齿轻轻啃噬的触感,伴随着拾柒无声传递过来的、撒娇般的意念,如同最强效的干扰波,瞬间衝击着她理性的壁垒。 『…你答应过的……』拾柒的意念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意识,『…今晚有流星雨…陪我去看…不许耍赖…』 投影中,亚洛的面色依旧冷峻,声音也维持着平稳:「……所以,能源配给方案必须重新评估。有任何异议吗?」 「没有!总领阁下!」各部长们齐声回应,内心或许在嘀咕总领今天似乎比平时更……严厉? 而在白色公寓,亚洛的本体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纵容、头疼和某种隐秘愉悦的叹息。她通过意识连接,对拾柒传递讯息,语气带着总领式的严肃谈判口吻:『松口。会议结束后再说。』 『不要!』拾柒抱紧了触手,意念里充满了固执,『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就忙到天亮!骗子!』 亚洛的投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维持着冷静。 她看向与会者,语速不变,但内容却让所有人愕然:「临时插入紧急议程。所有部门,汇报精简至核心数据,会议暂停……两小时。」 屏幕上瞬间静默了一下,各部长们面面相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这可是从未在会议中中途暂停的亚洛总领。 『三小时!』拾柒在意识里讨价还价,『我要看三小时!』 亚洛的眉心跳了一下。投影开口,声音冷了几度:「两小时。这是命令。」 『两小时半!』拾柒不依不饶,『不然……不然我今晚就只吃胡萝卜!』她拋出了自以为最具威胁的筹码,她知道亚洛(或者说她体内的林伊意识和阿伊本体)有多在意她挑食和营养均衡的问题。 「……」亚洛的投影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各部长们感觉彷彿过了三个世纪,空气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最终,投影用一种近乎冰点的语气宣布:「会议暂停,两小时……三十七分鐘。准时回归。」 说完,也不等部下们回应,亚洛的投影瞬间从中央屏幕消失,只留下一群在风中凌乱的部长。 当夜,中央基地天文台。 值班员小李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记录着常规的天体数据。她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将高倍望远镜对准了预报中有流星雨的区域。 然后,她看到了足以让他怀疑自己职业生涯乃至整个世界的一幕。 在基地信号塔最高的瞭望平台上,一团浓稠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雾,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如同吊床般的网。 他们那位以冷酷理性着称的亚洛总领,正站在旁边,而黑雾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裹在毯子里、只露出白发头顶的娇小身影...那似乎是基地传说中的「不灭者」元老,拾柒。 总领似乎低头对黑雾里的人说了句什么,那团白发蠕动了一下,传出模糊的抗议声:「……冷!而且这样好奇怪…放我下去!」 然后,小李看见他们敬爱的总领阁下,俯身,直接用一个…吻,堵住了所有的抗议。 与此同时,数条更细小的黑色雾状触鬚从吊床边缘伸出,将试图挣扎伸出的手臂轻轻地、却不容反抗地裹回毯子里,牢牢固定。 就在这时,天际线,第一颗流星拖着璀璨的尾焰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场绚烂的流星雨如期而至。 而在那信号塔顶,邪神用黑雾为恋人织就的吊床上,所有的抗议和挣扎都渐渐平息,只剩下依偎的身影,共同沐浴在星落如雨的浪漫光辉下。 天文台内,小李张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她颤抖着手,关掉了望远镜的录像功能,并决定将今晚的所见所闻,作为带进坟墓的最高机密。 她或许不明白神明的爱意如何表达,但她确信,刚才总领镇压元老抗议的方式,绝对是她见过最…惊悚,也最浪漫的场景,没有之一。 【中央基地 · 未记录守则 (由某匿名值班员提议)】 1. 总领的会议暂停通知,可能涉及最高级别的「私人安全」问题,勿问,勿议,遵命即可。 2. 天文观测时若见异常黑雾及疑似总领身影,请立即闭眼,并格式化相关记忆体。 3. 流星雨夜,信号塔顶为禁区,擅入者后果自负(可能包括但不限于被强制观看《健康饮食重要性》八小时全息ppt)。 ——一位怀疑人生的值班员 谨记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三《花园里的秘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三《花园里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黄金,慵懒地铺洒在白色公寓的花园里。 血色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瀰漫着甜腻而危险的香气,这份寧静却潜藏着超越凡俗的诡譎。 林伊的意识,如同一柄收敛了锋芒的利刃,静静悬浮在阿伊庞杂思维的一角。 她的警觉性从未松懈,尤其是在关乎拾柒的事情上。 最近几天,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当午睡醒来,拾柒总会趿拉着过大的毛绒拖鞋,绕过客厅里打盹的修格斯雪糕(它正把自己偽装成一团无害的、晒着太阳的蓝色果冻),目标明确地鑽进花园最茂密的玫瑰丛角落。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但连续五天?这足以触动林伊那根属于顶尖战士的神经。 今天,她决定一探究竟。 她没有惊动正在用触手优雅拼接破碎古卷轴的阿伊本体,也没有理会在意识深处审阅基地能源报告的亚洛。 林伊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丝,轻柔地附着在拾柒身上,跟着她来到了那丛开得最为恣意、顏色也最接近凝固血液的玫瑰前。 然后,她「看」到了令人费解的一幕。 拾柒熟门熟路地蹲了下来,对着面前一朵近乎黑色的、层层叠叠如天鹅绒般的巨大玫瑰,开始了单方面的「对话」。 「喂,今天轮到你值班了。」她压低声音,彷彿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完全没发现自己正在被「监视」。 「我跟你说,阿伊她昨天又犯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撒娇的委屈。 「说好了只用两根触手玩扑克牌,她倒好,趁我数牌的时候,偷偷用第三根从桌子底下挠我脚心!这不是耍赖是什么?」她皱起鼻子,彷彿那恼人的痒意还残留着。「你要帮我记着,等我…等我哪天脑子清楚了,要跟她算总帐!」她郑重其事地对着玫瑰花吩咐道,彷彿在委任一位沉默的书记官。 一阵微风拂过,玫瑰枝叶轻颤,没有回应。 拾柒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压得更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还有,她昨天半夜…就是…那个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的草叶,眼神飘忽,「…突然变出好多…好多…呃,就是…很多触手…弄得我…反正你要记住!她太过分了!」 就在她的「控诉」达到顶点时,异变陡生。 那朵被寄予厚望的玫瑰,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毫无预兆地开始流动、匯聚、凝固,最后在光滑如缎的花瓣表面,凝结成两个清晰无比、闪着寒光的冰晶文字: 隐匿在思维层面的林伊:「……」 拾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变成爆红,像瞬间被投入沸水的温度计。 她猛地弹起来,动作灵活得完全不符合她平日里懒散衰弱的人设,指着那朵玫瑰,声音都气得变了调:「你偷看?!不对!你偷听?!阿伊!你这个…这个…无耻的邪神!」 「纠正一下,这叫『全域感知』。」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从花丛深处传来。 阿伊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与光线中编织而出,缓缓显现。祂今天似乎偏好人类形态,只是那双过于深邃的蓝眸和周身若有若无、扰动光线的低维度波纹,依旧昭示着其非人本质。 祂指尖把玩着一缕黑雾,那黑雾正模拟着刚才露珠拼字的形态。 「而且,亲爱的,对着我的分身抱怨我本尊,这战术是否略显…质朴?」祂的语气里充满了戏謔。 拾柒「嗷」了一声,又羞又恼,不管不顾地就朝阿伊扑了过去,看样子是想摀住那张可恶的嘴,或者乾脆同归于尽。 结果当然是毫无悬念地被阿伊张开双臂接了个满怀,牢牢锁在胸前。 「放开我!你这个触手怪!偷窥狂!」拾柒在她怀里扑腾,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隻被抓住后颈皮还不甘心就范的猫。 「触手怪认证通过。偷窥狂?这顶多算…业主对自家花园的合理监控。」阿伊低笑着,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然后,祂抬起空着的那隻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剎那间,以祂的指尖为中心,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牵引,在午后的阳光下编织出一幅幅流动的、闪烁的画面。空气中的水汽、光线,乃至微尘,都成了祂挥洒的顏料。 第一幅画面:一条骯脏、潮湿的灰世纪小巷,瘦小的黑发女孩仰着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然的好奇与惊艳,望着一团从血肉残骸中升腾而起的、不可名状的黑色雾影。那是初遇,是疯狂与依恋的起点。 第二幅画面:风雪呼啸的废土,刚刚化出人形、还不太习惯四肢的阿伊,脖颈间被一条粗糙却温暖的灰色围巾仔细包裹。系围巾的少女踮着脚尖,眼神专注而温柔,彷彿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那是依偎,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 第三幅画面:古老的神殿中心,拾柒微笑着,主动迎向亚洛手中黑雾化作的利刃,胸口晕开刺目的红。她的眼神清澈而决绝,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如释重负的坦然与无尽的爱怜。那是献祭,是以生命书写的、最极致的爱语。 一幅接一幅,那些被拾柒遗忘的、刻骨铭心的过往,在冰晶与光线中无声上演。 它们超越了语言的贫乏,直接撞入观者的心底,带着磅礡的情感与岁月的重量。 拾柒停止了挣扎,浅色的瞳孔倒映着这些流光溢彩的记忆碎片,微微颤抖着。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隔着毛玻璃观看的他人故事,可心脏处传来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酸涩与悸动,却真实得让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阿伊胸前的衣料。 林伊的意识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体内属于战斗狂的意识咂了咂嘴(如果意识能咂嘴的话),觉得这种浪费能量的浪漫行为毫无效率可言;而更深处,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却被不轻不重地触动了。 亚洛的意识则暂停了数据处理,似乎在默默记录这种高能耗的情感表达方式所產生的独特能量波谱。 阿伊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近拾柒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神明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看清楚了吗?记忆会消失,灵魂会残缺,时间会磨损很多东西……」 祂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目光扫过周围随风摇曳的、无数承载着祂力量与思念的玫瑰,那些花瓣上的露珠,此刻都彷彿映照着刚才的记忆画面。 「……但这里,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荆棘,每一缕香气,都记得所有爱你的方式。从太初,到终末,直至宇宙热寂,它们都会替我记得。」 拾柒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阿伊的颈窝,闷闷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传出来:「……谁要你记得这种事了…还有,不准再用触手挠我脚心!」她试图用兇巴巴的语气掩饰这一刻的动容。 「哦?」阿伊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而愉悦的光芒,那光芒中同时掺杂了林伊的霸道与亚洛的算计,「那换个地方?」 下一秒,未等拾柒反应过来,黑雾骤然涌起,如同有生命的幕布,瞬间将惊呼的拾柒和发出低沉笑声的邪神一同吞没,原地只留下几片打着旋儿飘落的黑色玫瑰花瓣。 花园恢復了表面的寧静,只留下站在原地、意识回归本体的林伊,面无表情地(或许在意识深处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个能量凝结的小本子,开始记录「神明新型骚扰方式及应对策略(无效)」。 阳光依旧灿烂,花香依旧浓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高维度的甜蜜气息。 看样子,白色公寓的「花园秘密」,还会继续以各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层出不穷地上演。 而记录与被记录,抱怨与被抱怨,或许正是这个由破碎灵魂、分裂神识、混沌黑雾以及一团不明胶质体构成的、古怪却又自洽圆满的家庭,独一无二的、充满黑色幽默的相处之道。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那个被当作装饰的、养着几株诡异发光蕨类的陶製花盆底部,一些微小的、黏糊糊的触鬚痕跡,正悄然构成一行行细小的文字,宛如某份来自主物质界之外的生存指南: 【白色公寓 · 花园守则 (由雪糕暗中刻在花盆底部)】 1. 请注意,园内所有植物均为「耳目」,倾诉秘密请远离花丛。 2. 与邪神定下的契约(如触手数量限制),请以宇宙尘埃为证,花瓣承诺恕不担保。 3. 若见冰晶凝字,代表「神明聆听中」,请及时调整抱怨内容或准备接受「安抚」 ——见证了全程的某胶质生物 留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四:《睡前故事与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四:《睡前故事与「治疗」》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白色公寓的窗櫺上。 卧室里只馀一盏床头灯,在墙角投射出暖黄的光晕,以及光影中微微蠕动、彷彿拥有独立生命的诡异影子。 拾柒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头乱翘的白色长发和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浅色眼眸。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身旁那个倚着床头、正在翻阅某本瀰漫着不祥气息的古老皮质书卷的身影。 「讲个故事。」她的声音带着点睏倦的鼻音,但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期待。 被点名的阿伊懒洋洋地掀开眼帘,那双深蓝如无光深海的瞳孔聚焦在拾柒脸上。 一条滑凉的黑雾触鬚从被窝边缘探出,越过拾柒,精准地捲起了床头柜上一本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硬壳书——封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字体:《人类育儿百科:睡前故事100篇》。这画面荒谬得令人发指,彷彿不可名状的邪神准备为祂的眷族朗读童话。 触鬚灵活地翻开书页,阿伊本体那带着些许回音、彷彿来自深渊底层的嗓音平铺直叙地响起:「第一章,耐心的价值。从前,有个固执的笨蛋,在一片废墟里,等了一个或许不会回头的存在,整整四百年——」 「烂开头!」拾柒立刻抗议,不满地用脚跟轻蹬了一下阿伊的腿,「谁要听这种悲惨世界开场白?换一个!」 阿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深蓝眼眸中的色泽似乎產生了微妙的流转,多了一丝属于亚洛的冷静与精确。 声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理性,彷彿在进行工作匯报。 「根据中央基地档案馆编号n7-403记录,新纪元137年,代号『不灭者』的特殊个体,因对当时新实施的《基地能源管理条例》表示异议,连续十三个季度拒缴其居住单元的水电费用,并在执法人员上门协调时,指挥其共生能量体……」 「喂!」拾柒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纯粹的恼羞成怒。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桩「光荣事蹟」。 她猛地从被子里弹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阿伊,试图摀住那张尽说些大实话的嘴。「不许念那个!你这个…你这个爱打小报告的小混蛋!」 然而,她的动作在中途戛然而止。 阿伊眼中那抹湖绿色的理性光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灼热、更加直接、几乎带着野性的专注,那是林伊的意识毫无预兆地强势接管了主导权。 下一秒,拾柒所有未尽的抱怨和抗议,都被一个突如其来、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吻堵了回去。 这不是阿伊本体那带着探究与佔有的深吻,也不是亚洛偶尔主导时那克制而规矩的触碰。 这个吻属于林伊,充满了战士般的直接与热烈,带着一丝蛮横的惩罚意味,却又掩盖不住其下汹涌的、近乎笨拙的深情。 它炽热得像要将拾柒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掠夺殆尽,唇齿交缠间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宣示主权般的烙印。 拾柒最初还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捶在对方肩头的手软绵无力,但很快便在这种过分直接的「故事叙述」中败下阵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只能依靠环在她腰间那条突然变得格外有力的手臂支撑。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或许过了五分鐘,或许更久。 当林伊的意识终于稍微满足地退去,将身体控制权交还时,阿伊本体低下头,看着怀里气喘吁吁、眼泛水光、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拾柒。 祂用拇指轻轻抹过自己似乎被某人失控咬破的唇角,发出一声意义难辨的、低沉的冷笑。 「现在,」那带着邪异磁性的本音响起,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知道哪个版本比较『好听』了?」 拾柒此刻连脖子都红了,她羞愤地瞪了阿伊一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 她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被子里,迅速转身背对阿伊,将自己紧紧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和两隻彻底红透、在白发间无所遁形的耳朵,无声地宣告着「我已经睡着了,别再跟我说话」。 阿伊凝视着那个鸵鸟般的背影,深蓝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几缕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温柔触手,悄然蔓延过去,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又安抚般地轻拍她的背脊,彷彿在无声地说:『别闷坏了自己。』 卧室内重归寧静,只有床头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见证着这神明与其健忘爱人之间,又一场由「睡前故事」引发,最终以「物理镇压」和「羞耻逃避」告终的平凡夜晚。 而对阿伊而言,这远比任何史诗传说,都更为动听。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五:《寻猫啟事与蘑菇伙伴》 暴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重新砸回地壳里一样,疯狂地倾泻在中央基地的金属穹顶上。 晚上九点零三分,白色公寓里爆发出的能量波动,险些触发了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灾害警报。 阿伊的声音沉得能压碎鑽石。 祂站在客厅中央,刚刚还蜷在沙发上打瞌睡、抱怨动画片无聊的那一团白发身影,凭空消失了。 空气里只残留着一丝湿冷的、属于旧时代灰尘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心脏紧缩的空茫。 没有挣扎痕跡,没有外力入侵,就像她只是自己走出去,然后被这场该死的暴雨吞没了。 深蓝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下一秒,意识领域内部的战争以光速完成。 「啟动所有城市监控,分析过去三小时内所有移动热源。优先排查她记忆中可能出现的地标残影。」 亚洛的声线冰冷而高效,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 基地主控室的萤幕瞬间被强制切入,无数画面流泻而过。 几乎同时,另一股更为原始暴戾的感知如同黑色的潮水,以公寓为中心轰然扩散,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缝隙。 「没有生命威胁的跡象,但她的气息很…破碎。」 林伊的意识带着焦躁的嗡鸣,像一头被触碰了幼崽的母兽。 阿伊本体没有说话,但黑色的雾影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祂脚下奔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穿透墙壁,融入雨幕,成为无数延伸出去的触角。 神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祂周身的空间正在微微扭曲,光线路过祂身边都彷彿被吓得弯折了。 三小时。对于一个能瞬间毁灭一座城市的至高存在而言,寻找一个遗失的、灵魂破损的爱人,这时间漫长得像另一个四百年。 「东七区,废墟岭边缘,原灰世纪c级避难屋遗址。」亚洛的意识报出座标,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那里的能量残留最浓郁,监控最后捕捉到一个模糊的白影闪入。」 没有丝毫犹豫,客厅中央的身影瞬间坍缩、消失,只留下一个因速度过快而形成的暂时真空,发出一声音爆般的轻响。 雨在这里闻起来都不一样。 没有基地人造净化系统过滤后那种虚假清新的水汽,而是混杂着铁锈、陈年污垢、以及某种有机物缓慢腐烂的、真实到刺鼻的气味。 这里是文明的盲肠,是被遗忘的角落,连时间都彷彿在这里凝固,散发着霉菌的味道。 阿伊站在一条几乎被疯狂生长的变异藤蔓完全吞没的小巷入口。祂看到了,在那个连接着半塌避难屋的、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团熟悉的、蜷缩起来的白影。 祂走过去,脚步落在积水里,悄无声息。 身后的暴雨和喧嚣彷彿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世界只剩下这个角落,和角落里那个人。 拾柒蹲在那里,全身湿透,白色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伸出纤细的、带着新旧伤痕的手指,极度专注地数着墙角裂缝里长出的一簇惨白色蘑菇的孢子囊。 「…四十七、四十八…」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囈。 感应到祂的靠近,拾柒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平常的迷糊或狡黠,只有一片空濛的、彷彿蒙上了浓雾的平静。她甚至对阿伊笑了笑,那笑容纯粹得令人心碎,然后她拍了拍身边那满是苔蘚和污水的地面。 「这里有只好大的黑蘑菇。」她语气认真,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发现,「你们也是来当蘑菇的吗?」 「黑蘑菇」——指的是她自己投下的、笼罩着这个角落的阴影。 没有任何预兆,拾柒身边那面佈满污渍和裂痕的、见证了数个世纪绝望的墙壁,瞬间化为了齏粉。不是倒塌,是彻底的、分子层面的瓦解。 阿伊的触鬚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已经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狂暴地席捲而出。 砖石、水泥、里面锈蚀的钢筋、还有那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菌菇和虫豸,全都消失了。 只有细密的、带着湿气的粉尘在空气中悬浮,然后被更大的雨势冲刷带走。 拆了。把这该死的、让她变成「蘑菇」的地方,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拾柒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瑟缩了一下,空濛的眼神里注入了一丝清明,像受惊的小动物。 阿伊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大步上前,触鬚小心翼翼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捲住她冰冷的身体,将她从那片污秽之地抱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祂的外套瞬间裹住了她,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和过往的尘埃。 「……阿伊?」她小声地、试探地叫了一声,脸埋在祂颈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嗯。」神明的声音从胸腔震动传来,只有一个音节,却沉重得彷彿承载了整个宇宙的重量。 黑雾在他们头顶凝聚成屏障,隔绝了暴雨。 回家的路很沉默,只有雨点砸在雾状屏障上发出的、闷闷的声响。拾柒乖顺地靠在祂怀里,一动不动。 就在即将看到白色公寓温暖灯光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头,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 她的眼神在某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深邃,彷彿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迷雾。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阿伊所有的心防,「我八岁那年,也有一个人…或者不是人…总之,祂陪我当过蘑菇。」 她记得的。不是在日记里读到的,不是听别人转述的,而是在灵魂深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真实存在过的、冰冷又温暖的触感。 阿伊的脚步顿住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彷彿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神躯,融进自己的本源。 那双俯瞰过宇宙生灭、见证过星辰轮回的深蓝眼眸,在这一刻,紧紧地、近乎疼痛地闭上了。 祂抱住的,不是一个记忆破碎的麻烦精,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患。 是祂的全世界。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永恆,从未改变。 而那该死的、让祂差点再次失去她的「蘑菇」,无论是灰世纪角落里的,还是她记忆迷宫中滋生出来的,祂都会一隻不留地,全部剷除乾净。 【白色公寓·事后补充记录】 · 记录者: 亚洛(意识片段) · 时间: 事件发生后次日 1. 环境评估: 目标遗址已进行无害化处理。残存结构体已彻底湮灭,地基进行了能量净化与土壤置换。现已不存在诱发「蘑菇行为」的客观环境因素。 2. 行为分析: 触发拾柒小姐此次「自主位移行为」的关键刺激源,推测为pm 8:47时播放纪录片《灰世纪民生实录》中,长达3.2秒的避难屋角落镜头。该画面与其早期创伤记忆存在高度重合性。建议后续过滤所有影音资料,相关关键词已加入媒体库一级屏蔽列表。 3. 应对措施: · 物理层面: 已由林伊意识主导,对公寓周边半径一公里内所有类似结构(共17处)进行了「预防性拆除」。 · 能量层面: 本体已强化对拾柒小姐的灵魂锚定,并在其常服附着微缩警戒符阵。 · 医疗建议: (此条被浓重的黑线划掉,旁有林伊意识的笔跡:「不用吃药。」) 4. 附註: 本体情绪波动峰值在寻获目标时达到歷史最高纪录,稳定后维持在基准线147% 水平。推论:此类事件应极力避免再次发生。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六:《永恆的清晨 番外集:破碎的圆满 - 番外六:《永恆的清晨与恋爱法则》 晨光,不是那种穿透厚重云层、象徵希望的史诗级光柱,而是最普通、最温吞的那种,懒洋洋地洒在白色公寓的餐桌上,照亮了漂浮在咖啡杯里的细微尘埃。 阿伊正将第三勺糖舀进拾柒的牛奶杯——这是林伊意识默许的、亚洛意识皱眉但未阻止的、属于本体的微小纵容。突然,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糖在左边第二个橱柜,锡罐后面,你昨天藏的那包。」 阿伊的手顿在半空。糖勺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祂抬起眼。桌对面,拾柒坐得笔直,那双平日里总是蒙着一层水雾的浅色眼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冰川,映着祂略显错愕的脸。她不仅记得糖的位置,还顺口背出了一段《荒原輓歌》第三章的开篇——那是三百年前某个倒楣诗人写的、早已绝版的晦涩着作,连基地数据库都未必有备份。 更让阿伊核心微颤的是,她接着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我想去苏菲那里看看,该扫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记得日期,记得承诺,记得那位早已逝去多年的老朋友。 空气凝固了。亚洛的意识飞快扫描着拾柒的生命体徵数据,试图找出这种「异常清醒」的病理学解释;林伊的感知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反复确认这不是某种回光返照或更糟糕的精神崩溃前兆。 阿伊本体放下糖勺,深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彷彿要从她灵魂的裂隙里看出点什么。「你今天……」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全记得。」 拾柒笑了,那笑容不再有迷茫的底色,而是带着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透彻平静。她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祂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拉起祂的手,将那隻曾撕裂星辰、重塑规则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侧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肌肤,以及更深处,那枚由阿伊力量本源、星之彩的赠礼、以及她自身不灭执念共同熔铸而成的玫瑰结晶,正在发烫,稳定而有力地搏动着,像一颗微型太阳。 「但就算明天又忘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砸在阿伊的心核上,「这里永远认得你。」 记忆会背叛,时间会磨损,连灵魂都可能残缺不全。但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神经元与意识的范畴,成了比本能更深的烙印,成了她存在本身的法则。 阿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但下一秒又放松到极致,彷彿捧着宇宙间唯一的易碎品。祂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触鬚从影子里蔓延出来,温柔地、充满佔有慾地环绕着她,形成一个隔绝外界的茧。 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度,越过祂们的身影,落在床头那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日历上。翻开的这一页,除了印製的日期,还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加上去的、笔跡融合了亚洛的冷峻、林伊的不羈与阿伊本体深沉的备註: 「今天,拾柒第7024次爱上我。」 旁边,还有一个用胶质触鬚蘸着果酱画下的、歪歪扭扭的笑脸,署名是「雪糕」。 【附录:白色公寓内部流通文件(绝密版本)】 文件一:《神明恋爱法则(实践版)》 · 第一条:当你的恋人第n次忘记约会。 · 解决方案: 使用触手进行「温和」的物理搬运。註:确保避开公共监控死角,以免增加亚洛意识的善后工作量。 · 禁忌: 不可因此剋扣甜食供应,此举已证实会触发林伊意识的暴力倾向与拾柒小姐的消极抵抗(例如绝食五分鐘)。 · 第二条:当你的恋人因害羞而拒绝合理的身体接触。 · 解决方案: 将当前环境(无论是厨房、书房或会议室)瞬间转化为玫瑰园景观。原理:利用场景氛围干扰其逻辑思考,促进多巴胺分泌。 · 备註: 由亚洛意识开发的「全息花粉过敏模拟程序」已被证明无效,且会导致拾柒小姐连续打喷嚏而引发头疼。 · 第三条(最高原则):每天都要让她重新爱上你。 · 执行细则: 形式不限,可包括但不限于——提供双倍糖分的热可可、默许她与雪糕组成的捣蛋同盟、在她「当蘑菇」时直接拆墙,或是在她记忆清晰的清晨,给她一个足以让时间停滞的吻。 · 核心要义: 接受「爱」是一个动态的、需要不断重复证明的过程,而非一次性的静态成就。 文件二:《神明饲养备忘录(拾柒专用版)》 1. 每日记忆备份: 定时进行灵魂锚定与浅层记忆扫描。目的:防止配偶再次因忘记结婚证存放位置,而试图与雪糕前往民政司申请「补办」(註:雪糕不具备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资格)。 2. 饮食管理: 严禁投餵他人血液。除非该血液难喝到能作为负面刺激,有效激活其记忆回路(此条由林伊意识强烈要求附加,并已通过亚洛意识的风险评估)。 3. 环境维护工程: 持续进行「白玫瑰染色计画」。目标:将花园内所有白色玫瑰永久性转化为契合其灵魂印记的血色。不允许失败。 4. 异常行为应对: 当她再次宣布要「当蘑菇」时,无需尝试语言沟通或心理疏导。授权直接执行「墙体拆除」或「环境重塑」程序。 5. 最终条款(权限锁定·唯读): 记住,你被允许拥有软肋。 (在此条款下方,有一行极细微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古老批註,散发着不容错辨的、来自宇宙尽头的威压: 【批准。软肋的保鲜期,定为永恆。——母神】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 番外(一):食物大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番外(一):食物大战 饲养一位不灭者有多困难?林伊和亚洛对此有着跨越意识形态的深刻共识。然而,她们如今发现,饲养一位归来的、记忆混乱的爱人,其挑战性绝不亚于当年面对任何一头来自深渊的异兽。 拾柒的挑食,是白色公寓里一座难以攻克的堡垒。 为了好好餵养怀里这个看似脆弱却倔强无比的小人类,身为邪神的阿伊可谓殫精竭虑。祂能轻易搅动星云、重铸法则,却常常在自家厨房里对着一颗西兰花如临大敌。 世间珍饈万千,唯有两样东西能永久赢得拾柒毫无保留的青睞:一是各种甜腻的点心,二则是…阿伊的血液。 与触手体液带着的微苦不同,神明的血液对拾柒而言,带着一种独特的冷香和隐约的、诱人的微甜,是任何食物都无法比拟的顶级佳酿。 有一次,阿伊在处理一个来自异维度、试图污染现实的棘手存在时,指尖不慎被其核心碎片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蓝金色的神血刚渗出一滴,当时正瘫在旁边沙发上、对周遭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的拾柒,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像被无形的弦牵引,丢下手中的绘本,几乎是瞬间就「飘」了过来,一把抓住阿伊的手。 在三位意识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已低下头,极轻、极快地舔去了那滴即将癒合伤口上的血珠。 那一刻,她脸上露出的神情,让所有的意识交流都瞬间停滞。 那不是疯狂,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纯然的、近乎虔诚的满足与喜悦,彷彿迷途的旅人终于嚐到了故乡的泉水,彷彿她嚐到的,是构成她灵魂安寧的、最本源的滋味。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不成文的秘密条款。每当拾柒因为记忆碎片衝撞而陷入极度焦躁,或是灵魂深处那难以癒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让她蜷缩在角落颤抖不止时,阿伊会主动用指尖划开一个微小的伤口,将一两滴饱含着安抚力量的血液餵给她。 这比任何言语的安慰、任何能量的疏导都更有效,能让她迅速平静下来,像终于找到了唯一锚点的船,安静地泊进神明的怀抱,沉入安稳的睡眠。 当然,这一点被亚洛和林伊联手严格管控,列为「最高危险级别的禁品」。 说来讽刺,在灰世纪食物极度匱乏时,拾柒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吞下。成为不灭者后,她的挑食纯粹是源于一种「既然饿不死,为何要勉强自己」的任性。过去还是亚洛和林伊轮流主导时,她们就深刻体验过这种无奈。 午餐时间,拾柒盯着面前餐盘里那翠绿得过分、摆盘精緻得像艺术品的水煮西兰花,浅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苦大仇深」四个字。她拿着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可怜的绿色花冠,彷彿那不是蔬菜,而是某个需要被净化的邪恶存在。 「根据营养分析,这能有效补充你灵魂稳定所需的第七类微量元素。」亚洛的声线冷静地从阿伊口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与此同时,一缕黑雾如同最严格的监工,稳稳固定住拾柒想要悄悄推开餐盘的手腕。 拾柒撇撇嘴,纤细的手指玩弄着叉子,让它在指尖转了个圈。「可是它闻起来像下雨后发霉的草地。」 她小声抱怨,眼神飘向冰箱的方向...那里藏着昨天林伊买回来的草莓奶油蛋糕。 「消化系统不需要审美,只需要营养素。」亚洛的声线毫无波动,「进食时间还剩十分鐘。」 拾柒撇撇嘴,抬眼望向那双此刻充满理性光辉的蓝眸,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抗议和……撒娇? 这时,另一股意识悄然浮现。 林伊的气息接管了身体,那双眼睛里的冰冷算计褪去,换上了更为直白的担忧和固执。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西兰花,笨拙却坚定地递到拾柒唇边,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大有一副「你不吃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面对这双重攻势,亚洛的理性镇压与林伊的直球关怀,拾柒通常会败下阵来。 她像完成某项艰鉅任务般,皱着脸快速嚼了几下囫圇吞下,彷彿吃下去的不是蔬菜,而是什么穿肠毒药,随即灌了一大口水。 「...难吃死了。」她小声嘟囔,换来林伊一个略显僵硬却满意的眼神。 「摄入目标达成。」亚洛在意识深处冷静评估。 然而,真正的「食物大战」往往爆发在甜点环节之后。 「既然蔬菜吃完了,那么...」 阿伊本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期待。 祂今天特地翻阅了《古典人类甜品大全》,决定亲手製作一道据说能「带来幸福感」的仰望星空派。 当那个麵糰扭曲、鱼头以各种绝望角度仰望厨房天花板的「艺术品」被端上桌时,整个白色公寓彷彿都安静了一瞬。 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雪糕都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假装是一块普通的蓝色抹布。 拾柒用叉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死不瞑目的鱼头,抬头看向一脸期待(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的阿伊,真诚地发问:「阿伊,你是想毒死我,然后继承我的围巾吗?」 神明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噗。」这是亚洛意识没忍住的一声极轻的嗤笑。 下一秒,林伊的意识直接抢过主导权,一把将那个灾难性的派扫进垃圾桶,动作乾净利落,如同当年战场上清除威胁。她转身打开冰箱,拿出备用的草莓奶油蛋糕,切下大大的一块,放在拾柒面前。 「吃这个。」言简意賅,不容拒绝。 拾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她挖了一大勺,满足地塞进嘴里,奶油沾在鼻尖也浑然不觉。 阿伊本体在一旁,看着自己被丢进垃圾桶的「心血」,又看了看吃得正欢的拾柒,深蓝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无奈和...委屈? 祂默默操控一缕黑雾,悄悄捲走拾柒盘子里的一小块草莓。 「啊!小偷!」拾柒立刻发现,举着叉子抗议。 黑雾若无其事地缩回本体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一旁的雪糕终于忍不住,蠕动着变成一滩快乐的果冻状,内部闪烁着【fight!fight!】的看戏光波。 亚洛的意识冷冷地点评:「幼稚。」 林伊则是不动声色地,又给拾柒切了更大一块蛋糕。 最终,这场食物大战在一片混乱中落下帷幕。 垃圾桶里无声哀嚎的「仰望星空派」、偷嚐草莓得逞后悄悄缩回神明身后假装无事的黑雾、在角落蠕动闪烁着看戏光波的雪糕、脸上写满无奈却眼神柔和的阿伊,以及终于心满意足、专心对付眼前草莓奶油蛋糕的拾柒...共同构成了白色公寓厨房此刻的风景线。 厨房像是经歷了一场小型的、甜蜜的风暴。 流理台上还残留着些许麵粉,几个碗碟随意堆放,见证了方才的「创作」与「毁灭」。 然而,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失败料理的焦糊味,而是香甜的草莓与奶油气息,以及一种名为「家」的、温暖而松弛的氛围。 拾柒舀起最后一勺蛋糕,满足地送入口中,奶油不慎沾上了她的鼻尖,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瞇起浅色的眼眸,像隻被顺毛擼舒服了的猫。 「吃饱了?」阿伊本体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笑意。祂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鼻尖,抹去那一点白色奶油。 「嗯!」拾柒用力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指向垃圾桶,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和狡黠:「但是,阿伊,你以后还是…别进厨房了?那个派看起来比修格斯还可怕。」 被点名的雪糕在角落里不满地蠕动了一下,表面闪过【no compare!!!】的萤光字样。 阿伊的嘴角微微抽动。亚洛的意识在此刻冷静地补充分析:「根据本次烹飪实践的数据模型,本体直接参与食物製作的成功率低于0.7%,建议将此类活动列入限制清单。」 「我赞成!」拾柒高举还握着叉子的手,彷彿在投票表决。 这时,林伊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浮现,主导了身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狼藉的厨房。动作算不上特别嫻熟,却带着一种战场上培养出的效率与条理。她将废弃的派连同垃圾袋俐落地束起,清洗沾满麵糊的器具,擦拭台面,一切有条不紊。 拾柒就趴在清理乾净的餐桌上,晃着双腿,看着林伊忙碌的背影,忽然软软地说:「林伊,你真好。」 林伊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但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她将洗好的玻璃杯放回橱柜,发出的声响比平时要轻柔许多。 阿伊本体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无奈彻底化为了柔软的涟漪。祂走到拾柒身边,触手温柔地捲住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好了,吃饱了就别赖在这里妨碍林伊收拾。」祂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该去午睡了,某人刚才不是还打哈欠了吗?」 「我没有!」拾柒嘴上抗议,身体却诚实地靠进阿伊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还像小动物般蹭了蹭。连续的「食物抗争」与甜点带来的满足感,确实让她涌上了一阵倦意。 黑雾如同最柔软的毯子,轻轻包裹住她。雪糕也蠕动着滚了过来,把自己摊成一块凉丝丝的、会发光的「地毯」,铺在拾柒通常午睡的沙发旁。 亚洛的意识在深处安静地记录着数据:「目标摄入热量超标15%,但情绪指数提升至优良等级。建议午睡时间维持90分鐘以优化能量代谢。」 林伊的意识则是在收拾完最后一个碗碟后,操控着一缕黑雾,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了已经在阿伊怀里开始打盹的拾柒身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瀰漫着蛋糕甜香的厨房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些微尘埃,也照亮了神明怀中那人寧静的睡顏。战争(无论是对外的还是厨房里的)暂时休止,只剩下平静的呼吸声与温馨的守护。 这场永无止境的「饲养难题」,就在这样的混乱、妥协与细微的宠爱中,一天天地持续下去。 而对三位一体的神明而言,这或许便是祂们在漫长岁月里,所能寻获的最珍贵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白色公寓 · 非官方饲养日志(补充条款)】 · 第∞+1条:禁止本体独立进行复杂烹飪行为。如需尝试,必须在林伊意识监督下,并提前准备好备用甜点。 · 第∞+2条:拾柒食用蔬菜后,可获得额外甜点作为奖励(需控制分量,参照亚洛标准)。 · 第∞+3条:雪糕禁止在厨房大战中煽风点火,违者扣除次日冰淇淋供应。 · 第∞+4条:最重要的一条——无论厨房如何混乱,最终目标是确保「饲养对象」吃得开心,睡得安稳。其馀皆可妥协。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 番外(二):白色公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番外(二):白色公寓的捣蛋同盟 白色公寓的午后,总是瀰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 阿伊正以亚洛的意识主导,在书房里远程处理一份关于极地能量残留的报告,林伊的感知如同雷达般扫描着公寓周边五公里内的任何风吹草动,而阿伊的本体意识则沉浸在与拾柒灵魂连结的温养中,这本是完美的工作与休憩平衡。 直到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厨房传来。 亚洛的意识瞬间切断了与基地的通讯,林伊的警戒网猛地收缩至厨房区域,阿伊的本体也骤然惊醒。 三道意识同时聚焦,只见拾柒站在流理台前,手里举着一个不断变换顏色的…物体。 那是雪糕。原本湛蓝的胶质团块,此刻正像一颗失控的霓虹灯球,在萤光粉、电光蓝和芥末黄之间疯狂闪烁,表面还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顏文字和意义不明的几何图形。 「它…它喝了那个!」拾柒指着旁边一个被打开的、贴着「第七基地高浓度能量萃取液(实验品-编号7x,严禁接触有机体)」标籤的瓶子,脸上混合着心虚与压抑不住的好奇。 雪糕在拾柒手中颤抖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从顶端喷出一小股闪烁着星光的紫色烟雾,烟雾在空中凝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阿伊(此刻是亚洛的冷静主导)揉了揉眉心。祂的资料库里瞬间调出7x的成份表,确认其无毒,但含有极不稳定的拟态催化剂与高频能量粒子。 林伊的意识暴躁地传来讯息:【我早就说过该把这些实验品锁进地下保险库!】 阿伊的本体则感到一阵无奈的宠溺,尤其是看到拾柒那双亮晶晶的、写满「快看!多有趣!」的眼睛。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亚洛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拾柒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储藏室那个会发光的铁盒子。雪糕滚过去,盒子就『咔噠』一声开了。」她省略了自己是如何「鼓励」雪糕去滚那个需要三重生物认证的合金保险箱的过程。 就在这时,雪糕的变色频率开始减慢,最终定格在一种柔和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珍珠白。它从拾柒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光滑的地砖上,然后开始…变形。 牠的身体如同液态金属般流动、拉伸,边缘变得锐利,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几乎与流理台一模一样的、迷你版的白色大理石檯面复製品,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拾发出了惊叹的吸气声。 下一秒,迷你流理台又「融化」了,重新凝聚成一隻陶瓷水杯的形状,接着是水果篮、一把餐刀…牠像是在练习某种新技能,兴奋地模仿着厨房里的一切。 「看来,」亚洛冷静地分析,「7x催化了牠本就强大的拟态能力,并使其进化了。」 话音未落,雪糕突然滚到墙角,身体一阵蠕动,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由胶质构成的阿伊。 虽然五官模糊,龙角也歪歪扭扭像两根融化的冰淇淋,但那头身的比例和标志性的犄角轮廓,确实有几分神似。 拾柒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小小的「胶质阿伊」似乎对拾柒的反应很满意,迈着不稳的步子(牠显然还没完全掌握腿部结构)朝她走来,然后伸出一个颤巍巍的触鬚,试图去拉拾柒的手。 阿伊本体的意识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与温情。亚洛的数据分析停止了,林伊的怒火也莫名消散了大半。 然而,雪糕的恶作剧才刚刚开始。 牠似乎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牠放弃了模仿阿伊,转而滚到拾柒脚边,身体一阵变换,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用胶质复製的灰色围巾,甚至连边缘的磨损痕跡都模仿了出来,然后自动自发地缠上了拾柒的脖子。 拾柒摸了摸脖子上冰凉柔软的「新围巾」,再次咯咯笑了起来。 但雪糕的终极目标显然不是这个。 牠从拾柒肩上溜下来,滚到阿伊脚边,开始了新一轮的变形。这一次,牠的身体顏色加深,线条拉长,边缘泛起黑雾般的质感…牠试图模仿林伊的黑雾! 结果可想而知。一缕真正的、带着不悦情绪的黑雾从阿伊影子中窜出,像鞭子一样轻轻抽在正在努力变形的雪糕身上。 「噗嘰!」雪糕瞬间被打回原形,变成了一滩委屈的蓝色果冻,在地上蠕动着,表面浮现出【(;′??Д??`)】的顏文字。 「好了,」阿伊的本体意识终于完全接管,带着笑意开口,弯腰将那滩委屈的果冻捞起来,同时另一隻手揽过还在笑个不停的拾柒,「今天的『科学实验』到此为止。」 祂看向拾柒,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至于你,捣蛋鬼共犯,接下来三天,点心减半。」 拾柒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发出一声哀嚎:「不要啊!是雪糕先动手的!」 雪糕在阿伊掌心扭动,拚命闪烁着【冤枉啊!】的字样。 阿伊不为所动,只是将雪糕放在拾柒头顶(雪糕立刻熟练地把自己摊成一顶柔软的蓝色贝雷帽),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客厅走。 「现在,」神明宣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幸福,「我们来讨论一下,该如何没收储藏室里所有『会发光的铁盒子』。」 头顶着一顶「活帽子」的拾柒,嘟着嘴,却还是乖乖地跟着祂走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厨房地板上一小块尚未乾涸的、闪着星光的紫色水渍,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冒险与恶作剧的欢乐气息。 在白色公寓,混乱是日常,而神明与祂的捣蛋鬼们,就在这混乱中,编织着名为「家」的圆满。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 番外(三):捣蛋同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番外(三):捣蛋同盟与神明的无奈 白色公寓的午后,通常瀰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寧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假象。 而今天,这份寧静正被一阵悉悉簌簣的、混合着书页翻动和某种黏腻滑动的声响打破。 「……于、于是…勇、勇士举起了…闪闪发亮的…」 拾柒盘腿坐在客厅厚厚的地毯上,白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几乎在发光。 她皱着眉,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童话书上的铅字,唸得有些吃力。 记忆的缺失让她对许多常见词汇都感到陌生,阅读成了一项艰鉅的「復健」任务。 在她身边,一团蓝色的胶质生物——雪糕,正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地毯」,身体内部随着拾柒的朗读内容,实时变幻着形态。 当拾柒唸到「闪闪发亮的」时,雪糕的身体表面立刻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如同鑽石尘埃般的闪光点,还配合地发出了轻微的、叮叮噹噹的拟声音效。 「……圣剑!」 拾柒终于认出了那个词,高兴地抬起头。 几乎同时,雪糕猛地从地上一弹,胶质躯体迅速拉伸、塑形,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歪歪扭扭、顶端还滑稽地镶嵌着一颗草莓状发光体(大概是它理解中的「宝石」)的「圣剑」,然后「啪嗒」一声掉在拾柒膝盖上,剑身还q弹地晃了晃。 「对!圣剑!雪糕你好棒!」拾柒惊喜地抱起那团凉丝丝的「剑」,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雪糕发出满足的、咕嚕咕嚕的震动声,彷彿一隻被顺毛的猫。 然而,学习的专注力对现在的拾柒来说是稀缺品。 十几分鐘后,那本童话书就被她拋到了一边。 她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盯着墙角那个復古的、带有铜製摆锤的落地鐘。 「雪糕,」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说,为什么那个小锤子要一直左右左右地动?它不累吗?」 雪糕蠕动到她视线前方,身体表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觉得它可能被关在里面了,」拾柒自顾自地推理,眼神里充满了「我得帮帮它」的使命感,「我们得把它救出来!」 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失去过往沉重记忆的拾柒,在心智上时而会呈现出一种近乎孩童的纯真与……破坏性的好奇。 而她最好的伙伴,是那隻对她唯命是从、且同样对世界运行规则缺乏正常认知的修格斯。 拾柒躡手躡脚地爬到鐘旁边,雪糕则像一滩有生命的液体,顺着鐘体的外壳向上蠕动,从玻璃罩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几秒鐘后,鐘錶内部传来了「咔噠、咔噠」以及某种黏糊糊的搅动声。 「找到开关了吗?」拾柒把脸贴在玻璃上,小声问。 雪糕的身体在齿轮和摆锤之间挤压变形,触鬚胡乱拨弄着。突然,「鐺——!」一声巨响,鐘錶发出了沉闷而痛苦的报时声,原本规律的「滴答」声彻底乱了套,摆锤疯狂地左右乱甩,眼看就要脱离轴承。 「哇!」拾柒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几缕黑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蛇,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蔓延而出,迅速鑽进鐘錶内部。 里面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嚓」声,疯狂的摆锤瞬间静止,混乱的齿轮运转声也归于平寂。 阿伊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祂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可怜的鐘錶,深蓝的眼眸直接锁定了坐在地上、一脸心虚的拾柒,以及正努力把自己从齿轮缝隙里拔出来、假装无事发生的雪糕。 「它累了,需要休息。」阿伊走过来,语气平静,听不出责备。祂伸出手,不是去修理鐘錶,而是先将拾柒从地上拉起来,轻轻拍掉她睡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拾柒顺势抱住祂的手臂,小声辩解:「我们想帮它……」 阿伊的目光扫过刚刚恢復正常、开始重新规律摆动的鐘锤。 「它现在很好。」祂的指尖轻点,一缕黑雾捲起那本被遗忘的童话书,递到拾柒面前,「勇士后来用圣剑做了什么?故事还没讲完。」 这是转移注意力的高明技巧。 拾柒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她接过书,却又兴致勃勃地抬头看阿伊:「那阿伊你知道真正的圣剑长什么样子吗?雪糕做的那个好像不太对……」 祂顿了顿。下一秒,更多黑雾在客厅中央凝聚,迅速勾勒出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长剑虚影,每一个细节都逼真得令人窒息,甚至能感受到其上縈绕的冰冷煞气。 拾柒和雪糕同时张大了嘴(如果雪糕那算嘴的话),看得目不转睛。 「哇!好厉害!」拾柒惊叹。 雪糕则努力地蠕动身体,试图再次模仿,结果只变出了一根顶端镶着发光草莓的、更加歪扭的「巧克力棒」。 「……」阿伊沉默地看着那根「巧克力棒」,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无奈的笑意。 祂挥散黑雾凝聚的剑影,决定换一种方式。「想吃点心吗?」祂问。 「想!」拾柒立刻把圣剑和鐘錶拋诸脑后。 几天后,当林伊的意识主导身体,正在花园里进行日常警戒巡逻时,她敏锐地发现,好几株珍贵的、带有微弱安神效果的黑夜玫瑰的叶片上,出现了可疑的、萤光蓝的黏稠液体痕跡。 顺着痕跡,她在温室角落找到了罪魁祸首。 拾柒正拿着一个小刷子,而雪糕则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的顏料罐,身体里装满了它自己分泌的、闪着蓝光的黏液。 她们正兴致勃勃地,在一盆无辜的、年代远至苏菲时期留下的珍稀兰花上,「涂鸦」着歪歪扭扭的、疑似太阳和星星的图案。 「住手。」林伊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拾柒吓得一哆嗦,刷子掉在地上。雪糕瞬间缩成一个小球,滚到拾柒脚后跟,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伊快步上前,检查那盆遭殃的兰花,脸色越来越沉。这些黏液带着轻微的腐蚀性和未知的能量残留,极有可能影响植物生长。 「谁的主意?」林伊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拾柒和那团蓝色胶质之间扫视。 拾柒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是我。我觉得它顏色太单调了,想帮它打扮一下…雪糕只是帮忙……」 林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属于战士的怒火和属于守护者的无奈在她意识里交战。最终,她弯腰,一把捞起那团试图逃跑的蓝色胶质。 「你,」她盯着雪糕那没有五官的脸,「再敢跟着她胡闹,我就把你扔进反应炉里净化一遍。」 雪糕在她手里剧烈地抖动,身体表面疯狂闪现【sorry】、【help】、【i love you】的混乱字样。 接着,林伊转向拾柒,语气稍微放缓,但仍旧严厉:「你,今晚的甜点取消。现在,跟我去学习《基地基础植物保护条例》。」 拾柒瘪了瘪嘴,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更为平和、带着亙古气息的意识悄然接管。阿伊的本体浮现,祂从林伊手中接过还在瑟瑟发抖的雪糕,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牵起拾柒的手。 「条例可以稍后再学。」阿伊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现在,我们需要先拯救这盆可怜的兰花,还有…教导我们的小小艺术家,什么才是更安全的『顏料』。」 祂挥手间,黑雾捲来清水和特製的营养液,开始耐心地清理兰花叶片上的黏液。 拾柒也学着祂的样子,拿着小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忙。 雪糕则讨好地蠕动过来,分泌出另一种清澈的、带有治癒效果的凝胶,轻轻涂抹在兰花被轻微腐蚀的叶缘。 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棚洒下,照在这奇特的一家四口(如果算上三个意识和一个修格斯的话)身上。 混乱时有发生,麻烦层出不穷,但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总有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温情在流淌。 或许,对阿伊而言,应付这两个捣蛋鬼带来的小小灾难,远比面对宇宙深空的冰冷寂寥,要来得幸福得多。 毕竟,这充满烟火气的烦恼,正是祂跨越四百年的等待,所求来的、最珍贵的宝物。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 番外(四):夜之绊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番外(四):夜之绊 夜色如浓稠的墨,将白色公寓温柔地包裹。 窗外的基地灯火像是遥远星河,点缀着这片静謐。 卧室里,只馀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勾勒出相拥的身影。 拾柒刚沐浴过,身上带着和阿伊同款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神秘的香气。 她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像隻睏倦的猫,湿润的白发散在枕上,如同绽开的银色蛛网。 阿伊侧躺着,一支手臂让她枕着,另一隻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微凉的发丝。 触手们安静地蛰伏在阴影里,如同忠诚的卫兵,又像是慵懒憩息的蛇,只有偶尔尖端轻轻摆动,流露出主人内心的寧静与满足。 「阿伊……」拾柒半闔着眼,声音带着睡意的黏腻,她无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源头更深处鑽了鑽,鼻尖蹭过祂锁骨的线条。「你今天……是『全部』的你吗?」 她感觉得到。亚洛的绝对理性,林伊的炽热守护,以及阿伊本体那深邃如海的核心意识,此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如同和谐的三重奏,将她紧紧包围。 「嗯。」阿伊低下头,唇瓣轻触她的额角,给出一个简单却肯定的答覆。 属于林伊的那部分意识,让这个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佔有慾的轻咬,惹得拾柒轻轻一颤。 「那真好……」她咕噥着,像终于确认了锚点的船,整个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灵魂的残缺让她比过去更容易疲倦,也让她对阿伊的气息和存在更加依恋。 这是一种超越了记忆的本能,如同趋光的飞蛾。 祂的手指从她的发丝滑落,带着无尽的怜惜,抚过她纤细的脖颈,那里曾经环绕着灰色的围巾,如今只馀下光滑的、带着沐浴后微热的肌肤。 指腹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平稳而真实,这是在经歷了漫长等待与濒死别离后,最能安抚神明的声音。 「累了就睡。」阿伊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回盪,带着令人安心的魔力。 但拾柒却摇了摇头,强撑着睁开些许眼皮,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琉璃。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轻轻描摹着阿伊脸部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线条优越的鼻樑,最后停留在那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薄唇上。 「我怕睡着了…明天醒来,又会忘记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脆弱,「忘记你此刻看我的眼神…忘记这种…被完全包裹住的感觉。」 这份坦率的恐惧,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神明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阿伊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彷彿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神躯,刻进永恆的法则里。 几缕柔软的黑色雾影触手,不再是蛰伏,而是温柔地、试探性地缠绕上来,如同活着的丝绸,轻轻圈住她的手腕、脚踝,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却又不会让她感到丝毫束缚。 「那就不要记,」阿伊的吻落在她的眼瞼,吻去那里可能存在的湿意,语气带着一种亙古的温柔与篤定,「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创造记忆。」 属于亚洛的意识在此刻精准运算,调节着室内的温湿度,让环境达到最适宜睡眠的状态。 而属于林伊的那部分,则驱使着黑雾,如同最细腻的画笔,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留下无形的、带着微凉触感的安抚轨跡。 拾柒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和微凉的雾影共同包裹,这种矛盾的触感奇异地和谐,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与被珍视。 她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种被全然佔有、也全然接纳的氛围里。 「你会一直在吗?」她闭上眼,最后的意识如同飘散的烟缕,问题轻得像梦囈。 是一个落在唇上的、无比温存而深沉的吻。 这个吻不带情慾的急切,只有承诺的重量与时光的沉淀。它来自亚洛的郑重承诺,来自林伊的炽热烙印,更来自阿伊本体那跨越了宇宙尺度与生死界限的、永不动摇的爱意。 在这个吻中,拾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她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红晕。 阿伊没有松开怀抱,就着昏暗的灯光,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顏。触手们温柔地调整着被子的角度,确保她不会着凉。 神明深蓝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毫无防备的睡脸,里面翻涌着足以让星辰坠落、让时间停驻的深情。 漫长的等待已然结束,失而復得的宝物正安稳地栖息于祂的怀中。过往的孤寂与疯狂,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永恆,才刚刚开始。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 番外(五):永恆日 番外集:白色公寓日常篇番外(五):永恆日常 白色公寓的清晨,通常是从一场关于「存在意义」的哲学辩论开始的。 「所以,」拾柒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一綹白发不听话地翘着,表情严肃地指向正在用触手优雅冲泡咖啡的阿伊,「你确定我们结过婚了?」 阿伊的触手稳稳地将咖啡倒入印着「世界最佳邪神」的马克杯里。 「确定。需要我把基地婚姻登记处的全息投影,连同当时你签名时不小心画上去的简笔画小猫一起调出来吗?」 「那不能证明什么,」拾柒抱起手臂,下巴微扬,「说不定我只是个被你绑架来,被迫在你那些『财產清单』上按手印的无辜民眾。」 一条黑色的雾影触手悄悄从她身后探出,捲走了她怀里的抱枕。另一条触手则递上一本厚厚的、封面镶嵌着某种幽暗晶体的相册。 「哦?」阿伊本体抿了一口咖啡,深蓝的眼眸掠过一丝笑意,「那这个『无辜民眾』为什么会在我们的婚礼上,试图用蛋糕餵饱一隻路过的、体型堪比小型运输舰的星间水母?」 相册自动翻开,定格在一张全息照片上,穿着婚纱的拾柒,笑靨如花,正踮着脚把一大块缀满星光糖霜的蛋糕往一隻漂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巨大透明生物触鬚上塞。旁边是扶着额头、表情一言难尽的亚洛意识体,以及试图用黑雾悄悄捲走蛋糕的林伊意识体。 拾柒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耳根微微泛红,但嘴上依旧不服输:「…那一定是因为你们的集体潜意识催眠技术太过先进。」 一团冰凉柔软的蓝色胶质物体从天花板准确落下,像顶果冻帽子般扣在拾柒头上。雪糕用触鬚在她眼前拼出一行闪闪发光的字: 【主人,你昨天还说结婚证书用来垫泡麵碗大小刚好!】 「雪糕!你这个叛徒!」拾柒手忙脚乱地把试图往她头发里鑽的小修格斯扒拉下来。 阿伊轻笑出声,另一条触手顺势将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看来证人证物俱在,『无辜民眾』小姐。」 这就是白色公寓的日常。 邪神大人负责用祂浩瀚如星海的力量维持家务运转、备餐,以及应对祂新娘层出不穷的、关于她们关係合法性的「晨间质疑」。 早餐后的「散步」时间,通常充满了不确定性。 今天的目的地是基地新开的植物园。 阿伊习惯性地用触手圈住拾柒的手腕,力道轻得像一个随时会散开的环。 「我是失忆,不是得了随时会飘走的氢气球病。」拾柒试图甩开,未果。 「根据记录,」亚洛的声线冷静地透过阿伊的喉咙发出,「你上週在超市因为追逐一包印着笑脸的饼乾,而差点登上了前往第六基地的货运飞船。」 「那是雪糕指的路!」拾柒立刻指向正把自己偽装成一个毛绒背包掛在阿伊肩上的小修格斯。 雪糕无辜地蠕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箭头符号,直指拾柒。 林伊的意识似乎翻了个白眼(虽然祂没有实际的眼睛),一股黑雾直接具象化成安全带的模样,轻柔而坚定地绕过拾柒的腰,另一端系在阿伊的皮带扣上。 「……这是什么?宠物牵引绳吗?」拾柒难以置信地扯了扯黑雾带子。 「是『防走失高级定製配件』。」阿伊本体面不改色地纠正,牵着(或者说拴着)她走进了植物园。 在见到那株据说能模仿三千种生物叫声的「妙音蕈」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妙音蕈突然发出一阵类似阿伊低沉笑声的音频,拾柒下意识回头寻找声音来源,脚下一滑…… 没有预料中的摔倒。她腰间的黑雾安全带瞬间收紧,与此同时,雪糕从背包形态弹射而出,在下坠路径上膨胀成一张富有弹性的蓝色果冻软垫。 阿伊的触手则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看,」拾柒趴在软绵绵、凉丝丝的雪糕身上,得意地回头看阿伊,「我就说不会飘走。」 邪神大人叹了口气,触手一勾,将她和那团充当缓衝垫的小修格斯一起捞回身边。「下次我会考虑直接用空间锚定。」 午睡是另一项重要的日常仪式。 拾柒的嗜睡源于灵魂的损伤,而阿伊的陪伴则源于一种深植于本能的守护。 她蜷在沙发里,脑袋枕着阿伊的腿,身上盖着亚洛意识精准调控室温后生成的薄毯。 雪糕把自己摊成一张散发着微凉气息的凝胶毯,覆盖在她的额头上,据说这能让她睡得更安稳。 睡着后的拾柒很安静,呼吸轻浅。 阿伊的手指穿梭于她雪白的发丝间,触碰着那枚系在发梢、来自母神馈赠的发光玻璃珠。 三个意识难得地处于一种静默的和谐之中。 直到拾柒在梦中无意识地囈语:「阿伊…蛋糕…不准偷吃……」 林伊的意识下意识收紧了环绕的黑雾,亚洛开始默默检索附近五公里内的甜品店库存,阿伊本体则低下头,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谁要偷吃,」神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语,「整个宇宙的甜味加起来,也不及你。」 雪糕在拾柒额头上微微发光,用内部流动的星屑拼出一个小小的爱心。 夜晚来临时,记忆的迷雾有时会变得浓重。 拾柒会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望着外面基地的灯火,眼神空茫。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彷彿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 这种时候,言语是苍白的。阿伊会走过去,不是用触手,而是用祂真实的、温热的臂弯,从身后抱住她。 亚洛会让房间里流淌起某首古老的、旋律舒缓的摇篮曲。林伊则会操控黑雾,在窗外的夜空中无声地绽放几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黑色烟花,烟花的形状依稀是玫瑰。 雪糕会努力把自己发光调到最柔和的档位,滚进拾柒怀里,变换着各种可爱的形状,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我好像……又忘了好多东西。」她会把脸埋进阿伊的胸膛,声音闷闷的。 「没关係,」阿伊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记着就好。所有的一切。」 「包括我上次把你的触手打结的事?」 「包括我偷用你的神力给雪糕做了一个会发光的飞盘?」 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神明的声音低沉而确定,彷彿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夜色深沉,白色公寓像一座温暖的孤岛,漂浮在时间的洪流中。 岛上有着健忘的新娘,一位乐于纵容她的邪神,一个热衷于充当共犯的小修格斯,以及一段由三个意识共同守护的、破碎却又圆满的永恆。 对祂们而言,这就足够了。 【白色公寓今日备忘录 (由雪糕更新)】 1. 主人:今日「失忆」次数:3次。捣蛋次数:2次(试图用邪神大人的触手练习编织,未遂;偷藏林伊姐姐的黑雾当墨水画画,成功一半)。撒娇次数:∞。 2. 邪神大人:提供早餐/午餐/晚餐+点心。成功防走失1次。拆墙威胁次数:0(进步!)。偷亲主人次数:无法统计(疑似使用时间延缓技能)。 3. 雪糕:成功担任缓衝垫1次。告密0次(被威胁扣掉冰淇淋供应)。卖萌成功次数:足以抵消所有捣蛋积分。 4. 明日预定:继续相爱。可能还有蛋糕。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第一章:神明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第一章:神明的烦恼 在人类所有神话与噩梦都无法触及的维度,存在着一个意识。 祂是星辰的摇篮,是黑洞的归墟,是物理法则的起草者与废除者。祂没有名字,若硬要冠以称呼,或许可被称为「母神」。 此刻,这位宇宙的基石、万物的起源,正面临着自成胎以来最棘手的难题。 确切地说,是一粒来自某个人类女性,名为「拾柒」的灵魂碎片。 祂庞然无匹的本体,足以同时观测无数星系的生灭,其意识运转的速度让最强大的量子计算机都显得如同原始刻痕。 然而,这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点,正堂而皇之地盘踞在祂感知匯聚的「顶点」——若以人类形态类比,大约就是头顶的位置。 那碎片不像其他落入祂领域的物质或能量般,要么被同化,要么被重构。 它异常活跃,甚至带着某种蛮不讲理的熟悉感。它用自身微弱的光芒,缠绕、揪住了一缕母神用以锚定座标的金色光雾,不仅将那缕蕴含着宇宙常数的能量当成了舒适的围巾,还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松散、闪烁的发髻模样。 母神调动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如同人类轻弹指尖般,试图将这不请自来的小麻烦请走。 光团发出了类似风铃摇曳的清脆声响,非但没松开,反而将那缕光雾揪得更紧了些,光芒闪烁的频率传递出明确的「不乐意」。 母神的「视线」(那是一种超越三维观测的综合感知)落在光团上。 祂能解析出这碎片的构成,大部分是坚韧到不合常理的执念,小部分是混杂着玫瑰与血气的记忆残渣,还有一丝…属于祂那个叛逆分裂体「阿伊」的能量签名。正是这该死的签名,让这碎片能在祂的本体上如此「畅通无阻」。 「你比阿伊还顽固。」母神的「声音」在真空中震盪,没有介质传播,却能让星辰的轨道为之微颤。 这并非指责,而是一个基于亿万年观测数据得出的客观结论。 阿伊的顽固,是属于古老造物的傲慢与偏执;而这碎片的顽固,则纯粹是属于「拾柒」这个个体的、歷经四百年绝望等待淬炼出的、近乎法则层面的「不放手」。 祂回想起这碎片刚被祂截留时的模样...并非如此「活泼」。 那时它黯淡、破碎,如同风中残烛,仅凭藉一点不灭的执念维系着形体。 是祂,出于某种连自身都尚未完全解析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阿伊选择的探究),用一丝微不可查的本源能量温养了它。 结果呢?如同给濒死的火种浇上了高能燃料,它不仅迅速恢復,还发展出了令人头疼的「个性」。 现在,这个「个性」正把祂的头顶当成了专属王座。 母神尝试进行逻辑推演。 方案一:将其投入正在冷却的白矮星核心,那里的环境足以让任何复杂结构归于沉寂。 但推演结果显示,该碎片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五的概率会利用其内蕴的「阿伊」特性,反向吸收白矮星残馀能量,变得更亮、更吵。 方案二:将其置于绝对虚无的宇宙空洞,那里连时间的概念都近乎模糊。 推演结果:碎片有百分之九十二点一的可能,会因极度无聊而开始自我复製,製造出一个由无数吵闹光点组成的、闪烁的求救信号阵列,污染祂的观测背景。 其馀数万种方案,成功率皆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麻烦。」母神的意识流中掠过这个定义精准的词汇。 毁灭它易如反掌,但「毁灭」从不在选项之内。 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出于一种…类似于科学家面对极端稀有实验样本时的保护心态。 更何况,彻底抹除它,意味着那个在下方维度、被阿伊小心翼翼拼凑回来的主体灵魂,将永远缺失这一角。 而祂,微妙地,并不希望看到那个能让阿伊不惜分裂自身也要守护的「完整」,再次破碎。 就在母神进行着足以颠覆文明进程的复杂运算时,头顶的光团似乎对静止感到不满了。 它开始轻轻跃动,一下,又一下,像颗微型的脉衝星,富有节奏地敲击着母神的「头皮」(如果那能称之为头皮的话)。 「叮铃铃——叮铃——」 声音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母神沉默了亿万分之一秒,那在人类看来是永恆,对祂而言只是一次无言的叹息。 祂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意识,如同人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光。 光团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用它最柔和的光芒,蹭了蹭那缕接触它的意识。 母神停止了所有关于星系演化的计算。祂发现,面对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纯粹基于本能反应的接触,任何宏大的推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祂,宇宙的终极答案之一,此刻唯一的念头是: 这捡来的「利息」,似乎有点过于黏人了。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 第二章:宇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第二章:宇宙级挑食 母神的日常工作之一,是调节宇宙能量的均衡。 这过程通常涉及从某些过于活跃的黑洞视界边缘,提取过剩的纯粹能量,再将其疏导至亟待滋养的创生星云。这项工作庄严、肃穆,且充满了数学般精确的美感。 此刻,一道来自某个编号为「g-xb-734」的黑洞能量流,正被母神无形的「指尖」引导,准备进行转化。 这能量纯净、强大,是无数文明梦寐以求的终极动力源。 就在能量流即将被导入既定轨道的瞬间,一个小小的、闪烁的光团「啵」地一声,精准地蹦到了母神引导能量的「指尖」上。 她(母神开始不自觉地用这个代称)接触到那纯粹黑洞能量的瞬间,整个光团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充满了明确厌恶与嫌弃的震颤,彷彿人类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紧接着,她脱离母神的指尖,在虚无的空间中上下翻飞,用自身的光芒轨跡,划出了一连串歪歪扭扭、抽象至极的线条。 母神的感知系统高速运转,进行图案识别与意义解析。数据库对比了数亿种文明的表意符号,最终以一个极低的概率匹配到结果:那团乱麻,疑似是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旁边还有一片方形的、可能是食物的物体。 「热牛奶。吐司。」母神的意识传递出清晰的信息,不带任何疑问语气,只是确认。「你需要的是这种低熵、结构简单的有机化合物混合物?」 碎片的光芒急促地闪烁起来,传达出「没错!就是这个!」的肯定,以及对「低熵混合物」这种科学描述的轻微不满。 「我没有味觉系统。」母神陈述一个事实。祂感知能量频谱、物质构成、时空曲率,但「味道」这种由碳基生命化学信号转译而来的主观体验,于祂而言如同不存在。「黑洞能量更具效率。」 碎片对这番理性的解释充耳不闻。她猛地向上窜升,像一颗微型的、愤怒的彗星,直直地撞向母神感知匯聚的区域...若以人类身体比喻,大约就是眉心的位置。 没有物理撞击声,但一股清晰的、带着抗议意味的震盪波,在母神的意识深层扩散开来。不痛,但…很有存在感。 彷彿有隻不怕死的萤火虫,在用生命撞击一座亙古不变的山脉,只为了抱怨今天的伙食太差。 母神沉默了。将一片星云塑造成螺旋状,或者在超新星爆发的馀烬中播撒生命种子,对祂而言都比应付这种毫无逻辑的「挑食」行为要简单得多。 毁灭与创造皆有法则可循,而这粒碎片的行为模式,简直是对熵增定律的公然侮辱。 又是一下撞击。这次还带着点委屈的嗡鸣。 母神的「视线」从那纯粹却被嫌弃的黑洞能量上移开。 祂那足以构筑银河的手臂(一种能量与引力的聚合体)轻轻一挥,g-xb-734的能量流被随意导向一片枯竭的星域,如同倒掉一杯冷掉的茶。 然后,祂开始了另一项更为精细,也更为荒谬的操作。 祂锁定了数千光年外一颗即将步入暮年的恒星。 计算好角度与能量输出,祂引发了一场精准控制的超新星爆发。剧烈的链式反应產生的特定频率光子流,被祂巧妙地收集、过滤,最终模拟出…焦糖受热时散发的独特香气。 一股温暖、甜腻,充满非自然造物气息的能量波动,在虚空中瀰漫开来。 同时,祂从路过的彗星尾跡中捕捉来一片富含碳、氧、氢的星尘。 引力波如同最灵巧的双手,将这些星尘压缩、塑形,小心翼翼地调整分子键结,拼凑出了两片微缩的、金黄色的、看起来松软可口的吐司模型,甚至还在「表面」用更高能量的粒子点缀出几处焦斑。 那片被嫌弃的黑洞能量,足以推动一个三级文明跃迁数个世纪,而现在,它被替代品的替代品取代了。 迷你吐司和焦糖香气的能量体被送到碎片面前。 碎片的光团瞬间亮了好几个度,她欢快地绕着这份「宇宙级下午茶」转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那模拟焦糖香气的能量场中,光芒规律地明灭,彷彿在愜意地品味。 接着,她贴近那星尘吐司,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发出满足的、细碎的闪光。 恰在此时,一队遵循固有轨道运行、懵懂无知的小行星带路过此地。 它们简单的感测器记录下了这无法理解的一幕:那位它们本能敬畏的、塑造它们命运的至高存在,正用宇宙诞生与毁灭的力量,为一粒微弱的光点…烤麵包。 如果小行星有意识,它们大概会陷入逻辑混乱的死机状态。 母神无视了那些路过的「旁观者」。祂的注意力集中在碎片那满足而稳定的光芒上。一种…「问题已解决」的数据流,覆盖了之前因「挑食」而產生的错误反馈。 祂默默地更新了内部的备忘录: 【观察日志更新:个体『碎片-拾柒』对能量吸收形式有特定偏好。常规高能来源(如黑洞能量、脉衝星风)被拒绝。偏好模拟地球文明『食物』形态的低速、高结构性能量释放。需建立对应能量转化协议。】 备註栏里,祂用几乎无法察觉的意念,添加了一句非客观的记录: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 第三章:睡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上篇)第三章:睡前故事 所谓的「一整天」,在母神的维度里,可能是一次银河旋臂的轻微摆动,或是某片星云完成了从弥散到凝聚的百分之一进程。 但对于那粒碎片而言,这却是实打实、充满「行程」的一天。 她先是骑着一道路过的伽马射线暴在猎户座腰带附近兜了风,接着又试图教一团懵懂的原始星云如何排列成玫瑰的形状(结果只得到一团扭曲的、发光的乱麻),最后还险些被一颗路过的流浪黑洞的引力阱捕获,吓得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被母神用一道微引力波轻轻「捞」了回来。 此刻,玩累了的碎片,正安安分分地待在母神某隻「手」的掌心...那是一片由温和力场与舒适能量流构成的稳定区域。 她不再像白天那样活蹦乱跳,而是像颗被海浪冲刷圆润的鹅卵石,在无形的掌心里慢悠悠地滚来滚去,光芒柔和地脉动着,传递出一种愜意又带着点无聊的情绪。 滚了几圈后,她停了下来,光芒聚焦,对准了母神意识的核心方向。 一道清晰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意念传了过来,如同夜风中细小的铃鐺声: 母神的意识流平稳如常:「宇宙的歷史即是故事。从奇点膨胀至……」 「不要那个!」碎片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一下,打断了这堂可能长达百亿年的宇宙史概论。 「要听阿伊的!小时候的!」 这个要求让母神的运算核心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停滞。 阿伊,祂那分裂出去、承载了「污染」与「情感」的另一面,其数据庞杂且…充满不符合祂本体逻辑的混乱记录。 检索「小时候」即阿伊作为独立意识初生、降临到那颗名为地球的星球早期的数据...更是一段被标记为「低效」、「无序」甚至「荒谬」的歷史片段。 「那是我的分裂体。」母神陈述,语气(如果有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人类「家丑不可外扬」的矜持。「其早期行为模式缺乏参考价值。」 她开始在掌心加速滚动,像一颗即将过热的灯泡,光芒也变得刺眼起来,传递出「不听故事就捣蛋」的明确威胁。 她甚至试图点燃自身微弱的能量,模拟出类似人类小孩准备嚎啕大哭前的那种不稳定能量波动。 面对这种毫无强者尊严的「耍赖」,母神再次陷入了沉默。 与其让这小麻烦用噪音污染祂的感知领域,不如满足她这微不足道的要求。 毕竟,客观展示数据,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于是,母神「抬起」另一隻手,一片广袤无垠的星云应势而动,如同巨大的投影幕布,在虚空中铺展开来。 星尘闪烁,能量流转,迅速构成了一个清晰的三维动态画面。 场景是灰世纪某个人类废墟城市的阴暗小巷。 画面中央,是一团看起来…相当弱小、无助又可怜的黑色雾气。 它体积不大,色泽黯淡,边缘模糊,完全没有后期那种吞噬天地、令旧日支配者颤慄的威严。 这,便是幼年体的阿伊。 此刻,这团未来的神明,正被几隻行动迟缓、肢体残破的低等丧尸追赶着。 那些丧尸,在母神的数据库里连「威胁」都算不上,顶多是文明崩溃后產生的有机质残渣。 但画面中的小黑雾,显然不这么认为。 它惊慌失措地在小巷中左衝右突,雾气形态都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不稳定,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团。 它试图攀上墙壁,却因为力量不足滑了下来;它想鑽进地缝,缝隙却太窄。 最终,在丧尸腐烂手臂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它发现了一个锈跡斑斑、散发着恶臭的大型金属垃圾桶。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它一头鑽了进去,还不忘用雾气把垃圾桶的盖子从内部「哐当」一声合上。 画面定格在垃圾桶微微颤抖、以及从缝隙中逸散出的、代表着「吓死了」的微弱波动上。 星云投影精准地再现了每一个细节:小黑雾的狼狈,丧尸的愚蠢,垃圾桶的骯脏,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又滑稽的氛围。 掌心里的碎片,静止了。 她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极度欢快的闪光,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脉动,而是如同失控的霓虹灯,疯狂地明灭闪烁,节奏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笑得在母神掌心打滚,光团剧烈颤动,甚至发出了类似人类笑到喘不过气的、断断续续的能量涟漪。 「哎呦…哈哈…不行了…祂、祂居然被…被垃圾桶…哈哈哈——」 她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没控制好自身的能量稳定,一个翻滚,直接从母神掌心的力场边缘滑落了出去,像一颗脱轨的微小流星,直直地朝着下方无尽的、彷彿银河边缘的虚无坠落。 母神的反应速度快过光速。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引力丝线瞬间弹出,精准地缠住了那团还在因狂笑而抽搐的光点,将她轻柔地拉了回来,重新安置在稳定的掌心力场中。 碎片的光芒依旧在剧烈闪烁,但多了点劫后馀生的收敛。 她似乎想忍住笑,但一想到那画面,又忍不住发出一两声「噗嗤」的能量波动。 母神静静地「看」着掌心这团因为别人的陈年糗事而乐不可支的光。 祂无法理解这种快乐的来源,但数据记录显示,碎片的能量波动此刻处于一个极度高涨且稳定的峰值,远超吸收黑洞能量或品嚐星尘吐司时的状态。 祂默默地再次更新了内部备忘录: 【观察日志更新:个体『碎片-拾柒』对特定歷史数据(标记为『阿伊-早期-低效行为』)表现出极高的正向情绪反馈。此类数据可作为有效的安定剂与奖励机制。】 在备註栏,祂难得地多记录了一句: 「……理解不能,但有效。」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下篇) 第四章:叛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下篇)第四章:叛逆期与玻璃珠 平静(相对而言)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母神便察觉到了异常。 那粒碎片,开始表现出一种可以被归类为 「叛逆期」 的行为模式。 她不再满足于在宇宙尺度上嬉戏,或是聆听那些关于阿伊的陈年糗事。一种更强烈的、更具体的牵引,让她开始频繁地脱离母神所在的维度,进行短程的跨空间跳跃。 母神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轻易便锁定了她的去向总是精准地落在地球,那颗微不足道的蓝色行星,准确来说,是落在中央基地外围废墟岭中,那栋白色公寓的窗台上。 祂「看」见了那副景象。 碎片将自己微弱的光芒收敛到极致,像一粒真正的、不引人注目的尘埃,静静地蹲在窗框的边缘。 窗内,是温暖的灯光,是盛放的、不合常理的血色玫瑰。而最中央的画面,是阿伊...祂的人类形态,正拿着一把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拾柒那头如同月光纺成的银白长发。 拾柒半闔着眼,神情是全然放松的信赖,偶尔会因为被扯到头发而微微蹙眉,换来阿伊更加小心的安抚。 碎片就那样痴痴地「看」着。 她不再闪烁,不再活跃,只是静静地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深切渴望、温柔与淡淡忧伤的复杂波动。 那种波动,比任何一次吵闹的抗议,都更让母神的核心运算感到…滞涩。 在一次碎片看得过于投入,自身光芒都因情绪起伏而开始不稳定闪烁时,母神终于出手了。 一道无形的力场如同最轻柔的风,将她从窗台上捲起,带回了冰冷的宇宙维度。 「你的能量结构不稳定。」母神的意识传递出不容置疑的事实,如同医生宣读诊断书,「频繁进行维度跳跃,尤其靠近你灵魂本体的锚点,会產生共振损耗。持续下去,你会加速消散。」 这是基于物理法则的客观论断。 一个残缺的灵魂碎片,本该静养,而不是如此折腾。 碎片被带回来,光芒显得有些黯淡,但那股「叛逆」的劲头却更足了。 她在母神引以为傲的、稳定时空的力场中左衝右突,像隻被关在笼子里的愤怒蜂鸟。 「那就把我塞回去!」她传递出的意念尖锐而执拗,带着豁出去的蛮横,「塞回『我』里面去!现在!立刻!」 这是一个毫无理性的要求。 将她强行塞回拾柒体内,只会导致两个都不完整的灵魂结构產生排异与衝突,最可能的结果是双双崩溃。 这小麻烦不是在解决问题,她是在耍赖,而且还是用自毁来威胁。 母神沉默了。毁灭星辰容易,安抚一个不讲理的、思念成疾的灵魂碎片却如此困难。 强行禁錮只会让她更加不稳定,放任不管则等同于看着她自我毁灭。逻辑推演再次给出了无数个成功率低得可怜的方案。 最终,妥协的依然是母神。 第二天,当碎片再次蠢蠢欲动时,母神没有阻止,而是将一件「东西」送到了她面前。 它只有人类的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内部却封存着一小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云,核心处有一点与碎片同源的光芒在脉动。 它不仅是一个坚固的容器,更是一个精巧的维度稳定器和能量缓衝器。 「用它。」母神的意识简洁地命令。「可往返。禁止长时间滞留。」 默许她「探亲」,默许她去看望那个让她魂牵梦縈的「家」和「她」。 碎片的光芒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触碰那颗玻璃珠,然后欢快地融入了进去。 珠子内的星云流转加速,核心的光点稳定而明亮。 她驾驭着这颗新「坐骑」,熟门熟路地再次跳跃去了地球。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躲在窗台外。她胆大地、轻轻地滚动珠子,来到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于是,当天晚上,阿伊在为熟睡的拾柒掖好被角时,敏锐地感知到了这颗凭空出现、蕴含着奇特能量与一丝…无比熟悉气息的珠子。 祂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在床边,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凝视着这颗珠子,整整一晚。 祂从中感知到了碎片的微弱意识,也感知到了那股浩瀚、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纵容的母神气息。 这颗珠子,是许可,是保护,也是一份来自遥远彼岸的、沉默的祝福。 黎明时分,阿伊终于动了。祂伸出手,指尖縈绕着一丝黑雾,轻柔地将那颗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能量丝线的玻璃珠,系在了拾柒额间的一缕白发上。 珠子垂落在她耳畔,内里的星云在晨光中流转,核心的光点温柔地闪烁,如同一个来自遥远星空的、会呼吸的发饰。 睡梦中的拾柒,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角微微弯起,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母神在宇宙的尽头,「看」着这一幕。备忘录自动更新: 【观察日志更新:个体『碎片-拾柒』分离焦虑症状需以疏导为主。已提供定制化跨维度通讯/稳定装置(编号:玻璃珠-01)。目标『阿伊』已接收并妥善安置装置。】 备註栏里,依旧是那句万能结语: 「……问题暂时解决。」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下篇) 第五章:终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 (下篇) 第五章:终极答案与饲养日志 时光(如果这个概念在母神的维度也适用的话)在碎片日復一日的往返中流逝。 她像个拥有特权的通勤者,白天在母神身边捣蛋,要求各种宇宙级别的「甜品」和「玩具」,夜晚则搭乘她的玻璃珠,回到白色公寓的床头,或是拾柒的发梢,静静地陪伴。 母神发现,自从有了这稳定的「探亲」渠道,碎片整体的能量波动反而变得更加稳定和明亮。 那种因分离焦虑而產生的剧烈损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而平和的韵律。 这印证了祂某个未明确记录的推测:稳定的情感连结,对灵魂结构的益处,有时胜过纯粹的能量滋养。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某个「午后」(母神参照地球时间模拟出的、便于碎片理解的时间段),碎片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要听故事或是点餐,而是异常安静地悬浮在母神眼前,光芒柔和地明灭着,像是在进行复杂的思考。 终于,她传递出了一道清晰而直接的意念波,一个她或许酝酿已久的终极问题: 这问题很简单,却直指核心。 为什么在回收了所有力量碎片,甚至归还了拾柒大部分灵魂后,唯独扣下了她这一缕?以母神的位格,这一行为缺乏合理的动机。 是作为监视阿伊的锚点?是作为某种战略储备?还是…? 母神那由星云与法则构成的巨大形体,似乎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 祂没有立刻用意识回应,也没有投影任何画面。 周围流淌的星尘光带速度放缓,彷彿整个宇宙的呼吸都跟着停顿了一拍。 然后,一些细碎的金色星尘,彷彿不经意地从祂无形的手指(或者说,那个类似「手」的概念聚合体)缝隙中漏下。 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在虚空中自主排列、组合,凝聚成一行散发着微光的、结构古老而优美的文字。 那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人类语系,但其蕴含的意念却能直接映入碎片的感知核心:【利息是要收的】 简单,蛮横,甚至带着点不讲理的戏謔。 归还本金(拾柒的主体灵魂)是天经地义,但漫长的「借款」期间所產生的「情感价值」,总得额外支付点什么。这缕碎片,就是母神为自己索取的「利息」。 这不是基于逻辑的计算,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宣告所有权。 她那柔和的光芒凝固了片刻,彷彿在全力解读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所隐藏的、庞大而复杂的资讯量。不是利用,不是监视,不是储备…而是「利息」。 一种带着佔有慾的、近乎…「贪婪」的留念。 下一秒,她那原本稳定的光团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急剧膨胀、变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眼白光! 她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需要被保护的光点,而像一颗欢欣鼓舞的小太阳。 她在广袤无垠的宇宙空间里疯狂地穿梭、跳跃,用自己炽热的光痕,在漆黑的绒布上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笑脸图案! 那笑脸横跨了数个星云的距离,光芒久久不散,彷彿是刻印在宇宙脸庞上的一个快乐印记。 她理解了!理解这份独特的、专属于她和母神之间的羈绊。 她不是被遗忘的残渣,也不是被利用的工具,她是被「贪图」的宝物,是母神漫长到近乎永恆的生命中,一次任性的、私密的收藏。 而在人类科技与感知永远无法触及的维度深处,母神「注视」着那个由碎片画出的、傻气又灿烂的宇宙级笑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数据流,轻轻拂过祂那由纯粹理性与法则构成的核心。没有预警,没有逻辑推导,只是一种纯然的、轻盈的、正向的反馈。 祂,宇宙的根源与终结,万物的起始与归宿,在这一刻,于祂那浩瀚无边的意识海深处,第一次清晰地识别并定义了那种名为 「愉悦」 的情绪。 【观察日志附件:神明饲养日志 (绝密版)】 · 饲养对象: 编号「碎片-拾柒」(别称:小麻烦、讨债鬼、星际碰瓷者) · 监护者: 母神(别称:被迫妥协的债主、宇宙级厨师兼保姆) 1. 伙食供应: 每日定时提供「双倍糖」热可可(禁用黑洞能量萃取,目标表示有杂音)。尝试复製「草莓蛋糕」失败,目标投诉缺乏灵魂。备註:需持续研究地球甜品的宇宙级模拟方案。 2. 娱乐活动: 准许骑乘特定彗星(限速0.1光年/秒,超速将触发引力缓衝)。提供星尘作为建构玩具(禁用不稳定黑洞材质,上次的「黑洞跳跳乐」事件导致目标卡在视界边缘三小时)。 3. 健康管理: 严禁投喂「辣味超新星」等刺激性能量体(上回实验性投喂,目标打嗝喷出的等离子体流烧焦了监护者第七千八百四十二根概念性睫毛,修復耗时零点七个地球秒)。 4. 行为规范: 允许使用定制化跨维度通讯/稳定装置(玻璃珠-01)进行定期「探亲」。严禁长时间滞留目标原属维度,以防能量共振损耗。 5. 核心备註: 该个体虽能量微弱,行为模式缺乏逻辑,但其存在对监护者核心稳定性產生未知正向增益。观测将持续进行。 6. 最终条款(手动添加,笔跡与前文不同,彷彿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记住,你被允许拥有软肋。」 这份日志,与碎片划出的笑脸一起,静静地悬浮在宇宙的寂静之中。 一个是冰冷的条款,一个是热烈的涂鸦,共同见证着一段超越维度、颠覆常理的奇妙「同居」日常。 问题,似乎真的暂时解决了,并且是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温暖的方式。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终章):债主与利 (特别番外)天外同居日常(终章):债主与利息的永恆契约 时光在宇宙尺度下失去了线性意义,但对于拥有参照物的存在而言,依旧能感受到流淌。 小碎片依旧每日在母神身边闹腾,用彗星当滑梯,把星云当画布,挑剔着母神永远无法完美復刻的「地球甜品」。 而那颗玻璃珠,也依旧是连接两个维度的桥樑,让她得以时常回去,看看白色公寓里,阿伊与拾柒那平静而温馨的日常。 一种稳定的、充满琐碎喧闹的平衡已经形成。 直到某一天,在又一次「下午茶」时间,当小碎片正对一杯模拟得勉强及格的热可可评头论足时,一股与往常不同的、略显滞涩的意念波动,从母神那庞大的存在中传递了过来。 这股意念不带往日的威严或无奈,反而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彆扭。彷彿一个从未学过如何表达脆弱的存在,正在尝试触碰一个极其柔软的领域。 「你…」母神的意识流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会想回去吗?」 不是「探亲」,而是「回去」。 回到拾柒的身体里,成为完整的灵魂,结束这种两地奔波、作为一缕残魂的状态。 小碎片那品尝可可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悬浮在半空,柔和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看」向母神那由星云与法则构成的、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宏伟形体,又彷彿透过无尽维度,「看」了一眼白色公寓里,那个被阿伊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记忆破碎却笑容纯粹的「自己」。 几秒鐘的沉默后,小碎片的光芒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和温暖,她发出了一连串如同风铃齐鸣、又似星光碰撞的清脆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犹豫或伤感,只有全然的澄澈与坚定。 「不要。」她轻快地回答,光芒匯聚成一个摇头晃脑的虚拟小人模样,「我才不回去呢!」 她像一颗快乐的流星,绕着母神无形的概念体飞了两圈,然后停驻在一个彷彿是「肩头」的位置,传递出清晰而认真的意念: 「阿伊已经有『拾柒』了,她现在很快乐,很完整(在她的方式上)。」小碎片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但是,母神你——」 她故意拉长了意念,带着点小得意。 这句话如同一个简单的宇宙法则,被轻描淡写地宣之于口。不是责任,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被需要的骄傲。 「所以,我才不会跑呢!」她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活泼,彷彿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再说了——」 她的光芒雀跃地跳动着,开始细数留在这里的好处: 「骑彗星可比坐云霄飞车好玩多了!还有,虽然你泡的可可还是比不上阿伊,但至少是『宇宙限量版』!而且,没有我在,谁来提醒你按时『休息』?谁来给你讲地球上的笑话?谁来…嗯,总之!」 这位自封的宇宙级讨债鬼兼资深碰瓷专家发出了最后的、总结性的宣告,光芒匯成一个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这个『利息』,可是要赖在你这里,收一辈子的!你想赶都赶不走啦!」 宣告完毕,她不等母神回应,便一溜烟地窜了出去,精准地跳上附近一颗路过的、闪着冰蓝色光晕的彗星,熟练地调整方向,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呜呼」声,开始了她今日的宇宙滑行之旅。 母神沉默地「注视」着那道骑着彗星、划破黑暗的快乐光痕。 没有更多的意念传递,没有更新的日志条款。 只是在祂那浩瀚无边的核心深处,那份名为「愉悦」的数据流,变得更加稳定、更加深厚,如同一个新生的、温暖的星云,在缓缓旋转、发光。 那本无形的《神明饲养日志》上,关于「碎片-拾柒」的最终状态描述,或许在无声无息间,被更新为了两个简单的字: 债主与利息的契约,于此刻,缔结为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