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名为爱》 硬要命名是两者之间(1) 硬要命名是两者之间(1) 隔壁男同学突然握住她的手时,焰鳶反射地甩掉他的手掌,将手抱在胸前。 她紧紧抓着刚才被碰触的手背,甚至留下鲜红的指甲压痕。焰鳶没注意到红色液体顺着手臂缓缓流下,让袖口染上血色。一双圆睁的眼瞪着面露挫败,试图露出尷尬微笑的男同学,搞不清究竟想威吓对方还是单纯吓坏了。 手上残留陌生的触感和体温,让焰鳶脑袋中多样思绪翻腾。思绪尚未形成完整的念头,便犹如触犯禁忌般戛然而止。无法解读的情绪、思想乱糟糟地塞满脑袋,使焰鳶的脑袋如爆炸般作疼,却又因大脑停止解读而一片空白。瞬间,焰鳶认不出眼前的男同学。 挤满桌椅的教室里,撕裂一块人形的空间。焰鳶知道自己仍旧有看到人,却难以辨认那个空间的物体。她避开应该是脸部的位置,观察细长柱状物的末端。花费一番力气,她才看出肤色区块是裤管下露出的脚踝。焰鳶由下往上,缓缓观察眼前的东西。 焰鳶尝试一点一点重拾思考能力。 就记忆判读,那副轮廓的确是至今和焰鳶共用教材而坐在一起的男同学。说话的语气、话题、行为模式,至今为止相处的零星片段虽记不清细节,但并没有遗忘。脑中资料库与现今判读之间的关键零件被硬生生挖空,对眼前应该认识的男同学解读只剩下空洞。 眼前人也罢,脑中片段思绪也罢,又或是思考的行为本身──一切都被强制挖出空洞。意识上无论如何也无从解读的空白区间,能感知到的只有空白区间周遭散发的,对未知的恐惧。 指尖湿溽的触感唤回被禁錮在自己脑中的焰鳶。将她从无名状的恐惧拉回现实的,是更具体的恐惧。焰鳶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从胸口移到小腹一带,顺势改变抓住手的姿势。以双手交叠之姿盖住手背伤痕,轻轻扣住手背的动作则将染血的指甲好好藏进手掌内侧。 ──不能被发现自己受伤了。 ──不能被发现自己不正常。 焰鳶从遭受强烈衝击,还有些迟钝的脑袋努力搜刮适合的字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抓住我的手,这么做很没礼貌。」 ──而且还挑上课中这种让人无法逃离的时间,太差劲了。焰鳶尽可能把伤人的话藏进肚子。 「你吓到我了,也让我很不舒服。」 「……你觉得我们很适合?我不晓得你怎么判断的。刚才你的举动让我感到不愉快。假如我们之间的互动造成你的误会,我很抱歉。我也说过,如果你是抱持接触异性的想法邀我共用教材,请你另寻佳人……我说过,你吓到我,而且你的举动让我感到不舒服了。如果和你互动造成你误解,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接触了。」 面对跳针的男同学,焰鳶怀有异常耐心地重复论点。邻座同学的视线相当刺眼,焰鳶尽可能无视他们。然而男同学嘻皮笑脸、避重就轻,试图再次向她伸手,焰鳶不禁怒火如气球膨胀,努力维持的温和外貌最终被怒气撑破。 「不要在上课时间谈论私事,下课再说是怎样?是谁趁上课时间对人动手动脚?」 伴随毫无理性的大吼,焰鳶的拳头砸在桌上。大动作让伤口再度流出鲜血,随着拳头的衝击喷溅桌面。浓烈的鲜红彷彿焰鳶极力隐藏的本性,如烟火四散的痕跡张扬她现在野兽般的攻击性。 极力隐藏的东西暴露,强烈的不安与挫败让焰鳶如气球爆炸后快速乾瘪。她意志消沉,尽力拭去血跡后将一团乱扫进背包,仓皇地告知教授自己需要先行离席。离期末还有几堂课,她也告诉教授自己可能无法前来上课,如果因旷课扣分也无所谓,并另约时间至办公室缴交期末作业。 最后,焰鳶鱉脚地,尽可能地为了自己打断上课道歉,之后匆匆离开教室。她不想理会似乎还想说什么的男同学,更不想听其他同学乱七八糟的言论。 手背的伤比想像中深,血还没凝固。焰鳶明知这么做不好,仍止不住反覆刮搔受伤的手背。因强烈情绪痛觉失常的她,无法察觉自己并非刮搔伤口,而是留下层层叠加的爪痕。 ──要努力正常一点。 ──不要被人发现。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无所谓的焦虑淹没焰鳶。她害怕隔天同学之间就在传她是个暴力、情绪不稳、反应过度的危险分子。她担心有人评价她是个婊子:既然不给男同学机会,为什么一开始要和他共用教材,还要装受害者呢? 说到底,焰鳶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正常人,她的缺陷相当明显。焰鳶过度在意他人评价,于他人如过眼云烟的话语能使她数个星期辗转难眠。午夜梦回多年前的小失误,能让她包裹在被单中彻夜哭泣。哪怕是要说一声「早安」也如坐针毡。与他人接触,对焰鳶而言犹如在锐利的刀锋上玩平衡游戏。她摇摇晃晃,不知自己何时会坠落,脚底伤口反覆切割溃烂,却只能不断前进。 大部分时间,焰鳶知道自己摇摇欲坠──社交能力濒临极限时,可以宣称自己不太舒服装作休息,等躲回自己被窝再大哭一场。 那名男同学却是完全超乎焰鳶认知的存在。打从一开始,焰鳶便说明过自己对人接触容易紧张,和她交流可能会很麻烦。如果感到不便,随时可以找其他人共用教材。男同学似乎并不在意,于是焰鳶抱持一丝「想要努力尝试和同学互动」的念头,答应男同学的邀请。 儘管说明自己的弱势不代表他人一定得体谅,但焰鳶至少希望,向别人表达不舒服时能得到一些喘息空间,而非一边打哈哈一边意图与她更进一步接触。 也许焰鳶从头到尾还是搞不懂社交规则,也许对拥有正常社交功能的人来说「我还是一个人用教材可能比较好。」、「如果你以追求异性为前提和我接触,最好去找其他人。」和「你的举动让我不太舒服,请不要再这么做。」并不是「拒绝」的意思,而是「我是个难搞的人,不过你要试着追求我也行」的意思也说不定。 焰鳶也曾在男同学开了莫名其妙的玩笑、擅自替她取小名、对她挤眉弄眼时,表态过「我搞不懂你的意图,只让我不舒服而已。我不清楚你们玩追求游戏有什么潜规则,但我从头到尾只觉得莫名其妙。请你去找其他人,不要找我。」 她自认从头到尾表达的只有「拜託你快住手」,男同学的解读却好像是「请再更努力接触我」。 焰鳶反覆怀疑自己的常识、沟通能力和大脑功能,尽可能以自己认知中的礼仪对待这名男同学。最终面临的便是男同学擅自展开身体接触,焰鳶的社交能力在眾目睽睽下崩溃的局面。 假设有一、两个理解情况的人,或许能告诉她不过是遇到死缠烂打的浑蛋。可极度缺乏社交能力,唯有空气相伴的焰鳶不断怪罪自己,为了自己的言行后悔不已。思考模式扭曲的她持续自我贬低,连男同学造成的恐惧和不快也被否认,将错全怪在自身缺陷上。 焰鳶深深自责,打从一开始就该绝情拒绝与人接触,而非抱有一丝侥倖,认为自己可以尝试接触正常人类。像她这种不健全的人型残渣,只会对人造成伤害。罪恶感堆积在焰鳶的胃部,几乎要衝破喉咙倾洩而出。 她拖着极度迟缓、失去平衡感而歪斜的步伐,像蛞蝓般黏腻的带着身体回到租屋处。 硬要命名是两者之间(2) 硬要命名是两者之间(2) 焰鳶不知道自己如何打开房门,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坐到书桌前。 钥匙、背包、外套和理论上该好好对待的期末作业,在焰鳶锁上房门后一路啪搭啪搭地掉在地上,混合焰鳶的血渍形成凌乱的路径。焰鳶凝视路径的尽头,也就是自己血跡斑斑的双手,忽地一股酸楚涌了上来。可是自己有什么资格哭泣呢?一切都是她不自量力,意图装作正常人类混到群眾之中的后果。 层层堆叠的血跡尚未彻底乾涸,替她的指尖覆上暗红色的薄膜。越靠近尖锐的指甲,痕跡越浓厚鲜艷而湿润,所及之处留下吓人的痕跡。那怪物爪子一般的指尖,彷彿彰显了焰鳶非人类的一面。 另一隻手上的伤痕,此刻才传来麻麻痒痒的刺痛。舒展受伤的手背,微乾的血跡拉扯皮肤,刺痛转换为更深层的痛楚。 带着这种伤,别说明天上课,连今晚出门买晚餐可能都有问题。一想到自己会因为伤口成为瞩目焦点,一想到人们侧目又装作没看见,表面避着她实则用她能听到的音量「窃窃私语」,焰鳶的胃又疼了起来。 用纱布盖住伤口无法隐藏焰鳶的恐惧。即便那是正确对待伤口的方式,却并非平静心灵的方法。焰鳶没有能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之后等它癒合,她需要更快遗忘伤口的方法。 所以焰鳶打算把它挖除。 并非将伤口扩大,而是将受伤手掌的存在本身暂时移除。就像有人会保留脐带、製作胎毛笔或保存乳牙,人们偶尔会想保留具有纪念价值的曾经自己的一部份。最初这项技术被研发似乎是为了保留实验样本。利用特殊器具挖除身体的一部份,可以将那部分「当下」的存在固定,不再随着身体变化。 被挖除的部分脱落,而留下的副產品──身体遗留的洞,才是焰鳶想要的效果。存在被挖除的身体,需要几天反应才会注意到一部份被遗忘,慢慢填补回来。 遗留的孔洞被各种艺术家、文学家、设计师大肆渲染,成为绝佳创作材料。多少自詡善良的非专业健康专家谴责挖除身体是病态意识表现,但那些孔洞是否代表残缺、空虚或更多无病呻吟,对焰鳶而言毫无意义。她不需要哲学探讨,只需要掩盖伤口的工具。 这项工具问世多年,讨论声浪早已式微,也出现许多装饰孔洞的配件,儼然成为时尚的一部份。工具本身也被冠上轻浮的名字:洞洞笔。 焰鳶有洞洞笔,也有几个孔洞装饰品,用来掩饰受伤状态再好不过了。虽说伤口会随着手掌长回来,但也会根据身体的判断康復。等伤口剩下伤疤,人们也差不多不记得焰鳶弄伤自己的手了吧。那时,焰鳶也不必刻意维持孔洞了。 焰鳶打开装满理容工具的小袋子,在指甲剪旁找到水消笔和洞洞笔。她「啵」一声拔开水消笔笔盖,尽可能绕着伤口画漂亮的圆。笔尖轻轻拉扯皮肤,留下蓝紫色的痕跡。渗进皮肤纹路的墨水顏色更深,也顺着纹路晕染更远,让描绘的线条长了毛。 随后,她拿起洞洞笔,确认电量没问题后打开笔盖。洞洞笔的笔盖偏长,相当于笔身一半,像支精緻的钢笔;打开笔盖后却不见笔身,只有一片形似奶油抹刀的金属片。薄薄的金属片靠在皮肤上,冰凉的压迫感有些尖锐。按下开关的瞬间,压迫感便消失无踪,连金属的冰冷触感也无从察觉。彷彿无数蚂蚁爬过的搔痒感从切割处传来,让鸡皮疙瘩爬上焰鳶的背脊。 包含生理反应在内,焰鳶早已习惯洞洞笔带来的不适感。她轻轻感叹习惯和喜恶永远是两码事,一举挖掉受伤的痕跡。 沿着事先描绘的线条,孔洞是完美的圆形。 流水轻易带走蓝紫色的笔跡,却难以清除血渍和黏在指甲缝隙的皮屑。焰鳶一面用刷子和香皂清理双手,一面思考怎么处理带有伤口的那块手掌。 虽说有专门集中处,但那里大多是为长期配戴饰品的人修整孔洞时遗留的边角,自己一块血淋淋的大肉块实在显眼。丢进厨馀桶,不论是送去做堆肥或是送猪圈都有道德问题。直接丢进垃圾桶可能会在破袋检查时被翻出来臭骂一顿,还会被发现意图掩饰伤口。 到头来,焰鳶还是从床底拖出一个大铁盒,把那块手掌丢进去。里头被固定在受伤状态的各色肉块持续出血,将铁盒内壁染上刺眼的红。焰鳶视而不见,用胶带密封铁盒边缘,确保不会有虫子鑽进去,便一脚将铁盒踹回床底。 焰鳶直到夜深才去便利商店张罗晚餐。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失魂落魄的走回租屋处时被多少人看到。她只期望等待八卦的人耐心磨耗殆尽,心力转移到更有意义的地方。 夜晚微风吹过新挖的孔洞,其中的装饰品轻轻转了转。古铜色的装饰品上头,暗红珠子随走路步伐轻轻摇晃,反射夜晚里零星亮光。躲在暗处却微微发亮的样子充满神秘感,一旦走到便利商店曝露在亮光下,便会发现那不过是廉价的塑胶珠子罢了。便利商店坐落于学校大门,焰鳶刚才也经过这里回到租屋处。在明亮的商品架前挑选食物的焰鳶,看起来也只是寻常的大学生。 失去阴影笼罩的焰鳶却相当不安,深怕有人看穿孔洞饰品是掩饰伤口一般,看穿自己是偏离常轨的人类。好在值夜班的店员和下午并非同一人,说不定连下午的店员也没留意只是从店门外经过的她。焰鳶心存侥倖,抓了大把泡麵结帐,打算在调整完心情前躲在房间远离人群。 「你的手沾到脏东西了。」 听到这句话,焰鳶触电般缩回交付金钱的手掌。对方只是亲切的店员,焰鳶却有了对方拆穿自己薄薄防卫的错觉。指甲缝确实卡了一点脏东西,但除了她自己,谁也看不出那是血跡。焰鳶尽可能抠掉红黑色的痕跡,将结帐完的商品扫进背包,快速远离明亮的便利商店,重回阴影的怀抱。直到沉入黑色水缸一般被夜色垄罩,焰鳶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回到租屋处,全身紧绷的焰鳶连灯也没开,摸黑洗冷水澡后湿淋淋的蜷在床角。不晓得是冷水澡害的,还是早在归途便不自觉地颤抖,她用被单紧紧包裹自己,一根手指也不得动弹看着窗外。 从还有几扇窗透出亮光的夜晚到眾人沉睡的深夜,从黑夜褪去前最深沉的墨色到天空照映奇异色彩的拂晓,焰鳶盯着天色变化,直到太阳光狠狠刺进眼底的瞬间,才如断线人偶般失去意识。 若想描述是芸芸眾生 焰鳶被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里,日復一日单纯的呼吸、进食、排泄、睡眠,麻木的活着。虽知日升日落,却感觉不出时间前进。她整理自己的期末作业,打点成能交出去的模样。在键盘上敲出其他课堂的报告,透过网路缴交。阴暗房内透出些许光亮的薄薄一片萤幕,恐怕是焰鳶房内时间流动的唯一证据,也是唯一与外界的联系。 时间终究是单向前进的,过的再像轮回,也不得不面对离开房门的日子。焰鳶必须出门处理需要当面缴交的期末作业,同时也该找点像样的食物了。此刻,她不禁羡慕床底下铁盒内的肉块,时间停止前进,封在与世隔绝的坚硬容器不被眾人察觉。 手背的孔洞不知不觉间填回去了。预料外发现时间推进的证据,再次提醒焰鳶该面对事实。伤口还没彻底癒合,焰鳶挖下带有伤疤的肉块,重新戴上孔洞装饰品。 锁上房门的瞬间,她才想起那名男同学知道自己住哪里。曾有一次系上聚餐,男同学硬是以护花使者的名义黏在她旁边,跟着她走到租屋处的巷口。焰鳶突然担心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不想见的人。明明胸膛响起代表恐惧的心跳,焰鳶却无法理解身体不适的原因,只认为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连身体都开始作怪,实在可悲。 带着沉重步伐的焰鳶,并没有在前往校园的路途中见到那名男同学,平安踏进校门。连自己也没注意到松了一口气的焰鳶,悄悄责怪自己的妄想。居然认为男同学会埋伏自己,未免把自己也看得太重了。即便毫无必要,焰鳶也将危机意识解读为自我膨胀,一面谴责自己一面移动到教授的办公室。 想到自己在课堂上大声嚷嚷,擅自离席,焰鳶不禁有点担心自己的学分。更糟糕的是,曾有过暴力行为的她说不定会成为师生眾人躲避的对象。将来课堂上焰鳶会更加难捱吧。但再怎么担心,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交出期末作业。 以手背轻扣办公室门板,得到回应后旋转手把。推开门后的空间堆满教材与学生作业。仔细看,也有漂亮的杯子、玩具、卡片或工艺品,各类杂物堆在一块儿,难以明言是捨不得丢还是单纯懒得收拾。高高堆叠的杂物环绕中唯一开阔之处,是一张低矮的玻璃矮桌。 教授从杂物堆中现身,笑吟吟的请焰鳶坐下。焰鳶才注意到玻璃桌边有两张沙发。比较低矮的双人沙发塞满靠垫,稍高的单人沙发则盖上一块有流苏的编织布品。教授坐到单人沙发上,一面放下手中的两个马克杯。老实说,焰鳶不太确定双人沙发上还有没有提供给人类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久留。 「老师,不用麻烦了,我交完作业就走了。」 「坐一下吧,我已经泡好茶了。而且期末周这么忙,也该休息一下,不然身体会累垮的。」教授笑着将一个印着粉红玫瑰的马克杯推向焰鳶,说:「同学应该没有急事吧?」 不管是「对不起,我有急事。」或「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之类的谎言,焰鳶都说不出口。忍受酸液侵蚀胃壁,指节因紧捏期末作业开始泛白,焰鳶僵硬地坐到双人沙发上。壅挤的靠垫擅自包围身躯,陌生的触感让她万分不自在。教授带着百分之百的善意露出笑容,焰鳶却只想逃出门外。 「你手上的装饰很漂亮呢。」 「……谢谢。」面对意有所指地称讚,焰鳶僵硬地回答。她下意识往后缩,感觉自己更加深陷靠枕之中。 「你之前怎么了?老师很担心喔。」教授用刻意轻柔的语气说。 以片段资讯断定一个人是不对的。焰鳶这么想,脑袋却擅自浮现不存在的景象。教授笑着宣扬自己的包容精神的情况,用那彷彿赐予温柔的神色意图感化他人的情景。彷彿传染名为「正确」的疾病,疯狂地让伸手触击的所有人都包裹自身信仰糖衣的情景。 被教授表达自己亲切的琐碎杂物层层包围,焰鳶被单方面给予不容拒绝的好意。在教授眼中,焰鳶肯定是隻迷途羔羊吧。而教授正准备用关怀点亮自身成为焰鳶的明灯,引导她走上教授信仰的道路吧。 明知是妄想,焰鳶却开始感到不快。同时,她也对自己產生这种妄想感到厌恶。教授抱着好意问话,她凭什么不愉快呢? 她缓缓吸气,并随着胸膛鼓起抬起头。抬起头的她带着浅浅的微笑,双眼直视教授。把教授当作雕像──不,身为不合格人类的人形垃圾,焰鳶披上模仿人类的外皮。 「没什么大不了,」焰鳶一派轻松地说:「发生一点意外而已。」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相逢即是有缘,因为一点小摩擦相处多可惜。难得同学一场,如果能解开误会是最好的。」 一股焦躁在焰鳶心中蔓延。她决定赶紧将作业交出去,不再听教授佈教……不,应该叫好言好意的劝说。焰鳶伸手递出期末作业。 「之前打断上课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处理好自己的私事。我还是早点把作业给老师,去处理事情比较好。」 教授没有接下焰鳶递出去的作业。 教授执起焰鳶开了洞的手,另一手轻抚洞的边缘。自顾自带有好意的温柔触碰令焰鳶头皮发麻。那触感和男同学很像,也和某种东西很像,她却想不起来。焰鳶想抽回手,发现无力做到。 轻柔到几乎令人发痒的触碰下,孔洞装饰品暴露在灯光下。暗红珠子微微颤抖,摇摇晃晃的金属片,旋转着鳶尾花图腾。 「同学喜欢法国?」 「老师误会了,我叫焰鳶。」她装作没看见教授脸色。 「哎呀,老师太健忘了,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不来。」 「学生多,本来就不可能每个都记得。」焰鳶礼貌笑笑。 「但老师还是想关心每个学生。」老师顿一顿,说:「同学,你这洞是不久前挖的吧?」 焰鳶僵着笑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的手这么漂亮,这样伤害自己多可惜。关心你的人也会难过的。」 「很多人都会装饰自己。」焰鳶企图回避。 「你之前在课堂……」 「老师,那是意外。」顾不得无礼,焰鳶打断教授:「我因为这样早退去保健室,不是吗?」 教授笑着,双眼凝视焰鳶。焰鳶知道自己表面上迎击教授的目光,实际上看的却是教授的眉毛。 「焰鳶,你要相信老师。老师一定是为你好,是想帮助你。就算你不愿意相信我,也要帮助自己。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帮助自己,那谁还帮得了你?」 焰鳶忍受反胃的感觉,思考教授所说的话。如果想脱离苦海,不管对方的初衷是什么,她都应该抓住对方伸出的手。这样的机会并非说有就有。 然而,一丝念头在焰鳶脑中一闪而过。或许,她真的太不諳世事,造成那名男同学误以为焰鳶对他有好感呢?如果她此时告知教授男同学骚扰她,会不会让男同学身败名裂?焰鳶那无名状的恐惧,真的足以左右这么大的事吗? 多么细小的差异,便让焰鳶下了不同决定,进而展开完全不同的道路。 「老师,那是真的意外。」焰鳶装出有点无奈的笑。 她不晓得教授究竟如何解读自己的话。教授应该没当作真相,只是暂且接受吧。这样就好了。别再深入了。别再深入连焰鳶都不知如何解读的空洞之中了。 「焰鳶,你要相信有很多人关心你。」 教授放开焰鳶的手,退到一旁。焰鳶为了手掌重获自由松一口气。 「──他也很担心你喔。」 焰鳶连「他是谁?」也没问,那抹她不知如何叙述的恐惧便重新涌上心头。教授退到一旁后,一个焰鳶再也不想见到的笑容自杂物堆中现身。男同学的笑脸在焰鳶眼中再次撕裂成空洞。 回过神来,焰鳶只听见自己急促的换气声。她的手脚没有知觉,只能从眼前景象的变化速度和摇晃程度判断自己在跑步。往下看能见到自己举在胸前,握成拳的手。熟悉的鳶尾图样金属片和暗红珠子在手掌空洞中互相碰撞,看起来却陌生得像别人的肢体长到自己身上。 焰鳶想着自己的期末作业不知掉在哪里,却不愿回头去捡。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1)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1) 往后几天,焰鳶都在打包回家的行李。她躲在狭小的租屋处,准备一路逃回家里。在眾人大量丢弃物品,清洁人员难以一一检查的期末,焰鳶还是不敢丢弃自己挖下的肉块。她也担心将铁盒寄回家会被家人拿出来,只敢当作贴身行李。 焰鳶没有确认期末成绩,只想着下学期要记得多选一门课,重修学分。 她一面将衣物塞进行李箱,一面思考家人问起成绩时的藉口。随着一件件细心摺叠,掩盖铁盒的衣物,焰鳶彷彿一步步踏上安全的道路。 打破焰鳶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机不视气氛地响了。原本以为是推销电话,拨一次就会结束,手机铃声却迟迟不停止。别无他法,焰鳶接起陌生来电。 话筒那头传来经过电话有些许扭曲,但焰鳶不会认错的声音。他状似亲暱地替焰鳶取了绰号,吐露黏稠不断的蜂蜜似的话语。那没来由的甜度让焰鳶背脊发凉,迅速掛断通话。 「我太没礼貌了。」焰鳶如此自责。 但和自责截然不同的情绪牵引着她的指尖,沿着墙面躲在窗帘后,缓缓拉上窗帘。从垂掛的厚重布料间,她小心翼翼窥探租屋处附近的巷口。 什么也没有。 如释重负。 安心感混和怀疑他人的罪恶感在焰鳶的肚子纽成一团。她背抵着墙,无力地下滑直到倒在地上。她不晓得男同学从哪里打听她的电话,也不明白该不该对男同学持有敌意。焰鳶不知不觉曲起双脚,双手紧抓膝盖,指甲陷入皮肤留下细小如虫的爪痕。 手机持续响着,她再也没接。 徒步,公车,火车,公车,徒步。焰鳶乘坐老旧的交通工具,摇摇摆摆,走走停停,将少女晃回故乡。她的腿她的心,也那样摆盪不定,时不时震一震,彷彿随时要散落一地。 迎接焰鳶的家很明亮,飘着饭菜香。焰鳶感受家人的温暖,无法放下不安,食不知味。她谴责自己不应该、不知足。面对母亲的笑脸,焰鳶想说点学校的事让她放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躲回房间,打开行囊,倒带似地将杂物取出归位。东西眨眼便整理好,思绪则迟迟没有进展。她只好麻木地打开电脑,检查校方有无注意事项。打开专门为学校事务建立的社群帐号,一串通知炸了出来。 搭配可爱的贴图,男同学忙碌地问候、表达自己对焰鳶的用心、因焰鳶的举动受伤而装可怜。之后又无视焰鳶的拒绝和逃跑,邀她看晚场电影。不仅如此,还提议两人可以一起吃晚餐,或是宵夜、早餐。宵夜和早餐的提议下方加上害羞的贴图,焰鳶完全搞不懂其意义,鸡皮疙瘩却爬上背脊。 再加上男同学大量表达难过的似乎充满诗意的贴文,情绪切换快到焰鳶都替他疲倦。 花花绿绿的萤幕里,焰鳶得知是教授洩漏的电话号码。教授依旧以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之姿,诉说同学间无法和平相处多令人遗憾。焰鳶两眼昏花,以指腹按摩眼头,关上电脑。 课堂上教授并没有索取学生电话号码,所以应该是查询系上的联络资料。如果学生擅自要求取得联络资料,原则上会被系所办公室的人阻止,教授就不一样了。焰鳶甚至在缴交期末作业时把作业扔了拔腿就跑,教授有十足理由私下联络她。同一份资料里不仅有电话、电子信箱,也有通讯地址。 那是焰鳶的家──也就是这里的地址。 彷彿验证焰鳶的担忧,没几天后寄来一封信。 焰鳶的母亲在餐桌上递出这封信时,表情似乎有些忧虑。焰鳶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信的来歷。餐桌另一端的男人得知焰鳶收到男同学来信,彷彿见到滑稽场面似地哈哈大笑。男人甚至得停下来换气,再咧开嘴发出有点喘不过气的笑声。 焰鳶想说,这件事或许很危险──但男人已淹没在自己的笑声之中,完全不搭理焰鳶。母亲张口欲言,又被男人的笑声压的闭了嘴。 虽不晓得内容,但焰鳶一点也不想打开它。也许是看着寄件人便倒尽胃口,也可能是男人的反应让焰鳶感到鬱闷,她收拾自己还没动过的餐具,拖着步伐回到房间。 双亲给焰鳶的房间宽敞又乾净,随着她的意思整顿成自己的堡垒。此刻关上门的房内形成巨大的漩涡,空气、傢具、书籍和那些有的没的……一切都被扭曲的地面捲入。焰鳶看着变形的傢具,看着被拉伸而高耸的墙面,看着牢不可破的天花板和防盗铁窗,突然感到这里和大学租屋处也没什么差别。 她身在漩涡之中,身体也随之扭曲。歪斜的视线中,她瞥见藏在床底的铁盒。焰鳶伸长了手臂想捞出铁盒,却只是用指尖勾到边角,在床板与地面之间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没事吗?」母亲隔着锁上的门问。 「没事。」 焰鳶如此回应,却慢慢被拉进地板的漩涡中心,慢慢地陷进扭曲。而她不知道漩涡底下有什么。 焰鳶知道男人肯定不会当一回事,她早就知道的。男人从以前就不爱听家里两个女性的话。不管什么事情,不管如何强调,男人都爱听不听。他永远嘲笑焰鳶神经质,嫌弃焰鳶悲观。如果焰鳶拜託他注意住家附近安全,肯定也要被嘲笑小心过度。更惨一点,说不定男人会嫌弃焰鳶不识好歹,对男同学的美意避之唯恐不及。 男人不会懂的。 那个给予焰鳶一半血统,付出大半辈子养活焰鳶的男人,焰鳶感谢他,却无法与他亲近。 焰鳶依稀记得年幼时,那个男人带有戏謔的玩笑,那个男人宛如逗弄小动物般施予无自觉的欺侮。年幼的焰鳶寻求安全感朝双亲伸出小小的手掌时,换来的是玩具般的对待。他对焰鳶的手掌搓揉捏压,焰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被纵向挤压,骨骼被紧捏在一起,即便她因疼痛想抽出手也不曾停止。 手掌扭曲变形,男人仍无视自己的诉说,只露出抚摸可爱动物时的笑容。他不以为然的反覆施予痛苦,一厢情愿认为这是亲子间的加深感情的互动。那抹恐惧至今残存。 焰鳶将记忆压缩成团,丢弃在脑海一隅。 ──只要挖掉就好了。 ──就和之前一样。只要挖掉就好了。 焰鳶麻木地催眠自己,伸展被漩涡扭曲的双手,抓到不知何时掉落地面的洞洞笔,用力刺向自己的掌心。 漩涡消失了。 儘管没有需要掩盖的伤痕,焰鳶挖下自己的手掌。边缘并没有之前那样平整漂亮,但焰鳶也没心力在意。她随意将熟悉的饰品塞进洞口,那微微反光的暗红色刺痛焰鳶,倾诉她装作不存在的事实。 ──我没有! 她撕开铁盒的胶带,拔下手上装饰狠狠甩进去。装饰品染上红色污渍,像是红色珠子不断蔓延。儘管没有必要,她也将不带伤痕的肉块放进铁盒,再将它们一同藏进床底。 焰鳶找出另一个有着紫色鳶尾图案的饰品,塞进孔洞,接着整理被漩涡搞得一团乱的房间。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2)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2) 焰鳶小时候很怕鬼。睡觉前,她会规划好路线,大大吸一口气,关上电灯后憋着气衝进被窝。行进途中,哪怕尚未适应黑暗无法视物,她也不敢张眼。躺上床后别说脚趾,甚至一根头发她都不敢遗漏在棉被外。 但是憋气也好,把自己藏进棉被也罢,女鬼还是会来找焰鳶。女鬼会抚过焰鳶的背脊或脸蛋,也许是用手指,也许是用发丝。那不愉快的触感总会让焰鳶惊醒,哭着找妈妈。 「你只是做恶梦了。」母亲笑着回应。 大人对焰鳶的畏惧不以为意,焰鳶只能夜夜等待女鬼来访。那细碎轻柔的碰触,彷彿蚂蚁攀爬般令人寒毛直竖。 焰鳶惊醒。她很久没做被女鬼袭击的梦了。话虽如此,却也没有自己记忆中的搔痒感。说不定梦中的触觉本来就不存在吧。连日疲劳并没有帮助她入眠,只让她越睡越累。 拖着痠痛的四肢,焰鳶缓慢行走到餐桌前。昨夜的晚餐早就不在了,惹人厌的信却还放在她的座位。瞪着信封上装模作样的钢笔字,自己名字旁毫无道理的爱心,焰鳶思考能不能直接把信交给警局。左思右想,还是得确认内容。她拿起信件,却发现信封被人拆开了。 「为什么擅自读我的信?」 焰鳶有点火气,语气却快哭出来。 「我总要确认他是什么货色吧!」男人自认幽默的挤眉弄眼,开怀大笑。 焰鳶只能沉默地抽出信纸。上头单方面的诉说他们两人有多适合,单方面的诉说焰鳶与他感情交好,单方面代理了焰鳶根本不存在的感情。焰鳶想起梦中的女鬼,缠人得使人窒息。信纸的中央塌陷,慢慢扩大成一个洞,让她无法再看下去。 焰鳶喉咙乾涩,却还是得开口。 「……託。」 「……拜託。」 焰鳶细小的声音没有传进男人耳中。母亲伸手抓住男人的手腕,才止住他的笑。 「拜託……帮我注意家里附近好吗?」 焰鳶听见自己声音有多沙哑。 「……如果这个人跑到这里,帮我报警好吗?」 母亲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男人则收起笑意,斥责:「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两人的压力,焰鳶差点想说:「对不起。」然后再次躲进房间。她尝试发出声音,却颤抖着嘴唇,久久说不出话。 胃酸攻击胃壁,让她產生一种身体像信纸那样,从内侧被侵蚀一个洞的错觉。她分不清是害怕男同学,害怕眼前的两人,还是单纯的饿过头。身体似乎慢慢地扭曲,被折抝,被捲入肚子的洞,使她抬不起头。 「我……我觉得……」 「讲什么,讲清楚!」 面对男人的怒斥,焰鳶愈想把话说开,嘴唇却闭愈紧。颤抖着的她咬住下嘴唇,痛得要死但怎样也放不开。她紧张地想用手指抠出被咬住的嘴唇,只是抓下一片片死皮。焰鳶眼前已经朦胧,隐约感觉到母亲抓住自己的手,说:「别这样。」 知道自己让母亲担心,焰鳶努力松开僵硬的手指,想说出安抚母亲的话,却只是吐出一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呕吐物般倾泻的道歉,把三人淹没。短暂的空间,也被焰鳶急促的喘息填满。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故意大声喘息,好表达紧张,因此更焦虑,更不间断地发「对不起」。 「别这样子说话,别人会以为你有病!」男人大力地放下餐具,扬长而去。 ──可是我可能真的有病。焰鳶想这么说。 「没事,慢慢说就好。」 ──我正在努力试着说出来。焰鳶想向母亲表达。 可是,从焰鳶嘴里流出来的,依旧只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焰鳶想哭,想尖叫,想做什么都好,可是只有无尽的「对不起」潺潺流出。她想,这些毫无意义的道歉,一定是从那些空洞里跑出来的吧。硬去撬开不知何物的空洞,所以没有意义的语句才无止境地扩散吧。 肚子上的空洞扭曲焰鳶,转成一个漩涡。转着转着,让她在地上歪歪扭扭的缩成一团。到底是空洞终于见底了?焰鳶所处的空间已经被「对不起」填满了?还是焰鳶的身体终于疲累,说不出话了? 「……我……对不起……我很害怕。我没有告诉他我们家的地址,他却寄信来了……对不起……」 母亲应该有听到吧。 「对不起……我回去休息……」 乏力的焰鳶扶着墙走回房间,听到后方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那个男人能明白吗?还是会在焰鳶恢復之后继续生气呢?锁上房门,恍惚间想起男人曾连女儿锁上房门也勃然大怒。 「有什么好锁的?我们都是一家人!」 可焰鳶没有安全感。不锁上门,半夜女鬼就会找上她。她甚至能想像女鬼苍白、蓄着长指甲的手,一根一根搭在她的脊椎,一点一点刮搔的模样。再者,她也不明白一家人和锁房门有什么关联。那男人连上厕所、洗澡都开着门,焰鳶可没遗传到这种暴露嗜好。她想保有隐私。 焰鳶何时开始锁上房门?是男人放弃了?母亲劝说的?隐约记得吵了好几次──是,那时焰鳶还能和那男人吵架,如今连表达自己意愿都做不到。 母亲最开始也不同意她锁门,主要是担心小孩子出意外不好救援。是什么契机让母亲转念?焰鳶说不上是记忆朦胧,又或记忆无故中断。 焰鳶觉得自己站在洞口边缘,却看不清洞在哪里,随时都会掉下去。她不得不手贴着墙面和傢具,缓慢拖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床铺移动。行径途中,手上的装饰品脱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滚到房间中心。 那里是不是洞的中心呢?焰鳶担心走过去拿装饰品,便会失足落入空洞。回过头看手上的孔洞,恐怕是太过歪斜,没办法好好配戴饰品吧。 焰鳶正好靠在放理容组的架子上。她伸手去拿洞洞笔,想把孔洞修整平整些。做过成千上百次的动作毫不迟疑。拔起笔盖,把刀身靠在皮肤上,然后…… 蚂蚁爬过的细碎搔痒感从切割处传来。 女鬼半夜抚摸焰鳶的触觉从切割处传来。 熟悉的房间变得扭曲模糊,尽数被空洞吞噬。毫无止尽的某种东西浸染焰鳶的身体,填满她的脑袋。她想挣扎,那些她不愿解读的东西却密密麻麻塞进来,让她连移动一根手指的馀裕也没有。 焰鳶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坠入空洞。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3) 人们深信与婴儿伴生的……(3) 记得却装作遗忘。瞭然却装作不懂。 焰鳶头一次看见孔洞,是在某个女鬼袭击的夜晚。年幼的她被梦中女鬼惊醒,颤抖着想寻找母亲。那种被抚摸的搔痒感还残留在皮肤,使她跌跌撞撞也想凑到电灯开关旁,驱逐房间的昏暗。 电灯开关的指示灯穿透手掌,闪着橘色的光芒。 ──是从指缝露出来的吗?但位置不太对…… 适应刺眼的白光后,焰鳶看见自己的手掌缺了一块肉。 是先尖叫呢?还是先哭出来?焰鳶只记得自己跌坐在地,茫然看着自己手上的孔洞。 母亲很快就赶来了。看到孔洞,她也失声尖叫。或许这便是母亲吧,儘管她也吓得面色发白,却马上拉起焰鳶的手,仔细检查。 「这是怎么回事?」至今焰鳶仍记得母亲惊恐而压抑的声音。 焰鳶的手掌开了个洞,可以轻易地透过洞看到后头的东西。然而,既不痛也没有流血,也不见肌肉或骨骼。甚至手指仍能自由活动。像焰鳶忘了把那块肉从梦中带出来,也不知扔在哪。 不知该称为断面或洞口边缘的部分,在焰鳶眼中呈现好像连光也不被允许存在的漆黑。母亲为了确认抚摸孔洞内侧,焰鳶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肉体也好,知觉也罢,属于焰鳶的东西就这么被洞口吃掉了。那或许是小焰鳶人生中头一次尝到无助带来的恐惧。 母女的尖叫自然引来那个男人。他满脸莫名其妙,不晓得两人害怕什么。他盯着她们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一派轻松地拿出小小的肉块。 「你们看,很可爱吧!」他献宝似的说:「这可是最新技术,可以把切下来的部分保存起来呢!」 当时焰鳶只能盯着自己被挖下来的手掌,不知做何反应。 隐约记得后来,她试图向那个男人表达,自己不想被挖下身体。 「如果是陌生人,我才不屑收藏什么肉块!」 「你怎么这么小气,连让我收藏一小块肉都不给?」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才这么做。」 无数尝试只得来大同小异的结果。年龄尚幼的焰鳶便告诉自己那是正常的行为。哪怕她讨厌那蚂蚁爬过般的触感,哪怕她觉得被洞洞笔挖除的洞口很噁心,她也尽可能把这件事消化,成为日常。 哪怕用长大当挡箭牌,男人依然故我。随着年龄增长,被挖走的肉块越来越大。儘管只是随着身体成长,相应部位体积也增加,焰鳶却不免觉得某种空洞越扩越大,渐渐挖穿她的生活。 忘记什么时候──大概不止一次──焰鳶提起身上孔洞的由来,被投以奇怪的眼光。她觉得自己应该想哭,却不知道能为什么而哭。 也忘记什么时候,焰鳶开始锁上房门。只记得锁上房门后,梦中女鬼的搔痒感再也没有出现。薄弱的安全感让焰鳶以为自己能装成正常人。 直到最近一次亲戚团员,焰鳶试着聊天,恰巧提到孔洞的话题,让氛围降至冰点。焰鳶心中警报大作,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 事后,母亲压低音量对她说:「你这样说,别人会以为你被怎样了。」 焰鳶左思右想,总算明白所谓的「怎样」是强暴。事直至此,那个人才道了歉,才终于不再恣意挖取焰鳶的身体。焰鳶有几丝情绪透出光线,倒也不必看得透彻。 早晨的磁砖地很冷,躺在地板过夜的焰鳶发烧了。踩着微妙失重感的步伐,她迎来这些日子来难得清明的脑袋。多半是发烧的脑袋太笨,只能截弯取直,反而轻松。 那封信还是在那。双亲也还是在和昨天差不多的地方。 「你昨天是什么意思?」男人质问。 这一问让焰鳶差点想退缩。但她非说不可:「那个人纠缠我,还擅自碰我,我很怕。」 男人又笑:「有什么好怕?我们也年轻过,你太大惊小怪。」 若是几天前的焰鳶,可能还会对男人睏乏的警觉心吃惊,现在只觉得果然如此。 她只针对疑惑发问:「为什么笑呢?有人纠缠我,有那么可笑吗?」 男人皱眉:「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欣慰。」又笑着说:「我们家焰鳶也是有行情的!」 早就知道,男人不是她这一方。可是,焰鳶仍忍不住心凉。心凉得忍不住吐出恶毒的话。 「……所谓行情,是指别人对我的身体估价吗?」 男人横眉竖目:「什么话!」 「不然呢?」焰鳶阴沉地说:「如果我不是商品,为什么可以随便碰我?」 焰鳶看向男人,问:「如果我不是商品,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决定我愿不愿意?」 思索这项比喻,焰鳶不自觉脱口:「也不知道你们付出什么。不管你们付多少,我都不收。我只希望自己没有标价。」 男人到底听出了什么。他不满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你想旧事重提?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而且,」他指了指焰鳶的手:「现在可不是我挖的。」 焰鳶沉默。此刻她终于明瞭,男人认为自己一句根本没搞懂哪里犯错的道歉,就可以让二十年来的伤害完全不存在。他多半觉得,焰鳶应该像被洞洞笔挖除后回復的孔洞,变回一个正常人。还是他心目中的正常人。 多说无益。焰鳶扔下觉得自己胜利,准备说教的男人,去做早该做的事。 柜子深处生锈的展示盒,杂物间五金旁的塑胶袋,衣橱上布满灰尘的喜饼盒,抽屉里压在底部的杂物推。焰鳶倒出大大小小的肉块。有几个有大大小小的磕碰痕跡,有几个被虫咬。 「你凭什么乱动我的东西?」男人怒气冲冲地问。 看着男人教训不懂事孩子般的神情,焰鳶回:「不,这些都是我的。」她转向一地肉块,又呢喃:「都是我的。」 一开始是削尖的铅笔和美工刀。因为难以刺穿找来水果刀。发现骨骼难以处理后翻出凿子、榔头和钢锯。那些被定型在过去的肉块不会疼痛。它们早被剥除,远远留在再也回不去的时代。那些不晓得如何成形的情绪,那些不知如何诉说的话语,不知可以流出的泪,也能如此该有多好。 男人看似吓坏了。母亲则轻轻扣着男人的手,制止他往前,也不让他离去。 焰鳶把碎肉倒进专门处理垃圾袋,顺便把铁盒里的也倒进去。她把那些脏兮兮的工具也扔了,晚点得出门一趟买新工具,也许顺便买点双亲喜欢的水果回家。焰鳶有些捨不得漂亮的孔洞装饰品,但仍把它们一起扔进垃圾袋。当然,还有那支该死的洞洞笔。 焰鳶去洗手间清理双手,猛然抬头,只见镜中被空洞吃光的残破的自己。 后记 本作创作契机是2021年漫画家林珉萱事件。简单说明就是父母无视儿童身体自主权的案件。或许大家身边也有这种人,只是行径没有该案严重。令人难过的是,即便接触案件资讯,加害者往往不会注意到,自己也伤害着自己爱着的人。或注意到了,也以「我没那么严重」自欺欺人。 于是我以「一厢情愿的爱」为主题,撰写本篇故事。同时,我正在练习把情绪视觉化,便有了「逃避」与「空洞」的构想。主角焰鳶拒绝将其他角色赋予的感情(行为)称之为爱,所以整篇内容总是弯来绕去,一旦有什么呼之欲出,就出现空洞。 面对男同学,多数人能判断他就是噁男。面对老师,不喜欢那一套的人也可以远离。可是面对逃不了,且深刻影响人格发展的双亲,除非上升到性暴力事件,否则大多人倾向作孩子的吞掉那些伤害。或说,人们从来不会把那些称为伤害,那怕有一丝承认,也只说「用错的方法爱人」,然后希认为害者听到「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便自动回復(对,不是疗伤,因为那些行为不是伤害);或许再顺便感动涕零,变成加害者想要的形状。 直到结尾,我都在想要让焰鳶逃避下去,还是面对。有趣的是,我发现不管焰鳶要隐藏自己的心情,还是反抗,加害者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让人不舒服。为了体现那种无力,也为了能力不精的我,便让最终章成为解答篇,希望能藉焰鳶的台词明示主题。 若读者难以体会主角的心情,我只能说很正常。而且你幸运地在这点上还算健康。祝读者不会成为焰鳶,或成为写这种无趣小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