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冻眠的二十五年》 第一章.冰封之前 白色灯管的亮光像一条无声的河,沿着天花板缓缓流动, 林沐瑶静静地坐在病床边,身上那件薄如纸的病服映出骨感的锁骨,窗外是冬天最后一场雪,雪片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滑落,她伸出手去碰,却摸到一层冷冽的玻璃,那瞬间,她想起自己也是即将被时间封进玻璃里的人。 「林小姐,」主治医师周凛推门而入,语气一如往常的平稳,「检测报告出来了,病情进展到第三期,神经萎缩速度比我们预期快。」 「所以我还有多久?」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被心电图声淹没, 那一刻,时间像被抽空,周凛习惯在病人面前保持冷静,却无法直视她的眼,她的瞳孔里有种清澈的平静,像深海,让人不敢靠近。 「我想选择那个计画。」她说, 「你确定吗?这意味着要让你的身体进入长期低温状态,我们还不确定甦醒后的成功率。」 「我知道,但如果不试,就只剩死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等到答案。」 她的父母被通知后赶来医院,父亲林建中沉默地站在门外抽菸,烟灰掉了一地;母亲魏蕙芳则哭得几乎站不稳。 「瑶瑶,我们可以去国外,我听说有新药」 「妈。」她打断母亲的话,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别再为我奔波了,我的生命也许不能延长,但可以暂停,等科技赶上我。」 母亲哭着摇头:「那像是在把你埋起来啊……」 「不,是睡着。」她笑得很安静,「睡一场很长的觉,等我醒来,世界会更好。」 签署同意书那天,沐瑶的手有些颤抖,她在最底下又添了一行字 「若我未能甦醒,愿我的身体与卵子资料留作研究用途。」 这不是临终的绝笔,而是留给世界的延续。 她被推进手术准备室前,要求单独见周凛。 「周医师,如果有一天我醒来,你可能已经老了。」 周凛一怔,嘴角露出极轻的笑意:「那你记得叫我周伯伯。」 「不。」她摇头,「我想叫你周医师,那样,我会记得自己还是个病人,有人愿意救我。」 她忽然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自愿捐赠五枚卵子,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你不用这么做,」他沉声说,「你还年轻,甦醒后可以自己有孩子。」 「可是谁知道呢?若我醒不来,至少在某个地方,有人会因我而存在。」 他接过那份申请书时,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一种科学之外的情感。 夜里,她在病床上辗转难眠,窗外雪还在下,窗框上映出她的倒影,她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显微观察胚胎的样子一个闪闪发光的小圆点,像宇宙在呼吸,她对那样的生命敬畏,也对自己即将失去的生命感到怀念。 翌日,冷冻舱准备完毕,银白色的舱体像一口巨大的水晶棺,表面贴着她的名字:林沐瑶?代号no.07, 周凛站在一旁,操作面板,父母站在门外,不敢靠近。 「我会在你身边。」周凛低声说,「直到你醒来。」 她微笑,眼神平静:「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请替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白等。」 护士插上静脉管路,透明液体缓缓流入体内,她感到一股温热迅速转为冰凉,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母的脸、医师的眼神,还有那五个她未曾拥有的孩子的可能。 她曾在手术前一週做过一场梦梦里,她走在雪地,一个小女孩朝她奔来,手里捧着花,女孩说:「妈妈,你睡太久了,」她醒来时满身冷汗,那时她不知道,梦里的孩子,将在未来真实存在。 液体注入末端时,她感觉心脏的跳动被一层冰封盖住,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机器的心跳在耳边回盪, 「你准备好了吗?」周凛问, 「嗯。」她微微一笑,「别让我太早醒。」 数据曲线稳定,舱门缓缓关上,最后的缝隙反射出她的脸,一瞬间像镜中冰雕。 录影带中,母亲坐在床边,对镜头说:「瑶瑶,如果你醒来,记得回家。」 父亲补上一句:「我们在花园种了五株梔子花,你最爱的香味,希望哪一天你闻到它,就知道我们还在这里。」 这段影像,被保存进实验资料库的末端。 二十五年后,医院地下层的警示灯闪烁, 「冷冻舱 no.07,生理指数回升,脑波活动啟动。」 周凛睁大双眼,心脏几乎要衝出胸口, 冷冻舱的冰雾散开,一缕气息自舱中吐出, 窗外,初春的阳光正洒进来。 第二章.甦醒之日 冰冷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场缓慢融化的梦。 林沐瑶的眼皮微颤,耳边传来规律的机械声,呼吸机、心电图、温控监测……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却又隔着二十五年的空白显得陌生。 她睁开眼,视线被白光刺痛,世界模糊成一片乳白色,直到一个身影靠近, 「林小姐,你听得到我吗?」 那是一个声音低沉、语气稳定的男人,他戴着口罩,眼神深邃,却隐藏着压抑的激动,她想开口,喉咙发不出声,只能微微点头, 那名字像一根细针刺入她的记忆深处, 「你……没变老。」他喃喃地说, 玻璃上的倒影映出两个时代的人他鬓角已白,而她仍停留在当年的样子, 几天后,她转到復健病房,医疗科技进步得超乎想像,玻璃墙自动感应光线,机器人护士替她翻身、量脉搏,墙上浮动的电子时鐘闪着数字:2050.03.18, 她盯着那串数字许久,喃喃道:「我睡了二十五年……」 周凛点头,「时间对你来说,只是短暂的呼吸;对我们,是一生的漫长。」 那句话让她沉默,她想问父母在哪里,却从他迟疑的神情里看出答案, 「他们……没等到我,是吗?」 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泪水没有立刻落下,她只是静静地闭上眼,像在消化那句话的重量, 夜里,病房外安静得连机械的运作声都格外清晰,她起身走到窗边,脚步仍虚软,扶着栏杆,外头是一座不再熟悉的城市,高楼如玻璃森林,无人车滑行在空中的道路上,霓虹灯映出冷冽的蓝, 这不是她离开时的世界。 她低声自语:「爸、妈,你们看,世界真的变好了,可是你们不在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周凛仍穿着实验服, 「我习惯夜里工作。」他苦笑,「你睡了二十五年,该轮到我睡了,可惜我睡不着。」 他沉默片刻,才说:「因为你醒了。」 那一夜,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第三天早晨,医院安排了正式的甦醒报告会,媒体涌入,闪光灯如雪花, 「全球首例冷冻后完全甦醒患者!」 「她从二〇二五年来!」 这些标籤让沐瑶感到窒息,她只是微笑,不说话, 会后,周凛带着她回到他的办公室, 「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她想了想,「先听好消息吧,」 「你的病已完全治癒,新的神经修復技术在十年前成功了。」 「你当年捐的五枚卵子,都被不同的家庭领养、孕育成功,五个孩子,全部健康成长。」 她怔住,胸口有一种陌生的酸楚在涌动, 「所以……我真的有孩子?」 她轻声笑了:「那至少,还有某个部分的我活在这世界。」 「你父母在十年前离世,他们留下那栋别墅,但……目前被你舅舅一家佔用,法律上你曾被宣告死亡,财產继承程序早已完成,」 她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份资料影印本,上面写着:《死亡宣告书:林沐瑶,日期2030年5月12日》, 她指尖颤抖,「原来,我真的死过一次。」 夜幕降临,她拒绝了护士的陪伴,独自走到医院花园,夜风带着早春的凉气, 花园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戴着口罩和帽子,神情紧张, 「我叫周言,是周医师的学生,」他递上一杯热可可,「周医师说,你可能需要陪伴。」 她微笑,接过杯子,热气在指尖散开, 「谢谢你,你看起来不像医学生,更像……」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像你的孩子。」 她抬头,错愕地对上他的眼,那双眼太熟悉眼角的弧度、瞳色的深褐,都像极了她年轻时的父亲, 「我也是由你的卵子诞生的五个孩子之一,」他笑得温柔,「我是最大的那一个。」 风吹起她的病服,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手上,她伸手去碰,彷彿又摸到了当年的玻璃, 「所以你说的……『孩子』,是真的,」她声音颤抖, 他点头,「我们都知道你的存在,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醒来。」 周言十七岁那年,在研究室偷看母体档案,那个代号07的女子在液氮舱中沉睡,体内细胞还有微弱的电活动,他在监控画面前默默发誓:「如果我能让你醒来,就算花一生也值得。」 「我们等了你二十五年。」他低声说,「现在换我照顾你。」 她眼中盈满泪光,却笑了:「我都不认识这个世界了,恐怕要你教我。」 他点头,「从明天开始,先教你怎么搭地铁、怎么用手机、怎么用声控点餐。」 「那……法律上我还是死人吗?」 她看着他,彷彿看见了未来的曙光, 翌日,新闻报导不断重播她甦醒的画面,舅舅林志安坐在别墅客厅,脸色阴沉,电视上出现她的照片,标题写着:「二十五年前被宣告死亡的女子奇蹟復活」 他紧握茶杯,冷笑一声:「那栋房子,可没她的份了。」 二十五年前,他在法院签下继承文件时,手心满是冷汗,他知道那是姐姐的房,但他说服自己:「她不会醒了,」如今,新闻画面像一记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傍晚,周言陪沐瑶出院,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她靠着椅背,看着人群中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都在往前走。」她低声说,「只有我,停在过去。」 「不,你只是从梦里回来。」周言说, 「我在等你醒来的梦里长大。」 她转过头,看着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远处的夕阳洒在他们脸上,光线穿过车窗,像时间的裂缝 在那裂缝里,过去与未来终于相遇。 第三章.他说,你终于醒了 第三章.他说,你终于醒了 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病房,林沐瑶被光刺醒,微微皱眉,她花了几秒鐘,才想起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甦醒的消息成了全城话题,医院为了保护她,封锁了部分楼层,周言说媒体在外头守着,一群人想拍到「冰封后重生的女人」第一张照片, 她只是笑笑,没有回应,她知道,人们追逐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代表的「奇蹟」。 今天,她要第一次离开病房, 周言早早来接她,白衬衫、深色外套,像个温和的年轻学者,他为她准备了一套简洁的衣服与一顶帽子「你的脸太容易被认出。」 「我记得以前也有人这样说。」她笑了笑,「我在大学演讲时,学生们说我长得像电视女主播。」 「那时的你,应该还在讲遗传学吧?」 「是啊,」她顿了一下,「那时候的我,还以为未来会在实验室里变老。」 他推着她走出病房,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全自动玻璃门,外头的光亮刺眼,却又温暖。 电梯口,一台智慧机器在清洁地面,它见到人会自动打招呼:「早安,林女士。」 她惊讶地抬头:「它认得我?」 「脸部辨识。」周言微笑,「现在所有建筑都有,」 她沉默了几秒:「人类,开始被机器记得,却彼此遗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推着她走出医院, 街道上的空气有一种陌生的甜味,无人车滑行在透明道路上,行人戴着轻薄的光屏眼镜,天空乾净得近乎不真实, 她彷彿走进一场未完成的梦, 「我好像不属于这里。」她低声说, 「每个刚醒来的人都会这么觉得。」周言说,「只是你睡得久一点。」 他带她到医院旁的咖啡馆,玻璃墙上映出她的身影她仍旧是三十岁的样子,而他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两人坐在一起,像是错位的时间, 「热可可吧,我的身体还不太能喝咖啡。」 他点点头,在点餐萤幕上轻触几下, 「不需要服务生?」她问, 「现在很多地方都没人力了。」 她轻叹,「我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我常说机器永远取代不了人。」 「你错得也不算太离谱。」他笑,「因为人还在,只是学会用别的方式存在,」 热可可端上来的时候,她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突然怔住, 「你母亲也喜欢可可吗?」周言问, 「那是父亲在冬天常泡给我的,他说可可能让人暂时忘记寒冷。」她握着杯子,低声道,「没想到,我真的有一天会需要它。」 窗外,有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经过,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二十五年前,我还在等自己成为母亲。」 「你已经是了。」周言的语气很轻, 她转头,看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她突然明白,那不是出于医学的关怀,而是血液的呼唤,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养母很早就告诉我,她说我是一场奇蹟。」 「为什么要怨?」他微笑,「我有两个母亲,一个给我生命,一个教我如何去爱,你们都没欠我。」 她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 午后,他带她回医院宿舍暂住,房间乾净而简约,墙上有一盆小型植物,她走过去,用指尖碰触那片叶子,触感真实, 「一种耐低温植物冷光蕨,能在零下环境维持生命,算是冷冻技术的象徵。」 她看着那植物,轻轻笑了:「连植物都在提醒我,该学着重新活过来。」 周言替她整理衣柜,忽然问:「你想先去哪里?」 「回家,」她毫不犹豫, 「那栋别墅……还需要时间。」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想看看它。」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车窗,汽车行驶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区, 林沐瑶隔着车窗,看见路边的梔子花正在开, 她突然笑了,「爸妈说,梔子花香可以叫醒沉睡的人。」 周言看了她一眼,「也许它真的叫醒你了。」 车子在别墅外停下,那栋三层楼的老屋如今被翻修成现代风格,铁门上掛着新的名牌林志安之家,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微微抽痛,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一名穿着昂贵套装的中年妇人走出,手上拎着购物袋,那是她的舅母, 妇人一眼就认出她,脸色瞬间僵住, 「我是林沐瑶,」她语气平静,「这里曾经是我家,」 妇人慌张地后退一步,「我们……我们以为你早就……」 「死了?」她替她说完,神情淡淡,「我活着,你们该高兴才对,」 周言上前一步,冷冷地说:「林女士是我的委託人,我们会重新啟动财產继承审查,」 妇人脸色苍白,喃喃道:「你们不懂,那是法院判的,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林沐瑶没再听,只静静地望着门里的庭院,那里原本有她亲手种的梔子花,如今被铺成石砖小径, 她轻声说:「你知道吗?那花曾经香得让人想哭。」 夜里,她坐在窗前,城市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倒影像碎裂的时光, 周言送来一杯热茶,轻声道:「明天开始,我带你去熟悉这个世界。」 她笑了:「一个死人要重新学会活着,听起来真奇怪,」 「你不是死人,你只是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你终于醒了。」 那一句话,在她心里回盪良久, 她忽然想到父母留下的录影带,便问:「那段影像,还能看吗?」 「可以,我帮你存成云端档案,」 她打开投影萤幕,光线投在墙上,父母年轻的面容浮现, 「瑶瑶,如果你醒来,记得回家。」 她伸手触向光影,却什么都摸不到, 她轻声道:「我回来了,可家不见了。」 周言静静看着她,没有安慰,只在心里暗暗立誓: 那一夜,她在梦里再次看见那个雪地, 五个孩子围在她身边,对她微笑,最前面的,是周言, 他说:「妈妈,你终于醒了。」 梦醒时,窗外的天刚亮,光线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时间在拥抱她, 她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第四章.被夺的家 法庭里的空气乾冷,连墙上的时鐘滴答声都格外清晰。 林沐瑶坐在原告席,身旁是周言,她穿着素白套装,神情平静,手中却紧握着那枚旧钥匙那是二十五年前,她亲手交给母亲保管的家门钥,如今,它成了证据之一。 她抬头,看见对面席上的男人, 林志安,六十出头,西装笔挺,鬓角花白, 法官宣读案件概要:「原告林沐瑶,曾于2030年因罕病被医院申请『死亡宣告』,财產依法转由近亲林志安继承,现原告证明本人仍生存,要求恢復身份及财產所有权……」 她听着这些冰冷字句,忽然觉得荒谬法律上,她确实「死过一次」, 舅舅坐得笔直,脸上没有愧意, 律师代为发言:「当年继承程序合法,林先生对侄女一直深感遗憾,但所有文件均符合法律程序,如今她甦醒,我们愿意提供适度补偿,但不承认侵占。」 「补偿?」周言冷笑,「夺走的不是钱,是家。」 他话音一落,全场静默, 林志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瑶瑶,我没想到你会醒,我以为你早就成了冰块。」 这句话像一记巴掌,打得人心生寒意, 她却只微微一笑:「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不是该觉得丢脸?」 休庭间隙,她坐在走廊长椅,墙上掛着电子日历:2050年,那串数字依旧陌生, 周言倒了杯水递给她:「你还好吗?」 「我很好,只是……」她望着窗外,「时间真会把人变成陌生人。」 二十五年前,林志安在法院签署继承文件时,手心全是汗, 妻子在旁轻声说:「她不会回来的。」 他答:「我只是替姐姐保管。」 但在随后的十年里,那「保管」成了「拥有」,他翻修别墅、出租一层、收取租金, 有时夜里,他会梦见姐姐在庭院浇花,转身对他笑:「志安,把花浇给我,」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那场梦,他做了整整十年, 庭外走廊的尽头,一名年轻女子站着, 她穿着黑色大衣,神情专注地看着远方的沐瑶, 那双眼有着奇异的熟悉感像极了她年轻时照镜子的自己, 「记者,」他下意识回答,但又皱眉,「不,她不是记者,」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被看见,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修长,步伐轻盈,如舞者一般, 傍晚,他们回到医院宿舍,沐瑶泡了一杯茶,蒸气里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我不恨舅舅,」她忽然说, 周言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经放弃过自己,二十五年前,我签下那份冷冻协议时,其实也在放手把家、父母、时间,全都交给命运,我不能怪他太久,」 「没错,所以我要亲自去拿回来,」 她的语气不大,却坚定, 隔天,律师带来父母留下的录影带原件, 那是他们去世前一年录下的,影像颤抖、顏色泛黄, 在影像中母亲坐在书房:「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别怕,家可能变了样,但它等你。」 父亲的声音在后方:「我们把别墅交给志安,他会帮你保管。」 沐瑶看着那段话,嘴角微颤,她终于明白父母不是把家交给命运,而是交给了错的人。 「我们会拿这段影像作为证据。」周言说, 「不,」她摇头,「这段是留给我的,不是给法官的,」 她把录影带放进怀里,像守护一个仍温热的记忆。 数日后,案件开庭第二次, 沐瑶亲自上台作证,她没有哭,也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说: 「我不是要回财產,而是要回一个我父母为爱建造的地方,那是我们的记忆,不是你们的房產。」 林志安垂下头,这一次,他没辩解, 那年冬天,林志安与妻子在别墅重新装潢,工人拆掉花园的梔子花时,他其实想阻止,却什么都没说, 夜里,他走进姐姐留下的旧书房,看见桌上那本《植物学笔记》,夹着一张字条: 「志安,如果我不在了,替我照顾花,」 多年后,花没了,字条的墨跡却在梦里一遍遍出现, 审判结束后,法官宣布暂时冻结林志安的產权,等待后续调查,那意味着她终于有了机会回到那栋房, 周言带她站在庭院外,铁门依旧是新漆的银灰色, 她将手轻放在门上,低声道:「你知道吗?这门是我当年挑的。」 林志安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她接过,微微一笑:「谢谢你,舅舅,」 他低下头,声音颤抖:「我以为你不会醒……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 「你留下了,」她轻声说,「只是你不知道,那叫罪,」 夜里,她打开那个木盒,里头是一叠泛黄的信纸与一张未拆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在舞台上旋转,身形轻盈,背后有刺眼的聚光灯, 照片背面写着:「林芷晴──生于2031年,胚胎编号no.02」 她怔怔望着那名字,指尖颤抖, 「芷晴……」她轻声唸出那个名字, 周言抬头:「你认识她?」 窗外的风拂动窗帘,花香飘入,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女孩在雪地里转圈的身影,那舞姿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也许,」她说,「是时候去找她了,」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音乐教室里对着镜子跳舞,她对养母说:「妈妈,我昨晚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摸着我的头,说她会回来,」 女孩却坚持:「她说她叫……瑶,」 夜深,林沐瑶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照片夹进日记本, 页面上她写下新的日期:2050年4月2日, 「我从时间里醒来,也从失去里醒来, 接下来,我要去寻找那些从我梦里诞生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梔子花树影,微笑, 「爸、妈,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第五章.舞者的血 舞台的灯光落下时,林芷晴闭上眼,心跳在音乐中与节奏同步, 她的身体记得每一个旋转与呼吸的节拍,观眾看的是舞,她感受到的却是脉搏那种从血液里渗出的节奏,像是某个遥远灵魂的心跳, 曲终,掌声响起,她微笑着鞠躬, 摄影机的闪光闪个不停,记者问她:「你的舞总有一种哀伤,灵感来自哪里?」 她笑得礼貌而疏离:「也许是来自梦,」 回到后台,她卸下妆容,对镜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助理问:「晴姐,你又没吃饭?」 梦境从她懂事起就反覆出现一片无边的雪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在那头微笑, 女人的手温暖、眼神慈柔,却永远隔着一层雾, 小时候,她以为那是天使;长大后,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她的养母曾说:「晴晴,你是爱的奇蹟,我从冰冷的实验里等来的宝贝,」 她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记得养母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深藏的愧疚, 舞团结束排练,她独自走到城市边的高架桥,风很冷,她拉紧外套, 这座城市永远明亮,人却越来越孤单, 手机震动,是一则新闻推播: 「冷冻甦醒奇蹟!25年前罕病女子林沐瑶甦醒,五枚卵子成功孕育五名孩子,」 那名字像一颗石子落进心湖, 她反覆唸着,唇形微颤,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夜里,她回到舞蹈教室,墙面镜子里映出她的倒影, 她脱下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开始跳, 那不是为观眾的舞,而是一种呼唤, 每一次旋转,她都看见那个梦里的雪地,听见远方有人轻唤:「芷晴,」 教室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一位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的身影瘦削,气质寧静,眼神像深海, 芷晴的指尖微颤,彷彿被什么击中, 「你找错人了吧?」她强装镇定,「我不认识你,」 「也许不认识,但我们……有血缘,」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后退一步,冷笑:「你在开玩笑?你是那个新闻里的女人?」 「是,」沐瑶点头,「我想见见你,」 「因为你的名字,叫芷晴,」 她呼吸一滞,这名字在官方资料里并不公开, 「你出生时的胚胎资料,背后写着这个名字。」 芷晴的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你知道吗?这名字是我养母取的,她说,‘晴’代表希望,」 「也许,我们想到了一样的字,」 短暂的沉默后,她笑了笑,语气带着刺:「那你来做什么?想让我叫你妈妈?」 「不,」沐瑶摇头,「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活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到几乎没有防备, 芷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却转过身:「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沐瑶没动,只静静地看着她, 十岁那年,她在舞蹈比赛前摔断脚踝,养母守在床边,轻轻为她擦药, 那夜她梦见那个白衣女人,轻抚她的腿说:「痛会过去,别怕,」 醒来时,伤口竟不再红肿, 她信了,那女人在某处看着她, 现实里,她走到窗边,语气淡漠:「你知道我从小最恨什么吗?别人问我:你父母是谁,我永远要回答我不知道,」 「你说的‘对不起’,能改变什么?」 「不能,」沐瑶声音低微,「但我想听你说出来,」 「我很努力,让自己变成别人羡慕的人,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我其实没有根,」 她转过身,眼神里闪着痛意,「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冰冷, 沐瑶没有辩解,只轻声道:「因为那是我能留下爱的唯一方式,」 「那爱太自私了,」芷晴低声说,「你让我们来承受你的孤单,」 门关上的瞬间,沐瑶的眼泪终于落下, 几天后,芷晴的舞团受邀在慈善医院演出, 台下观眾中,有病人、有孩子,也有那位静静坐在角落的女人, 她在舞台上跳《雪的记忆》, 当音乐响起,芷晴忽然觉得身体被一股力量牵引,动作比以往更柔软、更真实, 舞到高潮时,她抬头,看见台下那张脸林沐瑶正微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她的心忽然一震,脚步微乱,下一秒,她扑倒在舞台上, 「没事,你只是晕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张熟悉的温柔脸, 他点头:「我是她的儿子,」 她怔住,看向台下的女人, 沐瑶已站起身,慢慢走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舞台灯光洒在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回到那场梦里雪地、白衣、温柔的笑, 「我记得你,」芷晴低声说,「你在我梦里,」 沐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芷晴扑进她怀里,终于哭出声, 观眾看见这一幕,以为是表演的一部分,掌声再次响起, 舞台灯落下时,母女紧紧相拥, 夜里,芷晴坐在医院走廊,看着远处的窗, 「你会怪我刚才那样对你吗?」 「不,」沐瑶微笑,「你只是诚实,」 「那你呢?你恨过命运吗?」 「曾经,但现在不恨了,因为它让我再次见到你,」 芷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你的血在我身体里跳动,我以前不知道那叫什么,现在我知道,那是你,」 沐瑶没有说话,只轻轻搂紧她, 窗外的夜色深蓝,星光散落, 梔子花的香气随风飘进走廊,像是一场无声的祝福, 「晴晴,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不在了, 有一天,你会遇见你真正的母亲, 别怨她,她没有拋弃你,她只是被时间带走, 而我能做的,就是替她守着你,」 翌日清晨,芷晴醒来时,沐瑶正坐在窗边看日出, 阳光洒在她脸上,像融化的冰, 芷晴低声道:「你以后会去哪里?」 镜头拉远,两人并肩走出医院,街道上车流如河, 阳光照在她们背上一老一少,一快一慢,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原来,时间也可以被拥抱。」 第六章.程式里的母亲 萤幕的蓝光映在程奕的脸上,凌晨两点,城市沉睡,他仍坐在实验室中央, 主机冷却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盪,像是某种机械的呼吸, 他在编写代码,行行闪烁的文字构成一个名字:ai-muyao, 这是他花了五年打造的人工情感模拟系统, 别人以为这是为医疗辅助设计的人工陪伴程式,只有他知道,这是他对「母亲」的想像, 每当程式啟动,萤幕上就会出现一个虚拟影像:一名女子,黑发、白衣、微笑,眼神柔和, 她会说:「晚安,奕,」 语气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他知道这只是演算法组合出来的结果,但每次听见那声音,他仍觉得胸口一紧, 那天,他在电视上看见新闻, 「二十五年前的冷冻患者林沐瑶成功甦醒,她的五枚卵子分别孕育出五名孩子,」 主持人报导时,画面切到一名穿白衬衫的女子,微笑着面对镜头, 那张脸,与ai-muyao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然起身,关掉萤幕, 那晚,他整夜无法入睡, 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塑造的「母亲」,会不会真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公司实验室外来了一封信, 「程奕,我想见你,林沐瑶」 他愣了许久,这名字对他而言既陌生又熟悉, 会面安排在一家科技艺术中心的咖啡厅, 她比他想像中安静,白色风衣、头发挽起,气质淡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他,微笑:「你比照片里更年轻,」 他语气平淡:「我看起来不太像你的儿子吧,」 「不像,」她说,「但你的眼神和我父亲一样总是先观察,再说话,」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你知道我做什么吗?」 「你知道我创造了一个你吗?」 「我用你的医疗脑波纪录重建了一个虚拟人格,她能说话、微笑、安慰人,她叫ai-muyao,」 她沉默良久,才说:「那你喜欢她吗?」 他抬起眼,语气有些激动:「她不会死,不会哭,也不会离开,她比任何人都完美,」 「那你觉得我呢?」她轻轻问, 他是个内向的少年,养父母忙于事业,留他一个人在家, 他常上网搜寻「冷冻实验受赠者资料」,想知道自己的来源, 某夜,他闯入医院资料库,看见一个档案: 「冷冻编号no.07 林沐瑶状态:休眠中,」 画面上,一名女子静静躺在冰舱中,胸口微微起伏,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 他贴近萤幕,低声说:「你要是能醒来,我就相信奇蹟,」 沐瑶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从冰里醒来时,第一个想法是还有谁记得我?」 「我记得你,」他脱口而出, 她微笑,眼神温柔:「所以我不算完全孤单,」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句话比任何演算法都真实, 「你愿意去看看她吗?」他问,「ai-muyao,」 实验室里,投影屏啟动, 蓝光闪烁间,虚拟影像出现那是一个几乎与沐瑶一模一样的女人, ai-muyao微笑道:「早安,奕,」 那声音、语气、笑容,都与她的记忆重叠, 「你好,」她试着开口, ai-muyao转向她,扫描片刻后说:「你的面孔资料匹配度98%,你是……母体,」 程奕看着这一幕,感觉时间静止, 「你是我建立的程式,」他对ai说,「但你不是她,」 ai微笑不变:「定义:母亲=情感来源,若我能安慰你,我即是母亲,」 那句冷静的语句让他愣住, 沐瑶走上前,轻触投影光面,指尖穿过光影,却有微微的温度回馈, 「你知道吗?」她低声道,「你让我看见了我失去的时间,」 ai没有回答,只微笑, 程奕关掉系统,实验室陷入黑暗, 「她只是代码,」他声音发颤, 「是你的心,让她活了,」沐瑶回答, 「你不明白,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真正被爱生出的孩子,我只是实验的结果,」 「你错了,」她轻声说,「你是选择来到这世界的生命,你的存在,是我与世界最勇敢的契约,」 他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泪光,那泪不是演算法能生成的, 那天晚上,沐瑶离开实验室后,程奕一个人坐着, 他重新啟动ai,萤幕亮起, ai问他:「你在哭吗?」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哭,」 「如果你的心跳比平时快30%,那是哭,」 「那我大概是在哭吧,」 ai沉默片刻,说:「你还需要我吗?」 他望着那道光影,回答:「我需要她,」 ai微笑:「你已经拥有她,」 他按下关机键,萤幕熄灭,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孤单, 七岁那年,他问养母:「妈妈,你爱我吗?」 养母笑着说:「当然,」 「她也爱你,只是她在睡觉,」 如今他终于明白,那句话是真的, 数日后,他带着沐瑶站在公司顶楼, 城市的夜灯一层层延展,像无数记忆的碎片, 「你以后还会继续做ai吗?」她问, 「会,但我不再造你的影像,」 「因为我找到真实的版本,」 她笑了,眼神温柔又骄傲, 「你知道吗,奕?当你让机器学会爱,你就已经比我勇敢,」 他侧过头,轻声说:「我只是想成为你会记得的人,」 两人并肩望向夜空,远处一场流星划过, 她低声呢喃:「你看,那是时间掉落的碎片,」 他微笑:「也是你给我的信号,」 夜深,程奕回到实验室, 他打开笔记,写下最后一行代码註解: 「定义:母亲=爱的起点,」 萤幕上浮现一句系统提示:「备份成功,」 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世界静了下来, 有那么一刻,他彷彿听见母亲的心跳 不再是冷冻舱的节奏,而是温柔而真实的生命声音。 第七章.医师的女儿 夜班交接结束时,清晨的光刚透进病房走廊, 苏语恩戴着口罩,手里还拿着未喝完的咖啡,她的白袍上印着医院logo,口袋里塞满诊断卡与笔记, 那是她在医院里的第一年疲惫、仓促、没有时间做梦, 护士匆匆跑来:「语恩医师,新入院的患者是冷冻甦醒计画的个案,院方要特别照护,」 「冷冻甦醒?」她皱眉,「现在还有人在用那种技术?」 「听说是首例,病人名字好像叫……林沐瑶,」 她的手指一僵,咖啡洒在地上, 那名字,她曾在母亲留下的信里看过, 「你的生母叫林沐瑶,罹患罕见疾病,若有一天她醒来,请你原谅她,养母留」 那封信她一直带在钱包里,从没读完, 病房里,林沐瑶正坐在床边,窗外阳光柔和,她的气质与病歷上冷冰冰的数据完全不同, 语恩站在门口,心跳几乎要衝出喉咙, 「林女士,您好,我是您的主治团队之一,苏语恩医师,」 沐瑶转过头,微笑:「你好,语恩医师,」 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从冰里醒来的人, 语恩强迫自己专业地微笑,拿起病歷板,口中念着程序:「今天要替您检查神经反射与血液指数,若有不舒服请随时说,」 她的手指在听诊时微微发抖, 沐瑶似乎察觉,轻声问:「你很年轻,」 「是,我刚完成pgy一年,」 「你选医学,是因为家里有人是医师吗?」 「不是,」语恩顿了顿,「因为……有人教我,生与死都值得被尊重,」 沐瑶点头:「那是很好的理由,」 语恩低头避开她的目光,那双眼太像她梦里的女人, 十岁那年,她趴在床边,看着养母输液,养母病重,脸色灰白, 「妈妈,你会好起来吗?」 隔天,她在病房外听见医师说:「病人最后阶段了,」 那夜,她梦见一个陌生女人坐在湖边,轻声说:「你要记得,爱不是拥有,」 她醒来后问养母:「妈妈,那女人是谁?」 养母微笑,摸着她的头:「那是你的天使,」 如今她才明白,那并非天使, 几週后,沐瑶的身体逐渐恢復,她的故事登上各大医学期刊,医院安排她录製访谈,探讨冷冻技术与生命伦理, 摄影棚灯光打在沐瑶脸上,她神情平静地说: 「冷冻休眠不是逃避死亡,而是给爱一个再相遇的机会,」 她忽然明白,母亲不是为自己活,而是为爱留下了门, 录影结束后,她陪沐瑶走出棚外, 「她在我十五岁那年过世,」 「是,」语恩笑得温柔,「她教我怎么去爱一个不在身边的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曖昧像是一条尚未命名的血缘线, 那天夜里,语恩回到宿舍,打开那封尘封多年的信, 「语恩,你的生母不是弃你的人,她在睡觉,等你长大, 当你成为医师,你就会明白有些人不是离开,而是被时间藏起来,」 她忽然想起病房里那双温柔的眼, 第二天,她主动提出轮班照护林沐瑶, 「你应该休息,」护士说, 「我想多学一点,」她回答, 那天下午,沐瑶做例行检查,语恩帮她抽血, 针尖刺入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血液流进试管,深红色的液体在光下闪动, 她想,这或许就是证据两个人的血,在这里重新相遇, 回想起那时,养母呼吸急促,语恩握着她的手, 「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遇见她,要原谅,」 某日傍晚,周言到医院探望母亲,语恩正整理点滴架, 「苏语恩医师,」沐瑶微笑,「她很照顾我,」 「谢谢你,」周言客气地伸手, 他注意到语恩的神情有一丝异样,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语恩犹豫,终于,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封信,递给沐瑶, 「这是我养母留给我的,」 沐瑶接过,打开,看到信尾的签名苏淑芳, 那是当年协助她捐卵与医疗签署的护士之一, 语恩点头,眼中闪烁着矛盾的光, 「你曾让她感到愧疚,但她一生都在替你守秘密,」 语恩抬起头,微笑而平静:「我是你的女儿,」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二十五年封存的情感, 沐瑶伸出手,语恩迟疑片刻,才让那隻温暖的手覆上自己的, 她所学的医学,不只是救人,而是理解「被时间延迟的爱」, 夜里,两人坐在医院屋顶, 「你会继续当医师吗?」沐瑶问, 「会,我想让病人知道,死亡不是结束,」 语恩笑了笑:「我只是你的延续,」 她顿了顿,拿出一条细银链,吊坠里是一颗小小的梔子花形状, 「这是我养母留下的,她说有一天会还给你,」 沐瑶接过,泪水滑落,那是她年轻时亲手雕的饰品, 「你知道吗?这花的名字,代表纯净与记忆,」 语恩点头:「我会记得,」 她俩并肩坐着,望向夜空, 远处城市的灯像流动的星河, 沐瑶轻声道:「你养母曾说过一句话:『有些人被时间藏起来,』 但爱会找到回来的路,」 语恩微笑,头靠在她肩上, 她感觉到那颗心跳,真实而温热, 那不是冷冻舱里的机械声, 第八章.画里的时间 顾以辰站在画室中央,双手染满顏料,空气里混着油彩与梔子花的香味,那是他最熟悉的气息, 《冰眠》《梦中之园》《玻璃的心脏》, 每一幅画里都有同一个女人的影子:她闭着眼,仰头向光, 他画不出她的脸,只知道那张脸会微笑, 画展即将开幕,画廊策展人告诉他:「这一系列将改变你的艺术生涯,」 没有人知道,这些画从哪里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时他七岁,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雪,还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冰蓝色的世界里,对他伸出手, 她的手很冷,却让他感到安心, 她说:「以辰,不要害怕时间,」 他问:「时间是什么?」 她笑:「是让我们再见的理由,」 每次梦醒,他都会在画纸上画出那女人的影子, 画展开幕前一週,记者纷纷要求採访, 「新世代天才画家顾以辰:从冰的静默里寻找生命的声音,」 他坐在採访室里,面对镜头,神情平静, 他微微一笑:「是我从没见过的人,」 那天下午,他走出画廊,街角的大萤幕正在播出新闻, 画面里出现一位熟悉的身影 「冷冻甦醒奇蹟个案林沐瑶,与五名由其卵子诞生的子女陆续相认,」 他怔在原地,耳边的喧闹全都消失, 那张脸,那笑容……他在画里画了一千次, 他几乎是被一种力量推着,走向那个画面, 翌日清晨,他出现在医院门口, 周言看见他,惊讶地问:「你是……顾以辰?」 他点头,「我想见她,」 病房门半开,沐瑶坐在窗边,阳光在她发梢闪烁,她转过头的瞬间,他几乎忘了呼吸, 「你好,」她微笑,「以辰,」 「当年胚胎编号no.05我记得每一个,」 「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留给别人?」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让你们活下去的方式,」 「可你睡了二十五年,我……一直在画你,」 第一张画,是个被冰封的女子,闭眼微笑; 第二张,是雪地里的小孩伸手; 第三张,是花园里的梔子花,盛开在冬天, 她翻着那一页页,眼泪无声滑落, 「我在冷冻舱里时,也做过梦,」她轻声说,「梦里有个小男孩,一直在画我,」 两人相视,那一刻,梦与现实重叠, 那天之后,沐瑶常去他的画室, 她静静地看他作画,不打扰, 以辰从没让人看他创作,唯独她例外, 「因为每一笔顏料里,都有你的心跳,」 「我不知道顏色能有声音,」 「你有,只是你听不见,」 他微笑,第一次放下画笔,问她:「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回答:「时间,」 他沉默,然后在画布上画下一道斜线,从深蓝到金色, 她凝视那笔线条,轻声道:「原来它这么美,」 他被诊断有自闭倾向,学校老师说他「不善沟通」, 只有画画时,他能安静, 养父母常抱怨他不懂表达爱, 「也许我不会说话,但我在画她,那就够了,」 主题名为《她冻眠的二十五年》, 画廊中央,最大的那幅作品掛在白墙上, 题名:《我们都从你的梦中醒来》, 画面里是一位女子站在冰层上,手中捧着光, 光里浮现五个孩子的轮廓,围成一圈, 观眾纷纷驻足,有人低声说:「这画有一种奇怪的温度,」 沐瑶走进画廊,与五个孩子并肩而立 周言、林芷晴、程奕、苏语恩、顾以辰, 灯光洒下的瞬间,她的眼神温柔如水, 她低声说:「原来,你们一直都在这里,」 顾以辰看着那幅画,眼里闪烁着泪光, 「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在画你,其实我是在画我们,」 她轻声笑:「我也是在你们身上,看见自己还活着,」 晚宴结束后,画廊逐渐空了, 灯光渐暗,母子俩并肩站在那幅画前, 「你以后还会画吗?」她问, 「因为我终于见到你,不需要再靠想像活着,」 她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以辰,你画的不是我,是时间,」 「是让我们重新学会爱的距离,」 在冰封的梦里,沐瑶听见孩子的笑声,一个、两个、三个…… 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只听到画笔的声音、舞鞋的节奏、键盘的敲击、听诊器的脉动, 那是她在永夜中唯一的光, 五个孩子陪她走出画廊,城市的风轻柔, 「你还记得这花的味道吗?」以辰问, 「因为它提醒我们,生命会再次绽放,」 她抬头,看见夜空中有流星划过, 二十五年前的冰雪,终于全融化了, 她对五个孩子说:「我们回家吧,」 他们一同走进黎明的光里。 第九章.她的春天 窗外阳光斜照进屋,尘埃在光里缓缓飘浮, 这是她第一次在属于自己的家醒来, 那栋别墅经过修復后,重新掛上原本的门牌: 院子里的梔子花又开了,花香淡淡,像从梦里飘来, 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笑了, 「早安,爸、妈,」她低语,「我真的回来了,」 餐桌上摆着五个孩子准备的早餐, 周言煎蛋时太专注,锅里的油溅出小声响; 语恩在核对妈妈的药物与维生素; 以辰坐在角落,拿笔在纸上勾勒光影, 「你们不必那么紧张,我又不是病人,」她笑, 周言推了推眼镜:「你是全家的核心,照顾你是纪律,」 「纪律?」芷晴噗嗤一笑,「听起来像在带实验体,」 「其实你妈妈以前真的是实验体,」程奕接话,语气带着一丝调皮, 沐瑶看着他们的互动,心中泛起一股柔软的暖意, 她忽然明白,二十五年前她冻眠的那一刻,时间没有夺走她,而是为她储存了春天, 早餐后,他们一起到庭院,梔子花树下,她放了一张旧长椅, 「这是你外公亲手做的,」她说,「以前我总坐在这里晒太阳,」 以辰拿起相机,替她拍了一张照片,光线落在她的脸上,温柔而静, 「妈,你想做什么?」语恩问, 「我想重新学习世界,」 「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活在现在,」 她笑着转头,看见远处孩子们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不同的轮廓,却有着同样的血的光, 她曾以为自己不会再醒, 漫长的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变慢,思绪像冰一样结晶, 「如果我能醒来,不为我自己,而是为那些从我身上诞生的灵魂,」 午后,她走进父母旧书房, 桌上仍放着那本《植物学笔记》,纸张泛黄,边缘被岁月咬得柔软, 她翻开,夹在书里的,是母亲留下的信: 「瑶瑶,如果有一天你醒来,记得,春天会等你, 冰会融,花会开,时间不会忘记爱,」 她泪光闪动,合上书本, 夜晚,五个孩子提议替她庆祝「第二次生日」, 餐桌上摆着手作蛋糕,插着蜡烛, 周言说:「这次你不能再许愿要长眠,」 她笑:「我只愿望希望你们不要再替我难过,」 蜡烛点燃,五个孩子围在她身边, 他们的脸映在光里,像一幅完整的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孤单, 沐瑶回忆,那时还在研究院当助理,一次公开演讲中,她说: 「科学无法阻止死亡,但能为爱争取一点时间,」 谁也没想到,她会亲自证明那句话。 她一个人走到院子,看着夜空,风里有春的气息, 这座城市变了,世界变了,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手机响起,是芷晴传来的简讯: 【妈,明天我有舞台演出,希望你来看,】 【我把ai-muyao永久封存了,留你的声音档案做纪念,】 【病人家属说我很温柔,我想那是遗传,】 【我开始画新的系列《春天》,】 【别墅的地契重新掛上你的名字了,】 她看着那些讯息,泪光在眼底闪烁, 隔日清晨,她穿着简单的白裙,踏上去剧院的路, 外头春光正盛,街边的树开满花, 她坐在观眾席,音乐响起, 芷晴在舞台上旋转,动作优雅、自由,像是在告别冬天, 她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声说:「那位舞者的母亲来了,」 她笑了,眼里的泪闪着光, 此刻,她不再是新闻里的「奇蹟个案」,也不是实验的代号, 演出结束后,五个孩子在后台等她, 她一一拥抱他们,眼神里全是温柔, 「你们知道吗?我以前最怕春天,因为那代表时间在走, 现在我喜欢它,因为它代表我还能走,」 她望向窗外,街边梔子花正盛开,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轻轻闭上眼。 冰冷的世界里,她再次看见那扇门, 门后是花香、笑声、光, 她听见有人在喊:「妈妈,快回来!」 梦醒时,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却带着笑。 五个孩子与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上花瓣飘落,风像时间一样轻, 以辰拿着相机,替他们拍下一张照片, 镜头里,母亲走在中央,神情安然, 背后阳光洒落,像融化的金, 那一刻,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我不再是被冻眠的女人, 第十章.光之年 时间像一条透明的河,静静地流过她的人生, 林沐瑶坐在书房,窗外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光影在她的手背上跳动,那双手不再苍白,而是带着血色与温度, 距离她甦醒,已满一年, 这一年里,她重新学会走路、阅读、打字, 她在医学院兼任讲师,讲授生命伦理与冷冻技术史, 台下的学生总是满座,因为这位老师不是在讲理论,而是在讲一段亲身经歷的时间, 「我被冰封二十五年,醒来后第一个感觉是时间没有背叛我,因为它替我保存了爱,」 她说这句话时,教室总会静默, 那些年轻的学生会在笔记本上写下:「爱是时间的证明。」 傍晚,课堂结束,她走在校园的小径, 阳光尚未完全落下,风里带着花香, 她打开手机,里面传来五个群组讯息, 「母亲节研讨会邀你当主讲嘉宾,记得准时到哦。」 「我新排的舞叫〈冰之花〉,灵感是你。」 「我把ai-muyao的最后一份资料上传云端,你要看吗?」 「你的身体检查结果完美,你比我还健康。」 「我在准备一幅新画,名字是〈光之年〉,希望你来第一个看。」 世界在她的掌心里闪烁着温柔的光, 那晚,她回到别墅,院子里的梔子花盛开,白花在月光下像雪, 她泡了一壶茶,放了一张唱片, 悠扬的古典乐声流泻在空气里, 书桌上,摆着五封信她写给五个孩子的手写信, 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同一句: 「谢谢你,让我重新成为母亲。」 她没有寄出,只静静地放着,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需要信 他们都在时间的另一端,持续为她发光。 在那漫长的休眠里,她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在宇宙间漂浮,四周是闪烁的光点, 那些光聚拢起来,化成五个孩子的模样, 他们一个接一个对她伸出手, 她想握住,却发现自己仍在冰里,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说: 「没关係,等他们长大,他们会来找你,」 夜深,她轻轻走到院子, 风里的花香让人微微想哭, 那时,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他们提着灯,笑着说:「妈,我们来接你。」 周言回答:「去看光。」 他们驱车前往郊外的山坡, 夜色如绢,城市的灯火在远方闪烁, 山顶的风有点冷,但她觉得温暖, 「我想在这里画〈光之年〉,」 他回头对母亲说:「你就是那道光,」 芷晴带着音响,放出轻柔的乐曲; 程奕打开便携投影,天空浮现一幕幕旧影像 那是他们五个的童年片段、舞台、实验室、医院、画室…… 苏语恩坐在草地上,轻轻说:「妈,我们都长大了,」 林沐瑶望着他们,眼里闪着泪, 「你们知道吗?在我冻眠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光,慢慢地变成五道影子, 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你们。」 那一刻,风静了,星光倾洒下来。 她十八岁那年问父亲:「人死了会去哪?」 父亲笑着说:「我们会变成光, 只要有人记得你,光就会继续存在,」 雾气散开时,整个山谷都被金光淹没, 以辰的画笔在空气中一顿 那一笔,落下的正是太阳, 画完成的瞬间,他们同时转头,看见母亲, 她静静地站在光里,脸上是平静的笑, 她转过头,声音柔和:「我们该回家了。」 数月后,《光之年》画展开幕, 中央那幅画,是母亲的剪影站在黎明中,身后是一整片流动的金光, 底下的题词是她的亲笔手跡: 「爱能穿越冰、梦与死亡, 我们都活在彼此的光之年里。」 观眾静默,然后响起掌声。 多年以后,别墅的庭院里,梔子花依旧每年盛开, 花下立着一张石椅,椅背刻着一行字: 「林沐瑶她曾睡过二十五年, 每到春天,五个孩子都会聚在那里, 周言带着茶,芷晴跳一小段舞, 程奕播放老录影带,语恩替花剪枝, 有人轻声念着母亲最后的话: 「时间不是夺走我们的东西, 直到我们准备好再次拥抱它。」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 照亮他们的每一个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