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女子重生成王爷后的退休之路》 第一节 二十八岁的周芸,人生目标简单到近乎乏味:存够钱,提前退休,然后每天种花晒太阳。 身为一家大型医疗公司的研发部门主管,她离这个目标似乎并不遥远,但通往「退休」的道路,总是被无尽的工作延长。为了一个新的医疗项目,她已经连续加班了两个星期。 这一晚,她也像往常一样,独自留在深夜的办公大楼里,用乾涩的眼睛面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 突然,一阵剧痛猛袭而来! 周芸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再猛地一捶。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的数字和文字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在意识完全消失前,周芸心里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只差一点……就差一点这份报告就完成了……明天……明天终于可以休假了……!」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滑腻的丝绸贴着肌肤的触感。 鼻尖縈绕着浓烈又陌生的馥郁甜香,身上似乎被某些东西压着……某些温热的东西,正紧贴着她,在她的皮肤上以一种无比陌生的撩人动作徐徐蠕动。 周芸的视线瞬间聚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张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纱幔低垂。她僵硬地转动眼球,左右两侧,各偎依着一位仅着轻薄纱衣、身段窈窕、容貌艷丽的古装女子。美女们柔若无骨的手正大胆地在她身上游移,甜得发腻的声音娇滴滴地唤着: 「王爷~您还要再喝一杯吗?」 「王爷~您今晚想妾身怎么伺候您?」 周芸,或者说,此刻佔据着这具陌生身体的意识,彻底僵住。她低头一看,半敞的衣袍下,是平坦而结实的男性胸膛,肌理分明。同时她也留意到,理应属于自己的身体腿间多了一份完全陌生的重量。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比原本还要平坦的胸口,又谨慎地、略带研究意味地碰了碰身边一位美女的手臂。 触感真实,温度宜人,绝非梦境。周芸也不认为凭自己贫瘠的大脑能有足够的想像力,构思出如此……香艳又诡异的幻象。 饶是以周芸惯有的冷静,大脑也足足空白了三秒。 两位美女察觉到她的僵硬和沉默,停止了对她上下其手。 美女a略显担忧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是身子不适,还是小妾们侍候得不好?」 周芸没有回答,用低沉的磁性男声反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两位美女交换了一道困惑的眼神。 美女a答道:「王爷,这是王府,是您自己的寝殿啊。王爷今晚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唤下人给您拿碗醒酒汤来?」 周芸摇了摇头,动作间感觉颈后长发散落,又是一阵陌生感袭来。过去近十年来,她都一直蓄着一头方便打理的短发。 「镜子。」她向美女们说:「这儿有镜子吗?能不能帮我拿来?」 美女b虽感奇怪,还是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从一旁的妆台上取来一面精美的铜镜,捧到周芸面前。 铜镜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地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樑高挺,深邃的眉目和薄唇本应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戾气场。但此刻,在周芸天生的面瘫影响下,只显现着一份沉静的茫然,眼神空白而呆滞。 她放下镜子,回想起在公司加班时那阵突如其来的心绞痛。那感觉与她熟知的猝死症状完全吻合。 但这环境,说是天堂又过于艷俗,说是地狱又不够阴森。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死后会变成一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似乎还是位「王爷」。 周芸的大脑急速运转着,最终她想起了公司里,那些年轻女生们(其实也没有比她年轻多少)津津乐道的重生穿越网文。 换作是别人,意识到自己死了、重生到古代,并变成了一个带把子的王爷可能会崩溃尖叫。但周芸天生冷静到让人怀疑她患有情感缺失症的性格,让她迅速接受了现实。 死了就是死了。重要的是现在。 她本就生得高头大马,相貌平平,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喊「男人婆」。如今变成男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倒是顏值还大幅提升。再加上身为王爷,坐拥荣华富贵,能让她提前实现「退休养老,种花晒太阳」的终极梦想。 想到这里,周芸内心深处甚至掠过一丝隐密的喜悦,连长年表情缺失的脸上都差点没要泛起一道笑容。 「王爷?您还好吗?」美女们见她久久不语,又试探着依偎上来,纤纤玉手意图明显。 周芸立刻回神,动作敏捷地拢好自己散开的衣襟。 她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挪,避开美女们的触碰,用礼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没事。我累了,要休息。你们下去吧。」 「王爷?」两位美人顿时泫然欲泣,似乎无法理解原本还兴致勃勃的王爷为何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淡。 周芸不为所动,只是用无比平静的语调,重复了一句:「走吧。」态度如同平常对部门里那些时间一到就已经整装待发的下属们说着「你们可以下班了」。 这句话虽然没有在两位古代美人身上展现出同样强大的清场效果,但配合着她此刻低沉的声调和那张气质尊贵的俊脸,却透出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美人们最终只能委屈地行了一个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殿,留下周芸和一室未散的幽香。 独自坐在宽敞的床榻上,周芸稍作犹豫了一阵,最后终于忍不住好奇,瞧了一瞧自己裤子里的新「配件」。 这玩意比周芸大学实习时,在解剖课上看到的检体样本更雄浑一些。此刻它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易了主,看上去甚有精神。 周芸自己倒是浑身疲惫,满足了学术性的好奇心后,便没再管那个东西,倒头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芸靠着身体残留的本能记忆和不动声色的观察,摸清了王府的基本运作,并知道了自己如今所置身的这个国家名为「蔚国」,以盛產奇花异草闻名。而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安寧王」霍怀璟,当朝皇帝的叔叔,权势煊赫。 周芸谨慎地摸索着原主的人际关係和行为习惯,凭藉过人的观察力和冷静的头脑,倒也没有露出太大破绽。 更令她感到满意的是,安寧王府里有一座偌大的繁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现代罕见的奇花异草。她每天就在王府花园里散散步,观察各种古代植物,品嚐古代美食,日子过得悠间自在。 唯一的小麻烦,就是那两位热情如火、时不时想要给她侍寝的美妾ab(鶯歌和燕舞)。 每次她们前来夜袭,周芸都得与她们展开一场攻防战,用礼貌却坚决的态度击退那些试图扒掉她衣服的纤纤玉手。 先不说她与对方素不相识,毫无异性缘的她母胎单身了二十八年,现在一下子要让她进行如此高难度的女女实战(虽然是男性的身体),实在是应付不来。 就在周芸开始掌握了这种美好的退休生活时,麻烦来了。 宫中传旨,召安寧王入宫面圣。 第二节 皇宫巍峨,气势恢宏。覲见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周芸学着记忆中模糊的礼节,对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行了个礼。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年纪看上去和周芸公司里那些刚毕业的新人差不多,长相毫无霸气,此刻的表情更有些为难。 皇上语气犹豫地开口:「皇叔,孤今日召你入宫,是因为林卿家上奏了一件事……是关乎京城近日发生的一宗命案,死者是户部郎中李大人。」 不劳皇帝陛下继续说下去,站在殿堂另一角的「林卿家」已经急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根据安寧王大脑中残留的记忆碎片,周芸认出此人全名叫林清远,是清正院的副监司。 她不擅长歷史,但要是她没有理解错误,「清正院」大约就是类似现代的警察局,而「副监司」差不多就等同于副局长的职位。 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要么能力极强,要么背景极硬,或者两者兼有。 林清远年纪比皇上稍大一点,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俊朗,却透着一份近乎嚣张的气焰。身高以现代男性而言算是中等,约莫一米七二左右,和周芸的原身差不多高,但相比她如今这副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却显得有些「娇小」。 「陛下,正如臣在奏摺中稟报,李大人之死绝非表面上的心疾突发!」 他声音嘹亮,不知是否跟哪位戏剧名师拜过艺,表情和语调都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戏剧氛围。 「据臣调查,李大人生前身体健康,从未有心疾病史。他最后公开露面是在安寧王举办的诗会上,期间曾当着多人面前对王爷出言不逊——而且!他尸首被发现时,手中竟紧握着一枚刻有蛇纹的铜钱——!」 伴随着那说得甚有气势的最后一句话,他把一枚用丝帕托着的铜钱从怀里掏了出来,高高举起。 阳光透过殿门,隐约照显出上面特殊的蛇形纹路。他意味深长地瞟了周芸(安寧王)一眼,嘴角掠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下官不才,倒是曾听闻,王爷麾下颇有些能人异士,专司处理一些……呃,『特殊』事务。据传他们用作彼此联络确认身份的信物,似乎正是一枚蛇纹铜钱?」 这下子周芸总算听明白了——这是在暗示安寧王因政见不合而清除异己。这位林大人倒是挺有胆子。 林清远端起一副谦卑的表情,但完全没有掩住脸上那股快要沸腾而出的自满感。 「李大人日前曾在朝堂上公开质疑王爷推行的税制,与王爷早有齟齬!当日李大人就是为了此事在诗会上公然批评王爷!这、这……!唉!王爷您说,这天底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下巴微扬,眼神嚣张地盯着周芸,一副儼然在说着「看小爷这次不整死你」的表情。 周芸安静地看着他表演,心里毫无波澜,只是觉得这位林大人的演技似乎浮夸了些。 像林清远这种明显是刚升职、急于表现又自信过剩的年轻人,她早就在公司见惯了,每次遇上这种人都是用平淡的态度来应对,通常对方觉得没趣了就会自然罢休。 林清远没有等她回应,扭头将一道炽热却不失谦恭的目光射向龙座,催使着皇帝陛下开口主持公道。 皇帝清了清嗓子,有些底气不足地看向周芸:「皇叔,此事……呃,林卿家所言,你有何解释?」 周芸回想了一下,关于死者,关于诗会,关于蛇纹铜钱。她的记忆里一片模糊,能清晰调取的记忆,主要都集中在常识和技能方面,没有其他关于安寧王生活或工作上更深入的细节。 她只好据实回答:「回陛下,臣不知情。赏诗会确由臣举办,与李大人或许确实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交流,但也仅仅是平常交流。至于蛇纹铜钱一事,臣未曾听闻。」 林清远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此事关乎一名朝廷命官之死,岂是一句『不知情』就能带过?要真是这样,只怕天下人心不服啊,陛下!」 他转向小皇帝,拱手道:「此事疑点重重,臣恳请陛下下旨,务必要彻查此案,绝不能让某些『心肠歹毒之徒』逍遥法外,寒了忠臣良士之心啊!」 他这话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了。 周芸平静地看着他,脸上仍然没有丝毫被冒犯或恼怒的神色。这种程度的指控和挑衅,比起公司高层那些笑里藏刀的老狐狸们,实在不够看。 年轻的皇帝显然对自己的皇叔心存畏惧,但看林清远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显然是不会轻易罢休,只得和起稀泥。 「这个……林爱卿所言有理,但皇叔既说无关,那……想必其中确有误会……」他沉吟片刻,忽然双眼一亮,似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如此,不如此案就由林爱卿与皇叔一同查探!皇叔可借此自证清白,林爱卿亦可查明真相,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帝觉得自己这安排简直是天衣无缝。 林清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来这么一出。他本想拿到独立调查权狠狠揪住安寧王的小辫子,但转念一想,能名正言顺地近距离监视这条「毒蛇」,似乎也不错。 他勉强拱手:「臣……遵旨!」语气里还带着点不甘愿。 周芸则觉得有点麻烦。她只想回王府躺平,但皇帝老闆开口,无法拒绝。她顺从地应道:「臣遵旨。」 退殿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林清远快走几步,拦在周芸面前,仰着头(这个动作让他有点不爽),努力摆出凶狠的表情。 「王爷,别以为陛下让我们合作,你就能耍什么花样!这场调查必须由下官主导,你只需配合!若敢阻挠……」 周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阳光洒在她(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竟奇异地减弱了原本可能存在的阴鷙感。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副监司请放心,本王会好好和你合作。」 林清远准备好的所有刁难和警告都被这句平和的回答堵了回去。 按照往常,霍怀璟这条毒蛇早就用那种阴惻惻的语气反唇相讥了。而且这人今天似乎格外惜字如金,虽然臭着一张脸(其实只是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戾,反而有点……呆? 这毒蛇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想换种新策略?装无辜麻痹他?! 林清远心中警铃大作,认定此人必有阴谋。 他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如此最好!那便请王爷从明日开始,随时配合下官查案!下官定会——秉、公、办、事!」 他把最后四个字像掷飞刀一样精确地吐了出来,奈何身高不足,吐不到周芸脸上。 「好。」周芸言简意賅。 他狐疑地又打量了周芸几眼,这才拱拱手,语气硬得像放了几天的麵包:「那下官明日一早便去王府叨扰!告退!」 说完,几乎是甩着袖子,气呼呼地快步走了。 周芸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虽然吵闹,但精力旺盛,或许是个有效率的合作对象。她只希望这场调查能够尽快结束。 第三节 次日一早,林清远果然准时出现在安寧王府门口。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与昨日那身厚重的官服相比,更显得身姿挺拔,精神奕奕——如果忽略他那副「我来找碴」的表情的话,倒不失为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才俊。 「王爷,可以出发了吗?第一站,去李大人尸首被发现的现场查看!」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嘹亮,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周芸点点头,没多废话。 「去,把王爷的马牵来。」林清远转头,对端立在边上的王府管家吩咐道,「只需备马,马车就不必了。」 周芸略带疑惑地开口:「为何不乘马车?」在她看来,马车显然更舒适,也更符合「王爷」的身份。 林清远立刻扭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笑容。 「乘马车?王爷,我们这是去查案,不是去游山玩水!马车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安寧王大驾光临,赶着去给潜在的同伙通风报信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芸如今这副高大健硕的身躯,阴阳怪气的语调里隐约多了一丝酸味。 「反正王爷您素来体魄强健、身手矫健非凡,骑马这点『小运动』,对您来说肯定不算什么。正好可以活动活动筋骨,想必王爷不会介意。」 周芸安静地听他说完,想不出有任何理由拒绝,便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在办案调查上,她只是个素人,林清远才是专业的。既然调查是由他主导,周芸只是负责配合,那听他安排便是。 林清远像是蓄力一拳又打在了空处,被她这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有些不爽地咂了咂嘴,扭过头去催促下人:「动作快些!」 不久,王府下人将王爷的其中一匹爱马,牵到了林清远自己骑来的另一匹马旁边。 直到这匹真正意义上的高大头马出现在眼前时,大脑已经开始放空的周芸才乍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她一个现代人,连驾照都没有,从小到大只坐过电车、公交,最多以前上学时,偶然会骑骑自行车,从来没有骑过马。根本就不知道一头活生生的马该怎么骑。 她愣住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望向已经利落地踩鐙上马的林清远,双眼看似冷漠,实际迷惑。 「林大人,请问这马该怎么骑?」 她非常清楚不懂就问的道理,也不觉得向人求助有什么丢脸。 林清远目瞪口呆,差点没从马背上滑下来。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谁不知道安寧王骑术精湛,每次在游猎会上总是独佔鰲头? 「王爷,您莫不是在消遣下官?」 「没有,我呃……近日疏于锻鍊,忘记了该怎么骑马。」周芸解释,然后静静地看着林清远,等待他的指教。 林清远瞪着她一阵,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怀疑再到难以置信。他试图找出周芸戏弄自己的痕跡,却发现周芸的态度相当认真,不像是在骗人。 虽然想不出来到底是要怎么疏于锻鍊才会弄得连马都不会骑,但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时间,半信半疑地翻身下马,走到周芸旁边。「这样,一脚踩住马鐙,手抓住这里,用力……」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周芸依言照做。她的脚刚踩实马鐙,手握住鞍环,身体仿佛瞬间被激活了某种本能,腰腹发力,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一个漂亮的翻身,已然稳坐在鞍上。 林清远看着她比自己更要矫健几倍的身姿,顿时怒上心头,气得连礼数都忘了。 「好你个霍怀璟!你这不分明是会吗?!耍我玩呢?!」 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但周芸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身体与马匹奇妙的契合感,平静地说:「看来我的身体还记得。」她顿了一顿,用礼貌的语气补充:「多谢指导。」 「嘖……!」林清远气愤地咂了下舌,狠狠瞪她一眼,憋着一肚子被作弄了的火翻身上马。他一甩马鞭,马儿瞬间窜了出去,仿佛也夹带着几分主人的火气。 周芸下意识地一夹马腹,身下骏马立刻领会意图,轻松跟上。她发现骑马的感觉还不赖,风掠过耳畔,视野开阔。 他们首先去了一趟案发现场——李大人被发现的书房。清正院已经封锁了此地,林清远向门外两名守门的捕快打了个招呼,带着周芸入内。 周芸注意到林清远虽然把她当成头号疑犯,但没有因此松懈调查,仔细地向府内下人重复询问各种细节,研究现场环境。 这期间,周芸基本无事可做。 她是个企业高管,不是侦探,平日在公司里梳理的都是一些数据和研究资料。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调查些什么才对,若是随意乱碰,破坏了案发现场就糟了。因此她只是默默跟在林清远的身后,看着他和下人对话,然后跟随他进入李大人倒毙的书房现场到处观察。 在书房里,林清远蹲在死者倒毙的位置附近查看了一阵,喃喃自语:「这里好像有呕吐物的痕跡。」 周芸凑了过去,看着地上那点要仔细查看才能发现的细微污渍。 「心疾突发通常不会有呕吐症状。」 林清远惊讶地扭过头来,但立即又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仵作的验尸报告也提到了这点,但认为是死者临终前的不适反应。」 周芸思索了一阵,觉得在这儿恐怕也调查不出什么。她站了起来,「我们去直接检查尸体吧。」 从她现今身高一八五的角度所见,蹲在地上的林清远看上去几乎像个小孩子。大概是身高差带来的影响,她自然反应地伸出了手,打算扶他一把。 林清远刚想反驳说:「难道你要亲自验尸?」但看到她伸出来的手,突然整个人呆住了。 周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视线挪回到林清远脸上,平静的眼神如同在说着:「这还不明显吗?」 林清远脸上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火速弹了起来,远离周芸和她那隻意味不明的手。 这毒蛇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他(她)是指甲上涂了毒,还是袖子里藏了暗器?! 看他既然起来了,周芸于是没所谓地放下了手,径自转身往门外走去。这自我中心的做派,倒是挺有几分霍怀璟原来的风格。 林清远带着一脸惊疑不定的神情,隔着几步的安全距离,跟在她的身后。 离开李府,两人策马前往清正院辖下的停尸所。 周芸在停尸所内发现到的,要比她在李府发现的更多。 尸首躺在一张用作验尸的厚实木桌上。停尸所的仵作牛叔领两人过去,掀开尸首上的白布,把他早前已经向林清远解释过的情况又重新说明了一遍。 留意到林清远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周芸扭头一看,站在她斜后方的林清远脸色苍白,用手帕掩住了口鼻,试图隔绝空气中瀰漫着的那股特殊香料和隐约的腐败气味。 他眼神飘来飘去,像是在跟验尸桌上的尸首玩捉迷藏。 周芸对眼下的景象倒是见惯不怪。医学院的经歷和多年的实验室工作经验,让她对尸体和各种气味早已免疫。倒是林清远的反应让她感到有些讶异,作为职位等同于副总警察署长的高级警官,她原以为他也应该早已习惯了面对尸体。 「林大人是第一次接触尸体?」她带着纯粹的好奇问道。 这话听在林清远耳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放下手帕,嘴硬地反驳:「谁、谁说的!我经手的命案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比这更噁心、更血淋淋的都有!只是……只是验尸通常都由仵作负责!我只是不喜欢这味道而已!不是害怕!」他强调,努力忍住了没有用手帕掩住口鼻,把手帕攥紧在一隻微微颤抖的拳头里。 周芸没有对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抑或那对颤抖的手说些什么。既然对方这么说,她也就这么接受了。 重新扭头看向了验尸桌,她观察着尸体一阵,说:「我想亲自验尸。」 林清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原以为周芸只是打算随便瞧两眼,以示自己确实是在协助调查,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 「王爷何时对验尸也有研究了?」 「略懂一二。」周芸简短回答。 她作为一个医学院毕业生,早就累积了大量解剖尸体的经验。事实上,当年大学刚毕业时,她还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当医生,只是怕压力太大才放弃,选择了到公司打工,没想到公司的工作也没有多轻松。 林清远不知道这位「安寧王」葫芦卖什么药,怕她以验尸为名,实际破坏证据,可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压下厌惧的心情,凑近了一点,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靠近一看,尸体的样子越发显得阴森可怖,散发出来的那股臭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烈。林清远吞嚥了一口,手帕飞速抬起,下意识地重新捂在口鼻前。 在仵作好奇的目光和林清远飘忽的眼神下,周芸开始检查尸体,但很快又停顿下来。 看林清远的脸色好像越来越差,甚至开始有点泛青,她语气平稳地建议:「林副监司若是觉得难受,可以到远处稍等,我检查完告诉你结果。」 这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周芸自觉自己的语气也很友善。但林清远此刻神经紧绷,只觉得这人是在反覆质疑他的能力和胆量,是在羞辱他! 「霍怀璟!你这是瞧不起谁?!」他气得脱口而出,双眼冒火,胃里的噁心感也顿时被压了回去。 「你堂堂安寧王什么死人没见过?论『见识广博』我固然是比不上,但也没那么脆弱不堪!王爷对我如此『关怀备至』,莫不是想讽刺我林清远不像个男人,所以才需要你多加照料?!」 周芸愣了一愣,茫然地看着气得脸都红了的林清远。 她只是怕他晕倒或者吐出来,破坏现场,怎么就和「像不像个男人」扯上关係了?她自己以前就经常被说太像个男人,但她始终搞不懂为什么男人就一定要有所谓「男人的样子」,女人就一定要有「女人的样子」。 「我没有想讽刺你,只是在告诉你,若是不舒服可以休息一下。这和你是男是女无关。」她认真地回道,语气还是波澜不惊得如同一潭死水,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 林清远被她煞是诚恳的回应打了个措手不及,呆愣地眨了眨眼,准备好的一轮炮击早已蓄势待发,如今却一下子哑了火。 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挺无辜——周芸觉得自己纯属一番好意,林清远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正常,可看着周芸如此认真的样子,却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搞得他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扭开头,乾咳了两声,耳根有点发热。 「不劳王爷关心,下官没事!下官要在这里看着!以免王爷您检查时,『不小心』遗漏了什么,或者破坏了什么关键证据!」他刻意板着脸,端起一副傲慢的表情,但语气却稍微平和下来。 周芸无所谓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检查尸体。动作专业而冷静,仔细翻看死者的眼瞼、口腔、指甲。 她发现死者指甲缝隙中有微量的蓝色粉末,嘴唇内侧有不明显的溃疡点,且瞳孔缩小程度异常,与普通的心疾症状不符。 「这像是一种名为『蓝心草』的罕见植物毒素的中毒症状。」她指出,边向身旁的林清远展示着尸首上的细微特徵,「这种毒素来自西南边疆的一种特殊植物,中毒后的症状与心疾极为相似,但会导致指甲染蓝、口腔溃疡和瞳孔异常收缩。」 林清远震惊地睁大双眼,视线快速转向另一旁同样满脸惊讶的仵作牛叔。 领会了他眼神中的询问,牛叔凑近看了一看周芸指出的部分,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有听说过这种植物。」 他的语气虽然不太肯定,但看样子似乎并不认为周芸是在说谎。林清远回过头去,警惕地盯着周芸。 「这连我们清正院的牛叔都没有看出来,王爷是如何知道这些?」 「研究植物是我的兴趣。」周芸面不改色地回道,这倒不是在骗人,只是省略了她是因为工作才累积了大量关于植物的药性知识。 林清远狐疑地打量着她一阵,但随即想起作为国库最大收入来源的药材贸易就掌握在安寧王手中,而安寧王府内也有个享负盛名的繁花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他(她)会精通药理、对植物有深入研究确实也没有什么奇怪。林清远不置可否地哼了哼声,沉吟道:「如果是西南疆域的植物,入京时可能会有记录。」 随后,他带着周芸前往京内负责管理海外贸易与港口事务的市舶司调查,很快就有了结果——然而这结果不单没有证明周芸(安寧王)的清白,反而加深了她的嫌疑。 蓝心草本就是罕见植物,近一年来也只有皇宫药库和王府花园有入口记录。 查看了市舶司的记录册后,林清远的眼神顿时变得尖锐起来。 「王爷,这可巧了。」他露出一副嘲讽的表情,转向了周芸,「您府上的珍稀毒草,怎会到了李大人体内?」 周芸用平静无波的双眼回视着他:「若是我要杀人,绝不会用这种立刻就会被追查到自己身上的方式。」 这话在逻辑上无懈可击,林清远不由得哑口无言。 以他对安寧王(原版)的瞭解,那毒蛇确实更擅长借刀杀人和製造意外,再不然就是派手下的那些「猎犬」下手,绝不该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性证据。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混淆视听!」他满脸不悦地回了一句,但心里也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该要转移一下调查方向。 起初他还觉得霍怀璟这条阴狠狡诈的毒蛇终于露出了蛇脚,但如今有太多线索全部都指向了他,这反而显得可疑。 林清远挣扎了一阵,终于拉下脸,问道:「蓝心草是不是一定要直接摄入才会中毒?」 「蓝心草的毒素不是即时性的,即使服用后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周芸回答,「如果用精製过的药粉製造出烟雾,在近距离或者密闭空间让受害者吸入,也会导致中毒症状,但这样做需要花费很多功夫,并且不保证一定能够致死。要用蓝心草杀人,直接放入食物或酒水中是最好的方法。」 林清远抱着手臂沉思了一阵。 「李府的下人说,李大人暴毙前一晚是在诗会上用过晚膳才回府,后来便直接就寝,没有再食用过任何东西,只是喝了杯清水,用作解酒。」他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然后顿了一顿,再次将视线刺向了周芸。 「看来下官还是免不了要去王爷府上一趟,询问一下贵府的下人。」 周芸点点头,没有异议。看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林清远在感到一丝失望之馀,心里的疑竇也更深了一层。 离开市舶司后,正要翻身上马的一刻,周芸留意到对面有个卖糕点的小档。她走到小档前,给自己买了一块红豆糕,接着想到林清远应该也饿了,顺便又给他买了一块。 林清远已经坐到了马背上,此刻正仗着难得的身高优势,不耐烦地睥睨着她。周芸把其中一块红豆糕递到他的面前。他皱起眉头,好像看不懂那是什么。 「吃吧。」周芸简洁地说,态度过于自然,弄得林清远也不由自主地将那块红豆糕接了过来。 瞧了手上的红豆糕一眼,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蕴含着某种期望,像是想到了一个谜团的正确答案,亟待获得证实。 「你是不是想要毒杀我?」 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出来的合理解释。 「我们已经调查了好几个时辰,我只是觉得林大人你应该也饿了。」周芸合情合理地解释。瞧了一眼林清远混杂着震惊和怀疑的表情,她又好心地补充:「你要是害怕,可以不用吃。」 这句无心的话准确戳中了林清远敏感的神经。 周芸伸手想要把红豆糕拿回来,他顿时大喊一声:「谁怕了?!」不过他并没有傻到真的吃掉「敌人」给他的东西,而是反过来取走周芸手上的红豆糕——因为对方的红豆糕相比之下显然更安全,更没有被渗毒的可能——和周芸给他的那块交换。 周芸虽然觉得他的行为有点滑稽,但还是好脾气地没有和他计较。 看她面无表情地吃掉了那块被交换的红豆糕,林清远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份。 吃完后,他清了清嗓子,体面地开口。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被毒蛇王爷投餵的一天,他的心情不免有点凌乱,但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仪。 周芸将用来包着红豆糕的油纸塞进了怀里,随即翻身坐上了马背。 经过一个上午的练习,如今她对骑马已经相当熟练。马儿在她的驱策下,领着林清远朝安寧王府前进。 第四节 安寧王府的厅堂内,气氛算不上紧张,但也绝谈不上轻松。 管家领着一排下人垂手恭立,眼神忍不住在自家面若冰霜(实则日常面瘫)的王爷和那位在朝中风评颇为两极、以「跟安寧王不对盘」而闻名的清正院新晋副监司之间悄悄逡巡。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王爷近日性子变得沉默寡言不说,竟还跟林大人一同查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清远负手而立,儘管身高不及王府主人,气势却拿捏得十足。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问询,问题围绕诗会当晚的膳食酒水安排,特别是负责李大人那一桌的人手。 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林大人,诗会夜宴,各位大人的座次皆是按礼制安排。李大人……因与我家王爷不甚投契,故而被安排在末席。」他说得委婉,但在场谁都明白,那位置偏僻得几乎要挨着花园后门了。 「末席是谁负责伺候的?」林清远追问,眼神锐利地扫过下人们。 管家指向一位穿着藕色衣衫、模样俏丽却此刻面色发白的侍女:「当晚是春杏负责末席的。」 被点名的春杏战兢兢地站了出来,声音发颤:「回、回王爷,回林大人……那、那日确实是由奴婢负责末席,可是备上菜餚后,奴婢就没有再侍候过李大人了!那日贵客眾多,奴婢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个帮工主动过来,说可以帮奴婢照料一下末席几位大人。奴婢见他手脚麻利,像是做惯了的,又确实分身乏术,便、便将李大人那桌暂时交予了他……」春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林清远和周芸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周芸毫无表情的脸隐约添上了一丝严肃之色,而林清远则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帮工现在何处?」林清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下人们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管家皱着眉努力回想,猛地一拍额头。 「这么一说,小的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临时帮工,好像叫黄伟!诗会前两日,有个负责打杂的下人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没法干活,人手一时短缺。正好这个黄伟来寻短工,看着还算老实,小的便做主僱了他几日,专做些杂活。诗会一结束,结清了工钱,他便走了。」 「胡闹!」林清远拔高了原本就不小的嗓门,对着管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堂堂王府夜宴,竟让一个来歷不明的临时帮工混进来?!还接触了朝廷命官?!你们这安寧王府内部管理竟是如此疏忽?!」他说着,又瞥了周芸一眼,显然是在讥讽她管理不善。 周芸不予置评,但心里也暗暗认同这安寧王府的内部管理确实是不够严谨。 筹办宴会,人手不足,找些帮工是很正常,可这毕竟是国家政要的聚会,僱人也该先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这安寧王府的前主人恐怕平日都只把精力放在个人事业上,对府中事务却有些疏怠。 管家被林清远吼得缩了缩脖子,苦着脸辩解:「大人息怒!王爷息怒!那人前来应聘时带着户部尚书府的推荐信,盖着官印呢!小的看了信,想着应当可靠,这才……」 林清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打断了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扭头,瞧了周芸一眼——后者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流露出一丝困惑。 「信呢?那封推荐信现在何处?快拿来!」林清远急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小跑着去取信。 林清远在原地气得跳脚,指着管家远去的背影絮絮叨叨:「瞧瞧!瞧瞧!这漏洞百出的!若是本官府上……」他忽然卡壳,想起自己那冷冷清清的单身小官邸,好像也没有资格说这种大话,只好悻悻然地闭嘴。 很快,管家便捧着一封信回来。林清远当着主人家的面,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仔细查验封口的火漆印章。 那上面清晰的徽记和「户部尚书府」的字样,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思绪。他又瞥了周芸一眼,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从她平静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丝和自己相同的凝重,似乎她也认为这个黄伟嫌疑甚大。 他急切地追问管家:「这黄伟家住何处?」 管家慌忙报出一个城南的地址。 林清远将信纸往怀里一揣:「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衝,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周芸反应慢了半拍,看着他几乎要跑出大门的背影,只好迈开长腿跟上。心里默默想着:这人精力果真是旺盛,而且说风就是雨。 两人再次上马,一路疾驰至城南。 黄伟的住处大门虚掩,推门进去,屋内空空如也,只馀下一些破烂家什和积尘,显然已匆忙搬离。 林清远不死心,揪住隔壁一个正在晾晒衣物的老妇询问。老妇被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黄伟好像就在王府办完宴会后的第二天就匆匆搬走,家当都没带上几件,左邻右舍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林清远双手叉腰,站在窄巷里,眉头紧锁,满脸不甘心地瞪着那扇空荡荡的破木门,嘴里念念有词:「户部尚书府……」 原本他以为李大人之死是安寧王剷除异己,可如今看来,户部尚书府……或者至少是府中有人,与直接动手的黄伟脱不了关係!若真凶并非安寧王,而是户部尚书府中人,这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他暗自思索,那副总是神气十足的表情被一份专注的沉思取代。 周芸看着他突然沉默下来的侧脸,以为他是因为线索中断在懊恼,正想着要不要建议再去吃点东西——毕竟刚才那块红豆糕实在填不饱肚子——却见林清远倏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之前那点沮丧瞬间化为燃烧的斗志。 「走!回李宅!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他斩钉截铁地说,转身就往巷口的拴马处跑。 周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换弄得微微一怔,但还是依言跟上。这位林大人虽然有点咋咋呼呼,但对待工作的态度倒是十分认真。 再次回到李大人的府邸,林清远直接找到了服侍李大人多年的老管家,单刀直入地问道:「老人家,我问你,李大人若是有极其重要、不欲人知的东西,通常会藏在何处?」 老管家被去而復返的两位大人物吓得够呛,闻言努力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大人……老爷他……书房的书桌似乎有个暗格,老奴曾无意间见老爷开啟过一两次……」 林清远眼睛一亮:「快!带我们去!」 在老管家的指引下,他们在书桌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找到了机关。 轻轻一按,一块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除了一些私人印章和信物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皱巴的纸。 林清远迅速将纸取出,拿到面前展开一看,呼吸微微急促,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周芸被他的身体挡住视线,看不清楚纸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林清远的语气透露着一种抓住猎物的兴奋:「这就是李大人遇害的理由!」他下意识地想把纸递过去,但立即又缩了回来,想起对方可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安寧王,若是把如此重要的证据交到他(她)手上,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不测。 他谨慎地将纸稍稍递前一些。周芸凑近过去,目光落在纸上。上面是一些凌乱的账目记录,笔跡潦草,墨跡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匆忙或情绪激动下仓促写就的。 她调动着安寧王记忆中关于这个蔚国市场物价的部分,快速心算比对了一下,立刻发现了问题。 「这些账目不对,数额与市价和常规税收比例对不上。」 林清远指着末尾一个模糊的印记和几个关键字:「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账目,这是私下记录的黑账!记录的是户部尚书刘谨利用职权,暗中勾结商人,倒卖官仓储备、虚报採购价格中饱私囊的证据!金额如此巨大,一旦捅出去,足够他掉十次脑袋!」 他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一道成功窥见真相的光芒。 「李大人定是在暗中调查刘谨,掌握了关键证据,才遭灭口!刘谨利用王府诗会的便利,派人混入下毒,再留下蛇纹铜钱,是想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王爷您身上!」 周芸安静地听完,看着林清远因为破案而显得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微微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个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情绪化、动不动就炸毛的副监司,竟然能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和敏锐的洞察力。 儘管他心里一直将周芸(安寧王)视为头号嫌疑犯,却没有因此妄下定论,而是坚持抽丝剥茧地调查,直至真相大白。 她向来欣赏做事认真、能力出眾的人,于是点了点头,平淡却由衷地讚扬道:「这宗案子能够真相大白,都是多亏了林大人。你做得很好。」 林清远正沉浸在破案的兴奋和自得中,心里也早已暗暗准备好迎接对方的嘲讽——比如「搞了半天原来你怀疑错人了?」或者「林大人你这办案效率也不过如此?」——甚至连反唇相讥的台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然而,他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直白而诚恳的称讚。 林清远瞬间愣住,张大了嘴巴,呆滞地扭头看向周芸。 因为刚才一起查看证据,两人本就靠得极近。此刻他一转头,鼻子差点没直接撞上那张近在咫尺、虽然仍旧毫无表情却显得莫名真诚的俊脸。 为了迁就他的身高看纸条,周芸微微弯着腰,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看他扭过头来,周芸也自然反应地把视线转向了他。 深邃的眼眸带着一份过去所没有的沉静,清晰地映照着他呆愣的表情。 林清远的大脑驀地变得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嗡」的一声! 一股热浪衝上脸颊,瞬间烧得他耳根通红。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跳开一步,拉开距离,手指着周芸,语无伦次地大声嚷嚷,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莫名的慌乱。 「你别以为这样、这样夸我一句就可以让我信你!就算、就算你真的跟这件事情无关!可是暗地里也铁定做过了不少坏事!对!肯定没少做!」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尷尬又诡异的气氛,气冲冲地转身往书房外大步走去,边走边喊:「走!去户部尚书府!抓人!」 周芸直起身,看着他那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到底是这位林大人性格太拧巴,抑或真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品太差才会如此招人厌,连说句称讚的话都能刺激到对方。 在林清远的带领下,他们去了一趟清正院,领上一队捕役,风风火火地赶往户部尚书府。 随着林清远一声令下,捕役们如狼似虎地衝进府内,引起一顿鸡飞狗跳。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避让。 站在最前端的林清远昂首挺胸,向着脸色苍白的刘谨气势汹汹地朗声道:「刘大人,你涉嫌杀害户部郎中李大人,证据确凿,请随下官往清正院走一趟!」 刘谨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就东窗事发,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林清远和周芸之间来回扫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厉光——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不管不顾地朝着离他最近的林清远劈头挥去!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户部尚书会暴起发难。刀光一闪,林清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捕役们也一下子呆住了。 周芸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移动。 那属于霍怀璟的、深藏在肌肉记忆中的武功被瞬间激活。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高大的身影已迅捷地掠至林清远身前,手腕一翻一扣,精准地格开了刘谨持刀的手,随即一记乾净利落的手刀劈在刘谨颈侧。 刘谨闷哼一声,白眼一翻,软软地瘫倒下来,匕首「鏘当」落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捕役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昏迷的刘谨捆了个结实。 周芸松了口气,刚想收回手,没料心情一放松,这具她还没有完全适应的、身高腿长、重心不同的身体便彻底失去了控制。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只来得及愣愣地「啊」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劫后馀生、惊魂未定的林清远身上。 林清远只觉一股力量从上方压来,身体被这股猛力一推,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地上,痛得眼冒金星。 过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但差点又吓得昏了过去。 林清远仰躺着,怔怔地看着这具压在他身上的庞然巨物——那张属于他的死对头安寧王的俊脸近在咫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微微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邃的阴影。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伴随着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清冽草木气息縈绕在鼻端。 林清远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红得能染成一张盖头巾,心脏像是一匹被狠狠踢了屁股的马在胸腔里奔腾。 「你……你你你……你快起来!别压着我!」 他好不容易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找回了一道略有些尖锐和颤抖的声音,边急冲冲地叫嚷着,边手忙脚乱地想把身上的人推开。 周芸也被这突发状况搞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淡定自若地站起身。要是以前,场面可能就有点尷尬了,幸好现在她和对方都是个男的,压一压也无伤大雅。 她看向还躺坐在地上、神色莫名慌乱的林清远,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抱歉,没站稳。」 看着她好心伸过来的手,林清远又像是被烫到似的浑身一抖,自己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眼神四处乱瞟,差点没要飞到天花板的梁柱上,眼角馀光却不期然地瞥见周芸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显然是刚才格挡匕首时造成的划伤。他脸上的红潮稍稍褪去一些,眉头拧了起来,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他还是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 他对周芸粗声粗气地说着,没有直接接触她伸出来的手,只是用质地柔软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手腕的伤口位置包裹起来。 这么做着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从周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红得透彻的耳根。「谢谢。」她说,然后出于常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伤口在包扎前,应该要先消毒,以免感染。」 林清远瞪她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不满意就回你的安寧王府后,再自己处理!」他重重地放下手,像是在把那隻自己没有直接接触的手甩开。 看周芸平淡地点点头,回了一声:「嗯。」他不知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抑或是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快速地转身,指示捕役们把犯人刘谨押回清正院,态度凛然自信,只有耳根仍旧通红。 第五节 结案后的安寧王府,仿佛又回到了那种连空气都透着慵懒的悠间节奏。 周芸——或者说,顶着安寧王霍怀璟皮囊的前企业高管(高级社畜)——正半躺在花园凉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游记,手边小几摆着一碟精緻的荷花酥和一壶清茶。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远处隐约传来鸟鸣,微风拂过庭院里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送来一阵阵清雅香气。 这才是人应过的生活。她在心里低叹,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一道愜意的祥和之光。 不用加班,不用写报告,不用应付难缠的上级,每天睡到自然醒,赏花喝茶晒太阳,还有比这更美好的退休生活吗? 虽然性别和时代出了点偏差,但总体而言,这笔「重生交易」简直是血赚。 接下来,只要能再把府中那两位热情如火的美妾送去别庄「休养」,她这清静的退休生活就完美了。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老天爷似乎铁了心不让她躺平。 王府那素来安静的前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略带惶恐的劝阻:「林、林大人!您慢点!容奴才先通报王爷一声……」 「通报什么!本官有圣旨!耽误了公务你担待得起吗!」一个清亮又嚣张,熟悉到让周芸脑壳隐隐作痛的声音由远及近,气势汹汹地直衝后花园而来。 周芸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只见林清远一身緋色官服,手里果真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朝凉亭走来。 他脸上那副「小爷我又来找碴了」的得意表情,简直闪闪发光,迅速驱散了王府花园寧静祥和的气氛。 管家苦着脸跟在后面,对周芸投来一道「奴才尽力了」的眼神。 周芸略一挥手让管家退下,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前这人毫无疑问就是个麻烦的象徵,一隻预告着她那美好的退休生活将要终结的渡鸦。 这头不祥的渡鸦三两步踏上凉亭,下巴微扬,意气风发的表情倒更像是一头刚猎到了隻大老鼠、恨不得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小猎犬。 他将手中圣旨「刷」地一下展开,清咳一声,拿腔拿调地宣读:「圣旨下——安寧王霍怀璟接旨!」 周芸从美人靠上慢吞吞地站起来,象徵性地躬了躬身。 林清远似乎也懒得计较她的礼数问题,迫不及待地念了下去,大意无非是:户部尚书刘谨落网后,刑部抄家时发现了大量可疑的账目往来记录,牵扯甚广,案情复杂。皇上(大概也是被林清远缠得没办法)特命清正院副监司林清远与安寧王霍怀璟共同负责,彻查此案。 念完,他合上圣旨,脸上那副一板一眼的官僚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没想到吧又是我」的得瑟模样,将圣旨往周芸面前一递:「王爷,接旨吧?看来您这清间日子,到头了。」 周芸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绸帛,感觉接的不是圣旨,是她提前退休计划的又一张延期通知单。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大人,」她开口,依旧是那副能急死人的平缓调子,「之前李大人的案子,不是已经证明和本王无关了吗?这次为什么又要扯上我?」她只是想退休而已,怎么这么难? 林清远双手环胸,哼笑一声,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拿捏得十足十。 「王爷此言差矣。王爷您如此头脑聪明、手段……呃,縝密之人,自然不会傻到栽在区区一桩谋杀案上,留下那般明显的把柄。」他顿了顿,斜睨着周芸,试图从那张面瘫脸上找出丝毫破绽,可惜一无所获。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虽然配上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实在没甚威慑力可言,「在户部尚书府中发现的这些记录,牵连甚广,盘根错节!当中与王爷您有何关係、关係又有多深……这可就得仔细调查过后,才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他把手指举起在周芸眼前,边说边摇个不停,一副「你别想蒙混过关」的架势。 周芸只觉得额角正在隐隐抽动。她叹了口气,试图再挣扎一下:「既然如此,林大人你自己去调查不就行了?清正院人才济济,何须本王插手?」 这话像是戳中了林清远的某个开关,他瞬间就把那副装模作样的官腔甩到了九霄云外,猛地凑近一步,仰着头(这个动作还是让他很不爽,但气势不能输),几乎是叫嚣着喊道:「当然是为了严密监视你!防止你在背后为非作歹、暗中破坏证据!谁知道你会不会又使出什么阴险手段!本官必须时刻盯着你!」 周芸看着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而且显然是跟她(或者说跟原主)槓上了。 跟他争辩显然是浪费唇舌。周芸认命地点了点头,用她那标志性的平静无波、毫无感情的语调回道:「好吧,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和你合作。」就当是带个吵闹的实习生吧,虽然这个实习生总是想把老闆送进大牢。 林清远似乎是觉得她的反应太平淡,不够过癮,还想再开口嘲讽她几句。他的样子让周芸莫名联想起以前住在她公寓附近,那隻精力过剩、每次出门散步都衝着人吠的博美犬。 为了让林清远安静下来,她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像从前碰上那隻吵闹的博美犬时般,仗着现在近一米九的身高优势,把手放上林清远的头顶,以一种「好了好了乖别吵」的动作,摸了一摸。 这一招效果拔群,林清远连同周遭的空气一起瞬间安静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直挺挺地劈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两隻眼睛大睁着,差点没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头顶上那只属于霍怀璟的、骨节分明的手所带有的温度,似乎隔着官帽直达而来,在他的脸上烧起了一团火。 周芸能够清晰地看到,一片红晕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脖颈一路疯狂蔓延至耳朵、脸颊,最后连额头都未能倖免。 不只脸红得像隻被扔进开水里的虾子,连他的动作也一样。 「你……你你你……!」 他猛地往后弹开一大步,手指颤抖着指向周芸,舌头像是打了结,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了凌散的几句:「你干什么?!放肆!无礼!你……你别跟我装熟!」 原本就没有什么威慑感的男中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羞窘而更升高了几个调,最后那句「别跟我装熟」几乎带上了点气急败坏的哭腔。 他狼狈地瞪了周芸一眼,表情儼然在说着:「你给我记住!」旋即赶在周芸再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行为之前,猛地一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凉亭,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十头恶犬在追赶。他甚至连礼节都忘了,就这么消失在了月洞门后,只留下一阵慌乱的风。 周芸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看了看自己那只不知怎的闯了祸的手,又看了看林清远几乎是落荒而逃、瞬间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纯然的困惑。 她只是觉得他太吵,想让他安静一些。就算她的动作对两个不相熟的人而言,可能有点唐突,但不过就摸摸头,用得着这么大反应?难道古代男人对被人接触头部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她放下手,重新坐到了凉亭的美人靠上,没再浪费心神探究关于那位在门口守卫惊愕的目光下、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出王府大门的林副监司和他敏感的古代男性心理的神秘问题。 周芸环顾着这偌大、精美、安逸却似乎总也与她梦想中的彻底躺平无缘的安寧王府,眼神不期然地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她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到底才会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