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他的通房 第1节 他的通房 本书作者: 炩岚 【文案】 1v1双c 强取豪夺,注意看文案末尾的排雷,一定要注意看排雷! 石韫玉一觉醒来,穿成了个名字都没有的瘦弱小姑娘,被父母二两银子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熬到十八就能赎身出府。 彼时她有了第一个新名字,翠翠。 * 在知府做烧火丫头的日子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事。 好在石韫玉算幸运,老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些吃的给她。 一年一年过去,厨娘看着她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石韫玉看过不少宅斗宫斗文,自然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开始遮掩容貌。 捱到十八岁,石韫玉欢欢喜喜去找管事赎身。 就在她以为马上能出府的时候,知府小妾中毒小产。 问题就出在厨娘做的杏花糕上。 厨娘被绑去了内院。 石韫玉看着近在咫尺的自由,又看看内院的方向,最终咬了咬牙,决定先帮厨娘。 * 石韫玉终究没能出府。 她帮厨娘洗清嫌疑,跪在地上谢恩告退。 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要我收个通房吗,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位列三品,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 遂她有了第二个新名字,凝雪。 后来她逃了,坚决不想委身任何人。 * 顾澜亭出身高门,风流蕴藉,文雅的表皮下是颗薄情寡义的黑心肝儿。 他一心追权逐利,视男女情爱为凡尘俗物。 直到遇见石韫玉,他方知慧剑难断情丝,心舟常覆痴海。 小剧场: 到北地的第三年,石韫玉开了家小酒馆。 那天冷雨敲窗,街上行人寥寥,她趴在柜台拨算盘。 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她懒洋洋抬眼,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 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石韫玉步步后退,咬牙恨声:“谁是凝雪,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风流蕴藉坏种权臣 vs 坚韧不屈穿越女] 食用指南: 1.历史架空 / 1v1双洁 /he 2.强取豪夺泼天狗血,男主很狗,真的坏种伪君子(真的坏种,再次划线强调) 3.女主很固执,顽石一块,非完美人设 4.虐女又虐男,吃不了这口的慎入(虐身虐心,男女都是),男女主控一定慎入! 5.请大家不要在我的文下提其他文,也不要在别人的文下提我的文,不要ky,感谢 6.三流作者写三流言情,xp写文,对文笔剧情要求高的慎入 7.拒绝写作指导,好文千千万,不喜欢咱就点取消,弃文不必告知 8.不友善评论、影响其他读者阅读的评论会删,其他都是机器人or管理员删除,与我无关 文案灵感最早2025.9.4,已存档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成长 狗血 主角视角:石韫玉 顾澜亭 一句话简介:一篇狗血强取豪夺 立意:没有谁是谁的附庸 第1章 等待赎身 仲春令月,时和气清。 石韫玉蹲在灶台前,通红的火光映着蜡黄的脸颊,后背和脖颈上汗津津的,身上的靛蓝比甲沾着黑灰。 灶台上的厨子厨娘忙得热火朝天,她顾不得擦汗,按着要求添柴。 枯枝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火舌顺柴缝窜出来,映亮她又圆又亮的眼睛。 张厨娘看她热得满头是汗,还一丝不苟做事,难免有些心疼。 毕竟算是她看大的孩子。 “翠丫头,将这笼金玉酥送到花厅去,仔细脚下,莫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知道这是张厨娘想让她出去透气凉快凉快。 她笑着应了声,起身理了理衣襟,净手后拿起红漆食盒,稳步往外走去。 今日府中设宴,为刚回府的大公子顾澜亭接风洗尘。 听管事妈妈说,大公子是奉皇命往扬州查一桩命案,顺路回杭城小住。接风宴摆得隆重,连清河坊天香楼的大厨都请了来。 顾澜亭这名字石韫玉早听惯了,自十年前穿越,被原身父母卖来这知府府邸做烧火丫头,她就隔三差五听到下人们凑在一起讨论他,说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年少成名,十七状元及第,年方二十三就官至三品按察使,容貌也一等一的好。 她也曾远远看过几次。 绯袍玉带,风流蕴藉,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目。 按古代来说,顾澜亭出身官宦,仕途坦荡,早些年就该成婚,可他至今都未娶妻纳妾。外头都夸他洁身自好,不少人家盯着,想和顾家说这门亲事。 她觉得这人大抵是那种权欲特别重的,只会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妻子。 前院花厅灯火通明,四处悬着绢丝灯笼,照得满院西府海棠粉艳夺目。 几个穿缎面比甲的丫鬟提食盒碎步走过,石韫玉侧身垂头,等她们走过,才提着食盒穿过抄手游廊。 她不敢耽搁,绕到西角门将食盒递给上菜丫鬟。 转身时几个穿青布直身的小厮正巧过来,说说笑笑不看路,她躲闪不及撞到其中一个的肩膀,对方手中酒壶一晃,洒出几滴酒液。 “这可是百金一两的梨花白,你长没长眼!” 小厮一看是个身着粗布衣,其貌不扬的丫头,立刻瞪眼呵斥。 明明是他自己不看路撞过来,却还倒打一耙。 石韫玉不辩驳,默默后退半步。 这里不比现代,在这知府宅邸里,她这般灶下婢比蝼蚁还不如,争一句反招祸事。 那小厮见她怯懦,哼一声扬长而去。 石韫玉望他背影,眸光发冷。 忍,要忍下去。 当年被原身父母卖入顾府,签了八年活契,如今还差三日便契约期满,她也攒够了赎身的银子,很快便能赎身出府。 她脚步匆匆折返后厨。 接着几个时辰脚不点地,添柴、涤器、传膳,直忙到月上中天,前院丝竹声渐歇,厨房才得清净。 张厨娘给她留了碗热粥,石韫玉蹲在灶台边小口吃着。 她看着张厨娘忙活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 十年前一觉睡醒,魂穿成个八岁的古代小姑娘,连名字都没有。十岁被卖到知府做烧火丫头,有了名字“翠翠”。 一开始做烧火丫头的日子并不好过,挨打受气是常有的事。 好在她尚算幸运,张厨娘对她颇为照顾,经常偷偷塞一些吃的给她。故而她才不至于长得太过瘦弱。 可以说张厨娘是她穿越来古代,唯一待她好的人。 他的通房 第2节 “快些吃,吃完打水擦洗,今日累狠了。”张厨娘拍拍她的肩,转身收拾灶台。 石韫玉点头,“好,张妈妈也早些歇息。” 用完粥提木桶去后园井边。 夜风拂面带着花香,在厨房烧一天火,出了汗,粗布衣裳黏身上很不舒服。 石韫玉万分想念现代的淋浴。 她绞帕拭面,又解开衣裤擦洗。 白日里黑粗的眉毛变成如柳叶,蜡黄脸也褪成凝雪肌肤。 月光泻在她身上,照得她光容鉴物,艳丽惊人。若花树堆雪,如新月清辉。 五年前她渐显容色,张厨娘有天夜里起来给府里主子做夜食,她帮忙烧火,忙完后两人坐在灶边烤火,对方看着她的脸唉声叹气:“翠翠啊,你可得藏好这张脸。” 后来石韫玉才知道,厨娘唯一的女儿,就是因为容貌美丽,遭老爷看上抬了姨娘,不久后就生了场重病,玉殒香消。 深宅大院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她穿越前是编辑,闲暇时看过很多宅斗宫斗文,自然知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美貌单出是死局。 故而她开始遮掩容貌,涂粗眉毛,用草药把脸涂黄,每天擦洗完,都会从怀里拿出眉笔和草药,重新画好伪装才回去睡觉。 回到耳房已经熄灯,下处通铺挤了四个丫头,正小声说话。 “翠翠姐,你怎么天天这么磨蹭。” 说话的是小兰,才十四岁,平日里叽叽喳喳,说话很直。 石韫玉笑了下,“天太热,洗久了些。” 小兰再没说什么,转头和其他三人说笑去了,言辞兴奋。 “我今天远远看到大爷了,真俊啊,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妻。” “娶谁不晓得,但我听内院的李妈妈说,这次大公子回来小住,夫人似乎有意给他挑个通房。” “啊呀,当真?!” “你小声点,我也只是听说。” “也不知谁会那么好命,大爷这般神仙人物,要是能跟了他,将来主母进门运气好说不定能抬个姨娘,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咱们是别做梦喽,夫人要挑,也是从她身边那几个花容月貌的贴身婢女里挑。” “……” 石韫玉默默听着,躺到了角落。 “翠翠,你不好奇大爷吗?” 有人冷不丁询问,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传菜时的惊鸿一瞥。 那时顾澜亭坐主位下首,身着青缎袍,手中握白瓷酒杯,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果如传闻中谦谦君子。 她回过神,轻声回道:“那是主子,我不敢好奇。” “一板一眼的,真无趣。” 她没有回嘴,躺着看窗外的星星。 不一会几人止了话头,鼾声磨牙声搅作一团。 石韫玉睁着眼,毫无睡意。 现代记忆里通明的灯火与此刻沉甸甸的黑暗交错,那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又浮了上来。 她悄悄起身,套上衣裙,像一抹游魂悄悄溜出了屋子。 入府后她总是失眠,五年前寻着个好去处,是她的“秘密基地”。 西园角落,临近府墙的一处小土坡,坡上有座赏雨亭,临柳浪湖而建。位置偏僻,夜里少有人来,能越过墙头望见远处保俶塔的模糊轮廓。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遍地,草木摇影。 她沿着熟悉的小径悄步走着,想到三日后就能求管家写赎身文书,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许。 这些年她如履薄冰,生怕还没找到回家的路,就把命丧在这里。 好在终于捱到了契约期满,等赎身脱了奴籍,拿剩下的银子寻个营生,就不必成日担惊受怕了。 快到土坡时,忽隐约听见模糊人声。 她心下一惊,立刻闪身躲到一颗粗壮的柳树后面。 亭子里有人。 两男子凭栏而立,面前石桌上摆着酒壶杯盏。 这时辰还在园中徘徊的,定是府中主子或贵客。 “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嚷着,满是怨气。 石韫玉悄悄探头。 其中背对着她的,身着青色直裰,身量极高,姿态闲适,不是顾澜亭是谁。 旁边穿月白杭罗直身的是顾澜亭的好友。 白日传菜时她远远见过,好像叫沈晏。他此刻醉得东倒西歪,攀着顾澜亭肩膀。 顾澜亭扶着他,语气温和:“沈兄醉了,回房歇息罢。” “歇?怎生歇得安稳?” 沈晏猛推开他,踉跄两步,指顾澜亭,“你明知扬州那案子是烫手山芋!去年都察院李大人查了一半,就安个贪墨罪名贬去琼州,圣上让你查案,是信重你还是拿你当枪使??” 顾澜亭脸上笑意不减,月光照面容,那双桃花眼光华流转,似寒水沉玉:“沈兄慎言。” “我偏要说!”沈晏酒气上涌,口无遮拦,“还有令堂,日日往你房里塞丫鬟、递帖子,要你娶勋贵小姐,你倒好,一概不收。” “你说你究竟图什么?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蹚这浑水,做孤臣孽子……” 话未说完,顾澜亭倏然转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不及对方反应,抬脚踹沈晏后腰,力道不轻。 沈晏“哎哟”一声扑向前,翻出栏杆,“扑通”跌进柳浪湖,溅起好大水花。 过了几息,守远处两个长随走来,其中一个纵身入水,将沈晏往岸上拖。 顾澜亭立湖边,青袍被夜风吹得猎猎响。 他垂眸看湖中挣扎的沈晏,面无表情,先前温雅尽散,只余冷漠。 石韫玉躲树后,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怕被发现,抬袖掩口,屏住呼吸。 方才那一脚狠劲,她看得分明,与之前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这才是顾澜亭真面目罢?笑面虎,薄情郎,风流蕴藉不过是层画皮。 恰此时,顾澜亭似有所觉,倏然抬眼望柳树。 不偏不倚扫过石韫玉藏身之处。 石韫玉吓得浑身僵直,后背紧贴树干,心跳如雷。 他可看见了?会否治她窥探之罪? 顾澜亭盯柳树看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收回视线。 这时长随已搀沈晏上岸,春水寒凉,他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嘟囔。 顾澜亭对长随冷声道:“送沈兄回客房,好生看顾。” “是。” 长随架沈晏离去,顾澜亭又立片刻,方转身循廊而行。 待他背影没入夜色,石韫玉才敢喘气。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树干,腿有些发软。 方才顾澜亭眼神,让她有种被毒蛇发现的感觉。 她站许久,才慢慢起身回去。 月光依旧洒地,她却再无赏月心思。想顾澜亭方才情状,又忆府中传闻,只觉这知府府邸处处危机。 回耳房时,另外几个丫头呼吸均匀绵长,时有呓语。 石韫玉悄摸到自己铺位,从炕席下掏出布包,展开看。 碎银在布里闪着微光,数目正常。 她放下心,将布包重新藏好,躺下却依旧辗转难眠。 当初原身父母本想签死契彻底把她卖给顾府,但顾府那次只要几个签活契干粗活的丫头。负责采买的婆子嫌她瘦小,本都不愿要,这夫妻俩卖了好一番惨,压了价,才得以签了八年活契,把她卖了。 但古代契约跟现代不同,哪怕契约期满,也要交赎身费,倘若交不起,就延长契约。 倒是也能提前走,只不过要交赎身费外加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才能脱身。 现在契约期将满,赎身费也攒够了,还有三日就能脱身,可今夜撞见之事,让她心下莫名不安。 这两日石韫玉都过得心惊胆战,生怕顾澜亭来问罪。 好在风平浪静到了契约期满的日子。 穿越而来已有十年,她从最初的惶惑无措,到如今的谨小慎微,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挣脱这奴籍的枷锁。 她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帮府里其他丫鬟做些绣活,一点点攒下的赎身银子。 小小一个钱袋,是她全部的希望。 他的通房 第3节 石韫玉盘算着,今日忙过午膳,就去找外院管事,递上赎身银子,换回身契。 之后天高任鸟飞,不用担心哪天冲撞主子被打死。 她打算先在杭州城里找个绣坊的活计安身,再做打算。 想到自由的日子就在眼前,石韫玉添柴的动作都轻快了些许。 午膳时分刚过,她正准备去找管事,就见一个小丫鬟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不好了!出大事了!” 声音发颤,“碧荷苑的柳小娘,吃了咱们厨房送去的杏花糕,小产了!” 空气蓦地一静,随之乱作一团。 杏花糕是张厨娘最拿手的点心,今日一早特意为各院主子做的,怎会出这等纰漏? 不等她们弄清楚,管事妈妈脸色铁青,带着几个粗使婆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锐利的目光一扫,最终钉在面色瞬间惨白的张厨娘身上。 “张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点心里做手脚,谋害老爷的子嗣!” 管事妈妈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捆了,押下去听候老爷夫人发落!”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扭住了张厨娘的胳膊。 张厨娘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老爷夫人明鉴!老奴怎敢,那杏花糕绝无问题啊。” 可谁会听一个灶下妇的分辨? 谋害官家子嗣,这罪名足以要了她的老命。 石韫玉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混乱中,张厨娘被推搡着带走了。 后厨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石韫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袋赎身银子。 自由触手可及,可她能这样一走了之吗? 第2章 你是哪个院里的? 张厨娘往日对她的好,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若她此刻走了,对方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可内宅水深,牵扯进去凶险万分,她一个最低等的丫头,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 石韫玉垂下眼,透过钱袋摩挲着碎银的轮廓。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自己有恩的人蒙冤赴死。 穿越至此,她一直小心翼翼,明哲保身,可有些底线不能丢。 她怕如果抛弃了这些,有朝一日回到现代,也不是原来那个石韫玉了。 赎身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首要的,是争取时间。 张厨娘被押下去,暂时不会处置,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证据也越难寻找。 她需要机会去查清真相。 趁众人还在惶惶议论,石韫玉悄悄退出后厨,从钱袋里摸出两枚碎银,往内院走去。 她找到在内院当差,与她还算有交情的李妈妈。 李妈妈贪财,且消息灵通。 石韫玉看四下无人,凑过去把碎银子塞李妈妈手心,小声祈求道:“张妈妈是冤枉的,求您想个法子,至少在老爷夫人面前缓颊两句,能拖一日也是好的。” 碎银入手,李妈妈稍微一掂,便知道有多少数。 她打量对方焦急的脸色,唉声叹气:“也罢,都是一块当了几十年差的,也不好见死不救。” “只是主子都在气头上,能拖多久可说不准。” 石韫玉连连道谢:“多谢妈妈,一日便够了!” 看着李妈妈揣好银子扭身离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厨房里负责送点心的,经手杏花糕的人都被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默默收拾灶台,听旁人人小声的议论。 “柳小娘真是可怜,进府四年了,好不容易怀上的……” “是啊,可那杏花糕我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啊,张妈妈也是被人害了吧?” “嘘……这可不兴乱说。” 说着说着,几人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石韫玉。 后厨的人都知道张妈妈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如今人出事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在这收拾锅碗瓢盆。 其中一个看不惯,小声嘟囔道:“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好歹去求求情啊。” 石韫玉平日话就少,也不爱跟人计较,闻言只是看了那丫鬟一眼,继续低头干活了。 那丫鬟僵了一瞬,立马转了话头。 石韫玉不是土著,怕说多错多,故而只有别人搭话时,才会礼貌回一两句。 但不多话不代表好欺负。 她刚入府那会,有次下值已经过子时,回去后准备睡觉,结果伸手一摸,床褥都被水泼湿。 寒冬腊月,这怎么睡得了? 她问是谁干的,没人吭声,甚至还阴阳怪气说活该。 石韫玉沉默了很久,想起现代时上初中那会,被同学霸凌的场景。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就当这些人以为这个十来岁的毛丫头出去哭了,结果被兜头泼了冷水。 大通铺睡这五六个人,一个都没能幸免。 有人要冲上来打石韫玉,被她拿木桶和油盏砸伤了头。 那天晚上五六个人都没能睡,第二天全部被罚跪打手。 石韫玉并不后悔,觉得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一起都别好过。 内院那边石韫玉尚不知情况,她趁人不多,走到存放食材的角落,细细看过去。 面粉、糖、蜂蜜,还有早晨送来的鲜杏花瓣。 她假装整理,悄悄捻起几片花瓣,用手扇闻。 除了杏花的清香,没有其他奇怪的味道。 她又检查了盛放花瓣的竹篓,篓底干净,没有杂质。 不是原料问题,那就只剩制作过程和送去的途中出问题。 制作过程她一直在场,张厨娘手艺娴熟,每一步她都很熟悉,并无可疑之处,当时也没其他人上手帮工。 而且其他院的杏花糕都没事,只有碧荷苑的出了问题。 目标明确,是冲着柳小娘去的。 以她看宅斗文的经验,此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李妈妈收下银子后,果然使了些手段。 府中暂时只是将张厨娘关押在柴房,并未立刻发落。 但风声鹤唳,人人避之不及,都知道张厨娘这次怕是难逃一劫。 石韫玉心知时间宝贵,她不敢明目张胆的打听,只能凭借八年来对府邸的熟悉,小心翼翼观察倾听。 她先是留意负责给碧荷苑送杏花糕的,是小丫鬟春杏。 春杏被叫去问过话,没多久就放了回来,此刻吓得魂不守舍,一直缩在角落里抹眼泪。 石韫玉端了碗水过去,轻声安慰了几句。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春杏止了哭。 她没有直接问,搭了几句闲话,套出点内院的情况,以及当时内院管事妈妈如何盘问。 感觉对方慢慢放松了心神,才装作不经意的开口。 “哎,好在管事妈妈明察,把你放回来了。话说这事也真是奇了怪了,张妈妈做了这么多年杏花糕,怎么就这次出事了。” “送的人没问题,那还能有什么?难不成是路上有人调包?” 春杏抽噎着:“我当然没有问题,今早从厨房提了食盒,直接就往碧荷苑去了,没走多远还碰到打扫的张婆子,打了招呼呢。” “管事妈妈放我回来,也是张婆子去作证。” 石韫玉眸光一闪:“食盒一直没离手吗?” “没有……不对,等等,”春杏努力回忆:“快到碧荷苑时,我肚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就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凳上,赶紧去旁边净房了,就一会儿的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石韫玉温声引导:“放在廊下时,周围可有人?” “好像没有吧,就我一个人。”春杏茫然摇头。 石韫玉没说什么,又安慰了几句,转身走开了。 下午厨房忙着准备晚膳,无人再关注杏花糕的事。 他的通房 第4节 她借着去后院倒灰的机会,悄悄溜到靠近碧荷苑的那段回廊,仔细观察春杏提到的石凳附近。 回廊打扫的很干净,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 她俯下身几乎贴在地面上细细查看。 终于在石凳腿不易察觉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还夹杂着腥气。 这是什么东西?她心跳加速。 这么轻易就教她找见,是她运气好,还是有人故意引她来寻? 石韫玉思索片刻,决定先看看这药粉是什么。 府内有自己的药房,但那是为主子们服务的,她一个烧火丫头根本无缘得见,更别说提去询问了,而且此事不宜声张,只能去外面的生药铺打听。 石韫玉寻了个由头,告假片刻说是昨日劳累,有些头晕想歇息一小会儿,说着给管事妈妈塞了串铜钱。 管事妈妈正心烦,得了钱便松了口,挥手让她去了。 她没有回去,绕到后院僻静地,从一处平日堆放杂物的角落矮墙边,小心翼翼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 这是一处狗洞,原本是给府里养的细犬进出用的,后来那狗死了,这洞也被遗忘堵塞。 她迅速钻出洞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开帕子遮脸,快步走向府邸后街。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家济安堂生药铺,门面不大,平日里都是些普通百姓来看病抓药,府里的下人门有个头疼脑热也是来这里。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坐堂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柜台后的小学徒正擦拭药碾子。 见石韫玉进来,小学徒抬头道:“小娘子抓药还是问诊?” 石韫玉拿出个干净帕子,递过去故作担忧道:“小哥,劳烦帮忙看看,这是我在家中小孩玩耍处发现的,闻着古怪,怕他误食了不好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小学徒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有些拿不准,转身递给了闲下来的老郎中。 “师父您瞧瞧这个。” 老郎中接过帕子,粘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又置于鼻下嗅。 过了片刻,眉毛一拧:“小娘子,此物带腥苦气,色泽淡黄,依老夫来看,像是麝香药粉。” “此物药性峻烈,活血通经之力甚强。孕妇尤为忌之。若误食后果不堪设想,一定要收好。” 石韫玉脸色微变。 果真如此,是有人趁春杏离开的间隙,把麝香粉混入了杏花糕。 她谢过老郎中,付了几文咨询的铜钱,匆匆离开药铺 证据找到了,可下一步该如何做?直接挑明吗? 万一真是某个人故意引导她发现这证据呢?她岂不是要淌入浑水。 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有人引她发现此物,说明本不想杀张厨娘,而是要靠她揭发这下药之人,对付其背后的主子。 石韫玉再次来到那段回廊附近,躲在暗处观察。 回廊是连接几处院落的必经之路,白日里人来人往,若是趁着春杏离开的片刻下手,风险极大,易被人发现。 除非那人本就常在附近出现,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她耐心守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负责打扫这片区域的张婆子,正拿着笤帚慢悠悠清扫廊下落叶。 她想起春杏说的,刚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张婆子,还打了招呼,看来张婆子是一直跟随春杏,寻了机会下手。 而且张婆子身份低微,不会引人注目。 石韫玉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厨房的婆子唠家常,说过张婆子好像与赵姨娘院里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才得捞了个清闲活计。 赵姨娘与刚刚小产的柳姨娘素来不睦,这是府里私下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想,似乎是赵姨娘命张婆子下药害人。 是赵姨娘嫉妒所为吗?可她觉得,柳姨娘小产最大的得益者,并非赵姨娘。 石韫玉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宅的水太深,她能做的是先找到指向张婆子的证据,才有可能救出张厨娘。 她继续暗处观察,注意到张婆子扫完地,会将垃圾倒入廊下不起眼矮树丛旁的陶罐里,似乎是准备攒多了再一并清理。 她耐心等到张婆子离开,迅速上前翻看那个陶罐。 里面多是落叶尘土,仔细拨弄着,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油纸。 打开一看,上面粘着淡黄色粉末,和她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也太容易了……是张婆子蠢,还是有人故意的? 石韫玉没空细想,先迅速将油纸藏入袖中。 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二楼书斋上,临窗似乎坐着一个人。 身着月白直裰,外罩一件浅青褡护,悠然的品着茶,眼看就要转头看过来了。 石韫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匆匆离开。 太远了,她没看清那是谁。 只隐约觉得身影不似寻常人,是府里的清客,还是那晚见过的顾澜亭? 她晃了晃头,不再关注这些无用之事,一面走,一面琢磨该如何做。 根据这两次发现证据的轻易程度,大概率可以确定是有人引她去,想利用她揭发张婆子。 如今已被迫淌入浑水,就算她选择放弃张厨娘,也不可能抽身。幕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思,必不会轻易放弃她这颗棋子,大概会暗中推波助澜,让她不得不做。 可也不能直接莽撞去揭发。 她一个烧火丫头,人微言轻,如何解释自己会去翻找垃圾,又如何认得麝香。只怕救不了人,先把自己搭进去,落个窥探内帏、心怀叵测的罪名。 幕后之人,极有可能用这种借口杀人灭口。 必须借他人之手,让这证据偶然被发现,把自己摘出去。 她思索片刻,觉得或许可以从张婆子本身下手,让她自乱阵脚。 石韫玉忖度着,经过通往赵姨娘所居听雪院的岔路口,看到了个衣着体面的二等丫鬟走来。 她记性好,认出似乎是赵姨娘院里的宝菱。 灵光一闪,故意放慢脚步,垂着头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宝菱擦肩而过时,轻轻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睛啊!”宝菱不满呵斥。 “对不住,对不住姐姐,”石韫玉惊慌道歉,“我,我就是心里怕……” 宝菱不认得石韫玉,看穿着以为是哪个院的粗使丫鬟,翻了个白眼,“青天白日撞鬼了?你怕什么?” 她脸色发白:“张婆子跟我说……不,没什么没什么,我先走了。” 话说了一半,她就匆匆忙忙跑掉了。 宝菱喊了两声,没叫住,一跺脚快步往院子跑去。 石韫玉跑了一段路,放慢脚步往后厨走。 种子已经洒下,就看能否惊蛇了。 想事太出神,拐过月洞门,她差点撞上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直裰,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正是顾澜亭。他身后跟着两名长随,似乎正要往外院去。 石韫玉慌忙退到一边,垂下头屈膝行礼。 她今日偷溜出府,刚刚又做了小动作,此刻撞见这位表里不一的大公子,自然心虚害怕。 顾澜亭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正当石韫玉松了半口气,身后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嗓音。 “你是哪个 院里的?” 声如春风拂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第3章 “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头皮一麻,强装镇定:“回大爷的话,奴婢是后厨的。” “哦?”顾澜亭似乎轻笑了一声,再未追问,径直带人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石韫玉才敢慢慢抬起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呼出口气,顺路又去找了趟李妈妈,使银子套出了点夫人院里今日的动向。 回到厨房气氛依旧压抑。 石韫玉默默干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 张婆子前些日子睡眠不好,还向厨房要了安神的食补方子,或许一会她能以此为借口行事。 只是不知方才对宝菱的那番话,能否起效。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丫鬟窃窃私语说,张婆子不知怎么,被赵姨娘院里的妈妈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动作微顿,恍若无事把柴丢进灶膛。 等了一会儿,她瞅准空档,再次溜到那处回廊矮树丛附近。 远远瞧见张婆子果然从听雪院方向走来,脸色发白,眼神闪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张婆子走到陶罐旁,假装整理落叶,神情焦急,显然是在翻找那片丢失的油纸。 石韫玉眼睛一亮,静静等待时机。 她花银子向李妈妈套出了情况,知府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约莫这个时辰会从这里路过,去往库房一趟。 他的通房 第5节 果不其然,那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从回廊另一端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快步走出,直直朝着张婆子的方向走去。 快到跟前,她故作惊讶:“张妈妈,您还在找您丢的东西吗?刚才我听人说,好像在那边捡到了。” 张婆子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 “你说什么?” 石韫玉趁她没回神,“我帮你找。” 她弯腰,以袖子和身体遮挡,翻找的空档,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油纸混进其中一个陶罐。 张婆子急了,骂骂咧咧要推开她。 石韫玉停手道:“妈妈别客气呀,我帮你找会快一些。” 管事妈妈一行人迎面走来。 石韫玉立刻噤声,慌张低下头退到一边。 但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足够让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也让那位管事妈妈停下了脚步。 张婆子脸色苍白,手下意识一抖,腕上的银镯子将陶罐磕地哐当作响。 管事妈妈皱眉:“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张婆子支支吾吾,冷汗直流:“没,没什么,老奴丢了个包碎线的布包。” 石韫玉垂着头,小声疑惑嘀咕:“你不说是一包安神药吗?怎么又成包碎线的了?” 管事妈妈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杏花糕出事,所有经手的人都查看过了。张婆子替送糕点的春杏作证,她随便问了几句,便把对方放了。 如今看来倒是她遗漏了。 管事妈妈立刻转身,对后面的婆子道:“去看看那罐子里头有什么。” 婆子上前,弯腰外陶罐里翻找,很快翻出来了那片被石韫玉悄悄放回去,沾着麝香粉末的油纸。 “这是何物?”管事妈妈捏着油纸,厉声询问。 张婆子双腿一软,语无伦次:“不,这不是老奴的,老奴也不知道,老奴丢失的是个碎线包……” 管事妈妈双眼一眯,挥手道:“周婆子去给夫人禀报,其余人把她给我带走!” 待张婆子被压走,她瞥了眼垂手站在一旁石韫玉,“你也来。” 石韫玉知道自己少不掉被盘问,她佯装困惑惶恐,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知府夫人所在的福绵院正厅。 厅内气氛肃穆,满堂侍女垂首静立,兽炉香烟袅袅,与窗外杏花浅香交融。 上首的黄梨花嵌螺钿圈椅上,端坐个貌美妇人。 内着玉色杭绢立领中单,外罩沉香色杭罗竖领长袄,下系柳黄马面裙,发梳作三绺头,戴金累丝钳宝头面。 眉如远山,面如秋月,虽说眼角已有细纹,但通身气度端方雍容。 正是知府夫人容氏。 管事妈妈带着张婆子和石韫玉进来,地上已经跪了张厨娘。 石韫玉没有乱看,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管事把证物呈了上去。 容氏微微颔首。 府医已候在一旁,上前接过,仔细查验粉末,又闻又看。 片刻后,他躬身道:“回禀夫人,此药确是麝香无疑,药性猛烈,孕妇沾着些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容氏脸色一沉,目光冷冷扫向跪在地上的张婆子。 “刁奴,好大的胆子!” “说,是谁指使你在杏花糕中下此阴毒之物,谋害老爷子嗣,攀污他人。” 张婆子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不知道啊,定是有人陷害老奴。 “陷害?”容氏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你是不到黄泉不认了。” “来人,拖下去杖毙。” 她表情淡淡,素手一挥。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张婆子。 张婆子没想到平日温和的夫人,竟然说杀就杀。 她杀猪般嚎叫起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说,老奴说!” “是听雪院的赵姨娘,她身边的钱妈妈,前日给了老奴一包东西和五两银子,让老奴今日找机会撒在送去碧荷苑的点心上。” “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夫人饶命啊!” 容氏眼神微眯,摆了摆手,下人暂时放开了张婆子。 她看向垂头乖巧跪着的丫鬟,神情看不出喜怒:“你是如何得知张婆子有药粉?” 石韫玉咽了口唾沫,心说这知府夫人气场好强,跟她现代的领导似的。 她叩首回答:“回夫人的话,是张婆子告诉奴婢的,说她之前安神的药粉丢了。” 容氏看了眼管事妈妈。 管事意会,低声交代身后的几个婆子。 那三个婆子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工夫,几人脚步匆匆回来,凑近管事妈妈耳语了几句。 管事听完,朝容氏道:“夫人,确有此事,前几日张婆子去厨房要过治失眠的食补方子,还去街头的生药铺买了药。” 张婆子在旁边瞪大了眼,旋即恶狠狠看向石韫玉:“你这小贱皮子,我撕烂你的嘴!我是有失眠之症,但我何时跟你说过我丢了安神药粉?” “那东西我早用完了!” 石韫玉故作迷茫:“是你告诉我的呀,一个时辰前你跟我说你东西丢了,问我有没有见过。” 张婆子还想喊,容氏眉头一皱,旁边的婆子立马扇了她一耳光。 张婆子捂着脸,立刻不敢再叫,面如死灰跪着。 容氏道:“去请赵姨娘来一趟。”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石韫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发痛。 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可穿来了这里,她膝盖骨好似都软了,从最开始的屈辱难受,变得说跪就跪,无比自然。 奴才没有自尊,她受够当奴才的日子了。 只盼这事能安稳结束,等她再攒一段时日银子,就能赎身出府。 她正神游太虚,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大爷到!” 屋门大敞,菱花格心窗棂间透进暖光,浮尘在光束中缓缓游弋。 脚步声自回廊传来,但见月洞门处转出一人。 身着月白直裰,腰系竹青绦带,悬一枚白玉佩。 顾澜亭执扇的手腕轻抬,以扇骨挑开垂落的紫藤花枝,春衫广袖随风拂动,芭蕉绿影在身后摇曳,恍携了满身春景步来。 待他踱入厅内,石韫玉悄悄抬头,第一次看清了顾澜亭的容貌。 朗目疏眉,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尾微扬,眸光流转时宛若春水泛漪,偏生鼻梁挺直,压下几分轻佻。 斯文风流,如玉山照人。 的确是少有的美男子。 他跨过门槛时略顿半步,目光在厅内逡巡半周,在跪着的石韫玉头顶停了一息。 石韫玉感受到那目光,心猛地一缩,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顾澜亭手中泥金折扇“唰”地合拢,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对上首的母亲随意一揖。 “母亲这儿好生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容氏共育二子一女,其中属长子最出息。 她虽疼爱二儿子,但心底素来以长子为傲,见人来了,面上的冷色散了不少,温和道:“是柳小娘小产的事,没想到惊动你了,坐罢。” 顾澜亭在下首一旁的椅子上,悠闲坐下。 立刻有丫鬟奉上茶来,他以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品了两口后搁下,展扇轻摇,姿态散漫,一副置身事外看戏的模样。 石韫玉垂着头,偷偷撇嘴。 仲春天还冷着呢,摇哪门子的扇。 装货。 又过了一会儿,赵姨娘才姗姗而来。 她穿着一身浅粉绣折枝梅襦裙,云鬓微松,眼角泛红,一进来便娇娇怯怯行礼,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唤妾身来,可是因为柳姐姐的事?妾身听闻,心中亦是难过不已。”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张婆子,恰到好处露出疑惑。 容氏将原委和张婆子的指正淡淡说了一遍。 赵姨娘立刻梨花带雨哭诉起来:“夫人,她这是血口喷人,妾身怎么会做如此歹毒之事?定是这刁奴自己行事败露,便胡乱攀咬。” “妾身与柳姐姐平日虽有些小口角,但绝无害人之心啊,请夫人明鉴。”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氏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妹妹的人品我自然信,只是这奴才言之凿凿,证据也指向听雪院……” 他的通房 第6节 她顿了顿,“妹妹若说她是攀咬,可能自证清白?或者说妹妹院中近日可曾丢失过麝香这类药物,可有旁人能证明妹妹与此事无关?” 赵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她院中近日无人报失此类物品,现在无人能为她作证。 她暗自咬牙,心里骂张婆子是个蠢货。 支吾了片刻,最终只以帕掩面啜泣,只说是遭人陷害。 石韫玉听着上面暗流涌动,叹这后宅果真水深。 赵姨娘的确是笨美人,但用如此粗浅的谋害手段,八成是叫人挑唆当枪使了。 而她身为一个烧火婢,能轻易找到证据……也是幕后之人计划里的一环。 还好她谨慎,没直接把证据递来,不然恐怕她的下场可不好说。 思及此处,她脊背窜起一阵寒意,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容氏看着赵姨娘,叹了口气:“看来妹妹也是一时受人蒙蔽,被底下胆大包天的奴才欺瞒了。” 赵姨娘一听,连连抽噎点头:“谢夫人信任,夫人真好……” 容氏温笑:“既如此,此事便与妹妹无直接干系。” 没等赵姨娘反应过来,她转向管事妈妈,吩咐道:“将赵姨娘院里的钱妈妈、王妈妈,还有张婆子一并拖出去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其余相关人等,各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赵姨娘驭下不严,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 这处置看似保了赵姨娘,实则将她臂膀断了,禁足抄书更是失了脸面。 赵姨娘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却只能含着泪,委屈地谢恩。 “谢夫人明察。” 石韫玉心说这容氏当就是幕后之人了,不费一兵一卒,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当真手段了得。 最后还落个“明察秋毫”“宽容大度”的美名。 这不就是小说里的宅斗高手吗? 容氏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张厨娘,语气缓和了些:“张氏,委屈你了。” 张厨娘赶忙叩头说不敢。 容氏道:“从公中支出二两银子,给她压压惊,回去好生歇几日。” 张厨娘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容氏摆了摆手,略显疲惫道:“都下去吧。” 石韫玉心中大石头落地,与张厨娘一同叩头谢恩,准备起身退下。 就在此时,坐在上首的青年折扇轻合,遥遥一点:“母亲不是说让我收个通房吗?我瞧着,她就不错。” 石韫玉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恶劣的笑眼。 脸色瞬间惨白。 第4章 你不愿?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谁能想到一向不沾女色的大公子,会语出惊人,要个姿色平平的粗使丫鬟。 石韫玉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救下张厨娘,眼看能全身而退了,又出了这等惊天噩耗。 直到顾澜亭折扇上的吊坠碰到桌沿,她才猛地回神,慌乱垂下眼。 口中的拒绝被她硬生生吞下去,只咬牙俯身叩首:“奴婢粗笨,恐污了爷的清誉。” 顾澜亭眉梢微挑,眼中蕴着笑:“哦?你不愿?” 他摩挲着扇骨,目光落在石韫玉低垂着头的纤细后颈上。 石韫玉听出话里的不悦,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心有不甘,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敢,只是大爷龙章凤姿,奴婢行止粗鄙,恐冒犯了您。” 顾澜亭见她如此,笑盈盈好心道:“既不愿跟我,那把你许配给杜管事的儿子,可好?” “也算是行善,帮你找个依靠。” 说着便要拍板定下。 那管事的儿子可是个脾气暴躁的河童! 而且顾澜亭此言,可不是能商量的意思。 石韫玉意识到若再忤逆拒绝,恐怕就不止嫁给管事儿子这般简单。 她心头一骇,忙声道:“大爷且慢!奴婢能跟您是天大的福分。” “奴婢方才只是高兴昏了头。” 顾澜亭笑道:“这么说,你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石韫玉屈辱点头。 只听得青年轻笑一声,“那好,择日不如撞日,一会便安置来澄心院。” 石韫玉垂头称是。 顾澜亭自然看得出恭敬之下的抗拒。 可一个婢女罢了,收就收了,那是她的福分。 如若不是为了让自己多条“软肋”,让别人抓把柄,他也不会收人。 在他眼里,娶妻是为权势铺路,男欢女爱是凡尘俗物,美人最后也不过是红颜枯骨。 他选了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善良灵慧,进退有度,会是枚听话棋子。 容氏仔细端详跪在地上的丫鬟。 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容貌只能算清秀。 她皱眉道:“亭哥儿,她样貌平凡,又不识文断字,怕是伺候不好你。不如从春花秋月四个丫头里挑,她们伶俐懂事,也知根知底。” 说着目光扫向身后四个容貌俏丽,身形婀娜的婢女。 春花秋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含羞带怯地偷偷望向顾澜亭,满是期待。 顾澜亭微微一笑:“儿子怎好夺母亲所爱?” 容氏还想说话,就听得他继续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儿子倒是觉得这般璞玉,自有其趣。寻常脂粉看多了也腻味。” 他意思说的明白,非要不可。 容氏深知儿子决定难以插手。 虽说这丫鬟模样普通,但他总算开窍了。 说不定过段时日就愿意定亲,娶个高门闺秀。 她叹了口气,无奈应下:“罢了,既然喜欢,那便依你。” 她转向石韫玉,“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儿?” 石韫玉自知逃不过,做好表情管理,微微抬脸,眼睛没有直视容氏,恭敬道:“奴婢名翠翠。” “翠翠,”容氏念了一遍,淡淡道:“既入了主子的眼,便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生伺候,谨守本分,若行差踏错,府里的规矩绝不轻饶。” 母子俩拍板定案,压根没人在乎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石韫玉心有不甘,奈何无反抗的本事,只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故作恭敬应下。 “下去吧,自会有人带你安置。” 她声音干涩,叩头谢恩:“谢太太,谢大爷。” 明明是受人所迫,还得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在一众羡慕、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低着头跟着引路婆子,浑浑噩噩退出了正厅。 张厨娘担忧看了她一眼,也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回到后厨,消息已经传遍了。 平日一同做活的粗使丫鬟婆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翠翠姐真是好福气。” “大爷洁身自好,温柔体贴,翠丫头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呀。” “去了澄心院,可别忘了我们呀。 和石韫玉同寝的小兰,暗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长得那么一般,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被大爷看中了……” 石韫玉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作响。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着。 张厨娘挤进人群,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张厨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张厨娘比其他人看得清明,毕竟她女儿便是入了后宅,香消玉殒。 她深知着高门大院里的通房丫鬟看似风光,实则命如浮萍。未来如何全系于主子一念之间,比她们这些干粗活的更身不由己。 表面鲜花锦簇,实际烈火烹油,如果未来主母是个良善的便罢,若是个佛口蛇心的,连命都保不住。 石韫玉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抚:“妈妈别这么说,您没事就好。” 张厨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鬓发,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个钱袋,不由分说塞进石韫玉手中,哽咽道:“到了那打点的地方有很多,你拿着,有点银子总能方便些。” “翠丫头,往后万事小心,莫要太露锋芒。” 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石韫玉的手,满面愧疚和担忧。 他的通房 第7节 石韫玉看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她伸手抱住张厨娘,把脸靠在她肩膀上。 张厨娘身上带着油烟和皂角的气味,让她恍惚想起了现代那个总唠叨她,会在她下班回家时,做好一桌子菜的妈妈。 她心中酸涩无比,泪珠滚落,沾湿了张厨娘的肩头。 “好翠翠,莫哭。” 石韫玉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些了。 离开屋子前,她偷偷把钱袋放了回去。 那是张厨娘用来养老的体己钱,她如何能收? 她应付了几个道喜的丫鬟,回到通铺躺下,琢磨着后头如何应付。 直接逃跑是不现实的,她是奴籍,又没路引,怕是连杭城都出不去就会被捉回来。 逃奴罪很重,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也不是事。 顾澜亭不是好糊弄的,她得重新谋划,争取早日脱了奴籍,远走高飞。 到了下午,来了个穿着体面,神情严肃的妈妈,自称姓钱,说是大公子院里的管事。 她上下打量了石韫玉几眼,淡淡道:“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石韫玉点头。 她东西少的可怜,片刻就装好了。挎上包袱走出门,最后转头看了眼住了将近八年的屋子。 穿过数道门廊,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亭台楼阁,假山池水,错落有致。 顾澜亭所居的澄心院位置极好,屋舍宽阔,清幽雅致。几杆翠竹掩映,墙角种着晚山茶,映衬着白墙黛瓦。 钱妈妈将她领到西厢一间耳房,推开门后严肃敲打:“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公子喜静,无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石韫玉拿出两枚碎银子,笑道:“劳烦妈妈专门跑一趟了,翠翠不懂规矩,日后若有什么,还望妈妈能提点一二。” 钱妈妈把银子推回去,肃着脸道:“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姑娘客气了。” “姑娘好生歇着,从明日开始,会有人来教您规矩。” 说罢钱妈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石韫玉抿唇,默默关上了门。 不收贿赂,一板一眼重视规矩,对于她来说这不是好事。 这意味着顾澜亭驭下严格,哪怕一年到头只回来一两次,院里的人也不敢造次。 听说过几日他就要动身去扬州,到时候会带上她吗? 石韫玉希望最好不要,不然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脱身的机会更渺茫了。 她收敛好情绪,打量起这间屋子。 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一套桌椅,一顶衣柜,还有个花鸟屏风。 摆件很少,陈设简单,但比起大通铺已是天壤之别。 窗上糊着桑皮纸,可见一角蓝天。时值仲春,傍晚的霞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通房依旧是奴籍,说白了就是卖身的丫鬟,除了住得好些,只用贴身伺候主子外,没有半点好处。 好不容易等到赎身之年,却被顾澜亭横插一杠,石韫玉恨得牙痒痒。 不多时,门口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叩门进来。 她梳着双丫髻,圆脸细眉,穿着浅绿比甲,瞧着很活泼讨喜。 “姑娘,奴婢叫小禾,是钱妈妈派来伺候您的。” “您有什么可以问奴婢。” 石韫玉见她和善,绷紧的神经稍松,温声问道:“我瞧着澄心院清静,这里平时都有哪些人?” 既然反抗无用,已经入了澄心院,那她便得细细谋划,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赎身出府。 小禾笑道:“回姑娘,澄心院除了钱妈妈之外,还有四个丫鬟,五个小厮,两个长随,以及扫洒婆子若干。大爷回京只会带两个长随,其他人一直都守在院子里。” 石韫玉心一动。 这意味着,只要她足够古板无趣,顾澜亭就不会带她走。 到时候留在院里,再想法子脱身就容易多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中的花丛上,恍若随口一问:“那院角的山茶瞧着开的真好,可我记得现下,好似不是山茶盛开的时节?” 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姑娘还懂花呢,这山茶是去年十月爷回来探亲,专门让花匠培育的,说是晚开的山茶不争春,更有意趣。” 石韫玉若有所思。 顾澜亭这般讲究的人,为何会突然对她一个烧火丫头起了兴致? 不应该啊…… 莫不成是那天晚上看到了她,还是说,他看到了她为张厨娘脱罪的小动作? 不管哪个,都不是好事。 她道:“大爷回来后常待何处?” 小禾忙道:“大爷在时,要么在书房看书批公文,要么就在院里喂鹦鹉。” 石韫玉又问了些话,小禾一一答了,她便说要休息。 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光,心头的恐慌越来越浓。 一想到今夜或许会发生什么,她悲从中来。苦苦忍耐了八年,好不容易能重获自由,谁料意外频发,虎穴未出,又入龙潭。 盼来盼去一场空,到头来要给人家做暖床的通房。 天彻底黑沉,小禾敲门进来,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藕荷色衣裙,身后跟着两个提水的粗使婆子。 “姑娘,该沐浴了。” 浴桶里的水掺好,小禾伸手试了试水温。 石韫玉道:“多谢你,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小禾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的干布巾,坚持道:“姑娘,钱妈妈特意交代了,说让我好好伺候您沐浴,可不能让您自己动手累着。” 石韫玉还想着遮掩容貌,不死心又劝:“不过是洗个澡,我自己来惯了,你在这儿我不自在。” 她在现代哪受过这样的伺候?此刻光是想想有人在旁边看着,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小禾没听进去,伸手拆她发髻:“姑娘您别客气,我动作轻,不会扰着您,钱妈妈说了这是我的本分,要是伺候不好,往后都不能留在澄心院了。” 拆完头发,又伸手想解开她短衫的布扣。 石韫玉忙挡住,一抬眼,见着小丫鬟可怜巴巴看着她。 她顿时说不出继续拒绝的话。 钱妈妈是院里的管事,小禾哪敢违逆? 都是打工人,何必为难人家。 她叹了口气:“你在旁边递东西就行。” 小禾这才漾开笑脸。 石韫玉解开衣衫,跨入木桶,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水雾氤氲,小禾递来皂角,她慢慢擦洗起来。 到了擦脸的时候,她手顿了顿,还是把脸洗干净了。 到了这里,迟早纸包不住火,与其后面被打个“欺主”的罪名,不如今晚就露出本貌,好歹能解释是为了避免麻烦。 小禾正说要不要帮洗头发,就看到桶中的女子乌发如云飘浮,肌肤在昏黄的灯影下莹白如玉。 再看向正脸。新月笼眉,春桃拂脸,一缕湿发粘在腮边,娇媚不可方物。 她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句话:“姑娘您原来长这样啊,我之前在厨房见您,还以为您……” 怪不得大爷会开口要翠翠姐。 这是慧眼识珠啊。 石韫玉顿了一下,随口道:“我是负责烧火的,平日自然灰头土脸。” 小禾没怀疑,主动过去帮搓洗头发,“姑娘放心,您跟了大爷,日后只会穿金戴银,不会再干粗活累活了。” 石韫玉心说宁愿继续烧火。 她道:“大爷他……待院里的人如何?” 小禾才入院两年,其实也没见过几面顾澜亭,她想了想,回道:“爷为人和善,很好说话,奴婢都没见过他发火呢。” 石韫玉心更沉了。 不喜形于色,这样的人很难为外物影响,极难应付。 沐浴完,小禾捧来衣裙。 石韫玉长睫低垂,手指搭在细软柔滑的布料上。 来这里这么多年,头一回穿绫罗。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她会很高兴。 收敛心绪,她换好衣裙,小禾在旁边连声夸赞。 她面上笑着,心中没半分欢喜。 过了一个时辰,石韫玉听到了顾澜亭回院的声音,一众丫鬟小厮忙活起来。 脚步声有条不紊,偶尔掺杂着几句小声对话。 石韫玉心提了起来,手心一层冷汗。 她端起一杯冷茶灌下肚子,让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预设好的几种方案。 他的通房 第8节 没过多久,有个高挑丫鬟来传话。 “翠姑娘,爷唤您过去。” 第5章 赐名 石韫玉心高悬起来,起身跟着丫鬟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正房东次间的书房。 丫鬟轻叩屋门,恭敬道:“爷,翠姑娘来了。” “进。” 丫鬟推开半扇门,示意石韫玉进去。 她收敛心神,提裙跨过门槛。 书房内烛火通明,布置得很清雅。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白玉佩。 他换了一身云水蓝直身便袍,领口微松,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姿态散漫。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女子一身藕荷衣裙,轻步行来,垂首立于案前,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大爷。” 乌发云鬓,插一枝青竹簪儿,袅娜纤腰,系藕荷罗裙。粉面低垂,浓卷睫毛轻颤。 朦胧灯火下,美人垂首低眉,最是多情。 顾澜亭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不必紧张,抬起头来。” 石韫玉咬唇,心里把这道貌岸然的王八蛋骂了一遍,缓缓抬头。 目剪秋水,唇夺夏樱,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 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纤秾合度,骨肉匀亭。 顾澜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桃花眼中掠过惊艳和玩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模样。 他倒是没想到,白日里那个样貌平平的烧火婢,稍作洗漱,竟有这般好颜色。 狡黠灵慧,刻意掩盖容貌。 他慢条斯理地将玉佩放下,“你叫翠翠?” 石韫玉:“是。” “翠翠……”顾澜亭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椅扶手上轻叩,目光落在她面容上,“这名不配你。” 石韫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吭声。 顾澜亭勾唇:“香肌凝雪透罗裳,云鬓堆烟衬月华。以后你便叫‘凝雪’,可好?” 石韫玉胸口一闷,一股屈辱涌上来。 还不如叫翠翠呢! 单听凝雪两个字的确是好听的,可顾澜亭偏偏要说那句诗,刻意提醒她,她只是个堪比阿猫阿狗,因容貌而获名的玩物。 男凝意味浓重,轻佻下流。 奇耻大辱! 她忍了又忍,告诫自己这是古代,按捺住骂人的冲动,能伸能屈道:“谢大爷赐名。” 顾澜亭满意她的恭顺,温和道:“下去吧,明日会有人教你规矩。” 石韫玉屈膝:“是。” 退出书房,檐角灯笼随风摇晃,她站在寂寂廊庑,潮湿的凉风一吹,方觉后背已布满冷汗。 仰头看明月,眼眶被清冷的光晕刺得发酸。 夜深人静,石韫玉辗转难眠。 这里的床铺着柔软的褥子,比通铺舒服许多,但她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静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顾澜亭似乎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他早出晚归,偶尔在院里遇见,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仿佛她与那些洒扫的丫鬟并无不同。 她跟着高妈妈学习规矩。 如何布菜,如何斟茶,如何走路,以及……男女房事,怎样伺候好主子。 钱妈妈时不时会来检查,神情严肃,动辄斥责。 石韫玉学得很快,接人待物温柔有礼,对谁都是张笑脸,这让院里的人都对她印象很好,到第三日的时候,钱妈妈对她态度也温和了不少。 这日夜里,她刚准备歇下,钱妈妈却带着三个丫鬟走了进来,小禾也在其中。 三人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质地轻薄的寝衣和梳洗用具。 钱妈妈道:“大爷快回来了,沐浴更衣吧。” 石韫玉面色一白,“妈妈,可否再缓几日?奴婢今日身子不适。” 钱妈妈看她小脸发白,缓和了语气道:“姑娘迟早要经这一遭,何必惹得大爷不快?” 石韫玉动了动唇,干涩道了句好。 她被带入浴房,跨入宽大的浴桶,水里飘着花瓣,有股馥郁的花香,丫鬟们无声给她擦洗。 沐浴罢,那件薄如蝉翼的樱色纱衣被套在了她身上。 纱衣之下,只有一件同样轻薄的绸缎主腰和亵裤,根本遮不住什么,将她婀娜的身段勾勒得若隐若现。 她是现代人,自然不会觉得这多露,只 是被几个人盯着看,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 丫鬟为她绞干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粉黛,白里透红。 钱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还算满意:“走罢。” 看她神色惶惶,她道:“姑娘不必忧心,大爷性子温和,你只管按之前学的,好好伺候便是。” 仲春天气,石韫玉手心出了一层汗。 她点头道谢:“谢妈妈提点,奴婢省得。” 如何能不紧张呢,她在现代也没做到过这一步呀。 更何况还是和不熟悉的男人,在身份不对等的情况下。 她觉得这种事要有爱才能进行,虽说明白很难避开,但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那关。 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顾澜亭所居的正房。 “进去等着。”钱妈妈示意她进去,便从外面合上了门扉。 屋内烛火荧煌,陈设雅致。 石韫玉环顾打量。 外间临窗设檀木平头案,上置笔墨纸砚,墙角高几上,梅竹纹白玉花插斜插几支粉海棠。 内外间以落地明罩为隔,隔后内间隐约可见设一张檀木架子床,悬着杭缎天青帐幔。旁有衣架与巾架,小案头摆卷云纹三足铜香炉,幽香袅袅。旁侧轩窗外,月下竹影簌簌。 琳琅宝器一应俱全,雅致不失华贵。 她暗自感叹,不愧是封建地主,真会享受。 只消片刻,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顾澜亭走了进来。 他身着天水碧道袍,似乎是刚从书房过来,眉眼间略带倦色。 石韫玉屈膝:“爷。” 顾澜亭这才侧头看过去,只见落地明罩边,美人娉婷而立。 宝髻松松挽就,脸如莲萼,朱唇榴齿,樱纱半透香雪肤。 乍一看到灯下站着个美人,他愣了一瞬,才恍然记起,今日是给凝雪开脸的日子。 他对男欢/女爱向来没甚特别兴致,故而从前没做过。如今出于目的收了她,却也不抗拒。 他嗯了一声,走到内间,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示意石韫玉过来替他更衣。 石韫玉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挪动僵硬的脚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解他腰间玉带上的活扣。 两人离得很进,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玉兰?茉莉?好像都不是。 更像是某种花香,掺了些沉静的草木味。 顾澜亭身量高,他低头,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薄纱下的纤细腰身。 给男人宽衣解带,竟脸不红心不跳的。 该说她是胆大,还是不知羞? 石韫玉解开他的衣带,就听得头顶传来青年低醇的嗓音。 “你倒是胆大。” 石韫玉觉得莫名其妙,恭顺地退开一步,“奴婢愚笨,哪里做得不好,还请爷原谅则个。” 最好嫌她蠢把她赶出去。 顾澜亭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做奴婢的不需要太机敏,伺候好主子便是。” 石韫玉知道这是告诫自己别起小心思。 她心里骂了句死狐狸,面上不显,上前帮他将外袍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瞥了她一眼,“去坐下罢。” 说罢他转身去了浴房。 他的通房 第9节 石韫玉没有坐床,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手指搭着温凉的木头,盘算着脱身之计,忐忑不安。 他能放过她吗? 半晌,顾澜亭回来了,雪衣乌发,风流俊美。 他走到床边坐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副拘谨忐忑的模样,笑意盎然招了招手。 “呆坐着作甚?过来。” 石韫玉心里发怵,不情不愿起身,小步挪过去。 顾澜亭以为她是羞怯,待人到跟前,伸手握住她的玉腕,轻轻一扯。 石韫玉轻呼,跌坐在他身旁的床沿上。 青年掌心温热,身上的檀香萦绕周身,令她汗毛倒竖。 “这么怕?” 方才掌下肌肤雪腻,骨肉纤柔,顾澜亭摩挲了下手指,侧头瞧她。 烛光下,她睫毛轻颤,脸色隐隐发白,手指攥着衣裙,看起来怕极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问道,“钱妈妈没告诉你今晚要做什么吗?” 石韫玉收敛心神,垂眸道:“告诉了。” 两人离得近,顾澜亭目光在她花瓣似的唇上转了一圈。 檀口张合,吐气如兰。 他唇角带笑,哦了一声。 想着女子初次面皮薄,紧张也是常情,他便怜香惜玉,主动些好了。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顾澜亭抬手拂下幔帐玉钩,将人揽进怀中,带倒在了床上。 第6章 吻 顾澜亭伏在她上方,发丝如水垂落,和檀香气息交织成茧,密不透风裹来。 薄薄的纱衣挡不住他灼热的体温,她清晰感觉到了他结实的肌肉线条。 石韫玉被这猝不及防的床咚,弄脑子宕机了一瞬。 手腕被按在枕边,眼看顾澜亭俯身要吻,她慌忙偏头躲避。 “爷,等,等一下!” 顾澜亭吻偏,唇落到了她腮边。 触感柔软,还…很香。 他顿了顿,唇瓣离开她的脸颊,望着她惊慌失措的面容。 发髻松散,凌乱贴在脸颊上。这便是……鬓云欲度香腮雪吗? 的确好滋味。 “怎么了?” 顾澜亭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 石韫玉故作难受,柳眉颦起:“奴婢突然觉得心口好痛。” 顾澜亭挑眉:“心口痛?你有心疾?” 石韫玉当然不能说自己有,大夫一看就看出来,她不得落得个欺主的罪。 她不敢看他,“奴婢没有心疾,只是……” 话说了一半,她感觉自己的下颌被扣住,强行掰正了脸。 他抽了她发间的白玉簪。 发丝散开,如乌云堆叠月白软枕上。 柔软的唇覆来,气息沉静清冽。 石韫玉瞪大了眼睛。 这人怎么不听完就继续了? 不讲武德! 顾澜亭没有吻过别人,也没有和其他人这般亲密姿态过。 他凭借本能,轻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舔舐研磨,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盯着她酡红的双颊。 “张嘴。” 舌尖分开两瓣,顶/入她口中。 顾澜亭的唇舌灼热,明明样貌斯文,动作却是那般强势。 他修长的手扣着她双腕压在头顶,舌尖在她口中吮吸吞吐,逼迫她唇舌纠缠。 石韫玉被按在床上,后背贴着绵软的被褥,好似跌入了另一个昏昏的世界。 青蒙蒙的帐子,黄晕晕的烛火。 坚硬和柔软,冰凉和滚烫。 她的思绪也跟着迷蒙了。 顾澜亭最开始尚且生疏,只消片刻就娴熟起来,把她被亲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唔唔……” 他的舌头碾到她舌根还在吮,水声啧啧。 她被迫张着嘴,两腮发酸,眼角冒出生理性泪花。 换不过来气,舌根开始发麻,心里怒骂顾澜亭色中饿鬼。 躲不开,找准机会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把他舌尖往外推。 顾澜亭顿了一下,缠住她的舌尖一吮。 石韫玉头皮一麻,一股电流窜上脊骨。 她抖了一下,听到青年一声细喘。 顾澜亭终于大发慈悲分了唇。 他把头埋了下去,发丝如水般垂洒蜿蜒在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在她动脉,灼热的鼻息喷洒。 石韫玉感受到了硌在腿上的惊人轮廓。 顾澜亭微微抬脸,喘息着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去解衣带。 石韫玉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强忍恐惧,一咬牙一狠心,用力推了顾澜亭一把,掀开帐子伏在床侧干呕。 顾澜亭被掀开,脸上浮现出错愕,待看到石韫玉伏在榻边干呕,神情瞬间阴沉。 他翻身坐到床边,垂眼望着女人苍白的侧脸,轻轻开口:“和我亲吻,很恶心吗?” 石韫玉又呕了两声,才连滚带爬下床跪在他脚边,惊恐啜泣:“不,不是的。” “爷,你听奴婢解释!” 顾澜亭垂眼睨着她。 女人跪在他腿边,发丝披散在肩背上,樱色薄纱散乱,露出雪白的肩头,浑身轻颤如枝头桃花。 石韫玉没听到回应,正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手指轻柔抬起她的下巴。 芙蓉面苍白,纤长眼睫低垂,唇瓣水润艳红。 “看着我,解释。” 石韫玉被迫看向顾澜亭。 睫毛缓缓抬起,阴影下的眼睛展露。如一泓山间春水,雾气朦胧。 眼角泪光点点,喘息微微,似娇似嗔,可怜可爱。 青年衣襟松散,微微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多情桃花眸如沉水黑玉,正半垂着静静瞧她。 看不出任何情绪。 石韫玉知道顾澜亭恼了。 但凡说错一句,怕是要被拖出去杖杀。 她小声啜泣着:“奴,奴婢自小就有这毛病,一紧张就心口痛,若是平复不下来,继而会胃腹紧缩,引发干呕。” 因恐惧而干呕,很多人都会有这种症状。 掌中面容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美人垂泪,寻常人早软了心肠,可他顾澜亭是谁? 从刑部七品司狱到大理寺少卿,再到现在的三品按察使。 他查过的案子多如牛毛,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怎会不知凝雪是在做戏。 他的确想杀了她,可他更需要留下她,为他所用。 一个胆大机敏会做戏的美人,恰好应他所需。 “当真?” 他理了理自己微乱的中衣,语气听不出喜怒。 “爷…奴婢不敢撒谎。” 他的通房 第10节 石韫玉轻泣回答,被盯得难受,蜷缩起来,伸手拉紧散乱的纱衣。 顾澜亭突然低笑一声,握住她的小臂,把人好生扶了起来,安顿在身旁。 石韫玉听到他的笑,头皮都要炸开了,顿觉毛骨悚然。 “原是如此,”顾澜亭摸了摸她透白的小脸,语气柔和:“你若是早说,我必不会今夜就要你。” 手指滑过脸颊,她汗毛倒竖,强压惊惧:“是奴婢的疏忽,请爷责罚。” 顾澜亭唇角勾起:“我怎会舍得惩戒你这般美人?” “要罚,也该罚那两个奴才,竟这点小事都了解不清。” 石韫玉猛地抬脸,就看到青年薄唇轻吐:“就罚她们一人三十杖,凝雪觉得如何?” 这分明是故意的。 她重新跪到地上,仰起脸儿望着他,泪珠滚落:“爷,是奴婢的错,您饶了她们吧。” “您大人有大量,罚奴婢一人便好,求您了……” 顾澜亭轻笑,伸手把她拉起来抱坐在腿上,“吓到你了?” 指腹蹭去她腮边泪珠,笑吟吟道:“方才是跟你说笑。” 石韫玉瑟缩了一下:“……” 开玩笑?开你爹个头的玩笑! 而且她分明感觉,顾澜亭方才是想杀她的。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改主意了。 她扯出个勉强的笑:“爷真会说笑。” 顾澜亭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回去好好歇息,我明日召府医来给你瞧瞧。” 石韫玉不敢松懈,起身屈膝行礼:“谢爷关怀,奴婢告退。” 顾澜亭嗯了一声。 她小步倒退,到了落地明罩跟前,才转身离开。 顾澜亭看着她仓惶的背影,脸色淡下来。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唇,随之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光,泠泠洒在地面上。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风裹挟着细雨吹入廊庑,飘到石韫玉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逃回自己的耳房,反手栓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澜亭审视的目光,微凉的触碰,以及那声意味不明的笑,都让她后怕不已。 好在糊弄过去了。 她抚着心口,好一会才平息下来,伸手三下五除二把那薄纱脱了,换成正常的中衣。 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石韫玉还是觉得冷。 她把被子三边都掖好,密不透风,又把半张脸埋进去。 被棉被紧紧簇拥着,她才感觉到点温暖。 整整一晚上,石韫玉都没睡着。 窗外春雨潇潇,芭蕉叶被打得噼啪轻响,她看着窗纸上的雨线和摇曳的花影,生怕顾澜亭会突然改变主意。 还好,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小禾来敲门,手里捧着一套寻常的青缎子比甲和马面裙,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不知道。 “凝雪姐姐,该起身了,爷说要带你去扬州,半个时辰后动身。” 石韫玉如遭雷击,唇瓣翕动,喃喃重复:“要,要带我一起?” 第7章 “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小禾见凝雪喃喃重复,只当她欢喜得痴了,遂抿嘴笑道:“是呢,大爷这回去扬州,除带元喜、石头两个长随和钱妈妈,特带姑娘一同去。” “说来是桩稀罕事,大爷往日出行,从不曾携女眷。此番对姑娘,是破例的恩典。” “奴婢沾了您的光,也能跟着去。” 石韫玉勉强挤出个笑。 顾澜亭去扬州是为查“毒师案”,这案子去岁闹得沸沸扬扬,她略有耳闻。 去年三月,扬州府学两位教授及其家眷共三十七口,于半月内先后遭慢毒灭口,府衙初查称误食霉变食材,州府学子和百姓不信,大闹府衙,而后朝廷派京官来查,两个月后这官员却卷入贪墨案被贬,案子便暂时搁置,直到今春才重派了顾澜亭来。 她一个通房丫头,那晚还惹了顾澜亭不快,他何故偏要携她前往? 恐怕是存了拿她作筏子,利用她行事的心思。 到时候别说摆脱奴籍,说不定会沦为牺牲品,囫囵尸身都难保。 石韫玉心下翻腾似海,面上却强自压抑。 更衣洗漱罢,简单用了些早饭,钱妈妈便带着她跟小禾到了府邸侧门。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几辆马车停着,十数名护卫骑马跟随,打头一辆青绸帷车,是顾澜亭的马车。 快到跟前,钱妈妈缓声道:“凝雪姑娘,近前一步说话。” 待石韫玉上前,钱妈妈执起她的手轻轻一拍,“你是个有造化的,大爷此番破格提携,须要惜福。上去仔细伺候,莫要辜负了爷的看重。” 石韫玉点头应了:“谢妈妈提点。” 她登上顾澜亭的马车。 车内铺设着云纹锦垫,当中设一紫檀矮几,隅角还置着个湘竹书箧。 顾澜亭端坐主位,手中捧着卷书,身着天青直裰,清俊文雅。 石韫玉问了礼:“爷。” 顾澜亭掀起眼帘瞧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继续看书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悄声跪坐檀木小几边的锦垫上。 车马缓缓出城。 时值暮春,窗外阡陌葱茏,残红飘地,暖风拂动车帘,送来阵阵草木芬芳。 石韫玉自打穿来,就没出过杭城,如今到了山野,自是好奇望着窗外的景。 顾澜亭翻过一页,眼未抬,忽然仿若闲谈般问道:“听闻你是城西杏花村人氏,家中还有高堂兄长?” 石韫玉回过神,垂首恭谨回答:“奴婢确是杏花村人,家中父母俱在,有一兄长。” 顾澜亭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转而继续看书,留石韫玉一人心中七上八下,揣度不出这话头起的缘由。 她跪坐得膝盖小腿疼,悄悄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软垫上。 昨儿一夜未眠,此时马车摇晃,春困不多时便袭来。 石韫玉终是支撑不住,伏在矮几边沿悄然睡去。 顾澜亭正执卷细读,忽一阵清风卷入,吹动车帘,书页哗哗轻响。 他抬指按住,目光微转,见凝雪不知何时伏几香梦沉酣。 鬓乱钗横,腮晕潮红,恰似春睡海棠,娇慵无力。 路旁桃林几片粉嫩花瓣,恰有一瓣不偏不倚斜落云鬓,另一瓣悄落香腮。 顾澜亭目光不觉停驻 桃花映雪,竟不知是花更艳,还是人面更秾。 他鬼使神差般探过身,伸出手指,欲为她拈去那点烦扰。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恰被噩梦惊到,蓦然睁开双眼。 见顾澜亭的手指近在咫尺,吓了一跳,下意识慌忙向后缩去。 顾澜亭见她如此惶恐,如惊弓之鸟,心下顿生不愉,面上却带着温雅浅笑:“既困了,便好好躺下睡,这般趴着岂不难受?” 说罢,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处,“枕这里罢。” 石韫玉恨不得躲这人远远的,一想到要贴着他躺,浑身都不自在。 她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醒了……” 顾澜亭也不多言,只轻飘飘瞥她一眼。 石韫玉气息一窒,再不敢违逆,只得挪过去,侧身蜷缩在软垫上,将头轻轻靠在他腿边,尽量缩起来不碰到他。 顾澜亭复又执起书卷,目光虽落在字里行间,眼尾余光却不时扫过腿边之人。 石韫玉紧闭双眼,想着装睡能少点事。 顾澜亭看着她微微抖动的睫毛,觉得好笑。 他只作不知,任由她装睡。 及至黄昏,船抵运河津渡。 一艘玄漆官船泊于柳岸,高悬明灯,在薄暮中流转光晕。 众人依次登船。 顾澜亭去了上层官舱。 石韫玉随众踏上甲板,被钱妈妈引至紧邻主舱的耳房。 钱妈妈指着与主舱相隔的屏风低语:“姑娘且看,这处设有小门通达爷的寝舱。” 他的通房 第11节 又从袖中取出个锦盒塞入石韫玉手中,“这是沉水檀香,爷惯常夜间焚此安神。你好生记着时辰添香,不可懈怠。” 石韫玉低眉应道:“是。” 她心中不忿,暗骂不愧是封建时代,通房丫头是最没人权的,不仅要负责暖床,还得贴身伺候。 牛马中的牛马。 之前在后厨,只要府中无宴,夜里大多能早早入睡。如今做了通房,看着是福,实际晚上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她心中憋着口气,愈发怨怼顾澜亭。 若不是他,自己早赎了身成良籍,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这男人当真可恨。 她抱着锦盒进了耳房,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躺下随时等传唤。 是夜官船启碇。 此后数日,船在水上行。 两岸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稻田如织,时有过往船只、临河市镇,一派运河风光。 石韫玉每日除却添香奉茶,便对着窗外水影发怔。 顾澜亭或伏案批阅文书,或负手伫立船头,与她少有言语。 石韫玉总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暗自琢磨,时刻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第四日,已离扬州城不远。 暮色四合,船行于烟波之上,但见远山含黛,近水浮光。 石韫玉沐浴过,着中衣趴在窗边看景发呆,钱妈妈忽然掀帘入舱,“姑娘且梳洗更衣,爷唤你去主舱叙话。” 她点头应下,钱妈妈便出去了,小禾来帮她把将头发绾好,簪了个银簪,换上月白罗衣,外罩竹青缂丝比甲,掀帘进主舱。 主舱内烛火明亮,顾澜亭立在书案后,案上铺着书卷。 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目如画,竟有几分谪仙临凡的况味。 “研墨。”他头也不抬,只将下巴往案上端砚隔空点了点。 石韫玉道了声是,走到书案边,挽袖露出一截霜雪皓腕,执墨锭徐徐研磨。 舱中唯闻沙沙细响,混着窗外潺潺水声。 偷偷觑去,见顾澜亭长身玉立,执笔勾画,运笔如游龙,脸色淡淡。 良久,他掷笔于青玉笔山,坐到圈椅上,向后一靠,目光掠向案边美人。 石韫玉慌忙垂眼。 顾澜亭静静端详。 烛光下她低眉顺眼,鼻尖沁着细汗,像枝带露海棠。 他忽然轻笑:“抬起头来。” 石韫玉抬头,见他唇角噙着浅笑,双目却似两丸黑水深潭,令人捉摸不透。 “船中数日,可习惯这水上清寂?” 她心里打鼓,心说顾澜亭大抵是要挑明什么话了。 心绪万千,她面色不变,垂首道:“谢爷关怀,奴婢安好。” 顾澜亭拿起案上小玉如意摆件把玩,话头忽地一转:“你可知扬州‘毒师案’?” 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她说不知道顾澜亭也不会信,反惹得他不快。 她道:“略闻一二。” 顾澜亭微微一笑:“本官要你演场戏,扮个红颜祸水,可能胜任?” 石韫玉心一沉。 这岂非要她做那出头椽子? 正待推拒,却听顾澜亭又道:“事成之后,许你脱奴籍从良。” 闻言她怔住,下意识抬眼看他。 顾澜亭眼中含笑,放下玉摆件,温煦道:“待成了良籍,也好和家人团聚。凝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明明是以家人胁迫,却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石韫玉内心无波无澜。 笑话,她穿来的时候才八岁,瘦得跟猴一样,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就整天二丫二丫的被叫着,每天割猪草捡柴烧火,干不完的活,动辄挨打,却一顿只能喝点清米汤。 家里但凡有点荤腥,都给了那年过十八,好吃懒做的大哥。 十岁被卖到知府府邸沦为奴籍,也是这老夫妻为了给好儿子娶妻。 刚入府的前两年,隔三差五来角门要钱,石韫玉忍无可忍,使了个计让他们得罪了守门的小厮,才算清静下来。 如今顾澜亭拿这家人威胁她,她简直要笑出声了。 但她不在乎是一回事,却不能表现出来。 顾澜亭面上是询问意愿,实际却只是通知。 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并且也不想拒绝。 脱奴籍这桩允诺,实在太过诱人。 石韫玉思绪如潮,顾澜亭好整以暇地斟了杯茶,青瓷盏升起袅袅白雾。 权衡好利弊,她福身道:“承蒙爷信任,奴婢但凭吩咐。” 顾澜亭望着她的发顶,视线落在伏身时露出一段雪白后颈。 像雨中伶仃的玉簪花。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动,伸手扶起她。 “回去歇罢,今夜不必你伺候。” 石韫玉称是,退出舱门。 命运被他人掌握,她心情烦郁,没有回狭小的舱室,缓步走到甲板上。 月色凄清,河水如墨。 她扶着冰凉的船栏,只觉前路渺渺茫茫,无声叹息。 掺和进政/斗,当真能全身而退吗?如侥幸活着,顾澜亭会说话算数吗。 过了两日,官船缓缓泊岸,石韫玉站在甲板上眺望,但见千帆竞渡,漕船如梭,商贾云集。 码头早有一班官员鹄立等候,皆穿着簇新补服,见顾澜亭下船,忙不迭上前迎接。 顾澜亭只略一颔首,便登上一辆马车。 石韫玉跟着坐定后,掀帘好奇张望。 街市繁华,人烟稠密,车水马龙,虽不比杭州湖山秀色,却自有一派金粉楼台的富贵风流。 顾澜亭看她目不转睛,笑道:“扬州风光不错,过两日带你出来逛逛。” 闻言,石韫玉有些惊讶,心说这么快就开始演戏了? 她柔声道谢:“谢爷厚爱。” 顾澜亭看着她乖顺的神情,心下满意,想着好歹是他的人,的确该带她长长见识,不能总一副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平白惹人笑。 马车并未前往扬州府衙,而是往城西去,绕过几处热闹街市,转入一条巷陌,片刻后到了处清幽宅院。 这宅子原本是个官绅宅邸,已被提前征用作为顾澜亭在扬州的临时行辕。 进得院门,曲廊回合,假山参差,一脉活水绕过。正房三楹,阶前植着垂丝海棠,庭院另有其他花,正值花期,香风阵阵。 舟车劳顿,顾澜亭去了正房歇息,石韫玉被引到东厢耳房。 这屋子不大,设着张花梨木榻,窗前摆着张方案,推窗可见几蓬芭蕉掩映粉墙,十分清雅。 她将随身包袱放在榻上,望着窗外竹影婆娑,心中隐有忧虑。 小禾帮忙收拾好行李,出去打了盆水让石韫玉洗手净面。 她这具身体没坐过船,也倦怠得厉害,正欲睡下,小禾便捧着个瓷瓶进来,插着几枝新摘的玉兰,笑道:“姑娘,元喜方才来传话,说晚上的接风宴,大爷点名要您随侍。” 石韫玉一愣,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禾摆好花瓶,笑吟吟道:“姑娘歇歇,到了时辰奴婢会唤您。” 石韫玉道了谢,小禾出去轻轻阖上屋门,她放下纱帐躺在床上,困倦被方才的话一扫而空。 扮演红颜祸水…… 可真是为难她了,她在现代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宅在家里睡觉,社恐的要命。 要是扮不好,顾澜亭会不会觉得她没用,然后杀了她这个无用的知情者。 石韫玉越想越忐忑,越想越烦躁,索性坐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钱袋子,把碎银子和铜板倒在床上,一枚枚数起来,重新装回去。 数完了钱,她心情好了很多。 果然只有钱才会让人安心快乐。 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寄畅园”的私家园林内,此园乃扬州盐商巨贾所有。 暮色四合,园内早已张灯结彩,亭台楼阁在灯火映照下,飞檐翘角,影影绰绰,倒映在曲曲折折的水廊池沼中,恍若仙境。 钱妈妈拿来个描金漆匣,取出一件石榴红金妆花缎对襟袄,下配松花色马面裙,对石韫玉道:“姑娘今日须得仔细妆点,方不堕了大爷颜面。” 石韫玉换了衣裙,钱妈妈命小丫鬟取来茉莉妆粉,胭脂膏子,梳妆妥帖,末了在她眉间贴了花钿。 待妆成对镜,只见镜中人云鬓堆鸦,杏眼含春,娇媚非凡。 出了屋子,顾澜亭已等在月洞门外。 他的通房 第12节 第8章 他把她当成能交换的物件…… 青年一身宝蓝湖绸直身,身后竹影婆娑,与墙角盛放的几丛花影交织在一起,随风摇曳,更衬得他芝兰玉树,湛然若仙。 顾澜亭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随即笑赞:“甚好。这般颜色,方不辜负这扬州春色。” 他眸中含笑,声音清润,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意味。 石韫玉闻言,故作羞赧地低下头,粉颊飞红,轻声道:“爷取笑了。” 顾澜亭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石韫玉略一迟疑,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顾澜亭自然合拢,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 掌心相贴,温热柔软。石韫玉浑身紧绷起来,不敢乱动,乖乖由他牵着走,登上园外备好的马车。 行不多时,车驾便至寄畅园。 园中亭台楼阁掩映在渐深的绿意中,晚桃残红零落,廊庑下悬着各色画眉笼子。另有垂柳成烟,飞絮濛濛,映着一曲清流,早有仆从持长杆粘取池面浮絮,见贵客至,皆垂手退避道旁。 阶前扬州知府周显率一众官员肃立。 顾澜亭下车,回身向车内伸手,温声道:“小心脚下。” 一只素白纤手轻轻搭上他掌心,石韫玉垂眸,借着他的力道款款下车。 石韫玉想着自己要演戏,心中不免紧张,下车时裙裾微绊,她下意识抓紧了顾澜亭的手。 顾澜亭手臂沉稳一带,将她护住,而后顺势揽进怀中。 众官员见这年轻钦差竟携如此绝色,皆是一怔,旋即堆起满面笑容上前见礼。 知府周显整冠振袖,躬身作揖道:“早闻顾大人乃玉堂金马人物,今日得瞻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特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顾澜亭神色温煦,虚扶道:“周知府过誉了。本官此番暂驻扬州,怎敢劳动诸位如此盛情。” 话音未落,盐运司同知李嵩已趋步上前,含笑试探:“大人年少英才,圣眷优渥,此番奉旨查案,不知可有钧旨示下?” 此问看似恭谨,实则暗藏机锋。 顾澜亭却恍若未觉,低头看石韫玉,随口道:“钧旨倒无,只觉扬州风物宜人,更兼佳人在侧,正当先赏春光,公务何必急在一时。” 言毕,他抬手把石韫玉鬓边散落的碎发别止耳后,姿态亲昵非常。 温热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石韫玉身子几不可察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抬眸对顾澜亭露出个娇媚的笑。 李嵩眸光微闪,旋即笑道:“大人雅量高致,扬州二十四桥明月,确值得携佳人同赏。”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暗中眼神交流,疑顾澜亭故作浪荡,另有深谋。 及至宴厅,珍馐罗列,觥筹交错。 顾澜亭携石韫玉端坐主位。 官员富商轮流敬酒,语多奉承,却时时夹着试探。 推杯换盏间,谈论的多是风花雪月、扬州美景,偶尔提及公务,顾澜亭也显得漫不经心,只说什么“扬州风物宜人”、“盐政繁难,诸位大人辛苦”类的话,一副风流浪荡子模样。 甚至即兴赋得七绝一首,辞采斐然,满座皆击节称妙。 那些试探的目光和隐含机锋的问话,都被他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石韫玉安静跪坐在顾澜亭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他布菜斟酒,偶尔在他看过来时,露出一个温顺依赖的浅笑。 她能感觉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欲望。 她强忍着不适,默默观察宴席间的暗流涌动,猜测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好早做谋划,防止“兔死狗烹”。 顾澜亭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姿态散漫风流。他虽与众人谈笑风生,目光却时常下意识落她身上。 煌煌灯烛之下,美人皓腕如霜雪,十指似春葱,行举间暗香微度。 顾澜亭以往都觉得美人枯骨,无甚意趣,如今这般看她,竟觉灯下观美人,玉色生晕,有番难以言传的婉媚情态。 石韫玉实在不喜这种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场合。 她小腿有点麻,悄悄活动了一下,就听到顾澜亭开口:“斟酒。” 她点头称是,执银壶倾酒,把酒杯放到他跟前。 顾澜亭却不端杯,只笑吟吟地望着她。 石韫玉疑惑抬眼,撞进一双映满烛光,光华流转的桃花眸里。他玉面飞霞,眸光熏熏然也,似已半醉。 他忽而凑近,轻笑道:“这样可不够。” 带着淡香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畔,石韫玉抖了一下,强忍躲闪的冲动,重新捧起酒杯,递至他唇边,扯出个柔笑:“爷,请用。” 心里咬牙切齿:喝,喝不死你个醉鬼! 顾澜亭低笑一声,嗓音朗醇,并未就着她的手喝,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 饮罢 ,他一手把玩着空杯,另一只手在桌下悄然覆上她置于膝上的手,指尖还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划着圈。 这轻佻举动让石韫玉汗毛倒竖,下意识欲抽回,却反被他更紧握住。 他侧首投来一瞥,眼神似醉非醉。 石韫玉觉得那眼神凉飕飕的,心下凛然,知是戏需做足,只得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侧身,做出几分娇羞之态,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厅内美人着薄纱跳舞。 几轮酒下来,席间气氛渐渐活络。那知府周显和同知李嵩一直话语不多,常与身旁一位大盐商胡同泰交换眼色。 众人见顾澜亭似乎只沉湎于酒色,对案子的关切远不及对身边美人的兴趣,原先绷着的神经便稍稍放松了些,只道这京城来的年轻官员此行只是被逼无奈,挂个按察使的虚名,实则明哲保身,来这富庶之地捞点政绩,顺便风流快活一番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盐商胡同泰旁边有个赵姓的布商,此人生得白胖,穿着宝蓝潞绸直身,腰缠犀角带,一对三角眼。 这人已喝得满面红光,收到李嵩和胡同泰细微的眼色后,便借着酒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顾澜亭拱了拱手,咧着嘴笑,浑浊的眼睛在石韫玉身上打转。 “顾大人,您身边这位姑娘真真是瑶台仙子。小人近日偶得扬州瘦马,名曰翠荷,吹弹歌舞无不精妙。在下愿以之并二十四抬嵌宝琉璃屏风,换得佳人良宵,不知大人可愿成全这段风月雅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此言一出,席间言笑霎时一静,唯闻丝竹之声。 这等话在风月场中或有人私下提及,但在这等官式接风宴上,对着堂堂按察使说出,已是极大的冒犯与试探。 满堂官员或垂眸捻须,或举杯掩饰,竟无一人出声呵斥,俱等着看顾澜亭如何应对。 石韫玉听得心惊肉跳,脸色一白,纤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侧目仰面望向他。 却见顾澜亭非但不怒,反悠然抚掌笑道:“赵老板倒是豪爽。既有此雅兴,何不先将您那扬州瘦马请上来一观?” 此言一出,席间窃窃私语顿起。 几个惯会逢迎的小官见风使舵,忙不迭跟着凑趣调笑。 周显与李嵩二人交换个眼色,仍不动声色地自饮自酌。 赵老板见按察使竟应允了,喜得忙扭头呵斥身后小厮:“没眼力的奴才!还不快把翠荷请上来!” 约莫一炷香功夫,但见两名婆子引着个穿淡绿绡纱衫子的姑娘袅娜而来。 衣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头杏子红主腰,杨柳腰肢不足一握,芙蓉面我见犹怜。 只是她垂首低眉,步履踉跄,身子抖如残荷。 “痴丫头愣着作甚!” 赵老板一把将翠荷推搡到宴前,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若今日讨不得顾大人欢心,明日就将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翠荷吓得双膝一软,走到顾澜亭案前,颤巍巍跪下,莺啼般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家拜见大人。” 石韫玉见这姑娘惊惶模样,想起自己穿来后过的日子,正欲开口求情,却又想起自身尚是泥菩萨过江。 她暗叹一声,抿唇垂眸不忍再看。 顾澜亭将她这般情状尽收眼底,却恍若未觉,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一缕青丝,对跪着的翠荷懒懒一瞥:“倒是个妙人儿。” 继而转头对赵老板含笑招手:“赵老板亲自来领人罢。” 石韫玉被他箍在怀里,听得这句顿觉五雷轰顶。 原来顾澜亭把她带在身侧,许下脱籍诺言,竟是将她当作奇货可居? 要是真被做了物件交换,受这等屈辱,她不如一刀捅死顾澜亭再自尽,说不定还能回家。 她心中骇然,强忍着情绪抬眸望顾澜亭,泪珠断线珍珠似的滚下来,染湿了衣襟:“爷,求您……” 顾澜亭似是怜她惊惧,温存地拭去她腮边泪痕,却依旧将人轻轻推出怀抱:“乖,起身随赵老板去。” 这声“乖”字说得温柔似水,却让石韫玉顿觉齿冷,遍体生寒。 她心中大恨,知再求无益,只能另寻脱身之法,遂缓缓起身。 顾澜亭掀起眼帘瞥见她一眼。 烛光下见美人云鬓微乱,唇失朱色,那双含情杏眼盈满水光,恍若寒潭浸月,凄迷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艳色。 石韫玉咬着牙,心说顾澜亭这狗官好狠毒的心思,竟把她当成了可随意交换的物件。 她暗暗发誓若能逃过此劫,定想尽办法杀了他! 赵老板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给顾澜亭胡乱作了一揖,便急不可耐要去扯石韫玉的衣袖。 第9章 惊变 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赵老板抓住了石韫玉的衣袖。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被拽过去时,身后传来“唰”一声细响。 发丝拂动,寒芒一闪。 下一刻利刃割破皮肉骨骼的声响,和赵老板杀猪般的惨叫同时响起。 热血喷洒,一股溅上旁边高几的烛台,火苗猛跳后熄灭,人影跟着一晃。 温热黏湿的鲜血亦溅在石韫玉脸上,裙裾和衣袖上也晕开数点血痕。 他的通房 第13节 她瞳孔猛缩,下意识抬手摸上脸颊的湿濡,垂眼看去,白皙指尖沾着一抹赤红。 鼻间也后知后觉嗅到刺鼻的血腥味。 两步开外,赵老板捂着光秃秃血流如注的手腕,在地上哀嚎打滚。 那只被斩断的右手中,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片衣角,孤零零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异常可怖。 满堂死寂。 丝竹声早已停了,歌姬舞女吓得噤声瑟缩。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宾客们,个个惊愕不已,酒杯僵在唇边,有的甚至失手打翻了案几,酒水淋漓却无人顾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持剑而立,依旧笑色温雅的青年身上。 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石韫玉从变故中回过神来,脸色骤白。 她颤抖踉跄后撤了好几步,被地毯的边缝绊了一下,身子向后跌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跌坐在地上时,后背撞上一方温热胸膛,被人扶住了肩膀。 她惊魂未定,白着脸侧头仰视,恰对上顾澜亭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眼波流转,轻轻睨了她一记,并未理会在血污中翻滚哀嚎的赵老板,只信手将那柄滴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掷于地上。。 他转过她的身子,将她半揽入怀中。 沉静的檀香味裹挟来,顾澜亭低下头,用指腹揩去石韫玉雪腮和眼尾的血点,按了按她的唇。 指尖的鲜血印在她毫无血色的下唇,唇珠添一抹艳色,显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他脸上仍是春风拂柳的笑模样:“吓着了?” 低笑一声,语调轻柔:“傻,我怎舍得将你送人?” 话语温柔缱绻,仿佛方才狠厉削了人手的不是他。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芙蓉面透白。 这个疯子…… 青年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她的背,手掌温热,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厅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窗棂,廊下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映出摇曳的枝影,宛若魑魅。 她闭上眼,勉力压下作呕的冲动。 虽侥幸逃过一劫,却更深切体会到顾澜亭的狠厉无情。她日后当真能从这般人物手中逃脱升天么? 一念及此,心胆俱寒。 顾澜亭感觉到怀中人的战栗,安抚性的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把手搭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他抬眼,居高临下睨着在地上翻滚哀嚎,血污狼藉的赵老板,轻嗤了声:“就凭你这腌臜蠢物,也配觊觎我顾少游的人?” 李嵩最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喝道:“都瞎了不成?快将这混账东西拖下去救治!” 几个仆从这才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将昏死过去赵老板抬出去,留下一滩鲜血。 周知府转向裴珩,笑着打圆场:“顾大人千万息怒,这赵胖子多灌了几杯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大人和姑娘。大人尊体贵重,何必与这等贱商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厅内顿时充满了劝慰讨好之声。 顾澜亭揽着她,笑道:“周大人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美人,本官或可一笑置之。” 说着,他轻抚她的云鬓,语气宠溺,“奈何我平日最疼凝雪,视若珍宝,实在见不得有半分冒犯。这等护短之心,诸位想必是能理解的罢?” 几位官员哪能说个不字,忙不迭应和:“是极是极!顾大人情深意重,下官等感同身受。” 这些在扬州这富庶之地为官的老油条,心中自是另一番计较。 按律令,官员重伤良民,依律当惩,重者可至贬官流放。 顾澜亭今日当众行凶,固然是为美人为颜面,但其背后深意,众人岂能不知? 他初来扬州便如此张扬跋扈,朝廷责罚不日必至。纵使圣眷正浓,暂不召回,这“毒师案”的主理之权,怕也要旁落,他至多沦为副手。 待案子了结回京,再行论罪。 这断手之事,可大可小,全看上头如何运作。 如今顾澜亭主动将把柄递到他们手中,无异于一份投名状。 周显暗自打量着主位上谈笑自若的青年,心道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狠辣心机与算计,真真是个笑面狐狸,难怪能不及而立便官居三品。 顾澜亭搂着石韫玉坐在案前,伸手倒了杯酒抵在她唇边,“来,饮了压压惊。” 石韫玉没亲眼见过这般血腥场景,鲜血溅在脸上的感觉挥之不去,胃腹翻涌,没吐出来都算好的,哪里还喝的下酒? 可她不敢违抗,乖乖就着他的手把杯中酒抿了一口。 顾澜亭见她面色苍白,脆弱得如同被雨打落的海棠,到底没再吓她。放下酒杯,另换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 石韫玉心神恍惚,并未去碰那茶盏。 呆坐了片刻,惊魂稍定,她目光瞥到翠荷,此刻吓得在墙边缩成一团,抖如筛糠,满脸眼泪,目光绝望。 赵老板遭此断手大辱,纵使并非翠荷的错,也定然会沦为他发泄怒火的对象。 翠荷恐怕难有活路,不是被生生打死,便是被卖入烟花之地。 彻头彻尾的官场倾轧的牺牲品。 石韫玉终究是现代人,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无法对近在咫尺的悲剧视而不见。 如今只有一人能救翠荷。 她强压下心头畏惧,轻轻拽了拽顾澜亭的衣袖,抬起一双泪光点点的眸子望着他,软声哀求:“大人,那姑娘若被带回赵府,怕是活不成了,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顾澜亭垂眸看她。 自己方才险些受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竟还有闲心替个素不相识的瘦马求情。 况且这世道不可怜?灾年饿殍遍野,沿海倭寇肆虐,纵然是天子脚下,亦不乏冻死骨。 生死轮回本是常态,即便如他这般手握权柄之人,亦难保没有粉身碎骨的那一日。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眸光漠然。 恰在此时,赵老板的两个小厮去而复返,入厅后战战兢兢给众人行了礼,便快步走到翠荷身边,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她的胳膊,便要拖将出去。 翠荷心知回去必是死路一条,面如土色,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二人,在众人未及反应之时,已奔至顾澜亭案前,“砰”地一声重重跪倒,涕泪交加,以头抢地:“求青天大老爷垂怜!求大人救奴一命!” 石韫玉看得心中酸楚。 她于心不忍,再次拽了拽顾澜亭的袖子,小声道:“爷,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她咬牙闭眼,仰起脸飞快亲了一下顾澜亭下巴,耳语哀求:“奴婢会好好为您办事。” 微润的柔软触之即分,顾澜亭愣了一下,垂眼看她。 美人含泪,软语哀求。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吻。 他笑吟吟道:“我若依你,你待如何谢我?” 第10章 不愿 石韫玉低声道:“奴婢日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为大人办事。” 她一个婢女能给权臣什么?不过画大饼她还是会的。 顾澜亭闻言,自鼻间逸出一声轻哼:“空口无凭,倒是会耍滑头。” 话虽如此,他目光已转向那正欲强行拖走翠荷的小厮。 “且住。” 他淡淡开口。 众人目光再度汇聚。 顾澜亭随手一指,慢条斯理道:“你家老爷扯坏了我美人的衣袖,这损失,便用她来抵了罢。” 那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哪敢有半句异议,忙不迭躬身称是,脚下抹油退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厅外昏暗的雨幕中。 翠荷绝处逢生,恍若梦中,又是哭又是笑,朝着顾澜亭连连叩首:“谢大人救命之恩!谢大人再生之德!”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疏冷:“你该谢的,并非本官。” 翠荷何等伶俐,立时醒悟,下意识抬眼望向被顾澜亭搂在怀中的美人。 她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挪动膝盖转向石韫玉,叩头不止:“姑娘大恩大德,翠荷来世做牛做马,亦难报答万一!” 石韫玉见状,赶忙摆手道:“快莫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快起来罢。” 见对方这般,她心中却并无喜悦,只觉沉重。 顾澜亭看了眼身后肃立的护卫,对方立刻会意,上前将千恩万谢的翠荷带了下去。 重归平静,只余风雨声和渐渐恢复的细微人语。 厅中很快重摆宴席,血污被迅速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酒菜佳肴,丝竹再起,掩盖方才的惊心动魄。 熏香似乎也换了一种,气味更馥郁浓烈。 顾澜亭端起新斟的温酒,姿态慵懒散漫,依旧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石韫玉心不在焉地坐着,执壶斟酒时,接连溢出了好几次。 顾澜亭淡淡瞥她一眼,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心不在焉的,不必斟了。” 石韫玉小声告罪,乖乖跪坐到他侧后方。 如此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窗外风雨渐歇,只余檐水滴答。 曲终宴散,众官员富商一阵阿谀奉承后,顾澜亭携她回到行辕。 暮春时节,夜色深浓。 细雨初歇,扬州城处处透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石韫玉随顾澜亭回到行辕。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朦胧的影。 她心事重重,方才宴席上那血腥的一幕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的通房 第14节 顾澜亭甫一下轿,温声叫她回去沐浴了好生歇息,便径自往书房去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只余下几个小厮和丫鬟提着灯笼躬身相送。石韫玉则由几人引着,回到自己的耳房。 钱妈妈早已备好了热水,见石韫玉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进来,忙上前扶住,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了?脸这么白。” 石韫玉轻轻摇头,“春日雨寒,许是受了些凉。” 钱妈妈不再多问,左右发生了何事也与他们这些奴才无关。 她道:“姑娘去沐浴罢,祛祛寒气。” 说着,便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屏风后的浴桶注满热水,又撒了些清心安神的干菊花瓣。 氤氲热气弥漫开来,石韫玉褪去那身沾染了酒气与血腥味的衣裙,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水波荡漾,温度正好,心底那股寒意却驱之不散。 她闭上眼,脑海里如同放电影般,一帧帧循环播放着顾澜亭谈笑间挥剑断手的狠厉。 落入这等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人物手中,所谓的“事成之后脱奴籍从良”,究竟有几分可信? 越想越是心凉,只觉得前路茫茫,如同窗外这沉沉的夜色,看不到半点光亮。 沐浴更衣后,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绫衣,坐在窗边,由小禾为她绞干湿发。 窗外檐水滴滴答答,更显夜深人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钱妈妈进来低声道:“姑娘,爷让您去正房一趟。” 石韫玉心一沉。 这么晚了,他叫自己过去做什么?莫非是因宴席上自己为翠荷求情的事,还是……她不敢细想,只得镇定下来,穿好了外衫出门,顺着廊庑到正房门口。 院落里静悄悄的,值夜的小厮守在廊下的柱子边打盹儿。 石韫玉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正房内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暗淡,将偌大的房间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之中。 紫檀木的案几,博古架都成了模糊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酒气。 屋内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顾澜亭的身影,只见内室床榻的帷幔低垂着。 “爷?”她试探着低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忽然身后袭来一股力道,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纳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 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惊叫挣扎,那人似是意识到了,提前捂住了她的唇,将她更紧锢在怀里。 “嘘,别叫……是我。” 顾澜亭把她圈禁在怀里,俯身贴着她耳畔低语,闻到属于她身上清淡雅致的香气,眸光微深:“乖,别乱动。” 意识到是谁,石韫玉头皮一炸,惊怒之下眼泪冒了出来。 他这孟浪行径,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心下骇然,也顾不得尊卑了,用力掰他的手,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压低嗓音急声:“爷,求您放开,放手!” 顾澜亭忽然低笑一声松了手,她扭头就往门外跑,指尖刚碰到门框,被一把扯住手腕拽过去。 她重重撞上他胸口,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顾澜亭俯身将她扛在肩上,结实的手臂箍在臀下。 猝不及防双脚离地,发髻上的簪子滑脱,“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发丝如流水倾泻,在顾澜亭后背摇晃。 她吓得挣扎拍打他后背,胡乱蹬腿想要下去,“爷您先放我下来好吗?求您别这样!” 又急又怕,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顾澜亭抱着她径自走向内室的床榻,脚步沉稳,对她的反抗浑不在意。 走到床前,把她抛在铺锦褥的床上,随即跨了上去。 石韫玉猛地被扔床上,疼是不疼,只是头晕目眩了一阵。 回过神来,顾澜亭已经把她困在方寸间,要伸手解她衣裳。 她吓得忙搡他的肩膀,缩着身子语无伦次哭:“爷,爷别这样,您大人大量放了我罢!” “别动。” 他把她乱推的双手捉住压在床头,俯身贴近她耳畔,“隔墙有耳,别忘了你我的交易。” 石韫玉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得一怔,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他,看到了顾澜亭眼底的令人胆颤欲念。 什么隔墙有耳?分明是他意图不轨的借口! 惊惧之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一边徒劳扭动被制住的双腕,一边啜泣恨声:“你答应过的,不是说好了只是做戏吗?待案子了结,就放我自由身。你怎能言而无信!做戏竟要做成真?” “罔你是朝廷命官!你卑鄙无耻!” 这般激烈的挣扎和冒犯的言辞,令顾澜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跨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睨着身下这张惊怒交加,泪痕斑驳的美人面。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散在额前的一缕湿发,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她颈间的扣子。 “我无耻?你何须如此欲擒故纵,费尽心思脱奴籍不就是想做姨娘吗?” 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在顾府当丫鬟再苦,也比在乡下强得多,更遑论她已经是他的通房。 她脱了奴籍后难不成还想回去过那等苦日子?说出来谁信。这般姿态,无非是想欲擒故纵抬抬身价,好得了宠做姨娘贵妾。 这样的后宅手段他可见多了。 他唇角带笑,眸色却冰冷如霜,心底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石韫玉见他非但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衣襟已被扯开,露出里面杏色的主腰。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此等折辱?虽说这是古代,可在她心底男欢女爱该讲究你情我愿,而不是强人所难。 更不用说这狗官分明答应过她! 眼看就要扒了她上衣,羞愤与恐惧达到了顶点,几乎哭断了气:“爷!大人!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出身卑微,还胆小如鼠,一想到男女之事就怕到想吐。” “奴婢实在配不上您金尊玉贵之躯,怎敢有那等攀龙附凤欲擒故纵的心思?扬州城美人如云,爷您想要哪个没有?也不是非奴婢不可啊!” 顾澜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身下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 灯光昏暗,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疼惜。可眼神里的抗拒却是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顾澜亭惯常见人三分笑,如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弯起的唇角落下,脸色阴沉。 他顾少游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圣眷正浓,且向来洁身自好,更不用说还有副好皮囊。 莫说是府里的丫鬟,便是多少书香门第的闺秀、小官之女,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上他这根高枝? 能得到他的青眼,于这等出身卑微的女子而言,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造化!可偏偏她不愿,开脸那晚干呕装病便罢了,他怜她娇怯纤弱,未曾过多计较。 如今这么些时日过去,竟还当他洪水猛兽,将恩赐弃如敝履。 这让他如何不恼? 他冷睨着她,语气淡淡:“你当真不要这场造化?宁可日后流落街头,穷困潦倒,都不愿跟着本官?” 第11章 心思难测 石韫玉听到他的问话,连忙摇头,泣不成声:“谢爷厚爱,奴婢福薄命浅,承受不起,只念着能早日回家,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她所说的家,自然是那个不知还能否回去的现代。 思及妈妈可能还在到处找她,或者她已经死了,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孤苦伶仃的连看病都没人陪,她便悲从中来,眼眶发酸喉咙发哽,内心的戚然怎么都压抑不住,泪水止不住往外涌。 顾澜亭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嫌弃过?更何况是来自一个身份卑微的婢女。 看着她满脸泪水万分抗拒的模样,心头愈发窝火,恨不得直接掐死她了事,省得这般不识好歹惹人动怒。 可她不过一个婢女,他犯得着如此动气吗?先不说人命不人命的,杀她没得失了身份。 顾澜亭骨子里有士大夫的傲气,他也不是非她不可,何必在这看她哭哭啼啼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他顾少游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恼怒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好,很好。” 他从她身上起来,拂了拂衣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石韫玉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慌忙从床上爬起,手忙脚乱地拢起被扯开的衣襟,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踉踉跄跄地飞奔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顾澜亭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仓惶远去如被鬼追的脚步声,脸色阴沉。 桌上那盏孤灯忽明忽暗,映得他俊美的侧脸明明灭灭,不似平日温雅,变得十分阴鸷。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带着湿气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远处巡夜人模糊的灯笼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顾澜亭面色恢复如常,淡淡望着耳房的方向,俄而垂眸低笑。 回家?只盼她日后可别后悔,错过了飞上枝头的机会。 石韫玉跌跌撞撞跑回耳房,砰地一声关上门,瑟缩坐到了床里侧,围着被子身体还在不断发抖。 她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痛哭起来。自由?在顾澜亭这等权势滔天的人物面前,她的愿望是何等渺茫可笑。 今夜之事,如同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也让她彻底明白,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他的一句戏言。 这个狗官混蛋骗子! 这该死的古代! 她不过是想恢复自由身,寻找回家的路回到妈妈的身边,怎么就这么难呢? 一想到可能会被困在后宅给人家当小老婆,还要生孩子,她便浑身都抖得厉害,下唇也咬出了血印子。 钱妈妈听到动静,披衣起来,推门进了耳房。 他的通房 第15节 见到石韫玉这般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坐到床边:“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爷责罚你了?” 石韫玉只是摇头,泪落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妈妈见她衣襟散乱,鬓发散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暗自叹了口。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偏生这姑娘死活都不乐意。这般样貌,怎么就是个倔性子呢? 钱妈妈算是伺候顾澜亭长大的,算是了解他的性子,面上逢人三分笑,实际上最是心狠凉薄。 她一边拍着凝雪的后背,一面叹息,这姑娘要是再这么犟下去,恐还要吃苦头。 石韫玉哭了一会,恐惧感稍微平息了些,便擦着眼泪让钱妈妈回去睡。 待人走了,她起来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愣愣睁着眼,只觉前路未卜,渺茫不安。 翌日清晨,院内笼罩着一层薄雾,庭前的花草经了夜雨,带着湿漉漉的清气。 石韫玉一夜未曾安枕,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强打着精神到顾澜亭所居正房伺候早膳。 屋内已摆好了碗筷,六样精致小菜,还有刚出笼的汤包和粥,热气袅袅。 顾澜亭着一身天水碧直裰,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更显得身姿挺拔,闲适风流。 他正临窗而坐,专注看邸报。晨光笼在他清俊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并不愉快的事,从未发生过。 石韫玉垂着眼,上前默默为他布菜,动作轻柔,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顾澜亭的贴身长随元喜在门外禀报:“爷,昨日带回来的翠荷,该如何安置?下人房里暂时没有空位,她也不敢随意走动,眼下正在院外候着。”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邸报坐到圆桌前用饭。 直到用完小半碗粥,他才瞥了一眼身旁屏息凝神的石韫玉,语气随意道:“人是你开口留下的,依你看,该如何安置?”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会问自己,心中一惊,差点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她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道:“奴婢愚钝,不知其中规矩,全凭爷做主。” 顾澜亭搁下玉匙,似笑非笑看着她:“既开了口救人,便如同菩萨开了光,总要灵验到底才是。放心说,纵然说错了,难道我还能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不成?” 石韫玉心说难道不会怪罪?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难测的桃花眼,心口一跳。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犹豫片刻,福身道:“奴婢僭越,可否容奴婢先单独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的想法,再来回禀爷,也好全了她的一份心愿?” “准了。”顾澜亭挥挥手,示意她自便。 石韫玉暗暗松了口气,轻步退到门外。 空气带着雨后的草木泥土香,廊柱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 翠荷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难掩美貌。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见到石韫玉出来,她眼圈一红,连忙就要跪下磕头。 石韫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将她引到廊庑转角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 这里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红艳艳的花朵承着露水,娇艳欲滴。站在这里,既能望见院内正房方向的动静,说话声又不易被廊内过往之人听去。 “翠荷,”石韫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里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你是想留在府里,还是想恢复自由身,出去自谋生路?” 翠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黯淡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嗫嚅道:“姑娘,我……奴……” 她偷瞧着眼前姐姐平和的脸色,心中天人交战,既怕说想留下会显得贪图富贵,惹恩人生厌,又怕说想走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番救命之恩。 石韫玉见她如此犹豫惶恐,以为她是前途迷茫难以抉择,便放缓了声音,细细为她剖析:“你不必害怕,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与我听。我与你一样,皆是浮萍之人,岂会笑你?若是选择恢复自由身,出了这府门,天高地阔,或许能凭手艺做个绣娘,或是去大户人家帮佣,总能挣口饭吃。” “但世道艰难,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路途险阻,日子定然清苦,甚至可能再遇歹人。若是留在大爷身边,虽名义上为奴婢,但至少高墙深院,衣食无忧,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必再颠沛流离。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顾澜亭那双含笑却令人恐惧的眼睛,以及高门大户里的暗流汹涌,压低了声线,“只是这府门深似海,主子们的心思如同海底针,荣辱祸福,生死安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今日得宠,明日或许便……弄不好,哪日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端看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够承受些什么。” 翠荷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幼时本是良家女,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可恨 八岁那年元宵看灯,被拍花子拐走,几经辗转,受尽打骂,最终被卖入扬州这风月之地,成了任人买卖的“瘦马”。 这些年,她看尽人间冷暖,受尽屈辱轻贱,怎么可能会想继续当奴才?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坚定道:“姑娘,我想走!我不想再当伺候人的奴才了,我想去找我的爹娘和哥哥。” “我依稀记得家好像在太原府一带,门前有棵大槐树,我想回去找找看。” 石韫玉听着她提到找亲人想回家,心中触动。 她也好想回家。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慎重道:“你可真想清楚了?此去山高水长,前路茫茫,未必就比留在大爷身边容易。” 翠荷重重地点头:“我想清楚了!再苦再难,也好过为人奴婢,生死不由己。只是……” 她脸上泛起难色,羞愧地低下头,“姑娘的大恩已如同再造,我本不该再开这个口,可我实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您能否…能否借我一些盘缠?日后若能安稳,我定数倍报答姑娘!” 石韫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己亦是自身难保,如同泥菩萨过江,攒下的那点银钱,是她预备着赎身和急用的,并不多。 但想到翠荷若没有盘缠,恐怕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迫再次卖身,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一定能出了顾府,不如先帮帮眼前这可怜姑娘。银子可以再攒。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些碎银子,倒出来一捧约莫十几两,放到翠荷手心:“拿着,仔细收好,莫要让人看见。扮成男子再出府,打听个可靠的商队搭伴走,路上千万小心,莫要轻信他人。” 翠荷捧着掌心的碎银,眼泪落了下来,又要下跪,被石韫玉一把拉住。 她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把银子塞衣襟里,用力握住了石韫玉的手,“姑娘的大恩大德,翠荷永世不忘!” 安抚好翠荷,石韫玉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袖,转身回到屋内。 顾澜亭已用完了早膳,正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慢慢饮着里面澄澈的茶汤,目光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残败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他并未回头,懒洋洋问了一句。 石韫玉福身,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奴婢问过翠荷了。她感念爷的救命之恩,但心中思念家乡亲人,恳求爷开恩,准她恢复自由身,出去寻亲。” 她刻意略去了盘缠一事。 顾澜亭似乎并不意外,放下茶盏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元喜吩咐:“去,带她到府衙,找户房的书办,把她的奴籍文书消了。再支十两银子给她做盘缠,让她自去便是。” 石韫玉愣住了,没想到他不仅爽快答应,还主动给银子,与昨夜笑面虎、强横霸道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抬头看向顾澜亭,眼中满是诧异。 顾澜亭将她那点惊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在你眼里,我顾少游便是那等锱铢必较、毫无怜悯之心的无情酷吏,连这点成全之心都没有?” 石韫玉慌忙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爷。” 顾澜亭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颇高,投下的阴影将石韫玉一点点吞没。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她浓卷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 石韫玉感觉他越靠越近,心脏狂跳起来,小步倒退,直到后腰抵上门边摆花瓶的高几。 花瓶被她撞的晃了晃。 顾澜亭抬手扶稳,两只手撑在高几边沿把她困在怀里,俯身同她对视。 石韫玉撞入一双含笑的漆眸,白着脸偏过头。 顾澜亭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脸上带着浅笑,慢悠悠道:“你放心,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分分,好好替我办事,待扬州事了,放你出府时,我亦不会亏待,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银钱,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 第12章 赏花风波 这话堪称仁慈,石韫玉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害怕。 她觉得顾澜亭指不定会怎么坑她。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表露异常,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垂眼谢恩:“奴婢谢爷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满意松开手,退开两步,“行了,退下吧。” 迫人的气息远离,石韫玉悄悄松了口气,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没过两日,顾澜亭在接风宴上“冲冠一怒为红颜”,挥剑斩断扬州富商右手的消息,迅速传向京师,弹劾他身为按察使却知法犯法、行事暴虐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陛下的处置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顾澜亭被下旨申饬,罚俸一年,官阶由正三品按察使贬为从四品的扬州府理刑同知,原本由他主理的案子,移交给新派来的钦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珩。 他仅负从旁协助之责,并且待案件了结回京后,要根据协查之功过,另行量罪处置。 这看似降职罚俸、分权夺差的处罚,落在明眼人眼中,却别有深意。 理刑同知虽品级不高,却是知府衙门中掌刑名,勘讼狱的实权职位,正卡在“毒师案”查缉审讯的关窍之上。 而那位新来的钦差裴珩,年近不惑,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与顾澜亭这位因风流韵事和暴戾行径贬职的前任主官,在公开场合一照面,便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在扬州官员为裴珩接风的宴席上,两人言语间便机锋不断。裴珩语带讥讽,暗指顾澜亭年少轻狂,恃宠而骄,以致贻误公务。顾澜亭则反唇相讥,暗示裴珩老成有余,锐气不足,恐难当此重任。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让在场的扬州官员们心下各自盘算,都道这两人之间势同水火,再加上顾澜亭早递了“投名状”,定会暗中阻挠裴珩查案。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实际上裴珩与顾澜亭虽年纪相差十五岁,却是难得的忘年交。 裴珩乃是顾澜亭座师的得意门生,两人私下里常有书信往来,于政见多有相合之处。 此番一个明降暗主,退居二线暗中调查,一个明升暗辅,执掌钦差关防,正是二人早早布局好的一步棋,目的便是麻痹隐藏在扬州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僚商贾,让他们误以为朝廷派系倾轧,主事官员更迭,有机可乘,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澜亭摆出了一副寄情声色的模样。 他每日带着石韫玉,流连于各色宴会之间。 盐商画舫,他与她凭栏听曲,笑看烟波。官员别业中,他品评古董字画,与她调笑饮酒。富户的园林里,他搂着她观舞听琴,醉卧花丛,一副彻头彻尾耽于享乐的纨绔姿态。有时候还会给查案的裴珩使绊子。 石韫玉也谨记自己的角色,将恃宠而骄的美人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骄纵飞扬,今天要那个首饰,明天要吃这个,铺张浪费,生活奢靡,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头。如此半个多月下来,扬州官僚对顾澜亭慢慢放下戒心。 石韫玉也通过这段时日顾澜亭收下的请柬和礼物,以及席间与各色人的闲谈,慢慢从细枝末节琢磨出了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 表面上是个灭门案,实际上大抵是和朝廷某高官有关的贪墨和党争。 他的通房 第16节 顾澜亭真正要做的,恐怕是收集证据,通过扬州这些贪官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上头那位幕后黑手。 她一想到自己被迫掺合进这种政/斗,就感觉后脖子发凉。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扬州城内外一片葱茏翠色。 盐运使司运同李嵩在位于城西的别业萃芳园大摆赏花宴,遍请扬州名流。 此时园内芍药牡丹正值盛期,蔷薇满架,紫藤垂瀑,香气馥郁,步步美景。 顾澜亭和裴珩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夜,月明星稀。 顾澜亭将石韫玉唤至书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笼在书案周围,顾澜亭身着墨色暗纹直裰,眉眼温雅。 他闲适地靠在檀木圈椅中,指尖夹着一张的萃芳园简图,递向石韫玉。 “明日李嵩设宴,你随我去。席间找机会脱离众人视线,潜入他的外书房。” “书架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你想办法带出来。得手后不必回席,直接到园子西侧那个供仆役出入的角门附近等我,自有人接应。” 石韫玉心口一跳,抬眸看向顾澜亭。 灯火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温柔多情。 她不动声色垂眼,心里把顾澜亭这狗官骂了一万遍。 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偷盐运使司运同的书房账册?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让她去当活靶子,事若不成,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事若成,焉知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怎么看,这都是九死一生的局。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泄露半分惊惧,只敛目垂容,伸出发凉的手接过了图纸。 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飞快扫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小径回廊,尤其是书房附近的路,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她已将图纸内容牢记于心。 她将纸轻轻放回到书案上,迎上顾澜亭审视的目光,郑重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顾澜亭见她如此迅速,颇有些意外,眉梢微挑,语带探究:“哦?这么快就都记清楚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你识字?” 石韫玉暗道糟糕,她一直装大字不识,方才光顾着记东西,一时忘了这茬。 她强忍着没躲避他怀疑的眼神,坦荡荡回视:“奴婢不认字,但自幼对方向地形敏感,故而记得快。” 顾澜亭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说还真是个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原来如此。你且放心去做,就算不得手,我也不会怪罪你。”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韫玉心中雪亮。自己此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目光,为他真正派去取真东西的人打掩护。 她是一枚诱饵,一枚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思及此,她恨得牙痒痒。 迎着青年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莞尔道:“爷放心,奴婢明白。若是奴婢不慎失手,被人察觉,定会寻机自戕,绝不敢连累爷的计划分毫。” 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看似柔弱,却又坚韧坦荡。 顾澜亭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扬,狎昵安抚:“好凝雪,说什么傻话。爷可舍不得你死。放心,即便事情不顺,我也自有安排,断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动之色,盈盈一拜:“谢爷厚爱,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不再多言,漫不经心拿起手边的湘妃竹折扇把玩着,摆了摆手:“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赴宴。钱妈妈已将你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送过去了,瞧瞧可还喜欢。” 石韫玉恭敬称是,轻步退出书房。 暮春夜风温暖潮湿,她站在长长的廊庑下,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她皱眉将手心在柔软的裙上蹭了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澜亭让她去做这送死的诱饵,她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计而行,无论成败,她活下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一个看似有路,实则步步杀机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摆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湖蓝色流光锦制成的衣裙,还有一套头面,华美非常。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惊叹于这衣料的珍贵和手工的精巧,但此刻她心中烦躁忧虑,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石韫玉手肘支在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影,陷入深思。 次日,萃芳园内宾客如云。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设在临湖轩中。 此轩四面开阔,窗棂尽启,清风自湖面徐来,吹皱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凭栏远眺,园内繁花似锦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确是宴饮赏玩的绝妙所在。 男女宾客席位分设于轩内两侧,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稍作隔断,既合礼制,又不妨碍彼此声气相通。 石韫玉伴着顾澜亭入场,立时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顾澜亭将她送至女席外,温声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宾那边去了。 女眷们对石韫玉表现的很是热情。 几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凝雪姑娘”叫得亲热,夸赞她容貌昳丽,衣裳首饰精致,言语间极尽奉承。 石韫玉含笑应对,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殷勤和赞美,并非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后圣眷正浓的顾澜亭。 她们眼底有难以掩藏的轻蔑,这是对“玩物”居高临下的怜悯。石韫玉只当不知,笑吟吟和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女眷们由李嵩的夫人带着赏花。 赏了一阵,女眷们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几位年轻小姐围着石韫玉,看似天真烂漫请教妆容衣饰,实则问题刁钻,暗藏机锋。 其中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百蝶穿花绫裙,眉眼娇纵的少女,乃是漕运通判家的嫡女王小姐。 她见众人对石韫玉这般阿谀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觉身份尊贵,却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丫头赔笑脸,实在憋闷。 趁石韫玉转身凭栏,欣赏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时,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真摆起千金小姐的派头了。” 此话一出,水榭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尴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假意眺望风景,眼神却都瞟向石韫玉,有的暗含担忧,有的等着看她笑话。 石韫玉心中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严苛。 她正欲转身,打算柳眉倒竖,用骄纵的人设回敬过去,就听到一道如春风拂柳的清润嗓音传来: “好生热闹,这是说什么趣事儿呢?也让本官听听。”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如雪似瀑的荼蘼树旁转出一人。 花雨纷纷扬扬,他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系玉环,手执洒金折扇,以扇头拨开垂下的花枝,缓步走来。 清风拂过,衣袂如流风回雪。 正是顾澜亭。 他一双花眼如点漆,两道长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带三分笑。风姿卓绝,湛然若神,轻易便将满园春色比了下去。 这般品貌,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贵妇们,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先是在石韫玉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衣少女,笑吟吟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灵气逼人。若是本官没记错,你可是漕运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顾澜亭点名,撞入他波光流转的漆眸,顿时脸颊飞红,心跳如鼓。 她愣愣点头,舌头打结:“是…是我。” 第13章 偷账本 顾澜亭闻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经心侧首,对着身后的护卫轻抬下巴:“王小姐年纪小,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她到湖边,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步履沉稳地上前,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娇纵少女这才惊醒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着挣扎,但她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两人将她径直架到数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声将人抛入湖中。 水花四溅,乱了满池倒影,水榭里的女眷们低呼一声,随之噤若寒蝉,惊恐看着水榭外笑如春风的男人。 顾澜亭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信步走到石韫玉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可是吵着了?瞧你脸色这么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寻处清净厢房歇息片刻?” 石韫玉款款起身,顺势流露出几分疲态,软语应道:“多谢爷体恤,确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顾澜亭低头和她对视,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姿态亲昵,“乖,休息好了来寻我。” 石韫玉明了他的意思,柔声应了。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身旁丫鬟引路,随即带着随从径自往男宾席而去。 石韫玉向众女眷施礼告退,随着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阶步入小径,便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她回首望去,只见那王小姐已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捞上岸来,浑身湿透裹着披风瑟瑟发抖,正满脸怨气瞪着她。 石韫玉:“……” 顾澜亭真是好样的,把她当靶子使。 她岂会天真到以为这男人当真是在替她出头?分明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石韫玉随着引路丫鬟穿过九曲回廊,行约一刻,前方竹影渐密,已离喧闹的主宴区颇远。 她见时机成熟,便轻抚太阳穴,身子微晃,娇声唤住前头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闻声回首,见她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醺然,忙上前搀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他的通房 第17节 “方才在席间贪杯,多饮了两盏春叶露,”石韫玉轻蹙黛眉,声若游丝,“此刻实在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慌。可否劳烦姐姐去厨下讨碗醒酒汤?我就在前方石凳上歇脚,等候姐姐归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绣囊,拈了枚银锞子塞入丫鬟手中:“天热,姐姐得空时不妨买碗冰梅子汤解暑。” 那丫鬟不动声色掂了掂银锞子,见她确实面泛桃红,不疑有他,连声应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待那丫鬟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石韫玉立即闪身没入竹林。 她提着裙摆,按照昨夜牢记于心的简图,在纵横交错的小径中择路疾行。 每至转角会侧耳细听,遇有仆役经过便隐在太湖石后,慎之又慎。 七拐八拐了一阵,便到了地方。 院墙外植着数株芭蕉,阔叶婆娑作响。 她贴着墙根潜至院门前,见个须发花白的老翁坐在石墩上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恰值东风骤起,满园竹涛阵阵,她心一横,踮足闪身入院,幸而那老翁并未惊醒。 石韫玉松了口气,直奔书房。 门楣悬着“漱玉斋”匾额,她轻轻推开屋门,迅速反手掩住。 室内陈设清雅,紫檀翘头案上搁着未干的狼毫笔,博古架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 目光掠过满架书籍,顾澜亭交代的位置正摆着个紫檀木匣。 她不由蹙眉,心道此事未免太过顺遂,简直是专程备在此处等她来取。 连个暗格都未设,那狗官果真是要拿她当炮灰。 犹豫片刻,仍是决意取了再说。 若不取直接回去,顾澜亭定然不会轻饶。取了或可搏一线生机。如今唯有见招拆招。 她小心翼翼触碰木匣,确认并无机关,这才取下。 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挂着把精巧的铜锁。 石韫玉暗骂一声,她又不是什么神偷,如何解得开这等精巧机关? 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她瞥了眼门外,想起从前在电视剧小说里看过的情节,想着只得先死马当活马医。 取下发间银簪,凝神静气,将簪尾探入锁眼。 她闭目侧耳,仔细聆听锁芯动静,往四方试探。 摆弄许久仍无进展,偏此时门外传来老翁醒转的声响。 石韫玉掌心沁出冷汗,将手在裙裾上擦了擦,屏息听着门外动静,随时准备弃匣躲藏。 幸而那老翁并无过来之意。 又试了片刻,终于听得细微“咔”声,黄铜锁簧应声弹开。 她无声长舒一口气,迅速启匣取出泛黄账册纳入袖袋,复将空匣锁好归位。 正要离开,忽闻窗外传来枯枝断裂之声。 她闪身至窗边缝隙窥看,是那个老翁小声哼着歌,给池里的花浇水。 石韫玉没有耽搁,走到对侧的西窗,轻轻推开,爬上去翻出屋子。 窗外是一片翠竹林,她跳下去,猫着腰换了条路走。 一路躲躲藏藏,只想尽快赶到西角门。 只剩一小段路程,她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得不远处传来婢女们的笑语声,眼看就要迎面撞上。 石韫玉暗道倒霉,若是被当场撞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确幸顾澜亭可不会好心救她。 急忙提裙躲向旁边假山,想暂避一时。 刚靠近山石,假山洞穴内忽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以迅雷之势捂住她的唇,另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拽进假山阴湿的缝隙间。 “别动。” 低沉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凛冽杀意。 石韫玉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石壁,疼得瞬间冒出泪花。 此时婢女们捧着果盘说笑经过,她不敢出声挣扎,只得借着石缝漏进的微光,勉强看清挟持之人。 是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穿着深青窄袖圆领袍,面容冷俊,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目似寒星,正冷冷审视于她。 这人周身气场凛冽,与顾澜亭那般笑里藏刀的玉面狐狸截然不同。 垂眸瞥见他腰间佩着的绣春刀,石韫玉脸色一白。 这人不会要杀她吧。 许臬凝神听着假山外的动静,待婢女们走远,方垂眸看向掌中禁锢的女子。 待看清她的容貌,不由愣住。 只见美人云鬓微乱,杏眼水雾弥漫,楚楚动人。 他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人引开,结果等到了书房却发现被人捷足先登。 一路追踪而来,看到这女子鬼鬼祟祟,恰好有婢女路过,便一把拉入假山。 他着实没料到渔翁得利的窃贼,竟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子。 许臬性子冷,很快敛回恍神,松开捂着她唇的手,伸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抵在石壁上冷声道:“把账册交出来。” 石韫玉一下喘不上气,用力拍打这人的胳膊,想提膝顶他。 许臬另一只手挡下她袭来的膝盖,而后一条腿顶/入她膝间,把她牢牢桎梏住,眯眼打量掌下的女子。 看着娇弱,动手的架势倒是狠。 石韫玉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把顾澜亭骂了一万遍。 虽说不知道具体内情,到底哪几方博弈,但可以肯定的是,顾澜亭这狗官故意提前放出真假参半的消息,李嵩有所准备,把假账本放书房。 这正中顾澜亭下怀,让她去拿书房里的假账本,真的则派了另一个人去拿。 如此一来,她便是吸引视线的诱饵,不管她会不会被李嵩的人抓到,拿到真账册的人都能安然离开。 现在挟持她的,肯定不是李嵩的人,不然也不会偷偷摸摸在这威胁她。 但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若过不了这关,怕是真要被掐死了。 心思百转,她用力掰对方掐在脖子上的手。 “松…先松开,要,要……死了……” 许臬皱眉,微微放松了钳制。 新鲜空气涌入,石韫玉猛烈咳了几声,平息后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泪眼盈盈望着男子。 “公子所言何意?奴婢实在听不懂,奴婢只是迷了路。” 美人垂泪,足够让人心软,但许臬却不吃这套。 他手指微微收紧,眉眼冷厉,压低嗓音威胁:“少装糊涂,把账册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第14章 特殊癖好 窒息感再次袭来,石韫玉脸涨得通红,忙掰他的手指,断断续续道:“我…我给…放……” 这男人心硬如铁,求饶是无济于事了,生死关头只能想话术应对。 许臬松了劲,“拿来。” 石韫玉感觉脖子火辣辣的痛,哑声道:“放的有点深,你松手我才好找。” 许臬狐疑看她,对上她坦坦荡荡的美眸。 他想着不过是个弱女子,松手也跑不掉,遂放开了钳制在她颈上的手。 石韫玉把手伸进袖口里摸索,大脑飞速运转。 给是不能给的,谁知道完不成任务顾澜亭会不会杀了她。 眼前这个男人看着稍微好糊弄点。 她装模作样找,语速飞快道:“公子觉得这账册是真是假?” 不等许臬回答,她叹了口气,泪光闪闪:“你可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我家主人派我一个弱女子偷取如此重要的东西,你觉得合理吗?” 许臬皱眉,嗓音冷沉:“别耍花样,动作快点。” “哎呀!” 石韫玉突然低叫一声,许臬神情一厉,刚要动手,就听她道:“卡在暗袋里了,公子你帮帮忙。” 许臬眯眼瞧她,冷道:“如何帮?” 石韫玉低着头皱眉,在宽大的袖子里拉扯,布料印出书侧的棱角。 “你帮我挽袖子。” 许臬心中不耐,低头要拉她袖子。 石韫玉看他靠近自己,露出侧颈,嘴里嘀嘀咕咕说怎么能卡住呢。 账册掏出一半,许臬伸手要拿,她看准时机,猛地拔下簪子用力往他颈上刺。 许臬抬手格挡,石韫玉手腕一翻,簪头刺进了他手臂。 趁他吃痛,像一尾鱼儿钻出假山,沿着小径发足狂奔。 还好这人脑子不太聪明,再加上她学过点太极,不然还真脱不了身。 身后没有追逐声,但她不敢停,挑着花木繁盛的小径,躲躲藏藏避开人跑,终有惊无险到了西角门。 顾澜亭的亲信早已候在那里,见到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什么也没问,示意她上车。 他的通房 第18节 马车并未直接回行辕,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驶回。 直到傍晚时分,赏花宴结束,顾澜亭才回到书房。 石韫玉已经沐浴更衣,勉强平复了心绪,揣着账册到他书房。 暮色四合,窗外的榴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探入书房的一枝恰停在顾澜亭手边。 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如竹,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殷红的花瓣。 石韫玉走进书房,从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奉上,态度恭敬:“爷,幸不辱命。” 顾澜亭闻声,抚弄花瓣的手一顿,徐徐把玩着指尖的石榴花,慢条斯理侧过脸。 目光先是在她乖顺的脸上停了一瞬,继而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原以为至多空手而归,不曾想倒真把这假账册拿来了。 她这般弱质纤纤,是如何从许臬手中逃脱的? 他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两页漫不经心扫过,便像失了兴致般往书案上一抛:“做得不错。” 正要转身继续赏花,视线忽然定格在她颈间,桃花眼微微眯起:“怎得受了伤?” 石韫玉暗骂装模作样。 她笃定顾澜亭绝对知道怎么回事,只垂眸故作委屈道:“拿到账册后,在园中被一陌生男子拦下,他要掐死奴婢抢夺账册,好在奴婢侥幸逃脱。” “哦?”顾澜亭转身面对着她,倚在窗边,“还能从歹人手中脱身,你倒是本事不小。” 红艳艳的石榴花搭在他月白的衣袖上,风一吹轻轻摇晃,蹭着他的袖摆,似是在讨饶撒娇。 石韫玉福身:“是爷教得好。” 顾澜亭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心说这就完事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觉得还是谨慎些,要体现自己的价值,以防被当成弃子。 她回头轻声道:“爷,奴婢觉得今日意图抢夺账册的,是锦衣卫。” 顾澜亭颇感意外,挑眉道:“何以见得?” 石韫玉道:“如果没看错,他腰间挂的绣春刀。” “挂绣春刀的,不一定是锦衣卫。”顾澜亭不以为意。 石韫玉:“……” 电视剧电影误我。 她额头冒汗,沉吟片刻后道:“他扣住奴婢时的动作利落狠辣,不似寻常侍卫,当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而且……他腰间悬象牙云纹腰牌,上面的字奴婢看不懂,但看清了字数。正面上方横三字,中间竖三字并两字,左侧刻十小字,背面竖刻四行字。” 石韫玉当然没看到什么腰牌,只不过是她根据在博物馆看到的锦衣卫腰牌胡诌的。 顾澜亭终于正眼看她,眸光探究:“你懂得不少。” 一个出身低微,身居内院的丫鬟,真能如此机敏? 是谁的探子?还是和许臬达成什么协作? 石韫玉早想好了应对言辞,垂首道:“在府上做丫鬟时,常和人闲聊,记得官事妈妈说过锦衣卫身着飞鱼服,挂绣春刀,左腰悬牌。”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了她片刻。 这说辞倒也过得去,毕竟锦衣卫衣着和腰牌不是什么秘密,民间确有许多关于他们的传闻。 但这不代表他会信。 他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心头一紧,乖乖走到他跟前。 青年信手摘花,白皙的指尖捻着花尾,俯身别至她云鬓边。 灼灼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肌肤,素净的衣裙,有种惊心动魄的靡艳。 他贴近她耳畔,吐息潮热,语调柔如一阵风:“可知榴花代表什么?” 石韫玉浑身僵硬,轻轻摇头。 他轻笑,呵气如兰。 气息扰得她耳畔碎发微动:“一曰繁荣富贵。二曰炽烈如火,坚贞之爱。三曰无惧无畏,百折不挠。” 他顿了顿,嗓音轻柔飘渺,“却也象征……浮云朝露,转瞬即逝。” “你说,你鬓边的这朵,会象征什么?” 听了他的话,石韫玉顿感心惊肉跳。这是在警告她,未来命运如何,是富贵还是一时之灿,单看他如何安排。 他强收她做通房,甚至恶劣到要掌控她的命运。 她强忍恐惧,抿唇笑 道:“爷真是博闻强识,奴婢希望是第一种。” 顾澜亭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鬓边那抹刺目的红,悠悠笑道:“这花称你。” 石韫玉强颜欢笑:“谢爷赏赐。” 顾澜亭这才仿佛满意了,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吧。” 石韫玉如蒙大赦,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书房,直到转身带上房门,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才感觉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减退。 鬓边的石榴花火红,似乎灼伤了她的耳畔。 回到耳房,她咬牙切齿把花取下来,刚要揉成团,动作就停了。 她摊开手,看着掌中红艳艳的花儿,轻轻叹了口气。 人的错,关花什么事呢? 它被摘下来已经很惨了。 翌日清晨,石韫玉伺候顾澜亭用过早膳后,在廊庑下喂食那只挂在檐下笼子里的画眉。 画眉鸟啾啾鸣叫,黑眼珠转动着,振翅间抖落几片羽毛。 她正伸指头进笼子逗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脸蛋圆圆的小丫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的脖颈:“凝雪姐姐,你脖子怎么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急忙扯了扯小丫鬟的衣袖,低声斥道:“就你话多!” 这两个都是行辕本有的丫鬟,并非顾澜亭的人,平日只做些杂活,他不让这些人近身伺候。 石韫玉手指微顿,想起昨晚他用花比人,威胁恐吓她,突然想到了报复他的法子。 不是爱沽名钓誉装斯文人吗?看他今后还怎么装得下去! 她若无其事继续逗弄鸟儿,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轻柔:“没事,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 她刻意偏过头,让那道伤痕在晨光中更明显些,眼神流露出一丝隐忍的委屈,欲言又止。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被年长的丫鬟急忙拉走了。 石韫玉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弯唇轻笑。 她可什么都没说,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坏了他顾大人的名声,可不关她的事。 果然,不出两日,扬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都说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顾大人,床笫之间竟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惯会折磨人,怪不得年过二十却迟迟不肯娶妻,哪家正经千金敢嫁? 这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个卖货郎说他表姑家的女婿的妹妹的姐夫的妹妹在行辕当差,亲眼看顾大人身边美人脖上有可怖的指痕。 这事很快传到顾澜亭耳中。 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禀报消息的侍卫听得心里发怵,心说主子是不是气疯了。 顾澜亭弯着唇,神情温和:“不必理会,流言罢了。” 侍卫满头雾水,暗道主子真气疯了,这种事都不在意。 难道大人真有这癖好? 感觉头顶多了道凉飕飕的视线,侍卫脊背一凉,忙拱手称是退下。 当晚,暮色沉沉,行辕内渐渐安静下来,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晕。 月色朦胧,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洒下朦胧清辉,与室内昏黄的烛光交织。 顾澜亭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洒金竹扇,目光落在窗外,似在看黑夜中红艳的榴花,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入眼。 石韫玉得了传唤,心知他因何事,幸灾乐祸之余还有点后悔自己为逞一时之快,惹了他恼怒。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侧头看去,窗边的顾澜亭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长身玉立,湖蓝衣袍松散,发丝以绸带松系在背后,姿态闲适。 往上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那笑意仿佛春风里裹着冰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来了?” 他踱步到她面前,以扇头轻抬起她下巴,目光在她脖颈上那道淡去的指痕上流转。 “凝雪可听说,如今扬州城里都在传,我床笫间有特殊癖好,尤其爱在美人身上留些印记?” 石韫玉面不改色,神色茫然:“竟有这种事?奴婢这几日都在这待着,不曾听闻。” 顾澜亭轻笑,收扇静静看她:“你不实诚。” 石韫玉道:“奴婢不敢欺瞒爷。” 顾澜亭瞧了她一会,忽然俯身凑近。 和她一双盈盈美眸对视,慢悠悠道:“你那般聪慧,为何不用旁的理由解释,而是放任她们猜测?” 青年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脸。 她镇定道:“爷说笑了,奴婢只是怕说多错多,故而选择沉默。” 他的通房 第19节 说着,她面露愧疚:“不曾想她们竟会误会,传出这等荒谬流言。” “是奴婢的错,污了爷的名声。” 顾澜亭但笑不语,直起身,指尖触到她颈上的指痕。 指尖冰凉,石韫玉一个激灵,下意识后撤。 “退什么?” 她不敢动了,感觉他的手整个覆了上去,虎口卡在正中。 顾澜亭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感觉到掌心她的喉头滚动。 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她面上。 手指一寸寸收紧,美人面颊一点点变红,神情惊惧,泪水顷刻盈满眼眶,水光潋滟。 肺部空气一点点消失,石韫玉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迫仰头,张唇呼吸,忍着没有掰他的手指挣扎,只泪眼婆娑委屈看他,费劲吐出一个字。 “爷……” 顾澜亭唇角带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从澄澈的眼珠里,看到自己柔和又阴沉的脸。 只要他在使劲些,这纤细的颈就如同那石榴花枝,彻底折断。 一滴泪落在他虎口,湿湿热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杀她? 不,他怎么舍得杀这般聪慧有趣又胆大妄为的美人。 他一向怜香惜玉。 顾澜亭缓缓松指。 空气猛地涌入气管和肺,石韫玉扶着窗沿剧烈咳嗽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从上往下,沿着一节节脊骨,如同一条蛇游过。 她止了咳,身体微微发颤,喘息着扭头往斜上方看。 青年手指搭到她后颈上,居高临下睨着她,笑吟吟的。 “凝雪若喜欢这般,爷也并非不能满足。” 第15章 对他起了杀念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笑若春风,眸光却带着彻骨的冷,教人望之生畏。 更遑论他性子傲,鲜少亲手责罚人,今日却破了例。 石韫玉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已是触了逆鳞,慌忙跪倒在地。 仰起一张芙蓉面,泪珠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口中哀泣:“爷明鉴!奴婢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这不知从何而起的谣言,奴婢实在冤屈……” 顾澜亭半垂着眼静静瞧她,眸光淡淡。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晓此时再多辩解也是无用,反而徒惹猜疑。 遂不再言及其他,只低了头,肩头微颤,啜泣不止:“千错万错,总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行事不谨,污了爷的清誉。” “爷若心头这口气实在难平……” 她说着心一横,扬起颈,闭上一双泪眼。 纤细脆弱的脖颈全然暴露在他眼前,颤声道,“索性,索性就此掐死了奴婢,倒也干净!” 美人泪湿胭脂面,睫毛湿漉漉狼狈黏成一团,一段雪颈微仰,作出引颈就戮姿态,任是无情也动人。 顾澜亭居高临下,袖中的手指一动。 他岂不知这女子内里狡黠,最惯会装娇卖痴?此刻姿态,不过是故作可怜,以求脱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心中冷笑,却终究没再计较。 她这般狡黠女子,正好跟着他这种道貌岸然之人。 伸手把她扶起来,抬指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石韫玉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被他揽在怀中,更是僵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只余细微呜咽之声。 顾澜亭瞧着她面色苍白,如梨花经雨,方淡淡道:“既是不知,便与你无干。” 石韫玉不敢放松,小心奉承道:“爷是好人,那都是无稽之谈。” 闻言顾澜亭意味不明轻笑一声:“好人?” 不等她回答,对方便松了手,“行了,下去吧。” 石韫玉忙谢恩退出了书房。 室外夜色如墨,凉风袭來,吹在她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激起一阵寒栗。 她立于长长廊庑之下,四肢发软,只得倚着廊柱略歇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定,方脚步虚浮挪回耳房。 及至房中,对镜一照,赫然见颈间留着几道浅淡指痕。 顾澜亭并未真用力,不过是小惩大诫。然她心中雪亮,方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那只手定会毫不犹豫收紧,取她性命。 她颓然坐于绣墩之上,暗悔为何要逞一时意气,去招惹那心思莫测的疯子。 刚吃了半盏冷茶,稍稍压下惊惧,便听得门外脚步轻响。 小禾手捧一个白玉雕莲纹盖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细声禀道:“姑娘,爷吩咐奴婢送来这玉容膏,说是活血化瘀的圣品,用上两日,这痕迹便可消褪了。” 石韫玉接过,启盖观瞧,只见膏体乳白细腻,异香扑鼻,确非凡品。 她心下冷笑,这算得什么?先扬威立规矩,再施恩示宽厚?真把她当作可以随意磋磨的猫儿狗儿驯养。 小禾见凝雪只怔怔看着那药膏,面上并无喜色,反愈发苍白,心中甚是不解。 爷待姑娘这般恩宠,连这等价值千金的玉容膏都赏了下来,姑娘还有甚么不称心的? “姑娘,让奴婢为您上药可好?”小禾试探问道。 石韫玉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且去安歇罢。” 小禾称是,行至门边,终是忍不住回头,低声道:“姑娘,容奴婢多句嘴。爷待您,实在是极上心的了。只要您一心一意,好好服侍爷,将来必有个好前程。” 石韫玉握着玉罐的手指微微一紧,勉强扯出笑意:“我知晓了,多谢你。” 小禾见她容色不佳,又宽慰了两句,方才掩门而去。 室内烛影摇红,石韫玉将玉罐搁在妆台上,对镜自照。镜中容颜既熟悉又陌生。 此地已非故土,这里是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顾澜亭赏她,她需感激涕零,叩首谢恩。顾澜亭罚她,她亦要逆来顺受,口称“爷宽宏”。 若她肯安分守己,曲意逢迎,待来日主母过门,或可挣个姨娘名分,若能诞下一儿半女,便可安享富贵,做个闲人。 这般日子,于旁人眼中,或许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她若就是不愿呢? 不愿做笼中雀掌中物,不愿仰人鼻息曲意承欢,不愿困于这四方宅院,只知争宠献媚生儿育女。 天地何其广阔,凭什么不能有她立足之地? 况且她只想回家,那里还有等她的亲人。 自从那天后,顾澜亭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石韫玉几乎见不到他人。 她也松了口气,只盼着扬州案子早点结了,好回杭州赎身,远离顾澜亭这疯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扬州城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这桩悬案终于有了进展。 按察使司接到密报,两位官学教授之死另有蹊跷。原来他们正在核查府学廪粮与修缮账目时,发现这些款项与盐税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账面上看是寻常开支,实则暗藏数十万两亏空。 二人本已拟就揭帖欲上呈,不料遭了毒手,满门被害,文书尽毁。唯有个老仆因往城外送信,侥幸逃过一劫。 顾澜亭与裴珩二人,一个在明处大张旗鼓,日日传唤盐商查问旧账。一个在暗处不露行迹,连衙门都鲜少踏足。时不时还互相使点绊子,一副水火不容架势。 裴珩故作迂阔,在酒宴上高谈盐政积弊,实则将各方视线引向陈年旧案。 顾澜亭则趁机寻得那幸存老仆,和涉及此事账册。 账册记载着历年虚开盐引竟达万引之巨,所得赃银皆以“捐输”“助饷”等名目,流进内阁次辅周廷儒门下盐商的腰包。 李胤放在萃芳园真假账册同时失窃,扬州官场顿时大乱。他和知府周显连夜修书,与周廷儒外甥密谋对策。 不出三日,便有黑衣刺客潜入按察使司衙门欲灭口证人,幸亏顾澜亭早将老仆转移至城外别院。 歹人见事不成,竟伪造顾澜亭收受盐商二十万两银票的契书,又唆使御史台连连弹劾。 顾澜亭故意让构陷的证据坐实,表现得惊怒交加,实际背后还在收集证据。 他和裴珩很快收集好完备证据。 周廷儒外甥与盐商关于分赃、以及事后灭口两位教授的密信原件,还有完整的假盐引流水账册,以及关键人证的供词。 顾澜亭当夜分派两队精骑,一队明着携带假文书走官道诱敌,一队暗度陈仓,将真账册缝在马鞍内里,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礼监。 天子震怒,三日便降下处罚。 此番雷霆动作,把扬州官僚打了个措手不及。 要怪也怪他们在这富庶地称王称霸惯了,对顾澜亭这个年轻人没放在眼里。 周廷儒外甥与扬州知府即日押赴市曹斩决,多名盐运使革职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吏或贬谪边陲,或革职永不叙用。 而首恶周廷儒,因皇帝需要维持朝局平衡,仅以“治家不严、失察”之罪被罢官回乡,保全身家性命。 这桩以小见大的案子,说白了还是贪墨案和党争。 周廷儒党羽遍布朝野,把持盐政,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动他一人则牵动全身。 他的通房 第20节 皇帝深居宫中,对朝堂党争既利用又忌惮。派顾澜亭查案,意在敲山震虎,整顿吏治,同时也要平衡朝局,不愿引发剧烈动荡。周廷儒倒台,皇帝剥夺其权力,利用此事清洗其党羽,巩固了皇权。 另外也敲打顾澜亭,让他成了孤臣,一柄有把柄软肋的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宦海沉浮从来都是祸福相倚。 扬州一案了结,顾澜亭将各项公务交接完毕,便吩咐启程返回杭州。 时值盛夏六月,江南暑气蒸腾。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官道两旁绿树成荫,荷塘中荷叶铺满水面,粉白荷花亭亭玉立,随风送香。 车队一行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烈日当空,车马过后扬起细尘。护卫们早已汗湿衣背,连马儿也时不时打着响鼻,热得焦躁不安。 石韫玉和顾澜亭同乘一辆。 她靠在窗边,连日奔波劳顿,加之车厢闷热,不免神思困倦。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薄纱裙,外罩月白绡衣,乌发用碧玉簪松松绾就。 因着暑气熏人,她雪面泛起淡淡红晕,恰似粉荷初绽。 顾澜亭捧着卷书看,微微侧目,便见她这般模样。 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一截露在衣领外的玉颈,因着暑气沁出细密汗珠,莹润可爱。 许是太过困倦,她脑袋一点一点,险些就要磕在车内檀木小几的棱角上。 顾澜亭当即伸手一挡,掌心稳稳托住她将坠的额头。 掌心触感温软细腻,美人云鬓微乱,香腮染粉,娇慵无力。 他呼吸一紧,一时竟忘了动作。 石韫玉猛然惊醒,感觉额头竟贴在个温热的掌心中,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向后缩去。 顾澜亭见她这般躲避,心中顿生不悦。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尚存她肌肤温软的触感,正要说话,忽听得车外传来破空之声。 “保护大人!” 车外护卫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已穿透车窗,“铮”一声钉入车厢壁板,尾羽颤动。 石韫玉吓得脸色煞白,强忍着才没叫出来。 顾澜亭眸光一凛,当即掀帘察看。 道旁林中杀出三十余黑衣刺客,正与护卫厮杀在一处。 刀光剑影间,已有数名护卫倒地。 “待在车里别动。” 顾澜亭沉声吩咐,随即纵身跃下马车。 石韫玉蜷缩在车厢角落,听得外间兵刃相交惨呼连连,更是胆战心惊。 她悄悄掀帘一角,顾澜亭手持长刀,身若游龙,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然刺客人数众多,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顾澜亭要是死了,她能有好结果? 地上躺着不少死人,还有断臂残肢,血腥味浓重,石韫玉感觉像是鼻腔里灌了血,令她几欲作呕。 她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放下车帘,白着脸捂住口鼻,深吸几口气,用力咽了几口唾沫才压下胃里的翻腾。 眼见战况激烈,若是留在车中,只怕难逃一劫。 她咬了咬牙,趁着众人混战之际,悄悄溜下马车,猫着腰便往道旁灌木丛中钻去,只想寻个隐蔽处暂避。 顾澜亭死不死不重要,她可不能死。 顾澜亭虽在激战之中,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马车动向。 忽见一抹藕荷色身影鬼鬼祟祟往灌木丛溜去,不是凝雪又是哪个? 他当下气极反笑。 她竟是这般怕死,想丢下他独自逃命。 好个没良心的。 他冷笑一声,手中长刀凌厉,瞬间割断一名刺客的咽喉,随即纵身一跃,跳上自己的狮子骢,缰绳一抖,便朝着她逃离的方向追去。 石韫玉正自庆幸逃脱险境,忽闻身后马蹄声急。 还未及回头,只觉后襟一紧,整个人已被提离地面,下一刻便落入个坚实的怀抱之中。 “!!!” 她短促惊叫,惊魂未定,转头正对上顾澜亭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见着危险便丢下主子溜之大吉?” “好忠心的婢女。” 石韫玉听他阴阳怪气,心说废话,等死的才是傻子。 不待她回答,顾澜亭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石韫玉被迫紧贴在他胸口,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两旁景物飞速倒退。 “追,莫要放走了他!” 身后传来刺客的呼喝之声,随即箭矢破空而来。 一支利箭擦着石韫玉的鬓角飞过,削断几缕青丝。 她缩在顾澜亭怀中,吓得紧闭双眼,脑海一白,旋即开始刷屏。 我艹我艹吾命休矣! 顾澜亭这个杀千刀的,把她拽上马干嘛,做活靶子吗? “低头!” 顾澜亭低喝一声,按着她俯身。 又一支箭贴着他臂膀掠过,划破一道血口。 他却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扬鞭策马。 骏马在崎岖山道上疾驰,石韫玉被颠得七荤八素,更想吐了。 身后没刺客追逐声了,她小心翼翼睁眼,仰头就见顾澜亭神色冷凝,薄唇紧抿。 侧过视线,他握着缰绳的臂上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滴落,滴在她裙摆上,晕开一团一团血痕。 也不知奔出多远,顾澜亭这才放缓马速,拐进一处隐蔽的山谷。 此处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顾澜亭勒马停在一棵大树下,率先翻身下马,随即伸手将虚脱的石韫玉抱下。 她双脚落地便是一软,幸而及时扶住树干方才站稳。 不等顾澜亭说话,她扶着树干呕起来,难受的眼角冒出泪花。 好一会,她翻涌的胃腹才舒服了,余光看到手边递来个水囊。 吸了吸鼻子,抬起一双发红的泪眼,顾澜亭正目露嫌弃看她。 “……” 她有些尴尬,接过水囊转过身漱口。 等清理干净,才转过身道谢:“爷见笑了,奴婢没见过……” 一提起方才血腥场景,她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秀眉微蹙。 顾澜亭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帮我上药包扎。” 石韫玉低头,见他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视线上移,俊脸苍白。 “爷,你还好吗?” 顾澜亭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笑道:“依你所见?” 石韫玉当然知道不太好,但她就是礼貌问一下。 她伸手接过瓷瓶,忽然有些疑惑:“爷还随身带药?” 顾澜亭淡淡睨了她一眼。 她登时头皮一麻,忙垂首告罪:“是奴婢多嘴。” 顾澜亭不置可否,寻了颗树,把外衫脱下来铺地上,才坐下去靠在树干上。 他额间沁着细密冷汗,唇失血色。 石韫玉小心翼翼撕开袖子,洒上伤药。 正欲撕下衣摆为他包扎,一抬眼,却发现顾澜亭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她小声呼唤:“爷。” “爷,醒醒。” 一连唤了几声都没动静,她又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甚至推了推他的肩膀。 毫无反应。 她静静看着他苍白的脸,目光缓落在他手边的佩刀上。 刀身沾血,寒光泠泠。 杀人利器。 她心跳骤然加速。 此刻顾澜亭重伤昏迷,若持刀一击…… 他的通房 第21节 第16章 归府 只要一刀,就能摆脱这个恶劣的男人。 石韫玉屏住呼吸,悄悄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 那刀颇有些分量,刃尖尚在滴血,在她白皙的指间映出一抹猩红。 她颤抖着握紧刀柄,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树干上的男人。 青年面色苍白如纸,剑眉紧蹙,薄唇失了血色,是前所未见的脆弱。 她颤抖着手,缓缓举刀。 欲落之际,忽见一条碧绿小蛇自枝头垂落,正朝着顾澜亭的颈项游去。 那蛇通体碧绿如翡翠,三角蛇头昂起,分明是剧毒之物。 她手心濡湿,停顿了一下,倏地向下一挥。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刀刃深深嵌入顾澜亭头侧两寸处的树干。 那碧绿小蛇应声断成两截,“啪嗒”落在男子肩头,又滚落在地,尤在扭动。 “如此良机,为何不动手?” 石韫玉闻声一惊,手中的刀险些脱手。 垂眸看去,顾澜亭不知何时已然转醒,正静静凝视着她,眸光清明如水,哪里还有半分昏迷之态? 这狗官果然醒着! 还好她没动手。 一来若失手,必定性命不保,即便得手,弑杀朝廷命官,天下虽大,又岂有她容身之处? 二来以顾澜亭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怎会毫无防备地将佩刀置于他人触手可及之处? 她镇定自若,佯装茫然,“什么动手?” 说着指了指地上尚在抽搐的蛇尸,“方才树上突现毒蛇,奴婢恐其伤及爷的性命,情急之下只得借爷的佩刀一用。” 顾澜亭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照你这般说,本官倒是欠你一条救命之恩了。” 石韫玉面不改色,垂首道:“奴婢护主乃是本分,不敢言恩。” 言罢,自中衣下摆撕下一条白布,蹲身替他包扎伤口。 顾澜亭凝视着她紧抿的朱唇,忽的轻笑:“你既不要恩情,可要什么赏赐?” 石韫玉心说装什么装,系带的动作不由得重了几分。 顾澜亭吃痛,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而笑道:“但说无妨。” 林间一时寂静,唯闻鸟鸣啁啾,二人呼吸交错。 石韫玉替他包扎妥当,又用剩余布条拭去手上血迹,这才抬眸正视于他。 “爷,奴婢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绫罗绸缎。” 顾澜亭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 石韫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求爷能信守承诺,待回了杭州,还与奴婢身契,销去奴籍,赐还自由之身。” 顾澜亭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半晌不语。 石韫玉心中忐忑,悄悄抬眼窥他神色,却见他面带笑意:“放心,待回到杭州,自会放你归家。” 石韫玉这才松了口气,唇边绽开真切笑意:“谢爷恩典。” 顾澜亭嗯了一声,重新闭目养神。 不多时,林外马蹄声急,护卫们寻来了。 刺客或死或擒,只留了两个活口以备审讯。 石韫玉重新登车,因着顾澜亭与护卫多有负伤,一行人暂往附近驿馆歇息。 请来大夫诊治过后,歇了一夜,翌日方至码头,改走水路返回杭州。 船行几日,很快到了杭州。 杭州府衙后宅正堂内,顾家老少齐聚一堂。 正堂面阔五间,当中悬着御赐匾额,下设檀木翘头案,两旁各列四张圈椅,椅上铺着青缎坐垫。地上四角各摆着冰鉴,凉气袅袅。 主位坐着的老太太身着沉香色比甲,头戴珍珠抹额,两鬓斑白,慈眉善目,正是顾澜亭的祖母。 老夫人素日在灵隐寺吃斋念佛,闻得孙儿遇刺,急得连夜下山,直等到他归家方才安心。 左下首坐着顾澜亭的父亲顾知风和母亲容氏,右下首则是二爷顾知远携家眷。 几个小辈侍立两旁,锦衣华服,珠环翠绕,好不热闹。 二房长子顾澜轩摇着折扇,先笑道:“大哥在扬州又立了大功,这一回京,怕不是又要连升?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好生吃顿酒。” 二太太王氏拿绢子掩着嘴笑:“偏你嘴快,你大哥如今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岂在乎这一顿酒?” 说着她看向容氏,佯装好心:“话说亭哥儿仕途坦荡,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嫂子该好生帮操持门亲事才是正经。” 容氏面不改色,笑道:“轩哥儿也十九了,该好好准备科考,早点立业才好成家。” 王氏脸色一僵,“是这个理儿。” 顾家两房,澜字辈就三个男丁,容氏的两个儿子一个官至三品,一个去军营历练,听说也很得重视。 就她的轩哥儿文不成武不就,成日斗鸡走狗,流连秦楼楚馆。 顾澜轩见火要烧他头上了,赶忙将扇子一合,拍手道:“听闻扬州出美人,大哥这一去……” 话未完,便哈哈笑起来。 顾澜亭在扬州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谁不知?不知内情的,都只当他是陷了温柔乡。 顾老夫人忽然捻着佛珠道:“听说哥儿收了个通房?” 容氏忙回道:“老太太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原是不合规矩,只是……” 老夫人微微颔首:“本不该未婚就收房,只是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如今肯开这个窍,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她顿了顿,又叹道,“既然如今开了窍,你便多操心些他的婚事,趁他回京前相看妥当。” “媳妇省得。”容氏应道,“已相看了几家,都是书香门第的闺秀。”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厮进来禀报:“大爷回府了!” 俄而,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顾澜亭身着玄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笑意盈盈走进正堂。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身着月白杭绸比甲的姑娘,始终垂首敛目,正是石韫玉。 “孙儿给祖母请安。” 顾澜亭含笑行礼,又向父母、叔婶问安。 老夫人拄着拐杖起身,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道:“亭哥儿,让祖母好生瞧瞧。那天杀的贼人,伤势可要紧?” 顾澜亭温声安慰:“不过是皮肉伤,劳祖母挂心。” 这时几个小辈都好奇地打量着石韫玉。 那顾澜轩更是看痴了。 只见美人鬓发如云,杏脸桃腮,一双秋水眼潋滟,身形窈窕,娇媚晃人眼。 顾澜轩心中忮忌,暗忖这般绝色,竟叫大哥得了去。早知府里有这样的美人,平日里该多来走动才是。 石韫玉感觉到这人目光肆无忌惮,黏腻的令她浑身不适。又不能直接瞪回去,只往顾澜亭身后挪了一小步。 顾澜亭似有所觉,侧身将石韫玉稍稍挡在身后,轻飘飘看了眼顾澜轩,拱手对祖母道:“一路风尘,容孙儿先更衣。” 说罢便带着石韫玉回了院子。 至晚霞满天时,府中设下家宴。花厅内灯火通明,正中紫檀八仙桌上摆着松鼠鳜鱼、蜜汁火方、龙井虾仁等十来样精致菜肴,丫鬟们侍立左右。 顾澜亭坐在老夫人下首,石韫玉立在他身后执壶布菜。 席间他与父亲谈论朝政,石韫玉始终安静侍立,只在适当时机为他斟酒布菜。 舟车劳顿几日,此时又站着伺候人,腰腿酸痛不已。 她正神游太虚,顾澜亭忽侧首道:“回去歇着罢,这里有其他下人伺候。” 石韫玉微怔,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她心知顾老太太最重规矩,这般宴席未散就离去实在于礼不合。 但顾澜亭都开口了,她没道理受这个罪。 石韫玉福身谢恩:“谢爷体恤。” 她轻步退出花厅,隐约听得里头传来二太太带笑的嗓音:“哎哟,咱们亭哥儿如今可真会疼人。” 接着是顾澜轩促狭的轻笑:“竟不知大哥这般怜香惜玉。” 她轻轻撇嘴。 是啊,会疼人,疼得要掐死人家。 回到澄心院,她独坐片刻,从行囊中取出扬州带来的一对錾花银镯,用帕子仔细包好,往后厨寻张妈妈去了。 此时厨房正值忙碌时分。 管事妈妈眼尖,见石韫玉穿着月白绫衫款款而来,忙堆起笑脸迎到门口:“凝雪姑娘怎么到这等油烟之地来了?” 石韫玉浅浅还礼:“我来寻张妈妈说几句话。” 管事妈妈会意,立即对正在灶前熬汤的张厨娘道:“老姐姐快去罢,这里有我们呢。” 他的通房 第22节 张厨娘这才看到石韫玉来了。 她眼睛一亮,带石韫玉回到自己住处。 间耳房狭小整洁,炕上铺着青布褥子,窗台摆着两盆花。 石韫玉展开帕子,“这是在扬州瞧见的镯子,想着正适合您。” 张厨娘接过镯子,眼眶微红:“难为姑娘还惦记着。” 两人说了会体己话,准备走的时候,石韫玉握住她粗糙的手,轻声道:“或许不日我就要出府了。待妈妈日后也出了府,我定当好生奉养。” 张厨娘愣了一下,抚着她的发鬓叹道:“好孩子,只要你日后过得好便好。” 石韫玉笑着点头:“会好的。” 天下之大,她不信她过不好。 张厨娘似乎透过面前这张娇美的笑脸,看到了已故的女儿。 大爷把凝雪收了房,当真会轻而易举放手吗? 家宴散后,老夫人与容氏将顾澜亭唤至颐寿堂叙话。 堂内陈设古朴,正中悬着幅山水画,两旁挂着泥金对联。地上铺着回纹锦毯,当中设着一张紫檀罗汉床。 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方才那凝雪,就是之前在厨房当差,被你收房的丫头?” 顾澜亭颔首:“正是。” 容氏摇着缂丝团扇,若有所思:“她可还懂事?” 懂事?顾澜亭想到这女子的狡黠,唇角弯了一下,“尚可。” 容 氏眉头舒展,笑道:“你如今也二十有三,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娘替你相看了几家闺秀,都是书香门第的千金。” 第17章 下流胚 “母亲。”顾澜亭搁下茶盏,“儿子在扬州才传出行止放浪的名声,此时议亲,哪家肯将女儿嫁来?” 老夫人沉吟道:“你父亲说,圣上对扬州案子很满意。” 顾澜亭道:“正因如此,才更该谨慎。待陛下放心了,洗清名声再议亲不迟。” 他顿了顿,“总要寻个家世相当的。” 对他仕途无益的女子,娶来何用? 容氏还要再劝,顾澜亭已起身作揖:“儿子明日还要审理积压的案卷,先行告退。” 待他离去,容氏忧心忡忡对老夫人道:“这孩子向来不近女色,如今好容易收了个丫头,却又不急着成亲,真叫人放心不下。” 老夫人闭目沉吟:“明日唤钱妈妈来问问便知。” 这边石韫玉与张厨娘叙完话,沿着朱漆游廊缓缓而行,思索日后打算。 夜色如墨,疏星淡月,廊外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檐角悬着的几盏绢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在地上的暖黄光影也随之晃动。 行至转角处,这段廊庑的灯笼不知何时坏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朦。夜风过处,廊外花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更添幽寂。 石韫玉心中发紧,不由加快脚步欲要速速穿过这段黑暗。 哪知刚转过弯,猝不及防撞上个人,脚底下又被什么一绊。 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被人一把扶住胳膊。 抬头一看,竟是二爷顾澜轩带着三分酒气立在那儿,含笑望着她。 她急忙挣脱他的手,连退两步,屈膝行礼:“奴婢失礼了。” 顾澜轩假意关切,伸手欲扶:“凝雪姐姐可曾伤着?这游廊委实昏暗,明儿个定要吩咐他们多挂几盏灯。” 说话时目光黏在她脸上,轻佻劲儿藏也藏不住。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妙。这醉鬼深夜拦路,必是不怀好意。 还叫她姐姐,没得恶心。 顾澜轩盯着石韫玉看个不停。 月下美人雾鬓云鬟,冰肌雪腕,气若幽兰,真真如姑射神人。 白日里见了她便心痒难耐,今夜多饮了几杯,更是色胆包天,只想着若能一亲芳泽,便是登仙也不过如此。 他暗忖兄弟之间互换侍妾本属寻常,大哥总不至于为了个丫头伤了手足和气,遂早早离席,命小厮打探了她的去向,特在此处守株待兔。 “这么晚了,凝雪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边说边上前欲拉她的手腕。 见这人色欲熏心,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后退一步垂首道:“回二爷的话,奴婢要回澄心院,大爷还等着伺候。” 顾澜轩犹不死心,正要再上前纠缠,忽觉臀上挨了重重一脚。 他猛地向前踉跄数步,险些栽倒在地,不由勃然大怒:“哎呦!哪个不长眼的敢踹小爷!” 扶着栏杆站稳了回头一看,却见顾澜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月光将对方天水碧衣袍笼上一层清辉,已将美人揽入怀中,正似笑非笑望着他。 “二弟可是吃醉了酒?要不要为兄帮你醒醒?” 顾澜轩面色僵硬,随即拱手道:“大哥说笑了,小弟清醒得很。” 说罢又瞥了石韫玉一眼,方告辞离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退出顾澜亭怀抱,问道:“爷怎得在这?” 顾澜亭低头看她,笑回道:“自然是回院子,不然你当爷是亲自来寻你的?” 许是吃了些酒,顾澜亭行止言辞要散漫的多。 石韫玉惊魂未定,倒也真心感激他的及时出现,便忽略了他话中的讥诮,柔声道:“爷,回去罢。” 顾澜亭嗯了一声,二人并肩往澄心院行去。 二人影子在地上交错重叠,行至澄心院前,正路过一带曲栏环抱的莲池。 清风拂过,月色下水面波光粼粼。 几尾锦鲤忽地跃波而出,噗通落水惊破一池静谧,荡开圈圈涟漪。 石韫玉多看了几眼,心说好肥的鱼。 若佐以姜丝清蒸,倒是鲜嫩。红烧也不错。 顾澜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他忽然开口:“我在京城的府邸,亦有几处活水池塘,皆比这阔朗许多,其中养着珍品锦鲤。另有处莲池,逢夏莲花盛开,粉瓣翠萍,风过处荷香阵阵。” 石韫玉闻言心下一哂,暗想这与她何干?横竖不日便要离去,从此江湖万里再不相见。 她只笑着奉承:“爷的审美自是清雅不凡,几个池塘想必很有意趣。” 顾澜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侧脸。月光如水,浸得她玉颊生辉,唇色粉润。 他眸色渐深,俄而轻轻勾唇。 回到澄心院,石韫玉伺候顾澜亭宽衣沐浴。 浴房里早已备好香汤,水汽缭绕。 石韫玉挽起衣袖,露出半截雪白的腕子,执起葫芦瓢往他肩上浇水。 水珠顺着他白皙结实的背脊滚落。 顾澜亭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忽然道:“你觉得二爷如何?” 石韫玉偷偷瞧他神情。 如何?自然是个下三滥的下流胚。 但她可不敢真当着顾澜亭的面骂,毕竟顾澜轩是他堂弟。 看他面无表情,也不知为何有此问。 犹豫片刻,谨慎道:“二爷待人亲切,府里上下都夸他谦和有礼。” 说话时,又悄悄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却见顾澜亭缓缓睁眼,神色淡淡。 他侧头看她,眸光晦暗不明,轻哼一声:“是么?” “看来二弟很得人心。” 石韫玉心一紧,不明白他怎么又恼了,正想解释两句,顾澜亭已闭目摆手:“下去。” 她只好默默退至门外。 听着屋内哗啦水声,不禁摇头, 男人心海底针。 翌日清晨,容氏与老夫人便在颐寿堂唤来钱妈妈问话。 堂内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老夫人斜倚在绛紫锦缎引枕上,容氏端坐一旁。 钱妈妈垂手立在堂下,额头冒汗。 “哥儿与那凝雪丫头,近日处得究竟如何?”老夫人声音缓淡,带着威仪。 钱妈妈垂着头:“回老太太的话,大爷待姑娘极好……” 容氏一看,便知是有内情。 她眼神一厉:“还敢隐瞒,还不从实说来!” 在主子连番逼问下,钱妈妈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奴不敢欺瞒,大爷他…他至今未曾与凝雪姑娘同房。” 他的通房 第23节 容氏一愣,与老夫人对视一眼,疑道:“这是为何?” 钱妈妈背后冷汗淋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似是……似是姑娘不愿。” 第18章 房里塞人 闻言容氏脸色难看,哐当一声把茶盏搁下,冷笑:“一个烧火丫头,也敢拿乔!” 老夫人神情亦是不愉,良久方叹道:“罢了,亭哥儿一向有主张,咱们再等等罢。” 容氏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江倒海。 先头把那丫头收房时,她便不甚满意。如今见儿子这般情形,更是忧心忡忡。 正思虑间,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抬眼一看,王氏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连礼数也顾不上了,只匆匆向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便拿着帕子拭泪哭道:“老太太,您可得给轩哥儿做主啊!” 老夫人眉头紧蹙,不悦道:“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有话慢慢说。” 王氏这才勉强收了泪,抽抽噎噎地道:“轩哥儿今日去城外垂钓散心,谁知竟遇上了贼人,生生被打断了右手!如今正请了大夫接骨,疼得死去活来的。”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色骤冷,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可知是何人所为?” “那几个天杀的溜得飞快,府衙那边也说一时难以缉拿,”王氏说着,目光似有若无瞟向容氏,“媳妇想着,轩哥儿平日虽有些顽劣,却也不曾与人结下这般深仇大恨,或是哪个身居高位的熟人指使的也未可知。” 容氏闻言,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温婉关切,柔声道:“弟妹莫要心急。只是轩哥儿近来可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我恍惚听说,前些时日他还在画舫上与人为了个扬州瘦马争风吃醋,动了拳脚呢。” 王氏脸色一黑,正要反驳,却听老夫人沉声道:“既伤了手,便好生在家将养些时日,莫要再成日往外头胡闹了。” 她目光严厉看向王氏,“轩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你这个当娘的不能光知道溺爱,也该好生管教管教。这般下去,谁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许配给他?” 王氏上眼药不成反被训斥,只得抽抽噎噎地称是,悻悻退了出去。 容氏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子话,宽慰了几句,见老夫人面露倦色,便也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院中,容氏独坐窗前,连吃两盏凉茶,仍觉心头郁结。 窗外蝉声聒噪,更添烦闷。 贴身伺候的刘妈妈见状,凑上前小声劝道:“太太何必为此等小事劳神伤身?老奴冷眼瞧着,那凝雪终究是山野出身,上不得台面。咱们院儿里春花秋月四个丫头皆是拔尖儿的,模样性情都好,不如挑个最伶俐懂事的,给大爷送过去?” 容氏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刘妈妈一眼,目光锐利,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怵,慌忙低头。 她焉能不知,那四个丫头里的春莹和雾月,皆是刘妈妈的亲侄女,这老奴分明是想借着机会攀附高枝。 可这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容氏收回目光,“继续说。” 刘妈妈心下稍安,又压低声音:“那凝雪大字不识,又不识好歹,大爷那般人物,岂会长久忍耐?若换个知根知底、温顺可人的去,大爷说不定顺水推舟便收了。” “只要收了人,知晓其中好处,这婚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言外之意,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何愁婚事不成? 容氏默然不语,手中团扇轻摇。 其实并非她非要急着给儿子房里塞人,实是这两年来,一直有难以启齿的担忧盘桓心头。 儿子年过二十仍不近女色,甚至对主动凑近的女子不假辞色,她暗暗疑心,莫非是身有隐疾,或是……有那龙阳之好? 之前本想着既收了凝雪便好了,哪知两人压根没同房! 她可不信钱妈妈的话,说什么凝雪不愿。 亭哥儿乃三品大员,又生得貌若潘安,她一个婢女怎么可能不愿?想来是还有内情。 容氏越思索越担忧,想着若真如此,送个可靠的人去试探一番也是好的。 倘若果真有隐疾,悄悄处置了那婢女,再暗中寻访名医诊治便是。 思忖良久,容氏终是下定决心,沉声道:“去把雾月叫来。” 当日下午,刘妈妈便领着精心打扮过的雾月,径直去了澄心院。 恰巧顾澜亭不在,院内唯有几个洒扫的婆子。 雾月穿着一件淡粉比甲,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 石韫玉从房里出来,与雾月打了个照面。 两人从前在府中见过,此刻四目相对,雾月眼中闪过得意。 石韫玉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一瞬,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她笑着朝刘妈妈打了招呼,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浑不在意雾月所来为何。 刘妈妈寻到钱妈妈,脸上堆着笑:“老姐姐,这是太太的意思,今晚就让雾月姑娘梳洗妥当,送到大爷房里伺候。你可要安排妥当。” 钱妈妈面露难色:“这……你是知道的,大爷最不喜人擅自安排。若是惹恼了大爷,老身可吃罪不起啊……” 刘妈妈脸色一沉:“怎么?你要违抗太太的命令?” 钱妈妈苦笑:“老奴怎么敢?只是这事…哎……” 刘妈妈软了神色,好言宽慰:“你且放心去做,出了任何纰漏,自有太太担着,怪不到你头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成了,你也是功臣。” 钱妈妈无法,只得叹息应下。 做奴才的,哪有拒绝的权力呢? 入夜,钱妈妈无可奈何,只得依令行事,将沐浴精心妆扮过的雾月,亲自送入了顾澜亭的屋子。 石韫玉自然知晓这些。 整整一下午了,院里的人都欲言又止看她,面带怜悯。 她只当看不见。 夏夜闷热,屋内烛火昏黄,窗纸上映着摇曳的花影。 石韫玉倚在软榻上,摇着扇子看庭院的景,悠闲自在。 小禾叩门进来,说热水烧好了。 石韫玉便起身去镜台边拆发髻。 小禾替她解开发髻,犹豫了一下,小心安慰道:“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任凭来了谁,爷心里定是最疼您的。” 石韫玉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只觉得好笑。 她巴不得顾澜亭能喜新厌旧,早点放她出府。 小禾毕竟是好心,她透过镜子朝对方露出个浅笑:“我晓得了,多谢你。” 小禾看她确实不似伤怀,便也抿唇笑了,“姑娘沐浴了早些歇息,有什么便唤奴婢。” 石韫玉颔首笑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去歇着吧。” 自行沐浴后,她便吹灯歇下,心中一片平静,很快就有了困意,沉沉睡去。 月凉如水,时见疏星落画檐,几点流萤小。 顾澜亭同僚饮宴,到澄心院已是三更。 小厮丫鬟婆子纷纷迎了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去备水便可,其余不必伺候,众人便退了下去。 他今日吃酒多了些,头脑昏沉,推开房门,屋内只点着一盏昏灯。 光线昏暗,他解下外袍随手丢在地上,穿过落地明罩。 房中氤氲着一缕幽香,顾澜亭脚步微顿,举目望去。 他眸中带着熏熏然的醉意,视线朦胧模糊。 只见床榻之上,浅青轻纱幔帐半垂半卷,朦胧掩映之间,有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侧卧于锦衾绣褥之上。 身上的衣裙,和前段时日给凝雪开脸那晚的一模一样。 只是当日未能成事。 顾澜亭闭上眼,复又睁开,视线依旧朦胧,床上之人依旧在。 那女子背影有了模糊重影,和凝雪的交叠。 酒意混着热意上涌。 莫非是那块冷玉终于想通,肯褪下矜持,主动前来俯就?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放轻脚步走近床榻。 俯下身,伸手轻轻撩开纱幔,含笑故问道:“为何在此等我?” 床上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脸来。 烛光映照下,只见她生得一张清水芙蓉面,肤光胜雪,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眼波流转,柔柔怯怯唤了一声:“爷……” 第19章 怒火 话音未落,顾澜亭面上笑意顷刻凝固。 他怫然大怒,衣袂翻卷,大步走到墙边梨花木剑架上,信手抽出长剑。 剑应声出鞘,“铮”的一声清吟,待雾月反应过来,剑尖已直指她咽喉。 剑身寒光流转,映出他阴沉的双目。 “谁给你的胆子,擅入此间?” 雾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方才的娇羞瞬间化为惊恐,俏脸血色尽褪,吓得浑身瑟缩,语无伦次道:“是,是大太太…是太太怜惜爷身边无人体贴,特命奴婢前来…侍,侍奉……” “大太太?” 他的通房 第24节 顾澜亭低低重复,似笑非笑,眼中戾气横生,长剑狠狠向下一挥。 剑光凌厉,雾月吓得魂飞魄散,捂着头惊叫一声。 “噼啪!” 床边案几上那只霁蓝釉玉壶春瓶应声而裂,瓷片混着残败的花瓣零落一地,水渍蜿蜒。 案几也劈裂成两半,轰然倒塌。 雾月吓得面无人色,不敢想方才那剑要是挥她身上,决计尸首分离。 顾澜亭胸膛起伏,提着剑,半垂着眼看床上抖若筛糠的女人,缓缓吐出几个字。 “滚出去。” 雾月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衣衫不整,连滚带爬下床逃离。 刚出了落地明罩,就听得身后传来轻飘飘一声。 “跪下。” 两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她双膝一软,咚一声便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吓得涕泗横流,抖个不停。 顾澜亭却不再看她,径自坐在床沿,剑随意搁在手边,沉声道:“来人。” 外间候着的长随石头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将这院子里当值的,上至管事妈妈,下至守门小厮,统统给爷叫来。” 他垂着眼,嗓音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却无端叫人发怵。 石头心里发慌,忙不迭转身出去叫人。 不过片刻,澄心院正房内便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烛火通明,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恰在此时,窗外忽的滚过一阵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倏忽间便成了暴雨。 钱妈妈一进来,瞥见地上跪着衣衫单薄脸色煞白的雾月,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腿脚发软,立刻跟着跪倒,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 顾澜亭坐在床沿,扫过底下众人,唇角噙着笑意,悠悠开口:“人都齐了?” 钱妈妈嘴唇发抖,垂头喏喏。 他目光转向跪在角落的小禾:“凝雪呢?” 小禾吓得一哆嗦,伏到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姑娘似乎睡得沉,还未起身。” 顾澜亭视线又落回钱妈妈身上:“钱妈妈,此事你可知情?” 钱妈妈浑身一颤,以头贴地,泣声道:“老奴知罪。是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亲自将人送来,老奴…老奴不敢违拗啊……” “不敢违拗?” 顾澜亭咬牙轻笑,眸底一片冰冷,“好,好得很。” “好一个不敢违拗。” “都是爷的好奴才。” 他一连几个好,众人听得胆战心惊,把头又往下埋了埋。 “去,把凝雪给爷请起来。” 小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耳房内,石韫玉正睡得昏沉。 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加之夜里伺候家宴,她疲倦不堪,此刻正陷在深深的睡梦中,外头的声响未能将她惊醒。 忽然,一阵急促的推搡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只觉浑身酸痛,头脑昏沉。 屋子黑漆漆的,只映着点庭院灯笼透过窗纸的微弱光晕,窗外雨声哗然。 小禾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快醒醒,爷发了好大的脾气,院里跪了一地人,指名要您过去呢!” 她一惊,心说大半夜又发什么疯,皱了皱眉,只得任劳任怨坐起身来,匆匆披上外衫,头发也来不及梳理,只用簪子松松挽就,便跟着小禾急步往正房去。 刚推开耳房的门,雨线被风斜吹入檐下,扑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抬眼望去,庭院雨幕细密,水烟腾起,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晕开昏黄的光。 她拢了拢衣襟,心中不安,快步朝正房走。 踏入房门,屋内烛火高燃,亮如白昼。 穿过落地明罩,顾澜亭坐在床边,手边放着一把出鞘的剑,大半如玉面容隐在幔帐投下的阴影里,平日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令人生畏。 石韫玉尚带着几分睡意,抬眼望去,正对上顾澜亭投来的视线。 许是吃了酒,微挑的眼尾泛薄红,明明是双多情笑眼,此刻却阴沉森冷,两丸眼珠乌沉,如同浸入寒潭的黑玉。 里头横生的戾气惊得她一个激灵,睡意顿时全无。 她慌忙垂下眼帘,急步走至人群最前,在钱妈妈身侧悄无声息跪了下来,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地下乌泱泱跪满了仆役,个个屏息凝神。 最扎眼的,便是跪在最前首,身着半透纱衣,抖得如落叶的雾月。 石韫玉低垂着头,却能感受到那道森然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让她心惊肉跳,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顾澜亭看着下方跪着的石韫玉,见她睡眼惺忪,云鬓松散,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硬生生唤醒。 他眸光微动,想起方才进屋的场景,再看地上跪着的雾月,心中怒火更盛。 他顾少游十一离家游学,十七状元及第,常年在京任职,归家日子屈指可数,故而不曾整顿府中人事。 今岁难得久住,竟不知这府里的人,如今连他的寝居也敢随意插手,当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也就罢了。 她呢,明知他榻上躺了人,竟还能安安心心睡大觉! 顾澜亭胸中怒火愈盛,神情愈平静。 “钱妈妈身为院内管事,玩忽职守,里外不分,杖二十,逐出澄心院,永不叙用。” 钱妈妈瘫软在地,却咬紧牙关没有求饶。她知晓爷的性子,此时求情,惩罚只会更重。 顾澜亭视线缓移,瞥向雾月,眼神向看什么脏东西,“至于这个……” “心思不正,妄图攀附,拖出去,发卖了。” 雾月一听,登时魂飞魄散。 提脚发卖,她焉有活路? 她猛地抬头,涕泪纵横,哭喊道:“爷!爷开恩啊!奴婢是大太太赏下来的,是太太说凝雪姑娘伺候得不用心,才让奴婢来,奴婢冤枉啊!” 两名持刀护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便要架起她。 雾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顾澜亭的腿,哀哀求告:“爷!您不能这么对奴婢!是大太太的命……” “令”字尚未出口,顾澜亭眼底戾气骤盛,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她心窝! “啊!” 雾月一声惨嚎,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角落的琉璃屏风上。 哗啦一声脆响,屏风碎裂,她伏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染红了纱衣,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 满地的仆从噤若寒蝉,无人敢去扶,也无人敢求情。 石韫玉惊得侧头看去,看到雾月惨状,脸唰一下白了。 她知道顾澜亭心狠手辣,却不知他竟真不把人命看在眼里,视若草芥。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雾月,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悯与不忍。 雾月有什么错?容氏送她来顾澜亭床上,她身为家生子,还能抗拒不成? 她何至于落到如此凄惨下场?发卖已是绝路,若再因此丧命…… 她要求情吗? 都快出府了,她该再生事端惹顾澜亭不悦吗? 对他的畏惧与良知交战。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窗棂声不绝于耳。 闭了闭眼,她终究不忍心一条人命就此丧在自己面前。 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她鼓起勇气,小声求情:“爷,饶她一命吧。” 顾澜亭垂眸静静看着她,并未打断她的话。 她吞了口唾沫,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眼,声音微颤:“她,她也是身不由己,罪不至死。” 顾澜亭半垂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忽然,他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听得汗毛倒竖,把头又往下低了低。 “你不说话,我倒是忘了你。” 他止住笑,唇角勾起,朝石韫玉招了招手,“来。” 声如春风拂花,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硬着头皮,慢慢爬起来走过去。 到了跟前,就听到他道:“跪下。” 她不敢有丝毫抗拒,敛目垂容,柔顺跪到他脚边。 顾澜亭慢条斯理站起身,拾起剑来,以剑尖抬起了她的下巴。 触感冰凉,石韫玉呼吸骤停,剑身澄澈如秋水,清晰映出她惊恐失措的眼睛。 她被迫抬头,看到了一双含笑却冰冷的眼。 他的通房 第25节 如同桃花覆雪,冷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微微俯身,宽大的袖摆被窗外卷入的风雨拂动,几乎遮住了她的视野。 她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和酒气。 下巴的剑冰凉刺骨,她一动不敢动,低垂着眼,睫毛震颤。 “凝雪,你身为爷的贴身婢女,掌澄心院内室之事,竟让这等不相干的人,深夜出现在我寝榻之侧。” 听了这话,石韫玉遍体生寒,正斟酌如何辩白两句,就听到他低沉含笑,尾音缓缓。 “你说,爷该如何罚你,嗯?” 第20章 罚 顾澜亭声线低沉,语调带着几分玩味,似毒蛇丝丝吐信,缠绕而来。 石韫玉汗毛倒竖,心头万般愤懑。 容氏要往这院里塞人,她一个做奴婢的如何拦得住?真真是无妄之灾。 可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将怨念狠狠咽下,强忍着泪意道:“奴婢失职,但凭爷处置。” 顾澜亭居高临下,将她神情尽收眼底。 烛光下,她云鬓松散,说话间眼中已是水光弥漫,却还强忍着,泪珠要坠不坠悬在睫上,衬着苍白的面色,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他眸色沉了沉,忽然手腕一收,剑尖离了她的下巴。 石韫玉顿觉颔下一轻,那迫人寒气消散,她猛地喘了口气,惊疑不定抬眼望他,不解他为何突然收剑。 只见顾澜亭把剑随意丢地上,拂了拂衣袖,仿佛方才持剑逼人的不是他。 唇边漾起如沐春风的笑,神情温煦:“罢了,瞧你这可怜见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筛糠般发抖的众人,慢条斯理道,“我可以不罚你。” 这话一出,石韫玉微愣,地上跪着的钱妈妈和雾月等人也止了啜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她不明白他又在盘算什么,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顾澜亭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笑意愈深,目光转回石韫玉脸上,声调缓和,带着诱哄:“甚至连她们,我也可网开一面,不深究了。” 石韫玉心头猛跳,隐隐觉出些什么,垂下眼不作回应。 顾澜亭目光在她面上流转,一字一句道:“留在府中,安安分分做我的人,自然万事好商量。” 语音落下,石韫玉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恶劣含笑的眼睛。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闻窗外哗啦啦雨声。 钱妈妈和雾月先是惊愕,随即眼中迸发希望。钱妈妈挣扎着,老泪纵横,朝着石韫玉的方向叩头,压着哭腔哀求:“姑娘行行好,行行好罢,老奴给您磕头了!” 雾月强忍胸口剧痛,泪眼汪汪地望着她,气若游丝:“姑娘,救救……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不想被发卖……” 一道道哀求的目光,如同无形枷锁,紧紧缠在石韫玉身上。 她只觉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脱籍的渴望,另一边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以及这满院子可能被牵连的仆役。 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石韫玉闭上了眼睛,几乎咬碎一口牙。 顾澜亭这狗官,好恶毒的心思!竟然意图用这些人逼她就范。 她心中冷笑。 没错,她是不忍心看这些人受苦受难,可这不代表她是圣母,要为了她们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澜亭并未催促,看着她神情变幻,紧紧咬着下唇,神情是前所未见的冷。 如同雪中枝头梅花,清极艳极。 俄而,她缓缓睁眼,直直看着顾澜亭,眸光清澈坚定:“爷的厚爱,奴婢心领。” 最后几个字,她一字一顿:“我要回家。” 她要回家。 她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 顾澜亭面上的那点浅淡笑意,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消失无踪。 他静静看着她眉眼中的倔强,眸色沉沉,如同窗外积雨的浓云。 石韫玉心底发毛,微垂下眼,言辞恳切:“爷素来宽容大度,便请饶了众人这回,也好叫府中上下皆知爷的仁厚,岂不更显爷的胸怀?” 顾澜亭轻嗤一声,语气冷漠:“既然你要替她们求情,做这澄心院的活菩萨,那便帮她们担去一半惩罚吧。” 石韫玉脸色微白,心头恐惧,却还是挺直肩背,轻声道:“是,但凭爷吩咐。不知是何惩罚?”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倔强模样,心头窜起无名火,方才那点怜惜被这股火压了下去。 他冷声道:“各杖十五,依旧逐出澄心院。至于你……” 话说了一半停顿,石韫玉心一下提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低垂的眼睫轻颤。 顾澜亭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嘴边那句“杖十”咽了下去。 “去门口跪着,好好思过。” 石韫玉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惩罚竟比她想象中轻。 她低眉顺眼谢恩:“是,奴婢谢爷宽容。” 顾澜亭挥了挥手,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钱妈妈和瘫软如泥的雾月拖了出去。 院中早已摆好两条春凳,护卫将两人分别按了上去。沉闷刑棍高高扬起,随即狠狠落下。 院中霎时响起了沉闷的棍棒声,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瘆。 “过来。” 顾澜亭对着仍跪在原地的石韫玉招了招手,“跪在门口,好生看着。” 石韫玉依言起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房门口,在门槛前跪了下来。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泼洒进来,很快润湿了她的肩头。 院中灯火通明,可以清晰看见行刑的场景。 那碗口粗的棍子落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几下,两人的下身衣物便洇出了暗红的血色,混着雨水,蜿蜒流淌到地上。 起初还能哀嚎惨叫,后来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雾月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怨恨,好似在说为什么不救她。 石韫玉喉头发堵,有种唇亡齿寒之感,不忍再看,悄悄垂下了眼帘。 顾澜亭负手立于她身侧,淡淡看着院中行刑。 “都给我仔细瞧着,长长记性。” 观刑的仆从们不敢再闭眼低头,白着脸看。 石韫也只好抬起头来。 还有两棍,两人已像软泥趴在春凳上,后背臀腿处衣裳早已碎裂,皮开肉绽,鲜红血肉模糊一团,雨水混着血水不断流淌,在凳下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淡红水洼。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血腥气,被湿冷雨风送过来,令人作呕。 石韫玉看得齿冷,浑身都轻颤起来。 来古代十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严重的刑罚。 命如草芥,命如草芥。 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奴才的命更不是命。 只因为惹了他心情不快,就要大开杀戒。 这两人重伤成这般,被丢出院子,焉有活路? 如果依他所言留在他身侧,焉知哪日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如菟丝花般靠他的宠爱活着,终究会有秋扇见捐的一日。 她一定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十五杖终于打完。 行刑护卫探了探鼻息,回禀:“爷,都还有气。” 顾澜亭看也不看,淡淡吐出两个字:“丢出去。” 他顿了顿,又道:“丢福绵院门口。” 福绵院是顾澜亭母亲的院子。 几个护卫脸色微变,又不敢不从,利落把人抬了出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地上一片狼藉血水泥泞。 院子里仆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顾澜亭一声“都滚下去”后,如蒙大赦,顷刻作鸟兽散。 顾澜亭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 她身形单薄,纤巧肩头微微发抖,鬓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瞧着可怜狼狈。 他皱了皱眉,开口道:“只想归家?” 石韫玉愣了一下,毫不犹豫点头:“是。” 顾澜亭冷笑一声,“你且在这里好好跪着,没我的话,不准起来。” 石韫玉垂着眼帘,没有求饶的意思,“是。” 顾澜亭不再看她,拂袖转身进屋。 两名小厮立刻进来,手脚麻利撤换掉床上被雾月碰过的被褥枕席幔帐,点了香,便轻步退了出去,片刻后在浴房备好了水。 沐浴毕,他换上干净中衣,挥退所有下人。 躺在焕然一新的床榻上,锦被柔软,熏香宁神,却毫无睡意。 他的通房 第26节 窗外雨声非但未停,反似更大了些,哗啦啦,滴滴答答,敲在瓦上,落在花木上,搅得人心神不宁。 屋里已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他眼前总晃动着凝雪那张苍白倔强的脸,以及她眸光清凌凌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要回家。 “回家……”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冷峭。 但愿她日后不会后悔。 他顾少游仕途坦荡,容貌上乘,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想成他的人,其中不乏书香门第和小官之女,哪怕做妾都愿意,只为了攀上高枝,享富贵荣华。 偏生她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一口一个要回家,愚蠢到把飞上枝头的机会弃若敝履。 怎会有这般蠢钝的人? 越想越是气闷,呼吸都不畅快起来。 顾澜亭素来性子凉薄,谈笑间将政敌拉下马屠满门的事不是没做过,一言一行皆不为情所动,只因势利导。 他鲜少有如此起伏的心绪。 猛地坐起身,黑暗中,俊美的面容笼上阴郁之气。 他终是掀被下床,连外袍也未披,仅着一身素白中衣,赤着脚走到门边。 石韫玉跪在廊下,只觉双膝从冰冷刺痛,渐渐变得麻木,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 虽说是夏天,雨夜依旧很冷。 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浸透全身,她冷得唇色泛白。 实在跪不住了,她偷偷抬眼望了望紧闭房门和窗户,见里头黑漆漆的,也没动静。 顾澜亭该睡着了吧? 他心情不快罚了人,自己是舒坦了,肯定早入梦了。 院里也没人盯着她,偷偷休息会应该没事? 她又看了眼屋门,确定里头黑漆漆的,便悄悄坐到了地上,轻轻揉着刺痛的膝盖,无声骂了几句“狗官”“神经病”。 刚揉了几下,“吱呀”一声,门毫无预兆打开。 石韫玉吓得魂飞天外,猛地仰起脸。 只见顾澜亭赤足立在门口。 他白衣如雪,墨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在廊下灯笼昏朦光线里,宛如夜间出没的玉面精魅。 那双桃花眼低垂着,本是风流含情的样貌,此刻因笼在明暗交错里,面上神情看不真切,只觉带着料峭春寒般的冷,令人生畏。 看着她坐在地上,顾澜亭怒极反笑:“你倒是会偷奸耍滑。” 第21章 上药 问摸鱼还偷骂领导被领导当场抓包,是种什么体验。 石韫玉深有体会。 她仰面望顾澜亭那张凝霜含雪的面孔,心头突突乱跳,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垂首欲重新跪下。 奈何双腿麻软得不听使唤,略一挣动,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仰着脸辩白:“爷明鉴,实是场误会。” “方才头晕得紧,一时没立稳才跌坐下的。” 顾澜亭似笑非笑:“头晕?” 石韫玉忙点头,生怕他再恼了加罚,眸光真诚看着他。 顾澜亭鼻中逸出声轻哼,借着廊下灯笼微弱的光,仔细打量着她。 素日里粉润的芙蓉面此刻血色全无,那双漂亮的杏眼蒙着一层水雾,惹人怜惜。 他垂着眼,喜怒不明:“可知错?” 石韫玉暗啐。错,错你爹个头!这般磋磨人的规矩,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可如果不认错,要继续跪下去吗? 不日便能脱身离府,何苦与身子过不去? 俗话说能屈能伸,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忍气吞声,垂首道:“奴婢知错。” 语气还是冷硬的,但顾澜亭心头那点烦躁,还是被她认错的态度浇熄了些许。 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他皱了皱眉,终是开口道:“起罢。” 石韫玉松了口气,低低道了声:“谢爷。” 她用手撑着墙,试图站起来。 奈何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不堪,勉力站起来,眼前便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惊呼一声,下意识闭紧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反而撞入了带着檀香的温热怀抱。 顾澜亭在她栽倒的瞬间,已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美人绵软身子带着夜露的湿凉撞入怀中,额头不偏不倚抵在他胸膛上。 馨香入怀,他垂眸对上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轻笑一声。 “笨。” 石韫玉慌忙站稳,想要退开,口中告罪:“奴婢失仪,爷恕……” 话说一半,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顾澜亭打横抱起来。 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怕这道貌岸然的狗官乱来,登时挣扎起来:“我自己能走!” 顾澜亭却不理会她的惊呼,抱着她径自走入屋内,将她放在临窗的软榻上,转身走到桌边。 石韫玉瞅准时机要溜,才扶着榻沿忍痛支起半身,便听那人慢悠悠道:“膝盖不疼?既如此,回去接着跪便是。” 她:“……” 咬牙切齿坐了回去。 顾澜亭瞥她一眼,取过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灯。 温暖的烛光霎时驱散了一室黑暗。 顾澜亭端着灯盏走回榻前,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撩起衣摆,半跪下来,伸出手,便要去卷她沾满污渍的裤管。 石韫玉下意识抬脚欲踹,脚踝却被他一把扣住。 顾澜亭仰面看她,神情戏谑:“胆色倒壮,连主子都敢踹?” 握着脚踝的手温热有力,石韫玉挣脱不得,咬着唇道:“并非有意,奴婢衣衫污秽,恐玷污爷的贵手。” “爷快松手罢。” 顾澜亭垂下眼,睫毛遮盖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看看你膝盖的伤。” 石韫玉不明白他这又唱哪出,往后缩腿,小声婉拒:“更深露重,爷早些安寝为要,奴婢回房自会上药。” 言外之意,你大半夜不睡觉又发什么神经。 顾澜亭默不作声,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她后退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卷起她的裤管,露出两条白玉般的纤细小腿。 布料摩擦着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 裤管被卷至膝盖上方,原本莹白的膝盖,此刻已是又红又肿,有青色的瘀痕。 顾澜亭盯着那伤处,眉梢微蹙。 只是跪了半个多时辰,怎得伤这般严重? 当真是玉做的人,纤弱娇柔。 石韫玉低头瞥见伤势,心里早将顾澜亭骂了千百遍。 眼下见他便来气,硬邦邦道:“爷,奴婢回去自会上药。” 顾澜亭不答,起身走到梨花木雕花的柜子前,开了个小抽屉,取出一只白釉的小瓷罐来,复又回到榻前,半跪下去。 他揭开罐盖,里头是白莹莹的膏子,散发着清冽的药草香气。 用指尖剜了一小块药膏,轻轻点在她红肿灼热的伤处。 伤处刺痛,石韫玉皱眉轻嘶了一声。 顾澜亭抬眸瞥她一眼,见她咬着唇,只有对伤处的忍痛,全然无被男子碰了腿的羞赧,不由得皱了下眉。 分明不愿跟他,此时被他看到、触碰光/裸的双腿,却一点都不觉得羞。 该说她是天真懵懂,还是浮花浪蕊,生性轻浮? 石韫玉若知道他所想,肯定会无情嘲笑,骂他这个封建余孽。 顾澜亭心思百转,轻轻揉开药膏。 药膏初时清凉,渐渐揉开了,沾上他指腹温热,丝丝缕缕渗入皮肉,将尖锐的刺痛化解,转为一种酸胀的麻。 石韫玉垂眼看着他。 烛光摇曳,映出他半跪的侧影。 青年墨发未束,流水似的披泻在雪白的中衣上,低垂着眼,长睫覆下,给她涂药的神态专注。 他的通房 第27节 看起来倒像个人了。 良久,顾澜亭才收回手,去一旁水盆净手后,取过干净的细棉布,将她膝盖上多余的药膏轻轻拭去,又将裤管放了下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石韫玉完全笼罩其中。 “今夜便歇在这榻上罢。”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桃花眼含笑:“莫要乱动,明日再请府医给你看看。” 他手指温热,动作狎昵,石韫玉汗毛倒竖,往旁侧躲了躲,垂头恭敬道:“谢爷关怀。” 顾澜亭看她态度疏离,面色淡了。 他轻轻睨她一眼,不再多言,重新沐浴后熄了灯盏,上了床榻,却并未放下幔帐。 仆妇送来被褥,石韫玉便蜷缩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顾澜亭予的药膏确有奇效,膝头灼痛渐消。 她强撑许久未敢深眠,提防戒备着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钱妈妈和雾月的惨状,每多回忆一次,便喉咙发堵,不寒而栗。 直至后半夜,方在潇潇雨声中疲惫入眠。 顾澜亭依旧毫无睡意。 他听到了外间隐约的绵长呼吸,静躺片刻后,于黑夜中缓缓睁眼。 他翻身下床,悄无声息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眸光沉沉。 半晌,他无声轻笑。 他想要的东西,从无失手的道理。 从来如此。 第22章 自由身 话说当天夜里,被打半死的钱妈妈和雾月被丢到福绵院外,惊动了熟睡的容氏和顾知风。 披衣出来,就看到泥泞里浑身是血的两人,旁边站着顾澜亭的护卫。 容氏心头一紧,皱眉道:“深更半夜,这是闹得哪一出?” 护卫恭敬拱手:“禀老爷、夫人,这两个奴才犯了忌讳,大爷命卑职等将人送回。” 容氏面色微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顾知风被扰了清梦,满脸不耐:“究竟所犯何事?”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嗫嚅着不敢答话。 容氏脸上青白交错,恼儿子不留情面,让她在下人跟前丢了颜面。 她强压着心头火气,冷声道:“退下罢。” 顾知风皱眉瞥了妻子一眼,终是未再多言。 护卫们如蒙大赦,行礼后快步退去。 容氏转身看向身后噤若寒蝉的仆妇,低声斥道:“还愣着作甚?快将人抬进耳房!” 仆从们这才动了,七手八脚把两个血人抬耳房里。 夫妻俩回到正房,顾知风坐到椅子上,端详着妻子难看的脸色,问道:“那人是你院里的?” 容氏嗯了一声,“我看亭哥儿不近女色,担心他……” “就自作主张给他院里塞了人。” 顾知风长叹一声,埋怨道:“你明知亭哥儿自幼主意正,最厌旁人插手他的事。这岂不是自找没趣?” 容氏一听来了火气,蓦然看向顾知风,冷笑道:“是,是我自讨没趣。” “我终日里为这个家操持费心,倒不如你逍遥,每日下值往姨娘院里一钻,就万事大吉!” 顾知风脸色骤变,只觉颜面扫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持家本就是妇人本分!男子纳妾天经地义,岂容你在此妄加置喙?” 容氏望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怎么也寻不见当年那个温润少年的影子。 她缓缓合上眼,将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疲惫道:“是妾身失言了。” “夜深了,老爷请去别院歇息罢。” 顾知风原已备好说辞要与她争个高低,不料她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听着脚步声走远,窗外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容氏颓然靠到椅背上,苦笑落泪。 钱妈妈与雾月虽侥幸捡回性命,却都落下了腿脚毛病。 雾月是家生子,爹娘在府中当差多年,对这个女儿素来疼爱。 见她遭此大罪,老两口心痛不已,双双跪求容氏开恩,允女儿离府归家,只盼着她能安安稳稳将养身子,余生平安顺遂。 雾月算是容氏看大的,心中亦有愧疚,便应允下来,给了不菲抚恤。 钱妈妈的儿子在庄子上当差,闻讯急忙赶回,将老母接回家中奉养。 容氏念在钱妈妈因她而受此劫难,特地拨了一笔银两。 石韫玉听闻这些后续,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 这深宅大院之中,倒也并非人人皆如顾澜亭那般心狠手辣。容氏虽惯在后宅周旋,但到底存着几分慈悲心肠,行事尚留余地。 顾澜亭因遇刺负伤,圣上特准他在家中将养半月,再行返京。 眼见他休养的时日一天天过去,距启程只剩八日光景,却始终未提及放她出府之事。 石韫玉几番试探,皆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言语间滴水不漏,教人摸不透心思。 待到只剩五日之期,仍不见他有丝毫放行的表示,她心下愈发焦灼,坐立不安。 这日午后,她终是忍无可忍,行至顾澜亭书房外,轻叩门扉。 “进。” 里头传来顾澜亭清润的嗓音,她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抬眸望去,只见顾澜亭临窗提笔作画。 他身着月白直裰,墨发以一根青玉簪松松挽就。午后天光透窗,映得他侧颜如玉,一双桃花眼微垂,矜贵斯文。 见是她来,顾澜亭把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唇角微扬,朝她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近前。 顾澜亭指着案上宣纸:“你且观此画如何?” 石韫玉低头细看,心下蓦地一跳。 是一副完成了八分的花鸟画。 画中是一株繁茂石榴,花红似火,灼灼欲燃。然则榴枝之下,却悬着一只精巧鸟笼,笼中困着一只燕鸟,羽翼微敛,仰首似望笼外榴花。 画意明艳中透着森然。 她后脊发冷,斟酌片刻,摇头道:“奴婢愚钝,不善品画,但爷的丹青,定是极好的。” 顾澜亭轻笑,忽起身绕至她身后,俯身贴近:“既如此,与我一同将此画完成,可好?” 石韫玉只觉头皮发麻,慌忙侧身退出他怀抱,垂首道:“奴婢手拙,恐污了爷的墨宝。” “无妨。” 顾澜亭笑意不减:“好歹主仆一场,陪我画完,权当留个念想。” 石韫玉闻言一怔,倏然侧首仰面看他:“爷的意思是……允奴婢出府了?” 顾澜亭颔首:“已命人去府衙消了你的奴籍,换良籍文书,明日一早便能送来。” 闻言石韫玉心口狂跳,几乎压不住雀跃神色,忙垂眼屈膝谢恩:“谢爷恩典!”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欣喜的面容,慢条斯理道:“莫急,陪我画完这留念,自当放你离去。” 为求脱身,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顾澜亭示意她执笔,随即自身后覆上,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 他一手稳住她的肩,另一手则握住她执笔的柔荑。 衣袂交叠,檀香混着男子气息将她包裹,她浑身一僵。 他手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带动笔锋在纸上徐徐游走。 顾澜亭引着她画,嗅到她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 他垂眸看她,只见美人睫毛轻颤,那截露出衣领的雪颈微微绷紧,耳垂已染上薄红,恰似白玉生晕。 他喉结轻滚,忍住想触碰的冲动,俯身贴近她耳畔,低柔道:“握笔要稳,莫紧张。” 温热气息喷洒耳廓,酥麻发痒,石韫玉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忍住要踩他一脚的冲动,抿唇看着画。 朱红蜿蜒,勾勒出剩余榴花细节。 良久,画毕。 顾澜亭松开手,端详画作,笑意更深:“甚好。” 石韫玉松了口气,退到一旁,离他远远,紧张问道:“奴婢可否退下?” 顾澜亭打量着她慌乱神色,温和颔首:“去吧。” 石韫玉稍微安心,行礼退下。 回到耳房,她即刻收拾好包袱,跑去厨房给张厨娘说了一声。 张厨娘不可置信,随即含泪道喜,从柜子里拿出两身针脚细密的男子衣裳,说是亲手做的,虽不昂贵,却不打眼,适合出了府穿。 石韫玉心下感动,离开时悄悄在她屋里的花盆下,放了几枚碎银子。 他的通房 第28节 顾澜亭阴晴不定,但好在为人大方,她这段时日又攒了二十多两银子。 回到澄心院,她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顾澜亭的随从果然送来一纸文书。 她捧在手中看了又看,确认官印无误,登时欣喜若狂,唯恐顾澜亭反悔,急匆匆便要离去。 刚出院门,恰遇顾澜亭也正出来。 他身着天水碧莲纹直裰,手拿山水画扇,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见石韫玉出门,他上下略一打量。 她未着锦衣,发间也无珠钗,虽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却更显清艳。 再看她挎着的包袱,俨然是一点都没带他为她置办的衣裙首饰。 顾澜亭兴味盎然,心说还真是个不贪图富贵的。 见她神色匆忙,不由挑眉笑道:“这般急切?” 石韫玉心里一惊,垂首道:“归家心切,望爷体谅。” 顾澜亭打量着她冷淡的脸色,也不恼怒,只笑道:“正巧,我也要出府办事,同行一段吧。” 石韫玉不敢忤逆,点头应下,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上游廊,顾澜亭放慢脚步,侧首道:“为何离那么远,爷能吃了你不成?” 她无奈,只好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心弦紧绷,目光却不自主流连于这困了她八载的深深庭院。 盛夏天光明媚,一花一木皆熟悉。 路过转角的白玉兰花树,花瓣如雪飘扬落下,映着朱红栏杆。 她恍惚想起刚入府时,还留有现代的习惯,不慎冲撞了主子,被罚跪于此。当时自娱自乐,安慰自己夏日也能雪落肩头,还不用干活。 八年光阴,将近三千个日夜,这府中每一处砖石,都有她战战兢兢的足迹。 曾因思念家乡彻夜难眠流泪,也曾躲在莲池畔的柳荫下偷得半日清闲。 那些谨小慎微的晨昏,那些强颜欢笑的侍奉,如今想来,竟如一场大梦。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得了自由身。 她可以放心去寻回家的路,不会再担心一个不慎被当成妖物烧死。 角门越来越近,她的心越跳越快。 门外便是另一番天地,是褪去贱籍,重新挺起脊梁,堂堂正正做人的新生。 她脚步不自觉越来越轻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八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府里的风如此自在。 顾澜亭看着她舒展松快的眉眼,微微怔愣。 她便这般嫌弃这富贵窝? 顾府的丫鬟,可要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他转念一想,觉得她大抵是入府时年纪尚小,不知世道险恶。 她这样娇柔的人,离了庇护,很快就会被剥皮拆骨,嚼得一干二净。 眼看将至角门,石韫玉却见顾澜亭不往正门,亦转向角门方向。 她心下不安,忍不住提醒:“爷,走错路了……” 顾澜亭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无错。爷有份惊喜要予你。” 方才的喜悦如同被泼了冷水,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敢问爷,是何惊喜?” 顾澜亭但笑不语。 她心中惴惴不安,却无法阻止顾澜亭的脚步,只能抿唇跟着。 角门边的婆子恭敬开门。 石韫玉抬眼往外一望,顿时遍体生寒,脸色瞬间惨白,满腔雀跃化作虚无。 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农家夫妇正引颈张望,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牛车。 那男子面色焦黄,眉眼间透着几分戾气,妇人则缩手缩脚,眼神畏缩。 二人一见她,眼睛一亮。 这是她这具身体的父母。 把她卖了,试图吸干她鲜血的生身父母。 石韫玉心中大恨,白着一张脸抬头看他。 顾澜亭摇着扇子,笑吟吟道:“你心心念念归家,我恐你孤身不安全,故而提前派人知会了你爹娘来接你。” 石韫玉看着男人的笑眼,喉咙泛起腥甜。 她还当顾澜亭良心发现,不曾想却在此处等着。 她原本打算出府了便乔装打扮成男子,弄到路引后离开杭州,再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慢慢寻回家之路。 不曾想他竟直接告知了这对吸血虫父母。 何其恶劣,何其可恨! 他想要她因此屈服,乖乖留下做他的通房。 做他的春秋大梦,她偏要走! 去乡下,总比留在他身边好脱身。 她唇瓣翕动,恨不得把眼前恶劣的男人一刀捅死,掐着掌心垂头,才勉力掩盖住翻涌的愤恨。 顾澜亭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轻飘飘道:“怎的?费尽心思求得自由,如今家人亲至,你反而不欢喜了” 石韫玉咽了一口又一口,才将满腔怨恨勉强压下。 她飞快镇定下来,想着不能在此刻激怒他,绝不能。 只要户籍在手,总还有转圜之机。 她低头敛下情绪,哑声道:“谢爷恩典。” “既如此,莫让你爹娘久等。” 顾澜亭笑意盈盈,宛如一位再体贴不过的主家。 石韫玉喉咙发堵,费力挤出一个“是”字。 她正欲提步下台阶,他身后随从捧出一袋碎银,递了过来。 顾澜亭合了扇子,温声道:“念在主仆一场,这些赏银,权作盘缠。” “这也是之前应你的。” 那对夫妇见银钱,眼睛更是亮得骇人。 石韫玉掌心被指甲抠破,满腔怒火却不敢发泄。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欲推拒这袋银子。 如果拿了这钱,是半点都落不到她口袋里的,恐怕行不出多远,就会被这对夫妻抢走。 凭什么要便宜他们? 她抬眼,撞上了顾澜亭似笑非笑的眼睛。 “还不收下?” 他语调柔和,她却听出了不悦。 终是不敢触怒,怕他反悔扣下她,只得忍恨接过,咬牙一字一顿:“谢、爷、赏。” 顾澜亭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快随他们去罢。” 石韫玉把银子塞包袱里,脚步虚浮下了台阶。 那对夫妻立刻迎上来,一口一个乖女儿好女儿。 这具身体的亲娘名张素芬,亲热挽住她的胳膊,“二丫,呸……凝雪,爹娘可想死你了!” 石韫玉抽出自己的胳膊,默不作声。 张素芬面色一僵,又碍于顾澜亭还站在那,忍着没发作,谄媚朝那气度不凡的青年堆笑,几乎半推半搡把石韫玉弄上牛车。 张素芬的丈夫赵大山也朝顾澜亭点头哈腰谢恩,见贵人摆手,才上了牛车前辕,扬鞭一挥。 牛车吱呀吱呀动了起来。 石韫玉坐在里面,闻到了记忆里的牛粪味,随之恍惚又闻到刚穿来那两年,被这对夫妻殴打时的柳条气味。 她几欲作呕,低垂着头,抱着包袱的手指几乎要抠破布料。 顾澜亭立于角门前,望着牛车载着一家三口渐行渐远,扇身轻敲掌心,唇角缓缓勾起。 第23章 火坑 牛车吱呀吱呀驶出城外, 天上日头正晒,官道两旁草木葳蕤,交柯错叶, 结成一片浓翠幕帷。 远远眺望, 重峦叠嶂, 田间稻禾新绿, 时有熏风拂过, 稻浪翻涌,簌簌作响。 本是一番田园好景, 石韫玉却无心观赏。 紧紧抱着怀中包袱,心下暗自筹算。 先前在城中未敢轻举妄动,是觉察暗处有人尾随,想来必是顾澜亭的人, 专候她逃跑再带她回府。 她几乎能想到顾澜亭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非就是“先头放你自由身, 是怜你思家心切,如今既不愿归家, 那便在爷身旁好好呆着”。 他的通房 第29节 如今出了城, 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虽已消失, 可这荒郊野地, 她一个弱质女流, 如何跑得过常年劳作的赵大山? 思来想去,唯有假意顺从,先随他们归家, 再图后计。 张素芬偷眼打量着女儿,见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通身的气派不输富家小姐, 想起待会儿要行的事,不免心虚气短。 正踌躇间,前头忽然传来赵大山两声轻咳。 张素芬缩了一下脖子,立马腆着脸,身子往前探,枯瘦的手直直伸过去,堆笑道:“二丫,这荒郊野外的,银子露白可不安全,娘先替你揣着稳当。” 石韫玉早有防备,见那手伸来,扬手便是一记。 “啪”的一声,张素芬吃痛缩手,手背上已现出几道红痕。 她惊愕抬头,前头赶车的赵大山闻声回头,目光阴沉。 石韫玉扫了眼赵大山,冷笑一声:“娘的胆子倒肥!爷亲赐的赏银你也敢伸手?是嫌命长,还是觉得顾府的规矩是摆设?就不怕这话传到爷耳朵里,别说银子,连你们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令夫妇俩一个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震住了他们,石韫玉语气稍缓,慢条斯理道:“再者,爷私下允诺过我,只要家中安分,在他回京前,未必不能给大哥赏个轻省体面的差事,总好过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爹娘若真想为哥哥前程打算,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待我。” 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拿顾澜亭的威势恐吓,再抛出给儿子谋前程的诱饵,精准拿捏了这对夫妇的命门。 他们对石韫玉敢动手打人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可能触怒权贵,又念及那体面活计的好处,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素芬立刻笑起来,搓着手道:“哎哟,二丫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刚刚只是想帮你保管,怕路上颠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自然是你收着最好。” 赵大山又回头狠狠瞪了石韫玉几眼,见她竟毫不避让地回视,全无对父亲的恭敬,心下愈发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转身朝老牛狠狠甩了一鞭子。 石韫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致,暗忖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她头昏眼花,总算到了杏花村。 一路上,村人皆驻足打量,窃窃私语。 都知石韫玉是从高门大户里放回来的丫鬟,身上定然少不了银钱,赵家怕是要富裕起来了。 众人羡慕嫉妒,嘴上却纷纷道贺。 牛车行到村末,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仿佛一推就倒。 石韫玉打量破败的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当初这对夫妻把她卖了后,除了给赵柱娶媳妇外,还新修了院落。 怎得又搬回旧房子了?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按赵柱好吃懒做的性子,坐吃山空也是常理。 进了院,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见到他们,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斜睨着韫玉,眼神挑剔。 这便是石韫玉的嫂子刘氏。 院子里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娃,正为争抢一个破布缝的球在院子里追打嚎叫,见到生人进来,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朝她撞来。 其中一个更是伸手就想抓她包袱。 石韫玉心说这什么熊孩子,毫不客气踢了那小孩一脚。 刘氏见状要发火,却被张素芬暗地里扯了扯衣袖,使了个眼色。刘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忍下,指桑骂槐转身回屋 那男娃被她踹,嚎啕大哭起来,另一个孩子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嘻嘻哈哈跑开。 石韫玉朝后躲开,无心再理会,不耐烦道:“我住何处?” 赵大山随手指向院角一处低矮昏暗,堆满柴火和破烂的棚子,“家里就这条件,没空屋子了,你先在那柴房将就几天。” 那柴房顶棚漏光,墙壁透风,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不好的记忆浮现,石韫玉心头火起,“我不住柴房,我要住主屋。” 赵大山一听,黝黑的脸额头青筋暴起,“那是你哥的屋子,岂是你能住的?!” 她不能住?石韫玉简直气笑了。赵柱成亲的钱都是卖她得的,她凭什么不能住? 她嗤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既然回家了,这银子也该拿出来贴补家用。但现在看来,你们并不需要。也罢,我这就转回顾府去,亲自向爷禀明,赵家连个安身之所都不给。” 她这番狐假虎威的话,如同捏了蛇的七寸,夫妻俩脸色一变。 一方面是真怕她回去告状,另一方面,眼看要到手的银子要飞,更是心如刀绞。 赵大山咳嗽一声,张素芬立马回过神来打圆场:“哎呀呀,住主屋就住主屋,娘马上给你收拾。” 二人嘟嘟囔囔地开始搬动主屋内杂物。 嫂子刘氏气得跳脚,被婆婆拉到一旁耳语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刘氏脸色顿时由阴转晴,得意瞥了石韫 玉一眼,领着两个儿子出门去了。 石韫玉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是不打算留,但这不代表她能任由欺凌。 顾府之内,顾澜亭闲适立于澄心院廊下,逗弄着架上羽毛艳丽的鹦鹉。 一名护卫近前,低声禀报:“爷,姑娘已安全送到赵家。” 顾澜亭应了一声,指腹轻轻捋着鹦鹉的羽毛,问道:“路上可有受委屈?” 护卫便将牛车上石韫玉如何打其母,如何言语震慑,以及如何狐假虎威争得主屋居住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澜亭闻言,眉梢微挑笑了起来,眼底闪过兴味。 “倒是个伶牙俐齿,懂得借势的小狐狸。” 他负手而立,笑着吩咐:“派两个人暗中盯着,非性命攸关或有意回顾府,不必插手,日常动向,择要回禀即可。” 护卫恭敬称是退下。 顾澜亭看着庭院的落花,笑意盈盈。 原本以为她撑不过半日就要哭哭啼啼回来求他,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 却不知这般硬气能维持到几时。 是夜,一骑快马驰入顾府,送来京师急递。 顾澜亭阅毕,神色微凝,当即下令:“备马,即刻赶往绍兴。” 又思忖片刻,对闻讯赶来的二叔顾知远道:“不如借此机会,让二弟随行历练,二叔意下如何?” 顾知远正愁儿子不成器,闻言自是欣然应允。 一旁王氏却狐疑地打量着顾澜亭,总觉得他别有用心,暗地里扯了扯丈夫衣袖,反被不耐地甩开。 那厢顾澜轩尚在暖衾中搂着通房丫头酣睡,被硬生生拽起,胡乱穿戴整齐。 他被两个侍卫架到府门处,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网巾,哀嚎道:“娘,儿子不去!那绍兴有什么好去的!而且我手还没好……” 顾知远见儿子这般不成体统,抬脚便踹在他臀上,斥道:“由得你挑三拣四?你大哥此次是去协理绍兴衙门审一桩要案,与先前扬州案大有干系。你正好去长长见识!” “至于手,你让人骑马带你便是,又不让你去舞刀弄枪。” 顾澜轩虽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父命,只得哭丧着脸应下。 王氏心疼独子,上前替他整理衣襟,软语哄道:“轩哥儿乖乖随你大哥去,待归来时,娘重重有赏。” 顾澜轩这才转悲为喜,与父母作别。 顾澜亭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若不是怕这混账留在府中或会招惹凝雪,他岂愿带上这等废物累赘? 他点了数名得力护卫随行,只留下两名心腹,继续监视凝雪。 一行人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翌日晌午,赵柱才晃晃悠悠从外面回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带着血丝,一副宿醉未醒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进院子,看到貌美如花的妹妹,眼睛倏地一亮,凑上来热络道:“妹妹可算回来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可要好好过日子!” 石韫玉见他举止轻浮,目光闪烁,心下厌恶,退后一步避开。 她总觉得这赵柱神色间透着古怪。 午后趁家中大人皆下田劳作,只留刘氏看顾孩童之际,她寻个由头出门,与附近一位面相敦厚的妇人攀谈起来。 几番旁敲侧击,那妇人叹道:“姑娘既问起,老身便多句嘴,只是你回家万不可说是老身透露的。” 石韫玉轻叹一声:“不瞒婶子,我离家多年,与家人已生分了。这才想向您打听大哥近况,或许能帮衬一二。终究是一家人。” 说着眸光恳切:“婶子放心,我决计不会漏了口风,只想为家里分忧。”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水灵的人儿?见她明眸皓齿,娇怯怯一副为家着想的模样,不由心生怜惜。 她四下张望后压低嗓音:“你家大哥前些年尚可,这两年不知跟谁人学坏,竟迷上赌,之前的院子都抵了债。” “姑娘生得这般模样,千万小心些,赌狗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石韫玉听得心往下沉。 原来如此,怪不得搬回这破落院子,衣着这般褴褛,竟是家业都败在赌桌上了。 这般看来,这个家不仅贫瘠,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身上这些银钱,连同她这个人,在他们眼中,恐怕都成了可以抵债的物事。 石韫玉寻个借口辞别妇人,回到家中坐在硬板床上,暗忖必须尽快脱身。 若等顾澜亭明日离了杭州的消息传来,他们便知她先前是虚张声势,届时再想走怕是难了。 是夜,她假意早早安歇。 待万籁俱寂,估摸家人都已睡熟,悄无声息起身,把包袱背好,悄悄推门出去。 农村不比城里,蜡烛油灯皆是奢靡之物,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明月洒下清辉。 黑夜沉沉,远处偶有犬吠传来,石韫玉心怦怦直跳,路过灶房时心念一动,飞快进去将菜刀塞入包袱。 此去荒山野岭,难保不遇歹人,有件利器防身总是好的。 她蹑手蹑脚朝院门走,刚走了一半,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熊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出来,似是起夜。 他的通房 第30节 朦胧月色下,孩童瞧见院子里模糊的人影,立马认出是小姑,当即尖声大叫起来:“姑要跑!姑要跑了!” 第24章 敲骨吸髓 石韫玉听到那熊孩子大叫, 暗道不妙,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处,抽开门闩, 撒丫子便往那漆黑村道上狂奔而去。 她拼尽全力, 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身后是赵家人的怒骂。 “拦住她!快拦住那死丫头!” “这小贱人, 果然是哄我们的!” “别让她跑了!” 咒骂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如影随形。 石韫玉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往村外方向猛冲。 肾上腺素飙升, 心跳如雷。 刚跑出五六百米,身后脚步声迫近,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后袭来,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石韫玉痛呼一声, 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得向后踉跄, 几乎跌倒。 拽住她的正是赵柱。 他宿醉未醒,又因追跑而气血上涌, 面目在朦胧月色下狰狞扭曲。 “小贱人!还敢跑!” 他怒骂着,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夹带风声朝石韫玉的脸狠狠掴来。 石韫玉强忍着头皮剧痛和心中惊惧, 摸出从灶房摸来的菜刀, 不管不顾反手便是奋力一挥。 “噗嗤” “啊啊啊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之是赵柱杀猪般的嚎叫。 菜刀正砍在赵柱抓住她头发的那条手臂上,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沾到她脸颊肩膀上。 “我的手!我的手啊!” 赵柱松开她的头发,抱着伤臂惨嚎倒地, 痛得满地打滚。 石韫玉连鸡都没杀过,握着沾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努力镇定下来,挥舞菜刀逼退围上来赵家人。 “你们别过来,刀可不认人!” “反了!反了天了!赔钱货,竟敢持刀伤人!” 赵大山眼见儿子受伤,气得脸色铁青。 他常年做农活,力气极大,顺手抄起道旁一根粗壮柴棍,瞅准空档,狠狠一棍砸在石韫玉持刀的手腕上。 石韫玉只觉手腕剧痛,骨头欲裂,菜刀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转身还想跑,赵大山几步上前,扯住她的衣领。 她挣扎的厉害,赵大山劈头盖脸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黏膜破裂,嘴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赵大山口中骂骂咧咧:“老子生你养你,你敢跑?还敢伤你哥哥?看老子不打死你这孽障!” 他仍不解气,还要再打,张素芬忙扑了上来,死死拉住丈夫扬起的胳膊,急声道:“他爹,不能打了!人打坏就麻烦了!” 赵大山闻言,高举的手顿了顿,心想也是,还指望她找个好婆家,脸可不能打坏。 贪念压过了怒火,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晦气东西!” 石韫玉恶狠狠看着他们,张嘴就要咬赵大山的胳膊。 对方反应很快,躲开后把她双手反剪,接过刘氏递来的麻绳,牢牢捆住。 张素芬趁机一把夺过她的包袱。 一家人推推搡搡,将挣扎不休的石韫玉硬生生拖回了那破败院落。 院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间探头探脑的邻里视线。 石韫玉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扭头挨个扫过赵大山,张素芬,以及捂着胳膊的赵柱。 那双明眸在黑暗中明亮慑人,目光冰冷刺骨,竟让几人一时心生寒意。 赵大山色厉内荏吼:“看什么看,再不老实,打断你的腿!” 说着把她推进了院角那间低矮昏暗的柴房。 赵大山在外头落了锁,又加固了一道麻绳。 柴房内黑漆漆一片,石韫玉跌坐在角落的柴草堆上。 手腕和脸颊火辣辣疼,心中的屈辱和绝望一齐涌来。 她咬紧下唇,把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东西磨开麻绳。 没关系,没关系,一定能跑掉的。 只要她能脱身,有朝一日定把这掌掴的仇报了。 柴房漏风,墙壁斑驳,缝隙间有蚊虫嗡嗡飞舞,角落里能看到老鼠窸窣跑过的黑影,散发着潮湿腥臭的气味。 她艰难挪动身体,四处找能磨开麻绳的东西。 月明星稀,蝉鸣狗吠阵阵。 赵家院外槐树上,两个护卫面面相觑。 顾风道:“不如救出姑娘罢,这家人忒也狠毒。” 顾雨道:“爷说非性命攸关和她想回顾府,其余都不管。 “且先看看罢。” 顾风:“……” “好。” 虽然他觉得凝雪姑娘也太可怜了,但爷的命令也不能违背。 翌日晌午,柴房门锁响动,张素芬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里盛着稀薄米汤,几粒米沉在碗底。 张素芬将碗放在地上,看着女儿红肿未消的脸颊和狼狈模样,叹了口气:“二丫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咱们是一家人,爹娘哥哥还能害你不成?你乖乖听话,顺着我们些,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这还不都是为你好?” 石韫玉一夜未眠,她抬起头,扯唇讥诮:“为我好?抢了我的银子,把我捆得像牲口一样关在这漏风漏雨的破柴房,这就是为我好?” 张素芬脸色一僵,语气也硬了几分:“要不是你发疯要砍伤你哥哥,我们能把你关起来?” 石韫玉冷笑反问:“他要打我,我难道就站着任他打?” 张素芬理所应当道:“妇道人家怎能跟男人动手?那是你哥哥,打你几下又何妨?” 石韫玉看着她深以为然的模样,心头升起浓浓的无力感。 张素芬过了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是跟说不通的。 她不再与她争辩,只冷道,“把粥拿来。” 张素芬愣了一下,见她似乎妥协,忙把陶碗递过去。 石韫玉双手被缚,动作艰难,低头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慢慢喝了下去。 她心中清明,要想逃,必须先活下去,必须有力气。 没必要绝食逞一时意气。 又过了一日,清晨时分,石韫玉便被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是赵柱和刘氏。 “你个天杀的!那刚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你一夜就又输光了?!那是家里最后的指望啊!” 刘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嚷什么嚷!手气不好能怪老子?再说老子砍死你!” “一百两啊!你说拿去翻本,这下可好,全没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 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石韫玉靠在柴堆上,心如明镜。 果然,那笔银子已经填了赌坑,甚至可能又欠了新债。 她心有不安,总觉得这这家人说不定会为了赌债,把她给卖了。 若真这样,她该怎么办? 晌午张素芬再来送饭时,愁眉不展,放下碗就想走。 石韫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哥又把钱输光了,还倒欠了赌坊不少罢?” 张素芬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石韫玉认真道:“娘,你们绑着我,无非是怕我跑,也想着或许还能从我身上榨出点油水。现在哥哥欠了赌债,若还不上,怕不是要被剁手剁脚?甚至丢了性命?” 张素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默认了。 石韫玉徐徐开口:“放开我,我可以回顾府去要钱。爷对我尚有几分旧情,我若哭求,未必不能再得些赏银,帮家里渡过难关。” 张素芬狐疑地打量她:“你……你会那么好心?怕不是想借机跑了吧!” 石韫玉扯了扯嘴角,无奈道:“娘,你好好想想。是赌坊的打手来了,直接要了哥哥的命,还是信我一次,或许能拿到钱救他?” 她神情真挚,作出为人着想的模样:“你们这么多人守着,我还被捆了一夜,浑身无力,就算想跑,又能跑多远?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吗?” 张素芬被她的话说动,犹豫再三,终究是更怕儿子出事。 待石韫玉喝了粥,她拿起空碗,匆匆离开柴房,去找赵大山商量。 屋内,赵大山听了张素芬的转述,黝黑的脸一拉,“这丫头诡计多端,怕是耍花样。” 他的通房 第31节 “可柱哥儿那边,赌坊只给三天期限,再不还钱,他们真会下死手的!” 张素芬抹着眼泪坐到桌边,“让她去试试,万一真能要来钱呢?总比眼睁睁看着柱哥儿……” 赵大山烦躁踱步,最终还是儿子的安危占了上风。 他道:“再看看,再看看情况。” 正当夫妻俩决定放人,准备打开柴房门,赵柱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扫之前的颓丧,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手里还提着几斤肥猪肉,一条鱼,以及一抬红箱子。 刘氏见状,立刻迎上去,打开箱子,看到里头大红色的衣裙,伸手摸了摸:“当家的,这料子真好,是给我做的新衣裳吧?只是怎得是红的?” “去去去!” 赵柱一把拍开她的手,骂道,“眼皮子浅的东西,这是给妹妹的!” 刘氏一愣,随即不依:“给她?凭什么!她一个……” “你懂个屁!”赵柱瞪她一眼,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张素芬也觉出不对,小心翼翼问道:“柱哥儿,你哪来的钱买这些?那赌债……” 赵柱满脸无所谓,洋洋得意:“赌债已经还了,不仅还了,还有剩的呢!” 张素芬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还了?怎么还的?” 赵柱嘿嘿一笑:“娘,是这么回事。邻县的那位李员外家的公子,以前在杭州城里偶然见过妹妹一面,当时就惊为天人,心心念念了许久。” “这不,一听说妹妹从顾府回来了,立刻托人找上我,说愿意娶妹妹做填房,当场就给了五十两银子的聘礼呢!” “那赌债,就是用这钱还的!” 张素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李,李公子?就是那个刚死了媳妇,听说脾气暴躁,房里丫鬟都打死了两个的李公子?”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怎忍心害她性命? 她小心翼翼道:“柱哥儿,这,这怕是使不得啊。” “要不,咱们再给二丫寻个妥帖点的人家?” 赵柱手一摊,“钱我都收了,也花用了,现在说不嫁?行啊,你们现在拿出五十两来还给人家,不然,三天后赌坊不来要命,李公子也能让人弄死我。”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 他耍起无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张素芬嘴唇嗫嚅了几下,看着儿子那混不吝的样子,又想想那可怕的后果,终究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赵大山对张素芬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李公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家里良田百顷,铺子都有好几间。” “二丫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那是去享福的总好过留在家里吃穷我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柱也附和道:“爹说的是!赶紧准备一下,后天李公子就亲自带人来接亲,这新衣裳就是给妹妹准备的,到时候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我们赵家的脸!” 张素芬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幸灾乐祸的儿媳妇,低低应了声。 当天晚上,张素芬端着饭食走进柴房,神色复杂把这事吞吞吐吐说了。 石韫玉心说果然如此 愤怒涌上心头,她咬牙道:“卖我一次不够,还要卖我第二次?为了你们那赌鬼儿子,就毫不犹豫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们还是不是人!” 张素芬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悻悻道:“话……话也不能这么说。那李公子家里有的是钱,你过去了是当家奶奶,总比嫁个泥腿子强,起码一辈子吃穿不愁,爹娘这也是为你好……” 她像是在说服石韫玉,也似在说服自己,喃喃道:“再说,小时候送你去顾府,你不也没吃苦吗?还学了规矩,长了见识。” 石韫玉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涌了上来:“为我好?没吃苦?” “我在顾府为奴为婢十年,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好不容易熬到出来,以为能喘口气,你们转头又要把我送进另一个狼窝。” “你们真好狠的心!” 张素芬动了动唇,“怎么能是狠心呢?哪个女人不是被打过来的?你嫁过去忍忍就好了,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忍到被打死的那天,还是老死的那天?” 石韫玉知道古代的女子不好过,不指望张素芬能想明白,可万一她能心软呢? 她腮边滚下泪来,仰起脸,哀哀小声哭求:“娘,你也是女人,你该知道那李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去了会被他折磨死的!” “小时候我乖乖听话去顾府,这么多年也没求过你什么,你就行行好,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偷偷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报答你,赚了钱接你离开这个家,让你过好日子。” 她把脸贴到张素芬小腿上,泪水浸透布料,啜泣着:“我求你了,娘…就当你可怜可怜我……” 张素芬看着女儿绝望哀求的模样,到底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心中升起不忍。 “这,这……” 第25章 劫亲 石韫玉泪眼婆娑, 哀哀切切望着张素芬,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赵柱与小孙子说笑的声响。 张素芬猛然惊醒, 心头方才泛起的那一丝慈母心肠, 霎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将腿从女儿怀中抽出, 偏过头去不敢对视, 硬起心肠道:“休要胡言!哪就至于丢了性命?你若不肯嫁, 你哥哥才真要遭殃!”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柴房。 石韫玉无力靠坐在柴堆上, 望着黑漆漆的窗户,浑身发冷。 十年前寒冬腊月,原主被亲哥推下河,溺水而亡, 才有了她的到来。倘若原主侥幸活下来, 怕也难逃这亲人层层算计、步步紧逼。 她实是想不明白, 天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如今手脚被绑,她连吃饭都需要别人端着碗喂, 到底该如何逃脱? 过了一会儿, 赵柱进来, 检查了一下绳索, 又加固了一圈, 蹲在她面前,“好妹妹,你就安心待嫁吧, 哥哥给你找的这门亲事,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绝不会害你。” 石韫玉心知哀求无用, 反而会让他们更加防备。 她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恐惧,决定先假意顺从,虚与委蛇,另寻逃跑的法子。 出嫁当天他们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说不定有机会。 她在赵柱即将离开时,忽然开口,平静道:“哥,我想通了。” 赵柱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石韫玉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露出认命般的表情:“你说得对,嫁谁不是嫁。那李公子既然有钱有势,我过去就是奶奶命,总好过在这破家里受苦,或者配个穷汉。” “我嫁。” 赵柱闻言,大喜过望,凑近几步:“真的?妹妹你真想通了?” 石韫玉点头:“嗯。只望**后戒了赌瘾,好生过日子才好。” 赵柱满口答应。 石韫玉又道:“哥哥瞧我这手腕,被反绑至今,绳索已磨破皮肉,火辣辣地疼。后天就要成亲,若是带着伤,惹得李公子不高兴,岂不是坏事?哥,你先把我松开吧,我保证不跑。” 她循循诱导:“让我缓缓,也好梳洗一下,有点精神,体体面面地出嫁,给赵家挣点脸面。” 赵柱眯着眼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他虽喜她松口,但警惕心仍在,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成不成,等到了洞房,自然就松绑了,你且先委屈一下。” 说完,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出去,再次将门锁死。 石韫玉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靠在柴堆上,试图磨蹭绳索,但那绳索捆得极紧,勒入皮肉,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徒劳无功。 她喘了口气,心头升起点念头。 如果,如果她喊顾澜亭的名字,他会来吗? 很快,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不,不。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屈服,绝不如他的意。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今夜无月,暮色沉沉。 赵家院中老槐树上,顾风挠了挠被蚊虫叮咬的面颊,低语:“该救人了吧?都被许给旁人了。” 顾雨摇头:“你未瞧出来?她并无向爷求救之意,估摸想趁迎亲时自寻脱身之机。” 顾风道:“这般罢,我去问明她的心意,若她肯点头,咱们便带她回去。” 顾雨犹豫:“擅自现身,爷怕要动怒。” 顾风不以为然:“眼下她已无计可施,必乐意回去,说不得还要感念爷遣我等护卫之恩。” “待将人送回府,爷岂会责怪?” 顾雨思量亦觉在理,遂颔首:“那你去。” 顾风候至赵家众人熟睡,悄无声息潜入柴房。 石韫玉本在假寐,闻声立时睁眼,见柴门轻启,一道黑影闪入,惊得几欲呼出声来。 转念料定是顾澜亭所遣之人,遂仰首警惕相望。 顾风蹲到她面前,低声道:“姑娘若愿回顾府,属下即刻救您离去。” 石韫玉听出话外音,试探道:“你能先救我出去吗?不回顾府。若你能救我出去,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顾风摇头:“除非姑娘自愿回府,否则属下不敢妄动。” 石韫玉心中冷笑。 顾澜亭还真是好深的算计,等着她走投无路,主动屈服回他身边做通房。 可顾家又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一个虎穴一个狼窝。 按顾澜亭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腻了恼了,就把她送人或者掐死。她可没忘记他之前是如何掐着她脖子,笑吟吟威胁。 他的通房 第32节 她软语相求:“小哥行行好,不必真救我离村,只求将这腕间绳索略松一分。” “此等小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顾少游断不会疑你。” 说罢,她恳切看着顾风。 黑夜之中美人盈泪,柳泣花啼,我见犹怜。 顾风一时心神恍惚,不敢直视,侧过头歉然道:“姑娘见谅,爷之严令,属下万不敢违。” 石韫玉面露失望,轻叹:“那你去罢,我不会回去的。” 顾风万未料到她至此境地犹不肯屈服。 他不解道:“爷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比不上那李公子吗?” 石韫玉淡淡道:“天下之路,莫非只剩依附男子一途?” 顾风怔住,犹不死心:“姑娘当真不愿回顾家?” 石韫玉斩钉截铁:“绝然不回。” 顾风呲牙咧嘴,心说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是个犟种。 他只好转身离开了。 回到槐树上,顾雨看他没带人来,叹了口气:“这样,我去绍兴给爷报信,约莫半天就到了。” “你好好守着,如果到拜堂我还没回来,你就把人劫走。” 顾风应下:“好。” 顾雨快马加鞭,晌午时分抵达绍兴府。 时值天光晴好,庭院花木扶疏,顾澜亭正于府衙处置公务。 顾雨叩门进去,顾澜亭见他风尘仆仆,皱眉道:“凝雪怎么了?” 顾雨垂首禀报:“爷,姑娘那日试图逃跑,被赵家人抓回,赵柱欲动手,姑娘用菜刀反抗,砍伤了赵柱手臂,后被赵大山制服,锁入柴房。昨日,赵柱已收受邻县李员外公子五十两聘礼,将姑娘许给其为填房,定于明日成婚接亲。” 顾澜亭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可有主动回府的意愿?” 顾雨把头又往下低了低,一五一十道:“爷恕罪,顾风见形势危急,自作主张去问了姑娘。” “姑娘说……说不回。” 说完,他迟迟没听到顾澜亭说话。 正欲悄悄抬头,就听到木头断裂声。 “好,好得很。” 顾澜亭手中的毛笔应声折断,他随手丢到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指墨迹。 顾雨偷眼观瞧,见主子唇畔含笑,目凝寒霜,不觉心惊。 “行了,退下吧。” 顾雨道:“爷,那姑娘那边……” 顾澜亭冷笑一声:“既这么倔,且叫她再吃些苦头。” “行了,下去吧。” 顾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顾澜亭静默坐了一会,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捏断了一根毛笔,忍不住咬牙冷笑。 宁愿嫁于个丑陋草包,也不愿低头留在他身边。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是个蠢钝的硬骨头? 顾澜亭气得不轻,恼怒之余又心生担忧,遂迅速将手头几件紧要公务处理完毕,朱笔批示,印章落下,条理分明。 随即唤来得力属下,将剩余不甚重要的收尾事宜一一交代清楚。 一直在旁无所事事的顾澜轩见他突然加快节奏,好奇凑过来:“大哥,你这就要回杭州了?这边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何事如此急切?” 顾澜亭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闻言侧头瞥了顾澜轩一眼,唇角带笑,眸光却冰冷若山巅积雪。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劫亲。” 翌日,残月未退,晓色朦胧。 村中远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柴房外门锁响动,张素芬与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素芬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眼神躲闪,不敢与女儿对视。 刘氏打量着石韫玉的惨样,笑得不怀好意:“二丫,起来梳洗打扮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莫误了时辰。” 说着把她手脚绳索解开。 石韫玉一夜未眠,眼底带着青黑,她顺从接过张素芬端来的粥,几口喝完。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挟着她,走往东厢房。 屋内早已备下浴桶热水,旁边炕上摆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绸缎料子,在农家已算顶顶体面。 刘氏催促道,动手便要帮她褪去粗布衣衫,“快些洗净身子,换上喜服。” 石韫玉侧身避开,低眉顺眼道:“不劳嫂子,我自己来便是。” 刘氏嗤笑一声:“哟,这都要做富家奶奶了,还害臊不成?” 话虽如此,她倒也乐得清闲,和张素芬坐到炕上等着。 石韫玉忍着屈辱,快速清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张素芬帮她穿上那繁复的喜服,刘氏则粗手粗脚给她绞干头发,动作间扯得头皮生疼,她只得咬牙忍着。 待到梳头时,张素芬默默接过了刘氏手中的木梳。 她站在女儿身后,望着镜中那张年轻姣好,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多年前,同样身着嫁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般年纪,被父母之命推着,嫁进了赵家这个火坑,半生辛劳,磨尽了所有指望。 心头蓦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女儿如墨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喉头哽咽着: “二丫,到了那边,凡事多忍着些,低头过日子,少争些闲气……这女人的命啊,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熬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石韫玉从镜中看到张素芬微红的眼圈,心中五味杂陈。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她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答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却让张素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慌忙别开脸,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刘氏在一旁瞧着,撇了撇嘴,不耐烦催促道:“快些吧娘,吉时快到了,可耽误不得!” 梳妆妥当,镜中映出一张娇艳面容。 柳眉杏目,肤光胜雪,唇上点了胭脂,更显朱唇皓齿。 只是那双眸子,沉静冷漠,不见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涩与喜色。 刘氏啧啧叹道,语气酸溜溜的:“可真俊呐,难怪李公子肯出五十两。” “二丫你可真有福。” 石韫玉垂眸,没忍住道:“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刘氏一噎,“你你你,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张素芬见两人要吵起来了,赶忙阻拦:“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到接亲的时辰了。” 刘氏哼了一声闭嘴。 石韫玉懒得理刘氏,看着张素芬轻声道:“娘,我口渴得紧,能否给碗水喝?” 张素芬见她如此柔顺,想起方才她那认命般的低应,心下更是复杂,带着几分补偿,转身去桌边倒了碗温水。 石韫玉接过,仿佛真渴坏了,喝得很急。 喝完后伸手递回去给张素芬,在对方快 接到的时候,提前松了手。 那陶碗“噼啪”一声摔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作死啊!” 刘氏顿时跳脚,心疼那好好的陶碗,“你个败家玩意儿!这还没当上奶奶呢,就先摔东西!” 石韫玉连忙道歉,“是我没拿稳,我这就收拾。” 说着,她不等刘氏再骂,立刻蹲下身,去拾那碎片。 张素芬也弯下腰想帮忙。 石韫玉背对着两人,动作飞快,趁着她二人没注意,把其中一小块碎片塞到袖中。 刘氏没好气按住她肩膀,要把她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添乱了!” 石韫玉趁着转身的空档,把碎片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塞到了侧腰的衣带里。 刘氏重新把她双腕用麻绳捆好。 这里的婚礼都是晨迎昏行,杏花村离镇子不远,李家人又轻视赵家,故而李公子自青楼睡醒,才准备来接亲。 到了快到申时,几近黄昏,门外锣鼓唢呐声才由远及近,喧闹起来。 赵柱喜气洋洋地跑进来:“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赵家小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 石韫玉被盖上了大红盖头,由张素芬和刘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房门。 视线被一片殷红阻隔,只听得人声嘈杂。 刚到院中,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一只肥厚的手掌抓住了她那只被绑在身前的双手,不轻不重摸了几把。 “嘿嘿,小娘子,手可真嫩滑。” 他的通房 第33节 石韫玉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发作。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到一双肥胖的腿,穿着锦缎靴子。 这便是李公子,是个面目可憎、行为猥琐的登徒子。 石韫玉暗暗想,这人应该很适合去隆江。 “李公子,您看……”赵柱谄媚的声音响起。 “嗯,不错不错,”那李公子心中满意,又捏了把石韫玉的手,这才放开,“赶紧上轿吧,莫误了吉时!” 石韫玉被人半推半扶着塞进了花轿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 轿子空间逼仄,弥漫着一股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她立刻摸索出衣带里那小片碎陶片。 陶片边缘锐利,割在绳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敢用力过猛,怕动作太大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只能一点点地磨。 汗水浸湿了额发,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她抿着唇,一面听外面的动静,一面割绳索。 过了一刻,轿子晃晃悠悠起来,吹打声同时响起。 终于,腕上稍松,绳索被割开了大半。 她心中一喜,正欲用力挣断最后几股麻线。 “吁——” “什么人?!” “啊!!” “杀、杀人啦!!” 轿外异变突生。 先是几声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惨呼声。 轿夫们显然也受了惊吓,花轿猛地一晃,“哐”地重重落在地上。 颠得石韫玉向前一扑,头撞到了旁边。 她几日未曾好好休息吃饭,顿时头晕眼花。 发生了何事? 是山贼劫道,还是…… 她心头狂跳,来不及细想,坐稳后用力割开最后一点麻绳,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红盖头。 攥紧手中碎陶片,准备掀开轿帘趁乱遁走。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猝不及防掀开了轿帘。 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只瞥见一片晃眼的白。 待光影渐缓,她放下手,才看清轿外那人。 青年逆着灼灼天光,白衣溅血,弯腰单手掀着轿帘,一双漆目若桃花浸露,正笑吟吟看着她。 “好凝雪,可有想爷?” 白衣染血犹带笑,三分煞气七分风流。 正是顾澜亭。 第26章 决然 那张清隽温雅, 带着玩味笑意的脸,清晰撞入她的眼帘。 石韫玉惊得脸色一白,本能向后缩去。 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入轿厢的阴影里, 就被顾澜亭一把捉住手腕, 向外一拉。 低呼一声, 整个人被从花轿里扯了出来。 她站立不稳, 一头栽进顾澜亭怀中, 顿觉一股檀香混着血腥之气冲入鼻腔。 腰间随即一紧,是他另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了她, 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一个月白长衫染血,一个嫁衣红似火,衣袂交叠, 如红梅衬白雪, 在这片狼藉之中, 形成了极其诡艳的对比。 顾澜亭微微侧首,垂眸细看怀中之人。 但见美人云鬓半偏, 珠钗斜坠, 一身红嫁衣映得肤光胜雪。 虽是泪痕未干, 鬓丝散乱, 却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而那双眸子, 初时惊惶未定,转瞬便凝成冰霜,恐惧而厌恶地看向他。 他看在眼里, 心中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倔强不肯从他,如今却为个废物披红挂彩,当真可笑可恼! 手指不觉收紧, 感受着怀中女体微颤,方才稍觉快意。 石韫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挣扎不开,只得转开视线。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不远处那李胖子倒卧血泊之中,双手齐腕而断,胸前一个血窟窿尚在汩汩冒血,死状凄惨可怖。 四周赵家众人和村民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十余名持刀侍卫肃立四周,将这片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石韫玉脸色苍白,一片死寂中,唯有顾澜亭从容依旧。 他余光扫到她被绳索磨烂的手腕,低头细看,待看清白皙肌肤上新旧层叠的伤痕血痂,眸光骤冷。 顾澜亭心生恼怒,唇角却依旧带笑。 他目光懒洋洋扫过尸体,淡声道:“李承祖强抢民女,共害十六条人命,且殴杀发妻,罪证确凿,按律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所有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说完,他视线一转,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家人身上,“至于你们……赵柱,日前潜入我顾府,盗走御赐珍品青玉云纹笔洗一只,人赃并获,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给赵家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吩咐侍卫:“赵家一干人等,皆视为同党,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审问,听候发落!” 赵柱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砰砰磕头,“大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小的从未进过顾府,更没见过什么御赐笔洗啊!” 赵大山也慌了神,口不择言:“是啊大人,草民冤枉!是这死丫头自己愿意嫁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张素芬和刘氏更是哭天抢地,连喊饶命,旁边两个小孩吓得一直在哭嚎。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们,又仰起脸看向顾澜亭。 见他眉峰不动,心中快意之余,更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赵柱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如何进得去守卫森严的顾府?这所谓的罪名,分明是他信口胡诌。 原来平民百姓的生死,在这些权贵眼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顾澜亭睨了赵家人一眼,轻轻一摆手。 侍卫们会意,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们的嘴,扣上手镣脚镣,铁链哗啦啦作响,就要将人拖走。 “且慢。”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响起。 顾澜亭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怀中之人。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开口。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暂缓动作。 石韫玉挣开他的怀抱,顾澜亭顺势松开了手。 她站稳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嫁衣,一步步走向被侍卫押着的赵大山和赵柱。 她停在赵大山面前,垂眼静静打量。 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多次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殴打妻女、卖女求荣的畜生! 她咬牙看着,忽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那张布满惊惧的脸上。 直打得赵大山脑袋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呜呜呜叫。 紧接着,她转向赵柱,这个把原主推入河中导致溺亡,贪婪无耻,卖妹求财恶徒,同样是毫不留情的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震得她手掌阵阵发麻。 她看着他们惊愕愤怒的眼神,用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掌,冷冷道:“这是你们欠我的。” 赵大山和赵柱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尤其还是来自这个他们一直视为物件的妇道人家? 两人眼中顿时冒出怒火,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下一瞬就被侍卫按住。 他们的一转头,看到到石韫玉身后负手而立,唇角含笑的青年,所有的气焰瞬间熄灭。 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们转而涕泗横流朝着石韫玉,扯住她的裙摆,呜呜咽咽地求饶起来,模样既狼狈又可笑。 张素芬也被押着,呜呜呜着哀求,试图用血脉亲情牵动女儿的心肠。 石韫玉看着眼前这丑态毕露的一幕,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二人的手,后退一步,“你们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赶紧走,坚决不能被顾澜亭带回顾府,再入狼窝。 顾澜亭看着她利落决然的动作,长眉一挑。 都说女子柔肠,她却头脑清醒,善而不愚,不为世俗所困。 这般玲珑心性的女子,竟出身如此寒微,当真可惜。 若她生在书香门第,倒堪为良配,做得正头娘子。 他的通房 第34节 他心思百转,轻轻一挥手,侍卫们会意,立刻将赵家人连同李府幸存的仆从,一并拖了下去。 周围的村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顷刻间,方才还喧闹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不远处肃立的侍卫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顾澜亭大步追上石韫玉的步伐,与她并肩,目光绕过她的侧脸,笑吟吟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石韫玉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声音无波:“与顾大人无关。” 顾澜亭从未见过她这般冷若冰霜的情态。 在顾府时,她一直是柔顺的。 此刻红衣映着一张冰冷倔强的脸,竟如新月清辉,冷艳不可逼视。 他也不生气,轻笑一声戏谑:“凝雪,你好生无情。我得知你落难,不眠不休,快马加鞭从绍兴赶回,替你料理了这些腌臜货色,救你于水火。” 说着他微微压低嗓音,看着她紧抿的唇:“你便是这般态度?” 石韫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双目含霜,“不然呢?顾大人还想我如何?跪下来叩谢您的救命之恩吗?” 顾澜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唱的?你说对不对?”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扯了扯唇角讥讽:“顾大人,若非你,我怎会落入赵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祸?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顾澜亭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阴云密布。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虚,但这般被直斥其非,还是让他心头火起,恼怒冷哼:“我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石韫玉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天地之大,总有她容身之所。 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传来,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怀抱。 “放开我!” 石韫玉撞上他的胸口,头晕眼花后当即奋力挣扎。 她怒不可遏,“顾少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按察使,是要学那李承祖强抢民女吗?那你与他,又有何区别!” 闻言,顾澜亭怒极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石韫玉无视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恶毫不掩饰。 顾澜亭胸口挨了好几下,小腿也被乱踢数脚,脸颊险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门,又青云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对待? 耐心告罄,冷了脸色,单手捉住她双腕,把她紧紧箍在怀里,低声警告:“几日不见,你倒脾气见长,还敢对我动手?” 被他这般蛮横禁锢着,听着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石韫玉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席卷而来。 挣扎徒劳,讲理不通,怎么会有这般傲慢之人? 顾澜亭也就生在封建社会,若是现代,早被人挂网上喷成筛子。他当真得感谢自己生在这种时代。 疲惫感和屈辱感让石韫玉眼眶发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强行镇定下来,继续试图说服他。 停止了所有挣扎,抬起脸望着他,含泪恳切哀求:“顾大人,顾按察,爷,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了我罢。” “我心不在后宅,志不在此。您权势滔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何必非要拘着我这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听了她的话,顾澜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什么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觉得她帮厨娘脱困,善良又机敏,正合他所用。 后来或许是因为好奇。虽说是奴婢,看起来温顺娇柔,可骨子里却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他不明白,明明当了八年奴才,为何还会如此? 无论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从不会失手。 他要折断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侧。 这念头来得汹涌蛮横,毫无道理可言。 他看着她脆弱含怒的脸,心底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怒火,蓦然奇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兴味。 石韫玉正心惊他为何不应,就听到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双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眼睛,语调温柔:“想要就要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石韫玉闭了闭眼:“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顾澜亭把她搂怀里,凑近她耳边,轻咬了下她柔软的耳尖,感觉到她瞬间的战栗,声气低沉,笑意盈盈:“扭下来,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这般轻佻姿态,激得她汗毛倒竖。 再闻后话,连日紧绷的神经终至极限。 她这么多年战战兢兢,伏低做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被这顾澜亭轻而易举毁了! 她眼泪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崩溃嘶声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让我回去做你那见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现在就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顾澜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后退半步,听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蓦地阴沉。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小人?” 石韫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缺氧,只反复摇头,啜泣哽咽着:“你放了我罢…求你了。” “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出身卑贱的农女。” “你放了我,我日后定报答你……” 顾澜亭见她如此凄然崩溃,面无表情伸出手,“世道艰难,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听话,随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韫玉不懂他为何这般执拗,心头起了狠意。 默然几息,忽一把抹去泪水,后退数步。 她通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顾澜亭,恨声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顾澜亭皱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却见她已从腰间摸出一片锋利的碎陶片,毫不犹豫地横在颈边。 利刃瞬间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脸。 四野苍茫,残阳如血,漫天红霞泼洒下来,正映在她那张泪痕交错,绝望苍白的面颊,将她本就赤红的喜服映得如血凄艳。 石韫玉止了泣声,眼角泪水不住往下淌,沾湿了凌乱的鬓发。 她捏着陶片的手微微颤抖,明明那般狼狈,神情却泠泠倔强。 “今日你若不放我走,”她一字一句:“我便血溅当场,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嗓音嘶哑,双眸映着如血霞光,决然到令人心惊。 第27章 高高在上 顾澜亭见她颈上血痕刺目, 心头顿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要放你走, 也未尝不可, 只是……” “只是什么?” 石韫玉紧紧盯着他, 手中陶片又往皮肉里陷进半分。 顾澜亭语气放缓, 向前踏了半步, “但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我放你走, 你须应我一事……” 石韫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你别过来!” 她往后退,握紧了陶片想侧头看,就觉颈后一阵疾风袭来, 紧接着一阵钝痛, 意识骤黑。 顾澜亭在她软倒的瞬间便已抢上前, 长臂一伸,稳稳将失去意识的她接入怀中。 身后的顾雨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他在姑娘后面不远处, 看到主子眼神后, 立刻悄无声息靠近。 好在顺利把人打晕了。 只是这姑娘也太刚烈了, 宁死不屈, 这是何必呢? 顾澜亭将人横抱起, 大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青绸马车,小心将她放入车厢软褥之上。 车内光线昏昧,她双目紧闭, 脸上泪痕未干,苍白如纸。 饶是昏迷不醒,那只握着碎陶片的手仍死死攥着, 指节泛白,掌心鲜血顺着虎口往下滴。 顾澜亭脸色难看。 她宁可死都不愿跟他,天下怎么会有这般犟的女子? 兀自气了片刻,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执起她那只紧握的手,一根根掰开她紧攥的手指,才将那枚险些夺去她性命的碎陶片取了出来。 陶片边缘沾着血渍,而她的掌心被划得血痕纵横交错。 再撩开她宽大的嫁衣袖口,只见一双手腕旧伤新痕叠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他脸色瞬间阴沉,抿紧薄唇,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轻轻沾擦掌心的血污,随之从小箱柜里取出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止血药粉撒在她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沉声道:“回府。” 马车回到杭州城内,直至顾府大门。 顾澜亭抱着依旧昏迷的石韫玉下了车,径直向澄心院走去。 石韫玉身上的嫁衣格外显眼,更不用说顾澜亭月白衣袍上还溅着鲜血,脸色沉冷。 他的通房 第35节 路上偶遇的仆从丫鬟皆慌忙跪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他抱着人走远,才敢悄悄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 “凝雪姑娘不是赎身出府了吗?怎会穿着嫁衣被爷这般抱回来。” “是啊,你看到她颈上的伤了吗?我刚刚偷瞧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弄的。” “嘘,快别说了,主子的事不是咱们能探问的。” “……” 顾澜亭将人抱回院子,安置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府医早已候着,行礼后上前为她处理颈间、掌心和腕上的伤口。 包扎妥帖后,府医小心翼翼回话,“爷,凝雪姑娘身上多是皮外伤,无甚大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好。只是……” 顾澜亭侧过脸看府医,神情看不出喜怒,“但说无妨。” 府医低着头,“姑娘心神损耗过巨,醒来后万不可再受刺激。” 顾澜亭站在床尾,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挥了挥手。 府医连忙躬身退下。 顾风阔步进来,低声禀报:“爷,赵家一干人等,已尽数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如何处置,请爷示下。” 顾澜亭看着床上那人苍白的脸,淡淡道:“赵大山赵柱,重点关照,大刑伺候,不必留情。至于那张氏和刘氏……” 他顿了顿,“先关着,等她醒来再说。” 顾风刚领命而去,门外又传来通报声,是容氏院里的的大丫鬟含翠来了。 “大爷,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嗯了一声,替石韫玉掖了掖被角,换下身上沾血的衣袍,转身去了福绵院。 到了地方,庭院的木槿花盛放,檐角的灯笼已点亮,红影映窗。 容氏正端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精细茶点。她手捧一盏雨前龙井,慢慢啜饮着。 见他进来,容氏抬眸细细打量。 自己这儿子向来是逢人带笑,惯会做那风流文雅的表面文章,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眼底下带着淡淡青色,脸色比平时看着冷许多,周身气场也低得骇人。 容氏心中暗道,这是对那丫头动了肝火,还是……动了心? “母亲。” 顾澜亭唤了一声,在小几对侧坐了。 容氏将手中茶盏放下,亲自执起青玉执壶,为他斟了一盏温茶,推到他面前。 “凝雪那丫头的事,我已听说了。” 顾澜亭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接话。 他抱凝雪回来时,并未想过遮掩。那般大的动静,府里的人知晓属常。 容氏看着他,继续道:“你如今将她带回来,是打算继续把她留在身侧?” “嗯。” 顾澜亭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容氏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亭哥儿,何必呢?那丫头性子刚烈,心又不在你这儿,你强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徒增烦恼,彼此折磨罢了。” 闻言,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转而慢条斯理饮了一口,才搁下茶盏淡笑:“怎会徒增烦恼?日子久了,她自会知待在我身侧的好处。” 如今她这般抗拒,也不过是不知他的好。等日后享受惯了富贵奢靡,明白他是她最好的倚仗,自会心甘情愿留下。 他不信有人能享了富贵,受惯了奉承,还会甘心去外头辛劳谋生。 容氏默了半晌,知晓自己这长子看着好性儿,实则是个执拗的。 她说不通,只问道:“那你预备给她个什么身份?如今她已是良籍,总不能再做你的通房丫头。你难道打算将她当作外室,养在外面不成?” 顾澜亭默然,显是还未曾细想此事,少顷才道:“容后再看罢。” 通房是不可能的,外室太过辱没了她。 但抬姨娘,她如今反抗这般激烈,怕也是不大妥当。 容氏没忍住又叹了一声,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此番回京,你要带她一同去?何时动身?” “嗯。三日后便走。” 容氏讶然:“这般急?” 顾澜亭颔首,“圣上催得急,京中事务繁多。” 容氏心下黯然,儿子自幼离家,常年在外,今岁难得回家久些,这又要匆匆离别。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提点道:“你向来主意正,我这个当娘的也管不了你。但有一桩,你需得牢记。” 顾澜亭抬眼看她。 “在你娶妻前,万不可弄出庶长子来。未来主母的最后一点体面,我们顾家还是要给的。” 未婚便收通房,本就不是什么光鲜事,如今亭哥儿对那凝雪上了心,她不得不提醒。 顾澜亭心中自有计较,应道:“儿子知道。” 虽说未来主母的人选不定,但脸面还是要给的,他是不在乎世俗,可权势在乎。 名声这种东西,也是可利用的。 母子二人又相对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顾澜亭便起身告辞了。 石韫玉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白雾蒙蒙中。 向前走去,忽然出现一道门。 她抬手推开,入目是间布置简洁温馨的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氛气味,和饭菜的香气。 她怔怔走入,环顾四周,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米色绸衬衣,及膝a字裙,胸口还挂着蓝绳工作牌。 她回家了?! 猛地抬头,就看到个系着围裙,面容温婉慈和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走出来。 她不可置信,张了张嘴,“妈…妈妈……”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见她愣愣站着,不由失笑:“怎么了这是?加班加傻了?快别愣着了。” 是妈妈。 是那个含辛茹苦,独自一人将她拉扯长大的妈妈。 她回家了。 石韫玉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摘下班牌换了拖鞋,去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妈妈入了座,絮絮叨叨:“哎,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菜价涨得可真厉害,就这么几根排骨,都快赶上以前半只鸡的价钱了……喏,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说着,一大块排骨便夹入她的碗中。 石韫玉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关切的脸庞,眼眶不受控制红了,视线瞬间模糊。 母亲察觉异样,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放下筷子,“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是不是在单位受欺负了?跟妈说!” 石韫玉只是摇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 见她这般模样,妈妈更急了,搁下筷子认真道:“要是做得不开心,咱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妈还能动,还能挣钱,总能养得起你!你别委屈自己,听见没有?” “妈……” 她终于艰难发出声音,泪水滚落,正想扑进那温暖的怀抱,诉说所有的委屈与恐惧。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拉力猛地袭来,眼前的灯光、妈妈震惊的面容,饭菜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瞬间扭曲碎裂,顷刻间离她远去。 被一股黑暗的漩涡疯狂拖拽,向下坠落,口鼻像是被灌满了水,窒息难受。 她面露惊恐,绝望地向越来越模糊的光点伸出手。 “妈!” 石韫玉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喘气,满脸都是泪水,鬓发潮湿。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入目便是水墨竹纹纱帐,鼻尖萦绕淡淡的檀香,烛火昏昏。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顾澜亭的寝居。 掖开被子一看,嫁衣早已不见,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身体清爽,显然是被人伺候着沐浴过了。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片煞白。 猛地坐起来,正欲下床,就听到清润的嗓音响起。 “醒了?” 石韫玉骇然转头,只见顾澜亭正缓步走来。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柔和。 他当是刚沐浴完,只着一身白色软缎中衣,墨黑的长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肩后,散漫闲适。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她惊怒交加,抓紧被子向床角缩去,仓皇四顾,急切寻找用来防卫的物件。 剪刀,簪子,哪怕是碎瓷片也好。 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可能伤人的东西都被收得干干净净。 再次落入的牢笼,反抗的武器也被彻底剥夺。 他的通房 第36节 再想起方才镜花水月一梦,巨大的绝望和恨意铺天盖地淹没而来。 她白着一张脸,眸光愤恨,咬牙怒骂:“你竟将我打晕强虏回来!” “顾澜亭,你还是不是人?!” 顾澜亭听到她辱骂不说,还直呼他名讳,眸色顿时一沉。 又见她面容苍白如雪,腮边还挂着泪,乌发披散在肩背上,如惊弓之鸟颤抖瑟缩在床脚,显然吓狠了。 他火气消了大半。 罢了,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女,能懂什么呢? 日后好好教便是了。 “你不必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石韫玉戒备盯着他。 他朝门外唤:“来人。” 一名穿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几碟清淡小菜。 顾澜亭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挥手让她退下。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矮柜上,端着粥碗在床沿坐下,温和安抚:“你几日未曾好好进食,又受了惊吓,脾胃虚弱。先喝点热粥垫垫,一会儿还要喝安神药。” 他这般斯文温和,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白日里以死相逼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仿佛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崩溃,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她只是个唱独角戏的玩物,而他是底下高贵傲慢的看客。 这种高高在上的无视,令石韫玉怒火中烧,心头大恨。 他凭什么这般傲慢?凭什么不顾她意愿把她带回来?她已经脱了奴籍,他凭什么这么做! 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瓷勺,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用力一把掀翻了碗,“我不喝!” 碗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温热的粥汁溅得到处都是,顾澜亭衣衫上沾了大片污渍。 他愕然了一瞬,就见她猛地掀开锦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足,踉踉跄跄朝门奔去。 第28章 “想走?也不是不行”…… 身后那视线如跗骨之疽, 石韫玉跌跌撞撞扑至门前,指尖将将触到那紧闭的雕花门扇,身后步履声已追来。 她慌忙拉门, 檐下灯笼透入一缕绯光, 然而不待她跻身而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陡然穿过她耳畔, 重重按在门框之上。 劲风扫过, 带起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那扇门随之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哐”一声彻底阖紧。 石韫玉心神俱裂, 犹不甘心伸手再去拉门,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一条手臂紧紧箍住,随即双脚离地, 被他轻而易举拦腰抱起, 不由分说 地带离门扉。 “放开我!你这禽兽!” 她惊怒交加, 身体悬空,双腿奋力踢蹬, 双手亦是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胡乱拍打。 室内烛火因他们的动作间衣袂带起的风而摇曳, 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放大扭曲, 如同皮影戏里挣扎的偶人。 石韫玉那点力气, 于顾澜亭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他眉头都未动,径自走回床边, 将她按坐在床沿。 他并未发怒,慢条斯理地取出帕子,垂眸擦拭着中衣上溅上的粥渍, 平静到令人心生寒意。 石韫玉急促喘息着,余光瞥见他脚边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时,他平和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还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终是恨恨收回,蜷缩着退至床脚,抱住膝盖,满脸戒备盯着他。 少顷,顾澜亭丢下帕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因愠怒而涨红的脸,语气缓和:“方才的粥不喜欢?无妨。” “我依稀记得,你先前在府里,与那张厨娘颇为投缘?她的手艺,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说罢,不待石韫玉回应,便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应声而入,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窥视床边景象。 “将此处收拾干净。” “另外,去厨房传话,点名让张厨娘重做一碗粥来,要快。” “是,爷。” 小丫鬟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残粥。 石韫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顾澜亭,“你要对张妈妈做什么!” 顾澜亭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唤进来了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小禾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长看了石韫玉一眼,转身便去了隔间更换被弄脏的衣物。 屋里变得静悄悄的,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垂首立在床边。 看着凝雪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个软吧!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恳求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这般倔下去,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那张妈妈,还有奴婢们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了,求姑娘怜惜则个!” 石韫玉看着小禾稚嫩惶恐的脸,唇瓣动了动,喉咙发堵。 她不过是想挣脱牢笼,挺直脊梁寻一条归家之路,何曾想过要牵连无辜? 可恨顾澜亭道貌岸然,竟无耻到拿她在意的人,拿这些无辜之人的安危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只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会连累你们。” 小禾观她神情已恢复冷静,不似之前那般在门外听到的声嘶力竭,微微松了口气。 “谢姑娘体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竹丛簌簌作响,听得石韫玉愈发心绪烦乱。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进来。 顾澜亭也已换了一身中衣。 他接过碗,挥手让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瓷勺,舀了粥递至她唇边,柔和道:“来,我喂你。” 石韫玉心生厌恶,紧抿着唇,别开脸,“我自己喝。” 顾澜亭不急不恼,慢悠悠道:“看来这粥仍是不合心意。张厨娘手艺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无甚用……” 石韫玉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卑鄙无耻!” 她这一怒,苍白的脸上反倒逼出几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双点乌润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种粲然生光的明艳。 顾澜亭无视她的斥骂,目光绕过她的脸,反倒被挑起了兴致,执意要亲手喂她,缓笑道:“喝,还是不喝?” 石韫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对峙良久,她终是无力地阖上双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喝……我喝。” 温热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张口,将混着泪水咸涩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顾澜亭似颇得其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目光却始终直勾勾落在她凄楚倔强的面容上,未曾稍离。 直至碗底见空,他方取过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残渍,这才示意小禾入内收拾碗碟。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韫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质问:“你既应允放我离去,为何言而无信?这般出尔反尔小人行径,你妄为三品高官!” 顾澜亭闻言,长眉微挑,竟轻笑出声:“我出尔反尔?你日思夜想盼着归家,我难道不曾遂了你的愿,让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续道,“你家中至亲贪图财帛,硬将你许配与那李胖子,这桩孽债,莫非也要算在我顾某头上?” 石韫玉险些脱口而出“谁要回的是那个家”,话至嘴边猛然警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着他。 顾澜亭笑眯眯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绍兴赶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处?是在那李胖子的鸳鸯帐内,还是在被发卖往腌臜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怨怪于我,当真好没良心。” “感恩?” 石韫玉气得笑出声。 这狗官分明知晓赵家底细,却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绝境,戏耍一番后,竟恬不知耻自称“恩人”。 她怒目而视:“若非你将我送入赵家虎口,我早已远走高飞,何须你来假仁假义,施这‘援手’!” 顾澜亭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怜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弱质女流,举目无亲,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赵家人你已赎身出府,待你办理路引之时,他们照样能得风声,将你强留家中。”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乡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当,尚需缴纳不菲费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石韫玉咬牙:“那也不是顾大人该操心的事。” 这时代路引难办,她自然晓得。 然则不论何时,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会变。出府前她便早打听明白,有些客栈茶博士暗中经办此道,无非多花银钱、多绕门路,总可办妥。 这狗官傲慢如斯,以为离了他便活不成?当真可笑! 顾澜亭见她油盐不进,面色渐淡。 伸手欲拍她面颊,却被她满脸憎厌地躲开。 他的通房 第37节 他转而扣住她后颈,微微施力,迫她俯首,自己则俯身凑近,盯着她笑:“你该感念我,念你尚有几分颜色,心生怜惜,愿予你庇护,陪你玩这你追我逐的戏码。而非在此天真烂漫,与我空谈什么信义。” 两人距离极近,石韫玉能清晰看到他那双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蕴着彻骨寒意。 石韫玉奋力去掰他扣在后颈的手,顾澜亭顺势松开,坐直身躯,睨着她怒不可遏的面色,笑道:“你这小娘子,当真是不识好歹,是非不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庇护?怜惜?我是非不分?”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狗官!分明是你颠倒黑白,是你将我逼至如此境地!” 遭此辱骂,顾澜亭却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下颌,强行扳过她的脸,笑吟吟道:“怎地又出口伤人?你这张嘴,真是半刻不得清闲。” 他拇指略带粗暴地摩挲过她柔嫩下/唇,随之在她的抗拒中,撬开她的唇瓣,将手指探入。 拇指轻轻按了按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动作狎昵,语调暧昧:“迟早有一日,我得把你这尖利的牙,好生磨上一磨。” 石韫玉屈辱万分,猛地合口就要咬下去。 顾澜亭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撤出手指。他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旋即起身道:“好了,稍后喝了汤药,早些安歇罢。” “后日,随我启程回京。” 石韫玉愕然抬眼:“京城?我不去!” 顾澜亭垂眸看她,桃花眼映着煌煌烛火,令人心底发怵。 他兀自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由不得你。路途寂寞,岂能少了你这般妙趣横生的美人相伴解闷?”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怒恨交加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无论是哀求、怒骂亦或是试图谈判,顾澜亭皆视若无睹,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自己与那可供逗弄的阿猫阿狗并无二致,何须顾及它们的喜怒哀乐?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顾澜亭见她小脸苍白,一双美眸此刻含着恨,凝着泪,偏生倔强的不肯示弱落下,清极冷极的模样,顿时心头一动。 石韫玉见他目光灼灼,不由又往床角缩了缩,背脊紧紧贴上冰冷墙壁,如临大敌。 只见顾澜亭长眉微蹙,轻抚下巴沉吟:“这般想走么……” 几息后叹息一声,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长:“我顾某素来宽和,你想离去,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第29章 契书 听闻他这番言语, 石韫玉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心怀叵测。 她一双秋水明眸紧盯住他,冷声问道:“你有何要求?” 顾澜亭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轻笑出声, 烛光下眉目舒朗, 却偏生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恶劣。 “要求?眼下倒未曾细想。” 见她脸色难看, 话音一转:“不过……我这人素来没甚耐性, 你若肯温顺相从, 许是旬月之间,某便觉索然无味, 届时自然放你离去。” “你耍我?!” 石韫玉怒从心起,“你的话,我半个字也不敢信!” 顾澜亭桃花眼微微一眯,流露出戏谑, “信与不信, 由得你。可要紧的是……” 他故意顿住, 唇角噙笑:“你如今可有选择的余地?” 石韫玉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疯了,冷冷注视着他, “我是良籍, 顾大人。你若强行羁留, 便是强抢民女, 知法犯法!”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慢悠悠道: “我能将你从奴籍擢为良籍,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教你重归贱籍, 甚或……” 他声调愈发轻柔,“堕入更不堪的境地。” 语气如春风拂花,面容含笑, 石韫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方欲开口叱骂,却见顾澜亭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她的唇瓣。 先前说要磨她虎牙的戏言犹在耳畔,顿生恶寒。 她咬牙强忍着,别过头不再吭声。 顾澜亭微微俯身,迫人的阴影笼罩住她,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好整以暇问:“那么,你现在是打算乖乖听话,赌一把我这兴致的快慢,还是要继续这般强硬下去?” “看看最后,究竟是你这身硬骨头先折,还是你身边那些人的运道先尽?” 石韫玉被他温热掌心抚地头皮发麻。 她躲开他的手,紧抿着唇不作声。 他缓缓站直,垂眸睨着她笑:“你尽可细细思量。不过无论择哪条路,于我而言,结局并无二致。” 言外之意,这是他给她唯一的机会。 石韫玉仰头看他。 雪衣墨发,一双花眼波光潋滟自带笑,润白的肤,鲜红的唇。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好似现了原形,令人生怖的扭曲恶鬼。 她陷入沉默,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静静看了他许久,方缓缓垂下眼睫 顾澜亭软硬不吃,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哀求也是徒劳,她都已经试过了。 他权势滔天,心性难测,逼急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能连累张妈妈小禾等无辜之人。 再者,观此人行事,风流恣肆,手段狠厉,如今非要强留于她,多半是因求而不得的不甘与占有欲作祟,绝无可能是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 这等权贵子弟,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如此,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再另谋他法。 况且或许能借他身份之便,暗中探寻回家之法。 之前刚穿来进府前的两年,她不止一次在原身溺水的周边盘桓,甚至还下水试过。 可惜水面平静,什么异常都不见,仿佛就是条普通的河。 她觉得想要回去,说不定还有其他关窍,譬如以前电视剧里的九星连珠、七星连珠之类的天象配合。 可原身出身微寒,天文历法在这世道岂是平民可窥? 如今走也走不脱,他软硬不吃,不如先假意从了他。 即便他来日反悔,不肯放人,趁着这段时日,说不定也能找到回现代的线索,或寻得时机逃脱。 京城乃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绝非他顾澜亭在杭州这般能够一手遮天。 思及此,她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找到了个喘气的档口。 利弊权衡清楚后,她抬起眼,看着顾澜亭,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要一个明确的期限,还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书。” 顾澜亭闻言,怔了瞬间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沉静的面容上。 他倒是没想到,她在这般情境下,竟还能想到要立契书,心思转得倒是快。 他眯了眯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可以。” 随即扬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似乎是怕石韫玉临时反悔。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托盘,上置笔墨纸砚。 顾澜亭走到一旁方桌前,挽袖研墨。 昏黄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颇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气度。 若非知晓其本性,几乎要被他这皮相迷惑。 他提笔蘸墨,抬眼看向石韫玉,似随口一问:“你可会写字?” 石韫玉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漠然摇头:“目不识丁,更遑论提笔。” 她扫过着他执笔的手,“但这不代表,你能在文字上欺瞒于我。” 顾澜亭轻笑,笔下行云流水,“自然不会。” 他笔下不停,口中道:“我顾少游虽非君子,却也还不屑在此等小事上耍弄手段。” 石韫玉心中冷笑,心说要不是他耍手段,她早已远走高飞。 不多时,他便写就一式三份契书,吹了吹墨迹,递了一份给石韫玉。 石韫玉接过,抬眼扫过。 出乎意料,他倒是真没耍花样。 内容简单直接,言明她自愿留于他身边,为期半年,以换取自由之身。 半年之期一到,无论缘由,他必须放她离开,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或追究。下方已落了他的名讳与日期,并盖了他的私印。 半年…… 她长睫垂落,咬住下唇,心中默算。 时间很长,一想都屈辱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可半载屈从,既能换取自由,又可借他手寻觅回家的线索。 咬牙忍耐,掰着指头度日,总有熬出头之时。 她努力安慰自己,生命诚可贵,其他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况且顾澜亭宽肩窄腰,样貌俊美,就当她白/睡/了半年男模。 石韫玉紧紧捏着纸张,顾澜亭也不催促,好半天她才抬头,唤道:“小禾。” 小禾连忙进屋。 “你念与我听,一字一句,不得有误。” 石韫玉将契书递给小禾。 小禾战战兢兢接过,飞快瞥了一眼自家爷,见顾澜亭并未阻止,这才小声一字不落地将契书内容念了一遍。 念完,小心翼翼点点头,示意内容与纸上无误。 石韫玉这才接过契书,毫不犹豫地在三份契书上分别按下了手印。 他的通房 第38节 按完手印,小禾递来湿帕子,她擦干净手,抬眸直视顾澜亭,眼神决绝:“在此契书加盖官府印信,正式生效之前,你休想碰我分毫。若你敢用强……”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我左右就这么一条命,大不了血溅五步,大家落个干净!” 顾澜亭看着她眼中决然,知她并非虚言。 他面上笑容不变,只颔首道:“好。” 随即唤来随从,将三份按了手印的契书交予他,吩咐道:“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将此事办妥,盖上印信。” “是,爷。” 随从出去后,顾澜亭打量着石韫玉冷淡的脸色,幽幽叹息:“凝雪,你当真不领情,不明白我的一片心。” “你见谁家主子把卧房让出来的?也就你独享此殊荣。” 石韫玉听了,立刻要翻身下床,漠然道:“多谢好意,我这就离开。” 睡哪里都不是自己家,是奢华舒适亦或破败简陋,又有何区别? 顾澜亭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了床沿,“还真是气性大。” “罢了,谁叫我怜香惜玉呢,你今夜且在这歇着罢。” 说完,也不等石韫玉说话,便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听着门开又合,屋子最终陷入安静。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双腕和掌心都包了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抿了抿唇,熄灯躺下。 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事,其中惊心动魄和痛苦绝望非一言能尽,一颗心一直高高悬着,脑子里的弦也紧绷着。 顾澜亭离开后,身体松懈下来,神经却没放松多少,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摊淤泥里,五感都是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倒霉,落到了这般田地。 如今被迫妥协,她也不知对不对,但她确实没得选。 侧过头望着纱帐外一方窗棂,看着外头摇曳的竹影花影,她怅惘不已。 前路茫茫,究竟何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妈妈她……还好吗? 思及此处,石韫玉鼻尖发酸,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泪水溢出眼眶,有一滴流淌到了唇边,舌尖尝到了苦楚滋味。 她默然吞咽下去,感觉这份苦意,似乎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哀凄惶惑,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那随从果然已将办妥的契书送回。 其中一份交到了石韫玉手中。 她摩挲着契书上那方鲜红的官印,心中稍定。 不管有没有用,有总比没有好。 白昼无事,顾澜亭似乎外出处理公务,未曾来扰。 石韫玉回了之前住的耳房,细细琢磨日后的事。 华灯初上,院里新任的管事李妈妈和两个大丫鬟便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带着笑。 “姑娘,爷吩咐了,请您早些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的中衣早已备好。 石韫玉心知这便是履约的开始,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抗拒,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她仅着一身轻薄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艳出尘之态。 丫鬟们将她引至顾澜亭寝室的内间,低声说了句“请姑娘在此稍候爷”,便垂首敛目,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红烛高烧,暖香袅袅,拨步床上的纱帐和被褥都换成了红色的。 石韫玉独自立于房中,只觉得这满室的暖香馥郁都化作了无形的绳索,捆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不知何时已被从外扣死。 “……” 她被气笑了,冷脸收回手,径直坐到了床沿,心中惶惶。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传来仆从问安的声音,脚步声渐近,随之是屋门被开合的轻响。 石韫玉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顾澜亭一身淡青直裰,眉眼含笑,缓步穿过落地明罩,走了进来。 顾澜亭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见她着中衣坐在床沿,乌发如水流泻在腰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轿美。 那双眼清凌凌的,看向他时带着几分难掩的厌恶和恐惧。 他未言语,自顾转去浴房沐浴。 水声淅沥,石韫玉紧紧攥着手指,唇色发白。 不多时,他换了身素绫中衣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径自坐到床边。 顾澜亭侧头静静望她,眸光流转,直盯得她浑身发毛。 俄而,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抬手拂下红纱帐。 帐幔摇曳,将二人笼在一方狭小天地里。 顾澜亭俯身将她压下,石韫玉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睫毛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细细端详她,见怀下之人分明惶惶不安,小脸透白,却还紧闭双目,作出一副无悲无喜冷漠至极的模样。 冷笑一声,心头起了狠意,想着今夜势必要教她泣声讨饶。 不等她反应,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至唇瓣,轻轻按了按,眸光渐深。 他贴近她耳畔,轻咬她耳尖,吐气如兰:“放轻松。” 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感受到耳尖的轻微刺痛,石韫玉打了个寒噤,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推开他。 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紧紧闭眼憋回去,偏过头,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褥。 “希望顾大人言而有信,莫再戏耍于我。” 顾澜亭闻言,似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自然。” 话音方落,便禁锢着她轻颤的双肩,覆上那方粉润唇瓣。 第30章 履约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潮湿的风吹入,红纱帐如浪拂动。 顾澜亭的掌心捧着她雪润的脸颊,含/住了她的唇, 研磨着, 吮吸着, 细细描摹着她唇的形状。 唇如带露花瓣, 柔软清甜,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颤抖瑟缩,感觉到湿漉漉的泪水没入他的掌心。 “张嘴。” 他盯着她苍白脆弱的脸, 捏住她双腮,迫她檀口微张。舌尖撬开贝齿,深深勾缠吮吸。 兰香馥郁,他呼吸渐浓, 原本温柔的力度开始变得狰狞, 席卷着她的口腔, 轻轻咬她唇肉。 唇齿间水声啧啧。 石韫玉呼吸不畅,舌根发酸, 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却被十指相扣压到头顶。 “乖一点。” 顾澜亭吻着她, 离开她柔软的唇, 从泪痕未干的脸颊, 渐渐往下吻去,手掌也从腮边抚到腰间。玲珑曲线在他掌中恐惧战栗。 手指一勾,那上衣的系带便开了, 香肩展露。 身下的纤柔女体颤抖的愈发严重,一张芙蓉面似淋了寒露。 他一手慢慢解主腰,唇贴近她耳畔, 厮磨一番后含笑低哑道:“可准备妥当?” 石韫玉手指紧紧扣着床褥,一眼都不愿看他,咬紧牙关,冷冷偏过头去。 顾澜亭见她被吻得双颊生晕,云鬓散乱,雪白的鼻尖凝着细汗,分明是娇慵无力的媚态,偏生神情冷若冰霜,满脸抗拒。 他冷笑一声,一把扯下碍眼的主腰。 石韫玉没料到他突然动作粗鲁,猝然接触到冰冷的空气,顿时一个激灵,抱紧了双臂,遮挡住自己。 顾澜亭跨坐着,直起身,一面慢条斯理解上衣,一面目光流连着那方浮粉美景。 石韫玉哪怕闭着眼,也感受到了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她抱着手臂,像虾子般弓起蜷缩,想要遮挡这份屈辱不堪。 顾澜亭俯身,微凉的长发滑落,如毒蛇一般扫在来,带来一阵痒意。 正当她满心恐惧,等待厄运降临时,锁骨传来刺痛。 这让她意识到什么,惊惧不已,伸手抵住他的头,却只是徒劳。 浑身一僵,紧闭的双目蓦地睁开,微微瞪大。 他仰起脸,看着她惊怒交加的模样,望着她水光弥漫的美眸。 顾澜亭俯身而下,吻住她沾了咸湿眼泪的双唇,伸出了手。 眼泪浸入软枕,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着锦褥。 春风骤起,阴云覆盖了月色和两颗明亮莹白的星。 庭院里的树枝轻摆,忽然下起了雨,雨声潇潇,雨点像是在将芙蓉花上弹奏乐章。 花瓣被疾风骤雨吹打地颤颤巍巍,枝干似乎要折断,看起来十分可怜。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芙蓉花在二者的侵扰下变得柔软,像是被冲去了活力,蔫哒哒地垂着头,有水珠从花蕊滑落,往泥土里滴答滴答滴水。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是起了怜悯之心,慢慢收了势,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徐徐微风。 他的通房 第39节 可对于芙蓉花来说,这样绵绵细雨却像是在折磨,花枝变得愈发脆弱。(以上几段只是雨天环境描写)。 顾澜亭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直冲天灵盖,他半眯起眼,鼻腔逸出声快慰的闷哼。 “嗯……” 顾澜亭见她脸色苍白,升起几分怜惜,动作微缓。 …… 石韫玉感觉很痛苦,很难受,泪眼朦胧的扭曲光线里,只看到男人眼尾绯红,桃花眼似乎倒映着她狼狈屈辱的姿态。 她狠狠闭上眼,咬紧了牙关,不愿发出半点声气。 温软潮润,顾澜亭脊骨只觉窜起酥麻,他细细抽了口气,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她脸上。 看到她倔强冰冷的模样,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缱绻缠绵的唤她的名字。 “凝雪……” 石韫玉只当听不见,冷着一张脸,时不时的蹙起眉头。 片刻后,顾澜亭伸手抚摸着她莹润的脸颊,如玉手指拨开她黏在腮边微潮的发丝。 他见她咬破了下唇都不肯吭声,纤细手指紧扣着被褥,用力到指甲几乎劈裂,无奈抬手掰开她的手指,压至头顶,强硬挤入她的指缝相扣,掌心紧密贴合。 顾澜亭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捞起来。 她止不住轻颤,睫毛被泪氤湿,额头满是细汗。 他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另一只手箍着腰身,低声温言诱哄着,试图更进一步。 石韫玉睫毛挂着泪,惊慌摇头:“不……” “等、等……” 尾音陡然变了调。 到了后来,顾澜亭看着她冰冷抗拒的神情,心中发了狠,只将大掌牢牢扣住她纤薄背脊,力道愈发蛮横,定要迫得她开口讨饶方肯罢休。 “睁眼,看着我。” 石韫玉只觉神魂离散,仿佛成了两个人。一面是血肉之躯在情海中载沉载浮,一面是灵台清明处传来的阵阵屈辱痛楚。 她紧阖双目,魂魄恍若离体,只作充耳不闻。 顾澜亭低笑出声,沙哑嗓音里浸着威胁:“可还记得契书条款?这般不肯顺从,便是违约。” 石韫玉被迫睁眼,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眸里,恨意与泪光交织流转,清清楚楚映出他俊美斯文,透着恶劣笑意的面容。 她死死咬住唇瓣,呼吸急促,却一声不愿吭。 红烛泣泪,纱幔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息。 顾澜亭自诩自制力惊人,原以为这些不过尘俗琐事,未料此番竟令他彻夜失控,放纵至此。 窗外已流淌入青灰色的晨曦,红烛熄灭。 他从背后抱着她,脸埋在她后颈柔滑的青丝里,细细喘息,贪婪感受余韵,不肯撤去。 良久,他方唤人备水沐浴。 更衣妥当后,立在纱帐外,凝视帐中朦胧袅娜身影。 她侧卧其间,乌发如流云半掩着莹润雪白的身子。 顾澜亭凝望片刻,忽的掀帐俯身,掰过她娇颜含/住朱唇深吻。 她虚弱无力,半昏半醒。一对柳眉轻颦,长睫微颤,徐徐睁开那双澄澈含露的杏眼,眸光尚带迷离。 只这一眼,顾澜亭顿觉腹下一紧,方才平息的浪潮再度席卷。 她似是认清来人,神思骤醒,蓦地合齿狠咬,将他推开后急扯锦被裹身,蜷缩至床榻深处,玉容惨白,惊惧交加地瞪视着他。 顾澜亭摸了摸刺痛的唇,看到指尖沾血,也不生气,笑吟吟道:“宽心,今日不再扰你,好生将养。” 言罢转身离去,在门外低声嘱咐丫鬟数语。 不多时,小禾和另一个丫鬟琳琅轻步而入,搀扶她下榻沐浴。 石韫玉浑身乏力,某处隐痛难当。 待绞干头发,倒回榻间便沉沉睡去,恍若离魂。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石韫玉只觉神思混沌,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强撑着坐起身来,腰腿酸软。 眸光掠过小臂上几道刺目红痕,昨夜种种霎时涌上心头,面上血色倏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在外间静候的小禾听得动静,忙轻步趋入,撩起纱帐用银钩挽好,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可要用膳?容奴婢伺候您起身。” 问完了话,却未达到回应,她悄悄抬眼,就见凝雪拥着被子,木然发愣坐着,本就莹白的脸异常惨白。 小禾心下怜惜,柔声又唤:“姑娘……” 石韫玉回过神来,哑声平静道:“起身吧。” 小禾连忙应声,取来杏子黄缕金百花褶裙和月白绫缎衫,仔细为她穿戴齐整,又唤小丫鬟端来午膳。 石韫玉却恹恹的毫无食欲,略动两筷便搁下银箸。 小禾与琳琅面面相觑,欲 再相劝,却听她淡淡道:“不必管我,只是胃口不佳。” 二人只得作罢。 石韫玉漱口净手后,强忍周身不适,缓步挪回自己房中,倚着床柱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怔怔出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小禾忽又叩门而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 小禾走到跟前,嗫嚅着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问也不问,什么都没说,接过后感觉温度适宜,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肺腑,翻涌的呕意直冲上来,她却连眉尖都未蹙一下。 小禾看得心头发紧,忙递过一杯温水。 她默然饮下,冲淡口中弥漫的苦味,方轻声道:“多谢。” 小禾连连摆手:“此乃奴婢分内之事。” 说着,见她眉间隐带哀戚,又软声宽慰:“爷心里记挂着姑娘,临行前特特嘱咐要好生伺候,还让琳琅姐姐开库房取了好些补品,说要给姑娘好生将养。” 见凝雪垂眸不语,又续道:“这避子汤也是爷特意命石头去回春堂配的,说是方子温和,不伤根本,更不会碍着日后子嗣。” “姑娘且宽心,待来日主母过门诞下嫡子,便不必再用这汤药。届时若得个一儿半女,终身便有倚靠了。” 小禾自然知晓那半年之约,澄心院上下谁人不知? 可众人都觉着,既已尝过富贵滋味,哪有人甘愿重返清贫? 石韫玉听了她的话,扯了扯唇角,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小禾见她神情倦怠,只得咽下未尽之语,悄步退出,轻轻合拢房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京,顾澜亭去了躺福绵院,和容氏说话。 恰好顾澜轩也在,看到自家大哥嘴上的一道小口子,立即意识到是什么,故意揶揄道:“哎呦喂,大哥你嘴怎么了?看着挺严重啊。” 顾澜亭瞥他一眼,想起今早的事,没忍住唇角勾了一下,末了淡淡道:“不慎磕了。” 顾澜轩想看这平日里自持不沾女色的大哥尴尬,想直接戳穿他,容氏就轻咳一声:“轩哥儿,老太太说要叫你过去问话,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去罢。” 长辈开口,顾澜轩没办法拒绝,只好拱手告退。 容氏看着儿子唇上的伤痕,幽幽叹了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和他讨论些个仕途上的事。 当天黄昏,福绵院的周妈妈突然造访。 石韫玉打开屋门。 周妈妈凝神细观,但见眼前女子云鬓微松,花颜憔悴苍白。雪腻颈项与耳垂皆缀着点点红痕,神情却淡漠如霜,尤其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似浸过雪水一般,与周身旖旎痕迹形成撩/人心魄的反差。 她都忍不住心神一荡,赶忙别开了眼,暗道果真是个祸水,也不怪大爷有耐心陪她玩什么半年之约的戏码。 石韫玉心若枯木,任其打量,半晌方缓缓开口:“周妈妈此来有何吩咐?” 周妈妈回神轻咳,堆起慈和笑意:“太太念你跟随大爷这些时日,怜你孤苦,特命老奴送些衣裳首饰和补品过来。” 说着指向院中,石韫玉抬眸望去,见几个小厮正抬着两只朱漆描金木箱进来。 周妈妈示意开箱,一箱是料子华贵的罗裙和珠翠首饰,另一箱盛着人参、阿胶等珍稀补品。 石韫玉敛衽为礼:“谢太太赏赐。” 周妈妈见她态度疏淡,仍笑吟吟道:“姑娘何须见外?既是大爷跟前得脸的,只要一日得爷怜爱,这锦绣富贵自是享用不尽。” “不是老奴多嘴,你那娘家兄长俱是虎狼之辈,若离了顾家,只怕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认清本分,好生侍奉大爷。” “老奴瞧着大爷长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你这般造化,实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大爷既肯垂怜,便该惜福,若再端着架子,待日后恩宠衰弛,悔之晚矣。凝雪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却应承:“谢妈妈提点。” 横竖明日便要离杭,此时不必为口舌之争开罪容氏。 周妈妈见她乖顺,满意拍拍她肩膀:“真是个明白人,往后好日子长着呢。太太说了,纵使日后大爷娶妻,也断不会委屈你,后院必有你的立足之地。” 石韫玉轻声应是。 周妈妈看她脸色虚白,心知大爷血气方刚的年纪,估摸是折腾狠了,便道:老奴不便叨扰,姑娘好生歇息。” 她侧过头,示意小厮把两个箱子合起来,抬到床尾墙边安置好,便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石韫玉关上屋门,面无表情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谁要他后院一席之地,没得恶心。 入夜时分,石韫玉恐他归来又要纠缠,早早便熄了灯烛上榻安寝。 正昏沉梦昏寐间,忽觉榻边袭来一阵带着夜露的微凉,继而窸窣轻响,后背蓦地贴上一方温热的胸膛。 她霎时惊醒,倏然转身,就见暗影之中,顾澜亭墨发披散如瀑,正单臂支颐侧卧在旁,一双含情桃花目带笑地凝睇着她。 烛影虽熄,月色透窗,照他眉似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噙着慵懒笑意。 他的通房 第40节 心中一骇,急向里侧缩去,颤声道:“爷既自有卧房,何故来此逼仄之地?” 顾澜亭长臂一伸,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指尖缠绕着如缎青丝,慢条斯理道:“这府邸院落皆属我所有,欲眠何处,岂容他人置喙?” 他笑眯眯继续道:“今夜偏想宿在此处。” 原是不欲扰她清梦,奈何独卧锦衾辗转反侧,终是按捺不住,前来寻她。 石韫玉挣动不得,玉面生寒:“爷昨日明明许诺,今日不再相扰。” 顾澜亭低笑出声,声如清泉击玉:“自然守信。” 虽说不知餍足,心痒难耐,但到底怜她初经人事,愿意放她一马。 感觉怀中温香软玉,眸光渐深,“不过,若你再乱动,可休怪为夫食言。” 听闻他的话,石韫玉浑身一僵,又闻那低哑的“为夫”二字,更是一阵恶心。 死装货,她要受不了了。 顾澜亭借着朦胧月色,见她青丝缭乱铺枕,杏眸含雾带露,朱唇褪尽血色,偏生颊边惊起两抹海棠染露般的薄红,这般楚楚风姿,恰似月下梨花带雨,风中弱柳扶烟。 见她惊惶至此,终是心软,温声安抚:“罢了,安歇罢,明日便要启程返京。” 说罢松了臂膀,将她轻轻翻转,自后环住纤腰,脸埋在她后颈发丝里。 石韫玉分明感知身后炽热,吓得屏息凝神,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直到后半夜,才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 顾澜亭早早起身,收拾妥帖后推门进来,凝雪坐在镜台前,小禾执着犀角梳为她梳理青丝。 他伸手接过木梳,立于她身后,轻柔梳着她绸缎般的长发,望着铜镜中的脸。 她和他在镜中对视,片刻后缓缓垂下眼。 待青丝理顺,他将木梳交还小禾由她挽发髻。 他看了她一会,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赵家那几人,你可想好如何处置?”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他会询问她的意见,沉默片刻方道:“赵柱与赵大山作恶多端,按律关押几年也是应当。张氏与刘氏……”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下摇曳的花木,轻声道:“放她们归家去吧。” 这两人是帮凶,但想必也在牢狱中受够了磋磨,算是偿清了孽债。 没必要赶尽杀绝,不如就放二人回家。 顾澜亭颔首,当即唤来侍从往府衙传话。 用过早膳后,准备启程。 顾家一大家子都在府门口送别,容氏和顾老夫人含着泪,一叠声的唤“亭哥儿”,让他照顾好自己云云。 石韫玉敛目垂容站在他后边,一言不发,无视那些探究的目光。 片刻,顾澜亭朝家人拱手作别,利落地翻身上马。 石韫玉踩着脚凳上车,回望这座困了她八年的宅院,缓缓放下车帘。 马车穿过街市,杭州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至运河码头,千帆云集,百舸争流。 一艘三层官船巍然泊在岸边,小禾搀扶着石韫玉登上跳板。 官船启航,破开粼粼波光。 石韫玉独立甲板,望着两岸景致倒退变幻。 先是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继而出现桑田阡陌,转眼又见青山如黛。 运河宛如玉带,蜿蜒北去。 “离了故土,可觉伤怀?” 耳畔忽然响起温润嗓音。 顾澜亭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垂眸静望着她。 石韫玉轻轻摇头:“那不是我的家。” “哦?” 顾澜亭挑眉,“那你的家在何处?” 她凝望远处水天相接之处,烟波浩渺中白鹭翩飞,良久才飘渺道:“大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风拂起她月白的裙袂,鬓边碎发轻扬,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缕轻烟,随时都会消散在苍茫山水之间。 顾澜亭心头莫名一跳。 他强压下这怪异之感,笑道:“你难不成不是杏花村赵家人?” 第31章 惩戒(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里一突, 飞快镇定下来,垂眸凝视奔流的江水,轻轻摇头:“正因生于赵家, 才觉得无处为家。” 她声音渐低, “漂泊如浮萍, 只盼将来能在远方寻得归处。” 顾澜亭见她神情寥落, 不由心生怜惜, 展臂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怎会漂泊无依?你既跟了我, 我便是你的倚仗。” 石韫玉挣脱他的怀抱,仰头看着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爷莫忘了半年之约。” 顾澜亭见她这般不识好歹, 冷笑一声:“既如此, 我倒要瞧瞧, 日后离了我,你要寻得怎样一个归宿。” 石韫玉佯装思索了一番顾澜亭的话, 认真道:“或许是一个懂得尊重我, 无条件爱我纵容我的人。” 这世界上, 只有妈妈能做到这一步。 听到顾澜亭耳朵里, 却变了味道, 他难得沉了脸色,轻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脸:“这世上哪有这等痴人?更何况……” 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 谁还敢染指?” 石韫玉却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江景漫不经心道:“爷何必当真, 方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顾澜亭心头火起,她倒轻飘飘一句“随口一说”,自顾自赏景作乐。 愈想愈气,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进了舱室。 石韫玉只当看不见,静望着远方。 运河两岸芦花正盛,如雪如絮,随风飘向渺远的天际。 官船沿运河一路北上,初离杭州时,尚是盛夏光景,待船过淮安,暑气渐消。 石韫玉无聊的紧,成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赏景。 每天晚上,都是最难熬的时候。 顾澜亭这人看着自持,实际上十分沉溺此事。 无论他如何折腾,石韫玉都不肯出声,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捍卫那点为数不多能自我决定的尊严。 有时候被逼狠了,也只是发出两声细微的泣声,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 顾澜亭也不恼,似乎喜欢极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尤其爱她睁着一双水光弥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独属他一人。 有时石韫玉思及还有五个多月光景,只觉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 可她有的选么?既已踏入这步,便无半途而废之理,况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着京城能寻得回家的线索,最不济也要在半年后摆脱此人。 半年。 权当大梦一场。 总有醒转之时。 人活一世,总要历经坎坷,不过她的劫难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总能熬过去的。 这日恰逢阴雨,风急浪涌,行船速度缓了许多。 窗外乌云四合,斜风细雨迷蒙如纱,漕船乌篷皆隐在雨幕之后。 顾澜亭坐在窗边湘竹摇椅上,穿着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润白手腕。 他手中拿着本《眉庵集》,神情专注,就忽听得窸窸窣窣声响。 抬眼见不远处矮案旁,石韫玉正趴在那儿剥瓜子。 她穿着藕荷色比甲,云鬓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百无聊赖跪坐半趴在案边,葱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 “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顾澜亭蹙眉放下书卷。 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这不解风情的搅了。 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着那碟瓜子仁:“怎的?闲得发慌?” 石韫玉正专心致志剥着瓜子,盘算进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传来声音,吓了一跳,手中刚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 她扭过头去,云鬓间插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恰撞进顾澜亭含笑的眼眸里。 他垂首看来,半束的发丝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发显得氤氲生情。 石韫玉眨了眨眼,回过头去,继续剥瓜子,随口道:“是闲得发慌。” 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轻点瓷碟:“这是给我剥的?” 石韫玉腹诽道想得美,自恋狂,嘴上却乖顺:“爷若想吃便用些。” 顾澜亭却不回答,目光她脸上流转了半晌。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响,衬得舱内愈发静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嗓音慵懒:“既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识字可好?” 石韫玉讶异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他的通房 第41节 那眼里似有星子闪烁,在晦暗的雨日里格外明亮。 顾澜亭见她不言,以为是担忧学不会,温声宽慰:“识字不难,待你略通文墨,我书架上的书尽可翻看。” “入京约莫还需半月余,你也好有事打发时辰。” 石韫玉琢磨不透他又打什么主意,略作思忖后,缓缓颔首:“但凭爷安排。” 这个时代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大抵相类,只个别字较为难认。 只因怕暴露身份引人猜疑,故而一直佯装不识。顾澜亭今日既提起,倒是个契机。 这人太聪明了,她怕相处久了,哪日若是不小心暴露,被他怀疑成细作,定会被毫不留情杀死。 不如趁此机会假意识字。 顾澜亭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书册间流连片刻,抽出一本《三字经》。 他坐回摇椅,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石韫玉搬来绣墩挨着他膝边坐下。 顾澜亭翻开书:“此书名《三字经》,是蒙童开蒙的玩意儿,虽浅白,却是根基。先教你识,再教你写,如何?” 石韫玉心说这玩意她幼儿园小学就会背了…… 只不过确实毛笔字不堪入目。 她点点头:“但凭爷教导。” 顾澜亭听到那句“教导”,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神情上,心说是要好好教导才是。 多学些圣贤道理,日后也能多懂些规矩。 京城权贵云集,楼上落下一片瓦,都能砸着个官身。她若再这般倔强脾性,少不得要开罪人。 既是他的人,在私室如何闹都无妨,在外头却不可失了体面。 顾澜亭指着开头几个字,“跟着我念。” “人之初……” 他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雨声很是散漫慵懒。 石韫玉努力装作懵懂,磕磕绊绊跟着认字,跟着念。 顾澜亭执书的右手偶尔会碰到她垂落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卷着那一缕青丝把/玩。 窗外雨声潇潇,天光浅淡,他口中念着,目光却越过书,落在她脸上。 纤长的睫毛,秀气的鼻尖,还有一张一合,乖巧念书的红润唇瓣。 朱唇榴齿,吐息如兰。 他看着她的唇,不免想到在扬州行辕时,院子里那株榴树,其上石榴花的色泽,正与她唇色一般娇艳。 不知这般樱唇,若是主动些,该是何等滋味。 石韫玉承着他灼灼视线,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将发丝抽回,“爷这般,扰我认字了。” 顾澜亭回过神,轻笑一声:“这般认真,要考个女状元不成?” 石韫玉抬眼看他,明眸澄澈如秋水:“我以为,凡事既做了,便当尽心竭力,有始有终。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胡说的,其实她在现代时,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只不过为了给妈妈个好生活,她还是努力学了。 现在说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让顾澜亭闭嘴。 顾澜亭闻此言,颇觉意外地挑眉。 恰念至“教不严,师之惰”,他便笑道:“说得是。若不好生教你,日后丢的倒是我这为师的脸面。” 石韫玉点头称是。 雨声潺潺中,顾澜亭温热的掌心不经意覆上她执书的手,带着她在纸页间徐徐指点,低声诵念。 这般教了约莫半柱香工夫,他忽觉膝头一沉。 垂眸一看,她已伏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睫羽随着雨声轻轻颤动。 顾澜亭:“……” 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偷懒瞌睡倒不含糊。 “小没良心的……” 他失笑低骂,将书卷搁下,把她轻轻抱起来,缓步进了内间,安顿在锦衾里。 在床沿端详片刻,方才摇头离开。 听着没脚步声了,石韫玉悄悄睁了缝,确定他确实不在,才睁开眼。 困是不困,实在是太无聊了…… 再不脱身,她要演不下去了。 当天夜里,不知为何顾澜亭突然格外热衷于吻她,导致翌日起来,舌根和嘴角都有点痛。 过了两日,石韫玉想着差不多了,待顾澜亭考校时,便故意念错几字,余下皆顺畅诵毕。 顾澜亭颇觉意外,赞她认字迅捷,讲解释义后,便开始教她习字。 石韫玉学得认真,心道若能习得一手好毛笔字,日后若一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也算有个傍身之技。便是去做个账房,或代人书写信笺,皆可谋生。 初习字时,顾澜亭笑她字迹如狗爬。 说罢,便亲手制了描红本予她临摹。 石韫玉觉得这人除了不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 起码确实才学渊博,是个好老师。 顾澜亭其实不算个很有耐性的人,他是家中老大,亲弟顾澜楼年二十,已入军营,幼妹顾慈音年十五,现是公主伴读。 他都未亲自教导过。 如今船上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教石韫玉这个目不识丁的,却别有一番意趣。 有时深夜,他处理公务,她在旁习字,或为他红袖添香,氛围难得融洽。 他也算领略到古人所谓“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雅趣。 顾澜亭暗想,若她始终这般温顺,日后无论如何,定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八月朔日,船入直隶境内,凉风乍起,岸边层岭尽染,枫叶荻花秋瑟瑟。 再有七八日便到通州了。 石韫玉每日不是练字,便是览阅杂书。只每次读书,总要故意寻些字句,佯作不识不解,向顾澜亭请教。 顾澜亭倒极耐心,纵手头有公务,也会暂搁一旁,为她详解文义。 他还布置课业,每日晌午考校。 这日晌午,石韫玉习字完,按要求找顾澜亭品评,却见他不在舱室。这些时日,他若不在舱中,多半在甲板观景。 她便携字纸往甲板去。 哪知刚出舱,就看到顾澜亭旁边站着个人,一身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形高大,俨然是锦衣卫。 她这才忆起,清早舟泊休整时,她睡得迷迷糊糊,确听到一阵喧哗。 想必是那时此人登舟。 这是要同行返京? 她正欲回避,转身回舱室,忽闻身后传来顾澜亭的嗓音。 “字写完了?” 石韫玉转过身应了声,就看到那锦衣卫也恰好看过来。 剑眉星目,气度冷肃。 她脸色微变。 这不是那日窃取账本时,在假山中遭遇的男子?!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怔。 “许大人莫非与凝雪相识?” 听得顾澜亭轻飘飘的问话,石韫玉忙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许臬亦收回目光,冷声道:“不曾识得。” 不待她动作,顾澜亭忽温笑一声:“来我这儿,凝雪。” 石韫玉只得硬着头皮近前。 距顾澜亭尚有两步之遥,他便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猝不及防跌入他怀抱,手中纸页拿捏不稳,飘落于地。 她想去捡,一只手臂已经紧紧箍住她腰身,力道极大。 顾澜亭搂着她,朝许臬笑道:“许指挥见笑,此乃本官爱妾。” 说着,他摩挲着石韫玉的腰肢,笑眯眯道:“来,凝雪,向许大人问好。” 青天白日,顾澜亭把她搂在怀中,笑吟吟看着对面脸色冷淡的许臬。 石韫玉尴尬不已,心头发慌,头也不抬,低低唤了句:“许大人好。” 许臬皱眉睨着顾澜亭怀中女子,忆起假山旧事。 他后来查明这凝雪原是顾澜亭宠妾,思及当日竟在此女手中吃亏,不免懊恼。 如今再看二人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更觉荒唐。 许臬淡淡嗯了一声,他乃习武之人,耳力极佳,忽的就听到蓦然紊乱的呼吸声。 垂眼一瞧,顾澜亭怀中之人满脸通红,神情羞愤。 他皱眉道:“顾大人既有事,下官便不叨扰了。” 顾澜亭笑着颔首。 他的通房 第42节 待人走远了,石韫玉一把推开顾澜亭,冷了脸色:“何故戏弄我?” 方才他故意把手搭她后颈,手指像蛇一般游走抚摸。 顾澜亭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冰冰的,“怎的,如今我竟碰不得你?” 石韫玉感觉出他不大高兴,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理睬他,俯身想把地上即将要被风卷下江面的纸张捡起来。 制造垃圾可不太好。 不等她伸手,一只手比她更快捡起了纸,紧接着腰间一紧,被顾澜亭捞起来,打横抱而起。 “你做什么!” 顾澜亭默然不语,步履不停直入舱室,将她轻放在紫檀书案上。在石韫玉惊恐的目光中,取出她今日所习字纸。 他扫了几眼,一本正经道:“笔力虚浮,结构松散,较昨日反倒退步了。” “你今日可有偷懒?” 石韫玉:“???” 分明是进步好吧!这人信口雌黄,不可理喻。 不待她辩驳,顾澜亭随手将字纸掷在案上,双手撑住案沿俯身逼近,似笑非笑:“既如此,你说为师该如何惩戒?” 两人离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脸颊上。 石韫玉折腰向后躲,别过头道:“分明未曾退步。” 顾澜亭道:“错而不认,罪加一等。” 他略一停顿:“就罚打你戒尺,如何?” 石韫玉愣了一下,皱眉看向他:“什么?” 顾澜亭意味深长勾唇:“不想挨戒尺也成,那便用别的来抵了罢。” 不等她说话,对方便握住了她的脚踝。 石韫玉总算明白他想做什么了,脸色大变,急急缩腿道:“我愿领挨戒尺!” 顾澜亭松手,慢条斯理解下玉带,在她挣扎间缚住那双雪腕,方悠悠道:“迟了。” 她惊慌欲跃下书案,却被他牢牢按住。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捉住小腿搭上肩,把人又往外带了带。 石韫玉心里狂骂他变/态下流胚,像鱼一样扭动挣扎,欲抬脚踹他肩膀,却被强硬按住。 往日他大多是斯文有风度的。 今日却格外粗暴。 她眼角立时沁出泪珠,面色倏白,不消片刻额间已渗出细汗,腰腿发软。 半晌后,顾澜亭突然把她翻了个过,掐着腰放下书案。 她背对着,赤足踩在他靴面上,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下脊背。 顾澜亭喘/息渐浓,玉面飞霞。 石韫玉撞到案沿,有些痛,她挣扎起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 “安分点。”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紧闭的眼睛蓦地瞪大,羞愤不已,旋即剧烈挣扎怒骂起来。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讨喜。” “确实得好好惩戒一番,教你长长记性。” 舱外的侍从早已退远,却依旧能听到里头女子含糊的怒骂。 只是没多久,便一点声音都没了。 书案上搁笔的架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笔散落一地,案角位置,还放着一柄戒尺。 她仰卧案上,背下硌着的书本和纸张变得温热,被紧缚的手腕已经松绑,皮肤一圈红痕。 她闭着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她写的字。 掌心的薄汗洇湿宣纸,墨迹晕染,沾到她手心指尖。 顾澜亭察觉她的不适,扶住肩膀将人揽起,挥袖扫落她背下的书和纸张,才把浑身发软的她重新放平。 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含恨垂泪的神情,侧头轻啄脸侧柔嫩的肌肤,愈发凶狠。 书案轻晃起来。 石韫玉倍感屈辱,眼泪到最后流都流不出。 她咬着牙,口中弥漫出血腥味,侧过头睁眼,从泪水朦胧中,看到不远处随风晃悠的宫灯。 上面的仕女图,格着一层泪光,晃动时,好似成了扭曲怪诞的动画。 顾澜亭看到了她攥紧的手,捉住她手腕,掰开她的手指,扣出里头的纸,才发现她掌心沾了墨痕,有点脏。 他皱了皱眉,展开纸张来看,才发现是她写得那不太好看的字。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心里突然涌现出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着她木然流泪的模样,终止抽身。 石韫玉浑身发颤,鬓发凌乱松散黏在颊边,狼狈不堪。 而顾澜亭衣冠楚楚,连发都未乱。 他简单擦拭了一番,拂了拂衣襟,给她简单清理,套好中衣,淡淡睨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小禾跟琳琅进来,看到姑娘无力仰卧在书案上,脸色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小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睁眼,涣散的眸光渐凝,二人忙搀她下案。 甫一落地,只觉浑身酸痛,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二人急忙扶稳。 小禾正要开口,却见她眼角滚落珠泪,苍白的脸上强忍悲戚,却未漏半点哭声。 鼻尖发酸,头回觉得爷做得太过,大白日行此荒唐事,全然不顾姑娘颜面。 两人把她扶到浴房,她便低声道:“我自己来,你们下去罢。” 小禾与琳琅对视,终是垂首退至屏风外守候。 石韫玉褪下中衣,跨入浴桶,把自己没入温热的水中,身体的寒意却依旧在。 她抬起手,看着上面沾染的墨痕,想到那纸上的字,闭上眼用力搓洗,最后终究抑制不住,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泪水溢出掌心指缝,想起方才的事,她心头悲恨交加。 顾澜亭当真禽兽不如,自己心气不顺,便拿她作伐,用这般羞辱人的手段折辱她。 她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要受这等磋磨。 小禾跟琳琅听到里头的水声,而后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两人琢磨着水该凉了,想着进去劝一下。 哪知转过屏风,便看到自家姑娘仰靠桶壁,身子缓缓下滑,温水即将没至下颌。 二人大惊,急上前将人扶出,草草拭干更衣,安置在床榻中。 琳琅留守照看,小禾匆匆寻人报信。 过了一会,顾澜亭大步进来,一进内间,就见她静静躺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乌黑的发丝里,唇色浅淡。 即便昏迷,依旧带着哀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觉得这次是否过分? 可若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又跟外人眉目传情,一身浮浪气。 况且……轻轻只是扇了几下,怎得就气晕了? 他知道她气性大,没曾想这般大。 船医战战兢兢请脉,片刻后躬身道:“回大人,姑娘此乃肝火郁结,情绪激荡所致晕厥。” 见上首不语,又将身子压低几分:“另有……” 医者仁心,该当直言,又恐触怒贵人。 顾澜亭淡扫一眼:“但说无妨。” 船医方道:“姑娘许是幼时贫苦,落下亏空,外强中干。” “房帏之事…还宜节制。” 顾澜亭面色微僵,挥袖道:“知道了,去煎药。” 船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禾跟琳琅,恨不得耳朵是聋的。 顾澜亭叹息一声:“你们也下去。” 两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待人都走了,他才坐在床沿,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正琢磨给她补身子的事,突然听到痛苦的呻/吟。 他垂眸看去,就见眼前人神情痛楚,双唇轻颤,吐出一句嘶哑带着哭腔的呓语。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路呢?为什么找不见?” 他的通房 第43节 最后一句极其绝望,闻者伤心。 他扶住她的肩,把人搂进怀中,抚拍着她的背,凑近她耳畔,低低唤:“凝雪,凝雪。” 石韫玉睁眼,似乎是还没完全从梦魇中脱身。 她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如水发丝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 顾澜亭感觉到肩膀的布料渗入湿意,拍她后背的手一顿,又继续道:“好了,没事了,只是梦魇。” 听着耳边熟悉的嗓音,石韫玉胃里一阵翻涌,她彻底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顾澜亭被推得站起身,看她万分难受,皱眉道:“你何处不适?” 话音落下,伏在床边的人半撑着坐起来,仰起一张脆弱苍白的脸,用一双通红带泪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她突然低低笑了,“何处不适?” “只要看到顾大人,便浑身不适。” 第32章 入京 随着话音落下, 顾澜亭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垂目打量着撑在床侧的女人。 她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含恨的望着他,似是憎恶到了极致。 他静静看了一会,突然笑了:“可是梦魇未醒?” 语调轻柔, 漆黑的瞳仁映着她的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明明在笑, 却令人脚底窜起一股凉气。 愤恨之余, 石韫玉心头升起几分恐惧来, 从梦里带出来愤恨绝望的情绪,被这声笑冲散了不少。 他在给她台阶下。 她咬牙瞪着他, 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心里默念了许多遍报仇十年不晚,才勉强压下情绪。 终是躺回软枕, 翻过身去不再看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拧巴倔强的模样, 冷笑一声:“不过稍作惩戒, 就给我摆出这副姿态。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你是皇亲国戚, 金枝玉叶。” 一番冷嘲热讽, 床上那人恍若未闻, 动也不动, 唯有搭在被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有心反唇相讥,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就是了,横竖不到半年光景。 顾澜亭站了几息,终是受不了冷落, 拂袖而去。 小禾与琳琅在门外垂手侍立,舱门忽地被拉开。 不待二人屈膝行礼,那雕花木门又“哐当”一声重重合拢。 二人慌忙屏息问安, 待顾澜亭身影走远,才敢抬头相视。 小禾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是又惹爷动怒了?” 琳琅颔首:“看这情形,怕是比之前更甚。” 小禾轻叹:“我去小厨房端汤药来,姐姐进去劝劝姑娘罢。总这般倔强,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琳琅深以为然,其实何止吃苦只有凝雪呢?若哪日彻底惹恼了爷,她们做奴婢的,也少不掉受挂落。 这话她没说,只略一颔首推门进去。 见姑娘面朝里躺着,她踌躇片刻,柔声唤道:“姑娘。” 石韫玉缓缓转身,面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尾还残留着薄红。 她撑坐起身,见琳琅欲言又止,立时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琳琅小心翼翼道:“奴婢知姑娘心里委屈,可有些事,只要低个头,说几句软和话,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拧着来,让自己受罪呢?” 石韫玉默然不语。 是啊,横竖结果并无二致,何必徒惹他不快。 道理她都懂,可今日之事,她至今不明自己错在何处。 他突然心绪不佳,便要折辱她。 哪怕他给个解释的机会呢? 她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知道了。” 琳琅见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姑娘,您且想开些罢。” 石韫玉扯出个浅淡的笑,“总会想开的。” 八年为婢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忍?无非就是低眉顺眼的装乖,她装就是了。 小禾恰此时端了汤药进来,见琳琅微微颔首,心下稍安。 将青瓷碗奉上,她轻声道:“姑娘,这是避子汤。晚些时候,还有补身的汤药要送來。” 石韫玉点头接过,将褐色药汁一饮而尽,又就着琳琅递来的温水漱了口,便又面朝里躺下了。 是夜顾澜亭难得未至,随从石头在门外徘徊再三,终究硬着头皮禀报:“爷,姑娘傍晚用了半碗米粥,在窗边静坐约莫一个时辰,酉时三刻便歇下了。” 顾澜亭端坐书案后,手中把玩着枚白玉环,面色冷淡:“可曾哭闹?” 石头忙道:“爷放心,听小禾说姑娘只是望着江面出神,并未落泪,想来已无大碍。” 听闻她不哭不闹,顾澜亭反蹙起眉头,将玉环往案上一掷,冷声道:“日后不必再报她的事。” 不过一介农女,暂作消遣的玩意儿,也值得他费心? 石头心头一凛,躬身称是,悄声退下。 接连数日,眼看官船明日即将抵达通州石坝码头,顾澜亭再未踏入石韫玉的舱室。 众人皆暗忖这凝雪姑娘怕是失了宠,待船靠岸便要被打发出去。 岂料这夜顾澜亭与许臬小酌归来,沐洗后竟又转向西侧舱房。 小禾与琳琅暗暗松了口气,心道爷终究还是疼惜姑娘的。 若姑娘真失了宠,她们这些近身侍婢的下场,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顾澜亭酒量不错,推门进去,舱室只外间留了盏油灯,光线昏黄。 他绕过紫檀木屏风,就见纱帐内侧卧着一道倩影,朦胧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她眉眼间,似笼着轻烟愁绪。 石韫玉难得安稳了几日,迷蒙间忽闻熟悉的檀香逼近。 她眠浅,缓缓睁眼,就见顾澜亭立在榻前,五官身形融在暗影里,惊得她心跳骤急。 心下暗恼这人深夜又来寻衅,转念思及后计,便半撑起身撩开纱帐,忍着厌恶,柔声细语道:“爷怎的来了?” 顾澜亭微讶。 本以为今日前来,少不得要看她冷脸,甚至重演那日不欢而散时的出言不逊。 不料竟这般温顺乖柔。 语调和软,神情柔婉,总算有了几分侍妾该有的模样。 他郁结数日的心绪,忽然就舒坦了。 顾澜亭掀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穿过流云般的发丝,低声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强压下不适,闷声应道:“原本也未深睡。” 顾澜亭松开手,捏着她下巴抬起,借着昏黄光线端详片刻,见她眼睫低垂,俨然还是闷闷不乐。 他失笑:“这又是怎么了?” 石韫玉恐他瞧出端倪,又另有目的,索性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衣襟,默不作声。 顾澜亭颇觉意外,往日即便她装得再温顺,也决计不肯主动亲近半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轻抚她如缎柔滑长发,似逗弄猫儿般调侃:“突然这般乖巧,莫不是换了魂儿?” 石韫玉闻言心头一紧,旋即明白是在打趣她。 强忍厌恶,将酝酿多时的说辞轻声吐出:“魂还在,只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难过好些天了。” 顾澜亭抚发的手微顿,语气莫测:“你且说说,是何疑问。” 石韫玉道:“那日我梦魇缠身,神思昏昧间出言不逊,冲撞了爷,确是我的不是。” “可……我实在想不通,爷那日为何要罚我?” 顾澜亭心下冷笑。 原以为是转性了,却在这儿等着质问他。 正欲推开怀中人,忽觉胸前衣襟传来湿意。 他一怔,搂着人坐起,托起她脸颊细看。 只见她垂着眼,无声哭得委屈,睫毛被黏成一团,泪珠子不断往他虎口砸。 心头刚升起来的火气,一下就消散了。 他无奈,指腹揩去她腮边泪痕,声调不觉放柔:“哭什么?我还没责问,你倒先委屈上了。” 怀中美人依旧啜泣着,肩膀跟着轻颤起来,殷红的唇瓣卷在贝齿下,委屈极了。 他叹道:“你当真不知缘由?” 石韫玉泪眼婆娑地摇头。 顾澜亭倒未曾料到这一出。 他怎不知她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叹息一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抚拍她背,徐徐道:“在扬州时你从许臬手中脱身,那日又盯着他瞧个没完。我若不开口,你还不打算收回视线。” 他的通房 第44节 “当众与外男眉目传情,我该不该罚你?嗯?” 石韫玉:“……” 爹的智障。 她原以为是那日脱身太过顺利,引得他疑心她与许臬有所勾结。 高看他了,这个神经病。 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脸上还挂着泪,却冷了神色。 “爷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当时不过是惊见许大人竟是那日欲取我性命之人,心生惧意,这才愣神。” “怎到了爷眼里,就成了眉来眼去?” 语罢倏然躺回榻内,锦被一掀背对着他,“爷既疑心,不如现在就回去。” 顾澜亭观她这番作态,初时狐疑,待瞥见她偷偷拭泪的小动作,反觉哭笑不得。 罢了,即便真有什么,经此一遭也该长记性了。 侧身揽住她单薄肩头,凑在耳畔软语哄道:“你平日待我总是不假辞色,突然盯着外男瞧个不停,教人如何不起疑?” 石韫玉暗骂这厮倒打一耙的功夫炉火纯青。 她紧抿唇瓣不语。 顾澜亭无奈,听到还有隐约的啜泣声,起身下床榻,起身取来温湿的帕子,坐在榻沿将人强揽过来,细细为她拭面。 “好了,莫再哭了。” “这回算我错怪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石韫玉闻言,握住他执帕的那只手,将脸颊轻贴他温热掌心蹭了蹭。 掌中玉肌温软,顾澜亭一时怔住。 复垂眸望去,撞进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她仰着脸,面带恳求:“爷能否再教我多识些字?” “待入京后,容我去府中书楼观书。”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借机求去,最不济也要些珠钗锦缎。 未料只是读书习字,观览群书。 他沉默不语,石韫玉心头渐沉。 片刻后,顾澜亭方道:“准了。” 顿了顿,轻轻摩挲她脸颊,温声续道:“既这般好学,回府后为你专请位女先生,授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可好?” 待学了这些风雅事,懂得其中趣味,应当就不会总想着离开了。 石韫玉未料还有意外之喜。 这些虽于归家大计无益,但博学的女先生,或许通晓天文历法。 届时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她立马展开笑颜,朝顾澜亭道谢:“谢爷恩典!” 顾澜亭见她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心绪莫名转好。 他拍了拍她发顶,把帕子丢旁边矮柜上,拥着她入榻。 又行数日,官船终抵通州石坝码头。 顾澜亭携石韫玉换乘青帷绸车,沿着官道迤逦向京城驶去。 及至入城,石韫玉轻掀车帘,好奇眺望 街巷车马如龙,人流如织。酒楼店肆林立,旌旗招摇。街道两旁大多为槐杨,另有银杏铺黄,秋菊竞放。 京城地处北方,和江南的粉墙黛瓦很是不同,四处朱楼画阁参差,青砖灰瓦连绵。 远远望去,紫禁城隐现于晴空之下,巍峨壮观。 到了小时雍坊,偶见官员乘轿往来。行了一段,马车停在一处门庭宏丽的府邸前。 顾澜亭率先下车,而后伸出手。 石韫玉把手放在他掌心,踩着脚凳下车,站在了他侧后方,略抬眼一打量。 门两侧早有数十仆从列队相迎。 最前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左边那位约莫十四五岁,身着浅粉缠枝莲纹缎面比甲,下系素白绫裙,鬓边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眉眼温婉如水,行止间带书香门第的端庄气度,正是顾澜亭的亲妹顾慈音。 另一个一身大红织金云锦通袖袍,头戴赤金点翠五凤冠,耳垂明月珰,腰间系着双鱼玉佩的杏色宫绦。观其容貌,正值豆蔻韶龄,一张鹅蛋脸莹润生光,凤眼微挑,七分矜贵三分娇纵。 看起来似是哪家贵女。 顾慈音莲步轻移,福身行礼,朝兄长浅笑:“大哥一路辛苦。” 顾澜亭笑着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那华服少女翩然近前,娇声抱怨:“少游哥哥可算回来了!教我们好等!” 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揖:“劳殿下亲迎,臣愧不敢当。” 石韫玉垂着头琢磨。 原来是公主啊,观其年岁,又和顾慈音在一起,当是圣上宠爱的静乐公主。 顾慈音目光落在大哥身后那道窈窕身影上,好奇打量。 静乐公主顺着视线望去,见顾澜亭身后垂首立着个女子,目光骤冷。 只见这女子立在秋阳里,上着藕荷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袄,下系浅黄马面裙,云鬓玉簪挽就,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光容鉴物,艳丽惊人。 这哪是寻常丫鬟模样? “少游哥哥,”静乐公主朱唇微启,面露不悦,“她是谁?” 第33章 纳妾文书 顾澜亭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将静乐的视线隔开,语调温和似春风拂柳:“此乃微臣房中侍妾,粗鄙不识礼数, 殿下见笑了。” 石韫玉正欲上前行礼问安, 却听得静乐声线陡然转寒:“好没规矩的丫头, 见到本宫也不知下跪。” 石韫玉心道, 方才一下马车, 众人便互相见礼,她这“侍妾”身份卑微, 岂敢贸然插话?分明是欲加之罪。 虽这般想着,她却不敢显露分毫,要从顾澜亭身后转出屈膝下跪。 不料紧接着听到静乐声线一厉:“来人,取马鞭来!本宫今日便替少游哥哥好生教教她规矩。” 石韫玉:“……” 看出来了, 这公主是铁了心要寻她的错。 她欲跪下告罪, 却被顾澜亭攥住手腕, 轻轻一带又护在了身后。 眼看静乐的侍从马上递来马鞭,便见顾澜亭朝公主拱手一礼, “殿下容禀。此女虽微贱, 终究是臣房中人。殿下凤驾亲临, 若为训诫区区侍妾而动怒, 传扬出去, 恐污了殿下清誉。臣忝为朝臣,实不敢令殿下蒙尘。” 他略顿,继续从容陈词:“依《大胤会典》所载, 内外命妇觐见皆循定制。殿下乃天家明珠,万金之躯,若当街责罚卑末之身, 恐惹御史台非议,有损陛下仁德圣名。” “臣斗胆恳请殿下三思,允臣将此女带回府中,依家法严加管教,必给殿下个妥当交代。” 这番话既抬高了静乐身份,又暗指利害,可谓滴水不漏。 静乐俏脸含霜,纤指紧攥马鞭,指节泛白。 她何尝不想几鞭抽落,叫那狐媚子容颜尽毁?可顾澜亭所言在理。 父皇最重声名,若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皇兄遭斥,反倒不美。 思及此,她愤愤将马鞭掷回侍女怀中,冷眼睨向他身后之人:“既然少游哥哥求情,本宫便饶她这回。” “不过……”她话音一转,“礼不可废,就让她行叩拜大礼罢。” 石韫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心说顾澜亭能言善辩,关键时候尚算有用。 虽觉屈膝受辱,可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天家要取她性命不过弹指间。 她趋步上前,垂首敛衽,依制行了大礼:“民女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金安。” 静乐见她姿态恭顺,这才稍霁颜色。 一旁顾慈音在宫中伴读六载,早将静乐心思看得分明。 恐她再生事端折损顾家颜面,遂轻移莲步上前,附耳细语:“殿下可记得?皇后娘娘吩咐未时考校课业,眼看时辰将至……” 每月初十,中宫必查公主学业。 静乐闻言色变。她乃高贵妃所出,素与皇后不睦。若误了时辰,不仅受罚,更要被那古板皇后在父皇面前参上一本。 父皇最重规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岂能因小失大? 当即挽住顾慈音急道:“阿檀快随我同去。” 登轿前犹回头冷睨石韫玉一眼,方才重重落下轿帘。 待轿舆远去,石韫玉方缓缓直身,暗舒口气。 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方才这一番事,俨然是静乐对顾澜亭有情,故拿她作伐。 好在顾澜亭还算个人,没有袖手旁观。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顾慈音竟也会出手解围。 当初在顾府,她听过些这五小姐的事。 顾澜亭比顾慈音大八岁,他十七入朝为官,九岁的顾慈音便随之进京,做了静乐的伴读。 整整六年,顾慈音只回过家三趟。每次回去,都会受到府里人的夸赞。 她行至端方,容貌婉丽,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 他的通房 第45节 顾慈音自十二三岁起,提亲者便络绎不绝,然顾家显然志在攀附更高门第,乃至皇室。 可直至今岁及笄,亲事仍未定夺,其中关窍,自然不是她这个婢子所能窥知。 顾澜亭见她依旧垂着眼睫,以为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劲来,温声询问:“可有吓着?” 石韫玉回过神来,刚想摇头,又转而点了点头,“多亏爷劝住了殿下。” 顾澜亭轻笑::“既如此,你待如何谢我?” “爷想要什么?”她抬眸相询。 顾澜亭故作沉吟,眼底笑意更深:“尚未想妥,且先记着。” 说罢执起她的手往府内行去,“随我来。” 门口迎接的管事,姓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白面,看着甚是讨喜。 甘管事颇有眼力见,见主子携手佳人,立时眼色示意众仆肃静随行。 他早得了主子纳妾的消息,特将离正院最近的潇湘院收拾停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府。 顾澜亭揉捏着掌心柔荑,引着她往里走。 这府邸乃圣上钦赐,五进院落,陈设风格与江南宅院殊异,更显开阔疏朗。 过了仪门便是外院,青石板路通向五间荣源堂,东西厢房各三间,专司接待宾客之用。 穿过荣源堂后的穿堂,便入了内院,抄手游廊环着几座院落蜿蜓,廊下悬着山水纱灯,另挂数架鸟笼,啼鸣清脆不绝于耳。 游廊末梢西侧通向花园。园内亭台错落,叠石映花,草木葳蕤奇芳竞放,曲水环塘,一步一景,移步换形,端的雅致非常。 顾澜亭一路带她到西侧一座名为“潇湘院”的院落外。 推门但见庭中桂子飘金,海棠垂丝,墙边翠竹扶疏。 正房窗明几净,陈设清雅,竟似正经主子的居所。 石韫玉暗忖这规格逾制,顾澜亭已牵她同坐湘竹榻。 丫鬟悄声奉茶,他打量她神色,含笑问道:“这院子可合心意?若不喜,另择他处亦可。” 他先前不近女色,府中院落多空置,如今既留她在侧,自然要她住得称心。 对住处本无苛求,见此处精心布置,便道:“极好。” 只是有些意外,顾澜亭这人除却性情喜怒难测,待倒算得大方。 顾澜亭颔首,“缺什么只管寻管事妈妈。” 他饮了茶便起身,道:“舟车劳顿月余,你早些安歇。我今夜进宫面圣,不必候着。”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唇角。 石韫玉会意,无奈起身,凑前踮脚轻触他的唇。 刚要退开,却被他一把按住后颈,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他的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她只觉呼吸被尽数夺去,浑身发软,只得攀附着他的衣襟勉强站稳。 待他终于满足分唇,她已呼吸紊乱,双颊染绯,朱唇盈着水光,眼波含雾气。 顾澜亭凝视她这幅模样,眸光转深,喉结微动,到底是还记着正事,用拇指揉了揉她红润的下唇,声音暗哑:“且先放过你。”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人方去,管事妈妈便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齐声唤她“奶奶万福”。 石韫玉闻之,顿觉称谓刺耳。 这世道虽称已婚妇人为奶奶,可她并非顾澜亭的姨娘侍妾。 未曾办理纳妾文书,她仍是良籍自由身。 顾澜亭在外这般说辞便罢,她实不愿府中众人也这般称呼,总觉得被如此唤着,好似要永世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 遂道:“唤我姑娘便可。” 管事妈妈一怔,众丫鬟亦面面相觑,一时噤声。 恰逢小禾与琳琅整理箱笼过来,琳琅忙打圆场:“妈妈莫怪,在杭州时便是这般称呼。” 李妈妈面露难色:“这……… 见凝雪姑娘神色平静,只得暂且应承:“既如此,老奴但凭姑娘吩咐。” 石韫玉略认过仆从,草草用膳后便沐浴就寝。 舟车劳顿月余,将沾枕衾便沉入梦乡。 顾澜亭回到正院,沐浴更衣后,方踏出院子,甘管事便迎上前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何事?” 甘管事躬身道:“爷,潇湘院的李妈妈方才来报,说那位,不让称呼‘奶奶’,只准唤‘姑娘’。” 说罢,他额角沁汗,心下惶惶。 这凝雪,当真是个怪人。 旁人皆巴不得成为爷的人,她倒好,进府时爷温声引见,只换得她几句敷衍,爷竟也不恼。 现今又计较起称呼,瞧着留在这府里颇是不情不愿。 顾澜亭脚步微滞,随即摆手:“由她去。” 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她还真当能逃得掉? 迟早要办纳妾文书。 甘管事愣怔,偷眼觑见主子面色如常,并无愠色。 心下纳罕称奇,爷竟对她纵容至此,嘴上忙不迭应了,躬身退下。 石韫玉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已是夜幕低垂,屋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她起来漱口,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在院里转了两圈,瞧着天边一轮凉月,想起马上到中秋了。 脑海里浮现出在现代时,每年中秋都会买各色月饼,她特别讨厌吃五仁的,但是妈妈爱吃。两人还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水果蔬菜月饼,有的好吃,有的难吃。 那时候嫌弃电视上中秋晚会无聊,现在却想看也看不到了。 想到这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叹息一声,便又吹灯睡下了。 刚躺下不久,神思尚且清明,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小厮压低了的问安声,料是顾澜亭回来了。 她心下不愿此时与他周旋,遂翻身向里,阖眼装睡。 半晌,屋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床侧。 北地秋夜寒凉,一股凉气隔着纱帐隐隐传来。 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是外袍被解下搭在屏风上的动静,随后,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她身侧的锦褥微微陷了下去。 男人带着夜凉的身体从背后贴近,将她搂进怀中。冰凉的绸缎寝衣料子贴着她后背,几缕带着湿意的墨发扫过她后颈,又凉又痒,她强自按捺,才未瑟缩。 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呼吸,装作酣眠正沉。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掌按上了她左侧心口。 掌心灼人,隔着一层薄薄寝衣,清晰感知其下骤然失序的心跳。 “凝雪。” 他气息喷洒在她耳畔,嗓音幽幽:“心擂如鼓,是在装睡,对不对?” 话音未落,那手指微微右移,隔着柔软衣料,收拢缓揉,意图昭然。 石韫玉头皮一麻,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向了被他掌控的那处,呼吸霎时乱了节拍,再也伪装不下去。 她忙按住他作乱的手,自喉间逸出几声含糊软语,仿若刚被扰了清梦:“爷?您回来了……” 顾澜亭顺势松了力道,反手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得寸进尺探去。 顺着腰间肌肤游移而上,最终停留于弹软,不轻不重握捏。 他嗓音含笑低哑:“嗯。今日说的谢礼,我想好了。” 石韫玉:“??? 她含/胸蜷缩欲躲避,心下暗觉不妙。 她道:“是,是什么?” 顾澜亭听出她弦音紧绷,低笑道:“乔迁之喜,古来有之。你我既入新居,自当……行敦伦之礼,以贺佳期。” 石韫玉听完,一时无语凝噎。 谁家乔迁是这般贺法?这宅子他分明已住了数年!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色中饿鬼,为了那档子事,连这般不要脸面的由头都扯得出来。 心下鄙夷,嘴上却软语推拒:“今日倦极,不若……” “唔” 不等她说完,就被人掰过身子,含/住了唇瓣。 唇舌勾缠,津液相渡。 一吻毕,她从他怀中挣脱,翻过身去。 岂料才动了一下,揽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从背后重新禁锢回怀中。 两片柔软贴上她后颈肩头。 吻细细密密,寸寸向上,末了轻轻啮咬她耳尖。 酥酥麻麻,她没忍住一个激灵。 顾澜亭的唇贴着她耳朵,嗓音低哑:“躲什么,嗯?” 吐息如兰,呼吸灼热。 他的通房 第46节 石韫玉浑身僵硬,手指攥着被子,“下次,下次好吗?” 顾澜亭看她这抗拒的模样,想起白日里甘管事的禀报,登时心生不愉。 他一手解系带,一面悠悠笑道:“过几日便办纳妾文书,可好?” “虽只半年相伴,该给你的名分,断不会亏待。” 第34章 “我信你”(二合一章)…… 乍闻其言,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意窜起,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她被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惊怒交加之下, 用力掰他的手臂, “我不愿!你岂能强逼?你我之间有契书为证, 白纸黑字, 盖了官印,你若用强, 便是背信弃义!” 顾澜亭小臂被她指甲划破,他皱了皱眉,终是松开了她,褪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石韫玉立刻缩到床角, 迅速将被拉至肩头的寝衣拢好, 紧紧拥着锦被, 一双美眸惊怒交加,死死盯着他, 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豺狼虎豹。 顾澜亭神情已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坐起身, 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与方才的急切判若两人。 自那次船医言她身子亏空不宜频繁, 他怜她体弱,便多日未碰过她。此刻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那点被勾起的兴致也淡了下去。 至于她口中振振有词的契书? 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竟以为那一纸文书能束缚得了他。 他侧过脸,垂眸看向蜷缩在里侧,浑身戒备的人儿。 见她脸色发白, 一双美眸怒火滔天,轻笑一声,俯身过去,轻轻拍了拍她温热的面颊,语气戏谑:“慌什么?不过是说笑罢了,瞧把你吓的。” 现在不识好歹,死活不愿意。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过不了多久,他自有手段让她心甘情愿,乃至求着要做他的妾。 石韫玉抿唇看着他,没有吭声,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因他的话而减少。 他浑不在意,重新躺下,长臂一伸又把她搂回怀里,温和道:“既倦了,就安心睡吧。” 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话和强势举动,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 石韫玉身体依旧紧绷,仰起脸,借着帐外朦胧的烛火,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准备入睡。 她心有不安,觉得若真等到半年之期,顾澜亭决计不会轻易放人。 必须想办法提前离开才好。 过了几日,顾澜亭寻了几位女先生入府,皆是京城中博学多才、名声极好的闺塾师,说是让她挑两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教导。 石韫玉见了,简单问了些学问上的问题,最后才似不经意问及几人各自擅长的领域。 其中一位名为苗慧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气质沉静,言谈间提到自己于天文历法、地质农桑一道略有心得。 石韫玉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分毫异样,最终斟酌着,选了一位面相敦厚温和,专讲女德女训的薛姓女子,以及这位苗慧先生留下。 晚间顾澜亭推门进来,解下外衫,随口问起择师之事。 听她报了这两人,他并无异议,只淡淡道:“既选了,便好好跟着学。府里书楼的藏书,你可尽数观阅。” 石韫玉心思百转,斟酌着开口,声音柔缓:“爷,能否将授课的地点定在书楼?” 查寻线索之事刻不容缓,在书楼授课,她便可借着请教温习的名头,整个白日都留在那,翻阅典籍,寻找线索。 顾澜亭似笑非笑看她:“为何?” 石韫玉面不改色,早已想好托词:“听闻书楼典籍浩如烟海,包罗万象。我想着每日课业完毕,便可直接在楼中翻阅印证,也省却了来回奔波,更能静心钻研。” 顾澜亭没想到她对此事如此上心,略一思索,觉得这要求也算合理。 只是他书楼里确有不少孤本珍本,放任外人进出总是不妥。 他道:“授课只可在一楼厢房。其余两层,只准你一人上去。” 石韫玉心下暗喜,面上恭敬应道:“是,谢爷恩典。” 顾澜亭瞧她这副乖巧模样,伸手将人拽进怀里,指尖抚过她雪润的脸颊,含笑道:“既要谢,便拿出些诚意来。” 不等她回应,便抬起她的下巴,碾上那两片娇润的唇,细细品了。 好一会,怀中人气喘吁吁,他把人推入榻中,褪衣后覆了上去。 幔帐摇晃,许久不曾停。 许多时日不曾亲近,顾澜亭颇有些不知餍足。 等事毕,他将人抱进浴桶清洗,见她眼角沁着泪珠,紧咬着唇瓣,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没忍住又把人翻过去,压/在桶壁上缠绵了一回。 到最后她仰靠在桶壁上,浑身发软发/抖,一双眼迷离失焦,润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沾的是水还是泪,嗓子里偶尔溢出几声轻泣,也是轻飘飘虚弱无力的。 顾澜亭见她这般情状,难得起了些许怜惜,草草了事。 他命人换了热水,重新为她沐浴擦干,换上干爽寝衣,将人抱上床榻搂在怀中,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朝后,之前关于顾澜亭在扬州断人手臂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 原先顾澜亭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后为方便查案,才临时挂了按察使的职衔,前往扬州。 他虽查清了那桩牵扯甚广的大案,但动用私刑、断人手臂终究是触犯了律令。 经内阁商议,皇帝最终敲定,予以降职处分,并罚俸一年。 他从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被降为 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品级为正五品。 詹事府专门为辅导侍奉太子而设立的机构,被称为东宫僚属。其下的左右春坊是太子的直接服务和处理文书谏言的核心部门,其官职设置与朝廷的中书省门下省功能相似,分为左、右两套基本对称的班子。 左庶子乃正五品,是左春坊长官,职责类似太子的“秘书长”。 故而此番处置,看似是贬官,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降暗升,乃是皇帝为太子精心挑选、培植亲信近臣之举。 因此,尽管顾澜亭品级略降,顾府却依旧车马盈门,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 石韫玉得知消息后,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朝代的官制大体与她所知历史上的宋明相仿。皇帝此举,意在为太子铺路。 只是她对如今皇室的具体关系尚不清楚,仅有的零星了解,还是从顾澜亭或两位女先生偶尔的言谈中拼凑而来。 中秋过后,她借着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总算对皇室成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当今天子年方四十三,膝下共有四女两子。 嫡出的大公主与太子皆是中宫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静乐乃高贵妃之子;三公主嘉善为淑妃所生;最小的寿宁公主方才七岁,生母是柳婕妤。 太子今年刚行过冠礼,民间传闻其性情温良,勤勉政务,颇得圣心。 而皇帝虽年岁不算太高,但因早年意外受过伤,龙体一直不算康健。 石韫玉暗自揣测,夺嫡之争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顾澜亭此番任职东宫,要么本就是太子一党,要么……就是二皇子安插过去的棋子? 这些皇室关系虽与她一介女子看似无关,却能帮助她避开可能的言语忌讳,免得稀里糊涂惹来杀身之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立冬。 这段时日,石韫玉多半都泡在书楼里。 她一面跟着两位先生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文史经典,一面借着温习功课的名义,悄悄寻找翻阅所有与天文历法相关的书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异常天象的线索。 那位苗慧先生确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渐渐熟稔后,石韫玉看出她胸有沟壑,满腔抱负却因身为女子而难以施展。 有时薛先生讲授《女诫》《内训》时,苗慧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引导,或是在课后,言辞巧妙地给她讲述些不同于世俗规训的观念。 石韫玉佯装懵懂受教,内心却为苗慧深感惋惜。 若她是男儿身,以此才学,恐怕早已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这日课毕,送走两位先生后,石韫玉径直上了书楼三楼,找到之前苗慧偶然提及的一部《五星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潜心翻阅。 此书主要记载通过五星的运行异常以及云气星象的变化来占卜吉凶。前半部分为占星术,观测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五星的运行轨迹,借以预言世事;后半部分则是详尽的星象行度表,记录了近百年间五星的位置及动态。 她聚精会神,重点查找在那些特殊星象出现的年份里,史册或杂记中是否记载了与之对应的、不寻常的民间事件或人物。 然而一页页翻过去,直至合上最后一页,书中记载大多与朝堂军事胜负相关,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异闻,却是只字未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感涌上心头,她合上书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看书竟看出愁绪来了?”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润嗓音,她吓了一跳,急急扭头,就见顾澜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霞光潋滟,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绯金。 他身着一袭槿紫道袍,外罩墨蓝色锦缎大氅,长身玉立,眼中倒映着天边残存的灼灼云光,愈发显得温雅清贵,气度不凡。 “爷何时来的?我竟未察觉。” 她心口微促,强自镇定。 顾澜亭伸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耳畔,拿起书案上那本《五星占》,随意翻动了几页,漫不经心道:“刚来不久,见你看得入神,便未打扰。” 见他翻阅的是这本书,石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顾澜亭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很快便合上书册,垂眸凝视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何时对这天文星象之学,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致?” 石韫玉心跳如擂,她强压下紧张,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只是在书架上偶然看到,觉得新奇有趣,便取来翻阅一二,只当增长见闻。” 顾澜亭好似并未起疑,将书丢回案上,俯身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起,语带调侃道:“我还当你如此用功,是打算来日离了府,要去江湖上做个能掐会算的女神棍呢。” 石韫玉心下腹诽,这人真是会说冷笑话。 “爷说笑了,我怎会有那般想法?不过是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觉得甚为有趣罢了。” 顾澜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巧了,我对天文之术倒也略有涉猎。你若有疑,与其独自啃这些晦涩古籍,不若直接向我讨教。” 石韫玉心下不以为然,只敷衍着谢恩。 顾澜亭似未察觉她的敷衍,转而道:“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院精心培育一圃珍品昙花,今夜绽放。殿下特设赏花宴,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记得昙花多在夏秋之际开放,如今已入立冬,怎会有昙花? 转念一想,便明白定是太子府中有能人,以特殊之法培育出了反季的珍稀品种。 他的通房 第47节 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 寿宁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抽噎着指了指树上:“母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竹绣球,不小心…不小心丢到上面去了……” 石韫玉抬头一看,果然见树杈上卡着一个精巧的彩色竹绣球。 她又温声问:“那您身边的侍女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您?” 小姑娘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藏在贺礼的箱笼里,偷偷跑出来玩的,她们不知道……” 石韫玉一听,心下明了。 这小公主竟是偷溜出来的,恐怕太子和随行的侍从都还不知情,若是久了寻不见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别哭了,民女帮您拿下来,好不好?”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穿着略显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寿宁觉得这姐姐真好呀,又觉得这树这么高,爬上去很危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姐,树太高了。” 石韫玉眨了眨眼,柔声道:“不要紧,民女爬树很厉害的。” 母妃身子不好,寿宁很珍惜那个绣球,闻言纠结一番,便小声道:“那姐姐小心些。” 石韫玉笑着应了,撩起裙摆打结,小心攀着粗糙的树干,爬了上去。 她在现代时经常去攀岩,也会爬树,只是穿越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生疏了。 费了些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竹绣球,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头一看,是顾澜亭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内侍。 顾澜亭一眼先看到了树下裹着宽大披风,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认出身份后,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公主殿下。” 随即,他抬头看向树上,当看到凝雪毫无闺秀形象地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拿着个竹绣球时,心顿时一紧。 他眉头紧蹙,面带薄怒:“胡闹,还不快下来!” 石韫玉见他恼怒,本想辩驳,却又怕言辞单薄,被怀疑她是为了攀附公主以求脱身。 顾澜亭疑心很重。 而且她好不容易搭上贵人,说不定能得分机遇,可不能浪费。 心思百转,也不过几息,望着树下脸愈发阴沉的男人,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澜亭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训斥她不知轻重,竟敢攀爬树木,却见树上的人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将竹绣球轻轻抛给树下仰头看着她的寿宁公主。 紧接着,她直接从那不算矮的树杈上站了起来,在顾澜亭惊诧的目光中,纵身向下一跃。 月华清冷,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月白衣裙在夜风中翩然展开,身后是枝叶枯败凋零的梧桐树,以及天边那一轮清辉冷冷的月。 宛如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玉色蝴蝶,又似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翩跹落向他所在的方向。 顾澜亭心跳几乎骤停,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坠落的身影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带着一丝凉意。 石韫玉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抬起脸,莞尔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举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嬉戏。 顾澜亭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对上她清凌凌含笑的杏眼,愣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斥责。 随即,他面色微沉,将人轻轻放下地,低声斥道:“简直是胡来!爬树就罢了,还敢直接往下跳,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吗?”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难得当众冷脸发怒。 石韫玉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我不怕,我信爷定会接住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和他怔愣的面容。 第35章 生辰 顾澜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头的恼意和怀疑散去,缓和了神色。 他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日后不可这般涉险。” 石韫玉嘴上乖乖应了声“是”, 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早算计好了, 顾澜亭自幼习武, 反应迅捷, 定能接住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一时不察未能接稳, 能将他砸伤垫背,于她而言也不算亏。 顾澜亭见她衣着单薄,在夜风里站了这一会儿,小脸已冻得透白, 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 仔细为她披上, 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好这些,他转身看向一旁抱着竹绣球, 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 满是好奇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四公主。 他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正在暖阁等候, 忧心不已。殿下, 请您随内侍过去罢,莫要让贵人久等。” 寿宁知道自己偷溜出来闯了祸,乖巧点点头。 随即, 她又仰起小脸看向一旁神色温柔的女子,嗓音清脆:“你帮本宫取回了绣球,可想要什么赏赐?” 虽只六七岁年纪, 言谈举止已初具天家风范。 石韫玉看向顾澜亭,见他轻轻颔首,这才大着胆子,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能帮到殿下,是民女的荣幸,本不敢求赏,只是……” 他的通房 第48节 她略作迟疑,“民女想斗胆,向公主讨要些金银之物。” 此言一出,顾澜亭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竟忘了多带她见识些世面,开阔眼界。 寿宁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顾澜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顾大人,平日里竟苛待了这位好看的姐姐? 柳婕妤性情善良温和,寿宁在其耳濡目染之下,本性亦存良善。 只是寿宁年纪虽小,却并不单纯天真。皇宫这种地方,逼着她早熟,逼着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她四五岁时,因母妃失宠,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便敢克扣她们宫中的炭火膳食,致使母妃落下病根,至今身子孱弱。 若非她后来想方设法引得父皇怜惜,她们母女甚至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眼前的姐姐帮她取了绣球,眼神温柔,让她想起了母妃,她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难得愿意多管闲事,朝对方招了招手。 石韫玉不解,上前蹲到她跟前。 寿宁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问道:“可是他苛待了你,不给你银钱花用?若是,你告诉本宫,本宫可为你做主。” 石韫玉心头一跳,这种诱惑险些让她脱口央求。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澜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莫辨,随之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垂怜,顾大人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 寿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一会儿本宫便让人将赏银送到顾府去。”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静立树影中的顾澜亭。 虽说这位顾大人长得比她两位皇兄还要俊俏几分,可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犹豫了一番,单手抱住竹绣球,手伸/进石韫玉给她裹的斗篷,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这玉佩给你,若有难处,可递到宫门,届时自会有人领你来见我。” 石韫玉愣愣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精巧地雕着凤凰纹样,还有寿宁的封号。 她心里清楚,收下这玉佩,顾澜亭必定会心生疑虑。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这乃是公主的一个承诺,日后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她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捧着玉佩,跪地谢恩:“谢公主恩典。” 寿宁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嗯了一声,“起来罢,本宫要回去了。” 石韫玉站起来,和顾澜亭目送内侍领寿宁离开。 待人走远,她看向顾澜亭。 只见几步开外,男人立在枯败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影中,斯文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正神色不明端详着她。 她心口一跳,正要说话,顾澜亭便缓缓走了过来。 强忍着没后退,任由他的阴影把自己吞没。 待他在面前站定,石韫玉仰起头,主动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玉佩,语气乖顺:“爷,这玉佩还是由您收着罢,或许对您更有用处。” 她心中笃定,以他的骄傲,绝不会收。 顾澜亭似笑非笑,捏起那枚玉佩的绳,放在月光下打量了几眼,平和道:“本事倒是不小,不过举手之劳,竟能让寿宁公主将贴身的玉佩都赏给了你。” 石韫玉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顺着表面意思,高兴弯起眼眸笑道:“我也没想到呢,寿宁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真是心善又大方。” 顾澜亭未应声,只是盯着她的眸子,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而后随手把玉佩抛她怀里,“回府。” 石韫玉赶忙接住,仔细收怀里,跟上他的步伐,“爷不要吗?” 顾澜亭侧头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玉佩贵重,记得莫要乱用,小心得不偿失。” 一般来说,“莫要乱用”之后,理应跟着“小心惹来祸端”或是“谨防他人觊觎”之类的告诫。 而不是一句突兀奇怪的“得不偿失”。 她听出警告,笑道:“谢爷提点,我省得了,定会小心收好的。” 顾澜亭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身量极高,按现代度量约有一米八七,石韫玉约莫一米六多的身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氅衣,下摆几乎曳地,她不得不稍稍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 他步履生风,她跟得颇为吃力,走出一段路后,气息微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气性,索性停在了原地,不肯再走。 顾澜亭往前走了两步,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回望,就见她裹着宽大的氅衣站在那不动,面带恼怒。 他心下了然,故意道:“傻站着作甚?想叫我背不成?” 石韫玉内心无语,慢吞吞走了过去,“怎么敢使唤爷背着?” 顾澜亭瞧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真的背对着她半蹲下身来。 “上来,不然按你这速度,回府得半夜了。” 石韫玉:“……” 这人怎么做好事也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 她刚要拒绝,手腕被人攥住。 顾澜亭的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手托着她腿弯,稳稳起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石韫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后立马松开,改为扶着他肩膀。 顾澜亭背着她,后背相贴的女体温软纤柔。 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暗香微渡。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 月色朦胧,小径上一双人影并作一团,向着月洞门行去。 翌日一早,宫里的内侍果然便到了顾府。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他呈上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 甘管事引着石韫玉到了前厅,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 内侍笑道:“凝雪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与柳婕妤娘娘的一点心意,感念姑娘昨日援手之情。” 石韫玉依礼谢恩,又给那内侍塞了些碎银辛苦钱,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 她抱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回到院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竟是足足二百两金银。 她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雀跃。 顾澜亭平日里对她虽极为大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珍贵的首饰绫罗绸缎更是从不吝啬,却鲜少直接给她金银现钱。 故而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 她一直怀疑他是故意如此,以防她积攒盘缠逃跑。 现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能做很多事,只不过顾澜亭现在还怀疑她帮寿宁的意图,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等他打消怀疑,方能行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两人相处得倒也算相安无事,有时候乍一看,甚至颇有几分恩爱模样。 当然,这其间的温存,大半是石韫玉强自隐忍,小心伪装出来的。 顾澜亭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疑心病极重。 石韫玉日日小心应对,言辞谨慎,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触怒了他或引来他更深的猜忌。 时日一长,她倒也摸索出几分与他相处的门道,应对起来逐渐得心应手。 两位女先生依旧每日准时过府授课,石韫玉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学识见闻增长了不少。 只是书楼中的藏书她已翻阅了近三分之一,有关于回家的线索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只得一面继续耐心寻找,一面将重点转向那些地质勘探类的典籍与本朝刊印的各类路程图记、风物志,将重要的山川地形、驿路关卡一点点默记于心。 回想过去在江南顾府为婢时,她行动受限,难以出府,更无缘接触这些珍贵书籍。 后来被顾澜亭强留在身边,他的书房虽可进出,但彼时她尚需伪装成不识字的模样,为免引他怀疑,从不敢随意触碰他书架上的藏书。 直到此番北上回京的船上,她才得以开始“识字”,只是船上藏书有限,仅囫囵吞枣地读了两本游记,对这片土地的城市山川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能自由进出这座藏书丰富的书楼,她才真正对当世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交通要道有了更为清晰和系统的认知。 她要尽快记住两京十三省路程,包括驿站客栈等,方便日后逃跑。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石韫玉估摸着顾澜亭快下朝回府了,便收拾了书案,起身离开书楼,撑着一柄油纸伞,踏着薄雪回到了潇湘院。 她素来畏寒,屋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炭,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甫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她换下被雪花沾湿的外衣鞋袜,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懒洋洋靠坐在窗下的软榻引枕上。 雪光映窗,将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愈发剔透,被屋内的热气一熏,又透出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桃花。 不多时,顾澜亭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解开白狐裘挂在架子上,又换下沾了雪泥的官靴,看她抱着手炉慵懒靠在引枕上,雪腮被热气熏出霞色,娇媚可爱。 他心下一动,坐到她身旁,将人揽入怀中,笑问道:“回屋多久了?” 石韫玉实打实回道:“也才回来,约莫两刻。” 顾澜亭原以为她对看书习字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新鲜劲儿过了便会懒怠下来。 没曾想,自八月入府至今,她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泡在书楼之中,那股勤勉劲儿,倒像是要考取功名一般。 有时闲暇时,他与她言谈间提起诗词歌赋史策经典,乃至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竟也大多能接上话,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角度新颖,颇有几分灵秀之气,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不免心生感慨,若凝雪出身好些,哪怕只是寻常书香门第或富足商户,以其聪慧与这般勤学,定也能成为一位颇负才名的女子。 思及此,他抬起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细腻温热的面颊,眼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那泛着粉霞的腮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的通房 第49节 心中暗忖,日后若论及婚娶,正室夫人须得寻个宽容大度的,免得她后宅中受了委屈。 石韫玉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摩挲着铜手炉上凸起的缠枝莲纹雕花,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契机,再次央求他准许自己能够自由出府。 先前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惜顾澜亭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她每次出门,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且必定要有护卫婆子丫鬟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让她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极为不便。 正神游天外之际,顾澜亭已吩咐丫鬟摆饭。 不消片刻,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在小几上布好了晚膳。 玉露糕、松子菱芡枣实粥、干香茄瓜、清蒸糟鱼、小割烧鹅……林林总总十来样,虽每样分量都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色香味俱全。 顾澜亭本人其实偏好辛辣口味,但石韫玉饮食却偏于清淡。 自从他察觉她的口味后,便私下吩咐了厨房,日常膳食多以她的喜好为主,几乎不再烹制那些口味浓重偏辣的菜肴。 石韫玉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顾澜亭与她的口味相近,故而膳食总是这般合她心意。 两人安静用着饭。 待用完饭,漱了口,净了手,丫鬟们手脚利落撤去了碗碟。 顾澜亭看了眼窗外,转身道:“屋里暖久了也闷,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 石韫玉心道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消食岂非更易着凉? 刚想寻个由头拒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 她顿时面露窘色,下意识抬手掩唇。 顾澜亭瞧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憨之态,非但不觉得不雅,反觉有趣,忍俊不禁。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她那件杏子红的妆花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然后自己穿好狐裘。 “走吧,就在廊下和园子里转转,不然夜里积了食,该睡不安稳了。” 石韫玉见他已准备妥当,只好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出了房门。 几名侍从无声无息跟在后方不远处,两人携手并肩,出了潇湘院,顺着蜿蜒的游廊,慢慢向后园走去。 雪已渐停,廊庑之外,屋瓦、假山、枯枝上皆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在廊下悬挂的绢纱宫灯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行至府邸最西侧,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 两人闲聊着,走到个转角。 顾澜亭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带,笑道:“今夜有景,我带你去观可好?” 石韫玉不解:“观景为何要遮眼睛?” 顾澜亭走到她背后,一面往她眼 睛上蒙绸带,一面笑吟吟道:“这样观景才有意趣。” 石韫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视觉让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绸带,强忍住将其扯下的冲动,小声嘟囔道:“那爷怎么不蒙上?独我一人看不见,岂非不公平?” 顾澜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稳稳引着她向前走:“总需有人引路,方不至于让你我这对‘盲婚哑嫁’的鸳鸯,一同跌进池子里去。” 他牵着她,走得缓慢稳当。 石韫玉只能依靠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引,小心走着。 走了一阵,她她忽然嗅到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似兰似麝,若有若无。 眼前蒙着的黑绸之外,似乎也透进了朦胧而温暖的光亮。 正疑惑间,身侧传来顾澜亭温润的嗓音:“到了。” 她道:“可以取下来了吗?” 顾澜亭看着她眼蒙黑绸带,更称得肌肤胜雪,唇瓣如樱,无端惹人心怜,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再等等。” 不等石韫玉疑问,便被人抬起下巴,含/住了唇瓣。 眼前一片漆黑,唇上的触感便格外清晰鲜明。 他深吻着她,直到她气息紊乱,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眼上的绸带被轻轻解开,滑落下来。 刹那间,星星点点、温暖而璀璨的光芒涌入视野,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 寒风凛冽的冬日,池塘上的薄冰破碎,水面上摇曳这白色的花。 六片雪瓣托金盏,玉色轻明,上头还盛着薄雪。 而这些花朵之间,是一盏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河灯。有些花瓣上,还沾染着未曾融化的细碎雪花,与灯火的暖光交相辉映。 漆黑如墨的池水,玉洁冰清的花朵,星河倒泻般绵延闪烁的温暖河灯。 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怔怔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倏然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顾澜亭。 青年负手而立,桃花眼映着点点灯火,背后是一轮清冷的月,含笑同她对视。 “爷,这是……” 顾澜亭微微一笑,眸光湛然:“你忘了?仔细想想,今日是何日子?” 石韫玉凝神细思,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怔住。 此时,侍从石头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上一个锦盒。 顾澜亭接过,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簪子。 那玉簪通体莹润无瑕,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周围以细小的金丝盘绕成缠枝花纹,华贵不失雅致。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鬓发间,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我翻阅你户籍时,见上面写着你的生辰是十一月初十。” 他温声解释,目光柔和笼罩着她,“可是今日?” 石韫玉唇瓣翕动,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生于这一天。 而巧合的是,当初赵家人为原身登记户籍时,胡乱填写的,竟然也是这一天。 穿来快十一年了,如履薄冰艰难过活,她哪里还有空想自己的生日? 顾澜亭看她神色怔忪,只当她心中感动。 他心生怜爱,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柔声祝贺:“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只听“咻——嘭!”数声响动。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36章 似是想通了 斑斓烟火照亮这片夜空, 石韫玉心头一跳,她仰头看着顾澜亭。 他正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揉入了迷丽多彩的光, 变成了璀璨灼灼的琉璃珠, 教人目眩神迷。 “噼啪”作响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盛放, 又迅速湮灭于无边的黑暗, 几番循环往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火药气味。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石韫玉一个激灵, 骤然从迷离中回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慌忙垂下眼睫:“谢爷费心。” 顾澜亭将她脸上几番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最终化作这般局促垂首的模样,只当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心中震撼一时无措。 他命侍从取来一盏精巧的河灯, 递到她的手中, 温声道:“既逢佳辰,且对着这水月灯花, 许个愿罢。” 石韫玉此时心绪已宁, 依言接过, 轻提裙摆蹲于池畔, 将那盏晕着昏黄暖光的莲灯置入水中, 闭目合掌,默祷片刻。 起身后,顾澜亭便问:“许的什么愿?”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仰头望着他,言辞认真:“愿我所珍视之人,身体康健, 一世平安顺遂。” 顾澜亭一怔。 珍视之人?莫非她心中另有牵挂?细想手下探查的回报,却无此节。 那这珍视之人…… 一念及此,心头喜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然道:“倒不知你心下还藏着个珍视之人,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石韫玉闻言,莞尔一笑,忽地踮起脚尖,展臂搂住他脖颈往下一带,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眸光清亮如星子,笑道:“她呀,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或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若能顺利归去故乡,珍视的妈妈便是近在咫尺的念想。若此生再也无法回去,那便是远隔了时空,永生永世难以企及。 顾澜亭只觉她话中似有玄机,像是女儿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娇俏调笑,可细品那语气和眼神,却又并非全然是那般甜蜜的滋味,倒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正自思忖间,唇上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回神垂眸,见她正含嗔望着自己,“怎的还走神?” 顾澜亭笑道:“自是思量,你是否还藏着个我不晓得的如意郎君。”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 石韫玉听了,心下暗啐这死狐狸。 “你便是这般疑我?” 说罢,面上登时冷了三分,蓦地将他推开,扭身便走。 秋波斜溜,那一点怒意染上眉梢,恰似春冰乍裂,寒梅带雪。 顾澜亭何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素日里清冷自持,便是这些时日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于他,也总隔着层薄纱,温顺之下透着疏离,不冷不热的。 如今这般情态,想必是这场生辰礼真真触动了她的心肠。 他的通房 第50节 他心头那点怀疑被这愉悦冲散几分,眼见她扭身欲走,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声调放软:“是我失言。” 见她不回头,他便绕至她身前,微微俯身,去瞧她低垂的眼睫。 她紧抿着唇,默然不语,先前主动亲吻时的柔媚情态荡然无存。 顾澜亭挑眉,想伸手捏她下颌:“当真恼了?” 石韫玉猛地偏头避开,抬眸横来一眼,那眼神凉沁沁的,三分怨七分恼。 “顾大人已查得那般仔细,怎会不知我身边有无旁人?既是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 这声“顾大人”叫得顾澜亭心头一紧,那点怀疑也散尽了。 “并非不信你,只是乍听闻‘珍视之人’四字,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了。” 见依旧冷冰冰的,他含笑道:“你若还不解气,不如我也去许个愿,便罚我往后原则之内的事,皆顺着你的心意,如何?” 石韫玉有些惊讶。 对于顾澜亭这种傲慢自持的人来说,这已是把身段放的极低,有种耍赖的意味。 顾澜亭只见她抬眸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霜尽化,只余嗔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娇蛮:“爷尽会拿好话哄人。” 说完这句,石韫玉自己先在心里被那矫揉造作的语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 顾澜亭见她这般,知是雨过天晴了。 他心尖发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柔声道:“夜凉了,仔细站着受寒。我们回去可好?” 石韫玉这回没再挣脱,只由他牵着,默不作声地随着他的步子,一同往院中行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顾澜亭便起身收拾妥当,入宫上朝。石韫玉则照例在起身后,前往书楼上课。 待课业结束,她又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的书,临近傍晚才回院。 她换了舒适的常服和软底绣鞋,抱着手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怔怔出神。 琳琅轻手轻脚地给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用火钳拨弄均匀。 她搁下钳子,走到榻边,在石韫玉膝边蹲下,小声唤了句:“姑娘。” 石韫玉从恍惚中回神,垂眸看她,示意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话。 琳琅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略显局促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过几日,便要出府去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成亲了?” 约莫个把月前,似乎听琳琅提过几句,说是她家在京城的表姑,给她相看了一个隔壁街的秀才,两人已见过面。 没曾想竟这般快。 琳琅道:“在杭州的父母来了信,催奴婢尽快成婚,奴婢年岁不小,也到了该书府成婚的时候。” 石韫玉问道:“爷已知晓此事?” 琳琅忙道:“一早便去请示过爷了,爷同意放奴婢出府,还额外赏了些银钱,说是给奴婢添妆。” 石韫玉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好事,我也得给你好好添妆才行,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琳琅说了句“姑娘太客气了”,随即却欲言又止望着她,神情间满是挣扎。 石韫玉了然,直言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 琳琅默然了几息,望着她诚恳道:“姑娘,有些话……本不该由奴婢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太过逾矩。但奴婢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承蒙姑娘善待,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步步走错。” 石韫玉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平和道:“你且说。” 琳琅轻声叹息,语重心长:“在杭州时,您便一心一意念着要出府,要自由身。哪怕后来被爷从贼人手中救下,您也依旧不情不愿,甚至签下了半年之约,奴婢都看在眼里。” “可是姑娘,您想过没有,外头的日子,可不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容易。您生得貌美,若无人护着,那便是招祸的根苗,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更遑论您跟过爷,身上便打了印记,往后怕是再难有正经人家敢娶您当正头娘子。” 她见石韫玉抿唇不吭声,便继续苦口婆心劝道:“就算您打定主意不嫁人,可一介纤弱女子,无依无靠,难保不会遇上心术不正的歹人,若将您诓骗了,或是强行掳去,卖入那烟花柳巷之地,届时才是真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落入十八层地狱了。” “您何必非要舍了眼前的富贵安稳,去外头吃苦受罪?不如就收了心,好好跟着爷。奴婢瞧着,爷对您,是真心疼惜。” 石韫玉突然笑道:“那万一将来主母进门,将我发卖打杀了呢?再或者爷哪日失了兴致,把我换给其他男子呢?” 妾通买卖,士大夫间换妾不少见。 琳琅见她似乎油盐不进,心中焦急,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怎么会!姑娘您怎会这般想?爷可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您可知昨夜池子里那些盛开的水仙,价值几何?爷为了让您在生辰时能见到,特意请了精通此道的花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培育出来,少说也花了上千两银子。还有爷送您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市价就得几十两银子。更不用说您平日里的穿戴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一身行头下来至少都得百两银子。” “姑娘,您仔细想想,您若出了这顾府,谁还能舍得这般供养您,为您这般花销呢?自己出去讨生活,一个弱质女流,一年到头辛苦奔波,怕是连几两银子都攒不下,冬天或许连取暖的炭火都买不起,还要时时提防地痞流氓的骚扰。”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琳琅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她说完,便紧张地看着凝雪的脸色,见对方突然沉默下来,面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反而带上了些许怔愣与恍惚,心下才微微松了口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才轻声道:“多谢你。”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可那沉默的态度和放缓的语气,瞧着却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几分。 琳琅见状,心下宽慰:“和姑娘相处这么久,奴婢是真心敬您疼您。您也别怪奴婢今日多嘴僭越,这些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盼着您好。” 石韫玉缓和了脸色,微微颔首:“你的心意,我晓得了。” 琳琅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悄声退了出去。 顾澜亭这日公务繁忙,回到府中已是将近亥时,夜色深沉。来到潇湘院,正房亮着昏黄的光,显然她还没睡。 他先去沐浴更衣,而后推门进去,又在炭盆边站了一会,才往内室去。 只见石韫玉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独自坐在梳妆镜台前,如云乌发披散在肩头后背,手中正摩挲着他昨日送的那根嵌宝白玉簪子,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神色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见她面带迷茫,心头不免高兴。 经了昨晚的事,今日又听了琳琅那番话,若是一如往常,那便麻烦了。 好在趁热打铁,似是真把她劝动了。 他心生愉悦,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发。 “怎的在这发呆?” 石韫玉好似恍然从沉思中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轻轻放回妆奁,垂眸低声道:“没有,只是刚拆了发髻,觉得有些懒懒的,便坐一会。” 顾澜亭没有追问,只耐心地一下下帮她梳着长发。 过了一会,就见她透过镜子望着他,神情难辨:“爷为何会想到替我庆生?” 顾澜亭放下梳子,双手扶着她的肩,俯下身,让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镜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温言浅笑,眸光深邃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洒在她耳畔颈侧。 石韫玉眼睫抖了一下,躲避般垂下眼。 顾澜亭不允许她逃避,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弯腰,与她平视,摸着她的头发轻柔道:“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能依你。”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妆台与他身躯之间,无处可退。 她缓缓抬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静静看了他好一会,突然伸出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把唇覆了上去。 顾澜亭反客为主,吻了一阵,分开后呼吸微促,把人横抱起来,放入榻中。 他伏在上面,亲了亲她的鼻尖,哑声道:“可以吗?” 破天荒的,竟知询问了。 石韫玉闭上眼,佯装羞赧,轻轻点头。 红烛摇曳,顾澜亭把她抱在怀里,抵死缠绵。 他迫她睁眼,望着她被欺负到水淋淋的眼睛,听着耳畔细微的轻泣,掐紧掌中软腰。 许是太孟浪,她突然颤声哀求,让他停下,让他慢一些。 这一声太娇,与以往那种隐忍的沉默,或是被他强迫出声的僵硬不同,里面含/着一丝羞怯的接纳意味。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销/魂蚀骨的酥麻感猛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差点当场失/守。 他猛地停顿下来,浓重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抬起她汗湿的小脸,深深吻住她。 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抬起,搂住了他的脖颈,生涩笨拙地开始回吻迎合。 吻毕,她缓缓睁开了迷离的眼,眸中泛着泪光,她眨了眨,又眨了眨,还是没能憋回去。 眼角滑下一行清泪,蜿蜓没入鬓发,衬得泛红的眼尾愈发楚楚可怜。 顾澜亭愣住,看她额头鼻尖满是细汗,眼角和睫毛都沁着泪珠,似是难受极了。 他放轻了动作,抬手给她拭泪:“弄疼你了?” 石韫玉摇摇头,把脸埋他肩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流什么泪呢? 大概……是觉得屈辱,还是悲哀?灵台明明一片清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躯/壳却被迫迎合,甚至要主动表演出沉醉。 明明心神与肉/体是不可调和的分离状态,可她偏偏要强迫自己,作出二者已然合二为一、心甘情愿的谎言假象。 她苦中作乐想,如果能回去,她大抵可以去拍电影,说不定能拿奥斯卡。 顾澜亭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温热湿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滋味。 她大抵是真想通接受了吧? 觉得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最初的心愿与坚持,所以才会在情动之时,难过委屈到哭泣。 他想,好在她总算想明白了。之前暗中命人去安排的,准备用来逼迫她不得不彻底依附于他的那些后手,或许可以暂且搁置,不必用在她身上。 一晌贪欢。 翌日一早,顾澜亭起来穿戴整齐预备上朝,临走前掀开幔帐,俯身贴上那娇润的唇细细亲尝了片刻。 石韫玉浑身酸软乏力,睡得正沉,被扰了清梦,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抬手推他,待看清是谁后,手硬生生僵在半空,而后无力垂下,忍耐了下来。 他的通房 第51节 顾澜亭起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春风得意的意味,低笑道:“吵醒你了?” 石韫玉摇了摇头。 美人侧卧朱红锦被中,眉眼倦怠,娇慵无力,乌发堆叠在颈窝软枕上,雪肤上点点红/痕。 顾澜亭见她这般,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舒畅之余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上朝要紧,便柔声道:“时辰还早,继续睡吧,我去上朝。” 石韫玉伸手扯住他的衣摆,眸光清润:“爷,这几日我想出府去转转,透透气。可否不让那么多人跟着?乌泱泱一群护卫仆妇,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感觉像是被拘束着,做什么都不自在。” 顾澜亭眸光渐渐沉了,似笑非笑:“这几日天寒,过几日再出府吧。” 说罢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安抚道:“届时我陪你。” 石韫玉有些失望。 她心知此事急不得,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到十二月初,石韫玉都未曾再提这事,大多都是顾澜亭主动带她出去。 这将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她仿佛真的换了一个人。 在他面前,会因得了新奇玩意而真心欢喜,会因他某句调侃而娇嗔薄怒,甚至会因他偶尔与同僚应酬吃酒,归来晚了而带着几分怀疑细细盘问,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蛮不讲理。 顾澜亭对此颇为受用,很是享受她这般嬉笑怒骂皆因他而起的滋味,觉得她终于有了“活气”,终于像是完全属于他了,心中着实快意。 他早说过,没有他驯不服的。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八节,顾澜亭难得休沐。 屋里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两人用了些腊八粥,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末了,石韫玉似是无意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随意道:“爷,这几日天气倒好,没什么风,我想出府走走。就去西街那边逛逛,听说新开了几家绸缎庄和脂粉铺子。” 说着小心翼翼道:“可以少带几个人吗?不然真的好不自在。” 顾澜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但见她神色坦然,倒也没有立刻拒绝,反而笑吟吟放下茶盏道:“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只留两个护卫两个丫鬟,如何?” 石韫玉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反而微微蹙起秀眉,露出几分犹豫:“会不会太少了些?再添个婆子罢,也能帮忙拿东西。” 她这般讨价还价,反倒更显得像是单纯想轻松自在逛街,而非别有目的。 顾澜亭观察着她的神色,疑心散去大半,颔首答应:“自无不可。” 第37章 筹谋 自腊八节那日顾澜亭松口后, 石韫玉又耐着性子等候了两日,确认他并无反复,这才在初十这日晨起梳妆, 预备出行。 这日天气晴朗, 碧空如洗, 明灿灿的日头高悬, 虽无甚热力, 但金辉遍洒下来,映着皑皑未消的积雪, 倒也驱散了几分隆冬的肃杀之气。 她带着小禾和莲香两个丫鬟、李妈妈,以及两名护卫。 一行人穿过庭院,登上候在二门外的青绸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顾府侧门, 融入了京城街巷的车马人流之中。 她先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馥郁斋”脂粉铺子。铺子里香气袭人, 各色胭脂水粉、头油香露琳琅满目。 石韫玉似乎兴致很高, 纤指拂过那些精致的瓷盒玉罐,细细挑选了许久, 又问了不少关于产地香型的问题。偶尔还与身侧的丫鬟低语几句, 唇角带着笑意, 全然是一副出门采买用物的闲适模样。 最后她挑了些时兴的鹅蛋粉、一盒蔷薇硝和茉莉头油, 身后的李妈妈便上前付了账。 出了脂粉铺子, 马车又转向相隔不远的“云锦阁”绸缎庄。店内锦缎辉煌,流光溢彩,绸缎绫罗应有尽有。 石韫玉缓步入内, 眸光流转,细细打量架上匹匹锦绣。 行至一处,见那架上陈列着数匹轻薄软缎, 皆以杭绸为最。其中一匹月白暗云纹的,尤为惹眼,色如秋月,触/手滑/腻生温,隐隐有珠光流动,端的是一等一的好料子,最是适宜裁制贴身中衣。 她伸手轻轻捻动布角,心说做戏要做全套。 那掌柜颇会察言观色,见石韫玉驻足于此,又见她衣着不俗,气度娴雅,忙堆了笑脸来,近前躬身问道:“夫人好眼力,此乃杭城名坊所出的上等绸料,用的是双宫春蚕丝,织法秘传,夏日不沾身,冬日又蓄温。” 石韫玉其实并未听得十分明白,横竖也只是为全个样子哄哄顾澜亭,遂微微颔首道:“听着倒是不错。” 掌柜道:“夫人可是欲为尊夫选做中衣?” 石韫玉顺着他的话,佯装羞赧,轻轻颔首:“正是。” 掌柜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更觉了然,想着定是新妇,面皮尚薄,于是忙不迭奉承道:“夫人当真贤惠,尊夫有您这般知冷知热的身边人,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料子做中衣是再妥当没有的了。小的这便为您量裁?” 石韫玉柔声吩咐道:“有劳掌柜,且裁足两身中衣的用量。” 待这桩“体贴”事毕,她又扯了几尺颜色素净,适合做手帕的软烟罗。 这一整日,她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放风时刻,流连于西市店铺之间。 午时,她说有些饿了,便随意选了家雅致的小食铺,用了些热汤和精巧点心,便回了府。 及至晚间,窗外北风飒飒,屋内炭火暖意融融。 石韫玉将日间所购脂粉分了些与小禾莲香,权作体恤。 而后她便抱着那匹月白杭绸,行至顾澜亭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顾澜亭正于案前披阅文书,闻得脚步声抬眸。 只见美人怀抱绸缎立于灯下,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目剪秋水,唇夺夏樱,肌肤莹白如玉生晕。 见了这般景象,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道:“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得了护卫汇报,知晓她今日行程细末,自然也包括她为他选购中衣料子一事。 石韫玉暗道真能装,分明肯定早知道了。 她将那匹绸料置于案几一角,声线柔婉:“今日在云锦阁见了这杭绸,料子极是细腻软滑,便想着为爷裁两身中衣。” 顾澜亭搁下笔,目光掠过绸料,又落回她如玉的脸上,挑眉笑道:“难得你出门一趟,竟还时时惦念着我?倒叫我受宠若惊了。” 石韫玉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哼了一声:“自是惦记的,毕竟花的爷的银子。” 顾澜亭未料到她作此回答,微微一愣,随之朗笑出声:“你倒是实诚。” 石韫玉走近几步,微仰着头看他,提出要求:“我许久未裁衣,恐尺寸拿捏不准。不如让我现下就替您量一量,可好?”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偶像剧古装剧可看过不少。 要趁此机会,再打消他点疑虑才好。 “量尺寸?” 顾澜亭有些意外,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饶有兴致,“就在这儿?” 石韫玉一本正经点头:“中衣更要合体方能舒适,爷且站好。” 顾澜亭便依言站起身来。 石韫玉径自绕到他身侧,以指代尺,轻轻在他腰间比划起来。 她指尖隔着绸衫,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他的腰侧。 先是丈量手臂和腰围。 手指缓缓移动,时轻时重,仿佛真在用心记着尺寸。 顾澜亭展开双臂,站着不动,清晰感受到她手指细微的触碰,如同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接着,她又转至他背后,自他肋下穿过,虚虚环抱,指尖在他背脊处流连。 顾澜亭呼吸微促。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发丝间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指尖的触碰隔着衣物,无不撩拨着他的感官。 石韫玉感觉到他腰背的僵硬,垂头没忍住笑了一下,指尖故意在他腰眼处轻轻一按。 顾澜亭呼吸陡然一沉。 他抬手一把捉住了她那只在身后作乱的手。 石韫玉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力道传来,整个人被带着轻旋了半圈,被带入他怀中。 顾澜亭另一只手随即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俯身便压了下来。 他垂眸一眼她因惊愕而微启的红唇,覆了上去。 辗转深/入,缠绵悱恻,似要将方才那番若有似无的撩拨尽数讨还。 石韫玉被他圈在书案与他身躯之间,腕上是他灼热的掌心,腰肢被他紧紧环住,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 她身子发软,被抱上书案。 那匹月白杭绸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宛如一泓失落的月华。 烛影摇曳,将这对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此后数日,石韫玉隔三差五便出门一趟。 有时去珍宝斋看看首饰,有时去墨香阁挑些笔墨纸砚,有时甚至只是去茶楼听会儿说书。 顾澜亭起初仍命护卫事无巨细皆需禀报,后来观她行止,确乎只是散心逛街,采买些女儿家或家用之物,并无任何异常举动,加之他自身公务繁忙,便渐渐放下心来,只让护卫简短汇报行程概要即可。 况且,他私心也觉得,让她这般时常出去走动散心,总比终日拘在府中闷闷不乐要好上许多 他公务繁忙,并不能时常陪她,如此安排,倒也算两全其美。 石韫玉一直观察着街道布局,人流走向,以及何处有合适的客栈。 在多次闲逛中,她锁定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 这客栈位置不算顶好,处于相对安静的街巷,生意尚可,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有,不易引人注意。重点是这家客栈斜对面不远,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院墙。 时机渐渐成熟。 十二月十七,石韫玉来到一家绸缎庄。 她像往常一样挑选着布料,过了片刻后,蹙起眉头,轻声对身旁的李妈妈和小禾道:“我忽然腹中绞痛得厉害。” 李妈妈和小禾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神色不似作伪,顿时慌了神。 那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上前关切道:“夫人莫急,小店后院备有干净的恭房,可暂供夫人歇息方便。” 他的通房 第52节 石韫玉点点头,跟着掌柜指派的一个小丫鬟往后院走去。 那两名护卫皆是男子,自然不便进入内院,只得守在后院通往店铺的那道门廊处。 到了后院,小丫鬟引着石韫玉到了一处恭房外。 石韫玉对小禾和李妈妈摆了摆手,气息微促道:“你们在外头等着便好,我自行进去。” 她紧蹙眉头,一手仍按着腹部,看起来十分难受。 小禾和李妈妈不疑有他,在门外守候。 石韫玉进入恭房,立刻闩上了门,迅速褪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袄裙,将宽大的裙摆提起,在膝上处用早已准备好的细带紧紧系住。 她踩着恭房内一个闲置的木凳,费劲攀上后窗,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外面是一条堆着些许杂物的狭窄后巷,空无一人,窗户离地约莫两米左右,不算高。 她不再犹豫,手撑窗沿翻了出去,用提前准备的纱巾遮住脸,按照早已记熟的路线,低头快步穿过这条后巷,拐到了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上。 斜对面,正是那家“悦来客栈”。 石韫玉快步走进客栈,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茶博士正在给一桌客人添水。 她走到一个 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待那茶博士忙完,走到她这边时,石韫玉压低声音,唤住了他:“小哥,请留步。” 茶博士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石韫玉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塞他手里,“小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与心上人情投意合,奈何家中父母要将我许配给个纨绔子弟。我们打算私奔离京,需要两份空白路引,不知小哥可有门路?”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类客栈的掌柜伙计往往与衙门里的一些胥吏有所勾连,办理此类业务所得银钱几方分润,故而算是相对稳妥的途径。 去往不同州府的路引价格各异,而这空白的最为昂贵,一份约需五两银子左右。 茶博士佯装推脱了几声:“这位姑娘,这,这可是犯禁的事……” 石韫玉又加了二两,恳求道:“小哥,求你成全我们吧!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离开京城,绝不会牵连到你。” “若事办妥,除了办路引的钱,我愿另出五两相谢。” 茶博士悄悄一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 虽然遮着面,但观其举止气度,绝非小户人家出身,更不似那等亡命之徒。 心下信了七八分,认定这定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要与情郎私奔。 这等事他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办过,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当下便不再犹豫,欢欢喜喜将银子扫入袖中深处。 他低声道:“姑娘既如此诚心,又说得这般恳切,小人便斗胆,冒险为您一试。两份空白路引,市面上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一共需十两银子。” 石韫玉心知这个价格还算公道,省得她再费口舌讨价还价,于是利落递过去:“这是定钱,余下的银子,等我拿到路引之时,一并付清。” 茶博士见她行事爽利,言语间自有章法,心知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于是也正色道:“姑娘爽快!四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您来小店,只装作用饭的客人,小人自有办法将东西交到您手中。” 石韫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低声道谢后,并未久留,饮了半杯茶便起身离开。 她绕回那绸缎庄的后巷,四顾无人,便借助巷中堆放的杂物,颇为费力地重新攀上那扇后窗,翻回了恭房之内。 刚在室内站稳,便听得外头传来小禾带着几分焦急的呼唤声:“姑娘,姑娘您可好些了?怎地许久没有声响?” 石韫玉忙应了一声:“方才腹痛得紧,便没有吭声,这就好了。” 她迅速解开系住裙摆的布带,整理好衣物发型,确认无误后,才装作腹痛稍缓样子,开门走了出去。 小禾和李妈妈见她出来,面上神色一松,连忙迎上前,小禾心有余悸道:“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方才许久不听动静,真真吓坏奴婢了!” 石韫玉面露歉然,柔声道:“不过是腹痛难忍,不愿出声罢了,倒累你们担惊受怕了。” 李妈妈和小禾其实也只在刚才唤了两声,此番言语更多是试探与关切,见她应答自然,神色如常,那点疑虑也就此打消,笑道:“姑娘身子无碍便是最好。” 一行人并未再多逗留,很快乘车回府。 护卫见并无异状,也未深究。 接下来的四天,石韫玉度日如年,心中忐忑,面上依旧维持着日渐活泼娇柔的假象,甚至对顾澜亭比往日更显亲近依赖,让他颇为受用。 十二月二十二,约定取路引的日子终于到了。 石韫玉再次出门,这次她主动向顾澜亭提及,听闻“悦来客栈”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式,想去尝个新鲜。 顾澜亭早已对她隔三差五出门散心习以为常,自是允准了。 到了悦来客栈,石韫玉要了一间雅静的包间,点了那几道招牌菜和一壶香茗。 用饭期间,那茶博士进来添茶续水,趁着小禾和莲香转头布菜、李妈妈未曾留神的空隙,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卷飞快塞到了石韫玉手中。 石韫玉不动声色收入袖内。 一顿饭毕,石韫玉心情极好,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笑意,又特意绕去附近的银楼,给贴身伺候的小禾和莲香各买了一对银丁香作为赏赐,这才心满意足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马车行驶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车厢内暖意融融,石韫玉摸了摸袖中的那两份空白路引,缓缓舒出口气。 有了这个,只要填上信息,再寻一个顾澜亭不在府中,护卫松懈的绝佳时机,她便能如同飞鸟入林,从此远走高飞了。 日光浅淡,寒风瑟瑟。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石韫玉正琢磨后续计划,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有刺客!” 她脸色微变,掀开一角帘子看去,只见数个蒙面人从巷子转角走出,手中握着刀,直扑马车前后的两名护卫。 这些蒙面人身手矫健,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 两名护卫虽也是好手,但事发突然,对方人数又多,仓促间拔刀迎敌,顿时陷入了苦战。 兵刃相交之声刺耳响起,伴随着护卫的怒喝。 “保护姑娘!” 车夫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拉住缰绳,马车剧烈摇晃。 石韫玉紧紧抓住窗框稳住身形,心中惊骇万分,她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遭遇劫匪。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顾澜亭? 不等她想明白,车帘被人“嗤啦”一声,猛地从外扯落,一个蒙面大汉探身进来,目光凶狠扫过车内几人,最终定格在衣着最为华贵,容貌最盛的女子身上。 他二话不说,伸手便向她抓来! “姑娘!” 小禾尖叫着扑过来想挡住,被那蒙面人随手一挥,重重撞在车壁上,昏了过去。 莲香和李妈妈被另一个人拖出去,瘫软在墙角,瑟瑟发抖。 石韫玉心中惊惧,她奋力挣扎,拔下头上的簪子向那蒙面人刺去,却被对方轻易格开。 下一刻,后颈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38章 “替我办事” 那伙刺客劫了人, 丝毫不恋战,径自遁去。 一名护卫发力追赶,另一个翻身上马, 鞭马如飞, 直往承天门报信。 那护卫心急火燎, 不及一盏茶的光景, 已驰至承天门广场东首的詹事府衙署门前。 他滚鞍下马, 踉跄扑到门首,亮出腰牌, 气未喘匀便急道:“卑职有万分紧急之事,须立禀顾大人!” 门吏见他满面焦灼,不敢耽搁,忙引他入内。 此时顾澜亭正在二堂内, 与詹事府主官及几位同僚商议东宫讲学诸事。 护卫被引至堂外廊下候着, 不多时, 顾澜亭闻报踱出,见是派去护卫凝雪的亲随这般模样, 眼神倏地一寒。 行至廊庑僻静处, 那护卫抢步上前, 附耳低语, 将一行人归途遇袭, 凝雪被强人劫走之事细述一遍。 顾澜亭听罢,面色如常,眸光阴沉下来。 他颔首道:“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回堂, 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事。 回到堂内,他对詹事大人施礼道:“家中护卫来报, 有些许琐事需下官即刻回去处置,乞请早退片刻。” 詹事大人见他神色从容,只道是寻常家事,捻须笑道:“少游但去无妨,此间事务改日再议亦可。” 顾澜亭再施一礼,口称“谢大人体恤”,这才缓步退出。 待转过照壁,离了众人视线,他面上那抹温文笑意霎时敛去,满目森冷。 出得衙署,他一边快步走向拴马桩,一边沉声细问:“将方才情状,细细再说一遍。” 那护卫将贼人如何埋伏,如何出手,马车去向等情一一禀明,连对方使用的兵器样式,口音特点都不曾遗漏。 顾澜亭凝神静听,皱眉沉思。 青天白日,敢在京师重地劫人,绝非寻常匪类所能为。 是二皇子那边按捺不住,想拿捏他的短处?还是之前扬州案倒台的前内阁次辅的余党蓄意报复? 亦或是……东西厂那帮阉竖嗅到了什么,想借此试探东宫虚实? 顾澜亭思及她或许会遭遇什么,心急如焚,颇为后悔减少她身边护卫的决定。 他面色沉冷,翻身上马,命护卫回府点人,他自己率先去了出事的巷子。 现场一片狼藉,马车歪斜。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勘验地上的脚印车辙,以及散落的些许衣角碎片和一枚柳叶飞镖。 拿起飞镖细看,看到柄上有磨损的刻痕。 这东西出自东厂。 顾澜亭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护卫们恰好赶来,顾澜亭回过神,当机立断吩咐:“阿泰,你带一队人,顺着东南方向留下破绽的痕迹追。赵甲,你带人去查近期京中所有可疑车辆的出入记录,尤其是能藏人的箱笼马车。” “其余人,随我来!” 他的通房 第53节 他言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石韫玉悠悠转醒,只觉后颈一阵钝痛,眼前昏黑,躺在冷硬的地上。 半晌方适应了昏暗,环视四周,隐约辨出是间狭小屋。四壁萧然,窗扉木门皆被厚木板从外钉死,仅几缕微光自板隙渗入,投下数道细弱光柱。 她缓过劲来,坐起靠墙,略动手脚,见未被捆绑,心下不由一沉。 绑都不绑,足见对方有恃无恐,认定她插翅难飞。 敢在天子脚下行此劫掠勾当,这幕后之人的身份权势,恐怕非同小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梳理思绪。 自打来京城,她深居简出,并未有仇家,除了静乐对她十分不满。 石韫玉觉得大概率是静乐,就算不是她,也是其他跟顾澜亭有关的人。 二皇子党,扬州案下马的内阁次辅,还是其他政敌?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大抵要被当成用来威胁顾澜亭的筹码。 正当她心念纷杂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明亮光线瞬间涌入,刺得石韫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在眼前。 待她眼睛稍稍适应,移开手臂抬眼望去时,只见门口逆光立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着宫装华服,眉宇间尽是骄矜,正似笑非笑看着她,不是静乐公主又是谁? 静乐公主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以及几名宫婢。 她进来后,侍卫搬进一把圈椅,便从外掩门,一左一右守于门内。 宫婢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得静乐公主脸庞明明灭灭,艳丽诡谲。 静乐优雅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地上之人,慢悠悠道:“醒了?” 石韫玉心弦骤紧,面色不改:“嗯。” 静乐挑眉,似讶于她的镇定:“哦?你倒不哭不闹,也不向本宫乞怜?莫非是吓破了胆?” 石韫玉垂眸,掩去眼底思绪,“民女以为,对着公主殿下哭泣哀求,亦是徒劳。” 静乐闻言,身子微微前倾,倒是真生出了几分兴致:“你怎知无用?说不定本宫一时心软,便饶了你呢?” 石韫玉抬眸,平静看向她:“殿下劳心费力,特将民女‘请’来此地,想必非为听民女哭诉。殿下有何谕示,但请明言。” 静乐盯了她片刻,忽而轻笑:“你倒是比本宫想的伶俐些,胆色也不差。” “那你可知,本宫因何‘请’你来此?” 石韫玉觉得这静乐和之前所见,性情大为不同。 之前俨然是为情莽撞的少女,现下则看着城府极深。 言多必失,她只恭顺道:“公主请吩咐。” 静乐也不绕弯子,径直道:“你与顾少游在杭州那段公案,连同那份儿戏般的半年之约,本宫早已查得底儿掉。” 她凤目含笑:“你压根不愿跟着他,是也不是?” 石韫玉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起初确非自愿。” “起初?”静乐嗤笑。 石韫玉不置可否。 静乐看她这般谨慎,心说倒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她道:“本宫今日,便赏你一个彻底脱身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石韫玉心知肚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容她说不? 静乐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傲慢:“你可知,你那好父兄,早年曾犯下两桩命案?其中一人,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依《大胤律》,父子犯法,眷属连坐,你身为罪人之女,纵不偿命,也该没入贱籍。” 石韫玉猛地抬头,面露惊愕。 竟还有这桩事? 静乐是诓她,还是真的? 静乐颇满意她的反应,续道:“这些铁证,早已被人搜罗齐全,递到了该去之处。不过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被顾少游给暗中压下了。非但如此,他昨日更是已命人办妥了你的纳妾文书,只差最后一步入档登记,你便从此名正言顺成了他顾澜亭的房中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人之手。” 石韫玉听得遍体生寒。 静乐劫她说这番话,至少三分是真。 若真如此,顾澜亭便是从未想过践诺,那半年之约自始即是个圈套。 而静乐公主,显然一直在伺机而动,只是先前她深居简出,护卫森严,直至近来护卫削减,又路经僻巷,才让静乐钻了空子。 她干涩开口,嗓音微颤:“公主……空口无凭。” “大胆!”静乐身旁的宫婢立时厉声呵斥。 静乐摆了摆手,另一名宫婢即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递至石韫玉眼前,让她看清上面墨迹与朱印。 “你自己瞧真了,”静乐语气悠然,“官印,衙署签押,一应俱全,做不得假。只待送入档房登记造册,你便彻底是顾家的人了。” 依大胤纳妾规制,需立契书,报官钤印,最终入档,方为合法。静乐显然是卡在了这最后一步之前。 石韫玉望着那白纸黑字,鲜红官印,镇定道:“民女能否用手感触一番?” 苗慧先生擅鉴字迹印迹,她为保日后不被人欺骗,专门学了一些。 现下是想确认那官印真伪。 静乐似看穿她心思,浑不在意道:“随意,毁了亦无妨,本宫只想让你知晓,确有其事。” 石韫玉伸出手,抚过那官印痕迹,再看文书格式,行文用语,皆与规制相符。 霎时间,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面色惨白如纸。 那宫婢见她验罢,立时将文书收回,妥善藏好。 静乐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笑道:“可信了?” 石韫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公主殿下,欲令民女何为?” 她心知此为与虎谋皮,然此刻在对方手中,她压根没选择的余地。 不如虚与委蛇,保命为上。 静乐略一示意,宫婢即刻奉上一只精巧瓷瓶,内盛两颗赤豆大小的丸药。 她摩挲着瓷瓶道:“每年元月初七,顾府皆设赏梅宴,届时冠盖云集。你只需在宴上,寻个时机将这药,下在顾少游茶酒中即可。” 石韫玉接过瓷瓶,握于掌心,那冰凉触感令她打了个寒噤:“此乃何药?” “放心,非是剧毒,只是些让人你情我愿的好东西。” 静乐语气轻松,“你若不信,事后自可寻个药铺郎中验看。本宫还不屑在此事上欺瞒于你。” 石韫玉心中已猜得**,此多半是些助情惑智的虎狼之药。 她默然片刻,抬眸望向静乐,心说做戏要真,遂眼中带着挣扎,白着脸问:“公主殿下,当真愿在事后助民女离去?” 静乐颔首:“只要你将此事办得妥当,本宫自会安排人手,神不知鬼不觉送你出京,远走高飞,教你彻底摆脱顾少游的掌控。” 石韫玉心下冷笑。 不应,眼下恐难活命。应了,且不论此事风险极大,纵侥幸成事,静乐亦必杀她灭口。 为今之计,唯先假意应承,保住性命,再谋后路。 她垂首低眉,掩下情绪,轻声道:“民女遵命。望公主殿下……言出必践。” 静乐见她应承,笑意愈深,施施然起身,朝旁侍卫瞥去一眼。 那侍卫会意,大步上前。 石韫玉向后缩去,惊呼:“你要做什……”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迅速把一颗药丸塞入她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弥漫开来。 石韫玉惊怒交加,立刻用手指拼命抠挖喉咙,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想要将药吐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 静乐公主居高临下睨着她,慢条斯理道:“这不过是一点让你能乖乖听话的小玩意儿。只要你办好差事,本宫自会派人将解药给你。若是你敢阳奉阴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嗓音缓缓:“到时肠穿肚烂,七窍流血的滋味,想必不会好受。” 石韫玉伏在地上,心下大恨,浑身抑制不住轻颤起来。 静乐不再多看她一眼,携宫婢侍卫,转身离去。 宫婢吹熄灯火,房门再次重重合拢。 重归死寂与黑暗。 石韫玉咬牙坐直,探手一摸后背,冷汗早湿透中衣,黏腻冰冷。寒冬腊月,屋冷彻骨,她靠墙抱膝,齿关皆颤,一半是冷,一半是恨。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 顾澜亭强迫她,静乐逼她。这些权贵视平民如蝼蚁,肆意玩弄,当真该死。 她明明马上就能脱身。 那两份空白路引,是她苦心积虑才弄到手的希望,如今却可能永无启用之日。 心下又恨又怒,气血翻腾。 她深吸数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喉咙肺部,带来一阵呛咳,勉强压住了翻腾的气血与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闭目,强令己身冷静思量,将纷乱的线索一条条理清。 静乐先前一口一个“少游哥哥”,京中无人不知她对顾澜亭情根深种,她原先也是这般认为。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其以此形象掩人耳目。 静乐绝非痴情怨女,其此举目的断非仅下嫁顾澜亭这般简单。 他的通房 第54节 顾澜亭身居左庶子之位,乃是东宫属官。 而静乐胞兄乃二皇子,与太子势同水火。 此药恐非只为促成姻缘,更是欲借此操控顾澜亭,逼其背弃东宫,转投二皇子门下。就算不成,至少也要让他身败名裂,失去圣心。 她竟不知不觉,卷入夺嫡之争。 顾澜亭这个扫把星! 石韫玉心想,这人绝对是克她的,从和他搅和在一起,一点好事都没有。 她咬牙暗骂几声,复沉思当如何行。 静乐所言赵家父子犯人命,顾澜亭欲借此相胁之事的真假,只需寻个恰当机会,言语间试探顾澜亭,便可辨出几分真假。 至于方才强喂之“毒药”,她冷静下来细想,觉得或许也未必是甚么无解奇毒。 若真是那般稀罕难寻之物,静乐和二皇子怕是早寻机会下给太子或其他政敌了,何必用在她这小女子身上? 多半是某种需定时服用缓解药物的慢性毒,或是吓唬她的幌子。 待顾澜亭找到她回府,定有府医来看,若是静乐不愿过早暴露,此毒定是府医看不出的。 她得想办法央求顾澜亭请来太医验看。 若太医也看不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无毒,静乐纯属讹诈,要么真是那最小概率的奇毒。 石韫玉决意先辨毒药真假,再定是否与顾澜亭坦白。 若真有毒,性命攸关,便需坦白,顾澜亭当有法子与静乐周旋,寻求解药。 若无毒……那她便有了转圜之机。她曾向顾澜亭言辞打探过,寿宁因生母柳婕妤被高贵妃处罚过,素来和静乐不睦。 她可利用寿宁给她的腰牌,以及二人关系,想法子暗中向寿宁递信,请其在元月初七那日,设法派人引开静乐布置在顾府外接应监视的人手。 自己则假意替静乐行事,待顾澜亭中药,静乐无暇他顾,她便以一份路引填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引开视线,而后以另一份假名文牒,乔装潜回城中,匿于客栈暂避。 待风头过,办新路引,便可真个脱身。 总之保命为要。 她彻底冷静下来,探手入袖,摸了摸两份空白路引。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断不可显露人前。 挣扎爬起,借着门缝窗隙透入的微光,摸索至屋角阴暗处。 她拔下头上的钗子,用力抠挖地砖缝隙中微微冻僵的泥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撬松一方地砖。 小心翼翼将路引塞入其下,复将地砖归于原处,又拂些尘土掩盖痕迹。 刚料理停当,将钗子擦干净插回发间,背靠墙壁佯装虚弱,便听得门外猝然传来几声短促惨呼。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天光而立。 第39章 “不要骗我” 顾澜亭还穿着青袍公服, 上未戴乌纱,仅以玉冠束发,几缕散发凌乱垂在鬓边, 眉宇间凝着霜雪之气, 显是来得匆忙。 待瞧清情况, 他心头一紧。 她蜷缩在那晦暗角落, 鬓发散乱, 一张小脸苍白,唇无血色, 恰似雨打海棠。 顾澜亭大步入内,走到她面前蹲下,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一遍,未见明显伤痕, 心下稍安。 他伸手, 用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泥尘, 嗓音紧绷低沉:“可曾伤着何处?” 石韫玉被他这般情状弄得一怔。在她印象中,顾澜亭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儿, 何曾这般情绪外露过? 她心下复杂, 恐他瞧出端倪, 索性直接扑入他怀中, 双臂环住他脖颈, 带着哭音埋怨:“你怎地才来……” 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顾澜亭身形微晃。 他怔了几息,方缓缓收拢手臂, 将人圈在怀里,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背。 “是我的不是,来迟了。” 语声低沉, 似含/着愧意。 言罢,他脱下氅衣把人细细裹好,打横抱起来。 踏出屋门,地上倒着几具杂役打扮的尸身,皆是一剑封喉。 一名亲卫近前,垂首低声道:“爷,验过了,是东厂蕃役。” 顾澜亭步履不停,淡声吩咐:“活口押去私牢,好生拷问。” 亲卫应声退下。 石韫玉伏在他怀中,闻得东厂二字,心下冷笑。 果真是皇室,哪有省油的灯?静乐这分明是要将这口锅扣给东厂,让太子党跟东厂对上。 正思忖间,头顶传来顾澜亭温和的嗓音:“你可曾看清绑你之人面目?或是之后有无旁人前来,吩咐过你什么?” 石韫玉心里一突。 顾澜亭此话何意?是已知晓静乐劫她,故意试她忠心。还是说……只是随口试探? 她心思百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随即把脸埋在他怀里,啜泣道:“可否回去再说?” 顾澜亭见她这般心虚模样,眸光沉了下来。 石韫玉感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却一言不发。 惴惴不安间,就听得头顶上方静默片刻,随即传来喜怒不明的一声:“也罢。” 顾澜亭他抱她大步走向院外坐骑。 石韫玉微微侧脸,佯装好奇打量,飞快把周边环境记住。 顾澜亭将她安置身前,这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路马蹄声疾,踏碎斜阳晚照。 石韫玉靠在他怀里,能闻见他衣袂间沉静的檀香。 她闭目凝神,细细思忖回府后该如何应对。 若应答不当,惹得顾澜亭生疑,便是大麻烦。 片刻后,马蹄声缓,停于顾府门前。 门口早有管事丫鬟提灯等候,见顾澜亭抱人下马,忙迎上来。 “爷,热水姜汤俱已备妥,府医也侯着了。” 顾澜亭颔首,抱着人径直回了潇湘院。 堂内暖炭融融,驱散一身寒气。 顾澜亭将她轻放于临窗软榻上,丫鬟奉上铜盆,盆中热水氤氲着白气。 他屏退左右,卷起袖口绞了热帕子,坐在她旁边。 “来,抬脸。” 石韫玉依言仰起脸,顾澜亭捏着她下巴,轻柔擦拭她面上的尘泥,神情平静。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面颊,见他这般神色,她心中愈发不安。 片刻后,他将帕子洗净,又捉起她的手,垂眼一点点擦拭。 石韫玉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就听到他道:“说罢,可见了谁?” 他眼睫低垂,教人窥不透喜怒。 石韫玉心中惶惶,憋出点眼泪,哽咽着支支吾吾:“是…是静乐公主。” 顾澜亭执帕之手微顿,复又擦拭她柔白的手指,头也不抬,语气平和:“静乐让你做什么?” 石韫玉被他一根一根,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小声道:“她命我寻机潜入爷的书房,盗取扬州案卷宗,和您与太子殿下往来书函。” “说若能成事,就助我离开京城。” 顾澜亭丢下帕子,抬眼静静看她。 石韫玉被盯地头皮发麻,才听到他轻笑一声:“当真?”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既许帮你离去,你为何不顺势助她?莫非短短时日,竟真想通,愿长留我身边了?” 石韫玉心跳骤然加速。 这若是答不好,前功尽弃。 她仰起脸,眸中水光弥漫,与他目光一触,似受不住那审视,倏地垂首,发白的唇瓣蠕动着,支吾道:“是愿留下,只是……” “只是……” 顾澜亭垂眸睨着她苍白的脸色,嗓音悠悠:“嗯?” “只是什么?” 石韫玉没吭声,手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顾澜亭也不催促,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等着。 俄而,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突然起身跪倒在他脚边。 她仰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湿漉漉的泪水,目光惶然:“爷,是因为静乐给我下了毒,我不想死……” 她泣不成声哀求:“求您救我,爷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 顾澜亭面色如常静静看她,俯身扣住她的下颌,见她泪眼朦胧,哭得可怜,轻轻啧了一声。 他的通房 第55节 他笑叹道:“竟这般可怜吗?” “下毒啊……” 他尾音拖得悠长,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韫玉身子一抖,把心一横,抓住他手腕,惊惧哭道:“爷这是何意?我跟你这些时日,你竟要弃我于不顾么?” “你不能这般狠心!” 顾澜亭觉出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用力而颤抖。 见她惊怒之情不似作伪,这才反手握住她小臂,将她扶起,按坐身旁。 他取过榻边温帕,为她拭去泪痕,温声细语哄道:“莫哭了,你既实言相告,我自会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他其实早已赶到,带人隐在暗处,亲眼见静乐领人出院,登轿离去。 虽不知静乐与她说了什么,但总非好事。 他故意不提,便是要看看凝雪,是会背叛他,还是如实道出真相。 方才听她吐露出静乐二字,也只信了三分。 他不信她在利诱之下还能坦言相告。毕竟她一心想走,这般转变太过突兀。 但若因中毒,性命攸关不得不求援,此理却通。 怀疑遂散去七八分。 石韫玉吸了吸鼻子,肩膀还在轻颤,抽噎道:“请太医的话,静乐公主若知晓,岂肯予我解药?”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脸,耐心安慰:“我自有主张,不教她察觉,你且宽心。” 石韫玉心头一松。 看来是叫她应付过去了。 如今若能利用他查毒,倒是一桩好事。 她担忧道:“若那毒霸道,太医诊不出,或解不得,我岂非必死?” 顾澜亭面色一沉,低斥道:“休得胡言!” 石韫玉似被他喝得一抖。 他缓和了脸色,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发顶,缓和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静乐乃深宫女子,二皇子门下亦无神医或江湖异士,这所谓毒药,多半是唬人的伎俩。 石韫玉佯作感动,蹭了蹭他胸膛,软语道:“我衣裙污浊,想先沐浴更衣,若这般模样见太医,恐惹人笑话。” 顾澜亭松开她,颔首道:“早已备下热水,唤人伺候便是。” 石韫玉起身去了。 浴房内热气蒸腾,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瓣梅花。 屏风后挂着干净柔软的中衣和外衫。 石韫玉对两名丫鬟道:“你们且去屏风外候着,容我独自静片刻。” 丫鬟知她今日受惊,心情定然不佳,不敢违逆,依言退至屏风外。 听得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迅速走到浴房角落那盆枝叶茂盛的万年青旁。 她背对着屏风,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飞快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瓷瓶,迅速用手指在盆栽松软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坑,将瓷瓶埋了进去,再将土覆上,抚平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褪去污浊的衣裙,将自己浸入温暖的热水之中,石韫玉才感到那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她仔 细回想着方才与顾澜亭的对答,确认并无明显破绽,心中稍安。 此人疑心重,城府深,幸得她机变,勉强应付过去。 若太医诊后,确系无毒,过两日再寻机试探纳妾文书之事。 若顾澜亭真有此恶劣毁约行径,她不早做图谋,恐怕日子越久越难脱身。她不如顺着静乐的谋划,给他下药,而后按原计划,想法子给寿宁递信,借她和静乐之间的龃龉脱身。 如果他并无毁约的意愿,难得做了守约的君子,那她自然不会下药,只等半年到,再行离去。 沐浴更衣后,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莲纹的比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回到了内室。 顾澜亭仍坐在榻边等候,见她出来,面色恢复几分红润,只是眉眼间惊惧与郁色仍未散去。 不多时,管事引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太医。 顾澜亭起身相迎,寒暄两句,便道:“有劳刘叔为她仔细诊视一番。” 刘太医颔首,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 石韫玉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之上,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刘太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品察。 片刻后,刘太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脉,随即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澜亭道:“这位娘子脉象略显弦细,乃是惊悸过度之兆,兼之肝气略有郁结,并非什么重症。” “待老夫开一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方子,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无虞。” 顾澜亭眉心舒展,又问道:“除此可还有别症?” 刘太医闻言,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观其面色舌苔,再次摇头,语气笃定:“并无他症。” 顾澜亭拱手道:“有劳太医,还请外间开方。” 刘太医拱手应是,随管事退了出去。 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顾澜亭神色缓和,他走到榻边,温声道:“看来,静乐所言下毒,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控制于你,你大可安心了。” 石韫玉如释重负,真情流露:“幸好……幸好……” 顾澜亭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怜惜,把人抱坐在膝上,一下一下抚她的背,承诺道:“今日之事,我必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轻放过她。” 石韫玉感觉后背那只手如同毒蛇,令她不适。 她强忍着,轻轻嗯了一声。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手落在她脸颊,而后指腹落在她粉润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凝雪,我会护你周全,只盼你也乖顺些……” “不要用这张嘴诓骗我。” 语调轻柔含笑。 第40章 他是个伪君子(二合一章)…… 翌日清晨, 顾澜亭早早起身,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出门准备上朝。 刚穿过垂花门, 亲卫便脚步匆匆来禀报:“爷, 昨夜那几个活口, 受不住刑, 招了。” 顾澜亭脚步未停, 淡淡道:“说。” “他们供认是奉掌刑千户之命行事,但……”亲卫顿了顿, “属下觉得此事蹊跷。那几个番子招得太快,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顾澜亭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吩咐道:“继续查, 东厂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那静乐公主……” “给音娘传话, 让注意静乐身边近期是否出现有医官、药婆之流。” “另让她其余都不要插手,好好做伴读便是。” 顾澜亭眸光转冷, “再去查查, 近日可有江湖术士出入二皇子府邸。” “是。” 几年前顾慈音入京, 原本是打算做二公主嘉善的伴读, 却不料半路被高贵妃插手, 成了静乐伴读。 静乐这些年十分缠着顾慈音,明面上是闺中密友,实际上也是想逼顾家投二皇子门下。顾慈音婚事屡屡受阻, 亦是二皇子党在背后作祟。 怎奈顾澜亭素来八面玲珑,二皇子党盯了数载,竟抓不着这对兄妹半分错处。甚至还短短几年就得了皇帝赏识, 一直心甘情愿做孤臣。 直到这次借着扬州案东风,明贬暗升,调去东宫任职。 这一下让二皇子党急了。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平静之下是汹涌暗流。 石韫玉在潇湘院中将养了两日,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这日清晨,她忽然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禾道:“整日在屋里闷着也无趣,我想出府去街上走走。” 小禾不敢自作主张,忙去禀了顾澜亭。 顾澜亭正在书房阅公文,闻言笔尖微顿,抬眸瞥了小禾一眼,颔首道:“她想散心,便由她去。多派些人跟着,护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她要买什么,看什么,都不必拦着,仔细回禀便是。” 小禾应声退下。 不多时,石韫玉披了件莲青色的斗篷,揣着手炉,在一众婆子丫鬟和护卫的簇拥下出了顾府。 街市上已是年关气象,各色铺面张灯结彩,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慢慢逛着,买了些针线绢帕之类的小物件,显得兴致缺缺。 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间门面宽敞,挂着“济仁堂”匾额的医馆前停下脚步。 她侧首对身旁的丫鬟和妈妈轻声道:“这两日夜里总睡不踏实,惊梦盗汗,既然出来了,顺道进去看看,寻些养生安神的药材也好。” 众人自无不从,一行人便簇拥着她进了医馆。 馆内药香弥漫,坐堂的老大夫须发花白。 石韫玉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腕,隔着一方丝帕,让老大夫诊脉。 她简单描述了夜寐不安,心神不宁的症状。 老大夫凝神诊了半晌,又观其面色舌苔,方捋须道:“夫人此乃心脾两虚,惊悸未全消之故。倒无大碍,老夫开一剂归脾汤加减,益气补血,健脾养心,自能安眠。” 他的通房 第56节 石韫玉细细问了方中诸药药性,以及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显得极为上心。 末了,让丫鬟照方抓了药,她又避着人,跟大夫低声攀谈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去。 回到府中,有护卫把她去了哪几家店铺,买了何物,以及在医馆问诊的经过,大夫的诊断言语,一五一十禀报给了顾澜亭。 顾澜亭听她特意去了医馆,还仔细问诊抓药,避开人谈话,随即嗤笑一声,摆手让护卫退下。 刘太医分明说她无恙,静乐下毒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凝雪竟还不信他,转头就去外头寻郎中求证。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疑心病比他还重。 如此不信任他,让他心头微恼。 但转念想到她这般小心翼翼,无非是惜命怕死,而那点疑惧也是因静乐而起,心头那点愠意也就散了,反倒生出几分怜意。 也罢,无论怎么做,安心了便好。 此后两日,石韫玉安心在府中,不再提出门之事,连之前的课业也重新拾了起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道:“身子还未好利索,多歇息几日也无妨。” 石韫玉抬眼笑了笑:“谢爷关怀,躺了两日,骨头都懒了,做些功课反倒心神安定。” 顾澜亭见她确实无甚异状,且安分守己,便也由她去了,只暗中吩咐府医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这日课毕,薛先生离去,苗慧先生正收拾画具,石韫玉找借口支开了丫鬟婆子,悄悄拉住苗慧衣袖。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展开露出两颗赤色药丸,压低声音道:“您见识广博,可否帮学生瞧瞧,此物可会伤身?” 苗慧先生疑惑接过,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下一点,在指尖捻开细看,末了尝了一下味道。 她脸色骤变,震惊看向石韫玉,压低声音斥道:“这是助兴之药!你从何处得来此等污秽之物?你要用它作甚?” 石韫玉被她喝问,垂下头去,半晌才抬起头,眼圈泛红,面露羞惭:“不瞒先生,这药是我前些日子出府,处心积虑才弄到的。” 她语声哽咽:“先生也知,我出身微贱,幸得爷青眼,才有今日。可韶华易逝,红颜易老,爷如今尚未娶正室夫人,府中亦无其他姬妾,这本是机会。可,可爷谨慎,每次之后,都赐下避子汤药。” 她泪水滚落,声音颤抖:“长此以往,我身子恐受损,将来怕是再难有孕。若等爷明媒正娶了主母,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没法子,才想出这下策,想着用这药,让爷多眷顾些,或许能侥幸怀上一男半女,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 她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苗慧先生沉默听着,原本对她聪慧勤勉的欣赏,渐渐被鄙夷与失望所取代。 她原以为此女虽出身低微,却尚有几分灵性与风骨,不曾想内里仍是这般汲汲营营,妄图以床笫手段固宠的庸脂俗粉。 苗慧冷冷看着她,语气淡漠:“这药性烈,然偶尔用之,于男子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旁门左道,终非正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石韫玉只是垂首啜泣,并不答话。 苗慧见她这般,更是恨铁不成钢:“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谁知竟也这般糊涂!” 最终只余一声长叹,拂袖而去,连画具都未曾拿全。 望着苗慧决绝离去的背影,石韫玉缓缓止住哭声。 她抬起脸,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药丸,眸光闪烁。 当夜,甘管事将苗慧先生请辞,以及凝雪欲用助情药争宠,以期生育子嗣之事,委婉禀报了顾澜亭。 顾澜亭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她之前去药铺,并非怀疑中毒,而是去弄这玩意儿。 他本该因她这般下作手段而恼怒,但奇异的是,心头涌上的并非怒气,反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甚至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想必是静乐的事让她认清了现实,明白他才是她的倚仗,故而甘愿留下,且忧心起日后。甚至为了留住他,为了怀上他的孩子,不惜用上这种手段。 管事见他神色变幻,却无怒色,心下纳罕,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凝雪姑娘那边,该如何处置?” 顾澜亭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且由她去。苗先生既去意已决,多奉上三个月脩金,客客气气送走便是。” 管事称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踱至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草木,指尖摩挲着扳指,想到她竟存了这般心思,唇角抑制不住扬起。 孩子现下自是不能给她的,但她既想用那药……便让她试试也无妨,只盼她届时可别后悔。 只是这给人下药的毛病,可不能惯着,总得让她好生长长记性才是。 十二月二十八。 年关将近,顾澜亭开始休沐,往年他或回杭州祖宅,或另有公务,今年安安稳稳留在了京中府邸。 顾慈音还被静乐扣留在宫里,说是要让她帮忙一起做给陛下的新年贺礼。 府中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除,悬挂红灯,张贴桃符,预备着迎接新年。 石韫玉的课业也暂且停了,难得清闲。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下一室光辉。 顾澜亭与石韫玉俱在书房内,一个处理年前最后的杂务,一个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书,一片静谧。 顾澜亭批阅完一册账本,抬头饮茶,目光不自觉落在窗边那人身上。 见她捧着书卷,许久都未翻动一页,眼神怔怔望着窗外,神思不属,眉宇间笼着郁色。 他放下茶盏,合上手中的书,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书无聊,看得闷闷不乐?” 石韫玉闻声回神,掩去眸中情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这书挺好的。” 顾澜亭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中的书瞥了一眼,见是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摊开的那一页,正绘声绘色地描写着一家老小围炉守岁,共享天伦的热闹场景。 「……但见那堂上烛火通明,父母高坐,儿女绕膝,孙辈嬉戏于前。案上陈列着岁盘果品,酒香氤氲满室。一家人说笑晏晏,或行酒令,或猜枚斗草,或听长者讲述年节典故,直至夜深,爆竹声声辞旧岁,其乐融融,恰似神仙府第……」 他心下顿时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故意笑道:“既是本好书,如何看得你愁眉不展?定是这书写得不好,惹了你烦忧。不如我改日差人将这惹你不快的书拿去焚了了事。” 石韫玉闻言,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将那书册抢回,抱在怀中:“爷尽会胡说,跟书有什么相干。” 她幽幽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阖家团圆”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您看这书上写的,人家不论贫富贵贱,到了年节下,总能一家子聚在一处,骨肉团圆,共享天伦。而我六亲缘浅,连个能惦记的亲眷都无。” 她半是自嘲笑了笑,抬眼看着他道:“爷,您说我这般孤零零的,是不是合该去那和尚庙道士观里,寻个清净去处才是正理?” 顾澜亭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戏谑道:“你若真去做了尼姑道姑,那我便去当个方丈,或去做个观主。” “届时,你我岂非成了那佛道双修,恰似丹道南宗一脉与欢喜禅的衣钵传人?” 石韫玉心下暗啐一声下流胚,面上却飞起红霞,扭开脸道:“爷尽会说这些没正经的笑话取笑人。” 她犹豫片刻,复又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轻声问道:“爷,那赵家人,如今怎样了?” 顾澜亭目光定在她脸上,似笑非笑道:“哦?他们那般苛待你,将你视若草芥,你竟还念着他们?” 石韫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眶微微泛红。 她低声道:“我知道我不该问,这般优柔寡断,实在懦弱的可笑……” “可他们终究是我生身父母,这年关底下,忍不住就会想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幅自怜自伤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提及赵家而起的不悦也散了,化作一声轻叹。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平和道:“赵氏父子早年犯了大案,如今还在狱中候审。” 石韫玉脸色微变,似是惊惧,脱口道:“大案?那会不会牵连到我?” 顾澜亭见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由笑了笑,意有所指安抚道:“只要你一日是我的人,便一日不会牵连到你。” 石韫玉闻言,面上露出感激,温顺靠向他:“有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小半脸颊,眸光沉了下来,只觉遍体生寒。 顾澜亭果真是个伪君子,静乐没骗她,那半年之期是戏耍她的。 而所谓即将办妥的纳妾文书,恐怕也是真的。 不能再等了,不然等半年到,她再难走脱。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内外年节气氛浓重,鞭炮声此起彼伏。 顾澜亭需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他思索了一番,决定把凝雪也带上,让她长长见识。 暮色四合,两人收拾妥帖。 顾澜亭一身青色白鹇补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玉质金相。 石韫玉则里头穿着玉色竖领对襟绢衫,外罩杏子红缎面比甲,下系马面裙,头戴珠花,薄施脂粉。 出门登上马车,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驶向紫禁城。 宫门巍峨,灯火如昼。入了宫门,早有内侍提灯引路,穿过重重殿宇,终至设宴的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暖香袭人。 御座下设左右两排紫檀案几,早已按品级坐满了王公贵胄,文武大员及其命妇。 衣冠锦绣,珠光宝气,低声谈笑,一派富贵景象。 石韫玉紧随顾澜亭,在他身侧坐下,只觉满殿香风鬓影,环佩叮咚,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多时,只听得殿外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之人顷刻间安静下来,纷纷离席,俯身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石韫玉也跟着顾澜亭一同跪下。 “众卿平身。”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归座。 石韫玉这才敢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只见皇帝年约四十许,面容清俊,身形瘦削,穿着龙袍,戴着翼善冠,颇显威仪,但面色苍白,一看便知久病虚弱。 身旁的皇后年岁与皇帝相仿,容貌大气端庄,神色肃穆,威仪十足。 帝后落座后,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宣读了新年贺词。是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君臣同乐之类的吉祥话。 宣毕,太监高呼:“宴起,奏乐——” 丝竹管弦之声悠然响起,宫人们手捧珍馐美馔,穿梭于各席之间,布菜斟酒。 石韫玉小口品尝着案上精致的御膳,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对面及上首的席位。 他的通房 第57节 皇后下首,坐着个凤目微挑,容貌美艳的妃子,她心下明了,此必是静乐公主的生母高贵妃。 随即,她的心跳微微加快,目光落向远处的寿宁身上。 寿宁身旁坐着个气质温婉,容貌秀丽的宫妃,想必便是寿宁的生母柳婕妤。 正暗自打量间,顾澜亭将一杯色泽莹润的果酒推至她面前。 “在看什么如此出神?” 石韫玉回过神,面上掠过一丝窘迫,微微侧身,凑近他耳边,以袖掩口小声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见天颜,还能见到这许多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人,一时忘形,多看了几眼,爷莫怪。” 顾澜亭觉得她这般天真情态颇为可爱,笑道:“想看便看,只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你可不能直视。”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这是进贡的果酒,宫内方有,滋味甘醇,不易醉人,你尝尝。” 石韫玉点点头,依言端起浅啜一口。 果香馥郁,甜沁心脾,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饮了两口。 顾澜亭见她喜欢,便又为她添了一杯。 她心中有事,借酒掩饰,连饮了三杯。 时辰一点点过去,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顾澜亭时而和同僚言笑。 石韫玉心中愈发焦急。 她目光不时瞟向寿宁公主的方向,暗自计算着时机。 终于,她看到寿宁公主身侧侍立的一名绿衣宫女,悄无声息退出了大殿。 石韫玉又耐心坐了一小会儿,随后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面露窘迫与不适,低声道:“爷,我忽感腹中有些不适。” 顾澜亭正与邻座官员低声交谈,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醉意,又兼不适,便点了点头,招手唤来身后侍立的一名宫女,吩咐道:“带她去更衣。” 石韫玉谢过,起身跟着那宫女悄然离席。 出了喧闹的大殿,冷风一吹,她精神稍振。 她不动声色左右扫视,牢记方才那寿宁公主宫女离去的方向。 引路宫女带着她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地,指了指角落的恭房。 石韫玉走到恭房前,却面露难色,对那宫女道:“有劳姐姐引路。我自己进去便可,不敢劳烦姐姐久候。今日宫宴繁忙,姐姐想必还有差事,不如先去忙吧。” 那宫女犹豫了一下,她的确很忙。 又见眼前女子言辞恳切,且这恭房离大殿不远,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福了福身子:“那娘子请自便,奴婢稍后再来迎接。” 石韫玉又谢了声,转身进入恭房,却并未关门,只将门虚掩一条细缝,向外张望。 确定那宫女走远,四周再无他人后,她迅速出了恭房,提起裙摆,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疾走。 她心跳飞速,脚下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幸而这除夕夜,大部分宫人都在宴席上伺候,沿途并未遇到什么人。 走了一小会,石韫玉在一条通往偏殿小厨房的甬道里,看到了方才那名绿衣宫女。 她正与一个小内侍低声交谈,接过他手中的瓷瓶。 石韫玉谨慎偷听一会,确定没撞到什么不该看的辛密,只是柳婕妤头痛,又忘了带药,故差人来取。 待内侍离开,她快步上前。 那宫女听到脚步声,警觉回头,见是生面孔,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石韫玉顾不得许多,从怀中飞快取出那枚寿宁公主所赠的玉佩,塞在对方手中。 那宫女细细看了玉佩,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了然。 “你要请求殿下何事?” 石韫玉压低声线,恳求道:“劳烦姐姐,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殿下。” 说着,将早已备好的的信卷和碎银子塞入宫女手中。 那宫女看了眼手中的信,把银子递还回去,低声道:“银子就不要了,殿下交代过您若有求,一定礼待。姑娘放心,奴婢会把信好好交给殿下。” 石韫玉松了口气,又道:“姐姐可否把玉佩再借我一用?改日定完好奉还殿下。” 宫女一愣。 殿下前些日子,还专门提过这事,当时她还觉得既然用了,为何还要要回去?哪有这样的。 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事。 她把玉佩递回去,“姑娘收好,殿下交代过,不必奉还。” 石韫玉有些意外,但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道谢后匆匆福了一礼,立即转身沿着原路疾步返回。 到恭房门口将将站定,那宫女恰好过来,两人便回了宴席。 顾澜亭正与同僚寒暄,见她归来,笑道:“可好些了?” 石韫玉镇定坐下,颔首道:“许是饮了冷酒,现在好些了。” 过了片刻,皇帝面露倦色,众人恭送圣驾后,也陆续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石韫玉倚在窗边,望着窗外零星绽放的烟火出神。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笑吟吟问道:“今日入宫赴宴,可还高兴?” 石韫玉回过神,谨慎道:“自是高兴的,见了许多贵人,还喝了进供的果酒。” 她顿了顿,紧张道:“只是宫中规矩大,我只怕言行有失,丢了爷的脸面。”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巴,低头亲了亲她粉润的唇瓣,才温煦道:“你做的很好,不必忧心。” 石韫玉道:“那便好。” 顾澜亭嗯了一声,看着她温顺的脸,猝不及防开口询问:“对了,寿宁公主赏你的玉佩呢?” 第41章 下药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玉佩, 摊在掌心,递到他面前,疑惑道:“爷要用吗?” 顾澜亭眼风扫过玉佩, 并不细看, 只摇头道:“不必。” 话音一转, 那双眼似笑非笑瞧着她, “你倒是将这玉佩视若珍宝, 入宫赴宴也随身携带。” 石韫玉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用力,垂下眼睫, 神情赧然:“我头一遭进宫,宫里规矩大,贵人又多,只怕行差踏错。况且……静乐公主也在席上。” 说着抬眼看他, 眸光明净:“我特意带着它, 是想着万一惹出什么祸事, 好歹能求寿宁公主庇佑一二,也不至于连累爷太过。” 顾澜亭凝神看她半晌, 忽的嗤笑一声:“你想寻求庇护, 不如直接来求我, 何必指望寿宁那点微末本事。真遇着事, 难道我还护不住你?” 石韫玉似懂非懂点点头, 小声嘟囔:“我自然晓得爷的能耐,只是怕连累到您。” 这话倒叫顾澜亭一怔,低头看她乌云般的发顶, 心头那点不快顿时化作融融春水。 他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说的什么傻话,你既跟了我, 安心受用便是,天大的事自有我担着。” 石韫玉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满是依赖感动,软语应道:“嗯,有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顾澜亭的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缓缓抚她的发。 石韫玉把玉佩重新收怀里,只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还好方才机敏,把玉佩要了回来,否则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这男人的心思实在太过敏锐。 回至顾府,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顾慈音也已从宫中回来,正吩咐丫鬟布置年夜饭。 见兄长携凝雪同归,柔声打了招呼。 年夜饭设在花厅,菜式精致,三人默然意思着用了些,席间只闻杯箸轻响。 饭毕,顾澜亭取了个锦盒递与顾慈音:“阿音,新年吉庆。” 顾慈音开启一看,是套赤金嵌红宝头面,工艺精湛,光华流转。 她唇角微扬,福身婉柔道谢:“谢过大哥。” 略坐片刻,便借口乏了,带着丫鬟婆子回院。 石韫玉和顾澜亭也回了院。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两人各自沐浴更衣。 石韫玉身着月白寝衣,乌发如瀑,步入内室,便见顾澜亭已收拾妥当,只着中单,衣带松绾,斜倚床阑。 许是吃了些酒,他眸中带着熏然醉意,映着煌煌烛火,斯文风流。 见她进来,他唇角微勾,招了招手,“来。” 石韫玉依言走过去,刚到他面前,就被他伸手揽住腰肢,轻轻一带,跌坐在他怀中。 尚未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便将她困在了柔软的锦被之间。 “爷……” 她轻呼一声,带着些许慌乱。 顾澜亭低笑,从枕畔摸出一巴掌大锦盒,启盖,内里静静卧着一枚玉镯。 那玉镯通体翠色莹莹,色泽匀净,水头极足,灯下观之,温润生晕,一望便知非是凡品。 他执起她的左手,将玉镯套入她纤细的腕间。 青翠欲滴的玉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 石韫玉看着腕上多出的贵重物件,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欢喜:“谢谢爷,这镯子真好看。” 顾澜亭低头看着她,指尖摩挲着玉镯和她的手腕,眸中含笑:“我赠你新年礼,那你准备给我什么?” 石韫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些日子光顾着筹谋脱身之事和应对静乐的威胁,竟完全忘了准备新年贺礼这茬。 他的通房 第58节 她面上不显,脑中灵光一闪,笑道:“爷稍等。” 顾澜亭含笑松手。 石韫玉趿了绣鞋,走到镜台前,装模作样翻找起来。 妆奁里首饰不少,却无一适合送他。 她找地额头冒汗,终于从最低下翻出个之前闲暇时编的朱红色手绳,上面还串着几颗小巧的墨玉珠子。 她暗暗松了口气,拿起转身回到床前,笑眯眯命令:“伸手。” 顾澜亭挑眉伸手。石韫玉俯身,仔细将朱绳系在他腕间,末了收紧。 顾澜亭举腕端详这格格不入的饰物,哭笑不得:“我堂堂男儿,戴这个成何体统?” 石韫玉闻言,故意哼了一声,伸手想将手绳抢回来:“你不要就算了,这可是我亲手编的,费了好些功夫呢!你不要,自有识货的人……” 顾澜亭手腕一翻避开,顺势将她揽回怀中,笑着揶揄:“好个会做买卖的,用我百两玉镯,换你这不值钱的绳儿。” 石韫玉仰起脸看他,明眸湛湛:“我知道爷不缺金银,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我便是有金山银山,送再贵重的物件,在爷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唯有这亲手做的东西,虽然粗陋,却是我一点一点编出来的,才算是一片心意。” “礼轻情意重,爷说是不是?” 顾澜亭望进她清澈眸中,那认真神色不似作伪。 他垂眸手腕那根细细的红绳。 编织手法粗糙,但那鲜活的红色和温润的墨玉,却透着一股生气。 他摩挲着那几颗小珠子,心头微软,低声道:“嗯,我甚是喜欢。” 石韫玉刚松了口气,却听他话音一转,在她耳边低语:“既然礼也换过了,凝雪,除夕守岁,漫漫长夜,可不能早睡。不如我们做些应景的事?” 石韫玉脸色微变,差点没绷住,刚想找借口推脱,顾澜亭却已不给她机会,俯身压下,堵住了她的唇。 红烛摇曳,跳跃的火焰将室内映得昏暗暖融。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春意盎然。 昏暗的幔帐内,顾澜亭盯着她涨红的脸,迫她破碎哭泣。 柔白的手自帐中伸出,无力抓着被褥边缘,想要逃跑,手腕的青玉镯子磕在硬木边缘,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旋即,一只骨节分明大手猛地伸出,覆上紧绷的手背,五指插/入指缝,严丝合缝,强硬将它拽回了幔帐内。 手腕上的朱红手绳格外醒目。 另一边,皇宫毓秀殿。 虽是年节,此处却显得有些冷清。 殿内燃着炭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陈设多是半旧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些瓷玉摆件,与高贵妃宫中的富丽堂皇相比,朴素得多。 这便是柳婕妤与寿宁公主的居所。 寿宁正就着烛光,仔细阅看信笺。 她稚嫩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躺在不远处榻上的柳婕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时不时低咳两声。 她见女儿神色有异,强撑着支起些身子,担忧问道:“阿媛,信上说了什么?” 寿宁回过神,放下信纸,先是为母妃倒了杯温水,小心喂她喝下,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平静道:“凝雪姐姐说,二皇姐逼她初七在顾府赏梅宴上,给顾大人下毒。且二皇姐已对她下了慢性毒药以做控制。她不愿害人, 故来信求我,望初七那日派人引开二皇姐耳目,她好脱身,再寻解毒之法。” 柳婕妤闻言色变,猛抓住女儿的手,指节泛白,颤声道:“此事重大,竟敢谋害朝廷重臣。阿媛,这须立即禀报陛下。” 寿宁的手被捏得生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抬起另一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她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漠,“娘亲觉得,父皇是会相信一贯得他欢心,又有高贵妃撑腰的二皇姐,还是会相信我们这对无依无靠,常年被遗忘在角落的母女?” 柳婕妤怔住了,看着女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抓着她的手无力滑落,唇瓣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寿宁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偶尔有零星的烟火绽放,转瞬即逝,映不亮深宫的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良久,她转过身,看向榻上忧心忡忡的母亲,脸上扬起天真的笑脸,眼睛亮得惊人。 “娘亲,或许……我们翻身的机会,到了。” 之前费尽心思偷溜去昙园,本就是为了制造机会接近太子妃,向其示好,以期将来能得东宫庇护。 那日意外遇到凝雪,让她帮忙捡球是临时起意,赠她玉佩,或许有三分善心,可更多的,是想借此向顾澜亭示好,以便通过他,让太子哥哥看到自己的价值。 如今,凝雪竟将静乐的把柄送到她手里。就算这信中内容或有虚假,她也有办法让它变成全真。 这是个能让静乐失去圣心的好机会。 正月初七。 顾府后园的梅林正值盛放时节,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疏影横斜,景致极佳。 顾澜亭如今圣眷正浓,今日府上赏梅宴,自是宾客云集,车马盈门。 宴会依礼分设男女宾席。 男宾由顾澜亭亲自在前厅及梅林开阔处招待。女宾则由顾慈音在后园暖阁及相连的水榭中引领。 席间,顾澜亭正与几位同僚赏梅叙话,忽有一素日交好的年轻官员眼尖,瞧见他腕间露出一截朱红绳结,不由笑道:“顾大人今日这装扮倒是别致,怎的腕上系着这等物事?倒像是闺阁中的玩意儿。” 顾澜亭低头瞥了眼腕间那抹殷红,非但不恼,反勾起唇角浅笑:“让诸位见笑了,是屋里人手拙,胡乱编了这绳结,非要我戴着。小孩子心性,拗她不过。” 年轻官员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揶揄道:“想不到素日不近女色的顾大人,也有这般无可奈何之时?可见这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任是谁也逃不过。” 此话一出,周围人见顾澜亭不恼,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时不时说这些子无伤大雅的荤话。 顾澜亭但笑不语。 那官员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只是话说回来,你这般宠着她,将来若娶了正室夫人,见你这般作态,岂不心生芥蒂?”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李大人果真是个爱操心的。” 略一停顿,“顾某尚不娶妻。” 此言一出,周遭几位官员皆收敛了笑意,李姓官员自知失言,忙举杯赔笑,将话题岔了下去。 顾澜亭神情温和含笑,兀自摩挲着腕间朱绳,望着那满园红梅,若有所思。 石韫玉今日称病,并未在女宾席中多待,只露了个面,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顾慈音告了罪,退回自己院中。 待到估摸着前头宴会过半,宾客们将从梅林移步至宴厅用正式的梅宴,她寻到正在与几位贵客寒暄的顾澜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待他侧身,便小声央求,说自己已在梅林僻静处备了酒菜,想请他招待完主要客人后,能早点抽空过去,单独陪她用膳。 顾澜亭看着她主动邀约,即刻想到苗慧先生所言及她“求子”的心思,明白她恐怕是打算在今日行事,下那“助兴”之药。 他心中觉得好笑,又隐有期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点头应允:“好,你且先去等着,我稍后便到。” 待石韫玉离去,顾澜亭面色如常与几位宾客交谈了片刻,随后招来管家和顾慈音,低声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有些琐事需暂时离席片刻,让他们代为周全,自己便暂时离席,径直往梅林深处而去。 绕过几处假山,穿过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便见有一精巧的六角亭子坐落梅林间,花开繁密,幽香扑鼻。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挂着厚厚的幔帐,此刻为了视野,卷起一帘。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小泥炉,煮雪烹茶,香气袅袅。旁边摆着茶具和精致菜肴。 一女子背对着他,雪衣曳地,乌发如瀑垂下,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仙音袅袅。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琴声戛然而止,女子缓缓回眸。 顾澜亭脚步微顿。 她今日刻意妆扮过,薄粉敷面,朱唇点脂,见到他来了,嫣然一笑。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似冰雪中乍绽仙姝,动人心魄。 顾澜亭眸色深了几分。 他稳步踏上亭子,石韫玉起身相迎。 两人在铺着软垫的凳上对坐,中间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 石韫玉亲自执筷为他布菜,“爷可算来了,菜都要凉了。” 顾澜亭笑道:“你今日倒是殷勤。” 石韫玉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念在爷送我玉镯,我却回了个不值钱的,遂想着再聊表一番心意。” 顾澜亭笑着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如何聊表寸心。” 石韫玉眉眼弯弯:“爷且看着就是,定叫你满意。” 顾澜亭笑着睇她一眼,简单用了些膳食。 片刻后,石韫玉取过一旁温着的执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液。 她执壶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染了丹蔻。朱红与她葱白的指尖,手腕上碧绿的玉镯相映,格外引人注目。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 记得她前些日子起,便开始用香粉,染指甲,看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足了准备。 他心下觉得好笑,又很是受用。 石韫玉恍若未觉他打量的目光,只柔声道:“爷尝尝,这是我特地差人寻来的陈年梅子酒,味道甘醇。” 顾澜亭接过酒杯,晃了晃,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着她,唇角带笑:“你这是打算将我灌醉?我若醉了,外面那些宾客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眨了眨眼,语调娇蛮:“我重要,还是他们重要?爷今日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顾澜亭失笑摇头,语气纵容:“自是你要紧。罢了,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 说罢举杯与她轻碰,仰首饮尽。 石韫玉眼漾笑意,陪饮一杯。 此后,石韫玉或借赏梅,或借品肴,接连灌酒。 数巡过后,顾澜亭眼神渐朦,玉面泛霞,似有五六分醉意。 石韫玉看在眼里,心跳渐急。 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执壶斟酒,广袖垂落遮住手,两颗赤色药丸滑入杯中,小指长甲再一轻弹,内里的些许白粉落入。 药丸和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顾澜亭太过谨慎,她觉得光有助兴药还不够,故而上次去药房开了安神药。 他的通房 第59节 她识得一些药材,寻机藏了助眠的,趁着书楼看书的空档,用砚台研磨成粉,藏于涂了丹蔻的甲缝中。 只要他喝下去,安神药粉加助兴药,他绝对会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奉酒上前:“爷,再饮一杯。” 顾澜亭接过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而是醉意朦胧的拿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即微微蹙眉,晃了晃酒杯,疑惑道:“凝雪,这杯酒,味道好似与方才有些许不同?” 石韫玉早有预料,佯装心虚,手指绞着衣带,委屈道:“怎么会不同?都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爷该不会是怀疑我在这酒里下了毒吧?” 她抬起眼,美眸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模样,兴味盎然,朗声大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石韫玉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含/着雪气的潮湿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盯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醉意熏染,波光潋滟。 他也不戳破她,松了指,只笑吟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是你递来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说罢,不再犹豫,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 他的通房 第60节 她在姓名一栏填上“俞韫”,体貌特征按她男装写,户籍信息皆胡编乱造,离京事由填了“投亲”,目的地则写了“太原府”。 她不敢写太远的目的地,怕引起盘查兵丁的怀疑。 填好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路引小心收好,行至城门。 京城城门人流何时都多,石韫玉将帷帽的纱整理好,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态,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片刻后轮到她。 守门兵丁接过她递上的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打量她:“俞韫?去太原探亲?帷帽摘了。” 石韫玉心脏狂跳,依言摘下来,面色从容。 兵卒对着路引上的描写上下打量着,皱了皱眉。 石韫玉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兵丁又看了两眼,确定官印无误,不耐烦将路引塞回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石韫玉接过路引,压低声线低头道了声谢。 一步,两步…… 出了城门,城外旷野吹来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石韫玉后背冰冰凉凉,打了个寒噤。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混入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去。 京城城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中,显得巍峨森然。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真叫她逃脱了。 顾澜亭这人的确聪明,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 大抵是仕途太过坦荡顺遂,导致他很是傲慢自负。 他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出身低微的人。 一想到顾澜亭醒来后的暴怒,石韫玉快意之余,又有些恐惧。 她拉了拉帷帽,走了一阵后离开官道,转向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 官道虽好走,却目标明显,容易被快马追及。 她打算先沿着小路赶到前方数十里外的小镇,在那里买一匹马或者驴子,有了脚力,再图远遁。 顾府梅林暖阁内。 顾澜亭自幼习武,再加安神药力稍减,很快从黑沉的睡梦中挣脱出些许。 可那助兴药却如野火燎原,他浑身燥热难当,神识于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近,手指正解他腰间玉带,衣襟也被扯开了些许。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想着今日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个教训。 敢对他下这么重的药,日后还得了? 若不是他自幼习武,恐怕早都睡得天昏地暗,教她为所欲为。 他闭着眼,轻哼一声,嗓音低哑:“这般急切?” 那女子手一僵,却不答话,继续扯他衣裳,身体贴了上来。 顾澜亭迷迷糊糊间,忽嗅得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这绝非凝雪平日所用的冷香草木香。 不对。 他心中一凛,用力挥开那只手,强撑着睁开灌铅的眼皮,扶着床架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景物都在疯狂旋转。 那女子见他醒转抗拒,焦急靠前,伸手欲推。 动作间髻上金簪的流苏在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澜亭被那金簪晃得眼疼,彻底确定眼前之人并非凝雪。 他头脑昏昧,身体燥热渴望触碰,心中却震怒不已,阵阵恶心。 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拔下对方发髻中的金簪,推开贼心不死还想贴过来的女子。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顺着虎口直流,刺痛感登时驱散混沌,换得一丝清明。 他抬眼看去。 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先是错愕,随之恼怒不已,正是静乐。 静乐没想到这用来药牲口的助兴药,顾澜亭竟没丧失理智,甚至还能推开她。 也怪这府里的人太难应付,又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插手,耽误了些功夫才顺利来这暖阁。 惊慌恼怒之余,静乐细细端详,见他眸光迷离,玉面潮红,以为只是暂时清醒,便从地上爬起来,解了腰带,想趁着他头昏脑胀,直接绑了行事。 顾澜亭认清了人,先是一怔,旋即诸般线索于脑中豁然贯通。 什么求子,什么固宠,分明是借静乐之手脱身! 她骗了他,戏耍他,把他的一番心意践踏在脚底。 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一股被愚弄背叛的暴怒,如大火焚烧而来,压过了药力带来的欲/念。 眼见静乐伸手欲绑他,顾澜亭眼神一寒,抬掌狠狠劈她后颈。 静乐没想到这人突然发难,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顾澜亭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和阵阵眩晕,摇摇晃晃站起身,踢开地上的人,伸手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第43章 逃(二合一章) “砰”地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跪在地上的两人何曾见过主子这般暴怒模样?登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顾澜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燥火乱窜, 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体中啃噬。 他闭了闭眼, 强忍着, 朝亲卫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 声音嘶哑:“匕首。” 亲卫立即解下随身匕首, 双手奉上。 顾澜亭接过,掀起袖子往右臂上狠狠划了一刀。 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剧烈的痛楚袭来,让他混沌的灵台维持住摇摇欲坠的清明。 地上两人看得心惊肉跳,悄悄吞了口唾沫, 背脊发寒。 顾澜亭仿佛感觉不到痛, 将匕首“咔哒”一声归入鞘中, 随手丢还给亲卫,扫了眼地上昏迷的静乐, 冷笑一声吩咐亲卫:“去, 把卫国公那个宝贝孙子邓享, 给爷‘请’过来。” 这“请”字咬得极重, 寒意森森。 亲卫一愣。 卫国公府势大根深, 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那邓享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荫, 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无所不为。 陛下近年来本就对卫国公府心存猜忌, 多方掣肘,邓国公为避嫌,一直压着不让这嫡孙入仕。 若叫人被发现静乐公主与邓家嫡孙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厮混一处……二皇子与卫国公府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亲卫心中不禁暗叹,爷身处这等虎狼药力煎熬,还能反将一军,这份急智与狠辣,果真非常人可及。 “是,属下立刻去办!”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却听得院外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举止沉稳的宫女,正半扶半拖着一个醉醺醺,脚步踉跄的华服公子哥往这边来。 那公子哥锦衣玉带,满面红光,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不是那卫国公府的宝贝疙瘩邓享,又是谁? 那两个宫女行至门边,抬眼瞧见顾澜亭靠坐圈椅上,衣袖染血,神色莫测,先是一惊,随即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垂首开口道:“顾大人安好。殿下命奴婢二人将邓公子带来,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他的通房 第61节 言语谨慎,点到即止。 顾澜亭眯了眯眼,猜出这是寿宁公主的人。 他道:“我房里的凝雪,哪去了?” 另一个宫女忙回道:“回大人话,殿下本是想将那女子扣下,严加看管,交由您回来发落。可那女子实在机敏狡黠,趁着我们的人对付静乐的亲卫,偷偷跑了,奴婢等搜寻不及……” “跑了?” 顾澜亭笑了笑,面上的阴沉之色已褪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几人一时心头发憷,垂着头不敢吭气。 顾澜亭不再看她二人,目光掠过邓享,淡淡道:“帮我给殿下带个话,就说顾某多谢她此番相助。” 两个宫女福身称是,快步离开,转眼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 顾澜亭对亲卫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立刻和随从上前,将还在嘟嘟囔囔说着醉话的邓享一把架起,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暖阁之内。 两人把昏迷不醒的静乐公主与其扔在了炕上,又伸手扯乱了二人的外衫罗带,制造出不堪入目的厮混景象,随后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顾澜亭掸了掸衣袖,站起身,径直出了暖阁。 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得有气无力。 冷风瑟瑟,寒气逼人。他只着一单衣,却根本感觉不到冷,满心满身,皆是难以宣泄的邪火。 随从见状忙将架子上的大氅取下,小跑着跟上,小心翼翼为他披上,又偷偷觑着他脸色。 见他面容隐含潮红,神情平和,便壮着胆子低声劝道:“爷,您手上这伤不轻,又中了虎狼之药,邪火攻心,是否先回主院更衣,让府医过来仔细瞧瞧,用些汤药?这般贸然出去,冷风一激,恐于身子有碍啊。” 他言辞恳切,满是担忧。 顾澜亭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让随从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紧跟在后。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着梅林外走去,并未回主院,而是去了潇湘院。 快到潇湘院时,顾澜亭忽然开口:“去给音娘和甘管事传话,让二人设法引领宾客,往梅林东边去赏梅,务必让诸位尽兴而归” 随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这是要借众人之眼之口,将静乐公主与邓享的丑事坐实,曝光于人前,再无转圜余地。 他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顾澜亭又转向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立刻拿我的名帖,去巡检司找刘岩刘大人,请他立刻派人,秘密查访这一个月来,京城内外所有客栈、车马店,凡掌柜、茶博士、伙计等经手代办路引之人,仔细询问,可有异常,尤其是今日或近期,是否有形迹可疑的独身女子或书生办理住宿或代办路引。” 京师内外,关津要道,皆设巡检司,专司稽查往来,缉捕盗匪,对客栈投宿者盘查最是严苛。 凝雪一介弱质女流,想要孤身出城,要么早已偷偷办好了路引藏匿,要么就是今日事发后,才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渠道临时办理。 寿宁公主的人既然没能立刻追查到,她八成是改头换面,遮掩了容貌。 他顿了顿,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汹涌而至的燥热,继续吩咐道:“再派一队人,分头去找金吾卫的沈指挥使,羽林卫的周指挥使,请他们二位调阅崇文门、朝阳门、阜成门这两个时辰内,所有出入人员的门籍记 录。尤其让其麾下千户仔细询问当班士兵,可曾见过一个身形瘦弱,皮肤白皙的女子,或男生女相模样的人出城。” 京师九门,各有职司。其中崇文、朝阳、阜成三门,是寻常商贾百姓最常行走的,盘查相对宽松些。 其他如德胜、安定等门,或为兵道,或风险太高,她一个逃亡女子,不会去选。 寒风凛冽,顾澜亭头脑时混沌时清醒,他顿了顿,续道:“再派几人,去城内各大车行骡马市,乃至一些私下揽活的车马脚夫聚集处,仔细查问今日可有人雇佣车马,或是购买驴骡等脚力。详细盘问雇主是何模样,年岁几何,有何口音特征。不要漏过任何蛛丝马迹。” “动作要快。” “属下明白!” 亲卫深知此番是自己失职,竟让凝雪姑娘在眼皮子底下逃走,还累得主子中了暗算,此刻正是将功折罪的紧要关头。 他忙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点齐人手,安排各项事宜。 “等等。” 顾澜亭突然又叫住他。 亲卫停步转身,垂首恭立:“爷还有何吩咐?” 顾澜亭冷笑一声:“去府衙户房,把之前办好的纳妾文书,取回来。” 亲卫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更是骇然。 爷这次是真被惹恼了,一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凝雪姑娘。 他低头称是,疾步离去安排各项事宜。 顾澜亭这才迈步走进潇湘院。 院子里的仆役丫鬟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将凝雪回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禀来。” 婆子战战兢兢伏在地上,将她回来时如何说爷醉酒,要取醒酒石和干净衣裳的说辞,连同当时的神情语气,都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连连磕头道:“老奴愚钝,当时竟未察觉异常,求爷恕罪!” 顾澜亭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没再追问,一言不发,撩起袍角,径直走进内室。 内室之中,陈设精巧雅致。 临窗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砚和几卷翻开的书册,一旁汝窑美人觚内插着几枝半开的红梅,幽香暗浮。 最里头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半垂,床榻之上被褥整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顾澜亭目光掠过靠墙的梳妆台,在那半开的首饰匣子上停留一瞬。里面珠钗凌乱,一枚翠色玉镯静静躺在一旁。 显然主人离去时甚是匆忙。 他想起那天晚上送她这东西时的场景,想起二人缠绵时,这东西环在她雪腕上,一下一下磕碰着床沿,清脆的声响混着她的细弱的哭音。 而她呢,拿那该死的手绳糊弄他,愚弄他。 顾澜亭气血翻涌,身形晃了一下,而后大步上前,挥袖将妆台上的东西尽数扫落。 金银饰的“叮当”声和玉饰的“噼啪”接连响起,外头的仆从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撑着桌沿剧烈喘息,阴沉盯着一地狼藉,缓缓伸手撩起袖子,看到了腕上的红绳。 他顾少游平生未受此大辱,这该死的混账! 怒极反笑,摘下红绳,随手丢到地上,再未多看一眼,转身去了外间。 很快,府医被紧急召来。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见到顾澜亭的状态和手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登时吓了一跳。 他连忙上前,先清洗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细细包扎妥当,随后屏息凝神,为自家爷诊脉。 指尖搭上腕脉,府医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爷,您这是中了极霸道的虎狼之药,药性猛烈异常,其中……似乎还混了些令人神思昏沉的安神成分。” 顾澜亭垂着眼,叫人看不出喜怒。 府医心中七上八下,继续道:“此药药性虽猛,但并非无解。只是配齐所需药材,再加以熬制成汤药,需要一些时辰。属下先给您几丸清心泻火、固本培元的丸药,您先服下,或能暂缓些许不适,压下部分燥热。” 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 顾澜亭接过小厮递上的温水,一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弥漫开,过了一会儿,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体内那灼烧般的情/欲,被这股凉意压制下去少许。 虽依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如同被文火慢煎,但至少头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不再像之前那般昏沉。 他挥退了府医,“去配解药。” 府医躬身称是,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药材。 他起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厅中的紫檀木圈椅上,闭目养神,右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凝雪。 好一个凝雪。 平日里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竟不知有这般胆量和手段,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 他倒是小瞧她了。 屋里的仆从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垂胸口里。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派出去的几路亲卫陆续有了回报。 为首的阿泰禀报:“爷,查到了,崇文门的记录,以及当值士兵回忆,约莫未时初刻,有一身形瘦小、头戴帷帽的书生持路引出城,路引姓名登记为‘俞韫’,籍贯保定,事由探亲,目的地太原。士兵说那人声音低哑,男生女相很是俊俏,因路引文书齐全,印信无误,并未过多阻拦,便放行了。” 顾澜亭闻言,缓缓睁开眼,轻笑出声:“俞韫?” 韫玉而藏。 她倒是会取名,也懂得藏拙。 这名字籍贯以及目的地,恐怕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障眼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 此刻已是申正时分,长辛店距京城约莫三十里地,若是一路不停步行,脚程快的也得两个多时辰。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在这积雪难行的冬日,即便拼尽全力,此刻也怕是至多走了一半的路程。 他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顾澜亭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站起身,唇角勾起,眸中却含霜带雪,“走,随爷抓人去。” 石韫玉正在冰天雪地中艰难跋涉。 小径偏离官道,人迹罕至,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枯寂山林。 积雪覆盖天地,万物白茫一片,唯有她身后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戴着帷帽,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也带着刺痛的寒意。呵出的白气慢慢凝结成霜,挂在帷帽的纱和眼睫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需得不时抬手擦拭。 她捡了根树枝做拐撑着走,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和路程。 从未时初出崇文门,到如今日头开始西沉,暮色渐起,已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想到顾澜亭清醒后,那必然是雷霆震怒,阴沉骇人的模样,她就心底发寒,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通房 第62节 思及此处,哪怕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麻木,也咬紧牙关往前走。 她费力地抬手,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指尖,抹了把眉睫上凝结的霜花,视线稍清。 穿过一片密林,准备拐入另一条小路,突然生生刹住,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前方小径中间的积雪里,赫然趴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玄色的衣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停下脚步,握紧手中的树枝,警惕四下张望。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握紧树枝当作武器,小心翼翼,一步一顿靠近。 走到近前,看清那人的侧脸和衣着,她心中一惊。 竟然是许臬。 只见他浑身是血,多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已是命悬一线。 石韫玉暗道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己这逃亡路上,尚且吉凶未卜,怎地又撞上这等煞神? 看他这般模样,定是遭了仇家刺杀,或是卷入了什么泼天阴谋争斗之中。 她若此刻沾染上去,必然是巨大的麻烦,如同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脱,弄不好还有杀身之祸。 权衡利弊,不过几息之间,她很快做出决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身尚且难保,何必再去招惹这等天大的是非? 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她抿紧嘴唇,毫不犹豫抬脚,准备从许臬身边悄无声息绕过去,只当从未看见,从未路过。 岂料,她右脚刚迈出去,尚未踏实雪地,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死死抓住。 石韫玉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对上了许臬勉强抬起的脸。 他剑眉紧蹙,脸颊上沾着冻结的血迹,眸光涣散。 “救,救…我……”声音嘶哑微弱。 石韫玉心中焦急又恼怒,用力甩了甩腿,想挣脱他的钳制,却发现他力气极大,根本甩不脱。 她压低声音,焦急恼怒道:“放开!我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如何救你?快松手!” 许臬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帷帽下的轮廓,似乎想辨认清楚。 恰此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猛地撩起她帷帽的一角轻纱,露出了小半张冻得发红,却依旧貌美的脸。 许臬认出了是谁。 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气息微弱道:“你,你是从顾少游身边……逃跑的……” 石韫玉眼神一厉,杀心顿起。 许臬察觉到了她的杀意,忍着剧痛,伸手艰难摸索向腰间,拽下一块沾血的腰牌,抛到她脚边,喘了口气,断断续续道:“我乃…北镇抚司……镇抚使,这腰牌…能助你……应付各路稽查……” 石韫玉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看清了上面的图案和字样。 有了这块腰牌,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无论是住宿还是应对盘查,都能多一层保障。 她看了眼气息奄奄的许臬,又看了看腰牌,恶向胆边生。 直接拿走腰牌,既不耽误逃命时间,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让他自生自灭在这荒郊野岭便是。 许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闭了闭眼,强忍着一波强过一波的昏眩与剧痛,虚弱道:“我若……死了,这腰牌你拿走…亦是催命符……” “北镇抚司…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道:“我不用你,带我去城里……前面两里处有个村落……你把我…放到村口,即可。” 石韫玉心中飞快盘算。 她知道前面确实有个叫张各庄的小村子,过了村子再走一段就是长辛镇。 把他放到村口,若有好心村民或是早起赶路的人发现,他或许能得救。 而自己,不仅能得到这块有用的腰牌,还能摆脱这个麻烦,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更重要的是,她道德感还是太高了,做不到“杀人越货”。 “好。”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去拉他的胳膊,“你自己也用点力,我背不动你。” 许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撑着地面试图凭借腰力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绣春刀作为支撑。 然而他失血过多,气力早已耗尽,腿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伤,刚站起来一半,伤腿一软,整个人再次不受控制向下倒去,连带着用力拉他的石韫玉一起,重重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哎哟!” 石韫玉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身躯带得摔了个结结实实,帷帽歪斜,一头一脸都沾满了雪沫,还吃了一大口。 她连声“呸!呸!呸!”把雪吐出去。 恼火爬起来,扶正帷帽,幽怨恼怒瞪向罪魁祸首。 许臬这一摔,扯动了胸前背后的伤口,闷哼一声。 他趴在雪地里,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几乎失去意识。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又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知道指望他自己走是不可能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织金锦氅衣上。 她二话不说,动手将那氅衣从他身上扒了下来,将氅衣里子朝上,铺在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然后没好气地对意识半昏沉的许臬道:“躺上去。” 许臬:“……” 他艰难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费力挪动身体,躺在了铺开的氅衣上。 石韫玉抓住氅衣的两只前摆,在手中缠绕了几圈,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犹如拉橇一般,费力地向前拖行。 每拉一下,都觉手臂酸软,气喘吁吁。 积雪很深,拖动一个成年男子极其费力,她咬着牙,用尽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动。 许臬躺在氅衣上,身体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拖痕。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不一会就彻底昏了过去。 这段不过两里多的路,走得万分漫长煎熬,仿佛没有尽头。 坏处是实在太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好处是她这番剧烈的运动,热出了一身薄汗,暂时驱散了那刺骨的寒冷。 但这种情况极易失温,这才是要命的。 得快点了。 石韫玉苦笑一声,又坚持着走了一阵,终于看到远处村落模糊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间,稀薄黯淡的炊烟袅袅。 她几乎要虚脱,呼出口气,将许臬拖到村口一处避风的草垛旁,然后松开了手。 “到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祝你好运。” 她弯腰气喘吁吁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躺在雪地生死不明的许臬,终是没彻底不管。 暗骂自己心软真该住海里,管得这般宽! 随后快步跑到最近的一户农家院门前,用力拍响了院门。 “谁啊?这大雪天的?”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石韫玉压低嗓子,模仿少年声线急急喊道:“大叔,村口草垛旁有个官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喊完,不等里面的人开门,她立刻转身,快速朝村外奔去。 她必须尽快赶到长辛镇,趁着城门未关之前进去。 先前出城的路引填太原,那只是个障眼法。 她真正要去的,是泸州。 天寒地冻,石韫玉又冷又饿,体力几乎耗尽,强撑着脚步不停赶路,过了小半时辰,终于遥遥望见了长辛镇口高大的石头牌坊轮廓。 约莫再走一刻就能到达长辛镇。 石韫玉面上一喜,琢磨着进镇了先去吃碗热馄饨,买身厚实点的冬装,置办干粮,再购马离去。 她加快脚步,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颤。 脸色一凛,她趴到地上,把耳朵紧贴地面。 是马蹄声! 而且是很多匹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她心中大骇,一面安慰自己顾澜亭不可能找来这么快,一面急忙环顾四周。 不管是什么人,躲起来总没错。 她目光定格在路边半人高的大石头上,先用枯枝快速扫了扫自己来的方向的脚印,然后缩身躲到大石头后面,紧紧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纷乱的翻身下马的窸窣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她捂着口鼻,心跳如擂鼓,不敢探头去看,只在心中暗暗祈求这些人只是路过,或者并未发现她的踪迹。 那些人突然停在石块附近,随之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随着寒风悠悠飘来。 “给我搜仔细了,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 第44章 尊卑 石韫玉一听那声音, 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如坠冰窟。 他的通房 第63节 顾澜亭怎来得这般快?! 那助兴的药和安神散,竟这般快便失了效?纵是失效, 他便要追查, 也不该如此迅疾。 思及若被擒住的后果, 恐惧如冷水一浪浪淹将上来, 激得她浑身发抖, 牙关都止不住磕碰。 她用力捂住口鼻,强迫自己冷静, 往四周看去。 身后是覆满积雪,坡度颇陡的斜坡,坡下是另一片茂密的枯木林。 如果能悄无声息滑下去,借着林木的掩护, 许能绕开官道, 从另一个方向潜入长辛镇, 或者直接遁入山林深处。 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一旦他们开始细致搜索, 自己便是瓮中之鳖。 坐以待毙, 不若搏他一搏。 她凝神细听, 脚步声似已散开, 有人朝着路另一头寻去, 靴子踏雪的“咯吱”声渐行渐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立时猫下腰,利用石头和几丛灌木作为遮挡, 蹑手蹑脚朝着斜坡边缘挪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有惊无险,她终于蹭到了坡跟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蹲下身,用手扒着坡缘,小心翼翼先将脚探下去,寻找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落。 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她的痕迹。 下了坡,脚踩在林间空地上,她松一口气,欲快速离开。 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声戏谑的轻笑。 “这位兄台,敢问可见过一个容貌娇媚的小娘子路过?” 石韫玉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听完他的话,她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帷帽,纱幔遮挡了她的面容。 她强力压下恐惧,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转过身去。 隔着那层微微凝霜的轻纱,她看到了那张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顾澜亭就站在斜坡之上,一身云水蓝道袍,宽袍大袖,外头罩着件白狐裘,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桃花眼映着白茫茫的天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石韫玉紧张地呼吸微促。 不能说话。 旁人听不出,他却定能辨出她的声气。 她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快速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个哑巴,无法说话。 随后她伸手指了指长辛镇的方向,表示人往那边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垂在身侧。 袖袍之下,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一颗心在胸膛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她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含笑的脸上看出他是否相信。 只听顾澜亭意味不明低笑,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指路。” 石韫玉心中稍定,连忙摇了摇头,略一拱手,算是回礼,然后立刻转身,准备快步离开。 只要走出这片林子,只要混进镇子…… 刚踏出去两步,脚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快,就听得身后那人叹息一声:“唉,好一只狡猾不乖的兔子……” 顿了顿,轻飘飘道:“既然不肯老实就范,直接射杀了事,倒也干净。” 石韫玉瞬间汗毛倒竖。 她已觉出不妙,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不能被拿回去。 她不假思索,发力狂奔。 “嗖!” 破空之声自身后响起,一支箭镞“噗”地钉在她脚前半尺不到的雪地里。 箭羽兀自发颤,发出令人心悸的翁鸣,逼得她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僵着身子,一点点扭过头,循那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顾澜亭居高临下站在坡上,姿态闲适地握着一张弓,另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开半满,箭尖寒芒点点,不偏不倚,正对着她的头颅。 “凝雪,”他笑悠悠开口:“还要爷亲自过去请你?” 石韫玉闭了闭眼。 性命之危迫得她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顾澜亭显是没了耐心再陪她玩这伪装把戏。 他随手将弓往后一抛,身后的亲卫利落地接住。 随之跃下坡,径直朝她走来。 靴子踩雪,发出咯吱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石韫玉见他手中无弓,性命威胁不再,她发软的双腿恢复了点力气。 自由近在咫尺,她怎么能放弃,怎么甘心放弃! 愤怒和不甘冲昏头脑,就在顾澜亭距离她只有三五步远时,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顾澜亭见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敢负隅顽抗,怒极反笑:“好,好极。” 他大步追了过去。 石韫玉没跑出几步,便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痛呼一声,被迫踉跄着转身,对上顾澜亭那双冷浸浸的眼睛。 “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起来,另一只手胡乱地朝他身上打去。 顾澜亭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掀飞了她头上那顶碍事的帷帽。 帷帽落在的雪地里,沾上了污渍。 石韫玉那张冻得通红,眉睫结霜,满是惊恐与狼狈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暮光下。 暖黄的夕阳映着雪地,如同春日午后盈盈发亮的河流。 两人相对而立,气氛沉凝, 顾澜亭轻蔑地摩挲着她冰冷的面颊,哂笑道:“费尽心机,也就这点本事?嗯?” 石韫玉被他这轻佻侮辱的动作激得厌恶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 她咬牙恨声道:“你个狗官,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追我一介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 “弱质女流?”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下药逃跑,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好个弱质女流。” 他见她不知悔改,还敢反唇相讥,恼怒和邪火再也压制不住,冷笑一声,不再与她废话,将她扛在肩上。 石韫玉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部被他的肩膀顶得生疼,血液倒冲上头,更是惊怒交加。 她拼命踢腿挣扎,怒道:“放我下来!我不跟你回去!” 顾澜亭无视她的挣扎和叫骂,扛着她几步就走回了亲卫牵马等候的地方。 他动作粗暴将她丢在了马鞍上。 石韫玉想从马背上滚下去,被顾澜亭一把按住,随后利落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他一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身体,另一只手用马鞭三两下就将她双腕牢牢缚在一起。 “唔……” 她还想叫骂,一块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所有声音,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顾澜亭瞥她一眼,把人从头到脚裹进狐裘里。 旁边的亲卫看得心惊肉跳,恭敬递上一根备用的马鞭。 顾澜亭接过,另一只手牢牢箍住怀里仍在不停扭动的人,双腿一夹马腹。 “回府!” 骏马嘶鸣,四蹄腾空,瞬间冲了出去,溅起雪沫。 几骑亲卫紧随其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狐裘猎猎作响。 石韫玉被顾澜亭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思绪混乱。 他为什么会脱身,那药明明那般霸道。是药效不够,还是他用了别的法子强行压下去了? 亦或者……他已经和静乐公主成事,回头再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清算? 回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严刑拷打,还是立时处死? 思及此处,她浑身战栗,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快马加鞭,顶风冒雪。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墙在沉沉的暮色中显现轮廓。 天上的霞光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灰的天色。 顾澜亭并未走正门,直接绕到一处僻静的侧门甬道,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迅速开门放行。 马蹄声在空旷的府邸巷道内回响,他一路未曾减速,直接策马到梅林外的月洞门处,方一勒缰绳,稳稳停住。 他翻身下马,把人抱下来放地上。 他的通房 第64节 石韫玉尚未站稳,便被攥住胳膊,扯着朝梅林深处的六角亭走去。 顾澜亭力道极大,她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挣扎也是蜉蝣撼树,一路被迫踉跄跟随着他的步子,到了亭子外。 有侍卫和随从肃立等候,亭子四周垂下的幔帐卷起了一面,里头的泥炉燃着,上头的茶壶冒着白气。 顾澜亭从旁边垂手侍立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纸。 随即她被粗暴扯着上了亭子的台阶,掀帐而入。 亭子里温暖如春,顾澜亭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倒在亭中的美人靠上。 石韫玉摔得头晕眼花,尚未反应过来,顾澜亭便俯身,伸手将她口中那块丝帕扯了出来。 “咳……咳咳……”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嘴角发痛,低声咳嗽起来。 顾澜亭垂眼看着她狼狈的脸,开始解身上的狐裘。 石韫玉看着他这动作,又看他略微潮/红的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不……不行!” 她猛地从美人靠上弹起来,就要夺路而逃。 顾澜亭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力道之大,她跌寻回美人靠上,后背撞上冰凉的阑干,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惊恐万状环顾四周。 虽然幔帐尽数放下,但寒风卷来,帐幔微微晃动间会露出缝隙。 她能看到外面的侍卫和仆从。 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寒意席卷全身。 她瑟缩靠着冰冷坚硬的阑干,被马鞭捆住的手腕动不了,只能无助蜷起身体。 一想到要在此处被折辱,就遍体生寒,身子止不住得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仰起脸,透过朦胧泪眼望着他,颤声哀求:“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您绕了我,求求您,莫在此处……不要在这……” “回去,回去你如何罚我都成,只求您别在此地……”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且先渡过此劫,再图后计。 顾澜亭垂目看她。 美人泣泪,软语哀求,若在往日他或会心软。 然此次她不知死活触他逆鳞。 胆大包天,戏弄欺瞒于他,将他送至他人榻上,险些害他仕途尽毁。 没直接掐死了事,已是他顾少游宽宏大度。 他睨着她惊惶无助的模样,扯唇讽笑道:“为何不可在此?” 他不疾不徐逼近,声音低沉危险,“爷是讲理的人,你给我下了那等虎狼之药,险些让爷着了道儿,你说这这药性,该不该由你这下药之人,亲自来解?” 说着他伸手,毫不留情一把扯开了她身上那件氅衣前襟。 “哐当” 随着衣襟被扯开,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韫玉的视线追随而去,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心跳骤停,随之更猛烈地敲击胸口。 她猛地仰头,惊恐万状看向顾澜亭。 顾澜亭的目光也落在了那腰牌上。 他眯了眯眼,弯腰将那腰牌拾了起来。 指尖摩挲过上面刻的纹样和“北镇抚司”“许臬”的字样。 原本微微弯起的唇,在看到“许臬”二字时,一寸寸抿直落下。 这张斯文的脸完全静下来时,变得尤为阴鸷森冷。 “许、臬。” 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随之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缩在美人靠上的身影。 见她面露惊惧,他轻轻“呵”了一声,唇角重新勾起。 石韫玉见他这般神情,顿觉毛骨悚然,头皮要炸了。 “我道你怎跑得这般利索,路引,伪装,路线……安排得头头是道。” 他嗤笑,眸中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原来是攀上了新人,找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做靠山。” “早在扬州就勾在一处了罢?” “怎么?指望他帮你脱身,然后另谋高就?” “并非如此,不是爷所想那般!” 石韫玉心知若说不清,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她还没回家,她不能死。 她泪水涟涟,急声辩解,“爷,你听我解释。是途中偶遇他身受重伤,我救他一命,他为报恩方才赠我此物。” “我与他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路上偶遇?救命之恩?” 顾澜亭低低笑了起来。 石韫玉还想解释,他笑声戛然而止,一脚狠狠踹翻了亭子中间的火炉。 “哐!”一声巨响。 火炉倒地,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滚落出来,上头煨着的紫砂茶壶也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泼洒了一地,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他近乎失控的暴怒,让石韫玉吓得短促惊叫一声,白着脸看他。 顾澜亭看也不看满地狼藉,阴着脸看她,“救他一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连篇的鬼话?” “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身边会没有护卫?需要你一个弱女子去救?还恰好就给了你这块能通行无阻的腰牌?” 他越说,眸中的寒意越盛,从袖中抽出从侍卫手中拿过纸张,劈头盖脸甩到了石韫玉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刮过她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痛,落在她身前。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不屑:“你以为他许臬助你脱身,予你腰牌,你就能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石韫玉紧抿着唇,费力地用被捆住手腕的手,抓起散落在身前的纸 ,匆匆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籍贯,以及顾澜亭的名字,还有官府的印。 是纳妾文书。 她愕然抬眼,愤怒瞪向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男人。 顾澜亭这狗官! 心底除了恐惧,一股被冤枉被强权压迫的愤恨也愈烧愈烈,如同野火烧灼心肺,一时压过了对他的畏惧。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愤怒的红晕,嗓音激动尖锐:“纳妾须得本人及父母应允,你顾澜亭强掳民女,私办文书,岂能作数!” “我不愿意,此契无效!”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指向那腰牌,“还有,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许臬!你休要凭空污我清白,往我头上泼这莫须有的脏水!” 顾澜亭一言不发,定定看着她。 看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看着她依旧冥顽不灵试图反抗的模样。 一身反骨。 好一块顽石。 他面无表情看了一会,突然笑了。 石韫玉听到这声意味不明的笑,顿时汗毛倒竖,瑟缩着后背紧紧贴着阑干,戒备盯着他。 顾澜亭解下狐裘,随手扔在了美人靠旁边的地面上,旋即一把将她从美人靠上扯了起来,毫不怜惜地推倒在铺开的狐裘之上。 石韫玉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坐起来,又被一把推地伏倒。 顾澜亭随即欺身跨上去,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伸手捏住了她两颊,迫使她抬起脸。 石韫玉被迫对上他阴冷的眼睛,身下的狐裘温暖柔软,她却感到冷彻骨髓的恐惧。 掌中面颊潮湿柔软,顾澜亭看着她惊惧流泪的脸,叹息一声,徐徐开口:“怪我。” “怪我平日太给你颜面,太过纵容,竟让你认不清身份,忘了谁才是主子,觉得能骑到我头上肆意妄为。”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嗯?” 玉扳指冰冷的边缘硌着她脸颊肌肤。 石韫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惊恐万状,泪水流得更凶,鬓发凌乱黏在脸上,战栗着语无伦次摇头哭求:“不,不……” “爷,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 “您放了我,求求您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俯视着她,眼神淡漠,嘴角带着轻蔑的嘲笑,仿佛在看个肆意把/玩的物件。 “晚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刺啦——” 裂帛之声同时响起。 冰冷的空气侵袭上她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通房 第65节 石韫玉呆愣了一下,随即瞳仁震颤,理智彻底崩断,肝胆俱裂。 顾澜亭扯开最后一层遮蔽,拍了拍她冰凉的面颊,“爷今日便亲自教教你,何谓尊卑。” 言毕,毫不留情,直贯而入。 亭内传出石韫玉撕心裂肺的崩溃尖叫: “顾澜亭——!你禽兽不如!!!” 第45章 不得好死(二合一章)…… 亭外, 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初时只是零星雪沫,随着夜色渐深,寒风愈紧, 雪便成了鹅毛一般, 簌簌而下, 漫天飞舞。 风过梅林, 卷起千堆雪, 摇满枝红梅,暗香与寒气交织。 雪光映着亭内透出的昏黄灯火, 凄迷苍凉。 石韫玉倒在铺陈于地的白狐裘上,最初的惊惧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屈辱。 她挣扎着,用被捆缚的双手徒劳地推拒, 通红着眼, 声音嘶哑地怒骂:“顾澜亭!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怒骂换来的只是身上男人更加强硬的压制和一声声冰冷的诘问与嘲讽。 他动作未停, 嗤笑着讥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爷抬举你,给你几分颜色, 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还敢跑?还敢起那背主的心思?嗯?” “踩着爷的脸面, 妄图脱出顾府?谁给你这泼天的胆子?” 石韫玉听着他的一句句践踏羞辱, 恨不得生啖其肉, 恶狠狠唾骂:“你这个畜生!你必不得好死!” 顾澜亭捏着她的下颌, 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还敢出言不逊,辱骂主子?” “看来是平日太过宽纵, 竟让你忘了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语罢,他肆意凶狠**, 一声声一句句,践踏消解着她的自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已然破碎的自尊心上反复切割。 石韫玉由最初的激烈咒骂和挣扎,渐渐变成了哀哀的哭泣,哭声被风雪声和亭外的寂静吞噬,悲戚无助。 虽然幔帐遮挡,可她知道,人就在外面,他们必然知晓亭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今日过后,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她只是个玩意儿,在这暖亭之中便被主子肆意折辱。往后那些目光,怕是少不了鄙夷,或是那更伤人的怜悯。 一阵寒风吹开了幔帐的一角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吹拂在她微微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身体冷,心却更冷。 刻骨的恨意如同藤蔓刺破心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冷彻骨髓。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权贵若是不要她做人,她便连人都做不成。 从前在后厨做烧火婢时,虽也见惯了踩高捧低人情冷暖,但因从未近身伺候过主子,封建权势的恐怖于她而言,虽说比现代时书本上看到的要近,却也还是像隔着一层纱,朦胧不明。 以至于被顾澜亭强迫后,她心底的不甘与反抗,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她想着挣扎,想着对抗,想着争一份自由,连做梦都盼着能回家。 直到此刻,在这暖亭之内,被他用这般耻辱的方式施以惩诫,她才血淋淋地明白过来,所谓的尊严人格,在这些该死的权贵面前,是何等不堪一击。 她不过是他掌中一只雀儿,是可以随意把/玩,肆意折辱的物件。 往日她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笑又可悲。 顾澜亭压着她的背,动作未曾停歇,未解的虎狼之药混着被背叛的怒火,令他失控。 察觉身下之人渐渐停止了挣扎,只剩下压抑绝望的哭泣,他心头那股火却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烦躁。 “哭?你还好意思哭?” 他冷笑讥讽:“你在作出那等下药逃跑,勾结外男的丑事时,就该知道会是这般下场。” 石韫玉紧紧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中渗出,苍白的唇瓣被她咬破,鲜血淋漓。 “睁开。” 他掰过她的脸,厉声诘问:“谁准你闭眼?给我好好看着,受着,认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再敢闭上,爷不介意直接把你丢出这亭子。” 石韫玉哭得不能自已,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灰败。 脸被迫贴在狐裘上,泪水浸湿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白狐毛,和散乱的乌发黏在一起,贴在脸颊颈侧,狼狈不堪。 哭到最后,她几乎没了声音,只无声淌泪,哀凄悲凉。那双眸子映着亭内摇晃的灯影,木然空洞,仿佛三魂七魄都已离体而去。 顾澜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哪怕是当初强夺她时,她眼中也是愤怒和不甘,而非此刻这般……死水般的绝望。 这眼神莫名让他心烦意燥。 药未全解,他草草了事,冷然抽身。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整理着自己的衣袍,系好腰带,抚平褶皱。 石韫玉蜷在狐裘上,衣不蔽体,手腕被马鞭磨红,浑身发颤,一双眼怔怔的。 顾澜亭居高临下睨着她,冷道:“可知错?” 石韫玉听到他的话,身体瑟缩了一下,眼睫动了动,唇瓣蠕动着,想顺着他的话认错,以求片刻的安宁。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的疼,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无力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甚至想,不如一了百了,死了干净。 何必受这样的屈辱。 顾澜亭看着她了无生趣的模样,皱了皱眉。 他俯身用狐裘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起来,打横抱起,阔步走出了亭子。 亭外风雪扑面,随从们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向主子怀中那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形。 一名心腹立刻上前,低声道:“爷,方才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入宫觐见。” 顾澜亭脚步未停,嗯了一声。 他抱着石韫玉,径直回到了潇湘院,将她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唤来丫鬟吩咐:“看好她。” 丫鬟见姑娘这样,吓得够呛,忙垂头称是。 顾澜亭回了主院,沐浴更衣,换上官袍。 往外走的期间,心腹将梅林后续之事禀报清楚。 “小姐和甘管事依计将宾客引至东暖阁,恰好撞破。” “静乐公主清醒后,羞愤欲绝,竟要提剑斩杀邓享公子,幸被小姐拦下。邓公子吓得魂飞魄散。静乐公主匆忙更衣后,已乘马车回宫。方才太子殿下派人传来消息,说公主回宫后,估摸是知道此事难以遮掩,径直冲到贵妃娘娘宫中哭诉,只道自己是遭人设计陷害。贵妃娘娘闻言,已立刻赶往陛下面前哭诉去了。邓享公子回国公府后,卫国公闻讯大怒,也已即刻递了牌子入宫。” 静乐未曾攀咬卫国公府,是因陛下虽心存忌惮,但二皇子那边尚有暗中拉拢之意。 顾澜亭听完,与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已有应对章程。 他神色平静:“备车,入宫。” 皇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陈设典雅,皆为紫檀木家具。案上的鎏金瑞兽香炉龙涎香袅袅,地上铺着厚实的团花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江山社稷图。 外间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身着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炕椅上,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和倦怠。 顾澜亭与卫国公邓永昌几乎是前后脚被引进来。 邓永昌年近花甲,身形微胖,看起来很是慈和。 行礼之后,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澜亭身上,声音平和:“顾卿,静乐今日在你府上赏梅,怎会与邓爱卿的孙儿闹出这等事?你身为东道,作何解释?” 顾澜亭伏身,语气沉痛恭谨:“回陛下,臣有罪。臣今日忙于招待宾客,疏于防范,竟不知公主殿下与邓公子何时离席,更不知为何会会在暖阁之中……” “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惊万分,痛心疾首。臣未能尽到护卫周全之责,致使公主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只认失察之罪。 卫国公邓永昌立刻道:“陛下,顾大人此言差矣。” “享儿虽顽劣,却绝非不知轻重之人,依老臣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意有所指:“公主何以会无故前往偏僻暖阁?定是有人引公主前去。顾大人,你府上护卫森严,若无内应,怎会出此纰漏?” 他言辞平静,三言两语将脏水泼向顾澜亭。 顾澜亭神色不变,叹道:“国公爷此言,臣不敢苟同。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行止自有章法,臣岂敢妄加揣测?至于引路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倒是邓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听闻邓公子席间多饮了几杯,或许是酒后失态,误入了暖阁,冲撞了公主,亦未可知。” 他将焦点引到邓享身上,暗示是邓享酒后无德。 邓永昌气得胡子直抖,还要争辩。 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他久居深宫,对这些勋贵子弟的德行岂会不知? 静乐与邓享……无论起因如何,这丑事已然发生。 其实若非牵扯邓享,他大可直接斩了那蠢材替女儿出气。 可邓家不同,还不到要动的时候。他心中对卫国公府本就存着猜忌,此事虽让他恼怒,却也未尝不是个敲打卫国公府的契机。 而顾澜亭……此人年轻有为,心思缜密,今日之事,他未必全然无辜,但眼下太子还需用他,朝局也需他平衡。 皇帝手中缓缓捻动着玉手串,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事已至此,争吵无益。顾卿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邓享行为不端,冲撞公主,禁足府中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的……”他叹了口气,“朕还未思虑清楚,你们且退下吧。” 他的通房 第66节 “臣,遵旨。” 顾澜亭与邓永昌同时叩首,心思各异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宫廊深长,寒气随着穿堂风扑面而来,檐外大雪未停,将紫禁城覆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两人并肩慢行数步,卫国公邓永昌率先开口:“顾贤侄,今日之事,真是……唉,让你见笑了。享儿那个不成器的东西,都是老夫平日疏于管教,才酿成此祸,连累贤侄也跟着受罚,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言语间将过错都揽在自己孙子身上。 顾澜亭微微侧身,神色恭谨:“国公爷言重了。殿下与邓公子皆是在下府中做客,出了这等意外,是在下招待不周,护卫不力之过。陛下圣明,小惩大诫,已是开恩。” 邓永昌呵呵一笑,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顾澜亭年轻俊朗的面容:“贤侄年纪轻轻,便深得圣心,担当重任,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这京城之地,向来水深浪急。”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谨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古训,行事还需更加稳妥些才是。免得一不小心,被那暗流卷了进去,伤及自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这话看似关切提醒,实则暗指顾澜亭今日之举过于锋芒毕露,警告他京城非他可为所欲为之地,小心反噬。 顾澜亭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 他唇角勾起,迎着邓永昌的目光,缓声道:“多谢国公爷教诲,小子受教。不过,在下始终相信,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万里。只要我等臣子谨守本分,忠心王事,不行差踏错,那些所谓的漩涡暗流,想必也难近其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邓永昌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话,眼底闪过阴沉,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贤侄果然见识不凡,句句在理。老夫回去,定当好生约束家中子弟,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他顿了顿,状若无意地又道,“说起来,贤侄如今圣眷正浓,听闻连金吾卫和羽林卫的指挥使,都与贤侄交往甚密?有这二人为友,贤侄在朝中自是更加如鱼得水了。” 他突然提及两人,看似闲谈,实则是在试探,甚至隐隐有给顾澜亭扣插手禁军,结党营私之名。 顾澜亭眸光微闪,心下冷笑,面色坦然:“国公爷消息灵通。两位指挥使乃陛下肱骨,在下与他二人只是泛泛之交,偶有公务往来罢了,谈不上甚密。倒是国公爷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才是真正的树大根深,令人钦羡。” 他轻描淡写将关系带过,反过来再次点出卫国公府势力庞大,隐含告诫之意。 两人言语往来,刀光剑影,却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和睦。 此时已行至宫门附近,风雪更急。 邓永昌停下脚步,拍了拍顾澜亭的肩膀,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模样:“好了,雪大路滑,贤侄也早些回府歇息吧。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望日后你我同朝为臣,还能多多亲近才是。” 顾澜亭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国公爷慢行。” 邓永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家仆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神色。 顾澜亭袖手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面色如常。 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端。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氅衣,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澜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喜怒。 回到府中,他本欲询问潇湘院那边的情形,转念思及她做下的那些事,心头那点关切便冷了下去,漠然径直回了主院书房。 他褪下官袍,换了身直裰,坐在书案前,准备批阅白日积压的文书。 然而摊开卷宗,笔墨备好,他却有些心烦意乱。 脑海中不时闪过亭中凝雪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以及她蜷缩在狐裘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唯有地面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映得窗纸一片惨白。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澜亭皱眉,不耐道:“进。” 随从推门而入,肩膀上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他小心翼翼觑着主子的脸色,低声道:“爷,潇湘院那边来报,说姑娘发高热了,烧得有些厉害。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何时的事?” 随从忙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开始说胡话了。” 顾澜亭没再说什么,连氅衣也未及披上,大步便朝外走去。 随从连忙提上一盏羊角灯,又撑起油纸伞,紧跟在后。 到了潇湘院,院内灯火通明。 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已覆了一层薄雪,晕出昏黄的光圈。 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澜亭在外间炭盆边站了一会儿,驱散身上的寒气。 恰逢府医从内间出来,见到他,连忙行礼。 顾澜亭道:“她如何了?” 府医斟酌着回道:“回爷的话,姑娘是受了寒气,邪风入体,加之急火攻心,忧思惊惧过甚,以致内外交攻,发了高热。属下已开了疏散风寒、清心退热的方子,这就去盯着煎药。” 顾澜亭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他去了。 他迈步走进内室。 守在床头正用温帕子给她擦拭额头冷汗的丫鬟见主子进来,连忙无声退到一旁。 顾澜亭走到床前,低头看去。 厚厚的锦被将她整个人几乎埋住,只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 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脸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也干裂而鲜红,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不住地轻颤。 她双目紧闭,眉心蹙着,时不时模糊呓语,看起来很是难受。 顾澜亭静立在床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滞闷难当。 他不由得反思,今日是否罚得太过了些?可她所作所为,若是换到旁人府上,哪一桩都是够得上赐死的罪过。 更不用说她胆大包天算计到静乐头上。若非有他暗中庇佑,替她抹去痕迹,迟早要被静乐的人捉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沉默了一会,他问丫鬟要过温帕子,坐在床沿,轻轻擦拭着她额间颈侧不断沁出的冷汗。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丫鬟端着碗进来。 顾澜亭放下帕子,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接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低声道:“喝药。” 然而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染脏了她衣襟,也沾湿了顾澜亭的手。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默然片刻,他忽然仰头将碗中的药汁喝了一口,随即俯下身,覆上了她那两片干燥滚烫的唇瓣。 用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渡了过去。 药汁极苦,令人恐惧的熟悉檀香无孔不入。 昏沉中的石韫玉被刺激惊醒,难受地半睁开眼。头脑昏昧,意识模糊,却还是依稀察觉出是谁。 她面露惊恐,随即剧烈挣扎起来,胡乱挥打。 顾澜亭手中的药碗被打翻,药汁泼洒在锦被上,瓷碗滚落床榻,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乱挥间,重重一巴掌拍在了顾澜亭的脸上,清脆的一声。 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浮现出几道红指印。 整个内室瞬间陷入死寂。 顾澜亭一时愕然。 随即他阴沉下脸,一言不发,只弯腰将碗捡起来,重重搁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旁边静侍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紧紧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顾澜亭强压怒火,拿起帕子,想去擦拭她脖颈间的褐色药汁。 他手刚伸过去,就见怀中原本尚且迷糊的人,像是被他的动作彻底惊醒,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强撑着滚烫虚软的身体,踉跄着翻下了床榻,跪倒在地。 她垂着头,浑身发抖,发丝垂落遮住面容,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 “爷,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闷,哭腔越来越浓,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迎来更可怕的惩罚。 顾澜亭拿着帕子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第46章 变了个人(二合一章)…… 他垂着眼, 眸色深沉难辨,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放在膝上。 静默了几息, 他才淡淡开口:“起来。” 她被吓得肩膀一抖, 连声道:“是, 是……” 她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 然而高烧未退, 又跪了这片刻,眼前骤然发黑, 双腿虚软无力,刚起到一半便向一旁栽去。 顾澜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小臂,随即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把人轻轻带进怀里。 石韫玉头晕目眩, 等回过神, 已然侧坐在了顾澜亭的腿上,被他圈在怀中。 一股恐惧混杂着厌恶直冲心头, 她慌忙挣扎着欲要起身。 “别动。” 顾澜亭按在她腰背和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肩窝处,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 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侧过头,对旁边噤若寒蝉的丫鬟淡声道:“都出去,再煎一碗药来。” “是。”丫鬟们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掩上了门。 内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 窗外偶有寒风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石韫玉僵硬靠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通房 第67节 顾澜亭掌心之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脊背传来的细微颤栗。 他沉默着,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下抚过她的脊背,带着试图安抚的意味。 石韫玉只觉得喉咙间的呕意阵阵上涌,她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瓣,手指死死抠着衣摆。 顾澜亭微微侧低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缓缓道:“既然知错了,日后就乖觉一点,嗯” 只听她呐呐应声:“是……” 掌下的脊背还在轻颤,顾澜亭心底升起一股烦闷。 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抬手捏住她那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病弱泛红,我见犹怜的脸。 不等她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那干燥的唇瓣。 她唇齿间还残留着苦涩药味,唇舌因高热而灼烫。 他急切地吻着,吮吸着,按在她后颈的手移到她后脑,把她紧紧按向自己,两唇严丝合缝,紧密相贴。 她被动地承受着,眼角不断溢出泪花,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良久,顾澜亭才松开她,气息微促。 她的唇不再干燥,上面蒙着一层水光,色泽变得鲜红欲滴。他伸出拇指,带着些许怜惜,轻轻摩挲了一下她那微肿的下唇。 他将脸埋到她纤细的颈侧,嗅着那淡淡药气混杂着的体香,哑声道:“只要你日后乖乖听话,我不会再那般对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森然警告:“但若你胆敢再犯,无论是逃跑,还是勾结外人,抑或是阳奉阴违……下一次,就不是这般简单。知道了吗?”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石韫玉汗毛倒竖,恐惧之余是更深的憎恨。 她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应道:“是,爷。” 顾澜亭满意她的乖顺,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新的汤药煎好送了进来。 顾澜亭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喂她喝下,又捻了颗蜜饯塞入她口中,去了苦味,再拿了温水给她细细漱口,举止温柔体贴,与方才判若两人。 “睡吧。”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只见凝雪顺从躺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不安地颤动,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这副听之任之,万分恐惧的模样,眉头蹙起。 经此一事,她是真吓破胆了? 他一面觉得,这样也好,吃了这般大的教训,才能彻底磨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留在他身边。 可另一面,心底又没由来的隐隐发闷。 顾澜亭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洗帕子给她敷额头降温。 石韫玉最初心神不宁,难以安枕,后来药性上来,加上高热耗神,便沉沉昏睡过去。 她又梦到了在现代的生活,梦到与闺蜜从青葱年少时便形影不离,一同逛街看电影,一同吐槽课业,抱怨工作的日常琐碎。 一桩桩,一幕幕,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钟情的事,如今都像是破碎的镜面,倒映着她荒谬的过去与现在,棱角锋利,每回忆一遍,都把她一颗心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就连那昔日令人厌烦的学业和工作,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触碰不到的奢望。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石韫玉身上的高热方才渐渐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顾澜亭守了半宿,这才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起身悄然离去,收拾整齐朝服,径直往宫中上朝去了。 石韫玉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她拥被坐起,茫然眨了眨眼,浑身酸痛无力,思绪有片刻的空白。 片刻后,昨日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她淹没。 逃跑,被他捉回,暖亭中的折辱与威胁…… 她的脸色蓦地惨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呼吸急促。 “姑娘,您醒了?” 小禾听到内间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小心翼翼探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石韫玉回过神,愣愣看了眼小禾,随后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小禾忙倒了杯温水递上,她接过低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燥疼痛的喉咙,稍稍抚平了那刀割般的不适。 又怔怔坐了一会,她方起身穿衣洗漱。 病体未愈,她动作缓慢,脸色苍白虚弱,举止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小禾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是难受,出言软语安慰了几句,愈发细心地伺候着。 待到晚霞满天,顾澜亭回府,一面大步往潇湘院走,一面问身旁随从:“潇湘院那边,今日如何?” 随从犹豫了一下,躬身回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未曾再发热,按时用了饭食和汤药,不吵不闹,也未曾流泪。只是……只是在窗边的软榻上静静坐了一整天,望着窗外的残雪枯枝,一动不动,跟尊玉雕似的。” 顾澜亭闻言,眉头不由一皱,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感又浮现出来。 他未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径直往潇湘院去了。 刚跨进门槛,抬眼便见原本坐在窗边出神的凝雪,像是被脚步声惊扰,猛地转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色唰一下白了,随后慌忙站起身,垂下眼睫,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音细弱:“爷回来了。” 顾澜亭脚步微顿。 他本以为,她清醒后,见到他或许会怨恨,会恐惧地躲避,甚至会再次崩溃哭泣,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近乎卑微的恭顺。 他嗯了一声往里走,却见她突然趋步上前,伸出手来,欲要替他解下氅衣领口的系带,姿态柔顺谦卑,俨然一副尽心伺候夫君的妾室本分模样。 顾澜亭彻底愣住。 从前她虽名义上是妾,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是自顾自做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很少给他,表面恭敬,眼神却总是 清澈坦荡,脊背挺得笔直,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屈就的执拗劲儿。 何曾像现在这般,主动来履行这些俗礼本分。 他低头,看着她解系带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微微颤抖。视线再上移,落在她脸上,只见她紧抿着唇瓣,长睫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一副畏他如虎的模样。 他心头隐隐窜起股无名火。 他抬手,按住了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不必,我自己来。”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低眉顺眼应了声“是”,然后安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顾澜亭自己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花木架子上,走到软榻边坐下。 一抬眼,见她还垂头站在原地。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尽量放缓了声音:“杵在那作甚?过来。” 石韫玉依言,小步挪到他面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随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因着生病,她脸色苍白虚弱,眼睫低垂着,没有像从前那般不躲不闪的和他对视,甚至瞪他。 太乖了。 乖的像是换了个人。 他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松开手,转而轻轻摸了摸她如云的发丝,柔声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若有,或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鬟,或直接来告诉我。” 只见她敛目垂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极是柔顺:“我……妾身省得了,谢爷关怀。” “妾身”二字入耳,顾澜亭抚弄她乌发的手微微一顿。 她一向是自称“我”的。 哪怕最初她还是奴籍,被他强占时,急了、怒了,也会脱口而出一个“我”字。 他从未在意,甚至觉得她那副理直气壮自称“我”的模样,别有一番鲜活气。 如今,她却开始用这规规矩矩,代表着身份与尊卑的自称。 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天下女子皆如此,面对丈夫大多时候要自称妾。唯有正妻,在日常相处时,方可坦然以“我”自称。 妾室理当是恭顺谦卑,谨守本分的。 可实实在在听到她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底升起不适。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不必如此自称,照旧即可。” 石韫玉垂着眼,心中微哂,面上不显,只故意轻轻应道:“是。妾……我省得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将她从身边轻轻推开些,起身道:“安寝吧。” 说罢,便转身去了隔间沐浴。 待他沐浴回来,踏入内间,屋内只留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柔和。 凝雪已经平躺在床榻内侧,身上盖着锦被,静静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澜亭打量了一会,熄了灯走过去。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放下幔帐,将她纤柔的身子揽入怀中。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温软的轮廓。 他的通房 第68节 他掰过她的肩膀,寻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 怀里的人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乖顺地任由他亲吻,甚至那两条柔软的手臂,犹犹豫豫,迟疑小心地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颇爱她这难得的乖顺与主动,心中颇为受用。 他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直到感觉她呼吸微促,快要透不过气,才松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哑声道:“睡吧。” 石韫玉感觉到他有了反应,正心慌憎恶,就听到他叹息的一声。 确定他不会碰自己,她微微放松,在黑暗中低低回了声:“是。” 顾澜亭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翻了个过,从后背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罢了,不管她是真乖还是装乖,都不打紧,总之如今她人在府中,在他掌心里,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此后的日子,凝雪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她不再闹着要出府,甚至很少踏出潇湘院的大门,变得异常安静柔顺。 每次顾澜亭到潇湘院,她都会提前候在门边迎接,主动替他解下外袍,吃饭时会安静地布菜,他说话时她会认真聆听,偶尔回应也是轻声细语,谨守分寸。 她仿佛彻底想通了,认命了,变成了标准的妾。 顾澜亭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满意。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一个完全属于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的侍妾。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沉寂如水的她,他并没有预期中那般畅快与得意。 他鲜少有想不通的事,最后只能归结于是她之前性子太过鲜活骄纵,如今突然转变,他一时不适应罢了,或许日子久了,习惯了就好。 无论如何,只要她听话,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便好。 院中几株梅花开了又谢,暗香残留。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二月。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就在这寒意未消的时节,皇帝突然下旨,为静乐公主与卫国公嫡孙邓享赐婚,且婚期定得极为仓促,就在三月二十。 外人只道天家恩宠,仓促完婚是为着早日成全佳话,顾澜亭却晓得内里乾坤。 静乐公主,竟珠胎暗结,有了身孕。 起初静乐宁死不愿,哭闹着想要打掉胎儿。但二皇子却认为,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如将错就错。 既然父皇已经疑心他们兄妹与卫国公府过从甚密,借此机会干脆与卫国公府绑在一起,将其彻底拉上己方战车,未尝不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在高贵妃和二皇子的联手施压与劝说下,崩溃无助的静乐最终妥协,向皇帝哭诉了自己有孕的实情。 皇帝闻讯,震怒异常,但终究是疼爱多年的女儿,最初还想挽回,言说打掉胎儿,日后再为她另择佳婿,遮掩过去。 静乐却哭诉道,太医私下诊断,此胎若强行堕去,她身子受损,此生将再无生育可能。 皇帝气得险些厥过去,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终只能颓然摆手,长叹一声:“也罢!既如此,你就嫁过去吧!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同时,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所有知晓静乐怀孕一事的太医、宫女、太监,皆被寻了由头,秘密处决,一个不留。 三月二十,公主大婚。 顾澜亭身为朝中新贵,自然在受邀之列。 思忖片刻后,他决定带凝雪一同前往。 夜里回到潇湘院,他提出此事。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小声道:“爷……我可否不去?” 顾澜亭看着她,轻笑道:“静乐当初派人掳你,逼迫你对我下药,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她自食恶果,嫁给邓享那样一个混不吝的纨绔,余生可想而知。仇人落得这般下场,你不想亲眼去看看?” 这段时日,他隐隐觉得,若非静乐逼迫,凝雪或许不会给他下药逃跑。 石韫玉心中冷笑。 恨一个人,就是看她嫁给一个废物?这想法何其可笑低劣。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下:“是,我明白了。”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一会,把人推入榻中,拂下幔帐。 现在的她变得很柔顺,不论是平时还是在榻上。 不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乖乖答应,任由他折腾,直到双颊涨红,浑身发颤,低泣着弱声求饶。 顾澜亭拨过她腮边微潮的发丝,俯身吻她柔润的唇,喘息着低哄她:“乖,再来一次。” 直至最后,她眼睫上都沾着晶莹泪珠,额头鼻尖皆是细密汗珠,手臂软软搭在他宽阔肩膀上,难受地闭着眼,显然已是承受不住。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了事,唤水沐浴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婚宴当日,两人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仪式极尽奢华,处处彰显着皇家威严与体面。 石韫玉安静跟在顾澜亭身侧,看着身着繁复华丽嫁衣的静乐公主,在宫人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仪式,身形似乎比往日略显丰腴。 看到对面一身大红喜服,在这种隆重场合依旧站没站相,笑嘻嘻混不吝的邓享,眉头微微蹙起。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心生厌烦,不愿再看,垂下了眼,盯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 许臬亦在观礼人群之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皇室联姻。 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落在了顾澜亭身侧那抹纤细身影上。 她怎么还在这里?居然没能成功逃脱吗? 他之前被村民所救,养了几日伤便匆忙回宫复命,之后又奉命外出办差,直至近日方归。 许家世代效忠皇权,是天子手中利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只对皇帝一人负责,加之他性子向来冷峻孤僻,很少关注朝臣后宅之私事,故而并不知晓顾澜亭府中这位妾室的近况。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能成功逃脱。 顾澜亭敏锐察觉到了许臬投来的视线,眸光一冷,不着痕迹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自己侧后,阻隔了那道目光。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未注意到许臬,脸色稍霁。 隆重的仪式过后,盛大的宴席开始,男女分席而坐。 珍馐美馔,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方才散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并肩而坐,一路无话。 行至半途,另一辆马车赶上,车内是顾澜亭的一位同僚,隔着车窗笑道:“顾大人,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聆音阁坐坐?听说新来了几位妙人,曲子弹得极妙,歌喉亦美。” 顾澜亭闻言,本欲推拒,不知想到什么,侧目看了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 他话头一转,问道:“我同僚相邀,可能去一趟?” 石韫玉抬起头,面露疑惑。 爱去就去,关她啥事? 她温顺点头,声音平和:“爷去便是,我自己回府就好,不必挂心。” 见她这般毫不介意,甚至堪称贤惠大度的态度,顾澜亭反而心生不悦。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面上却温和笑笑:“好,那你路上小心,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罢,便吩咐车夫先送她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登上了同僚的车。 石韫玉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尚未散尽的热闹喧嚣,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轻轻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市景象。 路过一处馄饨摊子时,她视线一顿。 她看到了许臬。 他坐在馄饨摊前,正低头安静地吃着馄饨。 她心跳骤然加速,对车外的仆从道:“停车,我有点闷,想在街上逛逛,走回去。” 车夫和随行的丫鬟婆子面露难色:“姑娘,这……爷吩咐直接回府……” 石韫玉平静道:“我只是在街上走走,透透气。此处离府邸已不远,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我还能去哪里?” 丫鬟婆子相互看了一眼,窃窃私语几句,觉得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主子只是让回府,并未明令禁止途中下车散步,且确实离府不远了,这么多人看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勉强同意了。 石韫玉下了马车,丫鬟和婆子紧随其后,不敢松懈。 她状似随意地逛着,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小口吃着,渐渐靠近馄饨摊。 在走到离许臬桌子只有几步远时,她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石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吃剩三个山楂糖葫芦脱手飞出,“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先砸在许臬头顶,继而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的人也收势不住,眼看就要撞翻那简陋的桌椅。 许臬反应极快,一手稳稳端住自己那碗快要见底的馄饨汤,另一只手已迅疾伸出,扶住了石韫玉的手臂,助她稳住身形。 他皱眉低头,正欲看看是哪个冒失之人,却见面前女子抬起脸,容色娇美苍白,惊魂未定,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公主府见过的凝雪。 他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她趁身后丫鬟婆子尚未完全围拢,视线被遮挡的瞬间,飞快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眼中充满了急切求助,绝非无意冲撞。 她随即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惊慌和歉意,看着地上那串脏污的糖葫芦,语带惋惜道:“哎呀,我的糖葫芦!” 那摊主也大叫起来,心疼他的桌椅碗筷:“我的桌子!我的碗!” 跟在后面的丫鬟婆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边扶住自家姑娘,连声问“姑娘没事吧?”,一边赶紧掏钱赔偿摊主,连声道歉,息事宁人。 石韫玉也转向许臬,福了福身,惶恐道:“许大人,对不住,是小女子不慎,脚下打滑,冲撞了您用饭,还弄脏了您的衣裳,实在罪过。”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 方才那瞬间的眼神交汇绝非错觉。 他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声音冷淡:“无妨。” 石韫玉不再多言,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他的通房 第69节 另一边,聆音阁内。 雅间里熏香袅袅,丝竹悦耳,歌喉婉转,笑语喧哗,一派靡靡之音。 顾澜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独自坐在一旁雅座,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目光游离于窗外夜色,对眼前的软玉温香,轻歌曼舞似乎提不起多少兴致。 有貌美窈窕的歌妓见他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看起来风流蕴藉,气度不凡,试图靠近斟酒献媚,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半步。 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这满室喧嚣,眼前歌舞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聒噪。 霍然起身,对正在兴头上的同僚道:“诸位尽兴,顾某府中还有些琐事未理,先告辞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人放下酒杯,笑着打趣道:“顾大人,这才刚来,酒未过三巡,怎么就要走了?莫非是家中如花美眷等得心急,派人来催了?” 顾澜亭顺势笑了笑,面露些许无奈,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家里那位年纪小,醋性不免大些,得回去看着点,免得闹脾气。”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暧昧的了然笑声,这才不再挽留,放他离开。 一回府,早已候在门房的贴身随从便将晚上街上发生的事,巨细无遗禀报给了顾澜亭,尤其重点提到了意外遇到许臬。 顾澜亭一听“许臬”二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情骤然阴沉。 他脚步不停,径直回到潇湘院,沐浴更衣后,踏入内间。 人似乎已经睡了,床帐低垂。 他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坐下。 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石韫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与廊下灯笼微光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挣扎着就要起身伺候。 顾澜亭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他半垂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眸色乌沉,声线温柔得近乎诡异:“听下人说,今晚回来路上,你在街上逛了?” 石韫玉心中一惊,睡意全无,低声应道:“是,觉得气闷,便走了一段。” 顾澜亭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嗓音愈发柔和:“哦?那可有买到什么喜欢的玩意儿?或者……遇到什么有趣的人,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语气越是温和,石韫玉心中越是冰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惊惧之色。 慌忙坐起身,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便跪坐在床上,垂着头,声音带着颤意:“爷……我,我碰到了许镇抚使。” 顾澜亭倒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干脆承认,他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结冰霜,慢条斯理追问: “哦?是有意碰到的,还是无意间撞上的?” 第47章 就这么来了? 石韫玉惊惶仰起脸, 泪水涟涟,用力摇头,急切辩解:“爷, 我真的是无意的。当时街上人多, 我只是想透透气, 买串糖葫芦,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才不小心冲撞了许大人。” 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刻意之心。若有一句虚言假话,便叫天打雷劈,此生大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永世不得超生!” 若这发誓当真灵验, 老天有眼, 顾澜亭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早该被雷劈死一万回了, 岂能容他逍遥至今? 顾澜亭垂眼, 静静看着她发誓。 石韫玉见他毫无反应, 心说还真是个心肠歹毒的, 这都不信。 她啜泣着, 拉住顾澜亭的袖子,“爷,我真的是无意的, 您不要恼。” 顾澜亭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再配上那重誓,心中的疑云其实已散了大半。 他早已查明, 许臬前番回京途中,确实遭遇不明身份的刺客,身受重伤,此事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方才的质问,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反应,瞧瞧她这些时日是否真学乖了。 他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心头那点因许臬而起的戾气稍缓,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 手刚抬到半空,还未触碰到脸颊,她就像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了一下,双手抬起护在身前,往床里侧躲去,惊恐哀求:“爷,我错了……我不该私自下马车,我不该去逛街。您别罚我,求求您别罚我…我再也不敢了……” 顾澜亭手僵住,眸色沉了沉。 看她那副畏惧模样,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探身过去,将瑟缩在床榻最里侧的人一把拽了过来,强硬圈进怀里。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她腮上的泪珠,放缓了声线,似笑非笑:“无意便无意,我只是随口一问,怎就怕成这般模样?” 石韫玉被他禁锢在怀里,垂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仍旧微微发抖。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登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那双潮湿如蒙烟雨的眸子,低头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动作缱绻。 泪水咸涩,令他心底微软。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哄道:“莫哭了,哭坏了眼睛,爷可是会心疼的。” 石韫玉心中冷笑连连,暗骂这狗官惯会做戏,前一刻还在疑心试探,下一刻就能装出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她点了点头,小声应了。 见她止了哭泣,顾澜亭眸光微闪,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笑吟吟道:“不过,虽说你是无意,但终究是碰到了他,惹得爷心里不太痛快。凝雪,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石韫玉心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分毫,抬起犹带泪光的眸子,望着他紧张道:“爷想如何处置?”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眉梢扬起风流邪气。 他凑近她,咬了咬她柔软的耳尖,悠悠吐了一句极其露骨狎昵的话来。 石韫玉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晕开胭脂,一路蔓延到耳根颈后。 她羞愤交加,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下唇,在心里将这混蛋下流胚咒骂了千百遍。 这色中饿鬼,怎地不去死? 顾澜亭见她这又羞又怒,却偏要强装镇定的情态,与方才那惊弓之鸟的模样截然不同,总算多了几分鲜活气儿,心中那点烦闷也随之散去,心气顺了不少。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便将怀中柔软馨香的身子,推入在锦被之间。 顾澜亭拿出一条红绸,覆上了她的双眼。 石韫玉只觉眼前陷入一片朦胧的绯红,只余模糊的光影,其余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花枝润泽。 不知过了多久,顾澜亭亲了亲她疲倦微阖的眼皮,抽身将她抱起,缓步走到妆台旁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前。 “去,去哪里?” 顾澜亭没有回答,自身后拥住她,把她抵在镜面上,下颌轻抵在她颈侧,伸手解开绸带,迫使她抬头望向镜中。 “乖,睁眼看看。”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中。 “???” “!!!” 这个死变/态! 石韫玉羞愤难当,欲要侧头躲避,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与镜面之间,无处可逃。 顾澜亭时轻时重,凑在她耳畔低声说话,言辞下流。 春宵帐暖。 此后三日,一切如常。 已是暮春,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边缘已见萎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有种繁华将尽的寥落。 倒是院角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如云似霞,映着渐暖的日光,香气馥郁袭人。 石韫玉斜斜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自那次逃跑失败,被顾澜亭捉回府中后,他对她的看管便严苛到了极致。莫说是随意踏出府门半步,便是与府中仆役多言语几句都不行。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居饮食,她便只能靠着看书、临帖、或是兀自发呆,来打发这漫长寂寥的时光。 顾府藏书丰赡,经史子集、杂记志异,林林总总,她几乎已翻阅了大半。但凡那些史书杂记、地理志异之中,有可能寻到一丝线索的,她都未曾放过。 然而关于十一年前,杭州一带是否曾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载,她却始终一无所获,不免令人心焦。 她悠悠叹了口气,将书卷合上,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蓝天,神情一片怅惘。 如今她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那日仓促之间对许臬的暗示之上。 只不知他是否看懂了她的暗示? 再过两日,皇帝按例要去京郊行春蒐之礼,顾澜亭身为太子属官近臣,定然是要随驾同行的。 经了上次偶遇许臬之事,他多半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很可能会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届时,无论她是否随行,只要许臬有心,凭借锦衣卫的手段,总能寻到机会与她接触。 自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臬愿意前来,并且当真看懂了她的求助之意。 若他不来……石韫玉眼神暗了暗,那她便只能继续隐忍蛰伏,等待下一个契机。 那次被抓回来后,她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只觉尊严尽碎,自由全无,恍若置身无间地狱,不见天日。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回家的深切渴望,让她从泥沼之中挣扎了出来。 她开始冷静复盘上次逃跑失败的原因。 细细思索之后,她意识到失败的关键,大抵在于她对这个朝代官场运作的规则认知过于浅薄,严重低估了顾澜亭手中掌握的权柄,以及各部衙官僚之间盘根错节、互为援引的密切关系。 下一次若想成功,务须更加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对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盘查、乃至追捕手段,都要有更充分的预估和应对之策。 若再失败一次,以顾澜亭那般凉薄狠厉的性子,等待她的,恐怕就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万劫不复之境了。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估算着顾澜亭差不多该下值回府了。 遂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做出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预备着应付他。 她把书放一旁,起来活动了几圈,一直过了平日顾澜亭回府的时辰,他人却未出现。 他的通房 第70节 她正坐在榻边喝茶等候,却见顾澜亭的随从疾步而来,在门外躬身禀道:“姑娘,爷让奴才来禀告一声,衙署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晚些才能回府,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候了。” 石韫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警惕。 她面上浮现出失望,柔声关切道:“爷忙于公务,怕是顾不上用饭吧?可需要我准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让人送过去?” 随从恭敬回道:“姑娘放心,奴才一会儿就去厨房取了食盒,亲自给爷送去。爷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不必挂心。” 石韫玉点了点头,知道这“安心在院里歇着”便是再次强调不许她出门的意思。 她没再说什么,表示知道了。 轻轻松松独自用了晚膳,她在院子里慢慢踱了两圈。 春夜微风,带着海棠香气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石韫玉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一弯新月,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真是难得,他今夜不过来纠缠。 自打来了这京城,入了顾府,顾澜亭几乎是夜夜留宿她房中,与她同食共寝,无一例外。 每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他虚与委蛇,陪着演戏,她实在是身心俱疲,厌烦至极。 踱了一会儿步,她停下脚步,随口问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禾:“爷此刻还在衙署忙碌么?可知具体何时能回?” 小禾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不……奴婢去前头找管事问问?” 石韫玉点了点头:“去问问也好,也免得心里总惦记着。” 小禾应声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禾回来,低声叹道:“姑娘,问过管事了,说是邓享大人的随从拦了爷的马车,死活请爷去酒楼小坐,恐怕还得晚些才能回来。爷特意又吩咐了一遍,让您不必等他,自行歇息便是。” 邓享? 石韫玉心中微微一动。 静乐公主新近才招了驸马,邓家与顾澜亭之间,怕是各怀心思。今夜这场邀约,多半是场鸿门宴。 她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太好了!今夜总算不必再面对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疯狗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失落轻叹一声,低声道:“既然爷有正事要忙,那我便先歇下了。” 说罢,便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 沐浴更衣后,她遣退了丫鬟,只在内室留了一盏灯,随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书卷,靠在床头,就着灯光翻看。 夜色渐深,月光黯淡。 她刚觉有些困倦,准备熄灯安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呼喝与兵刃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便听得李妈妈在门外焦急喊道:“姑娘,您锁好门千万别出来!府里好像进了盗匪了,侍卫们正在全力搜查!” 石韫玉心中一惊。 盗匪?何方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闯入朝廷大员的府邸行窃?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她想唤小禾进来问问具体情况,刚张开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床尾后头那扇虚掩着的窗子,被人从外打开,随即一道黑色身影轻捷跃入室内。 石韫玉刚要喊人,那人扑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另一只手迅速扯下面巾和兜帽,露出张冷俊的脸。 正是许臬。 石韫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许臬确认她冷静下来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他下意识打量了她一眼。 她靠坐在床头,只着一件单薄的湖水绿罗衣,肤光胜雪,乌发披散在胸前,露出一点锁骨和一隙若有若无的雪白曲线。 她正看着他,双颊因受了惊吓,染上桃花似的薄粉,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灯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一向冷肃沉稳的许臬,后背一僵,眼底浮现出些许慌乱,耳根漫上红晕。 他立刻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石韫玉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她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既惊且喜。 许臬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烛台上,言简意赅:“你不是掉了三颗糖葫芦?”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不够,又补充道:“我以为是暗指三日后相见,今夜恰有任务在身,便过来寻你。” 石韫玉: “……” 糖葫芦是她随便掉的。 谁能想到恶名在外的镇抚使竟然误会了,还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闯了进来。 她紧张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急急问道:“那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动静……” 许臬神色不变,淡声道:“我让手下弟兄故意制造了些混乱,引开了府里大部分侍卫的注意,趁机摸了过来。” 石韫玉瞳孔微震。 不是吧,竟是这般简单粗暴?一点周密谋划,技术含量都无。 这跟她想象中锦衣卫那等神出鬼没、算无遗策的秘密接头方式,实在相差甚远。 此刻也顾不得纠结这些,她定了定神,直奔主题,语速飞快:“许大人,长话短说。上次我没能跑掉,你给的那块腰牌也未能用上,等于你的恩情并未还清,是也不是?” 许臬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是。你要我做什么?” 见他承认,石韫玉稍微松了口气,立刻说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去皇宫的藏书阁,还有钦天监,查找十一年前,也就是承华十一年腊月前后,全国各地是否有特殊的天象或地象记录,尤其是杭州一带,务必要仔细。” “我记得你们锦衣卫有自己的特殊渠道传递消息,你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就想办法传信给我,可以吗?” 此时此刻,让许臬立刻带她离开,根本不现实。 一来许臬未必肯应承,二来时机不对,极易被顾澜亭察觉并擒回。 不若趁此机会,先查清归家的线索,再从长计议。 许臬听完,觉得此事并非难办,也不涉及朝堂党争,便点了点头:“可。” 见他答应得爽快,石韫玉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我上次没能逃脱,很大程度上是因在路上为了救你,延误了时辰。我回来之后……受了极重的惩罚。” 说着,她眼圈发红,嗓音微微哽咽:“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再助我一次,帮我离开这龙潭虎穴,可以吗?” 闻言,许臬眉头皱了起来,毫不犹豫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他许家世代锦衣卫,只效忠陛下,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与储位倾轧。 顾澜亭是太子近臣,若他私自放走了对方的妾室,无异于公然与太子一党对立,这违背了他的立场和原则。 石韫玉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自己因救他耽误时辰而遭受苦难,来道德绑架于他。 “你……” “笃笃笃” 刚说出一个字,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第48章 助力 门外传来了小禾焦急的声音:“姑娘可睡下了么?管事差人来传话, 说一半侍卫追贼去了,余下的说怕有同党藏匿,要往各院细细搜查, 转眼就到咱们潇湘院了。奴婢入内服侍姑娘更衣可好?” 石韫玉心一紧, 赶忙扬声道:“知道了。我自披件外衫便是。小禾, 你且去前头替我问问, 爷究竟几时回府?我这心里慌得紧。” 门外的小禾不疑有他, 听得姑娘声带颤意,忙不迭应道:“姑娘莫怕, 奴婢这便去问,侍卫们都在院外守着,断不会教贼人惊扰姑娘。”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匆匆远去。 石韫玉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 再容不得迂回周旋了。 她仰起脸, 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抬起手掀起左边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手腕上赫然是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低泣道:“许大人, 你若不肯帮我, 我就真唯有死路一条了……” 许臬视线一直看着烛台。 石韫玉见他迟迟不肯看自己, 先是疑惑随即恍然明白了其中缘故。 她心说这还是个纯情哥, 差点没忍住笑。 她整理好表情, 赤足下了床榻,走到许臬面前,作势要跪下去。 许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 下意识一把攥住了她裸/露的小臂,阻止她下跪。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假意没站稳, 顺势往他怀里一跌。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影。 柔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左掌中手腕肌肤滑腻微凉,右手中腰肢盈盈一握。 许臬低头看去,跌入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浑身微僵,呼吸都凝滞了。 正欲一把推开,就听得她轻轻痛呼一声。 他赶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不住,我并非有意捏疼你。” 石韫玉站好,摇头道:“无妨,我手腕本就有伤。” 闻言,许臬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皓腕凝霜雪,偏偏上面有一圈刺目的淡红痕迹。 他又瞥了眼她的手腕,别开视线后,看着她落泪的脸,眉头微蹙:“他动手打你?” 这三字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在过于唐突了。 他的通房 第71节 在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时,比这惨烈百倍的伤势他也司空见惯。可她腕上这伤,意味却截然不同。 许臬父母恩爱,家中和睦,在他眼里,对女子动手的俱非良人。 不过转念一想,那顾少游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石韫玉被他问得一噎。 嗯……怎么能不算呢? 她面上哭得更加凄楚,用力点了点头,泪珠滚滚而落:“对,他不高兴了就会……” “许大人,我不需要你帮我太多,只求你在关键时候,能稍稍助我一臂之力,给我行个方便就好,我保证绝不会连累到你。” 许臬抿唇,捏着面具的手微微收紧。 她见许臬神色有所松动,声音哀婉欲绝,字字泣血:“许大人,你想想,当初若不是为了救你,耽误了逃命时间,我何至于被他抓住?又何至于受这些折磨?你若袖手旁观,眼睁睁看我在此间煎熬至死,难道你日后想起,就不会有丝毫良心不安吗?!” 许臬忍不住垂眸看她。 此时这女子仰着一张芙蓉泣露般的脸,哀哀切切地望着他,端的可怜。 和之前见到的狡黠模样格外不同,似是在顾府过得很不好。 听她声声泣诉,尤其是那句“良心不安”,确确实实触动了他。 他为人虽冷峻,却非毫无是非之念。救命之恩是实,因救他而受了苦难也是他亲眼所见。 只要不是直接助她逃脱,仅行个方便,倒也无不可。 许臬沉默了一瞬,最终缓缓点头,冷声道:“好,我可助你,仅此一次。” 石韫玉闻言,破涕为笑,软声道:“许大人,谢谢你,你真好。” 许臬嗯了一声,听着那软语的“你真好”,心里莫名泛起酥酥麻麻的异样感。 他望着她尚带着泪光的眼睛,好似跌进了个潮湿柔软的湖泊。 许臬素来冷淡,更快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他看了眼窗外,沉声道:“我该走了。” 石韫玉连忙点头,柔声道:“许大人千万小心,我等您的消息。” 许臬听着她关怀的话语,又看了她一眼,才身形一动,敏捷翻过后窗,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石韫玉赶忙检视屋内可有异常,仔细查看了窗框与窗下泥土,确认并无脚印之类的痕迹。 确定无虞后,她长长舒了口气,细细思量起今夜的情状。 许臬好歹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可能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他今夜如此行事,看似鲁莽,但细细琢磨,未必没有深意。 北镇抚司直属于天子,他这般几乎不加掩饰地闯入顾府,当真只是为了她这点私事? 断无可能。 她仍记得初次相见时,许臬为取账册,险些将她掐死。 这人是皇帝的鹰犬,为达成使命自是出手狠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心思诡谲的恶徒。 相反这样的人反倒有单纯之处,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今夜许臬前来,多半是奉了皇命,前来顾府查探什么。 想到这一层,她心下稍安。 她盘算好待会儿应对顾澜亭的说辞,起身将衣裙理好,披上外衫,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查的侍卫到了潇湘院。 领头的小队长见到她,恭敬地行礼,解释了缘由。 石韫玉配合的让他们简单查看了一圈院子内外,神情余悸未消。 侍卫们见无异状,很快便拱手告退。 另一边,顾澜亭应付完邓享,得了府中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匆匆赶回。 刚进府门,负责追捕的侍卫首领便一脸愧色地迎上来,拱手请罪:“爷,属下无能,没能抓住那些人,让他们走脱了。” 顾澜亭面色平静,一面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一面问道:“可看出是什么来路?”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道:“回爷,那些人皆穿着夜行衣,戴兜帽和面具,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有点不敢确定:“属下瞧着,倒有七八分像是……锦衣卫的路数。” “锦衣卫?”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头看向侍卫首领,神色莫测:“有几分把握?” 侍卫首领头垂得更低,谨慎道:“七八成把握。他们虽刻意掩饰,但格斗和撤退的习惯,与锦衣卫极为相似。” 顾澜亭心下了然。 今夜邓享突然邀他赴宴,席间言语多有试探牵扯,他本就觉得蹊跷。紧接着府里就遭了贼,还是不加伪装锦衣卫。 这绝非寻常盗窃或刺探。 这是皇帝的敲打和警告。 静乐公主与邓享那桩丑事,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真的相信两人是醉酒误入暖阁那么简单? 恐怕早就怀疑到了他这个东道主头上。 之前隐忍不发,大抵是觉得他尚对太子有用,对朝堂有用,还不好轻易问罪。 如今二皇子党和卫国公府为了消减皇帝的忌惮,缩起尾巴做人,格外低调。 反倒是太子,近日因几件差事办得漂亮,又得了些朝臣拥护,一时风头过盛,怕是引起了陛下的猜忌。 身为帝王,哪怕再爱儿子,也不会放任其太早掌握过多权势,以防不测。 皇帝为了制衡,先是召太子入宫训诫,转头就派了锦衣卫来他这里“敲山震虎”。 锦衣卫是皇帝的刀,是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剑,专司监察百官,收集罪证,直达天听。 皇帝此举,意在告诉他,锦衣卫无处不在,没有其不知道的事。一来警告他安分守己,莫要仗着太子之势妄为。二来皇帝估摸是怕太子日后拿捏不住他这心腹近臣,故而进行敲打,让他一心一意辅佐太子,莫要太过狂妄。 顾澜亭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如此。 他理清了思路,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没抓住,那就不必再追了。传令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你的人暗中将府里各处再仔细搜查一遍,尤其是书房重地,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物件,或有无多出来的东西。” 为保谨慎,他得确定锦衣卫此行,真的只是警告,而非栽赃。 侍卫首领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澜亭这才转向一直跟在身旁的管事,问道:“凝雪那边如何了,可有受惊?” 管事忙躬身回道:“回爷的话,方才侍卫已经去潇湘院排查过了,并无异样。姑娘还特意派了丫鬟小禾到前头来问,说想知道爷何时回去,她有些害怕。” 闻言,顾澜亭心情好了些许。 “知道了。” 他大步朝着潇湘院走去。 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主屋还亮着灯火。 他推门进去,转到内室,就看到石韫玉抱膝蜷缩在床榻上,只露出一张小脸,神情惶惶不安。 顾澜亭走到床边,垂眸端详她,温声道:“吓到了?” 石韫玉点头,小声道:“有点,外面声音好乱……”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环顾了一下室内。 目光扫过紧闭的后窗,整齐的梳妆台,以及角落里的灯。 他转过脸,关切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没闯进这里来吧?” 石韫玉摇头:“没有人闯进来,我一听到动静就赶紧锁死了门窗,一直缩在床上,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眼圈又微微泛红。 顾澜亭哦了一声,未再多问。 石韫玉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替他宽衣,就见他突然面露困惑:“你可有闻到什么异样的气味?” 石韫玉呼吸一滞,随后神情疑惑地耸动鼻尖闻了闻,末了摇摇头:“爷闻到什么了?我只闻到熏香的气味。” 顾澜亭凝视着她的脸,笑了笑:“没什么,许是我的错觉。” 说罢,他径直去隔间沐浴。 石韫玉细细有嗅了嗅,确定没什么气味,才放松下来。 这狗东西,又诈她。 片刻后,顾澜亭沐浴罢回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她恬静的睡颜,无声轻笑,才熄灭灯盏,拂下幔帐。 他伸手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横在她腰腹上。 石韫玉后背贴在他怀中,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檀香。 她不想和他交流,紧闭着眼,一副熟睡的模样。 一片沉寂中,顾澜亭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凑近她后颈,埋在柔软的发丝中,轻轻嗅了嗅,又拨开她的发丝去亲。 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柔软微润的唇一路亲至耳畔。 不等她作出反应,身后那人贴着她耳廓,轻笑着悠悠开口:“凝雪,你身上……何以会有雪松香。” 石韫玉心跳骤然失序。 他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停在了跳动的地方。 “屋里来过生人,你又欺瞒于我,是也不是?” 第49章 “谁教你的?” 他的通房 第72节 石韫玉先是一慌, 随即脑中飞快回溯。 先前与许臬接触,她记得这人身上基本是没什么气味的,只在故意跌他怀里时, 方嗅得一丝极淡的草木清气, 若有还无, 倒像是打花丛树影里走过, 偶然沾染上的。 断非熏香所致。 顾澜亭这厮又在诈她! 心思百转千回, 也不过两息。 她心下稍安,故作惊慌状拥被坐起, 惶急道:“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怎敢欺瞒爷?” 说着拈起一缕发丝凑近鼻尖,细细嗅了片刻,颦眉道:“我实在闻不见什么雪松香, 莫不是澡豆换了方子, 带了些许松木清香?” 顾澜亭侧卧在暗影里, 单肘支颐,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语调玩味:“哦?不曾骗我?” 说着手已伸过去, 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薄衫下跳动的心口, “那这儿……为何跳地如此迅疾?” 石韫玉悄悄咽了口唾沫, 飞快思索应对之法。 死脑子快想死脑子快想。 她额头冒汗, 就听他幽幽道:“怎地不言语了?”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灵光一闪。 她垂着头,小声道:“是, 是不好启齿。” 顾澜亭并不接话。 纵使帐内昏暗,她亦能觉出他那两道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羞赧, 细声道:“方才爷贴着我后颈,那般亲昵,我自然……” 话至尾处已细不可闻。 “原来如此。”他漫应一声。 “爷若不信……” 她似是忽然鼓足了勇气,纤手抵住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用力一推。 趁着他猝不及防仰倒的刹那,一个翻身,轻盈跨坐而上。 顾澜亭微微一怔,随即好整以暇,倒要看她如何施为。 石韫玉捉住他的手腕,随之俯身而下。 发丝流水般滑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她先是以朱唇轻触其唇,宛若蜻蜓点水,随即吻便落到了下巴上。 顾澜亭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目光透过昏昧,自那乌黑的发顶,移至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眸色渐深,幽暗难测。 石韫玉感受着指下平稳的脉搏,心说这都不行? 她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用唇蹭了蹭他喉结旁边的肌肤。 她感觉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等他动作,便吻上了他的喉结,亲啄舔舐了一下。 身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心说可算有效了,坐着身子,一手贴着他怦然震动的胸膛,另一手执起他腕脉,将温软唇瓣印在那突突跳动处。 她抬起脸,眉眼弯弯,嫣然笑道:“爷,你看,你的心跳也好快。” 昏暗中,美人杏眼波光流转,似两颗摄人心魂的黑琉璃。 顾澜亭呼吸急促,下腹一紧。 他静默了良久,久到石韫玉几乎以为他已看穿所有把戏。 她正欲继续,忽然被反手攥住了手腕,紧接着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他严严实实罩在身下。 顾澜亭单手把她双腕压在头顶,俯身靠近,嗓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问话:“这些撩拨人的手段是谁教与你的,嗯?” “手段?” 石韫玉在他的禁锢中微微挣扎,仰起一张素白的脸,疑惑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过是想仿着爷方才的样子,证明不曾撒谎……” 顾澜亭凝视着她清澈漂亮的眼睛片刻,忽然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就着她软糯的唇瓣吻了上去。 “这样的证明,还不够。” 帐内温度渐升,呼吸交错。 窗外吹来一阵风,花香流转,钻入被卷开一隙的幔帐。 顾澜亭难耐喘息着,双目半眯,玉面桃花熏。 他感觉到她在她怀里战栗,动作稍缓,抬手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俯身将耳朵贴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 听到急促的跳动,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在起伏处落下细密的吻。 直至她泣音点点,香汗微微,方捉住她雪白纤细的手腕,轻轻啮咬,紧盯着她潮/红的面容,哑声笑道:“现下这般,我信了。” 石韫玉闭着眼,满身满心疲惫无力。 这狗东西。 第二日,府中一切如常。 侍卫向顾澜亭禀报,暗中仔细搜查后,府内并未发现任何物品丢失,也未找到多出来的可疑之物。 这个结果印证了顾澜亭的判断,他面上不显,只吩咐加强戒备。 第三日,春蒐之期。 本该在二月进行的春蒐,因上月皇帝被静乐公主之事气病了一场,故而推迟到了这暮春时节。 天气已然回暖,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顾澜亭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府中,提出让她扮作婢女跟在身边。 按礼制,他未曾娶妻,带个妾室出席这等皇家狩猎场合确实不大妥当,易惹非议。 但将她扮作婢女带在身边,既全了规矩,又能将她置于眼皮子底下。 石韫玉早有预料,便老老实实应了。 当日清晨,顾澜亭按制换了身利落的玄色胡服,窄袖收腰,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与平日的斯文温雅比,多了几分冷峻凌厉。 石韫玉则按吩咐,换上了一套淡粉色的丫鬟服饰。 到了府门口,许久未见的顾慈音也出现了。 自静乐公主出嫁后,她便从宫中回了府,只是大多时间都闷在自己院中,与石韫玉没什么交流。 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举止柔和端方。 见到顾澜亭和石韫玉,她微微颔首见礼,目光在石韫玉的丫鬟打扮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安静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石韫玉则跟着顾澜亭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陈设精致。 顾澜亭上车后便闭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思索什么。 石韫玉靠在车壁一角,随着马车规律的摇晃,加之昨夜未曾安眠,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抵达南苑。 此处是皇家苑囿,地域广阔,草木葱茏,远处林莽苍苍,近处已搭起无数营帐,旌旗招展,侍卫林立。 石韫玉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顾澜亭身后,谨慎打量着四周。 只见远处高台之上,皇帝身着戎装,虽面带病容,却依旧威仪不凡。 太子立于其身侧,面容儒雅,气质温润。二皇子则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生着一双阴鸷的丹凤眼,周身气息沉郁。静乐公主与驸马邓享也在一旁,静乐脸色依旧不好,邓享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眼神乱瞟。 许臬一身飞鱼服,按刀侍立在皇帝仪仗不远处,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向她这个方向。 一番繁复的仪式后,皇帝简短训话,无非是勉励臣子,彰显武功,随后便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 顾澜亭临上马前,温声交代:“我去去就回,你老实待在帐子里,莫要乱跑。林中狩猎,刀箭无眼,若是撞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韫玉连忙应下:“是,爷放心,我绝不乱走。” 看着顾澜亭翻身上马,带着亲随汇入那些王公贵族的狩猎队伍,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石韫玉才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回到了分配给顾澜亭的营帐内。 帐内布置简单,一桌几椅,一张软榻。 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喝茶思索后续的计划。 时光悄然流逝,帐内渐觉气闷。 盏中茶水已凉,她欲换壶热的,便唤小禾进来。 “去换壶热茶来罢,春日里饮冷的,恐伤了肠胃。” 小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姑娘,石头和元福两个,不知溜达到何处去了。奴婢不放心让您独个儿留在帐里。” 石韫玉心下无奈,知晓这定是顾澜亭的吩咐,便道:“那我同你一道去,这般总可行了?” 小禾一想,厨房离得也不太远,两个人一起走总不会出什么事。 她心里头埋怨这两个随从躲懒,朝姑娘点头道:“好,姑娘可要跟紧奴婢,莫要乱走。” 石韫玉应下,两人便一同出了帐子。 岂料行未数步,忽见一个宫女神色慌张,左顾右盼,瞧见她与小禾,眼前蓦地一亮,急匆匆奔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石韫玉手腕,急声道:“快!二皇子殿下狩猎时不慎受了伤,那边人手短缺,你两个随我前去侍奉!” 石韫玉吃了一惊,用力欲挣脱其手:“这位姐姐认错人了,我等并非宫人,乃是顾大人府上的婢女。” 那宫女却抓得更紧,语速极快:“顾大人尚未归来,眼下用不上你二人。二殿下那边火烧眉毛,你们且去搭把手,帮个忙!” 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这分明是抓壮丁去顶缸!她听顾澜亭提过,二皇子脾性暴躁。如今受伤之下定然更危险,这宫女自己不敢前去,便欲拉她这面生的充作出气筒。 她奋力甩脱宫女之手,拉着小禾连连后退:“使不得,我家大人吩咐了,命我在帐中等候,不得离开。” 小禾也回过神,白着脸急声道:“是啊这位姐姐,你去找旁人吧,我家爷不让我们乱跑。” 那宫女还要上前拉扯,一个温和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她们是我的婢女,我还要用,你去寻旁人吧。” 石韫玉回头,只见顾慈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看着那宫女。 他的通房 第73节 宫女一看是顾家大小姐,悻悻地住了手,不敢再多言,福了福身,赶紧另寻目标去了。 石韫玉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顾慈音道谢:“多谢解围。” 小禾也躬身道:“谢大小姐解围!” 顾慈音温和一笑,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二皇子性子急,受伤后火气更大,那宫女是怕过去伺候会受迁怒,才想着拉人垫背。这宫里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她语气平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三人一同回到了顾澜亭的营帐。 坐下后,一时相顾无言,帐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顾慈音忽然开口:“小禾,去重新沏壶热茶来。” 小禾想着大小姐在,怎么都不会出问题,于是点头道:“是,小姐、姑娘稍等。” 说罢便掀帐出去了。 顾慈音打量着眼前容貌娇媚的女子,柔声道:“我听说,你上次从大哥身边逃走,惹得他大发雷霆。” 她目光温柔,语调缓和,不似好奇,也并无指责之意,“你是不喜欢大哥吗?为何要逃跑?”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她斟酌着言辞,垂下眼,轻声道:“以前我很畏惧他……所以,我跑了。” 顾慈音没有追问她为何害怕,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石韫玉心跳微快,抬眼看向顾慈音。 四目相对,她看到顾慈音眼中的试探。 她再次缓缓垂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道:“他是高高在上的顾大人,而我只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女。如今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虽说心里还是害怕,但也不敢再跑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不敢明着跑也是真的,但放弃逃跑的念头?绝无可能。 顾慈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轻轻叹息。 窗外透出一束阳光,打在她温婉又清冷的眉眼上,如镀金粉,衬得她好似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 她道:“我可以帮你。” 石韫玉愕然抬眼,看到对方真诚明净的眼睛。 她面色发白,“您说笑了,我已是爷的妾。” 顾慈音轻轻摇头,“你不用怕,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她顿了顿,面上浮现淡淡愁绪:“太子有意纳我做侧妃,我不愿。” 石韫玉谨慎道:“为何不愿?待太子登基,您便是娘娘。” 顾慈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在宫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早对情爱断了念想。” “我不愿做谁的妻谁的妾,我只想专心完成自己的理想。”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眼角冒出泪花。 石韫玉心下讶异,未料这一向以温婉端方著称,被誉为贵女典范的顾慈音,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虽不知此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然此时此刻,她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同类相惜之感。 她道:“可你大哥……” 顾慈音平息了一会情绪,抬手抹去眼角泪花,回道:“大哥问过我的意思,言道若不愿便可不去。奈何后来爹娘来信,言辞间逼迫甚紧,定要我嫁过去。” “他们说,为了 顾府,此事绝无转圜余地,便是绑也要将我绑上花轿。” “对此,大哥虽暂且设法延后了赐婚,却也只让我自己想法子解决,若到期仍无法解决,便只得认命出嫁。” 石韫玉没想到顾澜亭对自己的妹妹竟还算开明。 转念一想,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这也正常。 只是顾慈音不是他,手中无权,在家中说话没有分量,如何对抗的了家族? 她道:“我不会离开你大哥,但你可以说说,要我如何帮你。” 顾慈音转头看了眼窗子,倾身凑近石韫玉,低声道:“四月十五这日,你帮我把大哥引到玉慧庵去。” 石韫玉疑惑道:“为何?” 顾慈音轻咳一声,双颊泛红,凑近石韫玉耳畔耳语了几句。 听完,石韫玉一脸震惊。 言毕,顾慈音又补上一句:“大哥疑心最重,我若径直告知,不这般迂回一番,他断不会轻信。故而须得让他‘主动’发觉才好。” 石韫玉:“……” 果真是兄妹啊,一个赛一个狠。 她为难道:“这……若你大哥知晓是我引他前去,定会责罚于我。” 顾慈音坐回原处,面上红晕渐褪,笑道:“世间万事,岂有无风险之理?只要你此番助我,待你欲走之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见其仍有犹豫,她又道,“我可写下一封威胁你的书信,届时若生变故,你尽可出示于大哥,便说是我胁迫于你。” 话都到这份上了,石韫玉难免有些心动。 她道:“待我收到信,会尝试引你大哥去。” “只是成与不成,不好说。” 顾慈音松了口气,笑道:“若是旁人相约,他定然不去。但若是你,他必定肯的。” 从小到大,她这大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原先她也这般以为。 直至九岁那年,她亲眼见他命属下,将一背叛自己的好友的手指,一根根剁下,随后温言浅笑“既然手不干净,身为好友,自当帮你清理清理”。 那人的妹妹与大哥一同长大,她一直以为那姐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可那日那姐姐哭得那般凄惨,跪地扯着他衣摆哀求,也未换得大哥一丝慈悲眼风。 不久这家人便被贬谪出京,再无音讯。 她吓得做了半月噩梦,方认清大哥骨子里的薄情狠厉。 唯有凝雪。 唯有她做了这般触碰大哥底线之事,仍好端端活着,依旧受宠。 这也是她思前想后,终来找凝雪之故。 二人又叙谈片刻,那被顾慈音派人绊住的小禾方始回转。 小禾连声解释,为二人斟上热茶,便退至一旁伺候。 石韫玉与顾慈音再说些闲话,饮了半盏茶,对方便起身告辞。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狩猎结束的隆隆鼓声,旋即马蹄声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她正自琢磨顾慈音所言,帐帘便被掀开。 顾澜亭带着一身林间的草木清气迈步进来,尚未坐定,便从怀中掏出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递到她面前,笑吟吟道:“狩猎时顺手捉的兔儿,瞧瞧可喜欢?” 第50章 天象 因着方才狩猎归来, 他面上犹带红晕,双目炯炯若晓星,高束的墨发垂落背后, 浑身上下透着意气风发的潇洒气。 石韫玉下意识伸手接过, 待那毛茸茸的一团落进怀里, 才恍然回神。 她低头瞧了瞧怀中温驯的兔儿, 轻抚过它背脊, 心中暗叹,顾澜亭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但凡他做点人事, 她都能好好欣赏他的脸。 她顺着兔毛抚了两把,才仰起脸望他,莞尔一笑:“谢爷赏,我很喜欢。” 顾澜亭见她眼眸亮晶晶的, 倒像怀里那兔儿一般惹人怜爱, 心下一动, 便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手刚抬至半空,却想起自己还未净手, 遂转身至盆边洗净, 方回身坐到她身旁的椅上, 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喜欢便好。” 石韫玉点点头。 这兔儿确实乖巧, 也不怕生, 着实讨人喜欢。 兔毛柔软,她专心低头逗弄,一时也未与顾澜亭搭话。 不多时, 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将她怀里的兔儿轻轻抱走。 她不解抬眼,就见顾澜亭单手托着兔儿, 含笑道:“待查过它身上无病无灾,你再逗它玩儿也不迟。” 石韫玉眨了眨眼,乖顺应道:“好,还求爷催他们快些查验,我着实喜爱这兔儿。” 顾澜亭挑眉,慢悠悠哦了一声,突然话头一转:“那我呢?” 石韫玉:“……” 大哥您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她面上却漾开浅笑,软声道:“爷怎能跟个兔子比?” 他这般恶劣的人,可没兔子可爱。 顾澜亭笑瞥她一眼,倒也未再追问,起身道:“二皇子受了伤,只怕还有得闹腾,你且安心待在帐中,饮食自有仆役送来。” 石韫玉点头应下,起身送他出帐子。 顾澜亭揣着兔儿,步履从容朝篝火台方向行去。 随从元福紧跟在他身侧,低声将凝雪之前遭遇宫女拉扯,顾慈音出面解围,以及二人随后在帐内待了一阵的事,简明扼要禀报。 “爷,大小姐与凝雪姑娘接触渐多,可需奴才暗中……” 元福小心翼翼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顾澜亭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处喧闹的人群,随口道:“阿音行事向来有分寸,性子也温婉。凝雪与她多相处,学些规矩仪态也是好事。不必过多干预,只需留意着,若有异常再报与我知晓便是。” 在他眼中,妹妹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言行无可指摘,让凝雪与之接触,利大于弊。 元福躬身应下:“是,奴才明白。” 他的通房 第74节 片刻后,到了篝火台附近临时搭建的营帐区。 二皇子正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 皇帝坐在上首,眉头微蹙,正询问着受伤的经过。 太子立于皇帝身侧,面露关切,二皇子一派的几位官员则围在稍远处,神色各异。 顾澜亭将兔子交给一旁的侍从,嘱咐找兽医仔细检查,自己则不动声色站到了同僚身旁,静观其变。 少顷,侍卫统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查验二殿下所乘马匹,见那马鞍肚带被人动了手脚,若非纵马疾驰本不易察觉。二殿下追猎公鹿之际,肚带骤然断裂,以致坠马。”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给朕彻查!朕倒要瞧瞧,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春蒐上行此龌龊之事!” 天子一怒,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负责照料二皇子马匹的内侍被揪了出来。 这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在严厉的盘问和恐吓下,他哆哆嗦嗦指认,说是曾见东宫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前几日在马厩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 众人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太子。 太子脸上露出惊愕,随即转为愧疚与自责。 他立刻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沉痛:“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出了此等包藏祸心之徒,害得二弟受伤。儿臣难辞其咎,请父皇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下,丝毫不替自己辩解。 皇帝的目光在太子诚恳愧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二皇子,心中那点因近日太子风头过盛而起的疑云,反而散去了些许。 若真是太子指使,手段岂会如此拙劣,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 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皇帝挥了挥手,淡声道:“这狗奴才构陷东宫,拖下去杖毙。” 说着,略一停顿,垂目扫视下首众臣,“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众人连连称是。 那内侍连哭喊求饶都未能发出,便被侍卫迅速拖走。 二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言。 太子转向二皇子,言辞恳切:“二弟受苦了,孤库中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便差人送去,你好生将养。” 二皇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多谢大哥关怀。” 风波平息。 不远处的静乐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哥,唇瓣微动,无声骂了句蠢货。 她一转头,又瞥见身旁的邓享,正眼神飘忽盯着不远处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不免暗恨,若她为男儿身,胸有丘壑,何须看太子与二哥这般蠢钝之人争来斗去。 还被迫嫁给这么个草包纨绔! 皇帝又问了几句话,侍从便清点各人猎获,随后皇帝依例赏赐了猎获颇丰者。 之后侍从将处理好的猎物架上篝火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气氛渐转热烈。 顾澜亭亲手烤了几块鹿肉,细细切好,放入食盒,命元福去厨帐取些菜肴汤羹,一并送往帐中给凝雪。 他则与几位同僚围坐一处,手执青玉杯,谈笑风生。 直至夜深,月明星稀,篝火渐熄,顾澜亭才回到营帐。 帐内只留了一盏小灯,石韫玉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他放轻动作,自行去沐浴更衣后,才掀被上榻,将那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意与清冽皂角香,含糊道:“爷…你回来了。”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石韫玉意识昏沉,正要再次沉入梦乡,就听到头顶传来他慵懒低哑的问话:“今日让人送来的鹿肉,滋味如何?”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应道:“唔…挺好的……” 自然是比不得现代五花八门的烧烤炸串。 顾澜亭垂眸,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低笑一声,轻骂了句:“小没良心的。” 言罢,亲了亲她的额头,拥着她入梦。 春蒐过后,顾澜亭愈发忙碌,常是晨光微露便出门上朝,整日待在衙署,埋头案牍,直至深夜方归。 虽夜夜回潇湘院歇息,两人却连照面都难得打上几回,更莫提叙话。 石韫玉乐得清静,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逗那只小白兔玩。 过了两日,顾慈音依约寻了个机会,将胁迫协助的信,偷偷交给了她。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趁无人时,用烛火融了些蜡油,小心翼翼将那薄薄的信笺黏在了自己妆台抽屉最内侧,有木棱遮挡的隐蔽角落,以防被人发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四月初七,许臬却迟迟不来信。 她不免心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捺性子,继续等待。 直到四月十三这日,天色尚未大亮,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 石韫玉睡得并不沉,隐约听到一声鸟喙轻啄窗棂的“叩叩”声。 她迷蒙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床榻另一侧已然空荡冰凉,顾澜亭应是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小禾进来伺候洗漱,无意间扫过后窗,眸光登时一顿。 原本半开的窗扇,此刻彻底大开。 晨风微凉,卷入草木清香。 她瞬间清醒过来,朝外间探头。 丫鬟尚未到来,内室只有她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走到窗边,警惕地四下查看。 窗台、窗框、窗外的泥土…… 最终目光定格在窗台上的白瓷花瓶上。 她迅速回头确认丫鬟未至,随即伸手取出瓶中花束,将花瓶斜过,凑近细看,果然瞧见里头有个模糊的小小物事。 用手指中摸索了几下,便用两指顺利夹出来。 是一卷折得极小的信笺,不知何种材质,竟未被水渍濡湿。 石韫玉心中暗叹,许臬不亏是锦衣卫镇抚使,悄无声息就把信送来了。 她强抑激动,指尖微颤,缓缓展开那卷信笺,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经查,钦天监密档确有记载,十一年前,腊月十三夜,杭州府于三更时分,曾天现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两种异象同现之奇景。因其发生在深夜,且转瞬即逝,目睹者极少。 当时杭州府阴阳学值夜的正术观测到后记录上报,旋即被钦天监以“恐引民间讹言,惊扰圣驾”为由,下令封口所有知情者,将此事压下,秘而不宣。至于两种特殊天象同时发生之情状,目下尚未发现第二处记录,尚需继续查探。] 石韫玉反复确认着信上的日期。 十一年前,腊月十三。 正是她莫名穿越而来的那日。 巨大的喜悦冲击心扉,令她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待心绪稍平,又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他的通房 第75节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 第51章 祈愿 她语带期盼, 仿佛真的是被那佛经故事引动了心神,一心要去亲睹壁画印证一番。 顾澜亭未应声,也未回绝, 指尖松了她青丝,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间, 轻轻摩挲着, 似在思量。 石韫玉一颗心悬了起来, 小声试探道:“爷若不爱那地方,咱们不去也罢。不拘去哪儿, 我都随着爷。”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难辨:“瞧你这委屈样儿。罢了,不过是个庙宇,我让甘管事安排妥当便是。” 石韫玉无声松了口气,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凑过去仰头亲了他一下, 软语娇声道:“爷待我真好。” 顾澜亭很是受用,把她按怀里吻了许久,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奈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 莫说亲近, 连话都不曾好生说过几句。 正是不知餍足的年纪, 这一吻恰似天雷勾动地火,哪里还按捺得住。 星沉晓窗时,犹恨晨光扰。 四月十四日清晨, 天色熹微,顾府内一片宁静。 顾慈音来到顾澜亭的书房外求见。 “大哥,我明日想去城外的清心庵, 寻玄真居士谈禅论道,约需七日。” 顾澜亭正取了物件预备去上早朝,闻言看了她一眼。 顾慈音素有雅名,每年夏秋两季,四月与九月,都会固定前往这位颇有声望的居士处静修谈禅,每次皆是七日,已成惯例。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妹妹一如既往的雅好,便点了点头,淡声吩咐:“知道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谢大哥。” 顾慈音微微福身,垂下眼睫,悄然退下。 当日晌午,顾澜亭回府,甘管事来报:“爷,今晨奴才派人去安排,回来的人说莲溪寺尚在修缮,须得月底方开山门。” 顾澜亭脚步微顿,思忖片刻道:“还有哪处寺庙有鹿女壁画?” 甘管事办事仔细,早打听清楚了,闻言忙回:“近些的,只剩玉慧庵了。” 顾澜亭颔首:“便去那里。” 甘管事应下,忙去安排。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澜亭带着石韫玉出府,前往西郊的玉慧庵。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驶入郊外。 道路两旁绿柳如烟,田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四处生机勃勃。 玉慧庵坐落在一处清幽山麓下,香客不比名刹繁多,人烟稀少。 下了马车,踏阶而上,但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山门巍峨上悬“玉慧禅林”匾额。 顾澜亭有意和她独处,挥手让护卫仆从自行活动,等到了时辰再于寺门外侯着。 进入庵内,香火袅袅。 大雄宝殿矗立在中央,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芸芸众生。 前来祈福的香客稀少,环境幽静,偶有低低的祈愿声。 石韫玉在知客僧的指引下,于佛前虔诚地奉上香烛。 她仰起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而后垂头闭目,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能保佑她能找到回家之路,重返故土。 顾澜亭对这些神佛之事向来兴趣缺缺,但基本礼仪却做得无可挑剔。 他随她一同上香,目光偶尔掠过她虔诚的侧脸,若有所思。 上香祈福后,两人便去往藏经阁附近观看那幅著名的鹿女壁画。 壁画色彩斑斓,虽历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画中讲述了鹿女因前世因果,生于鹿腹,后被炎王收养并立为夫人,因诞下莲花遭质疑而被弃,莲花顺河流而下度化为十子。十子成年后率军攻打炎王,鹿女当众袒乳认子,平息两国干戈。这故事所表达的,是因果轮回,慈悲度世的佛理。 石韫玉看得专注,顾澜亭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壁画,轻嗤道:“这故事未免过于理想,国与国之争,利益纠葛,岂是这般轻易化解?若真如此简单,世间何来兵戈?” 言辞之间,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与桀骜。 石韫玉哪里想得这般深远。 世间万物,有人信有人不信,只要不是害人之物,尊重便是。 她随意点头:“爷说得是。” 顾澜亭道:“你信这因果轮回之说吗?” 石韫玉闻言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是真的。” 希望善恶有报,期盼命运并非全然无序,也祈愿她这莫名穿越,能得一个回归之因果。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希望?也好。” 看完壁画,时辰已近正午。 两人在庵中用了顿清淡精致的素斋。 饭毕,石韫玉提议:“爷,我记得这庵堂后有棵古树,听闻在那儿许愿,尤是祈求姻缘,甚是灵验。咱们可要去瞧瞧?” 顾澜亭闻言,挑眉看她,语气戏谑:“你我还需去许什么姻缘?” 在他看来,她已是他的人,此生此世,皆在他的掌控之中,何须向外力祈求。 石韫玉脸上泛起薄红,柔声道:“是祈求爷与我之情意,能……” 她语未尽,顾澜亭却已明了。 他的通房 第76节 他不由一怔,随即唇角微勾,笑道:“好,那便去瞧瞧。” 两人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和各式各样的木牌,皆是善男信女们对姻缘的祈愿,密密麻麻。 树旁不远处设有一个小案,一位年长的僧人正安静坐在那里,为香客提供书写祈愿的木牌或红绸,以及笔墨。 石韫玉走过去,柔声向僧人要了一块小巧的木牌。 顾澜亭立在原处未动,显是对此行径无甚兴致,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石韫玉懒得管,横竖她也只为拖延时辰。 她拿起笔,蘸了墨,却对着空白的木牌沉吟了许久,末了随便默写了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想看个究竟。 石韫玉心说这人好没边界,偷看别人的字。 虽说也没什么,但还是要装一下的。 她慌忙用手掌遮住了木牌上的字迹,抬眼看他,嗔道:“爷,看了就不灵验了!” 顾澜亭被她这幼稚又认真的举动逗得失笑,摇了摇头,倒也依言移开了目光,不再窥看。 石韫玉见他转身,便持写好的木牌走至树下。 她踮起脚尖,寻了枝桠系牢木牌,而后转身轻唤了他一声,嗓音清软含笑:“爷,我系好啦。” 顾澜亭转过身来。 恰一阵微风拂过,古树浓绿叶片沙沙作响,满树红绸随风舒卷,系着的木牌相互叩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而她立在绿树红绸前,眉眼弯弯望着他,双颊淡粉,杏眸澄澈如秋水,顾盼间熠熠生辉。 风动,红绸动,她的青丝也被风撩起几缕,仿佛抚到了他的心尖,有点发痒。 顾澜亭微微愣神,随即回过神来。 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帮她把鬓边碎发别至耳后。见她与前时不同的雀跃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早该多带她出来走走的念头。 “这后山还有一片竹林,景致清幽,可要再去转转? 石韫玉本就有意引他去后山,闻言先是心一紧,随即暗里打量他神色,见无异状,方放心应道:“好,听爷安排。” 两人便并肩朝着后山竹林走去。 越往里走,香客的身影越发稀少,四周愈发静谧,草木也更加葱茏茂密。 不多时,一片苍翠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竿修长挺拔,直指天际,竹叶茂密,遮住了大片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竹海深处。 他们沿小径安静行走,偶交谈两句。 石韫玉一边应着顾澜亭,一边心下飞快思忖,该如何将他引往竹林深处的僧房。 行了一小段路,她眸光忽顿。 小径左侧竹林中,生着一片盛放的野花。那花形似鸢尾,色泽淡雅,在碧翠竹影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她心念微动,停步轻拽顾澜亭衣袖,指那花丛道:“爷你瞧,那些花生得好别致。” 顾澜亭顺她所指望去,见不过是寻常扁竹花,并无甚稀奇。 但见她满目欢喜,便也顺着她心意笑道:“怎么?你想要?” 石韫玉点点头,又犹豫地蹙起眉:“是有点想。可这会不会是庵里哪位师傅种的?我们随意采摘,怕是不妥?” 顾澜亭随意扫了一眼,笑道:“无妨,这是野生的,并非人特意栽种。” 闻得此言,石韫玉心下一紧,尚未及细思,却见顾澜亭已抬步朝那花丛走去。 前几日落过雨,竹林边缘泥土尚有些湿润泥泞。 顾澜亭走过去,云纹锦靴沾了些许泥渍,袍角也溅上几点泥星。 他生性喜洁,见状眉头微皱,却也未回身,而是径自走至花前,俯身折了几支开得最盛的。 刚直起身,尚未回转,便听得身后凝雪一声短促惊叫。 顾澜亭立刻转过身,只见她花容失色跌坐在地上。 他快步折返,先将手中的花束塞到她怀里,随即单膝蹲下身,低声道:“可是伤到了哪里?” 石韫玉借着他的力道,尝试着站起来,却立刻痛呼一声,身子一软,全靠他支撑才没再 次摔倒。 她抱着他的手臂,眼中有泪光闪烁:“脚踝好痛……” 顾澜亭脸色微沉,掀起她的裙摆,褪下些许罗袜,果然看到她纤细的左脚踝红肿。 他仔细替她拉好罗袜,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石韫玉委委屈屈解释:“方才瞧见好大一只毛毛虫趴在眼前竹叶上,吓了一/大跳,慌忙后退,没留神踩到石头上,崴了脚便跌倒了。” 顾澜亭四下一扫,在她身旁见着一块圆滑石头。 他将她打横抱起,柔声安抚:“好了,莫哭。我方才采花时,隐约见竹林深处有几间僧房,先过去打井水与你冰敷,再请庵里师傅瞧瞧伤势,稍作处置后再下山回府。” 石韫玉抱着那束淡紫色的扁竹花,窝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嗯,都听爷的。” 竹林愈发幽深,光线也黯淡了些。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果然在竹林掩映间,看到了几间颇为雅致清静的僧房。 其中一间僧房的门窗紧闭,顾澜亭耳力极佳,走近时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细微的动静。 他走到跟前,正要叩门,突然听屋子里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眸光一凝,低头看向怀中的凝雪。 她抱着花,脸色因痛发白,恹恹靠在他怀里,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顾澜亭面色如常,抬手叩门,礼貌相询:“打扰了,可有人在?家妾不慎扭伤了脚,可否行个方便,借贵处稍作处理?” 话音方落,里头倏然一静。 旋即,一道陌生沉稳的女声传来:“施主请稍候。” 石韫玉垂着头,心中正七上八下,就感觉顾澜亭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随即猝不及防抬脚。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之屋内响起女子短促惊恐的尖叫声。 石韫玉被他这骤然举动惊得心头一跳,仰头看他。 映入她眼帘的,是顾澜亭紧绷的下颌,与他面上错愕的神情。 第52章 荒唐 石韫玉顺着顾澜亭的目光朝屋内望去。 僧房陈设甚是简素, 仅有一张禅床,两个蒲团,一桌数椅。 禅床之上, 顾慈音正慌忙欲要下来, 衣襟云鬓皆有些散乱, 粉面上犹带未褪尽的潮/红, 神情间尽是惶遽。 她身侧还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小尼姑, 僧帽歪斜,神色亦是慌乱, 正手忙脚乱整理着僧袍。 屋中还伫立着个容貌清冷的尼姑,似是原本要来应门的,此刻却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全无。 石韫玉早知内情, 心下并不惊异, 只为不露破绽, 故作讶异之色。 顾澜亭面容已复平静,只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踏入屋内, 轻轻放于靠墙的椅上, 又将怀中那束扁竹花搁在案头。 顾慈音已自禅床下来, 颤声唤道:“大、大哥……” 顾澜亭这才抬眸, 淡淡扫她一眼,嗯了一声。 并无预料中的雷霆之怒,亦无厉声斥责, 倒似暴雨前的死寂,教人心中悚然。 他未理会顾慈音,转而望向立于屋中的尼姑, 语气平和:“这位师傅,烦请打盆井水来。另外,贵处若有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也劳烦取来一用。” 言辞客套,仿佛真的只是来求助的香客。 那尼姑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如梦初醒,忙不迭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出去打水。 另一位尼姑也反应过来,慌忙去一旁的抽屉里翻找,很快找出一个白瓷小罐,双手微颤递过来。 顾澜亭接过药罐,便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蹲在石韫玉面前。 他撩起她的裙摆和裤腿,又把绣鞋和罗袜褪下。 细白的小腿露出,在窗外阳光的笼罩下,莹润发光,向下看去,足踝处高高肿起,有碍观瞻。 顾澜亭看了两眼,握住她的小腿,令她秀气的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屋内寂然无声,石韫玉被他这般异常轻柔弄得心中发毛,想开口说着什么,又不敢,只得垂眸静观。 顾澜亭从盆里取出湃过井水的帕子,拧半干,敷于她肿起的足踝。 冰冷的触感让石韫玉轻轻吸了口气。 他垂着眼睫,专注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敷了片刻,他启了瓷罐,以指腹蘸了药膏,一圈圈揉于红肿之处。 指尖温热,药膏涂上伤处,泛起一阵热麻疼痛。 石韫玉没忍住缩了一下脚,被他牢牢握住小腿。 他微微抬头看她一眼,神情平和,眸光却有些冷。 她立刻不敢再动,抿着唇忍痛由他抹药。 最后顾澜亭用那条湿帕子,简单在她脚踝处缠绕固定了一下。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动作有条不紊,堪称温柔。 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石韫玉看他异常平静的神情,心头一阵阵发怵,小声唤道:“爷……” 他的通房 第77节 顾澜亭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重新垂下眼,帮她把褪下的罗袜绣鞋套好,理好裙摆,然后起身走到盆架旁净了手,慢条斯理用布子擦干。 做完这些,他转身将凝雪打横抱起,目光这才落到僵立原地的顾慈音身上,淡声道:“随我回府。”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任何人,抱着她率先迈出僧房。 顾慈音给两个尼姑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快步跟了上去。 去时二人,归时三人,虽主子面色如常,仆从车夫皆觉出异样,无不打起精神小心伺候。 回到顾府,顾澜亭抱着她径直去了正院堂屋。 他将她安置在椅上,而后走至主位落座,沉声道:“都出去。” 侍立左右的仆从忙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拢屋门。 屋内只余三人,一片沉寂。 窗外天光正好,鸟鸣阵阵。 顾慈音垂首立于堂中,双手紧攥身前,指节泛白,默然不语。 顾澜亭靠向椅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缓缓开口:“跪下。” 顾慈音依言默默跪地。 顾澜亭端详妹妹沉静的面容,语带失望讥讽:“我原以为,你绞尽脑汁,能想出什么高明法子来推拒这婚约,结果就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昏招?” 此言一出,石韫玉顿时心跳如擂。 这话是何意?他竟看出这是顾慈音在做戏?那会不会猜到是她故意引他前去? 她袖中指尖微蜷,强压不安,静观兄妹对峙。 顾慈音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最终还是没吭声。 顾澜亭嗤笑:“你以为让我发现你有这磨镜之癖,我就会帮你推掉婚约?” 顾慈音垂首,一副听凭发落之态。 顾澜亭本性凉薄,只漠然道:“既你自己解决不掉这婚约,便安分守己,静候圣旨颁下,好生去做你的太子侧妃,不要丢我顾家的脸。”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补充:“至于玉慧庵里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会替你处理干净。” 顾慈音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不,大哥,我不嫁!” 他尚未开口,顾慈音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哥,眼圈发红,神情变得异常平静:“我已非完璧之身,做不得太子侧妃。” 石韫玉闻得此言,愕然抬头。 先前可未与她说过还有这桩! 若早知如此,她断不敢相助。万一顾澜亭盛怒之下彻查,连她一并处置该如何是好? 这个坑货! 她心下惴惴,悄悄看向顾澜亭。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动作顿住,随之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看向顾慈音。 顾慈音迎着他的目光,坦荡补充:“大哥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验身。” “啪!” 话音未落,顾澜亭已将茶盏狠狠掼出。 茶盏砸在顾慈音脚边,瓷片四溅,茶水和茶叶泼洒开来,溅到了顾慈音的裙摆上。 “混账东西!” 顾澜亭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你读的女诫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面对兄长的盛怒,顾慈音脸色微白,却还是站在那没动,冷静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晓后果。” “只要不嫁入东宫,哪怕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亦无怨言。”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好,好得很。顾慈音,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厉声问道:“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分明是只要问出是谁,就要立刻将其碎尸万段。 顾慈音回视着他,吐/出了两个字:“尼姑。” 她顿了顿,在顾澜亭阴沉的目光下,又补充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的那两个,都是。” 听了这话,石韫玉几乎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顾澜亭气极反笑:“你还真是有本事。磨镜之癖、未婚私通,一个不够还两个。我这身为大哥的,是不是还得夸你有能耐?” 顾慈音听着兄长的嘲讽,哂笑了一声,抬起眼反问:“为何大哥你能未婚纳妾,我却不能未婚养两个小尼姑解闷?” 一把火猝不及防烧了过来,石韫玉无力闭上了眼。 姐姐,我求你闭嘴吧闭嘴吧。 她要是再信顾家人,她就不姓石。 闻言,顾澜亭愕然,随即更是怒不可遏:“荒谬!这岂能相提并论?”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端方守礼的妹妹,有磨镜之癖就罢了,还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本朝虽有好男风或娈童之风,“小唱“与“契弟”即属此类。此风初盛于江南,苏州尤甚,甚有专营男色之馆阁,类同青楼,后渐及中原。 女子中亦有此现象,只是不甚风行。 故而顾澜亭以为有磨镜之癖尚可矫正,不误婚嫁。 可她竟胆大包天到未婚就与尼姑苟且! 可真是他的好妹妹。 顾慈音感觉火候还差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何不同,不都是遵从本心,寻个快活……”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立刻执行家法的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冷斥道:“滚去祠堂跪着,未得我允,不得起身。” “给我好好反省。” 顾慈音低低应了声:“是。” 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求你不要动玉慧庵的那两个人,她们是无辜的。若她们因我而死,我也绝不独活。” 顾澜亭咬牙道:“滚出去!” 若非念及血脉亲情,他早将这混账东西处置了事。 顾慈音不敢再得寸进尺,立刻恢复淑女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澜亭面色恢复平静,朝她招了招手,语调柔和:“来。” 石韫玉心中忐忑,依言忍着脚踝的疼痛,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 顾澜亭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揉/捏把/玩着,和煦道:“怎么不说话?” 石韫玉感觉情绪变得太快,前一刻暴怒,转眼温柔似水,教人难以揣度。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以为爷想静一静,就没敢打扰……” 顾澜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凑近她耳廓,悠悠叹息:“你说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石韫玉呼吸一滞,旋即镇定偏过头,露出茫然无辜的神情,装傻道:“爷,你说什么?” 顾澜亭轻笑一声:“你不会真以为,你和音娘背地里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吧?” 说着,他那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从她后背的衣襟缝隙滑了进去。 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光洁的脊背,指尖徐徐摩挲着一节一节脊骨,随之抚到腰间,有逐渐前滑往上的趋势,即将触到绵软。 石韫玉头皮发麻,自他怀中弹起,连退好几步。 顾澜亭缓缓站起身,步步逼近。 他身量高,缓步走来时,影子随之笼罩而来,轻微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她心脏狂跳,后背发寒,忍不住步步后退。 由于太过紧张,牵动了受伤的脚踝,疼痛之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顾澜亭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睨着她,温声道:“你说你,身为我的妾室,却胆大包天帮顾家嫡女逃婚,该当何罪?”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含笑的脸,又想起那日在亭子里发生的事,脸色泛白,控制不住浑身轻颤起来。 她垂下眼,强压畏惧,想开口解释,顾澜亭就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他单膝下沉,影子随之倾泻而下,将她彻底笼罩。 他蹲在她面前,将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些蜡油痕迹。 “这东西,可还认得?” 第53章 牢笼(二合一章) 看清那纸上的内容, 石韫玉瞳孔微缩。 我*,他何时得了这信? 电光石火间,她将月余来的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 狩猎那日, 小禾曾说两个随从不知去向, 于是她二人出去打水, 走出不远便遇上那包藏祸心的宫女, 再后来便是顾慈音现身解围。 如今细细想来, 那两个随从专司看管之责,岂会无故擅离? 只怕是顾澜亭早已窥破顾慈音有所图谋, 故而刻意调开随从,为她二人制造了这“偶遇”之机。 他想看顾慈音如何挣脱婚事,也想试探她会如何做。 他的通房 第78节 至于她和顾慈音究竟商议了什么,顾澜亭大抵并不清楚, 毕竟又不是修仙世界, 有顺风耳千里眼之类的东西。 故而她敢断定, 他只知晓她二人有所勾结,却难明细节。 想通关窍, 她心头一阵发寒, 只觉此人城府之深, 疑心之重, 非常人所能应付。 顾澜亭见她不吭声, 手指一松,纸张飘落在她裙摆上。 “怎的不言语?可是心虚了?” 石韫玉冷静下来,斟酌好言辞, 憋出眼泪道:“既爷已拿到此信,我还有何可辩解的?横竖是逃不过一番责罚了。” 说着,她把那信纸拿起来, 折好递过去,低声道:“爷要罚便罚吧。于我而言,不替她行事,恐遭她报复;替她行事,又难逃爷的惩处,总之……” “皆是任人折辱欺凌的命,没什么分别。” 这话恰似绵绵春雨,浇得顾澜亭胸中怒火明明灭灭。 他没接那信,冷笑道:“以你这般机敏,若真无法转圜,不知向我坦白求援?” 见她不作声,便定定看着她,语调柔缓:“让我猜猜……你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 石韫玉把手收回来,坐在地上不吭声,心高高提了起来。 顾澜亭端详着她苍白的脸,看出她明明很恐惧,却还在强装镇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笑道:“你帮她逃婚,她助你逃跑,对是不对?” 石韫玉心跳飞快,仰头看去,对上他半垂着的森冷眼眸。 她心生畏惧,却没有退缩,捏紧了手中的信,嗓音发闷:“既然爷不信,只管处置了我便是?何必这般寻理由扣帽子。” 说着她苦笑自嘲:“反正我也不过是个命如草芥、任人宰割践踏的妾室,不是吗?” 语毕,她垂下眼帘,挣扎着欲从地上站起。 奈何足踝处传来钻心疼痛,稍一用力便痛得厉害,她咬紧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般神情隐有畏怯,举止却倔强,矛盾中自有一种楚楚风致。 顾澜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臂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沉声道:“不是便不是,为何又自轻自贱?” 她低着头,默然不答。 他心中恼意更盛,正欲再出言训诫,警告她莫再耍弄心思,就看到有晶莹泪珠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顾澜亭不由得一怔,伸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 只见她眼眶与鼻尖俱是通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涌出,偏又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一声都不愿吭。 他松开手,叹息一声:“你做错了事,我尚未施以惩处,你倒是先哭上了。” 他语气缓了缓:“罢了,你且如实道来,究竟与音娘做了何等交易?” 石韫玉抽噎着,断断续续回道:“她答应我,若能摆脱婚事,等、等日后爷成了婚,若是主母容不下我……便帮我脱离顾府,保我性命无忧。” 顾澜亭闻言愣住,旋即竟被气笑了,重复道:“我成婚?主母容不下你?” 他捏紧她的胳膊,语带讥诮,“你倒是未雨绸缪,早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靠山。” 凝雪素来聪慧,他原先确实疑心,许是音娘允诺了助她逃跑,她才肯这般费尽心机,引他前往玉慧庵。 纵然他从不认为她真能从他掌心逃脱,但念及她这份不安于室、时刻图谋离去的心思,仍觉怒火中烧。 此刻听得这番说辞,细想之下,却觉前者可能性不大。 音娘虽行事出格,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岂会为了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当真悖逆自己的兄长? 石韫玉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知这番说辞大抵是蒙混过关了。 她拭了拭泪,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他:“爷要如何罚我?莫非也要像那日在亭子一般,在这正院堂屋再来一回?” 说着伸手去解领口盘扣。 顾澜亭面色一僵,捉住她手腕低斥:“混说什么!” 不等她这张嘴再吐出恼人之言,他俯身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怀中人挣扎起来,面露惊恐,语带惶急:“不,不要在外面,不去外面!” 他低头看去,见她吓得小脸煞白,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她眼里,他就是这般随意折辱人的恶徒? 他咬牙道:“回潇湘院,你慌个什么劲儿?” 她神情一怔,泪珠还挂在腮上,随之立刻老实不动了,呐呐道:“好。” 顾澜亭差点被气笑,单手抱着她打开门,径直回了潇湘院。 时值初夏,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簇拥着青石小径。 他步履生风,彩蝶惊飞。 府医早已候在院中,仔细查验石韫玉足踝伤势,道是并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随即开了药膏和汤药。 顾澜亭亲自为她揉开药膏,又盯着她服下汤药,替她掖好锦被,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若困便歇着,有事唤丫鬟婆子。” 石韫玉见他无意追究,心下稍安,温顺应下。 暖阳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汤药中安神成分发作,她卧在软衾间,不多时便昏沉入梦。 再醒来时,但见霞光满天,映得窗纸一片绯红。 顾澜亭竟还未归来。 她唤来小禾,问起顾慈音境况。 小禾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方神秘兮兮凑近,压低嗓音道:“姑娘睡着那会儿,爷去了祠堂,动了家法!听说大小姐如今已趴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说着,她又警惕地望了眼门窗,继续道:“奴婢还听大小姐院里的朱锦姐姐私下说,爷似乎打算等大小姐伤好些,便将她送往东灵山上的道观静修。” 石韫玉听得心中凛然,暗叹顾澜亭手段果然狠厉。 她记得顾氏家法乃是笞刑,行刑之物乃水浸藤条,一鞭下去虽不皮开肉绽,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顾澜亭之前没立刻处置,怕不会是藤条还没泡好吧…… 思及此,她不由打了个寒颤,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此后数十日,顾澜亭竟真似将那页翻过,非但毫无惩戒之意,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再有。 每逢归府,必亲至潇湘院,为她足踝换药,神色如常。 石韫玉却始终心怀惴惴,难以安宁,总疑心顾澜亭另有图谋 直至半月后,顾慈音被以“身体抱恙,需静心调养”为由,悄无声息送出了京城,前往东灵山上的道观清修。 石韫玉足踝伤势已愈,想着多日未曾出门,欲往园中透透气,刚至院门,便被两个面容恭谨的婆子拦下,言辞恳切,道是她足踝伤初愈,不宜多动,恐引复发,半劝半迫地将她请回了屋内。 她顿时心下了然,顾澜亭是不想让她出门。 此后接连几日几番试探,或借故欲出府散心,或说想往书局购置些新话本,皆被各种理由软绵绵挡了回来。 她终于确定,顾澜亭表面将那事轻轻揭过,实则疑心未除,借着让她好生将养的名头,行的是软禁之实。 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五月中旬。 石韫玉几乎未能踏出后宅半步,唯有顾澜亭休沐之日,才会偶尔携她外出,或泛舟湖上,或于茶楼听曲,只是无论行至何处,她皆不能离开他视线范围左右。 不仅如此,她房中所有尖锐可能伤人之物,尽数被悄然收走,连饮茶的瓷盏都换成了不易摔碎的厚胎器物。 只要她起身,无论行至何处,必有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澜亭不再允她看书,经史子集、杂剧话本,一概不许,意图彻底断绝她与外界沟通往来的一切可能。 石韫玉生性/爱自由,如今却被折翼圈禁于这方寸天地,事事受制,处处受限。 纵然她表露出抗拒之意,也只会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带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何其憋闷。 有时候彻夜难眠,睁眼愣愣望着昏暗模糊的帐顶许久。有时候在想妈妈,有时候在想闺蜜朋友,大多时候都在想,这般暗无天日的囚/禁究竟何时是个头,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家。 她不免往坏了想,如果真回不去,那便玉石俱焚。她不好过,那谁都别想活。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五月二十,石韫玉终于又收到了许臬的来信。 那天她正趴在花园水榭的栏杆旁,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撒入池中,引得锦鲤簇拥争食,红影跃金,搅碎一池碧水。 小禾和其他几个小丫鬟皆静立在后头不远处。 正神游天外之际,忽见一条土褐色小蛇,悄无声息地自栏杆底部游弋而上,蛇身细长,色泽与老旧木栏极为相近,若非近在咫尺,绝难察觉。 石韫玉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幸而及时忍住。 只见那蛇蜿蜒至她手边,身体蠕动片刻,竟张口吐出一卷细小的信笺。 她忍着恐惧与恶心,趁身后丫鬟不备,迅速将信笺塞入内衫袖笼之中。 那土色小蛇旋即扭动身躯,悄无声息潜入一旁草丛,消失不见。 她又定了定神,故作无事,继续喂了会儿鱼,方推说身子乏了,扶着小禾的手回到潇湘院。 屏退左右,落下床帐假装午憩,她这才小心翼翼取出袖中信笺,展开细读。 然而信中内容却让她满腔希冀瞬间跌落谷底。 许臬言道,他已翻遍钦天监所藏典籍记录,那等奇异天象,仅有两次记载。 一次在十一年前,另一次则远在一个甲子前。 这日后,石韫玉沉郁了许久。 过了好些时日,方渐渐强打精神,暗自宽慰,这寥寥两次记录,未必就是天象循环规律。 眼下最紧要之事,乃是设法离开顾府,待得真正恢复自由身后,再想办法学观测推演天象之法。 她可以日日测,年年算,一年回不去便等十年,十年回不去便候二十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坚信既有来此之通道,必有归家之途径。 至于其他可能,她不敢深想,亦不愿深想。 人总要怀抱希望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转瞬六月,盛夏炎炎。 庭院深深,夏木阴阴,竹席生凉。 他的通房 第79节 石榴花开得正盛,灼灼如火,艳红色泽仿佛要透过帘隙映入室中,平添几分燥热。 石韫玉开始静心等待下一次脱身的时机。 她几番尝试,或婉转哀求,或使性子发脾气,欲说动顾澜亭松口,允她出府散心,哪怕只是去街上逛逛,又或提议府中闷热,不若请个戏班子入府,唱曲解闷。 然而无论她施以何种手段,顾澜亭皆是一副含笑模样,温言间便将她的请求一一驳回。 软语央求、曲意逢迎、使性怄气…… 她将能想到的法子皆用尽了,顾澜亭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莫说是寻得逃脱之机,便是外界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她亦无从知晓。 有心再求助许臬,可自五月那封书信后,便再无音讯传来。 她身处这深宅内院,被看得死死的,根本无从联系外界。 直至六月中旬,她终于窥得一线曙光。 顾澜亭的胞弟顾澜楼,于沿海抗击倭寇大获全胜,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即将凯旋回京。圣心大悦,欲于宫中设宴,为其接风庆功。 依顾澜亭的性子,他多半会携她同往。 届时她或许能寻机会接触到许臬。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又过了两日,正是顾澜楼凯旋抵京之日。 京城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得抗倭英雄归来,皆想一睹风采,沿街酒楼茶馆的临窗位置早被抢订一空,热闹非凡。 石韫玉坐在软榻上,想着说不定能出去一趟,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顾澜亭,软语央求道:“爷,外头这般热闹,可否容我也出去瞧上一眼?只一眼便回。” 顾澜亭瞥她一眼,温笑道:“人多眼杂,冲撞了不好,你且在府中安生待着,乖一些。”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 石韫玉眸中的光亮黯了下去,知晓此事再无商量可能,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不多时,宫中便有内侍前来传旨,召顾澜亭即刻入宫议事。 顾澜亭换了官服,临行前又特意嘱咐院中仆役仔细看守,这才离去。 府中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墙外隐隐约约的喧闹,更衬得内院寂寥。 石韫玉心头烦闷,在屋中坐不住,便信步走到后园的荷花池畔。 时值盛夏,池中荷花盛开,或粉或白,碧叶连天,清香远溢。 池心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竹丝帘,既遮了部分日头,又不妨碍观景。 她步入亭中,倚着朱红栏杆坐下,望着那接天莲叶与映日荷花,怔怔出神。 暖风拂过,带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 看了不过一刻钟,她便觉眼皮沉重,阵阵困意袭来。 想来是近日心中郁结,难得片刻安宁,加之此处凉爽宜人,索性便侧身靠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以袖遮面,闭目养神。 不消片刻,竟沉沉睡去。 顾澜楼打马过街,入宫面圣述职,得了嘉奖后,便称疲倦,告退回府。 他心中惦念着前年离京时,在后园那株老梨树下亲手埋下的几坛梨花酿,更衣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园中。 挖出酒坛,拍开泥封,闻得那清冽酒香,心情大悦。 忽又想起妹妹顾慈音素日最爱莲子羹,如今被送去道观受苦,今夜家宴好不容易回来,便想着去荷花池边看看,若有那鲜嫩莲蓬,也可采些,让她高兴高兴。 他提着酒坛,信步走向荷花池。还未走近,便被守在池边的丫鬟婆子拦住,低声道:“二爷,亭子里有女眷在歇息。” 顾澜楼脚步一顿,挑眉问道:“可是大哥信中提及的凝雪姑娘?” 丫鬟点头称是。 顾澜楼眼中掠过一丝好奇,笑道:“那便更该去见个礼了,毕竟也算我嫂嫂。” 说着,不顾丫鬟们犹疑的阻拦,径直上前,抬手掀开了亭子入口处垂下的竹丝薄帘。 薄帘掀动,光影流转。 只见亭内美人靠上,一女子正斜倚而眠。 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以广袖遮了面容,看不清具体样貌,只露出光滑如玉的下颌与纤细脖颈。 身姿窈窕,曲线因侧卧而显得愈发玲珑,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身后是透过竹帘映入的朦胧天光水色,与模糊潋滟荷影,愈发衬得她慵懒娇媚。 顾澜楼看得愣了一瞬,他万没想到人正在酣睡,一时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石韫玉因脖颈睡得有些酸麻,悠悠转醒。 她放下遮面的衣袖,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刚欲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眸光一转,便瞧见亭子中央立着个陌生青年。 只见他身穿一袭赤色窄袖圆领袍,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身形修长挺拔。 容色俊俏英气,一双眼睛不似顾澜亭那般风流多情,更圆润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蜜色肌肤,肩宽腰窄,浑身散发着鲜活蓬勃的意气。 石韫玉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垂下眼帘懒得搭理。 顾澜楼见她醒了,回过神来。 本欲直接表明身份,不知怎的,忽想逗弄一下这位貌美又冷漠的嫂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咳,我是府里新来的侍卫,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躲懒睡大觉?” 石韫玉心中暗嗤,装模作样,和他那兄长倒是一脉相承的德行。 她面上却不显,只懒懒应道:“我是这府邸主人的妾室, 自然是想在哪儿睡,便在哪儿睡。” 顾澜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拱手道:“原是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 他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石韫玉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酒坛上,挑眉问道:“你偷酒了?” 顾澜楼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好姐姐,你小声些。这酒香得很,我分你一坛,你别去告状,如何?” “我不饮酒。”石韫玉摇头拒绝。 顾澜楼还欲再言,却听得亭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聊什么?这般开心。” 顾澜楼回头,见是兄长来了,忙收敛了笑意。 石韫玉却立刻站起身,主动走到顾澜亭身边,伸手指着顾澜楼手中的酒坛,告状道:“爷,这侍卫偷你的酒。” 顾澜亭伸臂,将石韫玉揽入怀中,目光似笑非笑投向自家弟弟,语调微扬:“侍卫?” 顾澜楼见状,赶忙再次拱手,对着石韫玉赔笑道:“好嫂嫂,莫气莫气,方才同你开个玩笑罢了。小弟顾随燕,这厢有礼了。” 他报上了自己的表字。 石韫玉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倚在顾澜亭怀中,低眉顺目。 顾澜亭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一转,淡淡道:“音娘方才已回府了,你不去看看?” 顾澜楼若有所思瞥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顺从点头:“是该去看看音娘,大哥,嫂嫂,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提着酒坛,转身大步离去。 当夜家宴,顾澜亭饮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踏入潇湘院。 石韫玉早已睡下,正昏沉间,忽觉身上一沉。 顾澜亭今夜的动作又凶又急,带着一股焦躁的占有欲。 事毕,石韫玉浑身濡湿,仰卧在榻上,气息未平,心头犹自怏怏,就听得身侧男人哑声道:“日后莫要再与我二弟见面。”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盯着她微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他年少荒唐,性子跳脱,没个轻重。” 石韫玉觉得他这醋吃得毫无来由,莫名其妙,却也不愿在此刻争辩,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身向内,不再言语。 顾澜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把人捞起来又来了一次,直到她无力求饶,才大发慈悲叫了水沐浴,搂着她入睡。 翌日傍晚,宫宴。 如石韫玉所料,顾澜亭命她仔细妆扮,带她一同入宫。 皇宫大内,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殿内御座高悬,其下按品级设满筵席,官员们皆着公服,依序而坐。 殿中设有教坊司乐舞,笙箫管笛,悠扬悦耳。宫女太监们手捧金盘玉壶,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封赏仪式在宴会前半段进行。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旨,历数顾澜楼于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之功绩,“斩首若干,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云云。 圣心大悦,特擢升其为昭毅将军,正五品武职,赐织金蟒袍一袭,玉带一条,白银千两,以示嘉奖。 顾澜楼出列,跪谢天恩,声音洪亮,姿态从容。 石韫玉随顾澜亭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垂眸静听,实则不动声色扫过对面席列,很快便看到了坐在对侧略靠前的许臬。 他亦穿着官服,神色沉静。 她趁顾澜亭注意力在御前封赏之时,飞快递过去一个急切的眼神。 许臬似有所觉,抬眸与她视线一触,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宴至中巡,酒酣耳热之际,忽见一人端着酒杯,朝着顾澜亭这边走来。 此人身着飞鱼服,面容精干,眼神锐利,正是南镇抚司使。 他行至顾澜亭席前,低声说了几句,提及某地驿站传递公文延误,涉及人员牵扯到翰林院荐选的官吏与南镇抚司辖下的驿传系统,正是需要顾澜亭这位左庶子协同核查的事务。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看了眼身旁的石韫玉,沉声吩咐道:“我需离开片刻,你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胡乱走动。” 官员入宫,按制不得携带随从侍女,他只能将她独自留在此处。 他的通房 第80节 石韫玉温顺点头:“我知晓了。” 顾澜亭这才起身,随那南镇抚司使一同离去。 石韫玉心知肚明,这必是许臬的安排,一会决计有人引她出去。 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一名宫女端着酒壶过来添酒时,不慎将酒液洒在了她的裙摆上。 那宫女连忙跪地告罪,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说着又抬眼看她,恭敬道:“夫人可要随奴婢去偏殿更衣?以免失了仪态。” 她故作不悦蹙了蹙眉,又看了看裙上的酒渍,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罢了,你前头带路。” 宫女连忙起身引路。 石韫玉跟着她,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是僻静,最终来到一处宫苑偏殿。 宫女推开殿门,低声道:“里头有备用衣裙,夫人换上即可。” 说罢,便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殿门掩上。 石韫玉踏入殿中,只见烛光摇曳下,许臬果然已等在殿内。 她心中焦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上前,直言相告:“许大人,我如今在顾府形同软禁,寸步难行,外间消息一概不知,你可有办法助我脱身?” 许臬看着她,冷漠摇头:“我不能直接助你私逃,此事还需你自己设法。” 石韫玉闻言,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仿佛被冷水浇灭,顿时泪如泉涌。 她上前一步,抓住许臬的手腕,仰起泪眼氤氲的脸庞,哀声泣道:“你若不帮我,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那顾澜亭疑心深重,手段狠厉,我日日如同身在地狱……” 许臬只觉得手腕被她冰凉柔软的纤指握住,心头一跳,立时挣脱开来,后退两步,眉头紧锁,沉声道:“姑娘,请自重。此事……确有原则所限。” 见他如此决绝,石韫玉心中一片绝望冰凉。 正万念俱灰之际,却听许臬低声询问:“他……当真待你不好?” 石韫玉一愣,连忙点头,哽咽啜泣:“上次为救你耽误时辰,我被他捉回,他……他当着下人之面,肆意折辱于我……” “我之所以能苟活至今,全凭着当初许大人你答应助我逃跑的那点念想支撑。” 她说着,抬起一双水雾弥漫的泪眼,凄楚一笑,“如今,既然连你也不肯援手,那我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髻上的簪子,毫不犹豫便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许臬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那簪尖距离她的肌肤已不足一寸,微微颤动着。 他看着她绝望凄然的脸庞,撞入她含泪的眼睛。 “你既不帮我,何必现下还救我?” 她眼睛蒙了层水光,像春日山野间水雾缭绕的湖水,温暖潮湿,引他下坠。 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细微颤抖,他回神松了手,慌忙别开视线,沉默了许久许久。 殿内只闻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下颌紧绷,想到她确实因自己才未脱身,难免心有愧疚。 犹豫了很久,他想到了个或许能两全的法子。 他转过头看着她,低沉道:“有一法子,或可一试。只不过……代价甚大,端看姑娘你愿不愿付,可能承受。” 第54章 醉酒 石韫玉哭声一顿, 抬起一双水光清亮的眼眸望向许臬,欣喜道:“许大人请讲,不论是何代价, 总比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况要好上千百倍。” 许臬见她如此, 目光微凝, 沉声道:“我师父出身湘西, 精研药理, 云游四方前曾赠我一丸药,名为幻尸丹。此药服下后, 一刻内人会呕血,呈中毒状,此后陷入长达五日的昏迷,气息脉搏全无, 身体冰冷僵硬, 浮出类似尸斑的痕迹, 与真正死亡无异。” 石韫玉颇为惊讶,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假死药?正是死遁脱身的好东西。 她压下激动, 追问道:“那代价为何?” 许臬沉默了一瞬, 殿内烛火跳跃, 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此药终究逆天而行, 凶险异常, 服药者或许会就此长眠,亦或者即便苏醒,也留下难以预料的后遗症。如记忆衰退, 前尘尽忘;或是体质大损,终身体弱。” “一切皆未可知。” 石韫玉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心头百转千回, 思及自身处境。被顾澜亭如笼中鸟般圈禁,毫无自由尊严可言,日日提心吊胆。 她已耽搁了太久,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横竖不过一条命,赌赢了便是海阔天空,赌输了……也不过是提前解脱。 无论如何,总好过这般屈辱苟活。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看向许臬:“我想好了,我不怕这代价,请许大人将此药赠予我。” 许臬凝视着她,再次确认:“你当真想好了?一旦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韫玉重重点头:“绝不反悔。” 许臬叹了口气:“也罢,改日我设法将药传与你。” 一听“传”字,石韫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小声嘟囔道:“许大人,下次能不用蛇吗?” 许臬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她是怕那传信的土蛇。 他唇角弯了一下,应道:“好。” 石韫玉心下稍安,又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们锦衣卫怎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门?竟还能驱使动物行事。” 许臬听了这话,素来冷肃的面容露出些许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锦衣卫的手段,此乃我师父所授的杂学。譬如那日的蛇,是以特定音节模拟蛇类信号,引其接近目标,待其靠近,信笺上所涂的药物恰好轻微刺激其肠胃,促使它将信笺吐出。” 石韫玉听得有些震惊,心道这也行? 她由衷夸赞道:“许大人真厉害。” 许臬望着她乌润澄澈的杏眼,轻嗯了一声:“还好。” 石韫玉感觉耽误有点久,收敛神色,朝着许臬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语声恳切:“多谢许大人仗义相助,此番若能脱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此恩。” 许臬微微侧身避了避,语气平和:“不必多礼,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回去吧。” 石韫玉点头,看着许臬出了偏殿。 她定了定神,走到屏风后,随手取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衣裙换上。 整理好仪容,她推开殿门,那名引路的宫女仍静候在外,两人不多言,一前一后沿原路返回大殿。 回到席间,许臬不在座。 她坐下不久,顾澜亭便和南镇抚司使一道回来了。 他目光在她新换的衣裙一扫而过,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她的神情,问道:“你去别处了?” 石韫玉面色镇定,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方才被宫女不慎洒了酒水,污了衣裙,恐失仪态,便去偏殿更换了一身。” 顾澜亭凝视她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斟了一杯酒推到她的手边,含笑道:“尝尝看,这酒滋味尚可。” 石韫玉依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醇厚,带着果香,入口顺滑。她刚放下酒杯,顾澜亭又亲手为她续上一杯。 她心下明了,顾澜亭这是有意灌她酒,大抵是疑心她,想要套话。 她蹙眉软声推拒:“爷,我酒量浅薄,不能再饮了,万一醉了,殿前失仪可如何是好?” 顾澜亭笑意盈盈,柔声道:“无妨,此酒性温不醉人。” 石韫玉怕坚持不饮反而惹他疑心,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啜饮,借此拖延时间。 熬到宴席终了,丝竹声歇,百官开始陆续告退。 她只觉得双颊滚烫,虽神智尚存,脚步却已有些虚浮。 顾澜亭扶着她,顾澜楼跟在一旁,三人一同出了宫门。 宫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顾澜楼见石韫玉双颊生晕,眼波熏然迷离,不由笑道:“嫂嫂似是有些醉了?小弟常备着醒酒丸,效用极佳。” 说着便要从腰间解下荷包。 顾澜亭瞥了弟弟一眼,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淡淡道:“不必,她没醉。” 顾澜楼动作一顿,看了看兄长那隐含独占意味的神情,心说真是难得,这女子竟能如此受素来薄情的兄长宠爱。 他又瞥了眼她的脸,耸了耸肩道:“好吧,许是小弟看错了。” 随之翻身上马,“小弟先行一步。” 顾澜亭冷淡颔首。 他低头对她柔声道:“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夜市逛逛,醒醒酒可好?” 石韫玉只觉得夜风一吹,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头晕得更厉害了,耳中嗡嗡作响,连他们兄弟二人说了些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她浑身发软,全靠顾澜亭支撑才能站稳,含糊“嗯”了一声,随即被他半扶半抱上了马车。 石韫玉一上车便软软靠在车壁上,思绪昏沉,闭着眼心中胡乱暗骂。 顾澜亭这狗官,那酒分明后劲极大,竟还骗人说不易醉。 她生怕自己酒后失言,被他套出与许臬相见之事,索性佯装醉极,歪倒身子,将头靠在了一旁,闭眼假寐。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娇慵醺然的模样,唇角勾起。 马车缓行,车厢内光线昏暗。 顾澜亭把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上她娇润的唇瓣,辗转厮磨,渐渐深/入,勾缠吮吸。 一吻毕,石韫玉有点缺氧,本就混沌的思绪更是化作一团浆糊。 她醉眼朦胧趴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含糊不清嘟囔: “混…蛋……” 他的通房 第81节 “下流。” “狗……东西!” 顾澜亭眯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石韫玉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问,反而嫌他吵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叽叽咕咕问什么呢?烦死了……下头男!” 顾澜亭听到最后三个字,眉头紧锁:“什么是下头男?” 石韫玉却没再搭理他,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仿佛要入睡。 顾澜亭心头火起,又思及话还未问出,便强压恼怒凑近她耳边,低声诱问:“告诉爷,今夜心情可好?” 石韫玉半睁开迷蒙的眼,摇了摇头,语带不满:“不好,无聊透顶。” “那你……最喜欢谁?”他继续试探。 她“唔”了一声,含糊应道:“妈妈。” 顾澜亭以为她指的是过去对她多有照拂的张厨娘。 他又问:“那你最讨厌谁?” 石韫玉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醉醺醺嫌恶道:“顾澜亭,顾少游,顾狗官!” 顾澜亭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目光巡过她酡红的脸,心说这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包天,肆言詈辱。 他强压着怒气,柔声循循善诱:“你今夜除了更换衣物,可还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被他问得烦了,抬手乱挥,力道不轻地拍了他的脸颊一巴掌,语气蛮横:“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有事不会问百度吗?” 顾澜亭怔住,一时愕然,没料到她竟敢动手。 他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捉住她捣乱的手,咬牙问道:“百度是何人?” 莫非是哪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石韫玉醉意深重,只觉得他蠢得要命。 半睁开眼,向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嘟囔道:“百度就是百度啊……是个工具。” “土炮,蠢货,这都不知道。” 顾澜亭脸色难看,压下翻涌的怒火,继续耐着性子诱哄:“你且告诉我,今夜可见过其他人?” 石韫玉已是烦不胜烦,用力将他的脸推开,身子一滑,直接躺倒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车厢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不耐道:“没有没有!烦死了,不要吵我睡觉。” 听她否认,顾澜亭面色稍霁,但想起她方才那几句“混蛋”、“最讨厌顾澜亭”,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重重按在马车壁上,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 石韫玉被吓清醒一瞬,胡乱拍打踢蹬抗拒,嘴里骂骂咧咧,不限于“狗官”“混蛋”云云,还有一些他听不懂的醉话。 顾澜亭眸光愈发阴沉,决定今夜势必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用腰带将她手腕缚住,随即覆身而上。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僻静的街巷里绕了三圈。 街巷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残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直到车厢内的动静停歇,马车才缓缓朝着顾府驶去。 顾澜亭眼尾尚红,气息愉悦,整理好衣袍后,将已然昏睡的她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她鬓发散乱,软绵绵窝在他怀中。 他正欲穿过垂花门,从右侧游廊径直回潇湘院,却见弟弟顾澜楼迎面走来。 顾澜亭眉头微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遮住她大半面容,沉声问道:“为何深夜入后宅?” 顾澜楼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去后园埋酒。” 说着,目光扫过兄长。只见对方唇瓣似乎有个小口子,往下看,手指也有一圈破皮带血的牙印。 他没忍住望向兄长怀中之人。 虽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灯笼与朦胧月光,却仍能看清她露出的半边玉面潮/红未退,雪颈上若有若无印着红痕。 发生了何事,不言而喻。 顾澜楼眼神微微一滞,迅速移开视线。 这女子好本事,竟让向来自持的大哥如此荒唐行事。 顾澜亭侧了侧身,完全挡住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后宅有女眷,你既已及冠,日后不得再随意进出。” 顾澜楼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应道:“哦,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大哥慢走。”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澜亭这才抱着石韫玉,大步走向潇湘院。 翌日清晨,石韫玉被小禾叫醒 睁开眼,只觉头一阵钝痛。 她捂着额角坐起,昨夜零碎的记忆片段逐渐回笼。 回想自己那些醉话与举动,心中一阵后怕,细细回忆后,确定并未泄露关键信息,才暗暗松了口气。 过了两日,石韫玉正午憩,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骤然惊醒,心有所感,掀开床帐朝后窗一看,果然见那后窗大开。 侧耳倾听,确定守在外间的丫鬟尚未察觉,立刻赤着脚溜下床榻,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她伸手在窗台上的花瓶里一探,指尖触到了个小物件。 心中狂喜,迅速将东西拿出来。 是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小药丸。 油纸内侧还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待姑娘入土为安,我自会设法掘出,助姑娘改换身份,远遁他乡。] 石韫玉欣喜若狂,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趁着无人,将药丸塞入一簪头的空心花蕊内,放回原位,而后悄悄回到床榻上。 心绪渐渐平复,她开始思索下一步。 该如何让这场“死亡”显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直接服毒自尽?绝不可行。 她这段时日并无明显厌世之态,若突然寻死,以顾澜亭那多疑的性子,定然会深究到底,风险极大。 一个人在何种情形下才会绝望到自寻短见?必然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打击,绝望且再无牵挂。 石韫玉苦思冥想,直到翌日,在庭院中百无聊赖拨弄花草时,几瓣火红的石榴花随风飘落,恰好缀于她的肩头。 拈起那抹残红,凝视片刻,忽然灵光一现。 她需要一个足以催生“绝望”的契机。 此事绝不能操之过急,须耐心蛰伏。 石韫玉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尘香带暑色,花气动秋光。 转眼已是七月,暑气未消,天气干燥。 这日傍晚,顾澜亭即将下值归家时,太子忽然召见。 书房内,太子屏退左右,谈了几句朝务,继而温煦提起:“听闻京营房总兵家的三公子,后日要在什刹海办一场画舫游湖会,邀请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少游想必也接到帖子了吧?” 顾澜亭躬身应道:“回殿下,臣确已接到邀帖。” 太子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慢悠悠道:“孤还听说,房总兵那位嫡出的三小姐此番亦会前往。这姑娘年方及笄,尚未定亲,生得是貌美如花,性子更是贤良淑德,在京中闺秀里颇有佳名。” 顾澜亭面色不改,心中已然明了太子的用意。 太子这是欲借联姻拉拢房将军,进一步稳固自身地位。 他沉声应道:“房大人为人忠直,家风严谨,其家眷想必亦是贤淑出众。” 太子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笑道:“后日我另有要事,便不去了,你代我好好看看那湖光山色。” 顾澜亭心领神会,拱手道:“是。” 从东宫出来,顾澜亭面色如常,心中却思绪翻涌。 娶妻? 他的确到了该娶妻的年纪,那房三小姐也确是不错的选择。 更遑论这是太子的要求。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生厌恶,有些烦躁。 回到顾府,他径直往潇湘院走去。 将至院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他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丫鬟,静静站在门廊的阴影处望着。 只见庭院之中,凝雪正与小禾踢着毽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裙裾随着她灵巧的跳跃而上下翻飞,宛如一只翩跹于花丛间的碧色蝴蝶。 毽子在她脚尖膝上灵巧起落翻飞,她微微喘息,脸颊因活动染上红晕,鬓发略丝松散,几缕碎发黏在微红汗湿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眼波流转间充满了鲜活灵动之气。 夕阳余晖下,暖泽生晕。 她似乎许久不曾这般活泼了。 顾澜亭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柔和。 石韫玉一个回身,终于看到了立在门外的他,动作顿时停下,毽子“啪”一声落在地上。 她气息微喘,低眉顺眼轻声唤道:“爷,你回来了。” 他的通房 第82节 顾澜亭缓步走过去,目光在她粉颊上停留片刻,才嗯了一声:“刚下值。”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毽子。 石韫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心解释道:“在屋里待着实在无趣,便才与小禾踢会儿毽子解闷,爷若是不喜,我/日后便不玩了。” 顾澜亭走上前牵起她的手,笑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他牵着她一同进屋,命人打了温水来,亲自执起她的手,在盆中细细洗净,又用布子擦干水珠。 两人随后在临窗的榻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檀木小几。 顾澜亭为她斟了一杯桂花茶,看着她端杯饮茶的乖巧模样,心尖微软。 可转念想起太子的话,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滞涩。 他缓缓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窗外微风吹拂,花草沙沙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试探道:“后日,什刹海上有个游湖宴,皆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石韫玉捧着茶杯,抬眼看他,语气寻常:“什刹海风光正好,爷政务繁忙,此番去正好散散心。” 顾澜亭顿了顿,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想要看看她听到后续话语时的反应。 他定定望着她,徐徐道出:“太子殿下有意让我借此机会,与房总兵家的三小姐相看。” 第55章 悲恨(三合一章) 石韫玉闻言, 不由怔住。 恰逢窗外一阵轻风拂过,卷起庭中几片早凋的花瓣,飘飘摇摇, 最终停落在窗棂之上。 她垂眸望着那点点残红, 心下暗忖时机终于到了。 缓缓抬起眼, 脸上露出柔婉的笑:“恭喜爷, 祝爷相看顺利, 早日喜结良缘。” 顾澜亭细观其神色,见她笑靥柔顺, 不见半分异样,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抿了抿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嗓音紧绷:“就没有别的话要讲?” 石韫玉默了一瞬, 才低声道:“爷想听什么?祝爷早生贵子?” 顾澜亭听她这话, 心头那股邪火窜高, 几乎要压抑不住。 可他究竟在恼什么?恼她不曾拈酸吃醋? 他娶妻本是迟早之事,她一个妾室, 又有何资格争风吃醋?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 可心头那股滞涩怒意却挥之不去。 他松开手, 茶杯落在小几上, 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脸上反而扯出一抹笑意:“房家三小姐端淑柔顺,贤名在外,确是娶妻的上上之选。若此番相看顺利, 想来年末便可操办婚仪。” 他刻意将话说的明白。 她却只是垂着眼应了:“嗯,我晓得了。” 见她这般情状,顾澜亭终是按捺不住, 霍然起身,冷声道:“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宿在主院。” 石韫玉抬头望向他,唇瓣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缓缓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好。”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温驯模样,心头那股暗火灼烧得更加厉害,大步离去。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满院。 顾澜亭正在书房处理政务,门突然被叩响。 他唤人进来,抬眼一看,却是小禾提着食盒立于门前。 小禾进屋福身行礼道:“爷,姑娘见您连日操劳,特炖了汤差奴婢送来,嘱咐您务要保重身子,莫要过于辛苦。” 顾澜亭目光移到那盅汤上,看了一会,又看向小禾,挑眉道:“她炖的?” 小禾心说当然不是,但姑娘受宠,她们做奴婢的才能体面,于是连连点头:“是姑娘炖的,炖了一个多时辰呢。” 顾澜亭郁结了一整日的心绪,竟因这话豁然松快了几分。 他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罢。” 小禾面露喜色,忙从食盒中取出汤盅,小心翼翼置于书案一角,方躬身退下。 顾澜亭盯着那汤盅看了半晌,轻嗤一声,心道就凭这点子心意,便想哄他高兴? 他垂头欲继续处置公务,却怎奈心神涣散,总难专注。 未几,他心浮气躁地掷下笔,伸手端过那盅汤,揭开盖子,执匙轻搅了几下。 香气袅袅,他尝了几口,滋味并非他所爱,本欲搁置,转念思及是她一番心意,终究将一盅汤饮尽。 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犹豫一番,暗想她既已示弱,自己也不必过于计较,遂起身往潇湘院而去。 至庭院,见正房灯烛犹明,窗纱上透出她独坐榻边的身影,似在怔怔出神。 顾澜亭唇角不自觉微扬,推门而入。 石韫玉听到动静,心说果然来了,忙作出一副委屈模样,坐在那没动,只望着他。 顾澜亭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坐到她身旁,笑道:“怎么了这是?” 石韫玉眼眶霎时红了,却也不说为什么,只摇了摇头,垂下头去。 顾澜亭见她这样,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石韫玉闷闷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默然片刻,她忽抬眸看他,轻声问道:“爷,若相看顺利,您当真要成亲么?” 顾澜亭见她眼眶微红,心中莫名有些滞闷。 他原想见她拈酸吃醋,及至此刻,反生出几分不忍。 毕竟娶妻之事,终究势在必行。 他低低嗯了一声,见她泪光盈睫,又温言安抚:“房氏性子温婉,必不会为难于你,我亦会护你周全,不必忧心。” 石韫玉唇瓣微颤,似欲言语,终是缄口。 她垂头沉默下来,像是被水淋湿的花。 顾澜亭伸臂揽住她,正待开解,却见她再度抬眼,莫名问道:“爷既将成亲,二爷的亲事想必也近了吧?” 听闻她问及二弟,顾澜亭微蹙眉头,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半晌,方缓缓道:“你问他作甚?” 石韫玉道:“想着爷成亲,二爷不久也成亲的话,府里很快会热闹起来,故而有些好奇。” 这般敷衍之语,顿使顾澜亭心绪不畅。 “好奇?”他轻笑一声,“二弟的事,何劳你挂心?”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复又沉默。 顾澜亭欲质问她为何关切旁的男人,又觉此言一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毕竟二弟也算她的弟弟,她的话并未出格。 等了良久,终不见她软语解释,他面色渐沉,起身睨着她道:“你自歇着罢,我回正院去。” 言毕,细观其色,却见她先是一怔,继而流露出几分失落,仍只乖顺点头:“是,爷也当早些安歇。” 随即起身取来氅衣奉上。 顾澜亭不知从何窜起一股无名火,连氅衣也不接,冷着脸拂袖而去。 踏出门槛时,犹见她抱着氅衣怔怔立在原地,而后缓缓垂下眼睫,让他再也看不清情绪。 自那日后,顾 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半步。 转眼便到了游湖宴之期。 顾澜亭如期赴宴。 什刹海畔,湖光山色,画舫精致,丝竹悦耳。 一众世家子弟或投壶射覆,或行令联诗,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朝局风月。 顾澜亭身着淡蓝道袍,言笑晏晏,与房公子等人应酬周旋,结交手腕施展得滴水不漏。 只是他心底总有些烦闷。 寻了个间隙,他从喧嚣的船舱阁中走出,独自一人凭栏而立。 望着眼前碧波荡漾,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顾府。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只见一位容貌清丽的美人正袅娜走近,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美人行至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福身,声音清婉:“顾大人。” 顾澜亭回身,拱手还礼,神色疏淡有礼:“房小姐。” 此人正是房家三小姐,房清嘉。 他素来圆滑,在这种相看的场合,本该主动寻些风雅有趣的话题,可此刻他却兴味索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目光重新投向湖光山色,并未多看身旁的佳人一眼。 房清嘉悄悄打量着身旁这位名满京城的顾大人。 他容貌俊朗,气度清贵,行为举止斯文有礼,无可挑剔。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觉得此人虽好,却像隔着一层薄冰,不像是个会知冷知热,体贴妻子的。 更何况……她隐约听闻,他府中早已纳了一房妾室,且颇为宠爱。未婚纳妾,放在任何世家子弟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好名声。 房清嘉觉得他于此道上恐怕不甚检点,并非女子理想的托付终身之人。然而父亲意图借此次联姻与太子势力紧密捆绑。为了家族利益,她并无选择的余地。 她踌躇片刻,虽知此时过问对方房中事有些唐突,但若此时不问分明,日后成婚更为糟心。 她轻声道:“顾大人,我有一问,或许有些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房小姐但说无妨。” 房清嘉抿了抿唇,斟酌词句道:“听闻顾大人府中,已有一位姑娘。若……若此番婚约能成,不知顾大人打算如何安置那位姑娘?” 顾澜亭面色不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 还只是相看阶段,竟就意图插手他房里的事了?他心生不悦,淡淡道:“房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他的通房 第83节 房清嘉听他语气微凉,心中一跳,但仍硬着头皮,委婉表达道:“小女以为,为顾大人声望着想,成婚之后,至少一年内,那位姑娘还是安置在府外较为妥当。” 她的意思很明确,希望他将那妾室养在外面,眼不见为净。 顾澜亭闻言并未接话,只拱手道:“甲板上风大,房小姐仔细着凉。顾某先失陪了。” 说罢,不再多看房清嘉一眼,转身便径直回了船舱阁内。 房清嘉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她望着顾澜亭的背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闷,最终也只能咬了咬唇,带着丫鬟默默去了女眷那侧。 阁内众人见顾澜亭回来,几个相熟的同僚挤眉弄眼,凑上前打趣道:“顾兄,方才可见着房家三小姐了?听闻她容貌甚美,性情温婉,顾兄真是好福气啊!” 顾澜亭笑了笑,不动声色将话题岔开。 宴散已是傍晚,霞光漫天。 顾澜亭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召来管事,问起凝雪近日情况。 听闻她只是头一天在窗边坐着,面带哀愁的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便不再有任何郁郁寡欢之态,反而踢毽子、打马吊,日子比先前还要舒心快活。 他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本欲直接去书房,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了潇湘院的方向。 快到院门时,却见不远处的长廊下,凝雪正踮着脚,逗弄着悬挂在廊檐下笼子里的鹦鹉。 而他的二弟顾澜楼,懒洋洋斜靠在旁边的朱红廊柱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正同她说着什么。 两人虽侧背着身子,但他仍能看到凝雪侧脸上那明媚生动的笑容。 眉眼弯弯,神采飞扬,与面对他时那副温顺沉默,乃至畏惧的模样截然不同。 顾澜亭停了脚步,隐在廊柱转角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二人说笑。 秋风拂过,廊外树叶唰唰作响,几片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未觉。 石韫玉正用手指逗弄着笼中色彩斑斓的鹦鹉,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片衣角。 她微勾唇角,故意踮高脚尖,伸手去够那挂得稍高的鸟笼,脚下同时一个不稳,惊呼一声便向栏外栽去。 “嫂嫂当心!” 顾澜楼飞快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掌心的腰肢细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幽香气,顾澜楼不由得愣住,低头看去。 怀中女子杏眼桃腮,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美眸近在咫尺。 他心头莫名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女子的腰肢竟是这般柔软,肌肤也这般细腻…… 石韫玉被他揽在怀中,故意仰起脸,羞赧软语道:“多谢二爷……” “你们在做什么?” 正发愣,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澜楼猛然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揽着凝雪的手,与她一同转身望去。 只见顾澜亭缓步从转角处走出,脸色平静,眸光森冷。 石韫玉抖了一下,手指揪住了自己的裙摆,垂下头小声唤了句:“爷……” 顾澜楼见她隐有畏惧之色,下意识侧身微微挡住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解释道:“大哥莫要误会,是嫂嫂方才差点摔倒,小弟情急之下,才伸手扶了一把。” 顾澜亭瞧着弟弟这般维护姿态,胸中怒火翻涌,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理会顾澜楼,径直绕过他,一把捉住石韫玉纤细的手腕,沉声道:“随我回去。” 顾澜楼心知大哥这是动了怒,他自己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可看着凝雪那娇柔的模样,生怕她被迁怒受苦,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大哥,我与嫂嫂之间清清白白,方才真是意外。” “您要罚便罚我,切莫迁怒于嫂嫂。” 顾澜亭掀起眼皮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一声:“二弟说笑了,我不过是有些话要同她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倒是你,我早已说过你已及冠,不可再随意进出后宅。你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顾澜楼忙道:“大哥息怒,是音娘从道观捎了信来,说想要些新鲜花瓣制成书签,夹在书里给她送去,小弟这才去了后园采摘,故而恰巧碰上了嫂嫂,并非有意违逆大哥。” 顾澜亭扯了扯唇,“原来如此。” “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待你日后开府,自然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在我这里,不行。” 他顿了顿,冷声道:“你且自去前院领罚。” 顾澜楼没有争辩,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凝雪,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拱手,转身离去。 顾澜亭不再多言,紧紧攥着石韫玉的手腕,一路沉默着将她拽回了潇湘院屋内。 “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随即甩手将她掼倒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想到她先前莫名问起二弟的婚事,方才又和二弟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终于意识到她这是听了他要娶妻,打了另择高枝的算盘。 想通此节,他心头火气再难以抑制,素来冷静的脸浮现出阴沉的怒意。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冷笑讥诮:“你倒是日子过得舒坦,日日不是踢毽子打马吊,便是逗弄扁毛畜生,勾引外男。” 石韫玉缓缓坐直身子,垂着头,一言不发,恍若默认。 顾澜亭见她面对自己这般缄默,与方才跟二弟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截然不同,只感觉胸中垒块,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轻轻“呵”了一声,嗤道:“我道你为何听闻我娶妻还不慌不忙,原是打着再寻一个倚仗的心思。” 看她还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一声不吭,他心头又忮又气,俯身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口不择言:“怎么,你是打算等我成亲后,就入二弟的床榻献媚祈怜,还是说……想要我兄弟二人,共同来服侍你这副饥/渴身子?” 石韫玉紧抿着唇,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低垂着眼睫就是不与他对视,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这个疯狗!要不是怕功亏一篑,她恨不得现在就暴起和他鱼死网破。 “简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我二弟看得上你这等货色?” 顾澜亭一把甩开她的脸,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般,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语带嫌恶:“果真是出身低贱,路柳墙花,一身浮浪之气。” “爷真是鬼迷心窍了,竟宠幸你这等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 说罢羞辱般的把帕子狠狠砸在她脸上。 石韫玉被甩地偏过脸,紧接着柔软的帕子砸在额头上。她闭上眼,任由帕子顺着额头眼睛滑落下去。 听着他一句句不堪入耳的侮辱,手指紧紧抠着软榻边缘,指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顾澜亭见她依旧不语,厉声道:“跪下!” 石韫玉头还偏着,动也不动。 顾澜亭不耐冷嗤:“怎么?聋了还是死了?听不懂爷的话?” 石韫玉这才缓缓松开了抠着榻沿的手指,转过脸来,抬起了头。 顾澜亭这才看到,她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眼眶通红,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落下。 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坦荡荡直视着他,瞳仁漆黑,眸光清冽冰冷。 “我勾引你弟弟?” “我浪/荡?” 她低笑起来,眼中泛着泪意,神情悲凉讽刺,“那你呢?你这般强抢民女,与我这浪荡之人夜夜苟/合的又算是什么?” “是明知故行的贱种?还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的畜生?!” 顾澜亭先是一愣,没料到她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眸光森冷:“谁准你这般跟主子说话?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石韫玉扯唇笑了笑,伸手就解衣裳,“你想来便来,想辱便辱,横竖我就这么一条烂命,你拿去便是。” 话音落下,上衫已经落下,露出雪白的臂膀,还要继续褪。 顾澜亭呼吸一窒,“给爷穿上!” 石韫玉停了手,面无表情站着,上衫就堆在脚边。 顾澜亭看着她那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再联想到近日她的舒心快活,以及方才和二弟的活泼雀跃,更是怒火翻涌,无处发泄。 他就不信当真惩治不了她。 顾澜亭心头盛怒不已,面色却顷刻恢复平静。 这张温雅斯文的脸此刻愈是平和,愈是教人胆寒。 他睨着她,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个遍,末了定格在她清冽的眼睛上。 石韫玉本就对他有所畏惧,此刻对上他如同看物件般的漠然眼神,心头阵阵发怵。 窗外吹进一阵风,裸/露的皮肤微凉。她攥紧了手指,饶是强力忍耐,确也控制不住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定定看了她一会,才徐徐开口:“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那便不必留在这府里,不日便搬去城外的庄子上,也省得将来惹得房三小姐不快。” 石韫玉猛地抬眼看他,脸色愈发苍白。 她无声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定真假。 顾澜亭面色淡淡。 许久,她垂下头低声道:“随你。” “送去庄子,或者送给旁人,都总比跟在你身边要好。” 顾澜亭淡漠的神情再次出现裂隙,他眯了眯眼,沉声道:“你说什么?” 石韫玉抬脸看他,似是破罐子破摔了,冷冷重复一遍:“我说,随你这狗官的便。” 顾澜亭忍无可忍,“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把你送人!” 石韫玉反驳道:“送吧,反正你本也打算成亲前后就把我送走的,不是吗?” 顾澜亭面色微僵,就见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望着窗外,轻声道:“况且,起码说不定别人能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像对待猫儿狗儿一般,肆意折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气急败坏,看着她那副一心求去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痛。 他咬牙冷笑:“好,好!既然你一心求去,那我便如你所愿。” 说着,他扬声道:“来人!” 丫鬟战战兢兢推门进来,垂首侍立。 他的通房 第84节 顾澜亭冷声吩咐:“去通知甘如海,让他尽快为凝雪寻个好主子,十日之内,务必办妥。” 那丫鬟闻言,震惊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僵在原地。 顾澜亭见她不动,不耐呵斥:“聋了吗?听不懂人话?!” 丫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声音发抖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要退下。 “且住。” 顾澜亭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凝雪,补充道:“告诉甘如海,一定要精挑细选,找个妻妾成群,尤其身强体健的,可不能委屈了咱们凝雪姑娘。”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应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看向凝雪,就见她即便听到如此安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呼吸滞涩,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踏入潇湘院,也不去过问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可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舒心。 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时常看着某处出神。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身为一家之主,岂能轻易收回? 他也存了心要让她好好吃个教训,认清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莫要再痴心妄想,更莫要再去招惹别的男人。 第六日,管事来报,说凝雪头痛难眠,请了府医来看过后,又要了些药材,说想自己做点安神熏香。事后没两个时辰,突然又派丫鬟问要了点清心醒神的药材,言辞间的意思,似乎是想给顾澜亭做个香囊。 顾澜亭听说她身体不适,还给他做香囊,本想去探望,走到一半又折返回了正院。 他觉得凝雪这是在装病给他看。 认错岂能是这般随意态度?他决心再晾她几日。 到了第八日,他命人故意将消息透入潇湘院,让凝雪意外得知,他打算再过两日,便与房家正式交换更帖,定下亲事。 当天夜里,管事前来回禀,说凝雪姑娘听了消息后,只是愣了片刻,随即便没什么反应,依旧照常饮食起居,下午同丫鬟们打了会儿马吊,甚至方才还高高兴兴给院里的仆从赏首饰衣裙。 至于香囊,做了一半便不做了。 顾澜亭闻言,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断。 他面沉如水,冷笑不语,随即下令让甘管事去通知她,下家已经找好,乃是位姓王的六品官员,年逾五十,家中妻妾众多,对她甚为满意,后日转纳妾文书。 第九日白天,顾澜亭公务繁忙,在衙署待了一整个白日,夜里才归家。 深夜寂寂,他在书房批阅文书。 窗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扰得人心烦意乱。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潇潇,更令他烦躁。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是凝雪身边的丫鬟小禾。 她行了礼,神色惶恐,小心翼翼道:“爷,姑娘亲手备了一桌酒菜,想请您过去,赏脸一聚。”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姑娘这两日说笑玩乐间,偶尔展露的惆怅和无意的念叨,鼓起勇气道:“爷,姑娘那日和二爷真是意外,奴婢当时恰好取东西,在此之前两人还未碰面,想必是您碰到前,两人将将遇到,礼貌攀谈而已。” 说着,她恳切道:“爷,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希望您莫要误会恼怒。” 顾澜亭那点烦躁的心情,在听到这些话后,竟奇异消散了大半。 他心中冷笑,看来她是终于知道怕了,做菜来向他服软认错,还借丫鬟的口解释。 他淡淡道:“知道了,再看吧。” 小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面色不虞,只得怯怯住了口,低声道:“是,那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面色失望退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顾澜亭静坐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唤来甘管事询问。 甘管事回道,凝雪从下午便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确实是亲手准备了好几个菜式。 顾澜亭面色稍霁,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之气,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甘管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爷,姑娘不知为何,将所有的首饰都赏给了丫鬟,只留了您在她生辰送的白玉簪子。” 顾澜亭愣住,眉心微蹙,思索之下,觉得她或许是想着若他不留情面,就买通院里的丫鬟仆从逃跑,亦或者说服这些人帮她一同求情。 “我知道了,退下吧。”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本想再晾她一晾,让她多煎熬片刻,可转念一想,她性子素来倔强,难得肯如此低头服软一次,若是晾得过了,只怕她又缩了回去。 不如便早些过去。 想通此节,他取过一件青灰色薄氅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他的通房 第85节 她看着他,眸光荒凉,哑声道:“谢爷……体贴。” 说罢她缓缓垂下了眼睫,不再看他。 屋内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石韫玉端起酒杯,脸上扯出一抹笑,柔声道:“爷,喝一杯吧。” 顾澜亭看着她脸上的哀色,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太子隐晦提出要他把人趁早送走,起码成婚前后不能留在府里,以防房总兵不满。 皇帝身子愈发差了,夺嫡激烈,他身为太子属官,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他会补偿她的,等太子登基,他就设法和房氏和离,再给她个孩子,这样她就不必成日提心吊胆了。 顾澜亭端起酒杯。 两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两人各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唇上漫着水光,眼里也漫着水光,在灯火下莹莹闪烁。 “爷,我送你的手绳呢?” 顾澜亭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抬眼看去,看到她眼里的泪花,竟有些害怕作答。 他静默少顷,解释道:“不慎弄断了,改日补好了我会戴。” 石韫玉眸光愈发灰暗。 她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顾澜亭心中有愧,故而她倒酒时,并未拒绝。 一杯,两杯,三杯…… 酒壶渐渐空了。 顾澜亭已有了几分微醺的醉意,抬眼间,忽然发现凝雪正愣愣望着他,眼神古怪,眼圈不知何时已泛红,蓄满了泪水,睫毛狼狈黏成一团。 他莫名开始有些心慌。 思忖几息,只当她仍在为前途担忧,便压下心头的不安,放柔了声音安抚:“放心,我说了不会抛弃你,便一定做到。等府中安定下来,我会给你一个孩子,让你日后有所依靠。” 石韫玉眼中的泪水溢出,顺着脸颊滚下,积在下巴尖上,滴到衣襟洇开一团团深色。 她吸了吸鼻子,平静道:“不必了,我不需要。” 顾澜亭皱眉,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怎么了?可是府里有不长眼的奴才欺负了你?或是嚼了舌根?” 石韫玉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定定看着他道:“这府里,欺我、辱我、伤我、令我痛不欲生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顾澜亭脸色一沉,正要斥她不知好歹,却见她突然抬手捂住了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血。 “你怎么了?!” 他面色骤变,立马站起身,快步绕到她跟前,差点被凳腿绊倒,身形未稳便欲查看她的情况。 石韫玉一把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泪流不断的眼中里充斥着绝望的恨。 她半伏在桌上,喘息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咽下口中鲜血,满目悲恨,虚弱喃喃: “顾澜亭,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顾澜亭被推一个踉跄。 他喝的酒里似乎下了安神的东西,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咬破了舌尖,强撑着靠近她。 他抖着手,却不敢碰她,一面回头喊人,一面颤声道:“你别说话了,先别说了,等府医来。” 石韫玉喘了口气,露出哀凄的笑: “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再、再也不要遇见你……” “我……” 又是一/大口鲜血呕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眼神开始涣散。 她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甲劈裂,神情痛苦,一字一顿,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恨、你。” 第56章 无力回天 石韫玉失去意识前, 想的是她已经把看过的韩剧中剧泰剧动漫小说中的虐心桥段过了一遍,还不信痛不死他这疯狗。 再次醒来,便是她海阔天空, 自在新生之时。 意识彻底陷入虚无, 身子软倒, 衣袖拂过桌案, 带落了上头搁着的酒杯。只听“噼啪”一声脆响, 那白瓷酒杯已摔得粉碎,残骸溅了一地。 顾澜亭脑中一片空白, 本能倾身,长臂一伸,在她彻底倒地前将人捞入了怀中。 瓷片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 染红了他的袖口和她雪白的衣襟。 他跪坐在地上, 搂着她的身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无措地擦着她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别睡, 你先别睡, 府医很快就来了。” 她白皙的下巴和脖颈一片血污, 面容却越来越惨白。血从他手掌边溢出, 沾了满袖满襟刺眼的红。 他感觉到了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哪怕已不再呕血,胸膛也还是很快没了起伏, 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 他呼吸急促,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探到她的鼻下。 一片死寂, 感受不到半分气息流动。 刹那间,顾澜亭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摸着她的脸,面露惊惶,声线颤抖:“凝雪,凝雪,醒醒,你先别睡。” 府医急匆匆赶来,看到主子抱着浑身是血的凝雪姑娘坐在地上,两人皆是一身狼藉,吓得魂飞魄散。 “爷……” 顾澜亭回过神,小心把人横抱起来,快步转入内室,焦急道:“她不知服了什么毒,快替她看看。” 嗓子像卡了沙砾般,干哑疼痛。 他把人轻轻安置于床榻上,让开了位置。 府医心惊胆战上前,手指搭上她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探,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慌忙翻看她眼睑,只见瞳孔已然散大,了无神采。府医心头一沉,冷汗涔涔而下,知是大势已去。 顾澜亭站在床边,看着她衣襟脸颊上的鲜血,和苍白到毫无生气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袭来。 他脸色发白,对着闻讯赶来的管事急声吩咐:“拿我的名帖,快去请刘太医!快!” 管事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态慌乱的模样,连声应着,连伞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冲入了雨夜之中。 顾澜亭僵立在床前,一眨不眨望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恐慌如同潮水一波波淹没他的神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被瓷片割破的伤口仍在不断滴落鲜血,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浑然未觉。 府医已是使尽了浑身解数,金针渡穴,强灌参汤,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过了多久,刘太医终于冒着雨匆匆赶到。 府医面如死灰,黯然退开。 刘太医上前,仔细查验了面色、瞳孔、口舌,又再次切脉,良久,方沉重一叹,转向一旁那仿佛神魂离体的顾澜亭,拱手道:“顾大人,节哀顺变。” 顾澜亭像是没听懂,微微侧头,面露茫然,视线还定在她脸上,“什么?” 刘太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恻然,却也只能如实相告:“顾大人节哀……此乃烈性毙命之毒,入口封喉,顷刻间断绝生机,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 顾澜亭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怔怔向床榻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又转头去看众人,确 认般地轻声询问:“……死了?” 一旁的管事看得心酸,忍不住低声唤道:“爷……” 闻讯匆忙赶来的顾澜楼冲进屋内,正好看到兄长失魂落魄站在床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突然侧过脸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他心中一紧,快步过去要扶,却被对方一把挥开。 地上溅着星点暗红,顾澜亭停了咳嗽,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喘息着直起身。 他不信凝雪会自尽。 顾澜亭神情诡异的恢复平静,眼睛却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眸光骇然,咬牙开口:“拿我名帖,再去请两个太……” 然而话未尽,他又咳出一口血,身形晃了晃,猝不及防倒了下去。 “大哥——!” 顾澜亭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气,沁人心脾。 他缓缓睁眼,但见四周灼灼桃花,盛放如云霞,正是春光烂漫时节,暖风拂面,落英缤纷。 他倚在一株桃树下,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 凝雪手执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跑来,眉眼弯弯,笑靥如花,而后弯腰用桃花打了一下他的头,娇嗔道:“顾少游,你怎么这么能睡呀?说好了今日陪我踏青的,你自己倒躲在这里偷懒!” 他怔怔望着她,心头却无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仿佛遗忘了某件极其紧要之事。 见她巧笑倩兮,不由得接过那枝桃花,起身笑道:“是我的不是,这便陪你去,任你罚可好?” 还想再说些软语温言,却见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忽淡去,眼神变得疏离而哀戚,轻轻摇了摇头:“可是……顾少游,我不想原谅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飘渺,“再见啦,顾少游。” 语毕,竟蓦然转身,向那桃花林深处奔去。 衣裙翩跹,身影迅速被绚烂迷离的花雨所吞没。 “你去哪里?” 他急唤,心头恐慌骤起,“凝雪,回来!” 顾澜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想要追上去,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的通房 第86节 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蓦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额上布满冷汗。 视线渐清,窗外天色已然微明,连绵的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残滴,嗒嗒作响。 昏迷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汹涌回灌脑海。 “凝雪!”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从床榻上坐起,翻身下床榻,不慎跌倒又快速爬起来,赤足踉踉跄跄往外奔去。 随从正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 顾澜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中近乎疯狂的希冀,声音嘶哑颤抖:“凝雪呢?她醒了是不是?!” 随从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可怖,心中惧怕,硬着头皮回道:“爷……您、您节哀,凝雪姑娘她已经…仙去了。” 想起二爷交代的话,飞快补充:“二爷也请了其他太医来看,凝雪姑娘确实是……而且,她身上已起了尸斑。” 说完垂着头不敢吭声。 顾澜亭的身子晃了晃。 随从赶忙伸手欲扶,却被他抬手挡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干涩:“她现在,在哪里?” “二爷怕您醒来要见人,没敢……没敢随意挪动,还在……还在隔壁正房里停着……”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澜亭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处潇湘院的厢房之中。 他不再言语,默然穿上鞋袜,又取过一件外衫披上,那系带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反复数次,才勉强系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外。 他伸出手,停顿在半空,指尖蜷缩,几次三番,竟无勇气推开门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他缓步走进去,走到那张他们曾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床边。 凝雪正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素白锦被,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泛着乌青,睫毛安然覆下,再无往日灵动,只余一片了无生气的宁静。 顾澜亭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僵硬的触感,与生前温软滑腻的肌肤全然不同。 这触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明白。 她怎么会死呢? 她分明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如同山野间的青竹,任由雨僝风僽也百折不弯,断不会自己踏入绝地。 被他当众折辱时,她没有寻死。被他威胁送人时,她没有寻死。为何偏偏在他承诺不会抛弃她之后,她会服毒自尽。 他真的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顾澜亭紧紧抱着凝雪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浑浑噩噩直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头日升月落,雨住风停,于他而言,皆如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往昔种种,不受控制地接连浮现脑海。 “你当真要娶妻吗?”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绳呢?”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最后,是她气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这些时日内发生的细枝末节。 那日告诉她要去相看后,她的片刻的沉默。后来因为二弟的争吵,他口不择言说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后来她带着丫鬟们踢毽子、打马吊,厚赏丫鬟仆从金银首饰,看似寻欢作乐,舒心快活……原来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后的告别。 她一遍遍问他答案,而他却一次次高高在上的亲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说对他有情。 可他却心向权势,一心娶妻,还意图把她送去庄子。 每想通一处关窍,每忆起她当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她。 顾澜亭自幼事事顺遂,傲慢的认为情爱是凡尘俗物,一心追权逐利。时至今日,她如此决绝地死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说些软话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满室尘埃。 顾澜亭轻轻放下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扶着床沿踉跄起身,静静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禾刚从耳房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见到他出来,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惊。 一夜之间,他发间竟夹杂了银丝,脸色苍白,眼底乌青。 他面色平静,转头对候在门外的管事和两名亲卫哑声吩咐:“去查,她的毒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极为费力的干涩吐出后半句,“还有……着手准备她的后事。” 甘管事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惴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请示:“爷,这……这丧仪之事,不知该按何等规格置办?还请爷示下。” 和房氏联姻在即,若置办不当,太子和房家怕是会心生不满,于主子仕途有碍,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顾澜亭愣了一下。 是啊,该如何置办?以妾室规格吗?按理说应当如此。 他该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犹豫作答,甚至该吩咐下人低调操办即可,以防房氏不满。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喉头像堵一团潮湿的棉花,连呼吸都滞涩了。 怔愣茫然间,余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树。 他目光穿过众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渐深,花瓣已落尽,树叶也开始簌簌飘落,只剩零星几个干瘪果子挂在枝头,倍显萧瑟。 他静立良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哑声回道: “正室。” 第57章 下葬(二合一章)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震。 以妾室之身,行正室丧仪,这于礼制乃是极大的逾越, 必会引来朝野非议。 更不用说, 太子和房家那头, 少不得动怒。 甘如海跟在顾澜亭身边十几年了, 那时候老爷子去世, 顾知风立不住,靠着荫蔽也只爬到六品通判, 顾家渐渐没落。 他看着顾澜亭自幼离家游学,从一个小官之子,废寝忘食读书科考,入仕后殚精竭虑谋划, 一步步爬上高位, 其间艰辛非一言能尽。 顾澜亭身上扛着光耀顾家的担子, 长成了逢人三分笑的性子,可他实际上是个很执拗沉郁的人。 甘如海一早就看出他对凝雪有情, 可情爱一事, 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 他以为主子只是伤心一阵便很快放下, 低调操办后事, 甚至秘而不宣, 以防影响仕途。 没曾想,素来薄情的人,竟愿冒着风险, 以逾矩的规格操办。 他犹豫了一会,觉得不能这般看着主子不顾仕途,省得日后后悔, 遂决定还是劝两句。 “爷……若是这般,太子殿下和房总兵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顾澜亭瞥了甘如海一眼,淡声道:“我自会处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她活着的时候便不愿做妾,为此三番四次意图逃跑,如今因他而绝望自尽,他说什么也要给她最后的体面。 更何况,一桩婚事罢了,他已权衡利弊清楚,付出的代价,并非他不能承受。 他顾澜亭从不是什么好人,为了仕途薄情寡义,可这一次,他不愿如此。 这些就当是……他对她的补偿。 不多时,灵堂便设好,素幡白帷,一片缟素。 顾澜亭屏退了所有人,亲手为凝雪换上了寿衣,小心抱起来,一步步走入灵堂,将她安置在铺着锦褥的灵柩内。 她静静躺在那,脸色青白,皮肤上尸斑越来越多,毫无生机。 他俯身抚摸她冰冷的脸颊,许久,才往她脸上盖了层纱巾,看着她的面容被一点点遮盖住,直到彻底看不真切,才直起身,缓缓后退,静静燃香上香。 石韫玉在京城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哪怕死去,也无人在她灵柩前哭上一哭,只是孤零零躺在那,接受着并不熟悉,甚至素不相识的人上香吊唁。 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皆是与顾澜亭关系密切的同僚,还有伺候过她的仆从。 官员们上了炷香,安慰几句,见主人神色不对,也不敢多留,只暗叹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便匆匆告辞离去。 房家与东宫很快便听闻了顾澜亭竟以正室之礼安葬一个服毒自尽的妾室,顿时心生恼怒。 这不仅是打未来正妻房清嘉的脸,更是将太子的命令罔顾。 太子当即召顾澜亭入东宫。 顾澜亭洗漱更衣后,直奔东宫。 太子正坐在书房紫檀木大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顾澜亭撩袍跪地,“殿下。” 他的通房 第87节 太子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在他难掩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顾卿,孤听闻你情深义重,对一个妾室竟破格以正室之礼治丧?这倒是让孤有些意外。” 顾澜亭早预料太子会问罪,闻言恭敬告罪:“臣惶恐,惊扰殿下,是臣之过。” 太子把玩着玉如意,面上并不见怒意,唇角牵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来有之,孤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顾卿你身为朝廷命官,东宫属臣,更当以国事为重,岂可过度沉溺于儿女私情,因一妾室之死而如此失态,乃至罔顾礼法纲常?” 他顿了顿,玉如意在掌心轻轻敲击,“那房总兵是直性子,爱女如命,你此举将房三小姐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孤一番成全美意置于何地?” 看着顾澜亭沉默的脸,他叹道:“罢了,人既已死,多说无益,你回去后尽快将她简单下葬,了结此事,然后亲自去房总兵府上赔个罪,他性子虽直,却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好生解释,想必他也不会过多介怀。” “等此事风波过去,过几日便寻个时机,将你与房三小姐的亲事正式定下。你年岁也不小了,成家立业,方是正理。” 顾澜亭自是听得出太子在提点他。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这是急于拉拢手握京营兵权,态度却有些摇摆的房总兵,催促他尽快成婚,以加固这条重要的纽带。 他本应立刻叩首领命,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话到了嘴边,脑海中却不合时宜闪过灵堂中那张苍白寂静的脸,和她最后那句泣血的“我恨你”。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他便要迫不及待迎娶新人,一股厌烦与抵触便翻涌上心头。 他仿佛能听到她在地下冰冷的嘲笑,怒骂他是薄情寡义的狗官伪君子。 心思百转,顾澜亭忖度着,觉得哪怕不成婚,也并非只有坏处。 从前的他谨终慎始,行事讲究十拿九稳,可如今,他突然想赌一把。 他要赌一局更大的棋。 赢了,待太子登基,他仕途会比联姻还要顺遂,青云直上,且更得太子信任,不会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输……他顾少游不会输。 关键是,这样也能全了凝雪的心愿,看到他不成婚,想必也能死地安宁些,安心踏上黄泉路。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弥补她的东西。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跪在那里,垂着头没有吭声。 书案后的太子见他不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寒意:“顾卿,孤的话你可听清了?对此安排,莫非有异议?” 顾澜亭以头触地,声音沙哑:“殿下明鉴,臣实在心痛难忍,精神恍惚,此时实无心绪议及婚嫁,恐怠慢了房小姐,亦是对房总兵不敬。再者……” 他略一斟酌,继续道,“臣以为,房总兵性情刚直,若得知臣在妾室新丧之际便急急成婚,恐怕非但不会认为臣是诚心赔罪,反而会觉得臣凉薄无情,对房家亦非真心看重。届时,恐怕适得其反,于殿下大计无益。” “砰!”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朝着顾澜亭掷去。 顾澜亭不闪不避,那砚台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额角瞬间被划破,一缕鲜红的血线混着墨汁蜿蜒而下。 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低声道:“臣罪该万死,殿下息怒。” 太子盯着跪伏在地的顾澜亭,眯了眯眼。 看着他那副为情所困,憔悴不堪,甚至不惜触怒自己也要推迟婚事的模样,太子眸中的震怒渐渐转变。 一个能力卓绝,却会为情爱所困的臣子,对于君王而言,或许并非完全是坏事。 重情,往往也意味着更容易有软肋。 一个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臣子,反而更让人忌惮。 顾澜亭今日能为一个妾室如此,来日便也能因其他情义而被更好的拿捏掌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太子脸上的怒容渐渐敛去,眉头舒展开来,悠悠叹了口气道:“也罢,起来吧。” “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倒真是用情至深,孤若再强行逼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澜亭爬起来,拱手谢恩。 太子打量着他,语气温和:“房总兵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妥当,务必不能让他对孤心生芥蒂。” 他略一停顿,意味深长道:“不过,孤可以体谅你的情深,你也需得替孤分忧。 “孤要你,日后做一桩事……” 顾澜亭早已明了太子的目的,垂着眼恭敬应道:“是,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 再次从东宫书房出来,秋日高悬。 顾澜亭站在长长的宫道上,仰头望去。 两面朱红宫墙间,露出一条狭长的天际,湛湛青空,悠悠白云,似是一条永远无法弥补圆满的空缺。 他望着那片干净的蓝,不遮不挡,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痛。 额角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隐隐的抽痛,他静望蓝天片刻,又想起凝雪的脸。 那天晚上,那样烈的毒,她该多痛? 如今,你可已过了奈何桥? 可还……怨我恨我。 顾澜亭简单处理了一下额头的伤,便回了正院书房,想着处理堆积的政务,好冷静心绪。 人已经去了,他没必要沉溺在过去。 过了一个时辰,甘如海来禀报凝雪出殡下葬的事,说完半晌,却不见主子回应。 悄悄抬眼,就见主子微微出神,握着笔的手停顿,文书上滴了一团墨迹。 他小心开口:“爷……” 顾澜亭回过神,若无其事搁下笔,回道:“按旧例办,停灵三日下葬。” 天气尚热,冰块也不大镇得住,不如早点让她魂归大地。 甘如海领命退下了。 顾澜亭靠到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开眼,准备继续批阅文书,余光却瞥见旁侧博古架上的三字经。 他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当初在船上,教她读书写字的一幕幕。 怔了片刻,顾澜亭收回目光,却再也无法静心处理政务。 他索性起身,前往灵堂。 顾慈音不知何时也从道观回来,正站在灵前上香,神色复杂。 他没有言语,默默走上前,也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而后便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望着灵柩。 从午间到傍晚,从傍晚到清晨。 整整两日,他想着多陪她最后一程,便一直在那守灵。 并且吩咐甘如海推迟下葬的日子,多停灵几日,这样也好多看她几眼。 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零星宾客早已散去,连负责守夜的仆役也被顾澜亭挥退。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他一人。 灵堂沉寂,唯有穿窗而过的秋风,呜咽着拂动垂落的素幡,发出窸窣的声响。 四角的白烛燃烧着,橘黄色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投映在四周素白的帷幔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着,往昔的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翻涌浮现,循环往复。 他曾以为掌控一切,最终却连她的生死都未能握住。 这灵堂的素白,是对他过往所有自负与冷漠最尖锐的讽刺。 见大哥这般,顾慈音私下里找到二哥,言辞间总是唉声叹气,隐晦地提起凝雪生前,大哥对她并不体贴,几番折辱,可以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 如今人都不在了,还要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不得安歇,真是可怜。 顾澜楼本就因那日之事对凝雪心存愧疚与怜悯,听妹妹多次这般说起,心中也觉得不是滋味,更觉得凝雪可怜。 浓云蔽空,不见星月。 廊下几盏白灯笼在秋风中孤零零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顾澜楼轻轻推开灵堂的门,香烛息扑面而来。 堂内烛火并不明亮,几对白蜡烛在灵前燃烧,火苗跳跃着,映得满室影影幢幢。 昏黄的烛火下,兄长一身素服跪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背影寂寥。 他心中不忍,走上前低声道:“大哥,人死不能复生,这初秋天气尚热,你还是早点让凝雪入土为安吧,让她走得体面些。” 哪怕制了冰袋放在灵柩里,短短三日,尸身还是不可避免有了隐约的气味。 顾澜亭如同未闻,目光胶着在灵柩上。 顾澜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起顾慈音这两日唏嘘感叹的那些话,想到凝雪生前的处境,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哥!她生前你不懂得珍惜,肆意折辱,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这般模样,又做给谁看?” “你不怕她觉得恶心吗!” 顾澜亭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沉郁。 顾澜楼见大哥终于有了反应,看他如此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缓和了语气劝道:“大哥,你若当真对她有情,就该让她早日入土为安,魂归大地,而不是让她大热的天躺在灵堂里,身躯发烂发臭,魂魄无所归依,不得超生。” “你让她安安生生地走,行吗?” 顾澜亭沉默着,紧抿着苍白的唇。 下葬? 下葬了意味着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停灵才三日,最少也要七日,至少让他多看她几眼。 灵堂陷入死寂。 忽有一阵风卷入窗棂,素帷剧烈翻卷,如同招魂。 他的通房 第88节 供桌上三炷他亲手插上的香,青烟笔直上升,却在几息后,“啪”地一声,齐齐从中断裂开来。 燃着的香头掉落在香灰里,溅起几点星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更剧烈的风灌入灵堂,门被“哐”一声吹开,门扇“砰”地拍到墙壁上,所有白幡剧烈翻卷浮动,发出猎猎声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 顾澜亭怔怔看着断裂的香,又看向那剧烈晃动的的素幡。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她一声若有若无,带着厌烦与催促的叹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固执仿佛随着那截断香一同碎裂了。 他像是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干哑发痛,干裂发白的唇瓣动了动,良久重新闭上眼,缓缓艰难吐出一句话: “明日一早,下葬吧。” 翌日,卯时刚至,天色青灰,秋风萧瑟。 灵堂内外有手持冥器和香烛的僧人道士,低声诵念着往生咒文,声音在清晨的寒意中显得缥缈凄凉。 时辰将至,主持丧仪的司仪高唱:“盖——棺——” 就在杠夫准备上前合拢棺盖,顾澜亭忽然抬手制止。 他走到棺椁旁,向内望去。 棺内,凝雪安静躺着,双目紧闭,容颜苍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梁、脸颊,最终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俯下身,唇瓣轻落在她额头,缓缓移至鼻尖,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 “大哥……” 顾澜楼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提醒:“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上路的时辰。” 顾慈音也在一旁,神色复杂地劝。 顾澜亭没有回应,静静望着棺内的人,又过了半刻,他闭了闭眼,终是缓缓直起身,一步步退开,将位置让给了手持铁锤和寿钉的工匠。 棺盖在他眼前缓缓合拢,隔绝了他与她最后的联系。 时辰到,起棺。 送葬的队伍缓缓移动,向着府门外而去。 纸钱被高高抛起,如同翻飞的白蝴蝶,在秋风中纷扬洒落。 哀乐呜咽,伴随着僧道的诵经声,队伍蜿蜒着向府门外行去。 顾澜亭沉默跟在灵柩之后,一步步走出灵堂,穿过庭院,走向大门,耳边哀乐阵阵,他的心跟着滞闷起来。 刚出了府门,还未下台阶,他停了下来。 “大哥?” 顾澜楼察觉到他停下,回头不解地唤道。 顾澜亭喉结滚动了几下,面色平静,嗓音却有点哑:“你们去吧。” 他不愿亲眼看着黄土覆盖上她的棺木,将她彻底埋葬在黑暗的地下,仿佛只要他不去亲眼见证,她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或许还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 他一向是理智的,如今却难以自控地有了这般自欺欺人的可笑念头。 顾澜楼叹了一声,劝道:“大哥,这最后一程了,好歹送送她吧。” 顾澜亭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被水淹没了,胸口喉咙发堵,喘不过气。 顾澜楼还想再劝,却见顾澜亭转过身去,一言不发摆了摆手。 顾澜楼看着他这般情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挥手,示意送葬队伍继续前行,不必再等。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手背上突然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湿意。 他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落着点水痕。 他意识到了什么,愕然扭头看向仍背对着府门的大哥。 只见顾澜亭恍若无事向府内走去,然而迈过门槛时,脚下却被绊地趔趄,幸好及时伸手扶住了门框,稳住身形。 他扶着门框,停顿了几息,缓缓松了手,万分正常地走进大门内,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后,不曾回头。 顾澜楼怔在原地,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顾澜亭走了几步,觉得眼眶一阵酸楚热意。 他若有所感,缓缓抬手,摸了摸眼角。 手指碰到冰凉的濡湿,他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指尖,看到上面的水光后,怔然迷茫地放缓脚步,直至僵立原地。 清晨雾气蒙蒙,他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上面的水痕干涸。 良久,他垂下手,扯了扯唇,露出自嘲的笑。 顾澜亭重新迈步,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垂花门,走上左侧的抄手游廊。 一花一木皆熟悉。 当初是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介绍,带着她看过府中景致。 可她却死在这里,往后再也不会踏入此处半步。 他走着,看着,恍惚中只觉处处是她的音容笑貌。 可再一眨眼,却唯有落叶纷飞,萧瑟寂寥。 凝雪不在了。 她不在了。 顾澜亭一遍遍在心头重复,想着这样便能冷静接受,恢复理智。 可心不由人,每走到一处,忆起一分,神思便恍惚一层。 秋风落叶,廊庑漫长。 他本想去正院,然而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不觉到了潇湘院外。 院里的仆从见他来了,先是一惊,随即恭敬行礼。 他没有作声,愣愣在门口站着。 庭院里的草木短短三日就没了鲜活气。 那些他曾经精挑细选,为她而培育的花,似乎因为主人的离去,也快枯萎了。 她就像角落的石榴树,夏时花开灼灼,让人误以为充满任由风摧雨折的坚韧生机,可到了夏末秋时,却飞快燃尽,毫无征兆的走向凋零。 顾澜亭站了很久,才兀自踏入正房。 里头的陈设依旧,他一寸寸看过去,落在软榻上片刻,又转到圆桌上,眼前瞬间浮现那夜的绝望惨烈。 他像是被刺痛了双目,蓦地收回视线,快步走入内间。 目光落在妆台上,又落在床榻上,最终落向角落的落地雕花铜镜上。 明亮的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竟透过镜子,看到了她一身鹅黄衣裙,眉眼弯弯朝他笑。 她唇瓣一开一合,神态灵动,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愣住,鬼迷心窍般靠近镜子,伸手去触碰,入手却只有冰冷的镜面。 他将掌心贴在镜面上,又往近靠了点,试图听清她说什么,可半晌了,只有自己剧烈到聒噪的心跳。 顾澜亭死死盯着看了片刻,突然后退两步,猛地闭上眼,别过了脸。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睁开,缓缓转回头看去,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有怅然,又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绪缭乱到如此地步,甚至似乎出现了幻象。 在原地出神站了半晌,直到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顾澜亭才恍然回神,逃也似地快步出了屋子。 走到庭院当中,小禾恰好抱着个竹筐欲出院门,停下脚步向他行礼。 他嗯了一声,正要离开,却看到竹筐的一堆碎布乱线中躺着个做了一半的香囊。 顾澜亭突然想到之前甘如海说的,她曾想给他做个香囊,却因为他故意传了要把她送人的假消息去,她悲伤之下,便做了一半搁置下来。 他喉头滚动,伸手拿起那香囊,看着小禾道:“这是谁做的?” 小禾见他神情平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冷静的表皮下,隐隐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癫意味。 她心生畏惧,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姑娘做的。” 话音落下,突然就看到他脸上神色变幻,似了然又似茫然,似悲似喜,古怪到教她心头阵阵发憷。 顾澜亭紧紧攥着香囊,指节泛白,思绪翻滚。 半晌,他抬眼看向屋门,又倏地望向石榴树,最终重新看向香囊,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 既然她的离去会影响到他的心绪理智,那便暂且不下葬好了。 巳时末,丧葬队伍刚到城郊,棺椁入坑,顾澜楼正欲让人扬土埋棺,便听得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烈烈秋阳下,半黄不绿的山野间,有一人身着白衣 ,衣袂翻飞,如一只白鹤穿过草木,打马而来。 正是他大哥。 顾澜亭到了跟前,一勒缰绳,马前蹄高抬,扬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拿下羊角锤,快步走向土坑,一言不发跳了下去。 顾澜楼回过神来,忙道:“大哥!你这是作甚?” 顾澜亭不回答,用羊角锤挨个撬棺上的长钉。 众人见他这般癫狂模样,纷纷吓得不清,一时无人劝阻。 顾慈音见状用手肘捣了一把懵住的二哥。 顾澜楼回过神来,赶忙跳下棺材,扣住了大哥的手腕,“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凝雪还怎么入土为安,投胎转世?” 顾澜亭一把挥开,掀起眼皮看过去。 他的通房 第89节 顾澜楼对上他的目光。 往日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里头蕴含的疯色令他心惊胆战。 他愣了一瞬,就见对方重新转过身去,挨个撬钉子。 他忙去阻拦,又被一把推开。 顾澜亭握着羊角锤,因撬钉子的手颤抖不稳,手指虎口都划出伤口。之前被碎瓷片扎破,尚包扎着白布的左手,也渗出鲜血。 他静静看着脸色难看的二弟,弯唇温笑:“既是我的人,不论生死,合该一直陪着我。” 第58章 是热的 顾澜楼虽百般拦阻, 终究拗不过顾澜亭执意妄为,只得眼睁睁看他将凝雪的尸身带走。 当时许臬正隐于远处茂密的树冠中,窥见此景, 登时心中骇然, 惊怒之下欲现身阻拦, 却被身旁心腹一把扯住衣袖。 “大人万万不可!” 那心腹低声急劝, “顾家兄弟身手不凡, 更不用说还有其他护卫,若此时现身, 你我二人恐难敌过,届时暴露身份,在满朝文武眼中,便是许家公然与太子党为敌了!” 许臬很快冷静下来, 手指紧紧握着刀柄, 眼睁睁看着顾澜亭将凝雪搬上后续驶来的马车。 那棺里被丢了几件她平日所着衣裳, 重新盖棺钉死,覆土掩埋。 甘如海与顾澜楼留在原处, 将丧仪诸事料理周全, 又对在场众人软硬兼施, 威逼利诱, 封住悠悠众口, 待诸人散去,方才回府。 许臬归家后愧疚难当。 他素日沉默寡言,自十三四岁后便鲜与父母交心, 今番却按捺不住,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 许父许母闻言骇异,一则惊异儿子竞肯将假死药赠予并不熟悉的女子, 二则嗟叹顾澜亭行事乖张,那女子命途多舛。 然事已至此,许夫许母只得宽慰儿子道:“待那女子醒转,日后若有所求,只要不违许家原则,能帮衬处自当帮衬。” 许臬默默点头,当夜辗转反侧,愁绪如麻,眼前总浮动着凝雪哀泣恳求的模样。 算来只剩一日半光景,她便要苏醒。 届时顾澜亭会如何施为?她会彻底崩溃吧…… 许臬良心不安,整整一夜都未能安眠。 顾澜亭回府后,立命工匠在冰窖内砌就冰床,将凝雪尸身安置其上,以防腐坏。 冰窖内寒气森森,白雾氤氲,他独坐床侧,轻抚那张安详冰冷的面容,心头那股滞涩烦闷总算渐渐平息下来。 他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哪怕是死,也要陪在他身侧,直到他情愿放手之时。 甘如海知道主子是个执拗阴沉的性子,劝也劝了,可只得到他一句“还不到下葬的时候”。 顾澜亭的神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见他这般模样,甘如海突然想起,顾澜亭七八岁那会捡了只猫,颇为上心,不仅让厨房炸小鱼干给它吃,还亲手做了很多玩具给它,便是读书写字也要抱在怀中。 后来那猫失足落水而亡,主子面色亦是这般平静,只执意将猫尸留在房中三日,最后还是容氏看不下去,趁他上学时命人将猫葬于树下。 他归来后未发一言,只是从此再不亲近猫狗之物。 思及此,甘如海暗叹一声,知再劝无益,唯有待他自己想通之日。 那厢顾澜楼被兄长这般荒唐行径气得七窍生烟,回府后仍是面色铁青。 越想越觉此事不仅对凝雪不好,若传扬出去更损顾家清誉。 他寻到甘如海和几位兄长心腹,焦声道:“甘管事,咱们还得再劝劝大哥,岂能任他这般胡闹?” 甘管事叹息着摇头:“二爷,此番说破天也无用,只有等爷自己想通放手。” 只有凝雪才能劝住他,可她已经死了。 因府中有丧事,顾澜亭告假七日。 他将凝雪安置妥当后,命护卫严守冰窖,防着二弟偷运尸身,而后便如常往书房处置公务。 午后,他亲往房总兵府上赔罪。 房总兵虽面色不豫,倒也未多加为难。原本将女儿许配这般虚伪薄情之人,他心中早有悔意,如今婚事作罢,反觉庆幸。 只是这等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几番言语交锋,讨得不少实惠,这才露出笑脸,将顾澜亭送出府门。 顾澜亭又往东宫面见太子复命。太子此番未多言语,只提点他莫要过分沉溺儿女私情。 回府后,他沐浴更衣,再入冰窖。 为保寒冰不化,此地通风极差,灯烛亦不敢多燃,昏暗之中只见雾气缭绕。 顾澜亭坐在旁边看了她片刻,好像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思绪纷乱。 他侧身躺下,如往日般欲将她揽入怀中,又恐体温暖化了冰,遂隔两寸距离,默默相对。 入夜后甘如海前来探视,劝道:“爷,此地寒气侵骨,不宜久留。” 顾澜亭面色已透着苍白,却只淡淡道:“不必管我。” 甘如海无奈,取来厚褥外衫,却见他只看一眼便搁置一旁,似乎全然不觉寒冷。 他熄了灯,一股浓稠的黑涌了过来,万籁俱寂中只有冰块细微的“咔嚓”声。 只要忽略寒气和这点声响,就好似过去一般,两人夜夜同床共枕。 顾澜亭睁着眼,看不清她的脸,伸手握住了她已经僵硬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心中方觉几分舒畅。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譬如自己为何会为一个女人荒谬至此,譬如她的毒药到底从何而来。 前者大抵是因为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他多少对她有情。她的陪伴成了习惯,而这个习惯如今得不到满足,他便不适应了。 后者……这几日一直忙葬礼的事,甘如海也抽不出太多空去查,想必在等两日,就能结果了。 若让他知道是谁给她毒药,他势必要把这人剁碎了喂狗。 翌日清晨,顾澜亭活动冻僵的四肢,走出冰窖。 外界暖意扑面,晨光笼罩周身,冷热交加下,他只觉手足麻木,头晕目眩。 站立片刻适应后,便回正院洗漱更衣用膳。 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折返冰窖。 他坐在她身旁,见眉睫凝了白霜,便取帕轻轻拭去。 擦拭间,目光忽在领口脖颈处定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感觉那的尸斑淡了? 顾澜亭定定看了一会,直接伸手扒开了她的上衫,视线一寸寸检查过去,最终定格在腰间。 如果没记错,当初他给她换衣裳时,那的尸斑十分明显,约莫一个拳头大小,呈灰褐色。 而现下,这尸斑只剩指甲盖大小,色泽浅淡。 顾澜亭眯了眯眼,盯着那尸斑良久,齿逢里逸出一声瘆人的嗤笑。 他伸手慢条斯理帮她合拢了衣襟。 恰在此时,甘如海行至冰窖口,就听得里头隐约传来阵阵大笑,守门侍卫面面相觑,皆露惊惧之色。 他赶忙推门顺着楼梯下去,就叫自家主子面对这凝雪的尸体,失态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爷!您这是怎么了?” 甘如海心惊肉跳,暗忖主子莫不是魔怔了? 顾澜亭笑了片刻,直到眼角冒出泪花,才喘息着停下。 他缓缓抬脸,甘如海才看到他面颊潮红,两颗黑沉的眼珠含着古怪的兴奋之色。 “我没事。” 顾澜亭嗓音温和,伸出手指划过眼角,唇角弯起。 甘如海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担忧:“爷,容奴才请府医来瞧瞧吧?” 顾澜亭笑道:“不必,你有何事?” 神情顷刻间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癫狂是他的错觉。 他只得按下忧虑,近前禀报:“爷,毒药之事已有眉目。经排查可断定非府中人所为,正愁无进展时,今早有丫鬟持簪来报,说是姑娘生前所赐,她今日欲当簪换钱,不小心摔断簪头,捡起来想粘回去时,无意发现花蕊里,似乎沾着一点粉末。” “府医验看后称残余太少,难辨详细成分,但确系毒物无疑。” 与甘如海想象中不同,顾澜亭没有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而是轻笑一声,缓缓道:“赏那丫鬟些银钱,其余诸事,不必再查。” 甘如海面露疑惑,想要询问,就见他摆了摆手:“让潇湘院的丫鬟备好热水,燃起炭盆。” 他诧异不已,见主子神情古怪,不愿再说,便只好咽下疑问,躬身退下。 顾澜亭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指尖从脸颊一路滑到脖颈,挑开衣襟,落在心口。 那儿还是一片死寂。 他躺下,把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僵硬冰冷,他一点点抚摸着掌下的肌肤,闭目感受着它缓缓变得柔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 那假死药药性发作时痛苦万分,石韫玉当时只觉五内俱焚,以为当真要命丧黄泉。幸而意识很快沉入黑暗,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只觉寒意刺骨,如卧冰天雪地。 莫非许臬将她弃于荒郊野岭? 还是说她一觉从初秋睡到寒冬 神志渐清之际,忽觉后背贴着一片温热。 是……什么?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肩颈侧脸传来一阵痒意,紧接着有人贴在她耳畔,吐息温热,含笑疑问:“凝雪,死人的皮肤,为何是软的呢?” 石韫玉彻底清醒了。 她浑身僵硬,觉得自己或许还在做梦,不然为何听到了顾澜亭的声音? 他的通房 第90节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被他整的ptsd了。 她肯定还在做梦,要么就是假死药有让人产生幻觉的后遗症。 她屏住呼吸,继续闭着眼催眠自己。 衣袖擦过冰面的细微窸窣声响起,下一刻,她就感觉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伸入裙摆,停顿片刻后,长指毫不留情透入。 “原来尸体的那……也是热的啊。” 第59章 疯了 顾澜亭单手支颐, 含笑静看她凝霜的睫毛颤抖。 还想说什么,就见她蓦地睁眼,连滚带爬跌下冰床, 瑟缩到了墙角, 恍若见了鬼般, 脸色惨白, 惊恐万状。 他慢悠悠翻身坐起。 顾澜亭的衣襟敞至腰间, 宽大的袖摆曳在身侧,墨发如水流泻在肩背, 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如雪,唇瓣殷红,好似吃人心的恶鬼。 他姿态散漫,眸光阴沉, 唇角却带着温煦的笑, 悠悠道:“老天还真是眷顾你我, 竟让你死而复生。” 石韫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睁得老大,瞳仁震颤, 目光却是涣散的, 泪水溢出眼眶, 融化了睫毛上的白霜。 温热的泪划过脸颊, 她被吓到空白的神志瞬间回笼, 呆愣的面容如同乍现裂纹的雕塑,悚骇地盯着他的脸。 她的唇瓣哆嗦着,摇着头, 嗓子里挤出动物被扼死般的声响。 “疯子,疯子……” “你这个疯子!” 最后一声尖利崩溃。 她看到那人站起身,缓步逼近, 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顾澜亭这疯子,竟然没把她下葬!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因多日不活动,肌肉发僵,整个人狼狈跌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不,不能被他抓住。 她不要被他抓住。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石韫玉手指抠着墙面,指甲劈裂流血,硬生生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冲向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好似猫捉耗子般,恶劣地戏耍着她。 拉开冰窖厚重的门,热浪和强烈的阳光一齐涌来,她一阵头晕目眩,却顾不得,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乍一看到个白衣女子跑出来,先是一愣,待看清她的脸,登时吓得跌坐在地,惊骇大叫:“鬼、鬼啊!!!” 顾澜亭随之出来,瞥了眼地上的侍卫,淡淡道:“滚起来,通知甘如海拿我名帖秘密请刘太医来。” 侍卫这才意识到并非有鬼,是凝雪不知为何复活了。 侍卫头子心理素质好一些,忙不迭爬起来,强撑着发软的腿往正院奔去。 顾澜亭站在原地,看着凝雪三步一跌,朝着府门的方向跑,毫不着急。 跑? 痴心妄想。 石韫玉跑出去不过几十步,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镜子,被身后时有时无的脚步声踩碎成无数块。 不同的碎片,不同的记忆。 混乱的一切,虚妄的天地。 碎片没入粘稠的沼泽,忽明忽暗,忽喜忽悲。 现代、古代。 石韫玉、凝雪。 她……到底叫什么? 跑到游廊上,她在长长的廊庑尽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温柔笑着向她张开怀抱。 是妈妈。 对,对,她是石韫玉,才不是什么凝雪。 恍惚错乱间,她被砖缝绊倒,趴在地上,绝望流泪地向前伸出了手。 “妈,妈……” “救我……” 镜子彻底被沼泽吞没。 顾澜亭看着她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才缓步走到她身旁。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沾满泪痕的脸,嗤笑俯身,摸了摸她的面颊:“又给爷装死?” 她毫无反应。 他心生不耐,直起身轻踢了踢她的肩膀,“别装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 依旧动也不动。 顾澜亭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她昏过去了。 火气还未来得及发,就被浇灭。 他脸色隐隐发白,俯身把人横抱起来,朝潇湘院疾跑而去。 院里的仆从们早接了消息,虽心中纳罕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依着吩咐早早烧好了热水,又将正房里的炭盆燃起。 顾澜亭抱着人跑进来时,众仆从抬眼一望,皆骇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小禾正捧着铜盆出来,一见此景,也以为爷怕是伤心过度迷了心窍,竟将姑娘的遗体挪回了潇湘院。 她与管事妈妈交换了个惶惑的眼神,双双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顾澜亭把人放在床榻上,回头吩咐:“去把府医叫来。” 小禾偷眼去瞧床上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颤声道:“爷,姑娘已经去了,您这是……” 话未说完,已被顾澜亭厉声喝断:“她没死,还不快滚去请府医?!” 小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喃喃道:“没、没死?” 还是管事妈妈机警,暗地里扯了她一把,小禾这才恍然回神。 她扑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姑娘的鼻息,果真感受到一丝微弱气流,顿时喜极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旋即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不多时,小禾引着府医急匆匆赶来。 一路上虽已略说情形,然人死复生这等奇事,任谁听了都难以尽信。 待府医亲眼见到榻上之人,仍不免惊骇失色。 他跪在床侧探脉,察觉指下竟真有微弱跳动,不由惊疑交加,一时又是切脉,又是翻看眼皮,折腾了好一阵,方才起身长叹:“奇哉!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之奇迹。” 顾澜亭不耐道:“她如今究竟如何?” 服用了那等药物,五日水米未进,恐怕得落下病症。 府医斟酌词句,小心回道:“姑娘多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至极,加之情绪激荡,这才昏厥过去。具体症候,还要待醒来再细细诊察。” 顾澜亭闻言,稍觉心安。 刘太医不多时也来了,见到本该躺在棺椁中的人竟好端端卧在榻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免吓了一跳。 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太医,历经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仔细切脉察看。 把脉良久,他忍不住捻须感慨:“看来是老夫见识短浅了,当日竟诊错了脉。” 他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道:“她那日中的毒药,其实是使人假死的奇药吧?” 刘太医乃太医院院使,医术高超闻名天下,自然比府医看得更明白些,望闻问切后,七八成确定并非什么死而复生的奇事。 顾澜亭沉默片刻,颔首道:“尚未查清,但当是如此。” 刘太医又感慨了一阵,让顾澜亭查清后,若能再弄到点那药,届时给他一份,好钻研钻研。 顾澜亭自无不应。 刘太医忽见她掌心蹭破皮,指甲也劈了点,不由皱眉责备:“顾大人,人方才还阳,你也不知爱惜。若再这般不知轻重,只怕真要香消玉殒。” 顾澜亭并未反驳,低低嗯了一声。 刘太医交代了几句调养之法,开了方子,临行前又再三叮嘱:“万不可再令她受惊受激。” 顾澜亭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在她初醒时就那般恐吓。 “多谢刘叔,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太医摆摆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此事真相老夫自会替你遮掩一二。” 他顿了顿,提醒道:“但悠悠之口难堵,陛下和太子那边恐瞒不了多久,你需早些想好说辞。假死药虽比不得死而复生来的招人觊觎,但也是惹祸之物。” 他欠顾家老太爷天大的恩情,今日这般,也算偿还一二,免得此事太快传扬出去,顾澜亭应对不急。 顾澜亭郑重拱手相谢,命甘管事亲自将刘太医恭送出府。 少顷,丫鬟端来温热的清米汤。顾澜亭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耐心喂下,等了半个时辰,又照方喂了汤药。 随后将人抱入早已备好的浴桶中,那水里按刘太医的吩咐放了驱寒活血的药材。 如此泡足两刻,见她面色渐转红润,身上的“尸斑”也消失得七七八八,顾澜亭这才将人抱出,细细擦干身子,换上洁净中衣,安置回床榻,严严实实盖好锦被。 顾澜亭坐在床侧,看着她恢复生气的面容,神情恍惚而复杂。 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气流后,方能安心。 他的通房 第91节 石韫玉昏迷了一夜。 在此期间,顾澜亭并未把凝雪的事封口,而是命心腹散播出“凝雪遭人陷害服用奇毒,导致龟息假死”的消息。 这消息九分真一分假,必引得各方势力惊疑猜测,暗中调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势力的人上钩,借他们的手,查出给凝雪假死药的幕后之人。 而他作为险些痛失所爱的受害者,很容易便可全身而退。至于那送药之人,将面对各方势力的猜忌和觊觎,下场必不会好。 借刀杀人,省时省力,如是而已。 守了她许久,顾澜亭紧绷多日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半夜也伏在床沿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青灰光线流淌入窗,顾澜亭额头冒汗,片刻后猛地坐直身子睁开了眼。 他梦到凝雪真死了。 喘息着看到床榻上的人,他抬起发麻僵硬的手指,小心放在她鼻息下,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不是梦,她还活着。 顾澜亭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洗漱更衣。 过了一会,他给她喂了米汤和药,正欲为她按摩小腿肌肉,心腹便急匆匆送来了太子的信。 他展开看了,让人把正院书房的文书搬到潇湘院,自己则给凝雪按揉小腿。 待这些忙罢,他便在外间的案上处理事务。 其间顾澜楼和顾慈音来了一趟,看到凝雪果真还活着,惊讶高兴之余,也为她担忧。 兄长这般偏执,待她醒来,发现自己没能离开顾府,指不定得多崩溃。 顾澜楼劝了几句,言辞间希望兄长冷静一些,莫要在苛待折磨她。 顾澜亭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顾澜楼这才和顾慈音稍微放心了些,告辞离去。 处理政务到傍晚,顾澜亭突然听到内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内间,正想问凝雪感觉如何,就见她瑟缩在床脚,满脸都是恐惧。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侧,想问她怎么了,便看到她突然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尖叫哭喊起来。 小禾正巧端了饭菜来,听到里头嘶哑凄厉的哭叫,脸色瞬间大变,以为顾澜亭又怎么折磨姑娘,也顾不得尊卑,把托盘搁在地上,一把推开屋门进去。 她跑进内间,就见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顾澜亭僵立在床边,而凝雪披头散发,满脸眼泪缩在床里侧,浑身抖动着,捂着头叫得凄惨。 顾澜亭回过神,坐到床沿倾身去拉,她却抖地更厉害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哭叫,掺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他强行把人扯进怀里,控制住她的双腕,皱眉道:“凝雪,你怎么了?” 有一缕夕阳落在她青筋暴起的颈部,颜色血红,如同被割开喉咙的动物一般,剧烈扑腾挣扎,哭叫一声惨过一声。 顾澜亭听懂了她说的是“别过来”、“妈妈”之类的疯话。 他心头发慌,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志:“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被迫看向他的脸,神情愈发惊恐,发疯地哭喊,几息后突然剧烈俯身咳嗽起来,喷溅出了鲜血,滴在他袖子上。 顾澜亭看到那星点血迹,想起了那天她喝下毒酒的情景,脸色煞白,猛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躲回床里侧,把被子蒙在头上,看不到令她害怕的东西后,叫声渐渐平息,只是仍旧不住抖动着。 顾澜亭看着那团被子,想伸手去拉,又生生收回。 小禾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哭着隐含不忿道:“爷,您暂且回避吧,姑娘已经疯了。” 顾澜亭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疯了?” 他把她逼疯了? 怎么可能,她那会还有力气逃跑,怎么会疯呢? 顾澜亭霍然起身,慌忙道:“去叫府医来,快去!” 小禾怕他对姑娘做什么,不肯走,一抬头就对上他阴森可怖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心中不情不愿,却不敢忤逆,一步三回首出了屋子去叫人。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至。 甫一踏入内室,便见床榻之上锦被隆起,正不住瑟瑟抖动。 他心知有异,缓步近前,轻轻将那被角掀开些许。 不料还未看清里头情形,便听得一声嘶哑尖利的惊叫自被底传出,骇得他往后连退两步,幸得小禾在旁搀扶一把,方才稳住身形。 府医定了定神,转眼瞥见顾澜亭如石像般杵在床侧,心中不由暗道,莫不是他又折腾人家姑娘了? 当真造孽…… 思及此,他心生不虞,叫顾澜亭避开些,又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勉强控制住激烈挣扎的凝雪,这才得以近前看诊。 片刻后,他面色难看地起身,回道:“凝雪姑娘脉象紊乱,当是惊惧过度以致神志昏乱,此乃疯症之象。” 顾澜亭脸色发白的听着,唇瓣翕动了几下,哑声道:“为何会如此?” 府医强忍着责备的冲动,沉声道:“许是那日的药太烈,再加上几番受您恐吓刺激,惊惧绝望之下,便彻底失了神志。” 顾澜亭看着床榻上缩回被子里的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第60章 枯萎(二合一章) 此后两三日, 顾澜亭将太医院里几位圣手并京城中有名的郎中,俱都请了一遍。 众人诊视过后,所言如出一辙。 凝雪确是疯了。 他依着太医的嘱咐, 强忍着不在她眼前露面, 生怕再刺激了她, 令病情加重。 顾澜亭心底未尝没有疑心过她是装疯卖傻, 可每每听了下人的回禀, 那点子疑心便散了。 这回她竟真的被他活生生逼疯了。 她终日大半时候只是痴痴坐着,一见生人便声嘶力竭地尖叫, 唯一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一直贴身伺候的小禾和另一个名唤阿桃的丫鬟。 一旦病发,她便要么将自个儿蒙在被子里呜咽发抖,要么便呆呆扯着小禾的衣袖问, “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 有时甚至会用头去撞墙, 用指甲将胳膊手背抠得鲜血淋漓。 纵使丫鬟小心看顾,也难免有疏忽的片刻。 她醒着时, 他强忍着不出现,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 她沉沉睡去, 他才敢悄悄坐在她床沿, 就着昏暗的灯火,细细看她一会儿。 短短五六日光景,她便消瘦得不像样子。 顾澜亭大抵明白她为何会疯。 她费尽心机, 不惜行假死之法,只为逃离他身边,岂料一睁眼, 又见着了他这张厌憎的面孔。 最后的希冀湮灭,她如何能不疯? 思及此,顾澜亭只觉心口一阵涩痛。 他不过是不想放手,不过是想留下她,怎地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是他做错了吗? 顾澜亭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想留下她,为什么会是错?要错就错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错在她不爱他,错在她总是一心逃离他。 更该死的是给她假死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药,她也不会行此险招,而是会慢慢收心待在他身旁,自然也就不会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他早已猜到给她赠药之人。 他迟早要把这人千刀万剐。 对于凝雪,他如今已明白她的脆弱,日后绝不会再罚她伤害她。 顾澜亭心绪如麻地胡思乱想着,静静望着她沉睡的面容。 他想伸手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只默默为她掖了掖被角,于昏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万籁俱寂,想到凝雪从头至尾对他的憎恶抗拒,一股无力疲惫感漫上心头,让他生出不如先将她送走,好生将养的念头。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瞬间掐断了。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得不到、留不住的东西。 哪怕凝雪这辈子都疯疯癫癫,他也要将她拘在身边,绝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 顾澜亭并未刻意遮掩她疯癫之事,不过几日,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原本他打算借着各方势力对那假死药的觊觎之心,引出幕后之人,借刀杀人。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凝雪竟疯了。 他只得转变策略,将她疯癫的缘故悉数引到那假死药上,散播此药能操控服药之人神志的流言。 这等神异之效,各方势力当然有所怀疑,但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想着不论真假先找到那炼药之人再说。 只是因着这药或有后遗症,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心生顾虑,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切了。 又过了两日,早朝方散,顾澜亭与几个臣子被留于东宫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子独独将他一人留了下来。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丛丛开得正盛的金盏银台菊,温言道:“近日市井间传言纷纷,皆说你那爱妾遭人陷害,误服假死药,以致罹患疯症,如今人可好些了?” 说罢,侧过身来看他。 顾澜亭面露怅然,叹了口气道:“劳殿下挂心,确有此不幸。臣延请多名大夫诊治,可……皆束手无策。” 太子闻言亦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总会有法子的,你也不必过于伤怀,好歹人还在。” 顾澜亭低眉顺目:“殿下说的是。” 太子打量他几眼,见其面有郁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孤今日单独留你,所为何事?” 顾澜亭躬身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他的通房 第92节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将两封信推到案边,“看看吧。” 顾澜亭称是,拿起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写,正是关于那假死药的调查结果。 幕后之人,果然是许臬。 这与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过,凝雪平日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过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几番与她有所接触的许 臬。 太子见顾澜亭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怒意隐现,这才开口道:“孤本欲早些问你,又念及你正忙着为妾室寻医问药,恐无暇他顾,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顾澜亭回过神来,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为臣之私事如此费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少游何必与孤客套?”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父皇与二弟那边,想必也已得了消息,料想这两日,父皇便会密召许臬问话,二弟那边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少游,许臬害你心爱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难当,但许臬毕竟是镇抚使,你行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觉得东宫与锦衣卫不和,平添风波。” 顾澜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为储君,陛下虽对他颇为满意,却并非意味着东宫之位稳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宝,便一日仍有变数。 更何况近来皇后母族行事不当,惹得陛下不悦,连带着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观二皇子那边,却新得了助力,风头正劲。 太子这是有些着急了,想借此机会,让他暗中将许臬拉下北镇抚使的位子,再不动声色换上太子党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诫他行事万不能暴露身份,牵扯到东宫。 顾澜亭拱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颔首:“退下吧。” 回到书房,顾澜亭平静的脸骤然阴沉以下来。 他在屋里踱步几圈后,胸中怒火翻腾,终是忍无可忍,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洗尽数拂落在地。 虽说早已猜测是许臬赠药助她逃离,可当真相确凿地摆在眼前时,还是暴怒不已。 若他没记错,她与许臬不过数面之缘。 可许臬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连此等密药都舍得相赠。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顾澜亭手撑在案沿上,浓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布满阴云,戾气横生。 光把许臬落下镇抚使的位置怎么够?敢觊觎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守在门外的随从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响,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随从悄悄抬眼,只见自家爷面色已恢复如常,步履平稳地迈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里头收拾干净。” 说罢,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随从忙不迭应下,探头朝书房内一望,但见满地狼藉,碎片四溅,不由得暗暗心惊。 顾澜亭处理完公务,踏着夜色再至潇湘院时,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洒下一片朦胧暖光,在夜风中摇曳。 小禾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与阿桃换值,忽见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门外,吓了一跳。 定睛认出是顾澜亭,忙上前欲行礼。 顾澜亭摆手止住她,走到离屋子稍远些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她今日如何?是几时睡下的?” 小禾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内,小声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倒没哭闹,只是下午那会儿,又用指甲抠手背,都见了血痕,嘴里仍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除此便再无别的,约莫一个时辰前睡下了。” 顾澜亭听到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眉头不由紧蹙。 她为何独独对那个厨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乱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禾退下。 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些许微茫。 顾澜亭放轻脚步,踱至榻边。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大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梦里,秀眉也紧紧蹙着,不得舒展。 在一片静谧之中,顾澜亭默默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腾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见被子边缘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担心她呼吸不畅,想伸手将那被角拉下些,又恐惊扰了她,再度引发哭喊尖叫。 正犹豫间,被子已完全覆过鼻端。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极轻极缓地欲将那被缘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澜亭心一慌,本想躲开,却又静坐着没动,屏息看她的反应。 待朦胧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石韫玉如同见了鬼般,立刻连滚带爬缩至床脚,双手抱膝,发出一连串凄厉惊恐的尖叫。 顾澜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离床榻数步,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床上的人还是满面惊恐的叫着。 小禾听得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倾身轻拍她的背脊,连声哄道:“姑娘别怕,别怕,奴婢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感觉她尖叫渐歇,战栗也不似先前那般剧烈,小禾这才侧过头,发现顾澜亭竟还未离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皱了眉,压抑着想要埋怨的冲动,低声恭敬道:“爷,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寝?” 顾澜亭下颌紧绷,看她紧紧依偎在小禾肩头,低声啜泣,身子仍不住发抖。 他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好生照看她。” 说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书房,顾澜亭铺纸研墨,修书一封,交与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让容氏挑选几个稳妥得力之人,护送那张厨娘即刻上京。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张厨娘,将人接来身边,朝夕相伴,或许她的疯病便能慢慢好起来。 翌日清晨,顾澜亭正欲整装出门上朝,许臬之父竟押着身负荆条的许臬,直挺挺跪在了顾府大门之外。 顾府所在坊巷,多是权贵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时分,不少官员车马经过,见状纷纷驻足观望。 许父当众言辞恳切,言许臬因一年前偶见凝雪一面,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成疾。 后误信顾澜亭待妾刻薄的谣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药助其脱身的昏聩主意,实乃年少痴狂,为情所困。 顾澜亭垂眸冷眼瞧着,心中只觉讽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对女子犯了过错,即便夺其性命,也只需将一切推诿于一个“情”字,便可博取几分荒唐的同情。 仿佛沾了这“情”字,一切罪过皆可被谅解为一时情难自禁的风流孽债。 本是谋害同僚爱妾的重罪,添了这“情”字,便可轻飘飘地归结为“为情冲动”。 顾澜亭没料到素来臭石头的一般的许家,会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图用“情”把谋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恼火,面色却很平和,亲手将许臬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际,许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憎恶,面色沉冷如冰。 顾澜亭心底恨不得立时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顾某能理解许大人年少慕艾,只是这善心总动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有损许家清誉。” 许父听得这话,面色一僵,随即一脚踹在许臬膝弯,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荆条,一把夺过家仆手中鞭子,结结实实往儿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顾澜亭并未阻拦,只袖手旁观,直到许臬衣衫被抽破,背上鲜血淋漓,才悠然开口,表示同朝为官,不愿深究,既已知错,望其日后洗心革面。 说罢,拱手一礼,再未多看那对父子一眼,转身上轿,往宫中去了。 许臬父子在众人跟前演这苦肉计,行的便是一手釜底抽薪,就算降下责罚,也不会是谋害同僚妾室的大罪,起码能保住官途。 再者,他早向皇帝坦诚了假死药来源于云游的师父。皇帝近来龙体每况愈下,正对这等方外高人、奇药秘术心生向往,盼着能得其研制调养圣体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自古帝王哪个不惧死?皇帝觉得既能制出假死药此等奇诡之物,除了延年益寿丹药外,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炼制出长生药。 虽说皇帝心底恼怒许臬之前竟隐瞒不报有如此厉害的师父,但念着还要靠他找人,故而打算等利用完了再寻个由头发落。 因此,皇帝欲保许臬。 奈何在几方势力暗中操作中,民间流言沸腾,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不断,若强行压下,恐寒了百官之心,亦有损圣誉。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皇帝只得将许臬贬为千户,罚俸一年,以做惩处。 许臬和假死药这事,因石韫玉疯了而偏离顾澜亭最初原本的谋算。 这也就罢了,他未料到素来耿直鲁莽的许家此番竟行事这般狡猾,不仅跟皇帝坦白真相,还当众演了苦肉计转移重点。 如此,他虽说按太子吩咐,暗中利用各方势力把许臬拉下镇抚使的位置,却还是对这结果不满意。 他气的不轻,连带着数日在府中都是冷脸,仆从们各个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触了霉头。 但事已至此,顾澜亭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预备等要事忙完,再腾出手收拾许家。 北镇抚使的位子空了出来,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都想将自家心腹推上去。 皇帝本意提拔一个身家清白、并非任何派系的锦衣卫,奈何旧疾突发,再次病倒,此事便耽搁下来。 最终几方势力暗中博弈之下,一位年轻的武官被推上了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 此人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里是二皇子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暗棋,平日并不十分受二皇子重视。 顾澜亭此番暗中费了不少力气,多方运作,才让二皇子落了圈套,觉着此人是个可拿捏的,将其推上此位。 此事既了,朝堂之上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十月二十,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四野,万物皆隐于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唯独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醒目。 他的通房 第93节 恰逢休沐,顾澜亭一清早便到了潇湘院,问及小禾,得知张厨娘与阿桃正在里头伺候凝雪服用汤药。 他轻轻推门进去,并未擅入内间,解了沾雪的大氅,在炭盆边站了会儿,在外间榻上坐下静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厨娘端着空药碗出来,面带忧色说凝雪方才听见门响,又受了惊,此刻正缩在床角发抖,阿桃在里头耐心哄着。 言罢,忍不住连连叹气。 两个月前,她奉召抵京,见昔日好端端的姑娘竟成了这般模样,当场便又哭又骂,悲痛难以自抑。 当时顾澜亭只是皱了皱眉,意外地并未出声呵斥,更未施以惩处。 凝雪神志昏乱已近三月,虽不似最初那般动辄发狂撞墙,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时常只是愣愣望着窗户,反复喃喃着“回家”、“妈妈”,眼神空洞,无声流泪。 时日久了,潇湘院里其他仆役,甚至顾澜楼顾慈音都已能在她面前短暂露面。 唯独顾澜亭不行。 只要他一出现,哪怕仅是远远一个身影,便能引得她惊恐万状,尖声哭叫。 顾澜亭也曾尝试过强行抱住她,盼着她能慢慢适应,换来的却是她病情反复,愈发严重。 自那以后,他便再不敢了。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能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即便来到潇湘院,大多时候也只能守在外间,待她熟睡后,方能悄悄入内看上一眼。 期间,顾澜楼与顾慈音兄妹经常来探望,见她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模样,皆心生恻隐,唏嘘不已。 顾澜亭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看向张厨娘道:“你说,她会好吗?” 说这话时,他嗓音有点哑,神情是少见的惶惑无措,似乎希望张厨娘能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张厨娘却只是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难掩对他的怨怼:“老身只晓得,您若是治不好姑娘,那便是您没本事。” 是他害的姑娘成了这般模样。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转身出去了。 顾澜亭愣在那,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起身,连氅衣也忘了穿,就这么淋着大雪离去。 十一月初三,清晨。 张厨娘正拧了热帕子为凝雪净面,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禾赶忙将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推开门扉探身望去。 晨光熹微,庭院中花池里的积雪莹莹反光。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引着三十余位形貌各异的人步入院中。 原本宽敞的庭院,霎时被占得有些拥挤不堪。 小禾定睛细看,不由得面露惊愕。 那三十余人,有道冠高耸的道士,有缁衣芒鞋的和尚,更有几位装束奇特、前所未见的异族人。 那几人头戴兽皮缝制的帽子,身着深青色宽大袍服,其上以彩线绣着日月星辰、树木、蛇虫等繁复花纹,袍襟袖摆处更是悬挂着大量的贝壳、骨片、小铜铃等物事,行动间叮当作响。 他们胸前与背后皆佩戴着圆形的铜镜,尤其背后那一面,大如盘盂,在晨光反着刺眼的光。 袍服之下,则是样式古怪的多彩裙装,下摆缀有长长的的彩条,随风微微摆动。 小禾正看得发愣,却被闻声赶来的阿桃扯了扯衣袖。 “那是萨满巫师,我进府前见过。” 第61章 封存 小禾从萨满奇特的装束中回过神来, 眉头一皱,小声嘟囔:“这算什么啊……” 将好端端的人折磨疯,转头又兴师动众请僧请道又请巫地来做法?何其虚伪荒唐。 这后半截话她只敢在肚里回转, 是万万不敢吐出口的, 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扯了阿桃一道忙活去了。 庭院中这些僧道巫觋, 乃是顾澜亭耗费了十余日工夫, 遣了手下四处明察暗访,方才搜罗请至府中的。 他素来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 可如今却束手无策,可笑的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妄图换得一线希望。 他将京畿一带有名望的道士僧人俱都请了来,至于那些萨满, 则是专门遣了心腹, 快马加鞭远赴大宁卫, 以重金厚礼请来的。 女真、畏兀儿、乞儿吉思诸族多崇信萨满教,然其地僻远, 唯鞑靼人所在的大宁卫距京城稍近, 此番请来的是当地最为人称道的萨满教渥都干和孛额。 庭院里有不少洒扫的仆役, 此刻见了这阵仗, 个个都悄悄探头张望。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与那三方首领略作交谈。 片刻后, 按首领要求,顾澜亭先命身旁的甘管事暂且将其余的僧众道徒和萨满教众引至外院客房,好生安置款待。 随之对顾澜楼道:“你且随张妈妈一同, 引这三位进内室去看一看,切记莫要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一旦现身,又会引得凝雪惊惧不安, 再次发病。 顾澜楼应了声好,同满脸忧色的张厨娘将三人带入内室。 内室温暖如春,弥漫着汤药与安神香气味。 石韫玉蜷缩在床榻角落,身上裹着被子,双手抱着膝盖,神情呆愣愣的。 见到有生人进来,她立刻面露惊惧,浑身颤抖哭泣起来。 张厨娘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柔声哄道:“姑娘别怕,是来帮你的人,他们不会伤害你,妈妈在这儿呢,别怕……” 道长见此情状,缓步上前,低声诵念了一段《清静经》。 过了一阵,石韫玉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在小声啜泣,趴在张厨娘肩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松手。 道长趁机上前,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方丈也近前查看了一番,眼中闪过惊疑。 怪哉……此女神魂稳固,可偏偏又不全然同躯壳契合,如同被钉子强行固定一般。 他不动声色起身,在一旁捻着佛珠垂眼思索。 随之老渥都干走到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对着石韫玉的脸照了照,又在床榻边来回徐徐踱步,时不时用鞑靼语低声念叨几句,面色沉凝。 三人在屋内或诊脉、或观察、或施法,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同退了出来。 顾澜亭早已在外间焦灼等候多时,见几人出来,立刻站起身问道:“如何?” 僧道与渥都干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那青袍道长率先开口:“顾大人,贫道与大师,还有这位婆婆已仔细探查过,尊眷三魂七魄俱在,安稳无虞,并非外邪侵扰,或是魂魄离散之症。” 他顿了顿,叹息道:“观其情状,大抵是心神屡受巨创,以致崩溃,罹患疯癫。” 顾澜亭眉头紧蹙,又看向那方丈与渥都干。 方丈双手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道长所言不差,老衲亦未见魂魄有失。” 魂魄无虞,至于那怪异之处,许是他佛法不精,探察失误。 那老渥都干点头附和,汉话有些生硬怪异:“神魂稳固,不是恶灵,不是丢魂。” 三人所言如出一辙,皆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沉郁:“当真别无他故?” 方丈迟疑片刻,终是叹道:“顾施主,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强求不得。尊眷此病,根由在心,或待尘缘了却,心境澄明通达之日,自是清醒之时。” “老衲愚见,施主不若寻一山明水秀的清静福地,送其前往休养,远离尘嚣,或许时日一久,心结渐解,神智便可清醒。” 顾澜亭闻言,面色更是阴郁,沉默良久,方沉声道:“有劳三位,仍按原议,先行法事。” 三人见他执意如此,知难以劝解,只得应下。 头一日,由那道长主持法事。 庭院中设下法坛,香烛缭绕,符纸飞扬,道长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诵咒焚符,召请神明,洒净驱邪。 然而法事毕,内室回报,凝雪依旧痴坐着,听见响动会惊颤,需小禾张厨娘在旁边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一日下来未见丝毫起色,道长临去前,面露无奈之色,委婉劝道:“顾大人,尊眷之疾非邪祟所致,您还是早做打算,趁早将人送往那洞天福地静养为是。” 他略顿了顿,语重心长道:“老子有云‘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世间之事,若是过于强求,反而容易落得一场空啊。” 顾澜亭默然不语,面笼寒霜,只是沉声道谢,末了挥了挥手,命甘管事给道长一行人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客客气气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道长看他这般执迷不悟,只得叹息摇头,带着徒众离去。 第二日,轮至僧侣。 院中设下佛台,供奉香花灯水果。方丈领众僧侣诵唱《心经》、《药师咒》,木鱼声声,梵音阵阵。 法事持续整日,经声不绝,结束后方丈面上疲色尽显,对顾澜亭微微摇头,叹道:“施主,佛法虽广,却难渡无缘之人。” “心病犹需心药医,恐非驱邪法事所能解,及早送其静养,方是正理。” 顾澜亭面露失望,拱手道谢后,命甘管事奉上丰厚谢仪,客客气气将僧人送出了府门。 到了第三日,便是那些萨满行法。 院内早早按萨满要求布置起来,设下神坛,以五彩布帛铺就,上置博鼓、铜镜、神鞭、宝剑等法器,以及一些祭品。 几位孛额与渥都干皆头戴缀有鹰羽的铜冠,身着法裙,脸上也涂画着些赭石青黛的颜料,看上去格外神诡。 准备妥当,为首的老渥都干步入坛场中央,击打博鼓,摇动铜镜和铃铛,吟唱请神调,同时双足盘旋踏地跳神。鼓声铃声歌声交织,韵律奇特。 随着鼓点愈加密集,她身形旋转愈疾,忽地动作一滞,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异音节,目光变得空洞。此乃神灵附体之相。 紧接着她取过神鞭在空中抽响,擎起萨满宝剑,做出驱赶之状,口中念念有词,其他萨满则围在一旁跳神摇铃。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吟唱声调转为舒缓悠长,步伐渐慢,鼓声亦随之稀疏,最终戛然而止。 老渥都干身形微晃,长吁一口气,眼神恢复清明。 法事既毕,旁边的萨满上前搀扶住她,递上清水。 她喝了水,缓了片刻,行至一直远远观望的顾澜亭面前,摇了摇头,用怪异的口音道:“大人,神已经示下,她不是中了邪,也不是丢了魂。” “这是心病。” 顾澜亭脸色十分难看,强压着失望和烦躁,问道:“当真别无他法?” 他的通房 第94节 老渥都干静默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调幽异:“治好了她的心病,人自然就能好。” 顾澜亭负手踱了几步,庭中积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心病…… 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老渥都干,语气异常冷静:“既然心病源自过往苦痛,那若是……令其忘却那些令她崩溃的记忆,是否便可痊愈?” 老渥都干闻言愕然,未料他会作此想。 顾澜亭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说道,神情近乎偏执:“对,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既然是那些记忆让她痛苦,那便封存它们。” 老渥都干迟疑道:“按理是这样,可……” “可有法子能做到?”顾澜亭打断她,目光灼灼。 老渥都干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道:“法子是有。” “在我教传承的古法之中,确有一种秘术,能借助特定的法咒曲调,令人陷入深眠,暂时封住或混淆其某些记忆。” 她怕顾澜亭听不明白,解释道:“这法子有些类似你们汉人江湖中,所流传的那种摄魂迷心之术。”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可是这法子凶险,不能确保永远忘记,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连带着把其他不该忘的都忘了,而且……” “会伤及她身子吗?”顾澜亭再次打断。 老渥都干道,“此法并未有伤身记载。” 她看着顾澜亭略微放松的神情,严肃告诫:“但若有朝一日,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被封住的记忆,冲击之下,说不定会彻底疯了,再无挽回余地!” 顾澜亭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大概要如何做,才能让她永不恢复记忆?” 老渥都干叹道:“不见旧景,不闻旧事。” 顾澜亭久久伫立,风雪拂面而不觉,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且容我想想。” 是夜,风雪交加。 顾澜亭独坐书房处理事务,突然心腹送来了太子密信。 他拆开看了,信上先是说了些近日图谋,话锋随即一转,言理解他病急乱投医,但身为朝臣,让他莫要再沉溺情爱,弄些神鬼之事,免得耽搁正事。 他面无表情将信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提笔回信,命心腹送去。 室内重归寂静,顾澜亭将密信丢炭盆里烧干净,末了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近日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那些御史言官,对他这般行径颇有微词,认为他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可中原之人,信佛问道者何其之多。 王公贵族之家,哪年不请几场法事,做几场道场?为何偏偏到他这里,便成了沉溺情爱不务正业的罪证。 纵使他过去对这些神鬼之事嗤之以鼻,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让凝雪恢复正常罢了。 思及她的疯病,顾澜亭愈发心烦意乱。 他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去趟潇湘院,突然瞥到案沿的小匣子,眸光一顿。 那里头是凝雪送他的手绳。 他伸手开盖取出,看着红绳,眸光柔和,心绪渐转平静。 那次她给他下药逃走,他怒火攻心之下,将这手绳狠狠掷于地上。 后来小禾进去收拾屋子,将它捡了起来交给甘如海。 甘如海复呈于他,他本欲掷入炭盆一烧了之,怎料手刚松便鬼使神差般疾探取回。 手指燎伤,红绳也烧断了,当时他不明何以如此,懊恼之余将这手绳收入匣中封存,只图眼不见为净。 后来凝雪假死变得疯癫,他才姗姗将手绳修补好。 只那焦痕犹在,一段乌黑。 顾澜亭摩挲那焦痕,心下涌起几分颓唐。 他转过头,望向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窗子。 窗外雪色茫茫,天幕漆黑如墨,上下混沌难分。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小事。 彼时他尚在学堂启蒙,授业的夫子乃是丹青妙手,某次课上画就一幅夜雪图,言明谁若能在下次月考中丹青一项夺得魁首,便将此画赠与谁。 这位夫子的画作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他那时想赢得此画,回去送给卧病在床,尤喜书画的祖父赏玩,以慰病怀。 故而即便他的丹青功课已连续数月得了魁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是埋首苦练了整整一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考之后,他的丹青果然又被判为第一。 可谁知,待到第二日放榜,他的名字却莫名被移到了第二位,而那榜首之位,赫然换成了时任布政使之子的名讳。 他心中不服,私下里寻到夫子询问缘由,得来的,却只有夫子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年少的他心中憋闷,过了两日,终究是寻了个机会,略施小计将那本该属于他的画作拿了回来。 可画虽到手,他心中却仍存迷惘与不解,终是没忍住,跑到祖父病榻前,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询问祖父这究竟是为何。 他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祖父当时脸上那极其复杂的神情,沉默了许久许久,阖上了双目。 当他以为祖父已然睡着,才听到祖父嗓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权。” 因为祖父被贬,而后又卧病在床数载,父亲没甚本事,家族便渐渐没落,权势不再。所以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会被人轻易夺走。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在这世间唯有手握足够的权势,方能得到所想,再无遗憾。 可如今…… 顾澜亭轻轻叹气,面露怅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测,最是难得。 强得到人,却得不到心,才酿成这般苦果。 可让他放手,却是断不可能的。 深夜寂寥,唯有风雪呼啸。 凝雪疯癫后种种情状,与那萨满所言彻底疯了的警告,在顾澜亭脑中反复交织。 他既不想她终生浑噩,却也不愿如道僧所言送走静养。 他觉得凝雪若真有清醒一日,定仍会处心积虑逃离他身边。 忘了就好……忘了,便能重新开始。 顾澜亭闭了闭眼,心意已决。 就让她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他的不好,忘记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会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会好好待她,再也不会伤害她。他会将所有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旧物都藏起来,不让她有任何触景生情的机会。 从今往后,他与凝雪便将如同这修补好的手绳一般,纵有裂痕,却能重新连接。 再成一个圆满。 翌日清晨,顾澜亭召来老渥都干,平静道:“我意已决,便依你昨日所言之法行事,需要准备何物,需要如何配合,你只管开口,府中上下,皆会听你调遣。” 老渥都干见他神色间一片冷然决绝,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在心底暗叹一声孽缘,躬身领命。 当日上午,他们便在内室布置起来。 门窗紧闭,草药熏香袅袅,散发出清冽略带辛辣的异香。 老渥都干手持法器,其他萨满则拿着乐器,围在床边。随着鼓声,奇特的吟唱与乐器声响起,较昨日的韵律更为舒缓。 石韫玉起初被这声音惊扰,开始挣扎扭动,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张厨娘与小禾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安抚。 渐渐地,在熏香与韵律的作用下,随着鼓声与吟唱的持续,石韫玉的挣扎渐弱,眼神开始涣散。 她眼皮缓缓垂下,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小禾和张厨娘将她放平在床榻上。 二人为她仔细盖好了锦被,不多时,她便在乐声与香气中,沉沉昏睡过去。 此法持续三日,期间石韫玉多半时间皆处于此种 混沌状态,水米皆需人小心喂食。 顾澜亭告了假,日夜守在外间,听着内里传来的奇异鼓乐,心弦紧绷。 至第三日午后,内室鼓乐声戛然而止。 片刻,老渥都干一脸疲惫被人扶出,对迎上前的顾澜亭低声道:“法事已成,她已昏睡过去,待她醒来,究竟是全然忘却,是记忆错乱,亦或是依旧疯癫,我也无法预料。” 顾澜亭心中忐忑,也怕这些萨满暗中弄鬼。 他拱手道谢,命甘管事奉上远超约定的金银珠帛,客客气气将一众萨满送走,又暗中遣了得力人手,远远缀上,监视其动向。 倘若凝雪醒来之后,情形不对,或是出了甚么不可控的岔子,他便能立刻派人将这些萨满尽数擒回,以作应对。 萨满既去,顾澜亭立刻命人彻底清扫潇湘院,开窗通风,驱散异香。 他回到正院,备水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对镜束发,忽见发间的零星银丝,眼底也隐隐发青。 他手一顿,心中升起些担忧。 若她醒来见到他如此模样,是否会觉得他这皮相不够好? 他抿唇,将那几根白发拔了,才仔细束好发冠,换了身青色直身,外披白狐毛氅衣,重返潇湘院。 凝雪仍在沉睡,呼吸轻浅。 顾澜亭屏退左右,坐于床侧,一瞬不瞬望着她。 窗外日影西斜,晚霞渐染,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的通房 第95节 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床上人眼睫微颤,手指动了动。 顾澜亭呼吸一滞,心脏抑制不住开始砰砰乱跳。 他紧紧盯着那张消瘦的脸庞。 俄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茫然,似未能聚焦,片刻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逡巡,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顾澜亭霎时忘了呼吸,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贸然吭声,只端详着她的神情。 她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清明视线,努力辨认。 过了几息,她像是神志清晰,终于认出了他是谁,脸上浮现惊愕之色,继而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尽是茫然不解。 她唇瓣翕动,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轻唤:“大公子?” 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嗯, 你感觉如何?” 床边的人俊目修眉,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更衬得他斯文俊美, 颇有几分谪仙之姿。 只是眼下有些乌青, 看起来略显憔悴。 他正温然望着她, 眸光里透着关切。 石韫玉:“?” 还真不是做梦。 她未敢贸然开口, 只静静打量四周。 但见窗明几净, 室中陈设琳琅,宝器生辉, 一侧的案上置着香炉,沉水香袅袅如雾,氤氲满室。 身上锦被柔软,头顶秋香色缠枝纹缎帐低垂, 流苏轻曳, 一派雅致贵气, 绝非记忆中那间狭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处是何地?顾家大公子怎会在此? 她分明记得昨日还…… 对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么? 明明神志是清明的, 可关于过往的种种, 却仿佛被蒙了一层浓雾, 任凭她如何努力, 依旧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 脑中便传来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额角,闭目蹙眉, 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一道略带焦灼的嗓音响起,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眼望去,正对上他忧切的目光, 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许多事。” 顾澜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绪几转,终化作一声低叹:“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来,竟是失了记忆。” 石韫玉愕然,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失忆?” 顾澜亭颔首,语气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虽侥幸保得性命,却损了神智,疯癫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尘旧事却尽数忘却了。” “下毒?疯癫数月?” 石韫玉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肌肤细腻莹润,手腕纤细的吓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骨骼的轮廓清晰,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昨日明明还好端端的。 顾澜亭见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尽是茫然与难以置信,高悬的心缓缓落下。 看来萨满法师所言不虚,她果真失了记忆。 只不知,她如今记忆停驻在何时? 他试探道:“依你此刻所记,年岁几何?” 石韫玉回过神,回道:“年近十八。” 还有几个月就到赎身之期。 顾澜亭叹息一声:“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韫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怎的一觉醒来,竟过去了两年有余? 顾澜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和:“莫怕,先饮些水润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虚,其中缘由,我自当细细说与你听。” 石韫玉确实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依言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奴婢谢爷关怀。” 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顾澜亭重新坐回去,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无须自称奴婢。” “你我?” 她将杯中水慢慢饮尽,握着空杯蹙起眉头,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 只见顾澜亭眸光灼灼望着她,缓声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骤然瞪大,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这消息比方才听闻自己中毒疯癫还要让她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现代人,怎会甘为人妾?莫说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从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细察他神色。 顾澜亭早料她有此反应,缓声解释:“去岁春,我奉旨南下扬州查案,于杭州老宅暂留数日。某日宴罢,途经回廊,恰见堂弟欲对你用强,便出手相救。” “后来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纳你为妾,当时我正需个机敏可靠之人,扮作红颜祸水助我查案,遂与你立约。” “我助你摆脱堂弟的纠缠,你则假意成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务。事成后,我则销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时案毕后,我依约送你离开顾府,还你自由。后来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机缘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时日相处下来,彼此渐生情愫,你感我诚意,便自愿随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细观她神色,见她柳眉紧锁,又温声补道:“我府中并无其他通房妾室,日后……亦不会娶妻。” 石韫玉端详他面容。 眸光澄澈温煦,凝望她时自带缱绻柔情,似无虚言。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些说辞听着跟她初高中那会看的言情小说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里的少爷有了牵扯,相处中互生情愫。男主洁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暂且委屈她做妾,最后解决问题,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想到此处,石韫玉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桥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这么倒霉,怎么可能是小说女主?谁笔下女主这么惨,半夜可真得给作者托梦报复了。 石韫玉挥散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细细思索起顾澜亭的话。 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他堂弟手中救她、协议、那对吸血虫父母的坑害,还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问出了其中关键:“您方才说,是有人给我下毒,才致使我疯癫失忆。” “那么,给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顾澜亭的神情霎时变得沉郁,冷声道:“是前北镇抚使许臬,此人对你一见倾心,妄念丛生,竟对你下了假死之药,意图制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将你暗中掳走藏匿,幸而我察觉有异,及时开棺救你出来。” “可你醒来后,因药力损伤神智,患了疯症。” 言至此处,他面露痛惜之色。 说罢,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却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着悲伤。 石韫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跟小说似的,假死药都出来了。 顾澜亭见她怔忡不语,知她一时难消此讯,遂接过她手中空茶杯,柔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若想不起便莫要强求,记忆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将养,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阳散尽余晖,天色渐暗,屋里燃起了灯烛,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男人望着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暖潋滟。 她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澜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唤人传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迟疑的嗓音。 “爷可知……我家乡在何处?” 他愣了一瞬,转过身看去,只见她神情迷惘,一双秋水眸正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澜亭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心想大约是如同那萨满所言,封存记忆之法未必能尽善尽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变,从容回道:“杏花村。”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两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他为何会不知自己根本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异世? 她对自己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感情一事要求极苛刻,若当真愿意与一个古人相恋,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洁身自好、容貌俊朗、权财俱足,甚或曾为她舍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她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会暗中多次试探,确定对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支持并帮助她寻找归家之路,甚至愿意随她同返现代,她方会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可顾澜亭口口声声说两人互生情愫,他却连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韫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冷意。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关。 顾澜亭上月升任东宫少詹事,正四品官,协詹事处理东宫政务。品级虽不高,然身为东宫要员,清贵无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内阁。 忙足一月,直至年节休沐,顾澜亭方得闲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半日,或往衙署处置事宜。 他的通房 第96节 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碎的小雪,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顾澜亭难得整日无事,便早早起身,撑伞踏着薄雪来到潇湘院。 这段时日,因着凝雪一直对他有些疏离畏惧,他怕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便一直歇在正院,只每日抽空过来陪她用饭,说几句闲话。 踏入潇湘院时,几个仆从正在庭中清扫积雪,各个冻得伸头缩脑,脸颊通红。 他摆手让人雪停了再扫。 仆从们闻言,纷纷面露喜色,感激地道了谢,忙不迭地将工具收拾好,退了下去。 顾澜亭推开屋门,外间静悄悄的并无一人,他一面解着氅衣的系带,一面信步朝内室走去。 一进去,便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后窗边,发髻松松挽着,似乎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 石韫玉正琢磨这将近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 这段时日,她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回想过去,也时常旁敲侧击地试探院里的丫鬟,甚至借着出府散心的机会,装作不经意问外头的百姓。 然而,所有人的说辞,竟都与顾澜亭所言大同小异。 可越是这般,她越不愿信。 只可惜,那些失去的记忆,没有丝毫要恢复的迹象。 正兀自出神间,忽觉一方温热自身后靠近,随之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搭在了窗沿上,耳后袭来温热的吐息。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瞬间僵硬,猛地扭头看去,顾澜亭正含笑垂眸看她。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两人距离极近,顾澜亭身量又高,一条手臂自她身侧搭在窗沿,宽大的衣袖垂落,几乎将她半圈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她只觉头皮发麻,慌忙扭回头不敢再看他,垂下眼睫道:“没什么,只是看看外头的梅花。” 说罢,她便想自另一边移开,寻个由头脱离这令人心慌的禁锢。 不料顾澜亭另一只手也随即搭上了窗沿,身体随之又往前倾了几寸。 如此一来,左右退路皆被封闭,她被彻底困在了窗台与他胸膛之间。 “……” 不是哥们,你想干什么。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满道:“顾少游!我不喜如此。” 自那日醒来后,起初她还谨守身份称他“爷”,后来顾澜亭主动提出,让她不必拘礼,直呼他的表字即可,她便应下了。 毕竟她也不喜欢这种区分尊卑的称呼。 平心而论,顾澜亭待她确实格外纵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从不生气的地步。 即便她有时故意无理取闹使性子,直呼其名讳,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轻轻叹口气,从不作计较,甚至还会反过来温言软语地哄她。 看起来就是个温润如玉,脾气极好的谦谦君子。 可她不信,年纪轻轻能居此高位者,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好性儿。 顾澜亭见她面染愠色,将氅衣解下披在她肩头,笑道:“莫恼,且看那是何物?” 她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户,就见那只修长冷白的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而后虚拢于她腰间。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将沉闷熏香气味冲散了不少,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只见窗外银装素裹,积雪压枝,一树红梅在雪中怒放,艳色灼灼,偶有积雪自枝头簌簌落下,如盐如絮。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扭头仰面瞧他:“什么?” 顾澜亭笑而不答,伸手折下探到窗边的一枝红梅。 那梅枝上积雪纷落,花瓣沾着晶莹雪沫,更显娇艳。 他递到她手中,梅枝入手粗粝冰凉,暗香袭人。 就这? 难道就只是为了折一枝梅花给她? 她再次仰起脸看他,面露不解。 顾澜亭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再细看看。” 石韫玉低头细观梅枝,随之微微一怔。 最大的两朵梅花间,各陷着枚红宝石耳坠。 想来是他方才趁自己回头看他时,悄无声息放上去的。 她伸手将那两枚耳坠拿起,置于掌心看。 宝石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与红梅相映成趣。拈起细看,红宝石衬着莲瓣金托,托上似嵌云母片,晃动时光润流彩,精巧非常。 顾澜亭揽着她腰肢,垂眸看着她,嗓音清润柔和:“可喜欢?” 石韫玉回过神,捏着两枚耳坠,心情复杂。 这人还挺会的。 若是他能不这般自作主张搂抱她,或许会更令人舒心些。 她点头道谢:“挺好看的,多谢费心,只是你可否别这样抱着我?” 顾澜亭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闻言眸光微沉,却到底没说什么,松手放开了她。 石韫玉感觉压力一轻,浑身立马舒服了。 她先将窗户重新阖上,又将那枝梅花寻了个小巧的白玉花瓶插好,置于窗边小几上,最后才将他的氅衣从肩上取下丢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走到妆台前,将耳坠放下。 透过镜子,她看到顾澜亭默然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长睫低垂,神情间似乎带着几分被拒绝后的落寞。 她本想说两句软话缓和一下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与厌恶,将那本来就不多的心软压了下去。 她皱了皱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也不主动与他搭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最近新买来解闷的九连环,低头默默摆弄起来。 顾澜亭看着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模样,眼底翻涌起烦躁。 一个多月了,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体贴入微,她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究竟要到何时,她方肯对他敞开心扉,生出情愫? 顾澜亭重新垂下眼,告诫自己不可急躁,不可冒进,需得循序渐进,方是上策。 若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刺激到她,令其恢复记忆,那便前功尽弃了。 时节如流,转眼便到正月十三。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去,京中却出了一档子震惊朝野的大事。 静乐公主的驸马邓享死了。 石韫玉对这两人没啥印象,这日出门闲逛,在茶楼酒肆间听得路人议论纷纷,说是那邓驸马罔顾皇室颜面,竟在外头偷偷豢养了外室。 公主一直不知道,直至正月十三这日,那外室所居的宅院突然走水。 邻里百姓合力将火扑灭后,衙门的人从废墟中抬出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 一经查验身份,其中一个是邓享。 静乐公主闻讯,当即气得昏厥过去,醒来后悲愤交加,却仍强撑着派人将驸马的尸身领回府中安置。 石韫玉杂七杂八听了一耳朵,回府后与顾澜亭一同用晚膳时,便顺口提起了这桩京城热议的奇闻。 “我怎么觉的这事也太过巧合了些,又是走水,又是双双毙命,里头会不会另有隐情?” 顾澜亭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回道:“是静乐动的手,皇室默许。” 石韫玉闻言一惊,捧着汤碗的手都抖了抖,她万万没想到,顾澜亭竟如此直白地将这等宫闱辛密说与她听。 可转念一想,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知情者心照不宣,他告诉自己,或许也存了试探或示之以诚的心思。 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知晓内情实属正常,而自己如今是他的“心上人”,关起门来说说,倒也并非不可。 那邓享身为驸马却偷养外室,损害皇家体面,属实自寻死路。 皇室碍于国公府的颜面,明面上不好严惩,但静乐暗地出手,他们自是乐见其成,绝不会深究。 而那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哪个不是人精,谁敢四处宣扬? 顾澜亭想必也是料定她不会也不敢在外胡言,方才直言相告。 想通此节,她只哦了一声,顿时失了追根究底的兴致,低头默默喝起汤来。 顾澜亭见她如此,便转了话题道:“正月十五,公主府设灵吊唁,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略一思忖,觉得也无不可,便点头应下。 吊唁完毕,正好可以逛逛街市,上元节的灯会最是热闹不过。 顾澜亭时常以她身体虚弱为由,不让她过多出门,此番倒是能借吊唁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正月十五,顾澜亭和石韫玉一早前往公主府吊唁。 连朝积雪,此日难得晴天,路上碎雪映着淡日,莹莹生辉。 公主府前白幡招展,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 府内遍悬素绸,灵堂正中停着黑漆棺椁,香烟缭绕,悲声不绝。 二人递了名帖,随了重礼,由府中身着素服的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前往灵堂。 静乐公主并未露面,灵堂之内,唯有邓享的祖父、父母在堂答礼,各个神情悲恸,尤其是邓享的母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 石韫玉安静地跟在顾澜亭侧后方,看着他与邓家诸人见礼,神情沉痛,言辞恳切地出言安慰,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她心中不由暗忖,这人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现代高低是个影帝。 二人依序上前,焚香奠酒,行礼如仪。 事毕,也未在多作停留,便由侍女引着,退出灵堂。 即将步出公主府大门时,却与一人迎面遇上。 这人面容冷峻,剑眉星目,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袭玄色窄袖袍,外披同色织金暗纹氅衣,腰悬长刀,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的通房 第97节 石韫玉目光扫过此人时,他也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脚下步伐一滞。 她心头莫名一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想再细看几分,顾澜亭已侧身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遮断了她的视线。 “许千户,总盯着旁人内眷看,不大合适吧?” 石韫玉听着,觉得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辞间尽是对许臬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给她下假死药的病娇锦衣卫。 顾澜亭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实,她看不到许臬的面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从他背后探出头,朝许臬望去。 不料,许臬的目光也正越过顾澜亭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臬微微一愣,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收回视线,冷冷看了眼顾澜亭,与她二人擦肩而过,径直往府内走去。 石韫玉不由自主转过身,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搅得她心绪不宁。 想要深想,脑子传来阵阵刺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紧眼睛,脸色微微发白。 “那是许臬,给你下毒之人。你若强行回想与他相关之事,恐会引动旧疾,令神志再次受损,甚或崩溃。” 头顶传来顾澜亭沉冷的嗓音。 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含霜带雪,方才面对许臬时的冷意尚未散尽,眼神森冷阴鸷。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澜亭缓和了神色,温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吗?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甘如海在摘星楼定了席面,午后我们便去那里用饭,待到入夜,华灯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观赏这上元灯会。” 石韫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和他并肩出了公主府。 许臬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去岁十一月初,顾澜亭请了佛道萨满入府,不久后,便传出凝雪恢复神志的消息。 只是她失忆了。 外间皆传言,是那假死药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这是顾澜亭借助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动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办法寻云游的师父。 一来是皇帝催得紧,逐渐没了耐心,二来是他觉得师父或许有法子让凝雪恢复记忆。 上次没能救她,是他的错。 只可惜,师父向来行踪飘忽,时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药修炼,有时一待便是数月,难觅踪迹。 唯有等待师父主动现身于某处城镇,他方能得到消息,前去寻访。 许臬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灵堂。 马车载着二人,行驶到熙攘的街市上。 刚一下车,尚未站稳,便见东宫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言说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请顾詹事即刻前往。 顾澜亭面露无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只得仔细叮嘱随行的仆从和侍卫务必护好她,自己则需先去东宫一趟。 石韫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个清静自在,闻言便点了头,带着小禾及一众护卫,融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顾澜亭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命车夫速往东宫方向驶去。 上元街市果然热闹,诸多店铺早已悬起彩灯,卖灯的小贩支起架子,各色花灯流彩溢光。卖鞭炮、面具等各色各样的摊子亦早早摆开,沿街叫卖。 积雪被打扫至道旁,堆成一个个小丘,孩童们在雪堆间追逐嬉戏,欢声不绝。 石韫玉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看,正行至一处馄饨摊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个踉跄,手中糖葫芦险些脱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稳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赶忙扶住她,随即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怒骂:“谁家的小孩儿真讨厌!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这两个男童约莫五六岁,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另一个手中空空,闻言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小禾做了个鬼脸。 那空手的孩童又转身去追前头那个有糖葫芦的,嚷嚷着要分食。 石韫玉站稳身形,正想跟着小禾附和两句,却见那两个孩童追逐打闹间,那拿着糖葫芦的脚下一绊,直直朝着路边的馄饨摊摔去。 正在摊上吃馄饨的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却未能幸免,结结实实砸在了那汉子的头顶,然后掉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闯祸的孩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芦!!还有三颗呢!都脏了!” 馄饨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韫玉愣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杂的声音变得虚幻,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孩童心疼糖葫芦、摊主心疼碗碟的场景,竟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隐隐重叠起来。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气嘲讽道:“活该!让你乱跑乱撞,这下好吃的没了吧!” 她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家姑娘并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游离,仿佛神游天外。 小禾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玄衣黑靴男人缓步走来,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在距顾府护卫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向前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视线下,微微蜷缩。 许臬视线落在她愣住的面容上,缓声道:“方才拾得,奉还姑娘。” 石韫玉盯着他的脸,瞳孔骤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息后,她脸色煞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喘息着冷冷拒绝:“不必。” 她不再看许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拉着小禾,在护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汇入人流。 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顾澜亭自东宫出来时, 天色已渐渐暗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耽搁, 径直乘车前往摘星楼。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窗外是喧嚣的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灯河。 及至摘星楼下, 方踏出车厢, 便有侍从趋步近前, 低声禀道:“爷,姑娘申时在馄饨摊前遭两个顽童冲撞, 虽未伤着,只是……” 言至此略顿,“其后遇着许千户,许千户拾得姑娘遗落的香囊欲奉还, 姑娘未肯受, 反应……颇显激烈, 随即携小禾与属下等匆匆离去。” 顾澜亭脚步停顿,眸光微冷, 转而略一摆手示意知晓。 侍从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举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摘星楼。 此楼高五层, 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肆, 非显贵不得登其高层。 行至顶楼雅间外, 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正炽,暖意袭人。 凝雪侧坐窗边, 一手支颐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并无菜肴。 听到开门声,她只懒懒回眸瞥了他一眼,并无言语,又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 顾澜亭反手掩上房门,一面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木架上,一面温声道:“不是遣人带了口信,教你先用些点心?怎的只在此独酌清茶。” 只见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淡淡:“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满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见她态度依旧疏淡,言辞间却带着对他的依赖,顾澜亭神情缓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热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时未至,也当顾惜身子,太医说你体内余毒虽清,犹需好生将养,饮食上岂可忽视?”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顾澜亭也不在意,抬手轻拍两下,候在外间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吩咐道:“传膳吧。” 侍女应声退下。 待膳间隙,顾澜亭与她闲话些街市见闻,问可曾见着新奇玩意,有无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摆满桌面,侍女再次退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顾澜亭打量着凝雪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开口:“ 我听闻,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许臬了?” 只见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顾澜亭,柳眉轻蹙,眸中带着几分厌恶与不确定,轻声道:“我好像……因为见了他,想起了些什么。” 顾澜亭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细细静观其神色,问道:“哦?忆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个假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许臬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很大,我喘不过气……他好像,是想杀了我。” 说罢,她似乎仍心有余悸,脸色微微发白。 顾澜亭看着她畏惧憎恶的模样不似作假,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放松,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明显感觉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温言安抚:“莫怕,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的确是你的记忆,那是在扬州办案之时,你助我窃取账本,谁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图杀你灭口,夺取账本,幸而你机敏脱身。” 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愧意:“当初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公务,不通情爱,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险,竟让你一个弱质女流卷入其中,陷入那般绝境,险些丢了性命……是我的错。” 说罢,他就见她面带不满,小声抱怨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你的错。” 他的通房 第98节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情,连他指尖下的脉搏,也如常跳动。 他正要岔开话题,就听她不解道:“可是,既然当初他那般狠厉要置我于死地,为何后来又会生出如此偏执的情意?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顾澜亭见她并未深究扬州之事的细节,只是疑惑这种小事,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回道:“许臬此人心思诡谲,非常理可度。或许正是因你当初竟能从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脱,才令他觉得你与众不同,聪慧果敢,由此生了执念,继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韫玉心中冷哂,隐隐翻涌着恶心,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他可真是个怪人。” 说罢便不再多问,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头默默吃饭。 顾澜亭也再未多言,无声用膳。 两人用完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顾澜亭和她漱口净手后,静坐着说话。 他还不大放心,闲谈间不动声色试探,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的神态如常,对答言辞无异,全然不似恢复记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着茶杯,暗道今日不过街头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许片段,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个隐患。 日后决不能再让她与许臬有丝毫碰面的机会。 他正欲提议下楼逛灯会,就见凝雪突然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熏香。 此时楼下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楼阁悬挂的各色花灯尽数点亮,无数游人手中提着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仿佛连接着漆黑的天幕。 石韫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把差点压抑不住的情绪按下去。 突然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仰头看去,才发觉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轻声道。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将她稍往后揽了揽,温声道:“夜里风大,又下了雪,当心着凉。” 说着便欲关窗。 却见凝雪伸手抵住窗棂,任性道:“别关,屋里炭气重,闷得慌,我想透透气,看看雪景。” 顾澜亭无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强求,只转身取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颈前的带子。 她专注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细雪飞舞的夜景。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被灯光与雪光映照的侧颜。 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她长睫和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他心中微动,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凝雪随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顾澜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轻柔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颊上的雪水。 他动作温柔,眼眸低垂着,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她微微抬眼,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桃花眼此刻倒映着烛火与她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视着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窍般缓缓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却垂下眼睫撇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顾澜亭动作一顿,却并未退开,温柔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细腻白皙的脸颊,继而扣住她下颌,轻抬起她的脸,重新缓缓靠近。 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记了拒绝。 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只见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似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继而试探着落在鼻尖,最终克制的落在她唇角,温柔缱绻。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上,被他温热柔软的唇融化。 顾澜亭微微退开,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垂眸看着她樱红的唇,眸光渐深,试图更进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终于回了神,惊慌一把将他推开,含羞带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顾澜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另一只手紧跟着便挥了过来,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顾澜亭一时愕然。 “顾少游,你混蛋下流无耻!”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只见她瞪圆了一双明眸,眼中满是羞恼和慌乱,骂完这两句,甩开他握在腕上的手,气呼呼地落荒而逃。 顾澜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脸,继而转过身,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才又羞又气,全然不同于她失忆以来疏离冷淡的模样。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虽事后怒骂动手,但先前也并未太过抗拒他的触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记忆反倒变得不谙世事,对情爱颇为懵懂。想必有着这样情窦未开的天真,便会慢慢对他动心。 思及此,连月来因她疏离而萦绕心头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冲出去的侍卫赶忙上楼查看。 雅间门未关,他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爷静立在窗边,明明面色冷淡,唇角未勾,一双桃花眼却似被春风拂过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蕴着笑意。 和想象中的恼怒不同,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禀报道:“爷,凝雪姑娘气冲冲挤进了人流,属下已派人紧紧跟上去护卫。” 顾澜亭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楼。 楼下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石韫玉下了摘星楼,撑着伞汇进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侍卫丫鬟被人群越挤越远,顾澜亭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目光穿过人群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却一时无法挤过去靠近。 石韫玉没有回头,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面无表情在人群中走着,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路过卖各色物事的摊子,那些喧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眷侣间的软语温言,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传入她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湖畔。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薄冰,映着岸上的灯火,流光碎金。 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灯,盏盏暖黄摇曳升空,高低错落如星子渐起。 石韫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买了一盏孔明灯,又借了笔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静些的角落,低头凝思片刻,却终究未在灯上写下只字片语。 老天无眼,任由无耻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只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带讽刺,正要点燃灯下的烛块,将这孔明灯随手放了,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声。 “姑娘,你也来放天灯吗?” 石韫玉侧头看去,见一青衫书生,容貌清秀带书卷气,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说这是来搭讪啊,点头淡淡道:“正是。” 那书生见她回应,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似乎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小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放天灯需得有人在一旁帮扶着些才好……” 石韫玉刚要开口,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揽进怀里。 她侧头仰起脸,正对上顾澜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头便阵阵恶寒。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瞬间局促起来的书生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她并非一人。” 书生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这男子虽貌若斯文,眼神却无端阴冷慑人,如遭毒蛇盯视。 他顿时冷汗涔涔,尴尬拱了拱手,连声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澜亭正要告诫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当心是拐子,怀中人便用力甩脱他揽在腰间的手,背过身去,望着湖面闷不吭声,显然余怒未消。 他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叹息,转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道:“还在生气?方才是我孟浪,委实不该,莫再气恼了。” 见她仍侧着头不肯看他,粉唇紧抿,他耐着性子,又好声好气哄道:“只要你不生气,我答应你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诿,可好?” 凝雪这才斜睨来一眼,怀疑道:“当真?” 顾澜亭颔首轻笑:“君子一言。” 只见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娇蛮道:“那你可要记着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不能赖账!” 顾澜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自是不会。” 气氛缓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盏孔明灯。 顾澜亭主动接过火折子,帮她点燃了灯下的烛块。 热气渐渐充盈灯囊,素白的灯罩鼓胀起来,两人一人托着一边,看着灯晃晃悠悠脱离了他们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飘摇的灯海中。 石韫玉仰着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暖光,眉眼温静,眼底眸光却冰冷如雪。 漫天华彩,灯火阑珊,顾澜亭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分毫。 上元节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顾澜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许多。 顾澜亭能明显感觉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忆时带着疏离戒备。 她开始会在他处理公务久了时,派小禾送来羹汤点心,会在他在潇湘院用饭时,主动说起院里丫鬟们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么话本,觉得哪处写得荒谬。 她变得骄纵,也变得活泼,眉眼间的神采日益鲜明。 这一切都让顾澜亭感到满足与愉悦。 他觉得这样很好,她永远不要恢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明媚灵动。 永远是全然属于他的凝雪。 春光渐浓,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庭前玉兰绽满了枝头,如雪似玉,幽香阵阵,垂丝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通房 第99节 莺鸟在柳梢间婉转啼鸣,池塘泛着涟漪,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日午后,顾澜亭正在正院书房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进来,在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十日前,许臬将他云游的师父找到了,那老道被皇上奉为座上宾,专修殿宇供其炼丹。 四五日后,皇帝精气神瞧着好了许多。 他私下问过刘太医,言那老道确有些本事,所炼丹药乃延年益寿之物。 太子与二皇子自然也得了此讯,心绪皆不佳。 皇上不死不退位,他们便难登大宝。太子尤急,毕竟皇上晚驾崩一年,他就得多面对些许变数。 现今两派势力观望,静待时机。 说来蹊跷,这段时日二皇子作为愈发圆滑莫测,太子党多次未讨得便宜。 太子命他查二皇子身边幕僚,他除处理本职,尚需分神查探,忙得焦头烂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凝雪探进半个身子,见他坐在案后,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绿色的春衫,裙摆绣着缠枝迎春花,步履间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亮晶晶望着他,“我想去城外放纸鸢,你陪我好不好?” 顾澜亭抬眼看她,唇角含笑,却未立刻答应,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温声提醒:“衣摆,当心墨。” 凝雪闻言非但没退开,反而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他面前摊开的文书,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娇蛮道:“我不管!整日待在府里,闷都要闷坏了,府里花园放纸鸢容易挂到树上房顶上,束手束脚的,我要去郊外,去空旷的地方放纸鸢,今天就要去!” 顾澜亭看着她这孩子气举动,有些无奈,伸出手道:“别胡闹,那文书要紧,你先还我。” 她拿起手中的文书扫了一眼,撇了撇嘴似有些嫌弃,随手合上后,柳眉一挑,坚持道:“那你要陪我去,就今天下午。” 顾澜亭知道今日若不答应,她怕是能缠他一下午,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今日实在不行,下午约了詹事府的同僚议事。” 看她马上要发脾气,他继续哄道:“明日吧,明日晌午后我应能忙完,抽空陪你去郊外放纸鸢,可好?” 她这才满意,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将文书递还给他,语气轻快:“这还差不多,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罢转身便跑了出去。 顾澜亭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无奈摇头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想到她的身影,心思却控制不住飘远,好一会儿才收敛心神,埋首案牍,加快了处理公务的速度。 第二日,顾澜亭早早处理完了事务,乘马车回府。 春阳明媚,他刚转过通往内院的游廊转角,便见一道桃色的身影如翩跹的蝶,提着裙摆朝他跑来。 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发髻间簪着海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然。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微微喘息,仰起脸看他,语带埋怨:“你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久,还以为你要食言呢。” 顾澜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眸光微柔,含笑道:“答应你的事,自不会食言。” 两人乘着马车出了城。 城郊的官道两旁,已是春意盎然。 远处山峦翠绿,各色野花点缀其间,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马车在一处溪流潺潺,绿草如茵的空地处停下。 这里地势开阔,远离官道,视野极佳,正是放纸鸢的好去处。 侍卫们远远守着,小禾笑嘻嘻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燕子形状的纸鸢,两人一人执线,一人托鸢,试着放飞。 顾澜亭则命人在草地上铺了毯子,悠闲坐在上面,目光追随着那道欢快的身影。 春日煦暖,和风拂面。 试了几次后,那燕子纸鸢终于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她从小禾手中接过线轴操控着,两人跑着闹着,笑容灿烂。 玩了一会儿,她有些累了,将线轴交还给小禾,朝顾澜亭坐的方向跑了过来。 顾澜亭含笑看着她走近。 岂料,她跑到近前非但没停下,反而笑着加快了脚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他本是随意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扑,重心不稳,便被她结结实实压着向后倒去,两人一同倒在毯子上。 她趴伏在他胸膛上,顾澜亭顺势搂住她的腰肢。 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挑眉道:“这是作甚?” 凝雪却不说话,狡黠地眨了眨眼,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闻到她掌心的香气。 顾澜亭不由失笑,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这又是为何?” 只听她道:“你等一下,不许偷看。” 然后他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她在从袖中往外拿什么。 片刻后,覆在他眼上的手松开了。 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缓缓展开的折扇,挡在了两人面孔之间。 扇面上用墨笔画着几竿墨竹,只是那竹子的形态颇有些稚拙,墨色浓淡不一,笔法也显生涩。 扇子缓缓向下移动,先是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然后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挺翘的鼻尖,最后是微微上扬,带着得意又有些紧张的樱唇。 半张脸掩在扇后,半张脸露在外,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娇态。 她眨了眨眼,笑道:“顾少游,这扇子好看吗?我画了好久呢,昨日才完工。” 顾澜亭的目光从她那生动的眉眼,移到扇面上那实在称不上佳作的墨竹,眼带笑意,故作沉吟道:“嗯……画工似乎不太行。” 他话音未落,她的脸瞬间就黑了,明媚的笑容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要起身。 顾澜亭搂着她腰身的手微微用力,将她重新禁锢在怀里,低笑道:“骗你的,很好看,竹姿清逸,墨韵生动,我甚是喜欢。”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她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目露怀疑看着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摩挲着她的腰,笑问道:“非生辰非节日,为何突然送礼于我?” 只见她微微撑起身子,别开视线,语气随意道:“谁规定只有特定的日子才能送?” “我想送你便送。” 说着,她轻咬下唇看他,“是不是画太丑了?”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 顾澜亭见她忐忑,心尖发软,软语哄道:“不丑,从今日开始,我便日日带着它。” 她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双眸明亮,随之面露纠结,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好整以暇看着。 几息后,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 带着墨香的扇面虚贴上他的唇,紧接着她桃粉的面容在他视线中渐渐放大。 柔滑的发丝落在他颈窝,扇面随之被压下,他的唇上落了两瓣温软。 她闭着眼,睫毛震颤,隔着扇面生涩地吻了他。 呼吸纠缠,蜻蜓点水的一下。 随即将扇子拿开,红唇微移,贴近他耳畔,语调清软,吐息如兰:“少游哥哥,喜不喜欢?” 这一声轻飘飘的,湿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痒意。 顾澜亭先是一愣,心脏随着那声轻唤漏了一拍,旋即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凝雪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他坐起来,目光灼灼落在她面颊上。 只见她玉面生晕,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轻咳一声嘟囔道:“你本就比我大上五岁,我这般唤你,有何不可?” 语气看似理直气壮,却带着点羞赧。 不等顾澜亭再说什么,她已经跑开了,跑到放着茶水的矮几旁,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便又跑去和小禾一起放纸鸢。 顾澜亭望着她欢快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她那声轻唤,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喜悦,像春日涨起的河水,一点点填满整颗心脏。 凝雪和小禾跑远了,他重新仰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枕着手臂,望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那只越来越小的纸鸢。 身下的青草柔软,微风拂过,他觉得自己那颗心,似乎被草尖拂得阵阵发痒。 他想,她一辈子不要想起过去,这样便好。 放完风筝,已是日头西斜。 一行人收拾妥当,乘马车回城。 马车行驶到城内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时,顾澜亭隔着车窗,瞧见路边有个卖宠物的摊子,围了不少人。 凝雪也瞧见了,似乎起了兴致,立刻叫停了马车拉着他下去瞧热闹。 那摊子不大,一个白胡子老头蹲在摊后,面前地上铺着块粗布,上面摆着几个鸟笼,里头关着各色羽毛鲜艳的雀鸟,旁边还有几个小笼子,分别装着兔子猫狗,甚至还有一个笼子里盘着数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种类倒是稀奇,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石韫玉的目光扫过,定格在一只通体雪白,眼瞳碧蓝的狮子猫上。 那猫儿趴在笼中,姿态优雅,慵懒地舔着爪子,煞是可爱。 “我们买只猫儿回去吧?” 顾澜亭的衣袖被扯了扯,他垂眸看去,凝雪正眼带期待看他,又看向其中一个猫笼。 他的通房 第100节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只白猫时,浑身登时一僵。 这猫,竟然和他幼时养的那猫有七八分相似。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生硬:“养别的吧,我不喜欢猫。” 石韫玉看了看他略显僵硬的侧脸,轻轻“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目光又转向鸟笼:“那买对鸟儿?叫声挺好听的。” 顾澜亭扫了一眼那些寻常的野雀,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端详她的神色,缓声道:“府中园子里养着不少画眉鹦鹉,皆是名品,鸣声清越,平日也鲜少见你逗弄,为何突然想买这些野雀?” 她神色如常,随口道:“家雀哪有野雀香?” 顾澜亭:“……” 他那点疑心散了,却因为她那句“家雀不如野雀香”,心中莫名有些不痛快。 沉默片刻,他道:“这些野雀太过吵嚷,不如买些别的。” 她立刻撅起了嘴,脸上露出些不满,“你可真挑剔……” 说着目光转向那只被几个孩子围着的小狗,“那我买个狗儿总行了吧?看家护院也好。” 恰在此时,一个顾客似乎想买那条狗,伸手去逗弄,那原本看起来温顺的小狗不知为何突然狂吠起来,龇着牙,一副要扑咬的凶悍模样,吓得那顾客连连后退,摊主赶忙上前制止。 顾澜亭皱眉,将她护在身后,看着那犹在低吼的狗儿,沉声道:“这狗野性难驯,留在身边恐伤了你。你若真想养犬,改日我寻些性情温的名犬给你,可好?” 那狗被摊主强行塞回笼子,依旧不安分刨着笼子。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闷闷道:“好吧。” 转而目光在摊子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几条小蛇的笼子上。 那些蛇都不大,约莫手指粗细,一尺来长,颜色各异。 它们安静盘着,偶尔吐着信子,看起来并无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美感。 她指着蛇笼,语出惊人:“那……我养蛇吧。” “蛇?” 顾澜亭眉头微皱,有些嫌恶。 哪有闺阁女子养蛇的? 他耐心劝道:“这些蛇色泽鲜艳,不知是否有毒……” 他话未说完,凝雪便打断了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委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猫狗鸟儿你都嫌,连蛇你也推三阻四。” “顾少游,你就是不想如我的意,不想让我开心!” 说罢,她朝他伸出手,语气强硬:“那你把扇子还我,不送给你了。”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使性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赠人物品岂有索回之理” “我不管!” 凝雪不为所动,“你既不如我意,赠你之物自当收回!” 顾澜亭见她如此,心知今日若再不依她,怕是真的要闹得不可开交。 他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惹她不快,无奈之下,只得转向那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老头,问道:“老丈,你这蛇可有毒?” 那老头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直接伸手进笼,抓起一条小蛇。 那蛇受惊,扭头就在老头手背上咬了一口 顾澜亭有些讶异。 那老头面不改色,将蛇放回笼中,伸出被咬的手背给他们看:“喏,自己瞧,连个红印子都没有,都是些山里捉来的小玩意儿,颜色好看,性子温吞,乖得很呢,就是些观赏的东西,也就吓唬胆小的。” 顾澜亭仔细看去,果然老头手背上只有两个极浅的白色印痕,连皮都没破,更无红肿迹象。 他再看凝雪,见她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缓下神色,温声问道:“好了,莫气,你要哪一条?” 凝雪却看也不看那蛇笼,好似仍在使性子,赌气道:“我都要!” 顾澜亭闻言,只当她是在说气话,却也由着她,不再多问,直接将银钱付了,命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整个装着十几条小蛇的笼子提上。 回府的马车上,凝雪抱着那个装着蛇的笼子,好奇隔着竹隙观察里面安静的小东西,似乎已将方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 顾澜亭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 到了府中,顾澜亭先送她回了潇湘院,命侍卫找些懂行的检查那些蛇,而后回到正院准备处理政务。 沐浴更衣后,他步入书房,坐到案前,想起方才买蛇的场景,还有那老头的怪异举动,缓缓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扶手。 片刻后,他睁开眼,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那卖蛇人的身份。” “暗中跟几日,万不可暴露。” 第64章 布局(二合一章) 过了几日, 那侍卫前来回禀:“爷,查清楚了,那几条蛇确实都是无毒的草蛇, 性情温顺, 并无危险。” “属下也派人去查了那卖蛇的老丈, 是京郊三十里外李家庄的老猎户, 常售卖些山鸡野兔、雀鸟小蛇, 背景清白,并无异常。” 顾澜亭听完禀报, 神情缓和下来。 当日不允她买那些野雀,是恐她一朝忆起前尘,动了借鸟传信的念头。 哪知禁了鸟雀,偏又引出这养蛇的执念。 在他想来, 世人大半对这湿冷滑腻的长虫心怀畏惧, 便是凝雪往日也未见对这等物事有何兴致, 故而疑心她别有用意。 如今既知那卖蛇老丈底细清白,想来确是自己多虑了。 凝雪大抵不过是一时意动, 使些小性子罢了, 待过些时日她对这些爬虫厌了, 他再遣人送往山野放生便是。 自那许臬的师父玄虚子入宫以来, 为皇帝调理龙体, 果见奇效。 皇帝而今正当四十盛年,先前因沉疴缠身,十数年来仅得二子, 皇嗣单薄实为心病,如今服食丹药,顿觉精气充盈, 便又动了开枝散叶的念头。 本朝选秀旧例,原为三年一选。可自皇帝登基以来,常年圣体违和,于后宫事颇感力不从心,故已停选多载。 满打满算,统共不过选秀三回。 如今六宫妃嫔,年最轻者亦近三十,更兼前年王昭仪难产而薨,龙嗣夭折,皇帝思忖再三,终是动了选秀充盈后宫的心思,觉得进些年轻女子,能更好孕育子嗣。 对此内阁倒无人谏阻,毕竟在二皇子党与太子党眼中,刚出生的幼弟尚不足为患。 自然,这前提是皇帝早日禅位。 选秀之事最终定在三月中旬。 太子与二皇子不约而同在这选秀上动了心思,皆欲借这一月光景,物色合适的美人安插宫中,充作暗棋。 与此同时,静乐公主临盆了。 按理她去岁二月底有孕,合该在今年元月分娩,然而当时为遮掩未婚先孕的丑事,静乐服用了延产药物,直拖到二月中旬才生下孩儿。 邓享被烧死后,卫国公府早已猜测到真相,奈何静乐腹中怀着邓家唯一血脉,卫国公只得忍气吞声,候她生产。 依照《会典》,驸马既逝,公主若产下遗腹子,仍归宗室抚养。 邓家若想夺回血脉,除非公主薨逝,方可奏请圣上恩准由祖家抚养。故而静乐生产之时,邓家买通的产婆暗中在催产药中加了活血之物,又故意拖延时辰,欲行去母留子之计,既得血脉,又报仇恨。 二皇子和静乐早防着这一手,保得母子平安,但由于孩子太大,静乐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邓家闻讯失望不已,然而礼法森严,纵是功勋世家,亦不敢明夺皇室血脉,邓家若再轻举妄动,恐要落得个谋害皇族的罪名。 如此,只要孩儿一日养在静乐膝下,在圣上眼中,邓家便一日是二皇子党。 哪怕邓家想暗中转投太子,也抢不回孩子,毕竟太子登基,静乐定会被清算,而有她血脉的孩子,太子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不会被允许留在世上。 总之不论情愿与否,如今邓家已与二皇子牢牢绑在一处。 三月中旬 选秀,共新纳三十余适龄女子入宫。 其中有个出身江南的县令之女,生得温婉动人,颇得圣心,初承雨露便晋了七等美人。 此女乃太子精挑细选而来,家世清白,容貌又与皇帝年少倾慕却早亡的故人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如此,素来性情温淡的皇帝,待这女子格外优容。 二皇子党自然也在暗中送了人,是个艳丽妩媚的美人。圣上虽宠幸了数日,随后便如对待其他妃嫔一般,再无特殊眷顾。 这一次交锋,眼下看来是太子党略胜一筹。 光阴弹指,倏忽间已入五月。 初夏时节,草木葳蕤,庭园中榴花灼灼似火,碧池内新荷初绽,处处皆是蓬勃生机。 正院书房窗扉半开,纳入满室天光与草木清香。 顾澜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时不时抬眼,看向临窗贵妃榻上的人。 她正在榻上慵懒趴伏着,手捧一卷新得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忍俊不禁,逸出几声轻笑。 窗外的日色明灿灿的,直泻在她侧颊上,照得肌肤如晴光映雪,莹润生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朝他眉眼弯弯笑了笑,转而继续低头看书。 顾澜亭眸光柔和。 记得三月里某一日,凝雪忽至书房,瞥见他案上文书,怔怔说似乎识文断字。 当时他心头一紧,随即解释她往日曾专学过一阵,纵使失忆,旧日习性总会慢慢恢复些许。 凝雪信了这番说辞,自那以后,但凡他未去衙署,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多半会抱着一摞话本杂谈过来相伴。 起初顾澜亭对此并非全无戒心。 他曾几番试探,或佯装急事外出留她独处书房,或不经意将些文书摊在显眼处,然数次下来,发觉凝雪只专注话本,对他架上经史子集偶翻一二,对那些“机要文书”更是视若无睹。 书架后的密室,更从未有触动痕迹。 久而久之,顾澜亭的警惕渐渐消散,觉得她或许只是觉得无趣,想和他待在一起。 他开始慢慢习惯了她在一旁的陪伴。 有她在侧,即便两人各做各事,并无多少交谈,他只要一抬头看到她,处理繁杂事务的烦躁便会烟消云散。 他的通房 第101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石韫玉忽合书卷,从榻上翻身坐起:“哎呀,险些忘了,今日还未喂我的蛇呢!” “我去后园一趟便回。” 顾澜亭闻言,搁下笔抬眼看她,微微蹙眉:“这等小事,让丫鬟或养蛇人去做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 二月里她执意买回那几条蛇,原以为不过一时兴起,新鲜几日便抛诸脑后,岂料她竟认真起来,非但在后园专辟一角搭建蛇棚,因潇湘院丫鬟皆惧蛇,还央他寻来一位湘西籍擅养蛇的女子照料。 这三个多月下来,她非但未曾厌弃,反而愈发上心,每日必得亲自去看上几回,宝贝得紧。 只见凝雪摇摇头,语气坚持:“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说着已趿了绣鞋站起身。 顾澜亭知她在这事上执拗,见她神色急切,也不愿为这点小事拂了她的意,便无奈道:“罢了,左右也快到用饭的时辰了,你喂完蛇便直接回潇湘院等我一同用膳即可。” 她应了句“知道啦”,便脚步轻快地出了书房。 顾澜亭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二人情意日笃,她既喜爱,养几条无毒的蛇也算不得什么,由着她便是。 石韫玉带着小禾,穿廊过院,往后园蛇棚走去。 还未到地方,便见一人大步流星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正是顾澜楼。 顾澜楼于二月里奉命去了神机营,石韫玉已有数月未见着他,此刻见他风尘仆仆,想是刚回府不久。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手行礼:“嫂嫂安好。” 石韫玉还礼,目光扫过他手腕,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他腕间赫然盘着一条青翠欲滴的小蛇,正是她养的那些蛇中的一条。 这些蛇,是许臬好不容易弄来的。 上元节那日,她在街市见孩童撞翻馄饨摊掉落糖葫芦,脑中忽然闪过零星记忆碎片,转瞬又见许臬,遂模模糊糊忆起部分前尘。 从被强纳为通房,初遭顾澜亭捉回折辱,再到故意碰到许臬,他夜潜房中相会,最后到他通过鸟雀和蛇给她传有关天象的信……诸般往事朦朦胧胧浮现。 唯后续种种,仍混沌不清。 凭此残缺记忆,以及顾澜亭在她醒转时颠倒黑白的说辞,她推断真相大抵是许臬予她假死药,她服后假死,顾澜亭疯到至不肯下葬。 她醒来看见他,绝望之下心智尽失,患了疯症。 而后便是顾澜亭请萨满封存她部分记忆。 万幸那日顾澜亭在东宫待了许久,她才得以在那将近两个时辰里,独自一人坐在摘星楼中,勉强压下了滔天恨意,不至于在他面前露出破绽,也不至于冲动之下同归于尽。 至二月初,许臬借鸟雀传书,示意若需相助,他必鼎力。 自那时起,她便开始与他筹谋下一步。 许臬让他师父训了一批蛇出来,又把那蛇交给他早年在山中采药相识的酒友,也就是那老猎户。确定卖蛇的日期后,她便使性子要顾澜亭陪她放风筝。 当时为了不被怀疑,还专门找了猫狗鸟雀,引他一一否决,最后留下最不容易被怀疑的蛇。 谁能想到蛇能传信呢? 其后她开始接近顾澜亭的书房,陪他办公,慢慢让他放松警惕,养成习惯。 直到四月底,她才真正找机会,偶尔翻看他的文书。 顾澜亭谨慎,留于书房之物多半无用,她候了许久,方了件有用的消息,关乎水利漕运。 此事正是二皇子和太子党最近相争之事。 她央求许臬把消息想办法递给静乐,不要暴露身份。 许臬答应了。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想明白了,只有顾澜亭跌下高位,乃至是死了,她才能真正自由,不必胆战心惊的活着,才能安心寻找回家的方法。 顾澜楼手腕的蛇,便是她今晨喂食时,趁那养蛇人不注意放出去传信的,没想到竟被他捉了个正着。 心思百转,不过转瞬。 石韫玉面不改色,盯着蛇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澜楼见她目光凝住,便将那蛇取了下来,递还给她,解释道:“方才我去后园池边为音娘采莲蓬,恰见这小蛇自草丛游过,想着许是嫂嫂所养,顺手擒了,正欲送还。” 石韫玉接过冰凉的蛇身,那蛇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手腕。 她见顾澜楼神情如常,暗自松了口气,道:“有劳,许是养蛇人一时疏忽,让它从蛇棚里溜了出来。” 顾澜楼点头:“这蛇身形细巧,颜色又与草叶相近,若非我目力尚可,恐怕还真不易察觉。嫂嫂回头可要嘱咐那养蛇人仔细些,莫要让它们再跑出来。” 石韫玉应道:“二弟说的是,我正往蛇棚去,定好生交代。” 顾澜楼挠了挠头,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指向蛇棚方向:“早听闻嫂嫂养了些稀奇的蛇,今日一见,果然色彩斑斓,颇为奇异,不知我可否随嫂嫂一同去看看?” 石韫玉心下微顿,不愿他跟随,却又怕断然拒绝反惹疑心,只得含笑点头:“自然使得,二弟请随我来。” 两人一同行至后园角落的蛇棚处。 那养蛇人名唤阿箐,是个三十出头,肤色微黑的湘西女子,此刻正守在蛇棚旁的小屋外。 见两人来,她连忙上前行礼,目光触及她手腕上的蛇,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躬身请罪:“姑娘恕罪,是奴婢一时疏忽,未曾看管周全……” 石韫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无妨,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阿箐连声称是,态度恭谨。 石韫玉推开蛇棚的竹门,与顾澜楼一同入内。 小禾害怕蛇,只远远站着等候。 蛇棚内光线略暗,移栽了些耐阴的花木,地面保持着湿润,温度较之外面凉爽些,正适宜蛇类生存。 只见十数条色泽各异的小蛇,有的盘踞在树枝上,有的蜿蜒于草丛石缝间,碧绿、赤红、金黄、银白……色彩斑斓。 顾澜楼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啧啧称奇,伸手轻轻抚摸了一条盘在低矮树杈上的小白蛇。 那蛇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嫂嫂这些蛇,品相确实不凡,颜色鲜亮,性情瞧着也温顺。” 没想到她这般看似娇弱的人,也敢养蛇为宠,胆色着实不差。不过转念一想,一个敢意图假死出逃的人,本也不是寻常人。 石韫玉敷衍嗯了一声,走到一旁取出专门备好的食饵投喂蛇,随口问道:“你可要试试?” 顾澜楼正心痒,爽快应下,接她递来小勺,学样喂了几条。 喂完蛇,两人走出蛇棚,在水盆中净了手,便一道往园外走。 走到一条小径上,树叶沙沙,虫鸣鸟叫。 顾澜楼看着她柔顺的侧脸,想起去岁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开口道:“嫂嫂……你还是什么都未曾想起来吗?” 石韫玉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 顾澜楼沉默一瞬,又问:“那……你现在对大哥,是何感觉?”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逾越分寸,他说完似也觉不妥,忙补充道,“是小弟唐突了,嫂嫂若不愿说,便当小弟未曾问过。” 石韫玉并未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半晌才低声道:“并非不愿说,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顾澜楼疑惑:“喜欢或不喜欢,应当分明才是,何以不知如何形容?” 石韫玉心说自然是万分憎恶,恨之入骨。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焉知顾澜楼是不是顾澜亭派来试探的? 她抬起眼,神情迷茫:“你大哥待我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便如养这些蛇,换作旁人决计是不会应允的,可他依了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大抵……对他是有情的,听闻他与同僚应酬饮酒,我心中也会有些不快,可不知为何……” “我心底总有些怕他,觉得与他之间似乎有隔着些什么。” 顾澜楼听完,看着她迷惘的神情,眸光复杂。 大哥这般做……当真会好吗? 他总觉得情之一事,不该如此。 可旁人的感情,哪里轮得到他来置喙?更何况大哥性子偏执,劝也无用,想必只有真正吃过教训,才会醒悟。 他斟酌着词句,终究不好说什么,只缓声道:“或许是因为你失了过往记忆,心底总觉不安,才会生出这般隔阂之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不远处在风中摇曳的花木,声音里夹杂轻叹,“但时日久了,或许便会好了。无论如何……大哥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尖上。” 只要凝雪不想起过去,或许就会好下去。 虽说这样对她不公,可事实的确如此。 石韫玉心中冷嗤,嗯了一声,随即故意道:“可我还是觉得迷茫。” “何处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如今算是什么。” 她声音轻轻的,像柳絮一样飘忽:“他说我是他的妾,日后不会娶妻,可我总是害怕。” “人心易变,情爱更是缥缈,我不敢去想,若有朝一日,他若厌弃了我,或是迫于压力另娶她人,我当如何自处?” 说着,她侧头仰起脸,目光直直与顾澜楼对视,神情认真,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或许会活不下去吧。” 顾澜楼想起疯癫的那几个月,面色微变,唇瓣翕动了几下,顿觉良心不安。 他几乎脱口而出真相,可纠结之下,到底还是选择自私的帮大哥隐瞒。 沉默了片刻,他最终却只是道:“大哥非那般人,他的心意皆系你一身,便是我与音娘,在他心中分量恐也不及你。” 想了想,似在说服自己,又似在安慰凝雪,低声补充道:“你可知,因大哥执意不娶,父亲母亲怨言极大,祖母竟为此病了一场,可大哥仍不为所动。” 石韫玉听着,只觉得可笑。 她道:“焉知有朝一日,他若悔了,会不会将这些压力与不如意,尽归咎于我?觉着我误了他?” 顾澜楼闻言愣住,半晌未能言语。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石韫玉见他神情怔怔,缓和了神色,展颜一笑:“我说笑罢了,无论如何,至少此刻他待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他的通房 第102节 “若真有那日,他变了心,我离去便是,天地广阔,自有容身之处,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豁达,眸光澄澈明亮,顾澜楼怔怔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本想说的“大哥绝不会”卡在喉间,吐不出半字。 他鬼使神差的,低声说了一句:“嫂嫂这般品貌心性,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真心实意倾慕爱重。” 石韫玉闻言微怔,尚未品出他话中深意,顾澜楼便已转开话题,脸上重新挂上爽朗的笑,拱手道:“小弟先行一步,还得快些给音娘送东西去,不然那她又该念叨我了。” 她未再深究他的意思,颔首目送他快步离去。 正欲离开,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丛茂密翠竹旁的廊柱,视线微顿,旋即若无其事转向身侧小禾,笑道:“我们去那边采些槐花吧,今晚想亲手制些槐花饼,我记得少游爱吃。” 小禾不疑有他,笑应:“好呀,奴婢这便寻篮子来。” 主仆二人说着,便朝那几株花开正盛的槐树走去。 待她们身影没入花木深处,不远处那根粗壮廊柱后,一片天青色衣角悄然飘动,旋即隐没不见。 过了小半月,静乐公主的孩子百日宴,石韫玉随顾澜亭前往。 马车驶向公主府,顾澜亭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倦色。 去岁秋汛,黄河于山东张秋镇段决堤,浊水侵淤运河,致使漕运梗阻,南粮北运的咽喉之路几近瘫痪。 此事关乎京畿粮饷命脉,朝廷震动,太子奉旨协理漕运疏浚事宜,而作为东宫少詹事,顾澜亭自然成为核心献策督办之人。 他力主“引汶济运”之策,拟在戴村坝等处筑堤截流,迫汶河水尽入小汶河,南流至南旺湖再分水济运,以解运河缺水之困。 此策若成,漕运可复,于国于民皆为大功,太子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二皇子党亦深知此理,故而在朝堂内外多方掣肘,或言工程浩大劳民伤财,或暗指顾澜亭好大喜功,更甚者,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他先前督办的一事任用私人,账目不清。 不知为何,二皇子党此番颇为难缠,若不是他谨慎,险些着了道。后来这些都被他解决妥当,内阁议事后决定按他所献之策。其后工部派人前往戴村坝监督筑堤,如今一切已顺利进行。 但太子因他几番被针对,险些被二皇子得了便宜,依旧大为光火,言语间对他透出不满,认为是他做事有疏漏,才被抓了把柄。 顾澜亭思来想去,疑心是身边出了叛徒,不然二皇子党不可能一改往日愚蠢,变得如此难缠。 他前两日已命心腹暗中详查,只是尚无头绪。 石韫玉安静坐在一侧,将他眉间倦意收入眼底,只作不知,轻轻将帘子掀开一线,看街市熙攘。 至公主府,门内外宾客如云。 因是皇室喜宴,规制极高,往来多是勋贵朝臣和命妇。 静乐公主今日穿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鞠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坐正堂受贺。 见顾澜亭与凝雪并肩而来,她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石韫玉垂眸依礼福身,权当没看见。 许臬帮她传漕运的信息极为谨慎,二皇子与静乐暗中查探,并未疑心到许臬这个直臣身上,也未怀疑她这个困于内宅的妾。 她只想让顾澜亭被贬官或许去死,可不打算暴露自己,被静乐和二皇子盯上。 过了片刻,乳母抱来小公子,那孩子穿着绣麒麟的百家衣,颈悬长命锁,白白胖胖,倒也可爱。 众宾客纷纷上前说些吉利话儿。 顾澜亭立在人群外,静静看了那婴孩片刻。 他垂眼看凝雪,就见她一眨不眨望那孩子,眉目柔和。 见她如此神态,他不由低声道: “若你我有了孩儿,定也玉雪可爱。” 第65章 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石韫玉表情差点没绷住, 本想装模作样嗔一句“你说什么呢”,但想到些别的,索性淡了神色, 垂下眼帘, 没应声。 顾澜亭见她垂眼不语, 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线, 最终什么都没说, 重新抬眼看向那孩子。 半晌,他方缓声道:“回府罢, 想必你也乏了。” 石韫玉低低应了声。 两人沉默出了公主府,登上马车,一路无话的回到府里。 及至府门,穿过垂花门往潇湘院去时, 顾澜亭望着她默然的侧脸, 试探道:“凝雪, 府医说你身子调养得宜,约莫年底便能大安, 届时……咱们要个孩子可好?” 这段时日, 她已经表现的接受他了, 除却会婉拒他的触碰外, 其他都跟寻常夫妻无甚差别。 他只当她是失了记忆, 羞怯内敛,一时无法接受亲昵接触。可今日在公主府那试探的一句话,他才发觉她似乎不止是羞赧, 而是抗拒。 他不免怀疑,她是否想起了些什么?不然怎会如此。 石韫玉停了脚步。 廊外苦楝树开得正盛,细碎的粉白花瓣簌簌往下落, 花影横斜落在她面容上,深浅交错,显得神情愈发黯淡。 她没有看他,望着长长的廊庑,语调冷淡,带着嘲讽:“顾少游,你说你爱我,却只让我做妾,还要我以这般名分生儿育女,你当真不是哄骗于我吗?” 不待他回答,她缓缓侧过脸抬头看他,扯出个讽笑:“我很害怕。” 顾澜亭皱眉道:“怕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眼神看起来有些哀伤,“我怕你有朝一日喜新厌旧娶了正妻,弃我于不顾,而如果有了孩子,那么她甚至不能唤我一句母亲。” 顾澜亭愣住了。 前些时日在后园听她与二弟模糊的谈话声,只觉她思虑过重,原想着多加体贴总能化解她的心结,身心都接纳他。 没想到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依旧心有顾虑。 可真是因为此事才抗拒他的吗? 顾澜亭打量着她的神情,依旧心有怀疑。 可她这番话,好似也说得通,并且莫名让他心口发闷。 静默良久,他勉强说服自己凝雪或许真的是因为身份,才会依然抗拒自己。 他认真道:“我不会娶妻。” 石韫玉笑了笑,神情似嘲似悲,终是未发一语,径自继续前行。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想做承诺,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正当他思忖时,就见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他,叹了口气道:“各自冷静一下罢,有些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想通说清的。” 石韫玉不准痕迹打量他的神情,心想此言一出,他总能消停一段时日。 顾澜亭唇瓣动了动,想要拒绝,可见她眉眼间倦色深重,终是不想逼太紧,便轻轻应了声好。 石韫玉松了口气,转身漠然离去。 顾澜亭目送她走远,才转身前往正院。 坐在书案前,他沉思了良久,觉得想要她安心,或许唯有娶她这一个选择。 娶她…… 他想到和她之间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她失忆后尚算柔情蜜意的相处,不免有些动摇以往的想法。 良久,他轻轻叹息。 不行,起码眼下还不行。 那日不欢而散后,顾澜亭本欲当晚便去潇湘院赔罪,不料太子急召入东宫议事。 待归来时已是夜深,见她房中烛火已熄,只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她,便回了正院安歇。 翌日晌午,他自衙署归来,更衣后正欲往潇湘院用膳,亲卫却匆匆来报。 屏退左右,亲卫低声道:“爷,府中上下已排查完毕,并无异样,二皇子身边也未添新幕僚。” 顾澜亭眸光一凛:“静乐公主那边?” “静乐公主近日频繁入宫探望贵妃,二皇子每回皆在,属下觉着蹊跷,命阿泰和阿武暗中盯守数日,发现公主府的人似乎在暗中查访什么人,只是未见结果。” 顾澜亭沉吟不语。 身边人既无问题,二皇子却能知晓“引汶济运”之策的部分关窍,分明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此人能避开公主府守卫,必是轻功卓绝,且熟悉公主府布局。 皇城之中,除锦衣卫外,不作他想。 锦衣卫……许臬? 一想许臬,顾澜亭不免立刻联想到凝雪。 是了,只有她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也只有她能指使动臭石头一般的许臬。 会不会是她呢?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吩咐道:“继续查,派人盯紧许臬,切记不可暴露行迹。”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几人暗中监视凝雪,十二时辰轮值,每晚事无巨细向我禀报。” 亲卫领命退下。 顾澜亭默然望着潇湘院方向默然,终是未去,只遣人传话称公务繁忙,今日都不会过去。 随从去传话的时候,石韫玉正在后园喂蛇,闻言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表示晓得了。 她可巴不得他不来,省得影响食欲。 过了小半月,有天夜里顾澜亭正欲想借口留宿潇湘院,宫里却来人,急召他入宫。 他匆匆更衣入宫,直至后半夜方归。 翌日午膳时分,石韫玉随口问起,顾澜亭屏退左右,低声道皇上中风偏瘫了。 细问方知,昨夜皇帝宠幸刘贵人,刚过了半个多时辰,外间宫人忽闻刘贵人惊叫声。 闯入内室,只见刘贵人衣衫不整蜷缩床角,皇上倒在榻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太医赶到,着急忙慌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才算是把皇帝的命保住,只不过却口歪眼斜不能动了。细细检查后,皆言是用了助兴药,且药性猛烈,年轻人尚可承受,皇上龙体本就虚亏,还未彻底调养好,此番气血逆乱,遂致中风。 他的通房 第103节 炼丹的玄虚子赶到后,施救了两天一夜,总算让皇帝恢复了三四成,能勉强说话和活动四肢,只是双腿难以站立行走。 皇后震怒,下令彻查,很快在刘贵人寝殿搜出有问题熏香,审讯时刘贵人哭诉只为求子,听闻身边的大宫女说此药易孕,便动了心思冒险一试,未料酿此大祸。 待去捉拿献药的宫女,却发现已投井自尽。 数日后,东厂与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出熏香源自二皇子身边宫女,却并无明确证据是他指使。 皇帝震怒,但一来证据不全,二来他就两个儿子,哪里舍得杀?最后只狠狠惩戒了一番,将他手中权柄移交太子,罚俸禁足了事。 风波暂平,玄虚子着手为皇上调理康复。 远在青城山礼佛的太后与大公主闻讯赶回,言语间对二皇子颇多责备。 石韫玉暗觉此事蹊跷,恐是太子党构陷,想彻底除掉二皇子。 奈何玄虚子把人救了回来,皇帝竟也念在父子情上放过了对方。 她有心问许臬,可这段时日顾澜亭已对她起了疑心,言辞间多有试探,她不敢再翻看他的文书,也不敢向许臬传信问情况。 想要拉顾澜亭下马,最好的方法是二皇子党上位。 可如今状况却不容乐观。 她决定暂且按捺下来,观望一段时日,等待下一个机会。 初六乃是晒书节,休沐三日。 顾澜亭一早便吩咐下人备好车马,要带石韫玉往城郊的庄子上避暑散心。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马车里摆了冰鉴,里头有冰块与时令鲜果,聊解暑意。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石韫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顾澜亭则从旁边的矮柜中拿出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还未行到城外,窗外街市吵闹,马车里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声响。 沉寂间,顾澜亭突然开口道:“前几日见你翻看这书,今日细品,果然有趣。” 石韫玉睁开眼,看向他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五星占》三个字,登时心一跳。 “五星占?” 她轻声念着书名,抬眸时换上茫然神色:“我何时翻过这书?怎的毫无印象?” 顾澜亭回道:“你不记得了?” 石韫玉面露疑惑:“记得什么?” 顾澜亭望着她迷茫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许是我记错了,不是这一本。” 石韫玉哦了一声。 她心跳如雷,侧过身掀开车帘看窗外,才勉强压下紧张。 这狗东西,又试探她。 顾澜亭盯着她的侧脸,视线又缓缓落在她紧紧攥着车帘的手指。 他摩挲着书封,若有所思,片刻后把书放在一旁,伸手把车帘从她手中抽出。 光线被隔绝,马车重新变得略微昏暗。 石韫玉觉得莫名其妙,正欲扭头看他,手腕就被握住,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他怀里。 喉咙里还未溢出惊叫,顾澜亭便捂住她的唇,笑吟吟道:“别叫,你想让外边的人误会什么吗?” 石韫玉瞪着他,露出又羞又气的神情,挣扎不过两三下,就被强行抱上膝盖,双腕也被反剪到背后。 自从失忆后,顾澜亭一直克制守礼,从未有过这般轻佻行为。 唇瓣上的手掌缓缓松开,她被搂按着腰背后颈,被迫面对面伏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哪怕他尚未有其他动作,她也心中慌乱,无法放松僵硬的身体。 “顾少游,你放开我!”她压低声音怒斥,扭动挣扎着。 顾澜亭没有作声,腰背上的手臂把她又往怀里按了按,力道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两人紧密贴合在一起。 耳尖随之贴上两片微润的柔软,轻轻蹭着,在气息喷洒和辗转摩挲下,那小块肌肤越来越热。 好一会,他的动作才停下。 不等石韫玉松口气,便听耳畔呼来一阵湿热的风,伴随着他的轻笑。 “凝雪,你抖得好厉害……” 他轻轻啮咬了一下她的耳尖,“你当真没有恢复记忆,一直在做戏骗我吗?” 第66章 彻底恢复 顾澜亭想起她这段时日的表现, 终是压抑不住疑心。 她平日里言笑晏晏,鲜活骄纵,好似已对他动情, 可每当他试图要亲近, 她便找借口婉拒。 一两次还罢, 可次次如此。 那日从公主府出来, 她说了那样一番话, 他暂且信了,可此后无论他如何做, 她都还是抗拒他的触碰。 不像是因妾室身份的顾虑而抗拒,更像是……带着厌恶和畏惧的抗拒。 算一算,除了那次她送他扇子时蜻蜓点水的一吻,此后便再无亲密接触。 牵手都不曾。 顾澜亭很难不怀疑, 她是不是在那之后不久, 便已经恢复了记忆。 此言一出, 石韫玉几乎心脏骤停。 她感觉到顾澜亭落在她后腰的手,从她的裙摆探了进去, 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按在了那处。 “这般抗拒我……” “我是你的夫君, 你何至如此?” 他嗓音悠悠, 手指有进一步的趋势, 缓缓加重力道。 石韫玉闷哼一声, 脸色发白,想要开口怒骂,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几个零星的片段。 她好像躺在冰床上, 浑身彻骨的冷,唯有后背是热的。 是他在她的背后,贴在她耳边轻笑着说话, 手指也是这样探入裙摆…… 石韫玉头痛欲裂,紧紧闭上了眼睛,神志开始忽混沌忽清醒,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面色煞白地惊叫:“不,不要碰我!” 恰逢马车驶出城门,车夫与随行丫鬟闻声一惊,慌忙将车赶往僻静小道。 顾澜亭抽出手指,松了桎梏,她便整个人缩到另一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发抖,不断啜泣重复。 “别过来,别过来……” 顾澜亭沉着脸,想靠近去看她的情况,手指刚捉到她手腕,她就像疯了一样甩开,一把掀开车帘,竟不管不顾要往外跳。 他把人一把拽回来强行按在怀里,“你怎么了?” 石韫玉恐惧之下手乱拍乱挥,打到了顾澜亭脸上,他脖颈也被她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顾澜亭皱起眉头,控制住她的双手,“好了,冷静点,我不碰你。” 她却恍若未闻,一个劲儿崩溃挣扎。 顾澜亭看着她好似又疯了的模样,心底生出慌乱,禁锢着她防止她跳车,让车夫加快速度前往庄子。 或许真是他想错了?这月余来多方探查皆无果,静乐公主那边也偃旗息鼓,专心讨好皇帝,试图捞出被禁足的二皇子。好似那次他被二皇子针对,真的只是个意外。 可顾澜亭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思忖过后,觉得唯有能随意进出他书房的凝雪,有可能翻 看过那些文书。 再加上她表面温顺动情,却依旧抗拒他接触的表现,让他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可现在看她这般模样,似乎是受到刺激惊吓想起了些什么,神志都有些不清。 顾澜亭不得不动摇疑心,心想她或许只是哪怕失忆了,潜意识也还是畏惧他,才一直抗拒亲近。 他不想看到她再次疯癫,只得强行暂且压下疑心,一遍遍用这个理由勉强说服自己。 他轻轻拍她的背,软了声音哄道:“别怕,我不碰你了。” 怀里的人还在挣扎颤抖,不住哭泣重复“放开我”“不要”这两句话,顾澜亭却不愿意放开她,把人牢牢禁锢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安抚。 顾澜亭觉得她总要接受自己,等一切安定下来,他和她需要有个孩子,这样哪怕她有一日恢复记忆,说不定也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妥协留在他身边。 他执拗地抱着她安抚,觉得等她习惯自己的触碰就好了。 车行了半个多时辰,到了避暑的庄子。 这庄子依着山水而建,占地极大,四周翠竹环绕,山风穿林而过,带来阵阵清凉,庄中的各色花木灼灼盛开,香气随风流转,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凝雪慢慢不再挣扎啜泣,紧绷的身子软软趴伏在他怀里,好似哭累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把人横抱起来,平稳下了马车,低声吩咐人唤庄子里的郎中过来,便往正房去了。 庄子的人早都侯着,看凝雪姑娘被主子抱下来的,脸上隐约还有泪痕,各个赶紧垂下头,噤若寒蝉。 顾澜亭进屋把人放在床榻上,郎中赶来诊脉,过了一会后说:“爷,姑娘这是受惊昏睡了,约莫过半个时辰就能醒。” 顾澜亭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应了一声。 许是他真的想多了,他真的不想在看她疯一次。 顾澜亭洗了帕子给她擦脸,没一会小禾就过来传话,小声道:“爷,顾风顾雨在外头等您,说是有要事。” 他嗯了一声,放下帕子交代道:“照顾好她,醒了便立刻来唤我。” 小禾赶忙应下。 顾澜亭又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出去了。 小禾坐在旁边的秀墩上守着,看着姑娘苍白虚弱的脸,心里有些难受。 不知坐了多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禾立刻道:“姑娘,你感觉怎么……” 话未说完,对方突然侧身伏到床沿,吐出一小口血。 他的通房 第104节 小禾看着地上落着的星点血迹,登时大惊失色。 她不敢乱动凝雪,想要扬声喊人,就被一直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凝雪正看着她,眼中蓄满泪水,沾血的唇瓣蠕动着,虚弱的吐出一句带哭腔的话:“别叫人。” “求你了,小禾。” 小禾愣住,“可,可您都吐血了……” 石韫玉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哀求道:“只是急火攻心,我不想让他担心,我真的没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小禾看着她含泪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道:“您真的不要紧吗?”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小禾犹豫半晌,终是妥协道:“我不告诉旁人你吐血的事,但至少要让郎中瞧瞧。” 石韫玉点点头,松了手。 小禾便立刻用东西把地上的血迹擦拭掉,又拿来了茶水给她漱口,做完这些,才出去叫人。 石韫玉躺在床榻上,漠然望着帐顶。 帐子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和她眼底的恨意一同忽明忽暗变幻翻涌。 她都想起来了。 事无巨细,全部想起来了。 她先前只恢复了许臬给她传有关天象时的记忆,其后的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如今被他在马车上那般刺激,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席卷,终于全部恢复了。 和她推断的相差无几,甚至顾澜亭的所作所为要更加过分。 一想到服用假死药清醒后的那一幕,石韫玉就控制不住浑身发起抖来,脑海中像被一把刀搅动,痛得神志模糊。 她喘息着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被缘,不敢再去想那画面。 好一会,她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石韫玉觉得此刻的她就像曾经看过的《茉莉香片》里描述的那样——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 虽说或许并不贴合原文所象征的内涵,可她此刻的境况,却又有种可悲的相似。 在这种封建时代,顾澜亭不死,她作为她的妾,将永远逃不脱他的掌控。日复一日,年深日久,她会腐烂在那屏风上,死了也在那。 可直接杀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而且她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杀朝臣,她逃不掉追捕,下场会很惨。 还需要再忍耐下去,等待一个机会。 方才不让小禾说出去她吐血的事,是故意的。 因为小禾作为签了死契的婢女,最多纠结一两日后,定还是会如实禀报给顾澜亭。 她要顾澜亭愧疚,要他彻底歇了再和她亲近的心思。 毕竟一个恢复部分记忆,在畏惧厌恶他的同时,却还下意识不想让他的担心的凝雪,更能让他怜惜,甚至消减他的疑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即闭目假寐。 顾澜亭进来后,就看到她闭眼平躺着,脸色透白,似乎又睡着了。 他站在床侧,不敢贸然靠近,示意郎中过去诊脉。 郎中手刚搭到她手腕上,她便猛地睁开了眼睛,看清是谁后,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然而紧接着当她看到立在不远处的顾澜亭时,立刻面露惊惧,瑟缩到床脚,紧紧抱着膝盖,不让人靠近。 郎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动,回头看向顾澜亭,面露难色:“爷,这……” 顾澜亭脸色不大好看,站在原地没动,放缓了声线安抚:“我不靠过去,你让他看看。” 小禾也在旁边小声哄。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伸出了手。 郎中赶紧过去诊脉,片刻后起身回禀:“没什么大碍,就是受惊虚弱,开几贴安神的汤药喝两天便好。” 顾澜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颔首道:“好,去煎药吧。” 郎中退了出去,小禾也要躬身退下,凝雪却白着脸拽住她衣摆,摇头啜泣:“你别走,我害怕……” 小禾看了眼顾澜亭,面露犹豫,也想留下来陪着她。 顾澜亭皱了皱眉,沉声道:“出去。” 小禾不敢违抗,只好小声跟凝雪说了句“姑娘别怕,我就在外头”,才躬身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刚想靠近床榻,就见她把被子蒙到头上,缩成一团抖得厉害,隔着被子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他走到床侧坐下,耐心哄了几句,说了些软语,凝雪却还是在被子里闷闷地哭着,不肯露头。 他有些无奈,怕她闷坏了,只好伸手强行把被子拽了下来。 夏天闷热,被子捂了这许久,石韫玉的脸憋得通红,面颊上满是泪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不堪。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害怕她恢复记忆,声音下意识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石韫玉身子颤了一下,抱着膝盖缩在那,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顾澜亭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刚靠近,就被她激烈地一把挥开,一副见到洪水猛兽的模样。 他不敢再动她,只好坐在床边,温声软语地安抚着。 半晌,她才似是平稳了情绪,慢慢停止了哭泣,缓缓抬头看向他。 她眼里还盈着泪水,望着他的目光里除了恐惧,竟还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顾澜亭看到她的目光,心顿时发紧,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石韫玉抹了把眼泪,咬着唇半晌没吭气,直到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两遍,才闷闷嗯了一声。 顾澜亭心一点点下沉,声线也跟着紧绷起来:“你想起什么了?” 问罢便紧紧盯着她的脸。 石韫玉抬眼看了他一眼,恐惧似的飞快垂下头,小声道:“我想起来,你在梅林里的亭子里折辱我,骂我……” “骂我身份低贱,说要我知道何为尊卑,何为本分。” “说……” “够了。” 顾澜亭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了她。 第67章 留宿 顾澜亭沉默了一阵, 才勉强哑声解释道:“那时我不懂情爱,见你与外男来往,争吵之下, 我一时气昏了头……” 他看着凝雪怀疑和讽刺的神情, 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利刃, 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斩断, 最终只余一句:“总之, 那日是我之过。” 石韫玉心中冷嗤,心说傲慢如他, 竟也会低头道歉。 可有什么用呢?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弥补不了他带给她的痛苦。 她面上作出难过的神色,垂着头闷声掉眼泪。 顾澜亭继续软语道歉,好声好气哄她, 过了很久她才哽咽道:“若不是你今日在马车上强迫我, 我还想不起这些。” 她语声渐低, 带着浓重的鼻音,“失忆后,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没想到……” 她似说不下去, 将脸埋入膝间, 带着哭腔低声驱赶:“你且去吧, 我此刻实在不愿见你。” 顾澜亭听了这话,心口一阵酸楚滞涩。 他不敢强行留下,怕又刺激到她想起什么, 得不偿失,沉默了片刻后,站起身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可他却没有立刻走, 似乎是想她能出言挽留一句,或者是怒骂也罢。 可她依旧一言不发,埋着头啜泣,甚至连一丝目光都不愿施舍。 顾澜亭张了张嘴,还欲再言,终是作罢,将一方帕子递至她手边,见她不肯接,便轻轻搁在枕边,哑声说了句“别哭了”,便转身往外走去,背影略显狼狈。 等传来关门声,石韫玉才缓缓抬头,看着枕边的帕子,脸上浮现憎恶,拿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原本计划出来避暑散心,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整整三日,石韫玉都把自己闷在屋里,不愿见他。 顾澜亭站在门外,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温声道:“庄中花木繁盛,香气清幽,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屋内寂然无声,如同无人。 他心头涌上一阵懊恼,回到书房后,来回踱步,心绪难平。 终是按耐不住,想要直接去见她,可刚踏出门槛,小禾就急匆匆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说出了那日凝雪清醒后吐血,又怕他担心,苦苦哀求她隐瞒的事。 “姑娘那日醒来就吐了血,却不让奴婢声张,说怕爷您担心……” 顾澜亭愣了好一会,直到小禾轻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心头一时又喜又涩,五味杂陈,觉得她到底心里还是有他的,奈何偏偏想起了那段不好的记忆。 站了少顷,他还是没有去强行见她,只嘱咐小禾务必好生照看。 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澜亭才悄悄来到寝屋外,挥退守夜婆子,独自轻轻推门而入。 他站在床侧,借着透窗的朦胧月光,静静看了她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直到回府那日,两人才算真正打了照面。 石韫玉神情冷漠,怎么都不肯和顾澜亭同一辆马车。 小禾看着顾澜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头发怵,低声劝了几句。 石韫玉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只想恶心顾澜亭,并不想为难别人。 坐在马车上,她缩在一边,几乎整个身体都贴着侧壁,哪怕马车晃悠,也紧紧抓着窗框,坚决不肯靠近他半分。 大部分时候,她都掀开帘子看窗外,路程过了一半,都没给顾澜亭个正脸。 顾澜亭忍了又忍,看着她避如蛇蝎的模样,又看到她被窗外阳光晒微红的脸,心头隐隐有一股火气,探手一拉,便将她拽至身侧,声气带着几分不悦:“太阳这般毒辣,你也不嫌晒?” 他的通房 第105节 石韫玉眼里立刻蓄了泪花,一个劲挣扎被他握住的手腕,倔强的垂着头不肯说话,也不肯看他。 顾澜亭见她这般模样,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他松了手,声气又软下来,耐心哄劝,她却只是往另一侧缩了缩,身子微微颤栗,依旧不肯理会。 他无奈叹息了一声,不再尝试靠近,说道:“我不动你了,你别害怕。” 回到府里后,一直很长一段时间,石韫玉都不跟他说话,虽然慢慢不再似最初那般畏惧厌恶,能安坐一桌用饭,可还是态度冷淡。 顾澜亭怕刺激到她,只能搜罗一些书籍和稀奇物件送到潇湘院,让那的仆从多开解开解她。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夏末。 暑气渐消,凉风习习,枝头绿叶也染上几分秋意。 皇帝的身体在玄虚子的调养下,已然大好,如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尚不能久立。更令人意外的是,李昭仪竟有了身孕,且已足月五个多月。 皇帝极重视这来之不易的一胎,将李昭仪保护的密不透风,让玄虚子每隔一日便去诊平安脉,势必确保她安稳产子。 而二皇子依旧被禁足府中,皇帝似乎有意将他封王,派去封地。 亲王就藩是一种形式,其核心目的是剥夺其实权,进行政治隔离,以防其对皇权构成威胁。到了封地,亲王未经皇帝诏令,不得离开,同时两王不得相见,以防止他们串联。除此之外还要受到地方官员严密监视,形同囚犯。 只是在二皇子党多方斡旋之下,此事暂且搁置。 虽说二皇子失势,可太子境况也并不算好。 皇帝当年亦是夺嫡上位,深知其中凶险。前番中风之事,他一方面对二皇子所作所为寒心,另一方面,也对近来风头正盛、权势日重的太子起了忌惮之心。 太子心思缜密,自然察觉父皇猜忌。玄虚子未入宫时,他知晓父皇龙体虚弱,时日无多,故而并不急于求成。 可自玄虚子入宫调养,父皇身体日渐康健,大有再活二十载的架势,他便按捺不住,暗中利用刘贵人设计,令父皇中风,而后将此泼天大罪嫁祸二皇子。 在太子原初盘算中,皇帝经此一役,至少会瘫痪在床,无力理政,而二皇子则会被圈禁终身,甚至贬为庶民,永无翻身之日。 可他万万不曾想,皇帝竟被玄虚子妙手回春,日渐康复,而二皇子也只是被禁足,未受更重惩处。 如今皇帝身体再次康复,刘太医说这样下去,他寿命还长。 太子既要承受父皇猜忌,一时难除二皇子这心腹大患,如今李昭仪又有身孕,他不由得焦躁起来。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顾澜亭政务愈发繁冗,每日早出晚归,时常脸色不大好看,唯有见到凝雪时,能心情好上几分。 这么长时间,派去监视凝雪的暗卫也一直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顾澜亭想了想,最终决定把人撤了。 先前那些事,足以说明只是他疑心太重。 说起来两个月过去,凝雪总算愿意跟他好好说几句话了,也偶尔会展开一个笑脸,然后又别扭似的转开头。 顾澜亭觉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和凝雪会越来越好,那些封存的不堪记忆会随着日月烟消云散,她总有一日会接受他,乃至爱他。 八月初,秋意渐浓。 后园树木落叶纷扬,渐染枯黄。蛇棚里的草木也显出黄绿交错的斑驳之色,一进去,便似乎能闻到秋日特有气息,温煦浓郁,混杂着草木枯香与泥土湿润。 石韫玉正欲亲手喂蛇,忽闻窗外草丛微动,抬眼一瞥,竟见一条褐色细蛇蜿蜒游来,贴着窗棂游走,似欲寻隙钻入。 她心下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起身将手中的食饵交给一旁的养蛇人,语气平常道:“我方才仿佛看见有条蛇从那边溜出去了,得去捉回来,免得惊扰了人。” 养蛇人见她说得认真,不疑有他。 石韫玉出去后,绕到窗口跟前,果不其然看到那条蛇隐在枯枝败叶里。 蛇闻到气味,口中立刻吐出一小卷信笺。 石韫玉假装蹲下整理裙摆,将那信笺捡起来收在袖口里,然后回了蛇棚,说是看错了。 而后又亲手喂了一会蛇,便回了潇湘院。 她找机会看了那信,信上寥寥数语,说皇帝忌惮太子,似乎有意对东宫属臣动手,意在敲山震虎,警示太子。 许臬让她尽快想法子摆脱妾室的身份,脱离顾澜亭,不然恐受牵连。 石韫玉将信烧了,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皇帝龙体欠安之时,自然对太子多有宽容,甚至暗中为他铺路,好让他日后顺利继位。可如今皇帝身子康健,太子却权势日重,风头无两,这对生性多疑的皇帝而言,便成了难以容忍的威胁 故而,皇帝欲通过惩处东宫属官,维护自身权威,敲打警示太子,令他收敛锋芒 东宫属官之中,顾澜亭才干突出,地位紧要,自然是首当其冲。 虽说按照他的心机手段与在朝中经营的人脉,大抵能保全自身,但官场风云诡谲,圣心难测,保险起见,石韫玉觉得确实得想法子跟他分割开来,以防到时候出现不可预料的变故,自己沦为被殃及的池鱼。 只要能让顾澜亭亲手写下放妾书,她便是自由之身,与顾府无瓜葛。 待到那时,隐患消除,她说不定还能寻机暗中搜集顾澜亭的错处,通过许臬的门路把证据递到御前,狠狠踩上一脚。 对于如何让他写下放妾书,石韫玉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要利用他对她的感情。 中秋节那天,阖家团圆的日子,顾澜亭休沐,顾慈音和顾澜楼也回了府,坐在一起用了家宴。 宴席散后,夜色已浓。 顾澜亭陪着石韫玉慢慢走回潇湘院。 行至庭院中,四周桂子飘香,她忽然停了脚步,仰头望向墨蓝色的天际。 顾澜亭不解其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漆黑的天幕繁星点点,玉盘似的月亮高挂,圆满无缺。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笼在银白月色下的侧脸,温声道:“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你可是想家了?” 石韫玉望着那轮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顾澜亭并不太理解,凝雪为什么会一直对杏花村的亲人有留恋,但如果她想饶了那些人,他也不是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他未主动追问,石韫玉也未再言,只是静静望着月亮,神色带着几分怅惘。 顾澜亭便也陪她静静伫立,庭院中静悄悄的,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许是望得久了,石韫玉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收回目光,眨了眨眼,将那股即将溢出的热意逼退,转头看向顾澜亭,轻声问道:“你不想家吗?” 顾澜亭闻言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后淡笑道:“我年少离家,辗转求学,后来又居官任职,早已习惯了。” 十二三岁那会独在异乡,每逢中秋尚且会偷偷想家,后来一心只扑在准备科考,光耀顾家门楣之上,便渐渐没什么感触了。 如今多年过去,宦海浮沉,更是早已将那种情绪抛诸脑后。 石韫玉哦了一声,提步往正房走。 顾澜亭依旧站在原地,打算如往常一般,目送她进屋后便回自己的正院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 哪知她刚上了台阶,突然转身看向他,“愣着做什么,还不来?” 廊上悬着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随之流转,她站在那团光影里,面容也忽明忽暗,有些模糊不清。 他一时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她转身推门,才意识到她方才说了什么。 一时又惊又喜,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在她关门的一瞬间抵住了门扇,目光灼灼望着她,不可置信地试探道: “你的意思是,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 第68章 娶意 顾澜亭心生欣喜, 紧紧盯着她的脸,等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不耐烦点了下头,便松手往屋里走。 顾澜亭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来, 立即跟了进去。 两人先后沐浴完, 顾澜亭熄灯上榻, 身上带着泠然微湿的水汽, 还有似有若无的檀香。 黑暗中,石韫玉背对着他, 顾澜亭的发丝有些扫到她后颈,有些痒。她转过身去,就对上顾澜亭一双乌沉的眼睛,顿时心口一跳。 四目相对, 顾澜亭试探着伸手想搂她。 石韫玉往后缩了缩, 低声道:“不要碰我, 不然你就回正院去。” 顾澜亭收回手,抿唇道:“我不做什么, 只是想抱着你睡。” 石韫玉心中升起憎恶, 沉默了一会, 才忍耐着没有拒绝, 她不想看到他的脸, 翻过身去,淡淡说了句:“仅此而已。” 顾澜亭低低应了一声,将她蜷缩的身子揽进怀里, 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都紧紧贴着她,体温灼热, 呼吸透过她的发丝喷洒在后颈,越来越浓重。 “凝雪……” 他嗓音低哑地唤着这个名字。 石韫玉感受到身后的异样,浑身僵硬。她攥紧了手指,闭了闭眼,没有挣扎,也没有应声,只假装已经睡着。 顾澜亭似乎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而后便悄无声息的下榻,没一会隔间就传来了隐约的水声。 半晌,石韫玉感觉到微凉的气息靠近,紧接着被人搂进怀中。后背贴上凉意,激得她差点没忍住打寒噤。 顾澜亭半撑起身子,透过黑暗看到她沉睡的侧脸,盯了片刻,无声轻笑,而后俯身吻了吻她的鬓发。 冰凉的发丝滑落,扫过她的脸颊和侧颈,像毒蛇一般。 石韫玉心中又是恶心又是害怕,好在顾澜亭什么都没做,重新躺了回去。 搂住她后,顾澜亭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用脸颊蹭了蹭,而后便再没了动作。 一个晚上,石韫玉都难以入眠,直到床帐上透出微明的光,才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后,已日上三竿,小禾说顾澜亭不久前遣人来传口信,说晌午要待在衙署处理事务,不回府,让她自己用饭。 石韫玉没什么表情,午饭过后刻意询问了一句院里的仆从,“有人给他送饭吗?” 仆从不知道,专门跑去问了甘管事,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来禀报给她。 在衙署小憩的顾澜亭得了信,一下午都隐隐带着笑意。 自那夜后的十日,两人便夜夜同榻而眠。 石韫玉的态度从最开始的只让抱,慢慢变成允许亲吻,只是依旧拒绝更近的亲密。 八月二十五,深夜漫漫,外面淅淅沥沥起下了秋雨,细密的雨丝织就成幔帐,连接着天地,京城仿佛融化在一片水雾之中。 庭院里的草木被洗刷干净,凉丝丝的湿气透入半开的窗。 他的通房 第106节 顾澜亭踏着夜色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榻上,小臂缠着一条纯黑的蛇逗弄,旁边搁着竹笼。 “为何把这东西带来了?”他伸手把那条小蛇从她手腕上拿走,丢回了竹笼,拉着她去水盆边洗手。 他一面给她清洗手和手腕,一面无奈道:“放在后园养就好了,拿回来像什么话?” 石韫玉低着头没吭声,任由他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珠。 顾澜亭看她抿唇不语,便缓和了神色,不再说她。 他刚从外面回来,当时雨线被风吹进伞下,将他肩膀淋的微湿,身上带着冰凉的气息。 仆从备了热水,他准备去沐浴,走之前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下无奈,只好温声妥协道:“你若想实在想在院子里玩蛇,我改日在耳房叫人弄个大一些的竹笼来,只是那东西不干净,还是要少碰才好。” 说着,顾澜亭就看到她缓缓抬起眼睫,二人视线相撞。她乌黑的眼珠映着烛火,明亮暖泽,明明神情冷淡,却莫名教人觉得看起来软和了许多。 石韫玉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今日突然想逗它玩。” 顾澜亭闻言又打量了她几眼,便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了隔间。 人走后,石韫玉回到内间,挥退左右说要歇息,等确定无人,她赶紧把妆台夹层里的药丸拿出来,用水送服下去。 许臬昨日又来了信催促,说皇帝愈发对太子和东宫一众属官不满,恐怕至多七八日就会动手,顾澜亭被当做筏子下狱的概率极大。 她没时间了,打算趁着这两日搞定放妾书的事。 晌午的时候她把这条黑蛇拿来玩,借口午休支开了人,用黛笔写信,偷偷将蛇放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蛇从后窗回来,小禾正好看见,吓了一跳,不敢上去捉,害怕的说蛇怎么跑了。 石韫玉面不改色说可能笼子开了,然后背对着小禾把蛇捉起来,用袖子遮挡,将它口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有助兴效果的小药丸。 她实在接受不了跟顾澜亭亲密,可现在事态紧急,最快的办法就是和他突破这一层,等他兴头上的时候,再提出要求。 石韫玉服了药,便上了床榻,躺在里侧做心里建设。 俄而,顾澜亭回来了。 他掀开帐子上榻,将她揽进怀里,低头亲吻她。 石韫玉浑身微僵,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不回应,而是将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顾澜亭微微一怔,转而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 温热的唇舌勾缠,一吻毕,顾澜亭气息微促,把脸埋在她颈窝,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石韫玉感觉药效似乎上来了,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不要……继续?” 顾澜亭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脸,就看到她雪白的双颊染霞,像春日桃花,双目在昏暗的光线下,却灿然若星,覆着一层盈盈波光。 他甚至一时忘记问缘由,也忘记了怀疑,只盯着她的眼睛,喉结轻滚,嗓音有点哑的问:“当真可以吗?” 石韫玉抬手推他,“不愿就算,别吵我睡觉。” 顾澜亭看着她羞恼难堪的模样,心头生出喜悦,轻轻掰过她侧过去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 哪怕有药,她还是惧怕他,厌恶他,可为了目的,却只能清醒又混乱的放纵自己沉沦。 缠绵至极的时候,顾澜亭把她抱坐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腹,动作间低头去吻她的唇瓣肩颈,又贴在她耳畔,喘息间夹杂着轻唤“凝雪”这个名字。 躺回去后,他还未低头吻她,两条柔软的手臂便缠绕上来,主动微抬起身子,吻他的下巴,继而是唇,一触即分,身体随之迎合而来。 顾澜亭没料想她会主动,一下愣住,透过昏黄的烛火看她的脸,恰与她目光相碰。 四目相对间,他后心一阵发麻,一股蚀骨的酥爽自脊骨窜起,令他险些失了控。 她一双乌润的杏眼,里头盈着层水雾,明亮又迷蒙,带着从未有过的热烈**。 顾澜亭一回想,今夜的她的确很不一样。 不似从前那般抗拒,也不似故作迎合的柔顺,而是真正和他沉沦进了情海。 顾澜亭伏下身亲吻着她的脸颊,交颈缠绵,喘息着问:“这般主动,你想要什么?” 石韫玉攀着他宽阔的肩。 松开了紧咬的唇,溢出细碎夹杂着哭腔的声气。 顾澜亭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挠了,蚀骨销/魂,欲/仙欲死。 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 薄汗淋漓间,顾澜亭摸了摸她微潮的鬓发,嗓音低哑的又问了一次:“你想要什么,嗯?” 石韫玉额头沁着汗,药效还在持续,思绪也跟着仿佛被溺毙,她闭着眼,喘息间断断续续道:“什么……嗯…都可以吗?” 顾澜亭有些难耐,捧起她散乱柔滑的乌发亲吻,意乱情迷中随口道:“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此话一出,石韫玉灵台清醒了不少,她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抬身亲啄他了一下的喉结,“我不做妾。” 顾澜亭动作一顿,眸光微沉,眯眼看她的脸,最终定格在那双乌黑水润,潋滟着情光的眸子上。 “我说你怎么今日这般……” * 他细细抽了口气,心间一阵躁动,说不出个滋味,不似恼火,反而隐隐有些许欣喜。 本该停下问她为何突然会有如此想法,可心底还是不愿罢休,想要和她继续缠绵下去。 他暂且把这些疑心抛之脑后,把她翻了个过,压着那雪腻的背,似在报复她不分场合提要求,一阵疾风骤雨。 石韫玉羞愤不已,气的爬起来试图往床下跑,散落的青丝被顾澜亭挽在手中,轻扯她到怀里来。 他从背后拥着她,唇贴着她耳畔,凉凉一笑:“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说着又凶又狠,呼吸粗重,好似疯了一般。 她只觉得脑海一片眩白,而后便意识昏沉起来,浑身骨头仿佛都被抽走,软弱无力。 顾澜亭把她按在床头继续,愈发没了分寸,到最后如同神飞天外,魂不在体,恨不得和她一起溺死在这情海里。 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顾澜亭仰卧着,她趴在他胸膛上,乌发如云堆叠倾泻,双目轻阖,气喘微微,还未缓和过来。 顾澜亭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落了许久,摸了摸她柔滑的发丝,握住她的手,同她十指交握。 他闭上眼,突然开口道:“我会娶你,但眼下还不行。” 先前静乐公主孩儿百日宴那次,她提起不满妾室身份,他便细细思量过了。总归他也不会娶别人,不如等时机成熟娶了她,这样她也能放下些芥蒂,更好的接纳他。 后来她恢复了梅林的记忆,两人关系一落千丈,那些话便再也没个好机会说出口。 原本就算她不提,待大事已成,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了乱七八糟的阻碍,他也会娶她。 可没曾想,她今日竟然主动提起。 想起她动情和他一同沉/沦的模样,顾澜亭觉得不论怎样,她心里多少有他,不然也不会如此。 大抵不是为了别的而提这个要求。 石韫玉浑身难受,听到他的回答,颇感意外,但目的达到了,她头脑昏沉也未多想,懒懒应了一声:“你说话算话便好。” 顾澜亭尽了欢,又因她主动提起娶妻一事,心情大好,亲了亲她的额头,再次向她保证后,抱着她沐浴清洗,入榻沉睡。 翌日,等石韫玉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冰凉了。 她揉了揉腰坐起来,叹息了一声,想起昨夜的荒唐,心头一阵阵恶心,脸色泛白。 她坐了好一会,才扬声唤小禾进来,洗漱更衣后,要了避子汤来喝。 石韫玉猜测顾澜亭说现在不能娶,大抵是因为皇帝那边情况不明,或者也可能是他依旧嫌她出身卑微,不堪为妻,所以犹豫。 不管怎么样,她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催促他写放妾书表态。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隔天,秋阳灿灿,碧空如洗。 顾澜亭休沐在家,石韫玉和他站在廊庑下逗鹦鹉。 朱红栏杆外,桂花树开得正盛,绿色的椭圆型叶片中缀着鹅黄色的碎花,一串串,清香馥郁。 顾澜亭穿着件玉色道袍,长身玉立,笑看着鹦鹉架前的石韫玉,白皙的指尖捏着粟米,逗弄着那只翠羽红嘴的鹦鹉。 “说‘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秋阳斜入廊庑,她的脸在晨光中莹莹如玉。 他搂住她的腰,忍不住把人转了过来,倾身吻她。 一吻毕,他摸了摸凝雪不知道是羞还是气通红的脸颊,低笑道:“你给它教的话倒是有趣。” 石韫玉心中厌烦,抬眼看他,勉强扯出个浅笑道:“我喜欢这句话。” 否极泰来,一切都会好。 顾澜亭点点头,“确实是句好话。” 看着她继续又去逗鹦鹉,静默片刻后,他从身后环住她,俯身凑近她耳畔,用唇瓣轻轻蹭了蹭,含笑着意味深长道:“如果有一日我陷入困厄之境,你会如何?” 石韫玉一听这话,心头琢磨起来。 顾澜亭这人素来不无的放矢,能说这话,俨然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或许要出事。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焦躁担忧起来。 放妾书还没拿到手,她昨天试探提了一句,感觉他有所怀疑,便不敢再提。 她心头不安,觉得今日一定要拿到手,万万再耽误不得。 石韫玉面上不动声色,扭头瞥了眼他斯文俊美的脸,哼了一声:“自然是远走高飞,省得被连累。” 顾澜亭见她这样,对于她主动提出嫁娶的些许疑心散了不少。 这般态度,倒符合她真心实意的没心肝儿样。 他无声失笑,叹道:“你还真是坦诚,连哄我一句也不愿。” 话音未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石韫玉抬眼看去,只见一群腰悬长刀的锦衣卫冷着脸阔步走来,身后还有脸色苍白难看的甘管事。 领头那人是新任北镇抚使,走上廊庑,在五步外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卷驾帖文书,哗啦展开,声音平直冷漠:“顾大人,请跟下官走一趟吧。” 他的通房 第107节 第69章 入狱 除了新任北镇抚使外, 许臬亦在列,正默然随行于左侧后方。 石韫玉与许臬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见他微蹙眉头, 显是事出仓促, 连他也未曾料到。 她脸色微变, 下意识扯住顾澜亭的袖口, 仰起脸望他的神情。 顾澜亭面色亦是不佳, 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随即上前朝那北镇抚使略一拱手, 问道:“敢问孟大人,所因何事?” 孟阶面无表情道:“陛下接到通政司呈递之奏疏,有人参劾你身为去岁春闱考官之一,涉嫌借科举之机, 为太子殿下培植私党, 结党营私, 动摇国本。” 简而言之,就是指控顾澜亭犯了“徇私舞弊”罪和“奸党”罪。 要知道在大胤朝, 太子属官大家心照不宣是太子的人, 但明面上不管什么官职, 都是皇帝的人。 皇权独尊, 陛下岂容他人自拥势力?纵是太子亦不可。 顾澜亭神色微变, 低声道谢,随即回首望向凝雪,见她面色惨白, 神情惶惑,似是未能从这骤变中回神。 两人无声对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 他遂向孟阶道:“孟大人可否容我与内人叙话片刻?” 孟阶颔首:“顾大人请速决。” 顾澜亭应了一声, 走至她面前,便见她仰起脸,双眸已盈泪光,轻声问道:“此事……你当真做了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意味不明地问道:“若我被贬官流放,乃至问斩,你将如何?” 石韫玉心中焦灼,暗忖你生死由命,死了更是千好万好,只是千万别牵连于她! 她吸了吸鼻子,咬牙道:“休想教我陪你受苦,届时我自会设法保全己身。” “不过念在与你有过一段情分,若你真死了,我必多烧纸钱予你,届时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魂魄莫来缠我。” 顾澜亭哑然失笑,叹息一声:“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静默片刻,他俯身与她平视,一手按在她后颈,微微施力,拉近二人距离。 他一双桃花笑眼沉沉盯着她,如同深潭黑玉,泛着泠泠寒光,似笑非笑道:“你若敢背叛我,纵使我化作厉鬼,亦要携你同行,黄泉路上,也好做一对怨侣。” 语调又轻又低,明明阳光明媚温暖,石韫玉却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不禁打了个寒噤。 未及她开口,顾澜亭已松开按在她后颈的手,直起身,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袍,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生在府中待着,莫要随意走动。” 言罢转身对孟阶道:“走吧。” 孟阶点头,挥手命身后锦衣卫上前,取出铁铐,欲锁顾澜亭手腕。 刚扣上一腕,顾澜亭忽然道:“还请孟大人再容片时,可否允我往书房一行?” 孟阶眉头一拧,却未拒绝,挥手道:“速去。” 锦衣卫将铁铐咔哒一声扣好,中间连接的铁链一动便哗啦啦作响。 书房离此处不远,一行人跟在顾澜亭身后走了过去。 石韫玉也跟在最后面。 她心绪焦躁,几度望向许臬,直至转过廊角,对方方微侧过脸,唇瓣轻动。 她依稀辨出口型,似是“放妾书”三字。 石韫玉心下一沉。 许臬如此态度,显见此事吉凶未卜,顾澜亭未必能安然脱身。 走到书房跟前,她被孟阶拦住没能进去,只能看着顾澜亭和几个押解他的锦衣卫进了书房,门大敞着,依稀看到他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个匣子。 其后便被他的背遮挡住,她并未看清从里头拿出来什么。 顾澜亭很快出来了,石韫玉看着他,就见他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了过来。 石韫玉猜测到是什么,心砰砰快跳起来,伸手欲接,目光扫到他露出的手腕时,动作一顿。 镣铐下露出一截朱红色的手绳,正是她当初为了敷衍他,送给他的那条。 她不由得愣住,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还不快接?你不是对此物心心念念多日了?” 石韫玉这才回神,接过展开,首行赫然是“放妾书”三字,下文三四行,末尾署她与顾澜亭名讳,并有其私印。 她捏着那纸张,怔怔仰起脸,就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阳光之下,顾澜亭双目湛湛,如一泓清泉,正静静注视着她。 他温笑道:“原想明后日亲携你往府衙销档,如今看来,只得你独自前往了。” 石韫玉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激动有之,更多的却是怀疑。 她怀疑顾澜亭又打其他算盘。 沉默几息,她将那纸卷起来,谨慎道:“我会等你回来后再去。” 顾澜亭目光绕过她的脸,突然抬手扣住了她的下巴,当众俯身吻了下来。 石韫玉杏眼微微睁大,玉面瞬间烧红,心说这人大庭广众发什么疯,丢人现眼的东西。 没来得及的反应,就感觉下唇刺痛,对方已经分开。 他舔了舔沾血的唇瓣,松开她,后退半步笑道:“等我回来。” 言罢,不待她应答,转身对孟阶道:“有劳孟大人久候,现下可走了。” 孟阶颔首,一众人便押解着顾澜亭,浩浩荡荡往府外走去。 许臬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头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脚步声逐渐远去。 石韫玉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手中的放妾书,微微蹙眉。 不对劲。 外人看来,顾澜亭现在给她放妾书,似乎是怕她受到牵连,故而放她自由身,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 可她太了解顾澜亭了。 他性情偏执傲慢,自私自利,岂会如此好心?依他素日作风,该牢牢缚她在侧,同生共死才是。 石韫玉觉得,顾澜亭似是笃定己身必能归来,方有此举。 虽可前往官府销档,然而她暂时还不能逃,否则待顾澜亭出狱,擒她易如反掌。 顾澜亭被带走后,府中人心惶惶。 甘管事恩威并施,先安抚仆从事态尚在查证,毋须惊惶,一切照常即可;随之严诫众人不得私议此事,亦不得擅自离府,违者依律惩处。 过了一个多时辰,顾澜楼便回来了,急匆匆换了官服后入宫。 石韫玉回到潇湘院,小禾和张妈妈面带担忧,安慰了她几句。 她说了句没事,便以心绪不佳想要歇息为由,屏退左右回到内间。 躺在榻上,她又展开那文书看了一遍。 内容没问题,印也确实是顾澜亭的私印。 她恨不得马上去销档子走人,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 细细斟酌过后,石韫玉决定再等一等,起码要先和许臬联系上,问清楚状况了,再做决定。 当天夜里,顾澜楼回来,石韫玉得了消息后,请他一叙。 月明星稀,秋风寒凉。 石韫玉坐在榻边等了片刻,就透过窗子看到顾澜楼阔步行来,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待人入内,她立即起身问道:“你大哥现下如何?” 顾澜楼略施一礼,神色凝重,低声道:“我得消息,大哥此番似乎是被二皇子一/党参劾。” 石韫玉示意他坐下,两人对坐在榻上,中间隔着小几。 她斟了杯茶推过去,皱眉道:“这是构陷吧?” 顾澜楼握着茶杯,白雾袅袅,将她的脸遮挡的影影绰绰。 他闻言颇有些讶异,“你相信大哥?” 石韫玉心说自然不信,不过她觉得按照顾澜亭的城府,做事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况且……二皇子党也不可能这么蠢,直接就让自己人指控顾澜亭。 陛下虽想通过对东宫属官开刀来敲打太子,却未必愿见二皇子对兄长出手。 纵是暗流汹涌,明面之上,兄弟相残绝不容于圣心。 她疑心此事或为太子之局。 心里这般想,她面上却不显,点头道:“我自是信他的。” 顾澜楼叹道:“大哥既入诏狱,便非寻常审讯可了,少不得受些苦头。” “幸而陛下似无意将大哥赶尽杀绝,当今要务,乃寻得二皇子污蔑之证,呈至御前,方可翻案。” 闻言,石韫玉若有所思。 关押于诏狱,意味着案件由皇帝亲控,便于锦衣卫或东厂进行不间断的刑讯和审讯,不受外界,尤其是文官集团干扰。 案件由北镇抚司主审,东厂太监可能会在旁听记或直接参与审讯。审讯取得口供后,案卷直接上报皇帝。 皇帝可能直接下旨定罪,也可能下令让三法司进行会同审理。但在厂卫已经定调的情况下,三法司的会审往往只是走个过场,认可厂卫的结论。 最终判决通常由皇帝批准,顾澜亭这罪名若坐实,最轻也是革职流放,重则处斩抄家。 倘若……能先一步寻得顾澜亭罪证,将他钉死在“徇私舞弊”和“奸党”的罪责上,便可将他拉下马来。 她问道:“太子殿下那厢……” 他的通房 第108节 顾澜楼道:“殿下不能插手此事,不然便是坐实‘奸党罪’。” 石韫玉放下心来,面上浮现出担忧,询问道:“那你如今可有头绪?” 顾澜楼脸色愈发沉冷,摇了摇头道:“大哥出事前,未向我透露半分,故而眼下尚无头绪。” 他看到凝雪面色发白,以为她害怕,便温声安抚道:“嫂嫂莫怕,大哥断不会行徇私舞弊之事,证其清白之据,我必尽快寻得。” “这几日嫂嫂且安心居于府中,莫要乱走,二皇子党行事歹毒,指不定会做些什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好,一切还得多劳烦你。” 顾澜楼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问问顾风顾雨几个情况,嫂嫂若有何事,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我近几日都会留在府里。” 石韫玉应下,便目送他离开。 秋雨潇潇,夜寒浸骨。 承天门东南侧,与皇城仅一街之隔的诏狱内阴湿晦暗,壁上油灯昏黄,犹如鬼域。 牢房一角,顾澜亭屈膝坐在枯草堆上,后背靠着石墙,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如纸。 他后背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玉色的衣衫洇着暗红血渍,俨然已经受了一番刑。 一片静谧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看向牢房外。 昏暗中,孟阶自长廊阔步行来,狱卒帮他把牢房锁链打开,便屏息垂首退至廊外。 狱卒们心知这位上任不久的镇抚使,此来必是要对这东宫近臣动用私刑,皆垂着头细听动静。 孟阶垂眸睨着角落那人,声音冷淡:“顾大人是聪明人,何必苦熬?早画了押,陛下念及旧情或可宽宥三分。” 顾澜亭低笑一声,坐直身体,姿态从容:“孟大人说笑了,顾某平生最恶弄虚作假,岂能行那徇私舞弊之事?” 孟阶冷哼一声,拔刀出鞘,刀尖在顾澜亭小臂的鞭伤中缓缓搅动,血珠顺着刀槽滴落,吧嗒吧嗒作响。 顾澜亭衣袖染红,面容愈发苍白,神情却依旧平静。 孟阶似乎因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来了火气,阴恻恻道:“顾大人可别想指望令弟,亦或者你那小妾为你奔走脱罪,北镇抚司的缇骑早已严加监控,你还是早些认罪为妙。” 顾澜亭闻言面露愠色,咬牙道:“卑鄙无耻,你这是构陷!” 正当此时,一名锦衣卫疾步趋近,在孟阶耳边低语几句。 孟阶眉头微拧,朝那锦衣卫略微颔首,随之收刀入鞘,对狱卒道:“严加看管,若教他寻了短见,唯尔等是问!” 语罢匆匆离去。 狱卒关好牢门,思及孟阶之言,索性搬椅坐于门口,紧盯顾澜亭防生意外。 顾澜亭被刀搅了伤口,额头一层冷汗,唇无血色。 他闭眼靠在墙上,于黑暗中微微勾唇。 此番入狱,本就是他和太子之谋。 孟阶,是他们安插在二皇子身侧的暗棋。 第70章 鞭刑 当初凝雪假死, 顾澜亭为推拒与房家三小姐的亲事,兼有其他考量,决意赌一局大棋。 彼时许臬尚未寻得玄虚子, 皇帝三天两头卧病不起, 东宫地位稳固, 二皇子一/党便按捺不住, 意欲对太子党人发难。 太子遂欲趁此机会反将一军, 把二皇子彻底扳倒。顾澜亭窥破太子心意,知他正需寻一合适之人充作靶子, 故当太子提出要他佯装入狱之际,他当即应允。 依原本谋划,太子将遣人故意散出顾澜亭的“罪证”,诱使二皇子党构陷他下狱, 待二皇子党察觉有异, 已为时晚矣, 太子党再继续推波助澜,待事态发酵至足, 呈上证实他清白的证据, 便可洗刷冤屈, 反控二皇子谋害忠良、构陷储君之罪。 顾澜亭既为箭靶, 难免在狱中受苦, 但此事胜算少说有八成,事成之后,他不仅更得太子信重, 官途亦可更进一层,直入内阁,实为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世事难料, 不久后许臬便寻得玄虚子,且将皇帝身体调养康健。 二皇子党暂敛锋芒,太子遂将此计搁置不提。 直至圣体日渐硬朗,皇后母族行事失当引圣心不悦,太子亦遭冷遇,反观二皇子风头正盛。太子遂借刘贵人之手,使皇帝中风。 原本料想,皇帝纵不驾崩亦当残废,定严惩二皇子。岂料皇帝仅将其禁足罚俸,不久后玄虚子又将皇帝治愈,随之李昭仪有孕,而皇帝竟对二皇子就藩之事犹豫不决。 因中风一事,皇帝对太子心生疑窦,暗存忌惮,意欲借处置东宫属臣以敲打东宫。 二皇子那边久困禁足,又闻皇帝有意遣其就藩,愈发焦躁难安。 顾澜亭与太子遂决意将计就计,主动抛出他的“罪状”。一则为安圣心,减轻其忌惮,二则重启原先谋划,再辅之其他计策,便可一举铲除二皇子,亦能借刀杀人,使皇帝早日退位。 诏狱阴冷潮湿,顾澜亭鞭伤阵阵作痛,他微微蹙眉,轻叹一声。 他行事素来讲究稳妥,但如今一思及屈居人下,连娶妻都要受人所控制,便难抑烦郁,戾气横生。 因着凝雪假死带来玄虚子这个变数,事态一变再变,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行此险棋,除却原先的计划,他另有更大的图谋。 一个能让他真正手握大权的机会。 至于给凝雪那一纸放妾书,不过试探而已。 他早遣亲卫暗中盯梢,方才孟阶言语之间,亦透出他的人也已严加监控。 此番不但可试出凝雪真心,或可察知他与太子身侧,是否有背主之徒。 顾澜亭透过昏暗,看向左手手腕的红绳,拇指轻轻摩挲。 他想,若凝雪安分守在府中等他归来,待尘埃落定,自当明媒正娶,此生唯她一人。 倘若她胆敢私逃,抑或背叛于他,那便将她永世无分无名囚于身侧,做他一人的禁/脔,为他独占。 是夜,万籁俱寂。 石韫玉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思虑过甚,梦中亦是光怪陆离。 忽然一阵凉意侵入帷帐,她倏地惊醒,心脏骤缩,手立刻已摸向枕下,欲拿起压在下头的金簪。 指尖刚触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撩开了幔帐。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轮廓模糊,带着夜行的清寒之气。 石韫玉屏住呼吸,簪尖对准来人,蓄势待发,却见那人动作一顿,随即抬手扯下了面巾。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正是许臬。 只见他神情冷肃,一双眸子在暗里显得沉静凛冽,如寒星一般。 他压低嗓音道:“得罪了。” 说罢,动作轻捷地翻身上榻,又将撩开的幔帐仔细掩好。 这狭小空间内,顿时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避无可避。 石韫玉往里缩了缩,许臬亦往避开,视线也落在别处。 “我属下设法将盯着此处的人引开了片刻,我方得以前来。” 他语速低沉,气息因方才疾行尚有些不稳,“时间紧迫,只得长话短说。” 石韫玉心知必有要事,握着簪子微微颔首,低声道:“大人请讲。” 许臬目光沉凝,“我查得此次顾澜亭下狱,不止二皇子党一方指控,太子党内部,似也有人推波助澜,其动机不明,你需万分小心。” 石韫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许臬续道:“此外,距京约七八日路程的河间府一带,匪患猖獗,劫掠州县,陛下有意遣人带兵剿匪。太子今日在朝堂主动请缨,陛下已准奏,明日便出发,约莫需半月方能回京。” 石韫玉眸光微闪。 太子偏在此节骨眼离京? “太子离京期间,二皇子党被困多时,恐会趁机生事,京城局势必然更加错综复杂。” 许臬声线愈低:“你若想扳倒顾澜亭,此正是关键时机,需设法将罪证坐实,否则待太子归来,恐生变数。” 他略顿,又提醒道:“孟阶的人在外围监控顾府,你这潇湘院附近,顾澜亭留下的暗卫亦有不少,你若行事,须得万分当心。” 石韫玉将这些言语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许大人冒险告知。” 她略一思忖,低声道:“若我寻得关键证据,会设法用之前的蛇递与你,届时还请你设法将证据呈递御前。” 许臬心想,若证据确凿,呈报君前本是他分内职责,不算违背原则,遂点头应下:“好,若得证据,我必设法上达天听。” 事情交代完毕,他不再耽搁:“我这便走了。” 石韫玉道:“一切小心。” 许臬点头,转身欲下榻,动作间却未留意,腰间蹀躞带的金属扣饰,竟勾住了石韫玉中衣的衣带边缘。 他只觉腰间一紧,随即听得身后一声极轻的抽气。 随即下意识回头看去。 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只见她半边肩头裸露在外,肌肤在暗夜中雪白得晃眼。 她一手慌忙掩住微敞的领口,另一手急急拉过锦被遮挡,脸上尽是恼怒之色。 许臬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下移,见自己腰带与她衣带纠缠一处,霎时间,一股热血涌上面颊,耳根通红。 他手忙脚乱去解那勾连之处,指尖却似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笨拙,只得别开眼,紧抿着唇低声道:“对不住,我实非有意。” 石韫玉扯着被子,见他窘迫得手指微颤,无奈低斥:“还不快解开赶紧走?” 许臬心跳紊乱,面色却愈发冰冷,他喉结滚动,片刻后总算将那点纠缠解开。 他立刻下榻,落地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背影顿了顿,随即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窗外,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石韫玉将中衣扯好,系紧衣带,看着许臬消失的方向,想起他方才顶着一张正经的冰块脸,却难掩慌张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一声。 见惯了顾澜亭这种不要脸的,乍见着许臬这等纯情的,还挺好笑。 她并未立刻躺下,轻手轻脚起身,仔细查验了门窗,确认皆闩牢后,方重新回到榻上。 被褥间似乎仍残留着许臬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拥被而坐,脑中反复回响着许臬所言。 太子主动请缨剿匪,这步棋走得巧妙。 他的通房 第109节 明面上是替君分忧,向陛下表忠心,甘愿听从差遣。 然而仅仅如此吗? 剿匪之地虽不算远,但山高林密,途中或军中,能做手脚之处甚多。 太子绝非甘于被动之人,他离京,或许正是为了更方便布局。 她暂且想不通太子更深层的意图,便将思绪聚于眼前最紧要之事,需尽快寻得顾澜亭的罪证。 顾澜亭的书房,她先前可随意进出,但他如今下狱,书房必被严加看管,再想进去难如登天,须得想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方可。 再者,顾澜亭的书房她过去暗中摸索多次,明面上、抽屉、暗格,皆悄悄检视过,并未发觉什么太要紧的文书。 头两天锦衣卫也来搜查过,亦是什么都未发现。 可他身为太子心腹,掌管诸多机密,心思又那般深沉缜密,岂会不留任何底牌或自保之物?她不信他会将一切处置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手。 他从未透露过京中有何别院,城外有何庄园是专用来存放隐秘之物的。 石韫玉觉得,以顾澜亭多疑的性子,最紧要的东西,必定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心。 这般想来,那关键之物,定然仍在书房某处,只是她尚未发觉。 必须尽快觅得机会,再搜寻一回。 翌日午后,秋阳斜照,满庭光辉。 庭院里树木叶子已染了秋霜,金红交错,风过时簌簌而落,铺了一地。 顾澜楼步履匆匆而来,带来一连串消息。 “太子殿下今日一早已率兵出发,前往河间府剿匪。” “还有,二皇子的外祖父,今早在朝会上被陛下当庭训斥了。” 石韫玉适时露出惊诧之色:“哦?所为何事?” 顾澜楼坐到榻上,皱眉道:“有人弹劾二皇子表弟强占民田,陛下动了怒,申饬高家教子不严,纵容亲属为非作歹。” 说着,他压低了嗓音:“更有风声传出,陛下已动了心思,欲尽快将二皇子封王,遣其离京就藩。” 石韫玉听毕,心中冷笑。 二皇子表弟强抢田产之事,恐非今日才有,偏在此时被翻出,显是有人刻意为之。陛下此举,训斥高家是假,敲打二皇子才是真,加上就藩的意图已显,二皇子那边…… 她心道,这般步步紧逼,二皇子党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忧色,问道:“那你大哥在狱中,可还安好?” 顾澜楼面色一黯,叹道:“我在镇抚司有个百户友人,昨日通过他,想法子进去见了大哥一面,那些番子心狠手辣,大哥受了鞭刑,情况并不太好。” 石韫玉垂下眼帘,心中大快。 她掩去眸中快意,再抬眸时,已是盈满水光,语带哽咽:“怎会如此……” 顾澜楼见凝雪眼中蓄了泪花,如一泓秋水,要落不落的,鼻尖也微微发红,俨然担心极了。 他顿时心软,给凝雪递了帕子,柔声宽慰道:“嫂嫂莫担心,大哥虽受皮肉之苦,但好在性命无虞。” “要不……我再想法子让嫂嫂进去见大哥一面?如此也好让嫂嫂安心。” 第71章 销档 石韫玉心下几番辗转, 终究还是决意去见顾澜亭一面。 一则是想亲眼瞧瞧他落魄狼狈的模样,二来是带着纳妾文书去官府销档一事。 次日入夜,顾澜楼取来一件玄色斗篷, 石韫玉换上后, 戴好兜帽遮掩面容, 便随他一路行至诏狱。 守卫验过牙牌, 只听锁子“哐当”作响, 诏狱门应声而开,随即一股腥血气混杂着霉烂味道扑面袭来。 石韫玉不由蹙了蹙眉, 顾澜楼见状递来一方帕子,贴心道:“此地血腥气重,嫂嫂且掩一掩。” 她接过帕子道了声谢,二人随着狱卒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壁上, 油灯噼啪跳动, 将人影拉得扭曲, 地面凝着一层黏腻干涸的血污,踏上去时脚底传来异样触感。 即便以帕子掩住口鼻, 那浓重的血腥气仍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惹人胸中翻涌。 沿着漫长甬道走了好一段, 又转过弯, 狱卒终于在一处牢房前驻足。 石韫玉借着昏黄幽微的灯火望去, 只见阴暗牢房角落里坐着个人。 他微微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身上那件玉色长衫 , 此刻已有些褴褛,一道道深色的鞭痕透过破碎的衣料狰狞地显露出来,有些地方与凝固的血污黏连在一起。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 里头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脸色苍白,面颊上溅着星点干涸的血迹,望向她的神情闪过诧异。 石韫玉见他这般惨状,心头快意翻涌,强自按捺才未笑出声来,立时摆出担忧难过的神色。 顾澜楼见她朝角落的大哥看,以为她是吓到了,低声道:“嫂嫂莫怕,大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石韫玉回过神,略微点了一下头。 不等顾澜楼说话,顾澜亭便慢慢站了起来,朝栏杆处走来,动作有些缓滞,眉心紧蹙,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顾澜亭有些意外,没想到凝雪会来。 他还未张口,就见栏杆外那人落了泪,手穿过栏杆缝隙,想触摸他,似乎又怕碰到伤口,缩了回去。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带着哭腔道:“你…你怎伤成这般模样……” “那些番子,竟狠毒至此。” 但望有锦衣卫听闻此言,心生忿恨,下手再重几分,方教她称心如意。 顾澜亭欲伸手为她拭泪,又念及手上血污未净,遂垂下手去,只垂眸望着她,温声道:“莫哭,不过些许鞭伤罢了。” 他略顿,转向身旁顾澜楼,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怎可带她来此污/秽之地?” 一来不愿她见自己狼狈之状,二来恐她夜来惊梦,睡不踏实。 顾澜楼挠了挠头,解释道:“嫂嫂忧心大哥,小弟才想着让嫂嫂见你一面。” 顾澜亭叹了口气:“罢了。” 石韫玉啜泣着,主动拿了帕子穿过栏杆,擦拭他面颊上的血点,哽咽道:“我和二弟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你不要怕。” 闻言,顾澜亭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要怕”这种话。 幼时读书,哪怕得了风寒高烧也未曾懈怠,母亲只会说“忍忍就好了,等你以后入仕高升,便不必这般辛苦”。 年少乘船离家,遇到狂风暴雨,船只被掀翻,他落入水中险些丧命,也只得来父亲一封“既然无事,就好好好备考,不得懒怠”的信。 他是家中长子,无人跟他说过“不要怕”,只会催促着他苦读科考,期盼着他能青云直上,光复顾氏。 当然,除却家人的期盼,他也的确爱权。 如今为了权势,受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呢?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旁人对他说“不要怕”,他只会觉得这人虚情假意,委实可笑。 可凝雪说这话,他却心间淌过一股暖流。 他柔了神色,暖黄的烛火在眸中跳跃,温声回道:“好,我会等你们救我出来。” 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叙话片刻,狱卒便来催促。 顾澜亭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沉默半晌,忽然道:“可曾携放妾书去官府销档?” 他自然知晓尚未办理。 石韫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愣了一瞬后,摇头道:“说好了待你归来再办。” 二人默然相视,她眼睛还覆着一层水光,清澈明亮,真挚无比。 顾澜亭默了片刻,说道:“去销吧,早一日晚一日无甚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长睫缓缓垂下,嗓音又轻又低:“况且,若此事果真无可转圜,早日销籍也可避免你受我牵连。”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半边面颊上,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他颇有些脆弱寥落。 石韫玉扫过他面容,窥不透他心绪,暗忖此人岂有这般觉悟?断无可能。 她立刻作出生气的表情,哭着咬牙斥道:“你浑说什么?!” 顾澜亭没有作声,也没看她,只轻轻叹息,似乎有些无奈。 石韫玉狠狠抹去泪水,冷笑一声:“也对,我为什么要受你牵连,我明日就去!” 顾澜亭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含怒的面容,温然笑道:“乖,这才对,明日便让二弟陪你去衙署。” 说这话时,一双多情桃花眼漾着盈盈波光,温柔缱绻,虽面带温笑,眼底却隐着层悲色。 石韫玉暗道此人真是表演型人格,太可怕了。 她继续落泪,带着哭腔斥骂,顾澜亭耐心柔声哄着。 狱卒又来催促,顾澜亭道:“诏狱阴寒,你且先出去,我与二弟尚有话说。” 石韫玉抽噎着,泪眼朦胧望他,似乎是看到他的伤口,神情几变,唇瓣蠕动着,最终缓和了语气,闷声道:“我定要等你回来再销。” 言罢,将备好的伤药与食盒递进栏内,“记得敷药,用好饭食,我等你回家,顾少游。”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她离去。 石韫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等人离开,顾澜亭神情恢复冷淡,对沉默站着的二弟道:“带她去销档,此后勿要约束她行动,若想出府亦不必阻拦。” 顾澜楼讶异道:“大哥信她了?”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信与不信,端看她如何作为。” 顾澜楼面露困惑。 顾澜亭吩咐道:“你且遣人暗中跟随,若她有逃遁之举,或存背叛之心,立时擒回府中,囚入地牢,待我回去再行处置。” 顿了顿,虽说不觉得自己会输,却还是补充道:“若我此番真出了事,你便将她一杯毒酒处置了,以夫妻之礼与我合葬。” 他的通房 第110节 顾澜楼愕然抬眼,就见自家大哥眼眸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黑玉,阴鸷森寒,深不见底。 他心中悚然,只觉得大哥疯了,竟然要活人殉葬。 他沉了脸色,不赞同道:“大哥,你不至于这般残忍,我觉得凝雪为人坦荡真挚,断不会背弃于你。” 顾澜亭伤口阵阵疼痛,他皱了下眉,想起她先前三番两头计划逃跑的聪慧,不自觉笑了笑:“你不知她性子,且照我说的办。” 顾澜楼想要争论,但又看大哥伤得那般重,只好忍耐下来,不情不愿口头应下。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转身出了诏狱。 顾澜亭重新靠墙坐下,想起方才她担忧自己的模样,神情柔和下来。 但愿此番,凝雪莫要教他失望。 翌日清晨,顾澜楼便差人传话,要带她往府衙销档。 石韫玉恐是顾澜亭试探,故意推拒数次,直至顾澜楼亲至潇湘院,才不情不愿应下。 二人至府衙递上放妾书,不过半柱香工夫便销了档。 从府衙出来后,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石韫玉犹自恍惚,难以回神。 日光和暖,碧空如洗,街市行人往来如织,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万物鲜活自在。 顾澜楼打量她的侧脸,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以为是担心大哥,故而安慰道:“嫂嫂宽心,大哥既让我带你来销档,必是有翻案把握。” 石韫玉回过神,仰面看他,浅笑盈盈:“我信他,也信你。” “你定能寻得证据,助他洗刷冤屈。” 面前女子杏眸明净如水,声调清柔,顾澜楼怔了一瞬,旋即笑道:“嫂嫂说的是,我这几日在外奔走,已寻得若干能为大哥翻案的线索,正在加紧核实。” “当真?那可太好了!” 石韫玉面上立时显出欣喜,心中却冷然,思索着如何给顾澜楼使些绊子,绝不能教他真将顾澜亭救出。 她又软语温言与顾澜楼叙谈数句,状若无意间探问后续打算,套出他下午欲访哪位官员,又从何处着手搜集证据。 二人回府后各自分开,石韫玉带着丫鬟转回潇湘院。 她闭目斜倚在榻上,细思顾澜亭此番出人意料之举。 主动提出销档,指定又是试探无疑。 若她这几日敢跑,说不定还没出京城,就被顾澜亭的人捉了回来。 再等他一出来,那定然又发疯折磨她。 她的确想走,可也不一定是逃。 这般好的机会,为何不把他拉下马,然后光明正大走呢? 及至午后,她从后园蛇棚取了几条蛇置入竹笼,提回潇湘院。 接连两日她皆无动静,终日不是逗弄蛇玩,便是面带愁容临窗独坐。 到了第二日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确定守夜的丫鬟在外间睡着,她借着月色用黛笔在纸条上写了几句话卷好,放入黑蛇口中。 窗子她睡前专门开了条小缝,黑蛇悄无声息游了出去,融入夜色。 信中所书,便是请许臬设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将她这两日推断出的有关顾澜楼下一步行动的消息,暗中传递给静乐公主。 二皇子仍在禁足,公主府守卫不如二皇子所居之处严密,故而选择给她。 静乐公主绝不会让顾澜亭轻易脱罪。 翌日,顾澜楼再来时,脸色果然十分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显然昨日之行受了不小的挫折。 石韫玉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关切询问:“可是事情不顺利?” 顾澜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也不知为何,原本已答应相助的刘御史,今日忽然改口,推说证据不足,不肯再出面。” 其他几人倒是愿意帮忙,可这最关键的御史变卦,影响甚大。 他抬眼看着凝雪忧愁的面容,突然生出几分怀疑。 第72章 鹿死谁手(不建议跳章,有关…… 可那日他跟对方透露的是其他几人, 并未有刘御史。 她一介女流,从未参与进过朝堂,总不可能推断到这一茬。 石韫玉确实未参与过朝堂, 但她因为头一次逃跑被捉, 复盘后明白是自己太不明白这个朝代官场的运行, 以及纵横交错的关系网, 才会被捉到。 于是打那以后, 她便开始关注此类,有时候是通过府邸丫鬟小厮闲谈, 听一些官员八卦,更多的是随他参加宴会,暗中观察那些官员们女眷之间相处。 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疏远, 便可知她们丈夫朝堂与哪个交好, 与哪个不合。 久而久之, 积少成多,她也了算了解一些官员的情况。 恢复记忆后, 她更是在顾澜亭书房看了些文书, 那些文书虽无用, 却能大致推断出一些官员的关系和官场运行。 顾澜亭傲慢, 就算得知她喜欢听朝堂之事, 也不会觉得她一个后宅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当然,这人甚是谨慎, 但凡她试探问一些朝堂之事,他都只有模棱连可的回答,从不涉及关键。 石韫玉心说顾澜楼可比他大哥好糊弄多了。 她心中暗笑, 面上作出担忧,温声安慰道:“二弟莫急,许是时机未到,咱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顾澜楼叹了口气,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觉诸事不顺。 安抚住顾澜楼,石韫玉于并未着急下一步动作,也未接近书房,而是等待锦衣卫再次搜查顾府。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一队锦衣卫的人前来,声称奉上命再次搜查。 石韫玉故作焦急旁观,见他们里外翻检一遍,一无所获离去。 见连锦衣卫都搜不出什么,石韫玉愈发肯定,顾澜亭的重要书信定然藏在极其隐秘的地方。 她开始以散心为由,每日在府中各处闲逛,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角落,她都看似不经意地驻足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而接连四天过去,她几乎将顾府除了书房之外的地方都探查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当夜,无星无月,天幕漆黑。 诏狱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顾澜亭靠着墙壁屈着一条腿坐着,双目微阖,面容苍白。 皇帝虽未打算赶尽杀绝,但进诏狱就没有不脱层皮的,顾澜亭今日又被厂卫的人轮番审讯,此刻难掩疲惫。 一片寂静中,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澜亭睁眼看去,就见个锦衣卫端着粗陶碗,打开牢房门走了进来,将碗搁在污秽的地上,里面是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 他声音冷漠:“顾大人,快吃吧。” 顾澜亭垂着头,纹丝不动,仿佛已失去知觉。 那锦衣卫蹲下身,凑近了些,却突然提高了音量,朝外面喝道:“顾大人昏迷了,还不快取些伤药来?陛下有明旨,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守在门外的狱卒闻言,隔着栅栏望了一眼里面一动不动的人影,不敢怠慢,慌忙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牢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蹲着的锦衣卫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一切按计划进行。”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澜亭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他声音沙哑低沉:“凝雪呢?” 锦衣卫道:“她近日拿了两三条蛇在潇湘院玩,其余一切如常。” 顾澜亭眼神微凝,“那她可有出府接触外人,亦或者尝试进书房?” “不曾。”锦衣卫摇头。 就在这时,狱卒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拿着药跑回来了。 蹲着的锦衣卫立刻站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姿态,对赶来的狱卒斥道:“给他上药,动作仔细点,可别真叫人死了,我等无法向上面交代。” 狱卒连声应“是”,赶忙打开牢门,拿着药瓶蹲到顾澜亭身边,要去处理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狱卒刚伸出手,抬头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狱卒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 只听得一道平静的声线响起:“劳烦了,我自己来。” 狱卒心头发怵,看着对方自己伸手拿过药瓶,不敢再多言,忙应了声爬起来,退出去重新锁好牢门,老老实实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守着,时不时偷偷往里瞥一眼。 顾澜亭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面无表情,神态漠然。 如果事情不出岔子,用不了多久便能尘埃落定。 凝雪……可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第五日清晨,石韫玉用着早膳,心中已盘算着是否要兵行险着,夜间强行潜入书房一探。 就在此时,顾澜楼步履匆忙进来,脸色难看,额角带着汗珠。 “嫂嫂!” 石韫玉起身迎过去,给他递了帕子,引他坐在桌前,又倒了杯茶,温声道:“怎么了?你喝口水慢点说。” 顾澜楼喝了茶,屏退左右,待房门阖上,才沉声道:“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太子殿下在剿匪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石韫玉面露震惊。 失踪?是二皇子刺杀,还是说……假意失踪? 顾澜楼见她怔怔的不说话,似乎被吓住了,有些担忧的低声唤道:“嫂嫂……” 石韫玉立刻装出满面焦急惶恐,抓住顾澜楼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弟,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若有不测,那你大哥他……” 顾澜楼亦是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嫂嫂莫慌,越是此时越要稳住,你这几日切记不要出门,府中也要减少走动,我瞧着怕是有大事发生。” 他顿了顿,看着凝雪水光弥漫的眼睛,软语安慰:“大哥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周旋,至少要保住他的性命。”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盯着凝雪的脸,认真道:“再不济,我也会想法子护住嫂嫂,不教你受到牵连,嫂嫂且安心。” 这最后一番话说得格外奇怪,石韫玉觉得顾澜楼眼神也怪怪的,让她不太舒服。 她垂下头用帕子擦泪,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他的通房 第111节 顾澜楼看她哭得伤心,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又软语哄了几句,表明一定尽力救大哥出来,待她不再落泪,才起身告辞。 石韫玉让顾澜楼多加小心。 顾澜楼露出个笑,便匆匆离去。 石韫玉用过饭,借口心绪不佳,来到后园散心。 秋风萧瑟,园中大多草木都已枯黄,唯有松竹依旧苍翠。 小径两侧落叶纷飞,风过时带来阵阵凉意。 石韫玉拢了拢薄披风,坐在亭子里,望着荷花枯败的池塘,思索着顾澜楼带来的消息。 琢磨片刻,她忽然想起顾澜亭一改往日偏执,竟主动让她销档之事,心中豁然开朗,把这两月的事都串了起来。 太子此番定然并非单纯剿匪,亦或只是向皇帝表忠心,他是故意失踪。 而顾澜亭入狱,恐怕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皇帝身体康健,大有再活二十年的架势。对于太子而言,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自然心焦不已,于是先前设局让皇帝中风瘫痪,奈何玄虚子将人慢慢治愈,并且皇帝竟对二皇子留情,犹豫封王就藩之事,李昭仪还怀孕了。 见此情状,太子便彻底坐不住了,打算想法子快刀斩乱麻上位。 前些时日,皇帝当时想要敲打太子属官,顾澜亭便暗中主动抛出“证据”入狱,引导二皇子等人构陷。 皇帝的确忌惮太子,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看到二皇子的人插手东宫属官之事。 等二皇子党意识到中计,已来不及收手,便会选择干脆趁此机会除去顾澜亭这个东宫属官之首。 顾澜亭的作用恐怕还不止是个靶子,应当还有迷惑二皇子党视线的作用。 这次河间府一带的匪患已有月余,只不过近日才蔓延扩大,顾澜亭和太子定早料到皇帝不日将派兵河间府剿匪,随后便趁二皇子党被转移视线,忙着坐实顾澜亭的罪状,出其不意主动请缨。 二皇子这种性情暴躁之人,被禁足数月本就烦郁,再加以外祖父被弹劾训斥,自己又快要被封王就藩,故而太子这厢一离京剿匪,心腹顾澜亭又下狱,他定会觉得简直天赐良机,继而按捺不住,安插人在剿匪军队中,寻某个对战的时机,趁乱杀了太子。 如今太子离京剿匪没几日就失踪,且还是莫名被流寇伏击坠崖失踪,皇帝必然首先怀疑二皇子。 如此一来,二皇子哪怕后知后觉是圈套,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毕竟无论如何皇帝都怀疑上了,按照其性子,太子只要回来,二皇子封王就藩必定很快落实。 二皇子党如此便被逼到了绝境。 即便二皇子本人不愿仓促篡位,可他手下那些党羽,也定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博上一搏。 毕竟对于这些人而言,如果太子真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少不得迟早被清算,被贬谪都是轻的,弄不好阖家性命不保。 为了官途,为了身家性命,他们会推着二皇子,逼着他动手,赌一个官运亨通。 若她所料不差,二皇子党接下来的目标,恐怕就是皇宫大内,是龙椅上的皇帝。 唯有发动宫变,控制皇帝,迅速登基,才能彻底扭转败局。 虽然皇宫有禁军,但二皇子在军中有势力,谁又能保证,禁军之中没有被他安插收买的人? 再者,皇帝一死,太子下落不明,唯一能继承大统的便是二皇子。禁军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而太子呢?他此刻“失踪”,会做什么呢? 石韫玉暗中琢磨,想起了现代上学时,看过的一些历史上的政斗。 如果她推断的不错,太子估摸着早和匪患附近某个州卫所的指挥使暗中联络上了。 据她所知,这个朝代皇权集中,兵权全部掌握在皇帝手中,而在官制中,调兵统兵权分离。五军都督府掌管全国各卫所的军籍、训练和军官的世袭管理,但没有调兵权。兵部负责军官的选拔、任命等,以及根据皇帝旨意发布调兵命令,但不直接管理军队。 至于各卫所内部,是三权分立制衡。和平时期,指挥使在卫所管理士兵和屯田。一旦发生战争,兵部会从各卫所抽调兵力,临时任命一位总兵官来统帅这些来自不同卫所的部队。战争结束,总兵官交回印信,军队解散,各回各卫。 而指挥使的职位是世袭的,这既是恩宠,也是枷锁。他们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通常不会冒险造反,亦或者听人调遣出兵。 太子想要调动卫所的兵,是十分困难之事。不仅需要盖有皇帝印玺和兵部大印的敕书,还需一半火符。 盖有印玺的空白敕书太子拿不到,但此番带兵剿匪,他恰好能拿到火符。 等到见到卫所指挥使,太子只需要亮出火符,勘合成功后,再言明情况紧急,事后再补敕书,指挥使大概率会因太子地位稳固,十有八九是未来天子,再加上有一半凭证,而选择出一部分兵力。 至于哪个卫所,还要从匪患核心地区以及情况来判断。 这几日石韫玉大致了解到,此次匪患其实就是流民掀起的动乱,以河间府府城霸州为起源,扩大蔓延至山东河南等地,这些人多为响马盗,倚仗骑兵,十分灵活。故而此番剿匪,除了太子带着调遣的京兵,河间三卫定也会支援。 太子假意失踪,定不会找忙着继续剿匪的河间三卫指挥使,估计是拿着火符去寻隔壁州的卫所。 这个卫所要离霸州不远,不然太子会浪费太多时间。离京城也不可太远,要方便快速回京。 那可能是哪个卫所呢? 她垂下头,仔细回忆之前在藏书楼读书时,认真记下的本朝路程图记、州县情况。 这些曾经防患于未然,日日背诵记下的东西,时隔将近两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很快,她想起位于河间府东北方向,同属畿南区域的天津三卫,距离霸州将近两百里。 从霸州到天津三卫,普通人步行最快约莫五六日,骑马快一些,一日多便足矣。而从天津卫到京城,急行军也是一日。 这样的速度,太子足够带着兵马回来“镇压”二皇子谋反宫变。 如果她先前推断的都对,那么这件事始末便是这般—— 二皇子党逼不得已狗急跳墙发动宫变,待他弑君或控制皇帝的罪名坐实,太子便会带着火符找到天津三卫指挥使,而后飞快集结两万兵力,杀回京城“救驾”。 届时,二皇子党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乱臣,意图弑父篡位,再无翻身之日。 而在此过程中,重伤的皇帝,或许就会“伤重不治”,或是彻底瘫痪,这罪名,自然可以完美地推到发动宫变的二皇子党身上。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凛然,不免感慨顾澜亭和太子,当真是好深的谋算。 尤其顾澜亭,如果事成,他作为被诬陷入狱的“直臣”,哪怕知晓太子诸多密事,也不会兔死狗烹。毕竟太子刚登基,不能让帮他谋事的其他臣子寒心,尚需彰显君恩。如此一来,他便可青云直上。 石韫玉觉得,按照顾澜亭的性子,他在诏狱吃了这般苦头,要的或许不止是平步青云。 只是她左思右想,都猜不透他还有什么谋算。 当夜,石韫玉犹豫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推测判断,赌一把。 二皇子党若是欲行宫变,风险极大,或许还不到三成胜算。 她需得再添一把火。 如果成了,顾澜亭死无全尸,她重获自由;如果不成……大不了自尽重开,说不定还能回家。 总归怎样都比被人当成禁/脔肆意把玩,丝毫没有人权的好。 于夜深人静之时,她再次写信,用黑蛇送给许臬,让他不暴露身份的交给静乐。 信上的内容直指太子“失踪”恐是疑兵之计,提醒需严防太子拿着火符调动附近州卫所兵马,杀个回马枪,尤其点明了天津三卫。 她未署名,字迹也刻意扭曲。 当天夜里,静乐公主府。 奢华的内室中,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静乐公主正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名容貌俊秀的面首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为她揉/捏小腿。 突然,“咻”的一声。 一枚飞镖穿透窗纸,重重钉在博古架上,镖尾颤动。 飞镖上正扎着一封信。 静乐公主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一脚踢开身边的面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拔下飞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 越是看,她脸色越是凝重,眸色惊疑不定。 二哥确实在剿匪军队中安插了人,预备寻机趁乱杀太子,但尚未动手,太子便被一伙流寇伏击,坠崖失踪了。二哥不放心,命人暗中寻找太子,打算找到后立时杀死。 他们考虑过太子坠崖失踪后,或许会去找卫所的指挥使调兵,只是思及对方受了伤,又没有敕书,便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但这信中所言,静乐觉得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太子狡诈,若真是故意失踪,且二哥的人寻不到他,成功联络了调了天津三卫的兵,那二哥在京中发动宫变,岂非正中其下怀? 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但宫变计划不可能中止,二哥一旦收手,待太子回京,他不日就会封王就藩,彻底与皇位无缘。对于二哥手底下的人而言,他不登基,他们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难保,而宫变,却能争得一条青云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蓦地抬头,召来心腹道:“追,看看是何人送信!”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退下安排。 静乐公主捏着信纸,在室内踱步。 她本想立刻给宫里的二哥递信提醒,但转念一想,宫变在即,此时传递消息风险太大,且二哥这急躁的蠢东西未必听得进去。 为保万无一失,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静乐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烧了那封神秘人的传信,提笔写了封信后,扬声唤来暗卫首领。 几息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公主有何吩咐?” 静乐公主冷声道:“你亲自挑选三十名精锐死士,即刻出发,在河间府一带,以及往天津三卫的方向,给本宫仔细搜寻太子的踪迹,一旦找到……” 她语气森然:“最好能将他就地格杀,若找不到人,便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和信去天津卫找到巡抚,就说太子有意调兵谋反,想法子说服他出手阻止。” “总之不论用何方法,绝不能让太子调兵及时返回京城。” “属下明白。” 暗卫接过信和令牌,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又过了四日。 顾澜楼告诉凝雪,他为顾澜亭翻案所需的证据,已收集得七七八八,只待整理齐全,便可寻机上禀。 他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快,似乎看到了救兄长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日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府大门被急促敲响。 宫中内侍言陛下突然病重,昏迷不醒,宣召相关臣工即刻入宫觐见。 顾澜楼在宣召之列。 他的通房 第112节 第73章 变故 一炷香前。 诏狱深处。 四下里黑得浓稠, 顾澜亭屈起一腿,靠着墙壁而坐,双目微瞑, 眉心微蹙。 最晚明日清晨, 便知能否成事。 可不知为何, 他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正沉吟间, 寂静里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响, 不多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狱卒快步近前,正是他安插在此的亲信。 那狱卒蹲下身,急声道:“大人,事有变故。” 顾澜亭心头那缕不安骤然绷紧, 沉眉道:“讲。” 狱卒朝昏暗空寂的长廊望去, 确定四下无人, 方压低嗓音道:“殿下将至天津卫时遇袭,暗卫拼死护主, 殿下被迫跳江, 至今下落不明。咱们在天津卫的人觉察有异, 送信途中屡遭拦阻, 几经辗转, 信才于两刻前送到。” “眼下皇上已中毒,内侍正召大臣入宫,二皇子宫变在即。可殿下失踪, 次辅那边传令众人暂按不动。孟大人特遣属下请示,是照旧起事,还是……” 顾澜亭目光骤冷。 为保太子平安返京, 他除却太子自带暗卫,更另遣人马暗中随护,又使人假扮太子,前往河间府东南的沧州守御千户所,以惑刺客耳目。 依原计,太子当于宫变时归来,与二皇子手足相残。孟阶乃暗伏于二皇子身侧之棋,太子对他并无防备,届时孟阶的人便可伺机出手,令太子重伤瘫痪 。 如此登基的便非太子,而是其年仅三岁的幼子。 幼帝登基,他会进入内阁,再和孟阶等人一同图谋除去如今的内阁首辅,掌权摄政。 在凝雪假死前,顾澜亭只想着辅佐太子登基,求一个青云直上,可后来他发现,唯有手握实权,方能不为人所制。 故而太子,不得不除。 可顾氏没落,祖父昔年朝中人脉零落殆尽。这些年他虽苦心经营,年纪轻轻便跻身高位,到底比不得内阁首辅那般经营数十载、门生遍布天下的权臣。想要得偿所愿,唯有行此迂回险策。 如今却告诉他,太子竟然真失踪了? 也不知这蠢材如何走漏的风声。 此信来得太迟,眼下诸事已难转圜,唯有暂且隐忍。 顾澜亭气极反笑,面上含霜带雪,略一思忖,决意先按捺不动,遂道:“传话孟阶,切勿暴露身份。” “另去我府中寻顾风,命他速速出京,带人搜寻殿下下落。” 狱卒应诺,却又犹豫道:“若二皇子登基,大人您……” 顾澜亭眸色幽沉,缓缓道:“自会有人为我翻案。” 太子若真回不来,二皇子即位后,等皇位稍一稳固,必清剿太子党羽。 但将他下狱的所谓徇私舞弊之罪,证据本就不全。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未必愿担枉杀大臣的恶名。 待他出得这诏狱,尚有后计可施。 眼下孟阶这枚暗棋,不可妄动。 狱卒领命,匆匆离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牢室复归死寂。 顾澜亭这才闭目凝神,细思究竟何处出了纰漏。 按理说,二皇子那蠢材手下,断无这般迅捷精准追至霸州至天津卫一路之理。 一来太子行事尚算谨慎,二来他还另遣了诱饵混淆视听。 除非……有人走漏消息。 可知太子详情的,除太子与他之外,连孟阶在内,皆不知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处疏漏?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府门外,顶盔贯甲的禁军手持火把肃立,为首内侍扬声宣召:“陛下急召顾将军入宫觐见!” 顾澜楼心头一紧。 二皇子动手了。 可大哥尚在狱中,太子仍未归来。 此时入宫,必遭软禁。 然皇命难违,顾澜楼只得换了官服,随队入宫。 宫门内的气氛肃杀异常,巡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他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他被引至乾清宫外,却并未被立刻引入寝殿,而是被“请”进一间偏殿等候。 殿内已聚了不少三四品的文武官员,多为太子党人,个个面色凝重。 略一交谈,方知皇帝批阅奏章后,饮下一盅汤羹,忽口吐白沫倒地,显是中毒。 太医与玄虚子皆已入诊,至今未果。 下毒之人,东厂掌刑千户正率众搜查,亦尚无定论。 这一候,便是近一个时辰。本该现身的太子,迟迟未至。 就在顾澜楼焦躁不安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声,以及内侍尖利的一声“陛下驾崩了——” 旋即一名小太监入内,请偏殿众臣前往寝宫。 殿中灯火通明,乌压压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顾澜楼伏身于地,微抬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隐约见龙榻明黄帐内卧着一人,榻旁泣涕的正是皇后与高贵妃,二皇子则满面悲戚。 未及半刻,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自外而入,正是东厂掌刑千户。 他径至皇后与二皇子跟前,无视满殿凝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宗册和一锦帕所托证物,声沉如水: “禀皇后娘娘、殿下,卑职等严查之下,于安嫔寝宫后殿花盆泥土中,掘出此物。” 他微微抬手,锦帕中是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和一个小瓷瓶。 “宫内药局掌事及当值太医皆已验明,此物与陛下所中之毒药性无二。另有安嫔近身宫女招供,曾亲见安嫔暗行诅咒,怨望圣上已久。” “卑职欲行捉拿时,安嫔已畏罪触柱而亡。” 语毕,二皇子神色顿转悲愤,切齿道:“好个毒妇安嫔!好个蛇蝎心肠!” 他猛转向殿中众人,声调骤扬:“尔等皆已听闻?安嫔歹毒弑君,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言罢看向面色苍白的皇后,躬身揖道:“皇后娘娘,儿臣以为,当将此毒妇鞭尸凌迟,诛其三族,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唇瓣动了动,终是默许。 安嫔乃太子先前趁选秀布于皇帝身侧之暗棋,容貌和皇帝少年时所倾心之人相似,素来受宠。今遭构陷,好在她对太子情根深种,选择了自尽守密,才没把太子抖出来。 她的确想帮安嫔,可弑君大罪,实非她所能置喙。若说太多,恐生麻烦。 再者太子生死未卜,太后、大公主、寿宁及柳婕妤半月前便已返青城山礼佛。内阁那群老狐狸个个精明,断不会此时出头与二皇子相抗。 眼下已无人能压制二皇子。 到了这一步,皇后已无路可走,她得为母族考虑。 皇后以帕拭泪,保持沉默。 二皇子挥手令人处置后事,随即继续推进大计。 太子下落不明,他须赶其回京前登基。 皇帝驾崩,太子踪迹全无,嗣君唯剩二皇子。 安嫔弑君无论虚实,禁军皆无由对二皇子出手。一些心思活络者,已开始巴结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帝。 不多时,皇宫九门落钥,许进不许出。 短暂混乱后,二皇子亲信纷纷动作,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失踪,恐已罹难”为由,几位早被拉拢的司礼监太监与部分在京武将,于朝房内奔走串联,鼓动立即拥立二皇子登基。 内阁首辅与几位大学士被“请”到乾清宫。 首辅看着那份由司礼监临时“补记”的所谓皇帝“口头遗诏”,他沉默了良久。 终在现实权衡下,他与其余阁臣交换一瞥,缓缓躬身,默然应允。 待宫中诸事粗定,已是清晨。 天际东方的朝霞染作一片金红,云絮层层,如铺锦陈彩。一轮红日自如黛远山后缓缓升起,万道金芒破空而出,将冷雾驱散。 朱红宫墙映着晨曦,渐渐明亮起来,颜色愈发鲜烈。日头愈高,宫墙和殿阁楼宇在地上投下道道斜影,幽深似墨。 皇帝已死,新帝当立。 沉重的丧钟敲响,声声震彻整个京城。 宫外的百官闻钟,皆知大变,慌忙换上丧服奔向皇宫。 他们在午门外聚集,得到的消息是,皇上为安嫔毒害,已然驾崩;太子依旧不知所踪;二皇子得群臣拥戴,定于今日午时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二皇子心焦登基,不及备行大典,公布“遗诏”后,即于先帝灵柩前行简单的登基仪式,受部分官员朝拜,先正名分,欲待两日后于奉天殿补行登基大典。 面对如此剧变,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二皇子宣布明年改元“定安”,并下令全国为太皇帝服丧。 同时以“协助调查太子失踪案”为由,将太子妃、先帝皇后等一众可能构成威胁的皇族女眷,请到宫中别院静养,实为软禁。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持续了一整天的宫廷封锁才略微放松。 顾澜楼作为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人质,终于被允许离开皇宫。 他踏出宫门,回头望去,只见惨淡月光下的宫墙颜色黯淡,殿阁楼宇轮廓深沉模糊,投在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 新帝今日特赦他归府,其意昭然。甫登大宝,京营局势未稳,神机营乃关键所在。而他作为神机营两位武臣之一,自然是其想拉拢之人。 这番用意再明白不过——若肯舍弃狱中兄长,背弃太子转投新帝麾下,则顾氏满门可保无虞。 他的通房 第113节 顾澜楼未立即回应,选择暂且装傻充愣。 他深知兄长性情,素来谋定后动,必留有后手。 虽说不知兄长具体布局谋划,可他觉得眼下局势虽危,却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倘若天不佑人,当真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也只能以全族性命为重,弃兄长于不顾了。 只是不知为何,纵使如今翻案的证据样样齐全,他心底却总萦绕着几分不安,仿佛此事未必能如预期般顺遂。 第74章 亲兄弟 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 官职不算高,孟阶这个新镇抚使又刻意排挤,故而新皇一登基, 他经手处理的事务便不多了, 余下多是文官在操持。 他揉了揉眉心, 出宫回到家中。 庭院里落叶堆积,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昏黄的光晕将枯枝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如一张破碎的网。 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两个端坐的身影。 许臬推开正堂的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父坐在主位, 手握茶杯, 许母则垂眸捻着腕间的佛珠。 见他进来, 许父率先开口:“情形如何?” 许臬解下披风,面上波澜不惊, 沉声应道:“陛下已下旨意, 恩准师父三日后离宫。”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许母一声长叹:“好, 好……你师父对你有授艺救命的大恩, 先前被迫卷入宫中是非,是咱们许家对不住他。” 许父亦颔首,语带感慨:“万幸如今终得脱身, 也算了一桩心事。” 许臬默然点头。 许家世世代代的立身之本,便是只做帝王手中的刀,绝不涉足夺嫡党争。 可上回假死药的风波, 因他行事不够周密谨慎,未料顾澜亭那般执拗,竟不下葬凝雪的“尸身”,才导致先帝注意到了他那位精于医道的师父。 师父闲云野鹤一般的人,若不是为了他这唯一的弟子,也不会现身入宫。 师父入宫没多久,他便察觉先帝已生囚禁之意,欲令师父长居宫禁,除了助他调养身体外,还要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药”,甚至有意待龙体康健后,下一个要剪除的,便是知情不报的许家。 天家恩宠与猜忌,从来便是一体两面。 许臬觉得自己大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没能还了凝雪的恩,还连累了师父和父母。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抛弃原先固有的原则。 他并未亲手加害先帝,只是在得知二皇子或将宫变时,选择了缄默。只因无论先帝康健,或是太子登基,因着前番假死药之事,许家都难有好下场。 唯有二皇子登基,方能保住许家。 故而先帝毒发,他令师父袖手旁观。 然诸事虽了,他心下却无半分轻松。 新帝性情暴戾,非明君之选,他们许家,或许该思量远调离京之策了。 许臬望着父母眉宇间隐现的怅惘,嗓音低哑:“新帝初立,北镇抚司诸事冗杂,这几日我恐难归家。” 许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温和道:“回去歇着罢,往后数月,只怕有的忙碌。” 许臬略一点头,拱手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沐浴更衣后躺下,却是辗转难眠。 黑暗中,眼前不期然浮起一张娇柔面容。 眉若远山,目含秋水,偏偏带着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她那般灵慧的女子,确不该被顾澜亭禁锢于后宅方寸之间。 他会助她到底。 此心不涉家门,的确有关恩义,但更多的是他一己之愿。 虽说他尚不明白,除去恩情外,他为何会次次突破底线,相助于她。 自顾澜楼奉召入宫,石韫玉便心绪不宁,焦灼等候着音信。 直至东方既白,忽闻皇城方向传来沉沉钟鸣。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震得人心头发慌。 未几,丫鬟匆匆来报,言说陛下驾崩,宫中正鸣丧钟。 石韫玉即刻起身,心焦如焚,只盼太子没能顺利回京登基。 直至夜深,顾澜楼都未归来。 她白日里曾试图出院向甘管事询问两句,哪知刚出院门,就被侍卫拦住了去路,只说是二爷有令,言形势不明,为保安全,让她委屈待在院中一两日。 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石韫玉只好忐忑不安的等着。 残烛摇影,窗外风声飒飒,吹得落叶打着旋儿叩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直待到月上重檐,院外方才传来动静,道是二爷来了。 她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 庭院灯火昏蒙,顾澜楼一身朝服未换,满面倦色踏入院中。 二人屏退左右,隔着小几,于窗边榻上对坐。紫檀小几上搁着壶未动的清茶,早已凉透。 石韫玉细观他神色,声音不由紧绷:”眼下宫中是何情景?” 顾澜楼面色沉郁,长叹一声,压低嗓音:“嫂嫂,二皇子已登基为帝。皇后与太子妃皆遭软禁,太子殿下……依旧杳无音信。” 闻言,石韫玉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静乐还算聪明,派人把太子拦住了。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是死了,还是侥幸脱身,被人所救,藏在暗处。 不过不论如何,二皇子如今已经登基,太子再回来,也无济于事。 至于顾澜亭…… 如果没猜错,二皇子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应当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贸然给顾澜亭定罪。 顾澜亭是东宫少詹士,如果随意定罪,定会惹得民间非议,说他针对先太子属官,气量狭小,还会落得个枉杀大臣的恶名。 二皇子的确性情暴戾,但他有静乐这个手段狠厉心思深沉的好妹妹。 他二人估摸着正想办法给顾澜亭扣新罪名,亦或者寻机将之前的罪彻底坐实。毕竟顾澜亭这个少詹士一日不死,二皇子便一日心难安。 石韫玉觉得,她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跟二皇子想法差不多,顾澜亭不死,她便不能安心。 思忖之下,她决定要想法子找到顾澜亭的“罪证”,通过许臬递上去。再不济也要毁掉顾澜楼已备好用来翻案的证据。 等顾澜亭被斩首,她自可安安心心、光明正大的离开京城,不用胆战心惊,不必东躲西藏。 心思百转不过眨眼间,她佯装六神无主道:“那,那你大哥他……” 话音未落,珠泪簌簌滚落。 顾澜楼凝望着她焦急垂泪的模样,默然片刻,方干涩道:“翻案证据已然齐备,可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我总觉心下难安。” 话音刚落,凝雪突然伸手握住他握着茶杯的手的手腕。那只手温凉如玉,带着微微颤抖。 小几上的空茶盏被她袖子碰得轻晃了晃,发出细微声响。 她泪眼朦胧望去,“那该如何是好?” “二弟定要救救你大哥,不然我真不知……” 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滚落,声音哽咽。 顾澜楼抬起另一只手扶稳茶盏,抬眼看去,就见灯下美人玉面惨白,秋水盈眶,眼尾哭得泛起胭脂色,恰似春雨打湿的海棠。 他怔怔低头,见那十指纤纤若葱根,映着自己蜜色的肌肤,白得晃眼。 正出神,那纤白的手忽然急急抽回,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弟,失、失礼了。” 他抬眸再望,见她双颊飞红,泪痕犹湿,神情透着几分不自在,别有一番娇怯风姿。 顾澜楼只觉心神一恍,心尖一阵酥痒,鬼使神差道:“嫂嫂若是害怕,不如我先送您离开顾府暂避?” 石韫玉睫羽轻颤,摇了摇头,坚决道:“离开?不,我要等你大哥。” 顾澜楼听到这坚定的回答,猛然醒觉自己失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心头生出几分奇异的滋味,似有几分羞愧,又似…… 他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良久,他眸光微动,似是突然决定了什么,心神镇定下来。 他取出帕子,伸手欲轻拭她腮边挂着的泪珠,“大哥必不愿见你涉险,我也并非让你离京……” 话未说完,她已偏头躲开,柳眉蹙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愠色,声线含雪:“我自己会擦。” 石韫玉心说哪有给自己嫂子擦眼泪的?虽说她也不是他嫂子,但还是怪恶心的。 她暗啐一声下流胚,只道顾家一门果真俱非善类。 顾澜亭卑劣,斯文败类衣冠禽兽。顾澜楼亦是不堪,道貌岸然轻薄无行。 真真一脉相传,不亏是亲兄弟。 顾澜楼星眸湛湛,盯着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收回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嫂嫂莫怪。” 说着,他神色变得凝重:“如今事态不明,嫂嫂不可意气用事。” 石韫玉低垂的眼睫微动,心下嗤笑,眸底寒光泠泠。 她抬眼望去,眼中水光潋滟:“那我该去何处等候你大哥?” 顾澜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眸色渐深,原本朗若晓星的双目变得晦暗不明。 半开的窗吹入一阵秋风,烛火随之蓦地摇曳,他潇洒俊朗的脸忽明忽暗,五官深邃。 石韫玉被盯地心里发毛,有种想把他眼睛戳瞎的冲动。 她忍着脾气,紧蹙眉头,不悦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打量。 他的通房 第114节 顾澜楼这才收回视线,低声道:“我方才想大哥的事入了神,嫂嫂莫生气。” 说着,他顿了顿,露出个正直爽朗的浅笑:“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幽雅致,嫂嫂不如……暂去小住。” 第75章 证据 听到顾澜楼这话, 石韫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凛。 莫非他已起了疑心,拿言语来试探?抑或只是起了坏心思, 打算寻个由头将她囚/禁起来? 无论哪一桩, 皆非善事。 石韫玉摇头道:“去你城西别院, 与留在顾府又有何分别?横竖都在这京城里头。” “我就在此处等你大哥回来, 哪儿也不去。” 她岂能才出虎穴, 又落狼窝? 先前许臬曾说过,这潇湘院外有顾澜亭留下的暗卫, 她料定顾澜楼不敢明着妄动。 顾澜楼听罢,面露惋惜之色,点头道:“嫂嫂既然不愿,那便罢了。” 稍停片刻, 又神情恳切道:“倘若嫂嫂哪日实在心中惧怕, 想另寻去处, 只管同我说便是。” 石韫玉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撕破脸,只略略颔首, 随即抬手轻按额角, 蹙眉道:“不知怎的, 头忽然疼得厉害……” 这已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顾澜楼扫过她揉额角的纤白手指, 视线落在她落满倦色的眉眼, 温言道:“嫂嫂可要请府医来瞧一瞧?” 石韫玉心说这人脸皮忒厚,装傻充愣,轻叹一声:“不必了, 不过是昨夜至今未曾好生歇息。” 顾澜楼见她态度不耐,也不好再纠缠,起身拱手道:“那嫂嫂好生安歇, 若明日仍觉不适,定要唤府医来看看。” 石韫玉淡淡应了一声,神色疏离。 顾澜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才道:“小弟告退。” 待人离去,石韫玉又独坐半晌,方转回榻上歇息。 一连日夜未曾合眼,她确是乏极了。如今得知二皇子登基,心头总算略松了半口气。 夜渐深沉,她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子丧仪甚是繁琐,自初丧小殓大殓和颁布遗诏,至停灵治丧、发引出殡、下葬闭陵,乃至葬后诸礼,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不止。 新帝为阻顾澜亭翻案,刻意将诸多冗务压于顾澜楼身上,致其一连两日宿于值房,直至第三日方抽空回府一趟。 锦衣卫之人又来顾府搜检一遭,依旧一无所获。 石韫玉又与许臬通了一回书信,从中得知朝堂局势大概。 如今看来,纵使顾澜楼未替兄长翻案,暗地里亦似有旁人开始动作。 她心下不安,只觉若再不快些寻到顾澜亭的罪证,只怕他出狱便在眼前。 眼下寻不着实证,石韫玉只得借顾澜楼言语间似有若无的透露,和偶尔的他几句抱怨,推断那些欲助顾澜亭翻案者究竟何人、下一步又当如何,再将消息递与许臬,请他提醒静乐公主,以此阻挠。 她暗自庆幸,好在顾澜楼不及顾澜亭城府深沉,否则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当。 诏狱之中,顾澜亭原算计这两三日便可翻案,不料手下却来报,道不知为何静乐公主的人总能抢先一步阻挠,害他们多次事不能成,纵使成了,亦大打折扣。 静乐虽比她那二哥聪慧些,可顾澜亭以为她也不至于机警至此,竟如未卜先知一般。 他疑心是自己人中混入了细作,方才走漏风声。 可一番排查下来,竟无丝毫异常。 顾澜亭便想到了凝雪。 可她深居内宅,这些时日连府门都未迈出一步,更有暗卫日夜盯着,如何能递信与静乐? 他隐隐觉出不对,却仍不愿信她有这等本事。 若说是高门贵女,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又随父兄耳濡目染知晓政事,或许还能插手几分。毕竟天下能人异士不分男女,奇女子代代皆有,并不少见。 可凝雪出身乡野,识字读书皆是跟了他之后方学得的。便再聪慧,也绝无可能这般通晓朝堂、明悉政斗,有此等眼界手腕。 若真有,当初她头一回逃走,也不会那般轻易便被他捉回了。 最终,顾澜亭疑到了自家二弟身上。 虽说是同胞兄弟,实则二人相聚之日并不多。 若说顾澜亭自幼肩负光复顾氏之责,所得父母关爱少之又少,那顾澜楼便恰是反例。 当年顾澜亭病中收得父亲书信,只道“无事便好生备考,不可懈怠”;而那厢顾澜楼正与同窗斗殴生事,皆由父母出面收拾残局。 可以说顾家这对夫妻的一片疼爱之心,多半倾在了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儿子身上。 昔年顾澜楼读不进书,闹着要投身军营,顾父顾母百般不许,只道那般太苦。他们却从未想过,长子这些年在外面,又受了多少曲折艰辛。 直至顾澜亭高中状元,一路官运亨通,父母方觉欣慰,待他也多了几分温情。 因此这兄弟二人,情分实是淡薄。 顾澜亭疑心,自己这愚钝的二弟,说不得真会做出投靠新帝、背弃兄长之事。 好在他行事素来谨慎,并未将全盘计划告知顾澜楼。 顾澜亭几乎未加思索,便命手下暗中盯紧顾澜楼,一言一行皆需详实禀报。 这一盯,却发觉顾澜楼竟对凝雪生了别样心思。 顾澜亭怒极反笑,心中那杆秤登时倾斜,疑心由四分涨至八分。 他使人略施小计,便令新帝对顾澜楼愈发不满,日夜添派事务,将其牢牢拖住,算是将顾澜楼彻底剔出此事,翻案之务尽托于更可信之人。 果不其然,此后诸事顺遂许多。 石韫玉很快亦觉出不对,再难从顾澜楼处套出话来。 她料想或是顾澜亭已有所动作,便不敢再贸然传信与许臬,只得设法探寻他收藏紧要文书信笺之处。 接连两日,她皆无法接近顾澜亭的书房。 正自踌躇是否该在顾澜亭出狱前先寻机脱身,竟得了意外之喜。 俗话说,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然气运二字,有时反倒最是要紧。 潇湘院内有一小书房,昔日顾澜亭偶在此处理公务,石韫玉亦常于其中看书。 这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 青砖白墙,北窗下设一檀木书案,右边靠墙立着竹制书架,架上疏疏朗朗插/着些书册,和几个小匣摆件。 东墙正中悬一幅夜雪图,其下设一张檀木高几,几上供一青釉胆瓶,瓶内插着丫鬟每日更换的时鲜花卉,此时正是几枝粉白玉壶春。 眼下刚入立冬,秋意未尽,凉意已生,墙角铜盆里炭火静静燃着。 这日石韫玉正坐于书案前翻阅杂记,心下思量往后打算,忽闻得一股焦糊气味。 抬头一看,却是添炭的丫鬟未留神,炭块垒得高了,火星迸溅至旁侧木架上,那架上正搭着她的斗篷。 火苗窜起极快,待石韫玉近前扑救,斗篷已烧将起来,连带引燃了高几,直燎至墙上挂画。 她一面以袖掩鼻,取物盖压火苗,一面急唤外头仆役。 丫鬟小厮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望见橙红的火光,慌忙打水来救。 幸得屋内陈设简单,石韫玉应对及时,压住大半火势,待彻底扑灭,只见高几和后头一小片墙面焦黑,那画已烧去半幅。 地上墙上尽是泼水救火留下的湿迹,混着斗篷与木炭灰烬,污浊一片。 石韫玉缓过口气,摆手道:“将烧坏的搬出去,此地清扫干净,再去库房取张新高几来,顺带捎个青釉花瓶。” 丫鬟小厮赶忙动起手来。 墙上残画无人去动,石韫玉便踮脚将其取下。 她记得这幅画顾澜亭甚是喜爱,似是出自他幼时一位丹青师父之手。 将余下画幅草草卷起,正要随手搁在书架上,余光却瞥见原先挂画处的下半截墙面,被火燎过的地方,露出一线异色痕迹。 她心下一动,凝神细看,伸手轻抚。 触之略有凸起,石韫玉心跳骤急,转头望了望窗外,见仆役尚未回来,忙拔下发间银簪,顺着那线痕迹刮拭几下,簪尖便探入缝隙之中。 她使力撬拨,不过片刻,觉出那砖块已然松动。 一面手下不停,一面留意窗外动静,终是将那砖块抽了出来。 四四方方的暗格内,放着一只形制奇特的匣子。 石韫玉拿起来一看,脸立马黑了。 匣身似木似铁,浑然无缝,亦无锁孔。 这竟是只八卦机关盒。 顾澜亭果真谨慎至极,暗格犹嫌不足,还要放的是八卦盒。 这一般人别说打开,看懂都难,若是尝试出错,盒子可能直接锁死不说,还会被盒子主人发现端倪。 可好巧不巧,石韫玉为了研究天象,看了不少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书。 此刻时辰紧迫,去库房取物的丫鬟小厮最多两刻便回。 她虽心中无十分把握,仍决意一试。 细观盒身,见盒面刻“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地盘刻三奇六仪,天盘 可旋动。 她默念口诀,略推算值符所落宫位,断定开门属金,应在乾位。 随即依五行八卦之理,转动天盘,对应所推地盘。末了按遁甲隐遁之法,将天盘丁奇转至艮宫,补成土火相生之局。 甫一旋定,便闻“咔哒”轻响,乾位机关弹开,盒盖应声而启。 石韫玉额间沁出一层细汗,长舒口气。 好再没白学,不枉她当初日日苦读。 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厚沓书信。 他的通房 第115节 不及细看,已听得细微脚步声渐近。 她忙抓了最上头几封信,迅疾塞入怀中,随即复位机关盒,取帕子拭去表面痕迹,将砖块塞回原处,又以指尖抹了些近旁黑灰,遮掩抽砖的痕迹。 小厮恰于此时搬来新檀木几,置于原处,她顺势转回内室,净手拭面,借口说疲乏,欲歇息片刻。 放下床帐,卧于榻上,听得丫鬟关门之声,方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 当时情急,不敢多取,恐怀中显形,只随手抽得数封。 她一一展阅,越看越感慨。 这五封信中,三封系与太子往来,另两封则未署名。 所涉之事竟无科举舞弊,亦无贪污受贿,字里行间反见得顾澜亭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其中有用者,唯有一封,乃太子令顾澜亭拉拢太常寺少卿之事。 此一封信,便足坐实顾澜亭“奸党”之罪。 石韫玉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反应是怎的这般凑巧,偏偏此信被她寻得? 莫非是顾澜亭设下的局? 旋即她就否认了这一点。 顾澜亭派人严守书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如今看来竟是障眼法。 锦衣卫屡搜不获,正是因要紧之物根本不在正院书房之中。 顾澜亭将物件藏于潇湘院,想必是认定常人绝想不到,他竟会将紧要之物置于妾室书房墙内暗格之中。 石韫玉自觉此番总算得了几分气运,若非这场火,她断不会察觉。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心头涌起一阵喜意,旋即又紧绷起来。 这场火必已惊动暗处监视之人,顾澜亭得知消息亦是迟早。 若是让人发现八卦盒被动过,按照他那疑心,第一个便会怀疑她。届时她的处境便危矣,恐再难有机会脱身。 须得趁今夜便将此信递出,以免夜长梦多。 如今便是赌运之时。 顾澜亭发现端倪快,则她完蛋。她递证据快,则顾澜亭完蛋。 石韫玉把信藏在被褥下面,忐忑等待工匠修墙时是否察觉异样。 过了两刻,丫鬟来报,道修缮墙壁的工匠已至。 她只嗯了一声,吩咐他们悄声修葺,莫来扰她。 又过一阵,丫鬟再来禀,说那面墙烧黑的部分已用石灰重新粉刷,待干透便如往常。 石韫玉闻之,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未被识破。 如今只待夜深,将信传与许臬,免得拖延生变。 不料时至傍晚,她正用膳,顾澜楼忽至潇湘院,带来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第76章 疑心 顾澜楼说, 这日早朝,御史台呈上齐备证据,如今只待三司复核。 至多三四日, 顾澜亭便可归来。 石韫玉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凝住, 强撑着才未露异色, 佯装出欣喜期盼之态。 待顾澜楼离去, 她再无犹豫, 趁夜深人寂,立时用蛇将密信递与许臬。 诏狱里几乎无窗, 难辨昼夜,阴暗潮湿。 自将顾澜楼摒除事外,暗中无人作梗,诸事果然顺遂许多。 顾澜亭估算出狱的时机差不多, 便吩咐心腹递交证据, 以助翻案。 今日早朝, 御史台已将证物呈至御前。 新帝虽怒不可遏,然证据齐整, 无可指摘, 只得假借复核之名, 交由三司再查, 希图拖延三两日, 或能寻得转圜之机。 因顾澜亭平反几成定局,诏狱狱吏便将他移至洁净牢房,更备热水供其沐浴更衣, 又请郎中诊治外伤,只待一两日后开释。 午后,哪怕外头天光正盛, 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眼晕,这诏狱却依旧昏暗。 顾澜亭新待的牢房高处有个扇窄窗,四四方方,横竖焊着铁栏杆,漏进来的光很微弱,尘埃在其中浮沉着,并不能照亮整个室内。 牢房当中摆着的方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顾澜亭为鞭伤敷完药包扎妥当,慢条斯理将衣带系好。 油灯昏黄的光晕静静笼着他。 因失血与牢狱潮湿,他面色透出冷玉般的苍白,有些憔悴,却不见萎靡,姿态从容而温淡。 他眼尾微垂,长睫在眼下映出淡淡鸦青,眸光映着跳跃的灯焰,深不见底。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根木簪随意半束,随着系衣带的动作,几缕散发滑落至肩头。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眼看去,正是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来送饭。 那狱卒开牢门进来,搁下食盒,一面布菜,一面低声道:“大人,阿泰遣属下传话,潇湘院书房东墙,两个时辰前因炭盆火星迸溅,引燃旁侧斗篷,连带高几烧焦,夜雪图亦焚去半幅,现下已遣工匠修缮完毕。” 顾澜亭闻言一怔,随之眸光沉凝。 为防鸟尽弓藏,重要往来信函,他一向留底保存。 常言狡兔三窟,这些书信一份藏于正院书房密室,一份置于潇湘院书房墙内暗格,另一份则隐于荷花池底淤泥之下的空间里。 北镇抚司屡搜书房无果,亦未能察觉密室,实因孟阶从中周旋。 新帝与静乐皆视孟阶为己方,自然未曾生疑。 他却万未料到,竟会突发火患。 顾澜亭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起火时,凝雪在做什么?可曾受伤?” 狱卒以为他牵挂爱妾,回道:“听阿泰说,当时凝雪姑娘正在房中看书,火起后亦相助扑救,其后曾在屋内独处片刻,不久便出来了。” 顾澜亭听至此处,顿觉不对,又追问:“工匠当真已修缮完好?” 狱卒点头:“正是,阿泰道恐扰凝雪姑娘读书,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修整妥当。” 书房藏密信之事,狱卒自不知,毕竟机密谋划,向来知情者愈少愈妥。 而顾府中几名工匠,皆签有死契,自幼跟随顾澜亭,父母也都在他手中捏着,故而值得信任。 那暗格与密室,便是这些工匠所为。 依狱卒所言,暗格内匣子并无异样。 然而顾澜亭心下仍不踏实。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初冬物燥,让工匠仔细查验修缮之处,莫使墙体开裂。” “另则,近来天寒,凝雪身子素来孱弱。你传话与阿泰,教潇湘院中人劝她少些出门,以免沾染风寒。” 阿泰闻得狱卒传此言,自然能领会他的深意——盯紧凝雪,阻止其出府。 狱卒只当顾澜亭关切妾室,未作他想,提了空食盒便退下。 阿泰得令,即刻领会主子用意,再遣工匠细查暗格。 那匣乃是八卦机关盒,制成之时,值符所落宫位依当初用局而定,纵通晓奇门遁甲,亦难短时间解开,更不用说但凡旋错一处,便会彻底锁死。 除非不仅擅长奇门遁甲,且得气运惊人。 工匠查验匣身,未见异常,遂回报阿泰。 阿泰再使狱卒传话,只说墙壁确已修固,不会开裂。 顾澜亭这才稍安,却依旧命人紧盯凝雪,事无巨细汇报。 当夜,皇宫。 御书房内灯烛明亮,将满室映得煌煌如昼。 窗外一弯冷月悬于漆黑夜空,月色透进镂花窗棂,和昏黄灯火交辉相映。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便随着明明灭灭。 新帝大发雷霆,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拂袖扫落,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笔墨纸砚、奏折文书,以及摆件噼里叭啦落了一地。 底下的内侍宫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抖若筛糠,生怕触了霉头受到责罚。 静乐恰巧入宫,探望已尊为太后的高贵妃后,便来寻新帝商议事宜。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她一进去,就见皇兄满面暴躁,在书案前踱来踱去,地上狼藉一片,尽是砸毁之物,宫人也跪了一地。 她心底暗骂蠢材,才刚登基就压不住脾气。 她面上却不显,只温言劝慰:“皇兄何必动怒?纵使顾澜亭出狱,亦无大碍。待皇兄坐稳大位,随意寻个由头发落了他便是。” 新帝转念一想,此言有理,冷哼一声按下怒气,坐回椅中,挥手让宫人滚出去。 宫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躬身行礼,倒退出去,小心翼翼阖了殿门。 殿内陷入安静,新帝并未吭声,也未问妹妹所为何事,一双阴鸷的双目细细打量着她。 静乐低眉顺目,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心生不祥。 寂然片刻,新帝忽然收敛戾气,笑着开口:“母后近来看了些青年才俊的册子,你得空也去挑挑,可有合意之人。” 顿了顿,又温声道:“你年纪尚轻,怎好为邓享那废物守寡?再说养面首也于你名声不好,这几日不少老臣上奏,明里暗里说你荒唐。” “静乐,你应再招一位驸马。” 静乐听完,只觉得心底透出一股凉意。 她心知二哥又要拿她婚事作筹码,或为拉拢,或为制衡世家。 缓缓低垂眼帘,静乐眸底杀意一闪,姿态却十分恭顺:“皇兄说的是,改日妹妹便去母后那儿瞧瞧。” 新帝打量着她恭敬的姿态,满意颔首,挥手道:“退下罢。” 他的通房 第116节 静乐咽下原本欲奏之事,行礼退出。 夜风凛冽,静乐心绪烦乱,未乘轿辇,而是带着侍女,缓步走过漫长宫道。 两侧朱墙高耸,在夜里化作两道墨黑的屏障,几乎要倾压下来。 她突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想要透口气,静乐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被宫墙分割的狭长天幕。只见那天空黑沉如墨,惨白的月亮挂在一角,几缕薄云缓缓飘移着,将月色遮挡的忽明忽暗。 静乐站在月光与宫墙阴影的交界处,莫名忆及自幼至今种种付出。 高贵妃一早并不是贵妃,是她处心积虑讨好了父皇,帮她出谋划策,才争得盛宠,得了这贵妃之位。 可母妃与兄长呢,一面说最是疼爱她,一面将她毫不犹豫推给邓享。 如今又想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他们当真自私凉薄,从未把她真正当做骨肉至亲,而是一个随时能抛弃的筹码。 静乐站了一会,突然轻“呵”一声,低笑起来。 四处静悄悄的,身后的侍女被这莫名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垂着头不敢吭声。 几息后,静乐重新提步,踏过长长的昏暗宫道,朝宫外行去。 她一直踌躇未决之事,此时此刻,终于定了主意。 石韫玉将密信递出后,本以为不出一两日,静乐与新帝处必有动作,岂料竟一派风平浪静。 当日深夜,许臬来信,道不知何故,静乐并未将信呈上,似另有筹谋。 眼看顾澜亭再有一日便要出狱,石韫玉心急如焚。 夜来辗转难眠,天将明不久,石韫玉时便披衣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后,去院中散步。 她思量着是否借顾澜楼之手先行脱身,手指下意识拨弄手边一盆将枯萎的墨菊花瓣,便忽闻院门处脚步声急。 抬头一看,便见本该尚在朝中的顾澜楼,忽然阔步走来。 近日天气愈冷,晨间霜雾弥漫,顾澜楼脸色难看,身上带着冷意。 石韫玉收回手指,一面用帕子擦去沾到的花瓣晨露,一面暗中打量顾澜楼的神情,待他到了跟前,主动道:“今日早朝倒是散得快,二弟这会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是发生何事了?” 顾澜楼叹了口气,“进屋说罢。” 说着,便极其自然推门进了正房,径自在窗边榻上坐下。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人好生没边界感。 她屏退左右,坐到小几另一侧,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顾澜楼眉头紧锁,抬眼看着凝雪的眼睛,沉声道:“方才早朝时,陛下忽倒地不起,抬回寝宫后太医虽竭力抢救,终究迟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陛下如今口眼歪斜,周身动弹不得。” 石韫玉一时愕然。 这么突然?看顾澜楼的表情,也不像是知内情的样子。 她问道:“太医如何说?” 顾澜楼默然几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太医说,许是因先帝崩逝,悲恸过度,加之太过操劳,疲乏之下以致中风偏瘫。” 石韫玉听罢,觉得甚是蹊跷。 先帝便是他毒杀,又怎会悲恸过度?更遑论新帝初登大宝,虽称得上勤政,然而正值盛年,素来身体强健,怎可能突发脑溢血瘫痪。 况且许臬之师方离京不久,便出此事,倒似算准了宫内无人能治。 究竟是何人下手? 莫非是顾澜亭? 她很快否认了这一猜测。 值此将出狱的关头,新帝出事,于他绝非好事。 毕竟想要真正结案平反,还差新帝的一道手谕。 现下新帝一出事,那顾澜亭出诏狱的时间,少说会拖延一两日。 石韫玉尚自思忖,就听顾澜楼忽叹一声:“此事便罢了,今日大哥之案已得昭雪,只待陛下手谕,即可出狱,然而陛下倒下之前,忽有人呈上封书信。” 石韫玉心头一跳,佯装担忧问道:“什么书信?” 顾澜楼望着她的脸,缓缓道:“是大哥与太子的信笺,内容是拉拢太常寺少卿一事。” 第77章 第 77 章 脱身 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待翰林院那头验明书信笔迹属实, 便可坐实顾澜亭帮助先太子交结朋党的奸党罪。 根据《大胤律》规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 财产入官。[1] 然则如何定罪, 终究须看圣意裁夺。 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斩首抄家。 只是她心中不解, 静乐何以拖延至今方将书信呈上?而新帝偏在得证之后骤然中风倒地。 这其间是否另有牵连?是佯装中风另有图谋, 亦或者别有隐情? 石韫玉一时推想不透这其中关窍。 顾澜楼静观凝雪神色,见她面色隐隐发白, 搁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眶微红,俨然是一副惶然无措的忧切模样,心中对她那点疑影便渐渐消了。 一个后宅妾室, 纵有几分聪慧, 又岂能在暗卫紧盯之下取得兄长手书, 更遑论送出府去? 至于新帝突然中风,更非她能左右。 今晨之事愈想愈觉诡谲, 隐约似有先太子与兄长的手笔, 细思却又觉不妥。 兄长行事向来谨慎, 即便寻得太子, 欲助其回朝正位, 也决计不会行此险招。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烦闷异常。 陛下倒下,先太子下落不明, 太皇太后与长公主自青城山赶回,尚需七八日工夫。 这辅政之权,会是谁来暂代? 陛下尚未驾崩, 登基未久,先帝犹未入陵,先太子生死未卜,新帝的心腹朝臣绝不容此事轻易落定。 顾澜楼不由又长叹一声。 石韫玉回过神,以帕拭泪,哀声恳求道:“烦劳二弟多为少游奔走周旋,早日想出法子才好,否则拖延愈久,变故愈多。” 顾澜楼见她为兄长落泪,心头滋味难言,只温声安抚:“嫂嫂宽心,我自会前往翰林院,请人多验几遍那书信,只要断定为伪造,兄长便可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难以脱罪,嫂嫂也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石韫玉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想着那伪造二字,不免心中嗤笑。 伪造?那信可再真不过了。 纵使他顾少游人脉甚广,也不可能驱使动翰林院所有官员。更遑论静乐等人一定会从中作梗,力图把这证据短时间内坐实。 她面上却不显露,只感激颔首,又说了些称谢的话,顾澜楼便被匆匆赶来的甘如海请走了。 石韫玉为自己斟了盏热茶,捧在手中细细思量。 茶盏中茶叶沉浮,白雾氤氲,将她眉眼掩得影影绰绰。 接下来,端看先太子能否回朝。 若先太子不归,辅政之人恐是昔日的高贵妃如今的太后,抑或……静乐。 无论何人当权,她须先离了顾府。 顾澜亭得了消息,定第一个猜测到信是她递出去的。 届时不论是他翻案还是被定罪,按照这人执拗阴沉的性子,她恐怕都难脱身。 如果顾澜亭翻案回府,她轻则成禁/脔被折辱,重则指不定会被没入贱籍,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倘若顾澜亭被定罪,那么她毫不怀疑,对方定会派人把她杀了用来陪葬。 今早刚出事时,顾澜亭纵使猜到是她所为,想必也会因着她先前假意动情的戏码,暂且被那点虚假的情愫迷惑,从而短暂犹豫,不会当机立断把她关押囚/禁。 但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过了今夜可就说不定了。 迟则生变,她必须在顾澜亭把她囚/禁之前离开。 可如今她连潇湘院的院门都难出,暗处又有人日夜盯着。若要离开,仍须借许臬之手。 是夜,石韫玉传信于许臬,请他设法带自己离去。 寅时初刻,夜色最沉。 石韫玉睡意正浓时,忽然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兵器交击声惊醒。 紧接着,小禾压着焦急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府里进了刺客,您千万别出来!” 她心下一凛,知是许臬动手了,当即掀开帐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套上一件深青窄袖衣衫,将长发束起,把妆台上的金银细软用布帛卷好系紧。 随后推开后窗在床侧坐定,等待许臬前来。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后窗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望过去,正是一身夜行衣,带着面巾的许臬翻窗而入。 屋内仅有一抹黯淡月色,他大步走近,递来一件同色斗篷,低声道:“穿好,走。” 石韫玉点头,披上斗篷戴好兜帽,随他利落地翻出窗外。 双足甫一落地,便传来一声厉呵:“拦住他,休让他带走姑娘!” 石韫玉抬眼望去,不远处树冠跃下二人,檐后又飘落四人。 月色正被流云遮掩大半,她看不清对方面目,听声音似是阿泰与顾雨。 他的通房 第117节 纵然早有预料会有暗卫阻拦,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地疾跳起来,攥紧了怀中包袱,抬头望向身侧的许臬。 许臬朝她安抚轻点了下头,随即指抵唇间,吹出一声短哨。 四周墙头、树冠和阴影里,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许臬低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的腰身 石韫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许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人便如一片云,倏然掠上了屋顶。 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屋瓦的灰尘气和远处草木的凉意。 石韫玉下意识环紧许臬的脖颈。 阿泰领两人迎上那几名黑衣人,顾雨则与其余二人跃上屋顶,直追而来。 “将他拦下!” 许臬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揽着石韫玉的腰身倏然向左横移,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刀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他脚下不停,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走。 随着许臬每一次纵跃和格挡攻击,紧张和眩晕感阵阵袭来,石韫玉攀附着他,心脏狂跳。 她微微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月色,专注前方的眼睛。 “姑娘,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莫要被他蒙蔽!” 顾雨声音焦急,试图扰乱心神。 今早爷便交代了他与阿泰要好生看住凝雪。他们原以为凝雪只会耍些手段自行逃跑,却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有人突然前来劫人,且带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帮手,交手起来万分难缠。 加之爷先前派顾风带着一众人出京暗中搜寻太子,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已少了一部分,以致此时应对起来更是左支右绌。 若姑娘被劫走,他和阿泰便是难辞其咎了。 石韫玉知他是为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并不理会,只贴近许臬耳边小声道:“能打过他们吗?” 耳畔吐息温热,许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嗯。” 许臬低低应了一声,似乎又觉得不够,简短补充了一句:“信我。” 声音混合在耳畔的猎猎风声中,一如既往的沉冷,却莫名的令人安心。 话音未落,追兵已至。 两名暗卫左右包抄,刀光卷向许臬下盘与肩颈,封住去路。 许臬终于停步,转身的刹那长刀出鞘。 刀身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一泓寒泉,光芒冷澈晃眼。 许臬一手稳稳护着石韫玉,另一手持刀,动作简洁凌厉。 石韫玉几乎看不清他的招式,刀刃相击的爆鸣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在昏暗的月色下迸溅,一闪即灭。 她看到许臬的刀锋划破一名暗卫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随即被甩落在黛瓦上。 另一人挥刀猛劈,许臬不闪不避,刀身斜撩,以巧劲荡开攻势,顺势欺近,手腕翻转以刀柄重击其肩。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踩碎几片屋瓦,哗啦作响。 顾雨扶了一把那人,继续攻击阻拦而来。 他刀法狠辣,缠斗最紧,许臬既要护着怀中人,又要应对他的猛攻,一时险象环生。 许臬知晓再拖恐怕难以脱身,他眼神一冷,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保守,猛攻而去,月色下的刀光如暴雪纷飞,看的石韫玉眼花缭乱。 “铛!” 连续数声疾响,顾雨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碎裂声不绝。 许臬觑得一个空隙,虚晃一刀引得顾雨格挡,却骤然提气,足下踏着屋脊借力,抱着石韫玉向府邸最外围的高墙疾跃而去。 “拦住他!”顾雨惊怒交加,提气急追。 高墙已在眼前,许臬将石韫玉往怀中一带,旋即落于墙头,追兵的攻击尽数落于脚下。 墙外早有另一黑影牵着两匹骏马等候。 许臬揽着石韫玉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背上。 “走!” 一声令下,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顾府中缠斗阿泰等人的黑衣人得令,亦迅速撤去。 阿泰未追,急向身旁暗卫道:“方才那人应是许臬,你快去禀报爷,我现下同顾雨追人。” 说罢疾掠而去。 骏马在巷道中疾驰,两侧屋脊飞速后退,冷月静静挂在漆黑天幕上,耳畔风声呼啸。 已经入冬,面颊被寒风刮得生疼,石韫玉却似不觉,回首望去,顾府的轮廓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转过几处暗巷,许臬手下之人截住追来的顾雨与阿泰,终是将其摆脱。 许臬于巷中绕行数圈,确认再无追兵,方从僻静小路驰向许府。 马停于许府后门,石韫玉掀开兜帽,微微一怔。 她未料许臬会径直带她回许家,原以为他会另寻住处安置。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道:“许大人,令尊令堂可知此事?” 许臬拉下面巾,轻轻颔首:“知晓。” 他牵着马,未听到她再次开口,便垂眸看向她。 朦胧月色下,她五官也变得清润,眉心微蹙,似有忧色。 他微微移开视线,道:“你已非顾少游妾室,他无权搜查旁人府邸。” 石韫玉自然明白此节,这也是她思虑再三后决意请许臬相助之故。 本朝私藏他人妾室乃重罪,然她既已脱了妾籍,顾澜亭便无理由明面上大肆搜捕。 她想了想,看了眼许臬俊朗冷肃的脸,忽地明白他那话是在宽慰自己。 这就是外冷内热吗?嗯……有点冷脸萌怎么回事。 石韫玉恳切道:“许大人,此番多谢相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许臬默然片刻,方道:“不必报答。” 是他心甘情愿。 石韫玉面露疑惑,却听他续道:“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闻言,她多少有点惭愧了。 许臬已助她多次,甚至牵累许家,自身亦遭贬谪。 说来,恩情早已还清。 面对这般正直重义之人,石韫玉一时无言,默然半晌,只得再次道谢:“无论如何,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所需,我亦愿尽力相助。” 许臬低应一声:“走吧。” 石韫玉颔首,许臬便开后门,带她到早已备妥的客房。 许府与顾府风格迥异,更显朗阔大气,草木略疏,颇有北地宅邸之风。顾府因顾澜亭出身江南,讲究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立于客房门外的廊檐下,灯笼随风轻摇,暖黄的光晕映在许臬面容上,将那冷峻轮廓衬得柔和几分。 他道:“你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向苏叶、苏兰提及。她二人原是我母亲院中的丫鬟,略通拳脚。” 两个小丫鬟上前见礼,石韫玉点头道:“这两日有劳二位。” 丫鬟笑答:“姑娘不必客气。”遂退至一旁。 石韫玉向许臬问道:“明日可需拜见令尊令堂?” 她觉着既是借住,总该问安才是。但若许臬另有心上人,不愿她随意露面,亦未可知。 许臬低头看她,恰迎上她目光。 灯下她双眸乌润明亮,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许臬捏着面巾的手指微收,将目光落在她肩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扇上,才答道:“想去便去,不去亦无妨,家父家母不重这些虚礼。” 这倒令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思量一番,觉得毕竟借住,还是明日前往拜谒才好。 遂道:“那明日待伯父伯母得闲,我便前去问安。” 许臬觉得此等小事随她心意便是,略一颔首,又道:“早些安歇,朝中局势我会及时告知你。” 石韫玉再次道谢,许臬便告辞离去。 苏叶与苏兰悄悄打量她,苏叶问道:“姑娘可要沐浴就寝?” 石韫玉推门而入,点头道:“有劳。” 沐浴更衣后,她卧于陌生床榻,竟未辗转难眠,不久便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诏狱。 顾澜亭今晨便知早朝之事,亦悉有人向新帝呈上他与太子的书信。 他当时一怔,旋即有条不紊布置下去。 一是遣人往翰林院周旋,最好能将书信断为伪作,若不能,亦须在辅政之权落定前拖延数日;二是命人设法将真信替换;三是暗中推举己方之人出任辅政大臣,并护好先太子幼子。 等传信的狱卒离去,顾澜亭脸色阴沉得可怖,来回踱步一番,胸中怒火却仍灼烧难抑,连身上的鞭伤因动作崩裂开来,衣衫洇出点血迹,都似浑然未觉。 得知消息刹那,他便断定此事是凝雪所为。 那日潇湘院书房失火,他再三令阿泰与工匠查验暗格与八卦匣无异,又思及她绝无可能解开八卦匣,遂放松戒备。 他的通房 第118节 没曾想她还真短时间内把那匣子打开,且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信如何送出,顾澜亭几番思量,脑海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虽觉不甚可能,仍命人前去查证。 此外,他料定凝雪既已暗中传信,不日必将寻机逃遁。 在被背叛的怒火灼烧下,他立刻就要命人将她直接投入地牢。 可话到嘴边,前段时日与她相处的点滴柔情蜜意却毫无征兆翻涌上来,最终鬼使神差地转作一句“严加看守”。 从理智出发,他该将她直接囚/禁,方为稳妥。可不知为何,即使猜定是她背叛,他还是不愿在未查证之时就对她出手。 似乎在可笑的自欺欺人着什么。 除外他还让人留意顾澜楼动向。他疑心他的好二弟或会助凝雪脱身,甚至会将人藏匿。 牢房内,昏黄的灯影从木桌油灯上漏下,拢住一方寂静。 顾澜亭闭目靠坐在椅上,思绪沉在当前的时局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膝头。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安之感。 思忖片刻后,他还是为谨慎起见,决意下令将凝雪押入地牢看管。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传信给阿泰,便听得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去,正是安插的狱卒。 今日原非此人值夜,是其给同僚下了泻药,方换班顶替,以便在这紧要时候能及时传递消息。 他开了牢房门进来,禀报道:“大人,方才贵府侍卫来报,说您院中那位侍妾……被人劫走了。” “劫人者……似是许臬许大人。” 第78章 背叛 顾澜亭蓦地抬眼, 两颗眼珠黑沉沉的,看得那狱卒心头一悚。 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闭了闭眼勉力保持冷静, 才没当场失态。 “可追踪到许臬带她去了何处?” 狱卒小心翼翼地回话:“阿泰说, 劫人的那伙帮手武艺高强, 极为难缠, 所以……跟丢了。” 顾澜亭怒极反笑, 手指捏出细微的响声,眸光十分阴森, 仿佛想要将这二人千刀万剐。 “在我翻案之前,让阿泰带人盯紧各处城门,留意是否有跟凝雪体貌相似之人出城。” “ 倘若抓到她,立刻押回顾府。” “告诉阿泰, 对她不必留情。” 阿泰听到这话, 会明白是要直接将人囚入府中地牢。 狱卒心中不解, 这凝雪既然是顾澜亭的妾室,如今遭他人劫去, 为何不干脆报官或上奏弹劾许臬? 私藏他人妾室, 论律可是重罪。 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 岂是自己这等小吏能揣测的?只管奉命行事便是。 狱卒躬身应下, 悄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重归死寂。 想起这段时日的桩桩件件,顾澜亭还有什么不明白?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三番两次戏耍过。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胸中怒火却愈烧愈烈, 他倏然起身,来回踱步一番,终究是忍无可忍, 挥袖将桌上那盏油灯狠狠扫落在地。 铜制的灯身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灯盘里的油脂泼洒出来,微弱的火苗挣扎着闪了两下,倏然熄灭。 牢房顿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渗入一片朦胧的月色。 顾澜亭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处不知是鞭伤撕裂的痛,还是别的什么,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俯下身,手撑着桌沿,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算是明白了,凝雪早已恢复记忆,从头至尾都在戏耍他。什么动情,什么等他回府,不过是给他演了一出柔情蜜意的戏码。 他的一时心软,换来的竟是她的背叛,是她不知廉耻地与奸夫私逃。 顾澜亭恨恨地想,当初她失忆之时,就该将她彻底囚禁起来,反正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听话,更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纵然装出爱慕与温顺,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哪怕失了忆,也依旧一心只想着逃离。 他就根本不该给她半分好脸色,更不必费心去讨好。 像她这样的人,只配被他无名无分地锁在身边,当作禁/脔。 翌日一早,石韫玉问过苏叶苏兰,确认许父许母得空后,便备礼登门拜谒。 许母性情温和,善于言谈,许父则沉默少语,一望便知是性情耿直的武将。 二人对她的到来非但不介怀,许母还热情地留她共用午饭。 刚吩咐传膳,许臬便回府了。 见到凝雪也在座,他不由得一怔,随即低声打了个招呼。 许母看看儿子,又瞧瞧身旁的姑娘,心中暗叹这性子果真和他爹一样,是块木头。 待许臬解下氅衣与佩刀,净手后正要入座,许母便顺手将他按在了凝雪旁边的位子上。 石韫玉察觉到氛围有点微妙,侧过头瞥了许臬一眼,就看到他耳根有点红。 天气渐冷,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外出公务繁多,想必是冻着了。 她便好意提醒道:“许大人,你耳朵似乎冻伤了。” 许臬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石韫玉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笑声。 她疑惑抬眼,只见许母摆摆手,笑道:“用饭吧,用饭吧,方才瞧见地上有块呆石头,一时没忍住。” 石韫玉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地上看去。 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石头? 她正茫然,余光忽然瞥见埋头只吃饭不夹菜的许臬,霎时恍然大悟。 “……” 好家伙。 她拿的莫非是万人迷剧本? 石韫玉始终视许臬为恩人为朋友,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她多少有点如坐针毡了。 几人默然用罢午饭,石韫玉便向许父许母告辞。 许臬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子不久,忽闻身后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臂弯里挽着他那件厚氅衣。 他在她面前停步,将氅衣递过去,目光拂过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语速略快地说道:“天冷,披上吧。” 石韫玉并未接,只婉拒道:“多谢许大人,我穿了斗篷,并不冷。” 许臬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石韫玉不知怎的,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的尴尬。 她温声道:“许大人快回屋歇息吧,下午想必还有公务要忙。” 许臬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抿了抿唇,说道:“昨夜仓促,今早我去了一趟布庄,午后应该会有绣娘来替你量尺寸。” 石韫玉一怔,没料到外表冷峻的许臬竟如此细心。 她笑了笑:“许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破费,待顾少游定罪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许臬沉默片刻,未再提衣裙之事,只道:“顾少游没那么容易定罪,除却不少太子党在帮他周旋,由于他曾在翰林院任职,其中不乏他的旧交好友,也在暗中相助。” 单论为官处事,顾澜亭确实能耐非凡。他八面圆通长袖善舞,能言善道,京城中大小官员,只要并非政敌,大多对他颇有好感。 可只有石韫玉才知道,这人内里是多么偏执狠戾。 她心中微沉,对许臬道:“无妨,我等得起。” 她一定要将他拉下来,非要等到他被明正典刑,才能安心离开京城。 否则现在一走,谁知他会不会转眼便得脱身,再度将她抓回去。 顾澜亭心思深沉,手段难缠,她不敢赌自己能靠东躲西藏逃过他的手掌心。 唯有他的罪状铁板钉钉,唯有他死,她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寒风吹拂,廊庑栏杆外的青松簌簌作响。 许臬望着她沉静的眉眼,郑重道:“我会随时告知你案子的进展,你若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我的原则,我一定相助。” 许臬素来寡言,不论在家在外,对亲人还是友人,话都极少。更别说如今是对一个并无关系的女子许下承诺。 石韫玉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许臬。 触及他眼中那片澄澈的诚恳,她一时心绪纷杂。 静默片刻,她觉得再多口头言谢也已苍白,最终只轻声道:“好,有劳你了。” 往后,再寻机会报答吧。 新帝病倒得猝不及防,未留只言片语便已瘫痪在床,如今莫说言语,连动弹手指亦不能。更令人唏嘘的是,他至今尚无子嗣。 令人意外的是,太后不出两日也因悲痛过度卧病在床,静乐公主做主,将其移至城郊护国寺静养。 如今先太子下落不明,太皇太后与长公主亦不在京中。新帝的一干心腹唯恐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生变,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最终让辅政之责落在了静乐与内阁首辅肩上。 这一切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未料到最后的赢家竟成了静乐与首辅。 他的通房 第119节 原本按兵不动的太子党见状,心思再度活络起来,试图让新帝彻底咽气,改推先太子的幼子继位。 静乐等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唯有新帝活着,她才能以辅政之名逐步掌控朝局,慢慢清洗异己,待到一日大权在握。 因此,她将瘫痪的皇兄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的争斗愈发激烈,连市井百姓都隐隐嗅到了非同寻常的硝烟气。 这七八日间,静乐一派与太子党已明里暗里交手数回。 于公于私,静乐都极想将顾澜亭这个东宫少詹士置于死地。 她并非不能罗织罪名直接下手,可此番摄政之权她只争得一半,再加上以女子身份临朝听政本就招致诸多朝臣非议,在此地位未稳之际,她绝不能授人以柄。 那封顾澜亭与太子的往来书信,其真伪便是能否定罪的关键。 静乐的人周旋于翰林院之中,竭力推动验明此信为真;而太子党与顾澜亭的势力亦非易与之辈。 顾澜亭的人甚至一度将真信调包,谁知次日那信竟仍好端端躺在原处,那乃是是静乐派人放入的伪造之物。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早已不只是一封信的真伪之争,而是两股势力的政治博弈。 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全看此番较量。 两方明争暗斗,竟一时僵持不下,陷入了对峙之局。 而下落不明的太子,此刻正置身某个偏僻山村,脑中一片空白地坐在炕沿,望着窗外那位自称是他妻子的女子忙前忙后烧饭洗衣,满脸尽是茫然与怀疑。 转眼又过五日。 阿泰始终带人在各城门暗处蹲守,却迟迟未见凝雪的身影。 顾澜楼亦不时寻由头向许父或许臬递送拜帖,想进许府探一探凝雪是否藏身其中。 他不明白,为何凝雪宁愿相信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旁人,也不愿相信他。 明明他也可以带她走,给她想要的日子。 顾澜楼暗想,倘若他能赶在兄长之前找到凝雪,定要悄悄将她带走,藏到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自幼父母便常在耳边念叨兄长如何出众,如何了得。到了官场上,旁人第一反应不会说他是“顾随燕”,而是说“啊,你就是顾大人的亲弟”。 从小到大,他始终活在兄长的影子之下。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兄长差在哪里。 更何况,凝雪并不爱兄长,如今更已不是兄长的妾室,他这是在帮她挣脱苦海。 兄长能要的人,他顾澜楼也要得。 自那日来到许府,石韫玉便再未踏出府门半步,甚至连房门都极少离开,生怕稍有不慎,顾家的人便会将她掳去。 每夜皆有人试图潜入许府,所幸许家护卫非比寻常,次次皆将来人拦下。 石韫玉心知这并非长久之计,不能再这般拖延下去了。 她总不能一直叨扰许臬与他双亲。 反复思量整整一夜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静乐迟迟无法给顾澜亭定罪,症结在于翰林院对此信真伪的说法莫衷一是,也无其他好的证据。 那若是……有人证呢? 第79章 “我只要他死” 她曾作为顾澜亭的妾室, 自那次假死风波后,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顾澜亭对她“极其宠爱”“情根深种”。 石韫玉心中思量,纵知此事已非单纯证据之争, 但她若出面作证, 为静乐一方添一份力, 或能令这党派相争的天平倾斜, 从而多一分将顾澜亭钉死在罪证上的可能。 只是此事风险极大, 她若站上公堂,待事了之后, 静乐未必不会杀她灭口。 可若不作证,静乐便不会对她动手了吗?她从未忘记那次下药,自己连静乐与顾澜亭一并耍弄了。即便她不出面,待离京之后, 静乐恐怕也会寻机报复。 故而石韫玉认为不妨赌上一把, 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大义灭亲出面作证。 如此一来, 纵使静乐想动她,也须暂缓一二。毕竟静乐地位未稳, 若此时证人丧命, 太子党定会借题发挥, 指控她收买伪证、残害忠良。 事已至此, 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所能做的唯有继续向前。 哪怕可能付出性命,她也绝不后悔。 唯有顾澜亭死,她才能真正解脱。否则只要见到他, 她便会无时无刻想起他曾施加的折辱,想起她在亭中无论如何绝望哭求,都换不来他一丝有良知的放过。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患了疯病后, 思绪混沌的日日夜夜。 石韫玉不奢求什么,只想着能安心自在的活着,她不愿意被圈禁在这样一个傲慢的伪君子身侧。 想通其中关节后,石韫玉在当日傍晚许臬下值时,让苏叶去请他前来一叙。 黄昏日落,漫天火烧云翻涌奔腾,绯红的霞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石韫玉已用过晚饭,苏叶回来禀报,说许臬还需一会儿方能下值。 谁知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停在屋门外,门扉被轻轻叩响。 石韫玉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起身拉开屋门,抬眼望去。 门外霞光渐散,天色正转向沉黯。 许臬还穿着官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裹挟着北方冬日干燥的寒气,露在外的手背骨节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是一路匆忙赶回。 他一双冷冽的漆眸半垂,视线和她恰好相撞。 许臬怔了一下,放下叩门的手,说道:“听人说你找我有事。” 石韫玉点点头,侧身让开:“确有要事相商,外面冷,许大人进来说吧。” 按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不妥当,但她来自现代,本就少些忌讳,何况外头天寒地冻,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 许臬却不同,他略一犹豫,正要推拒,却见那道杏色的身影已转身走向榻边,安然坐下。 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跨过门槛,反手合拢门扇。 屋里燃着炭盆,与外头是两个天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下意识疑惑自家似乎没有这种熏香。 但他并未抬眼乱看,只觉得既将这屋子让予她住,便该处处尊重。此前数番擅入她房间,已十分不妥。 思绪浮动间,他解下佩刀,在她对面坐下。 二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几,上头摆着青釉茶盏。他看见凝雪执壶斟茶,纤白的手指握着青色的杯身,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大人,喝口热茶驱驱寒罢。” 许臬垂眸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手握住茶杯,掌心触及温热,突然想到掌心下似乎是她方才握过的地方。 思及此处,他把手缩了回去,有些无所适从的搭在膝头。 石韫玉正要开口,却瞥见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见他仍穿着氅衣,她便出声提醒:“许大人,屋里炭火足,不如将氅衣解下罢,否则一会儿出了汗,出去叫冷风一吹,怕是容易染上风寒。” 许臬听罢,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不会。” 石韫玉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不会得风寒。 她心说这人还挺犟,抬眼看去,就看到他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 好想扇自己一巴掌,那么多嘴干什么? 石韫玉只好佯装未见,径直切入正题:“若我出面为静乐作证,事后许大人能否为我寻几位可靠的护卫,护送我离开京城?银钱方面,皆可商量。” 她记得许臬因年少时曾在山中习武,结识不少江湖中人,其中或许有武艺高强可堪托付者。 离开顾家时,她将那些金银细软尽数带走,如今并不缺钱。 许臬闻言却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道:“不可。你这是与虎谋皮,太过危险。” “静乐并非善类。” 石韫玉道:“我知道,可我前两年逃跑,就是恰好路上遇到你救你那一次,便已得罪了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既然如此不如暂与她合作。” 许臬仍觉此法太过行险,摇头道:“此乃以身涉险,我不能帮你。” 说罢,又觉语气或许太过生硬,缓了缓声调,补充道:“我定会设法让你平安离开京城。”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离开?顾澜亭不死,她怎能安心离开? 要她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的活着,还不如去死。 她松开手指,轻轻摇头:“许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妾籍逃出顾府,这是筹谋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 说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若他此番被释,迟早有一日会找到我,将我重新拖回地狱。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般模样。我不想。” 许臬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清晰感觉到那压抑在平静下的崩溃与恨意。他想为她拭泪,却终究克制着未动,只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 她仍在低泣,他心头也跟着发闷,忍不住唤她的名字,试图安抚:“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一想起过往种种,便止不住浑身发颤,如何冷静得了? 或许从假死那次患了疯症后,她就彻底疯了,哪怕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顾澜亭去死。 她被顾澜亭逼成了一个与他一样自私狠毒的疯子,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只为将他置于死地。 她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是现代人,才会将那颗几乎陷入封建泥潭的心拉回来。 在这里,她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任何倚仗,愿意帮她的只有许臬一人。 若许臬拒绝,后续种种计划,便再难展开。 马上就是三司会审,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错过。 许臬见她不答话,眼泪依旧落个不停,睫毛都湿漉漉黏在一起。他不知如何相哄,抿唇又唤了她一声:“凝雪……” 石韫玉将脸埋入双手掌心,一半真情一半演戏,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叫凝雪,我不是凝雪……我不想回到过去,我要他死,我只想要他死……我不想再被他欺辱,我只想安心活着。哪怕赌输了死了我也愿意……” 话音未落,她听见许臬极轻地叹了一声。 “好,我帮你。” 嗓音低沉,带着无可奈何和些许迷茫的意味。 他的通房 第120节 石韫玉哭声一顿,从掌间抬起脸,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他神情复杂,似已下定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你莫要再哭。” 说罢,将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石韫玉没料到一贯重原则的许臬,竟会如此轻易应下。 此事若有不慎,很可能再度牵连于他。 心底那点良知隐隐作痛,她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许臬的帕子与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愿意这般帮我?” 许臬缓缓垂下眼,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说罢,自嘲般抬眼看向她,“你就当我是个……普度众生的佛好了。” 石韫玉听了这形容,那些痛苦的情绪被冲散些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 佛?许臬若是佛,也该是个一身煞气却心藏慈悲的佛。 她真心实意道:“我不会牵连到你,具体如何安排,你且听我说。” …… 半个时辰后,许臬起身告辞,石韫玉将他送至门外。 外头天已黑透,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冷气扑面而来,石韫玉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寒噤。 许臬看见,声音放缓:“进去罢。”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行过转角时,他没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斜倚门框,正仰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神情怅惘,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快回去吧,许大人。” 许臬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中。 翌日深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多数人家早已熟睡,只零星几处亮着灯火,宛若散落的孤星。 石韫玉请许臬将她送至公主府后门所在的巷中。 许臬起初并不赞同,欲直接陪她同见静乐,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终是选择了听从。 石韫玉不想把许家卷入此事,故而不愿许臬露面。 二人披上黑色斗篷,戴好面巾与兜帽。许臬令手下引开府外蹲守的眼线,自一处角门悄然带石韫玉离开。 许臬轻功不俗,加之做了多年锦衣,对京城巷道了如指掌。 他携她穿行于僻静之处,不久便抵达公主府后门附近。 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过去。” 许臬已提前命人暂时引开公主府外的暗哨,确认周遭暂且无人后,低应一声,自屋顶悄然跃下,将她置于巷口。 他道:“若有危险,便吹我给你的哨子,我会救你出来。” 石韫玉点点头,“好,不必担心。” 她尚有利用价值,静乐此时不会杀她,至多不过软禁在公主府中罢了。 说罢,她拉了拉兜帽,转身步入黑暗,朝那扇后门走去。 屈指叩响门扉,不久,门内传来木闩抽动的声响,随着“咯吱”一声,一名侍卫执刀现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她。 刀锋随即架上她的肩头,侍卫低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公主府!” 石韫玉未摘兜帽,只压低嗓音道:“去禀报你们殿下,就说她心心念念的证据,我这里有。” 说罢,朝侍卫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碎银。 那侍卫犹豫一瞬,未接银钱,也未收刀,只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候着。” 石韫玉从容踏入后门。 抬眼望去,方见另有三人正在戒守,此刻皆持刀紧盯她。 持刀侍卫对其余三人道:“看住她,我去禀报殿下。” 说罢收刀,匆匆离去。 余下三人呈合围之势,刀锋半出,将她困在中/央。 不多时,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示意众人收刀,朝石韫玉道:“随我来。” 石韫玉道了声谢,随他一路行至正院正房门外。 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两名丫鬟迎面走来,语气不善:“按住她,殿下吩咐需搜身。” 另有两位粗使婆子上前,反剪石韫玉双手,那两名丫鬟便从头到脚仔细摸索起来。 片刻后,其中高个的丫鬟一挥手:“好了,进去罢,殿下在里头等你。”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而来,她略微一看,便看见静乐一身赤色薄衫斜倚在榻上,手中剥着瓜子,身前跪着个垂着头的少年给她端着托盘,上头落着一堆瓜子壳。 而静乐则赤足正踩着那少年的肩膀,姿态闲适。 石韫玉不免咋舌,心说当公主果然爽。 她垂眼上前,摘下兜帽与面巾,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静乐闻此称呼,眉梢一挑,随脚踢开那面首的肩,将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丢进托盘:“赏你了。” 面首即刻伏身谢恩,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 静乐赤足绕石韫玉走了一圈,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胆量不小。耍弄我一回,还敢送上门来。” “不怕死么?” 最后几字,语意森然。 石韫玉垂着眼,平静道:“殿下,害您的是顾澜亭,并非民女。” “他是我二人共同的敌人。” 静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凤眼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来,看着本宫回答。” 石韫玉缓缓抬眼,迎上静乐眼底隐伏的杀意:“凭我曾是他的妾室,凭我也想要他死。” “也凭……三司会审之期只剩三日,而殿下手中,并无更确凿的证据。” 静乐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恼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直白,一把甩开指间的脸庞,站直身子,语气转冷:“说说你的证据,若说得不好……” 声线陡然加重:“我不介意当场将你剁碎了喂狗!” 石韫玉后背渗出冷汗,面色却仍镇定,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价值与计划和盘托出。 石韫玉早先便告知许臬,静乐多半会将她扣下,让他放下自己后便回府。 但许臬终究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外守候,甚至在后半夜悄然潜入,确认她只是被软禁而非遇险,方才离去。 回府后,许臬并未歇息,而是依石韫玉所嘱,让府中一名身形与她相仿的女护卫扮作她的模样,戴上帷帽,再派人故意引开外头蹲守的眼线。 天将蒙蒙亮时,由几名换上粗布衣衫的护卫护送那女护卫出府。 女护卫搭上许臬事先联络好的商队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石韫玉此举的目的是,若她一直留在许府,以顾澜亭之谨慎,定会猜出她的意图。 她必须让顾澜亭以为,她已离开京城。 倘若顾澜亭不在诏狱,此计或许会被识破。 所幸他如今身陷囹圄,消息传递难免迟滞。 而阿泰与顾雨一旦发现“她”出城,第一反应必是立刻去追,同时另派人通禀顾澜亭。 假扮她的女护卫与其余人手,将依她规划的路线,时近时远地牵制住顾澜亭派出的追兵。 石韫玉所利用的,正是顾澜亭接收消息慢一步的空档。 只要能短暂迷惑住他的视线,拖延他布局的时间,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她出堂作证起的用处便能大几分。 此外,许臬亦依计划雇了几名乞丐,在茶楼酒肆间散布顾澜亭宠爱妾室、常容其出入书房的流言。 这一步,是为让众人知晓她曾有机会接触顾澜亭的书房,进而提升她证词的可信度。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第二日深夜。 石韫玉被软禁在公主府的客院中。 其间她又见过静乐数面,交谈间忽觉这位公主比她预想中更为聪慧,且心思豁达,竟向她抛出橄榄枝,欲留她在身边效力。 石韫玉至此方悟,静乐身为女子,能得二皇子党支持,除却众人为保官途外,亦因她确有识人之明与理政之才。 往日那些跋扈蛮横,多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静乐虽行事狠辣,但一直比她那位皇兄,要清醒得多。 石韫玉并未即刻回绝静乐,只言事尚未尘埃落定,恐辜负殿下期望。 静乐深深看她一眼,倒也姑且未强求。 顾澜亭在狱中得知凝雪逃离的消息时,并未起疑。 他的通房 第121节 在他看来,凝雪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他,无非是为离开京城。 以她惜命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去接近静乐一党。 但为求稳妥,他仍命人设法买通一名向许府送菜的老妪,又另遣人收买了送炭的老叟。待两方口径一致,皆言许府并无女客居住,他才略略放下心。 除此之外,他又仔细盘问了始终盯守公主府的暗卫。 暗卫禀报,昨日深夜曾有数名黑衣人自公主府檐顶掠过,因府外尚有其他势力潜伏,他们恐暴露行迹,未敢深追,只暗中追踪一段,线索断在首辅府邸附近。 顾澜亭立时察觉异样。 首辅那般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莫非……是凝雪与许臬设下的局? 可许臬这般豁出身家帮她,又能得什么好处?他不信有人会为几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顾澜亭隐隐猜出她的意图,然而三司会审在即,即便他此刻着手布置,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纵使再恼恨也无济于事。 自他沉溺情爱,自负的给了她放妾书的那一刻起,这局棋就走到了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凝雪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大的变数,从头至尾皆是。 若非她假死牵出玄虚子,便无后来诸般风波;若非她向二皇子党递送情报,太子也不至下落不明。 而他入狱之后,亦因她的背叛,屡屡计划生变,以至至今未能脱身。 顾澜亭宦海浮沉,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从未有过失手。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今日种种,皆因他太过自负。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在他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澜亭每思及凝雪的背叛,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他的心底却又忍不住产生令人发笑的想法,隐隐期盼她不会把事做到那般绝然的地步。 狱卒再次前来时,他已恢复往常的冷静,将一应事务细细安排下去。 黑夜沉沉,顾澜亭未点油灯,独坐于一片浓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朦胧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若他死,她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 第80章 对簿公堂(女主含量少,主要…… 本朝三司会审是凡遇重大刑狱, 尤其是死刑案件经初审后,若案情复杂、翻异别勘,或皇帝特旨交办, 则启动三司会审。 刑部将案卷囚证移交会审场所, 并通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官员共坐, 提囚犯证人到堂, 依《大胤律》逐条质讯。 刑部主问, 都察院监审,大理寺听核。若证词矛盾, 则反复推鞫,以五听之法察其情伪。 此外,若案件涉及重罪,锦衣卫指挥使、南北抚司镇抚使可列席会审, 然无定罪之权, 仅提供侦缉文书以供参详。都察院另派御史记录会审全程, 以防舞弊,若发现疑点可当场弹劾主审官员。 顾澜亭一案牵涉先太子, 两方势力博弈之下难以定谳, 故启三司会审。 依例, 会审之地常规设于午门外, 最高规格则在奉天门前。亦有些特殊案件, 会于三法司之某一衙署内进行。 此次会审,便定在了刑部衙门。 是日清晨,天光未彻, 顾澜亭已被押送至刑部大 狱,未过多久即被传唤至正堂。 刑部大堂之上,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其下置主审公案。 外头日头渐升,穿堂风呼呼轻响,堂内虽设炭盆,却仍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并坐,面色皆凝重肃穆。 左上首,静乐公主端坐屏风前特设的鎏金椅,身着杏黄织金云纹常服,神情漠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扶手。 右上首,内阁首辅陈阁老身着绯袍,须发皆白,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堂下吏部户部等相关堂官科道言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与南北镇抚使亦在座。 孟阶静立于指挥使侧后,面无波澜。 此番会审,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出手。一来官职未及;二来无论顾澜亭翻案与否,于他皆无大碍。 若顾澜亭翻案,待太子归来,他这枚暗棋便是功臣;若顾澜亭伏法,他亦可安心为静乐一党效力,于仕途无损。 顾澜亭身着青色道袍,未戴冠,仅以木簪束发,立于堂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平静,哪怕身上的鞭伤未愈也不见狼狈,反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颇有肃肃如松下风的名士风流。 按照本朝律令,未被最终定罪的官员不必下跪。他们仍然是朝廷命官,代表皇权和朝廷体统,强迫其下跪受审被视为对朝廷体面的折辱。 故而司法程序上,多采用对簿的形式,可以站着陈述。 顾澜亭站于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下不免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为嫌犯,立于这公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静乐一/党,率先发难,拿起案上信笺副本:“顾澜亭,此信笔迹经翰林院数位学士比对,与你昔日奏章笔意确有七分相似。尤其‘共图大业’四字笔锋十分特别,与你其他文书中出现过的同字如出一辙。” 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王大人不愧是老刑名,观察入微。不过您所提及的几点,恰恰更能确定此信系伪造无疑。” “其一,罗纹笺顾某确曾用过,但因价昂且过于风雅,多用于誊抄诗文集或赠答至交,从未用于公务信函,詹事府存档卷宗可证。伪造者选用此纸,或是知顾某偶用此物,却画蛇添足反露马脚。” “其二,王大人提及火漆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配方相近。这便奇了,若此信真是顾某和前太子殿下来往,必是极隐秘之事,岂会用上带有东宫标识特征的印泥?这岂不是自留把柄,唯恐旁人不知信与东宫有关?” 说着,他冷笑一声,“此一处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更能说明有人伪造信笺,构陷忠良!” 他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巧妙将对方抛出的物证细节转化成了自己辩白的有力依据。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静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刑部尚书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愈发凝重。 顾澜亭凭借辩才让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陈阁老沉声道:“笔迹之辨各执一词,周明德之证语焉不详。刑名之道讲究‘铁证如山’,此信来源为何?传递链条可清晰?” 他目光扫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略显尴尬:“回阁老,此信乃匿名投于都察院门前,由十二道监察御史所捡拾,其后呈上朝堂。其源头……尚未彻底查清。” 眼看这局面于静乐党不利,若再无好的证词证据,前太子党再稍加运作,顾澜亭翻案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本该焦躁的静乐听了这话却并无急色,她反而轻笑一声,不疾不徐道:“首辅所言极是,单凭一封信确实难以让某些心思缜密、惯会撇清之人认罪。” 她望向顾澜亭,语调讥诮:“顾大人方才辩称从未有‘共图’之语,句句在理,几乎让本宫都要信了你这番忠贞不二的剖白了。” 不待顾澜亭回应,静乐唇角勾起,目光透出几分得意,抚掌道:“对了,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辨这死物,倒忘了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证未曾传唤。” 她提高声音,“带人证!”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顾澜亭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一双桃花眼底覆了层寒霜。 脚步声自堂外甬道传来,不疾不徐。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名衙役引着一名女子步入大堂。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交领绫袄,外罩淡青色比甲,下系浅碧马面裙。 她生得极美,眉若春山,眼如秋水,肤色莹润,行走间自有一番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径直走到堂中,在顾澜亭身侧约五步处停下,并未看他,姿态端庄敛衽,向着主审的方向拜倒,嗓音平稳清悦:“民女凝雪,叩见公主殿下、诸位大人。” “我原为顾澜亭府中妾室,今日上堂,是要检举顾澜亭昔日确曾暗中结纳朝臣图谋不轨。那封呈堂的信……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曾亲眼见他书写类似文书,笔迹用语,一般无二!” 顾澜亭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旁跪地的女子身上,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唇间突然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第81章 人证(二合一章) 堂内气氛因石韫玉的出现骤然凝滞。 他的通房 第122节 堂外吹进一阵寒风, 顾澜亭的青色袖袍随风翻卷,他垂眼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日光从高窗斜落,将她笼罩在一层虚渺的光晕里, 神情淡缈。 他心中那丝可笑的侥幸荡然无存。 她竟真的要将事情做到如此绝然的地步。 他此时的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怒火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除此之外,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窒痛难当。 顾澜亭从未想过,与他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 凝雪心中所盘算的,竟是如何置他于死地。 为何会走到如此境地? 怒恨之下,他终是忍无可忍,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随即淡淡收回了视线。 想让他死?未免天真得可笑。 沉寂之中, 主审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 率先打破沉默:“人证凝雪,你所言关系重大, 且将你所知据实详细道来, 不可有半句虚妄。” 石韫玉眼帘低垂, 姿态不卑不亢, 声线平稳:“民女顾府时被允自由出入书房, 曾数次亲眼见大人以罗纹笺书写信件,案头有一封书信,抬头正是‘周少卿台鉴’, 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数字。更有一次,大人与一位口音似北地的访客密谈, 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 “民女彼时未解深意,如今想来,句句皆可印证此信内容。” 她的叙述具体到了书信片段乃至访客特征,比之前更为确凿。 陈阁老看向石韫玉,缓缓捻须,“你既曾为顾澜亭妾室,出入书房或有可能。然你所述终究是片面之言,书房乃机要之地,你如何能多次近前,又恰好记住这许多细节?” “另外……你既曾身为顾澜亭宠妾,为何今日出面作证?可有旁人胁迫,或与你许以何利?” 石韫玉镇定回话:“回阁老,大人昔日宠信民女,故民女得以随意进出书房窥见文书,至于记忆……顾大人曾请女先生教我读书,故而我略通文墨,且对看过的字句天生便记得牢些。” “至于为何做这人证……”她抬头看了眼面色平静的顾澜亭,继续道:“民女并未受胁迫,亦无利诱,我虽出身微贱,亦知忠君大义。民女怕不出来作证,日后会牵连到其他为国为民的好官。” “民女但求无愧于心,亦望诸位大人明察。” 她将动机归于大义,言辞并无纰漏。 陈阁老轻轻颔首,再未发言。 刑部尚书转向顾澜亭,语气严肃:“顾澜亭,人证在此,指证具体,你还有何话说?” 顾澜亭弯唇温笑,先向堂上诸人微一欠身,才从容道:“诸位大人,凝雪所言听来确有其事。顾某昔日确曾许她出入书房,亦曾用罗纹筏,至于与友朋书信往来、谈论时局,更是寻常。” 他坦然承认了部分事实,随即话锋一转,“然则这些皆是她一面之词。她说见过给周大人的信,信在何处?她说听见与北地客密谈,客是何人?她说记得字句,谁又能证明她所见所闻,便是与‘图谋不轨’相关,而非寻常议论或公务函件?” 他似笑非笑盯着她沉静的侧脸,不疾不徐道:“空口无凭,谁能证明她当真看过顾某书房中那些她声称看过的文书信笺?而非受人指点,刻意编造?” 他再次将问题引回证据不足,并暗指凝雪可能受人教唆做伪证。 堂上气氛微妙,一些官员微微颔首,似乎觉得顾澜亭的反驳合情合理。 石韫玉暗骂一句巧言令色,真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顾澜亭。 一站一跪,四目相对。 顾澜亭唇角微勾,眸光却森冷异常,似乎想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些情绪。 可她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隐隐带着讥诮。 石韫玉和他对视了几息,堂中仿佛有暗流无声涌动,最终她唇瓣微动。 顾澜亭看出了她的口型。 “等、死、吧” 顾澜亭感觉自己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被她这张狂轻蔑的态度弄得气血翻涌,险些维持不住面上平静的神情。 他收回视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捏出一声轻响。 作证是吧?她该祈求盼望此番他真会死。 倘若他活着,若让他捉到她这个可恨的女人,他怕是会立刻忍不住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没有人能戏耍和背叛他后还自在活着。 他就算死,也绝不让她好活。 石韫玉扫了眼他紧绷的下颌,心说这就被挑衅破防了?这才哪跟哪。 她转回头,向主审方向禀道:“大人明鉴,若罪女能说出顾大人书房内,某些文书信笺以及诗集的部分内容,大人可令人记录在案,随后即刻派人前往顾府书房搜查核对。若内容相符,便可证明罪女确实曾常侍书房,所见非虚。” “不知此法可否?” 三司主审与首辅、公主交换了眼神。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商议后,点头:“可。你且具体说明,本官令人记录。” 石韫玉脊背挺直,一双眼沉静冷澈,有条不紊回禀: “其一,书房东壁书架第三层有一蓝布面无题书册,内页第十三页,是一首未写完的七律,前两句为:‘夜雨侵阶绿苔生,孤灯挑尽梦难成。’ 此诗无题。” “其二,书案左手边第一个抽屉底层,压着数封未寄出的私信草稿。其中一封是写给时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王怀瑾大人的,开头是:‘怀瑾兄台鉴:金陵一别,倏忽三载。闻兄掌南雍教习,士林风气为之一振,可喜可贺。然近日听闻……’ 此处有涂改,接下去写的是‘江左有司催科过急,学子或有困顿’。” “其三,书架顶层有一黑漆木匣,未上锁,内有数份札记。其中一份题为‘乙未年刑部秋决案疑议摘录’,记录了七桩案件,第三桩涉及一名叫‘李栓’的漕工斗殴误杀案,旁批小字:‘情可矜,律难宥,奈何?’” 她一连背了十来段,内容涵盖私密诗词、未寄信函草稿、政务札记批注,甚至包括顾澜亭某份写给吏部询问官员考绩程式的公文底稿中的几句话。 每一段都具体到了存放位置,大致页序和上下文特征。 随着石韫玉的叙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起初是微微蹙眉,继而缓缓垂眼,紧紧盯着石韫玉,目光逐渐变为锐利的探究。 顾澜亭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久以来,他竟才发觉,凝雪是可以正视的对手。 他曾以为她虽机敏,却终究只是个不通政务的后宅女子。傲慢自负之下,再添几分情愫,他便失了戒备,允她随意进出书房。 那在他看来独一无二的宠爱与信任,竟成了她反刺向他的利刃。 他并非没有试探过她,只是她竟谨慎至此,只用一双眼睛去默记。 顾澜亭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在扬州时,他给她一幅萃芳园的图纸,将她当作幌子,让她记下后去盗取账册。那时她便展现出了过目不忘之能。 她的聪慧早有预兆,只是他从未正视。 他不免思忖,凝雪的才智确不输于许多男子。若她身为男儿,或许会与他同朝为官,成为最棘手的政敌。 棋逢对手。 顾澜亭觉得,这四字太过贴合他与凝雪的关系。 此刻他该怒该恨,可心底却另外荒谬地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欣赏。 倘若当初他不那般傲慢,是否便能早些发现她的才智,将她作为妻子,亦作为图谋大业的助力? 可是没有如果。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当真是目不识珠。 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面对她彻头彻尾的背叛,每想起那些虚情假意被她愚弄的一幕幕,心头便只剩下怒恨的杀意。 凝雪戏弄他,背叛他。 她对他从未动过情,甚至一心只要他死。 思及此处,顾澜亭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眸光愈发阴沉暴戾。 他听着她语调冷漠的一字一句禀报,一副力图要将他钉死在罪证上的模样,喘息逐渐急促,额角青筋暴跳。 曾经他最爱她清如溪流的嗓音,可如今这声音在大堂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最亲密的人,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澜亭只要一想到和她的过去,心口就一阵闷痛。 随着那一声声,他望着她如霜冷淡的侧脸,眼底渐渐弥漫出血丝,眼前阵阵昏黑。 他攥着手指,闭了闭眼,方勉强压下滔天的恼恨。 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韫玉总觉得头顶那道目光令她极不自在。 她禀报完,忍不住侧抬头看去,就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眸光森冷晦暗。 这眼神古怪至极,一双温润笑眼下似乎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扭曲疯意。 欣赏与恨意纠缠,如同冰冷的浪潮要将她吞没。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顾澜亭却忽地勾唇,绽开一个莫名轻柔的笑,唇形无声而动: “很好。” 石韫玉:“……” 装你爹呢,死装货。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书/记官记录完毕,刑部尚书待看向顾澜亭:“顾大人,她所言这些物件位置以及内容,可是属实?” 顾澜亭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书房之物,顾某岂能件件牢记?但她所言……大致不差。” 他无法否认,因为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具体,若非亲眼常见,绝难编造。 刑部尚书拍案,“好,即刻着北镇抚司锦衣卫会同刑部衙役,持文书前往顾府书房,按方才记录一一搜查取证!” “公主殿下、阁老,可另派员一同前往监督,以示公允。” 静乐微微颔首,指派了一名贴身宦官。首辅亦点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同往。 等待期间,堂上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压抑的窃窃私语。 顾澜亭闭目站立,姿态依旧泰然自若。 石韫玉跪得膝盖有点疼,刑部尚书看到,示意她可以起身。 她刚站起一半,小腿却因久跪麻痛,略微踉跄向前栽去。 他的通房 第123节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稳。 温暖透过衣料传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痛她。 石韫玉站稳后愕然抬眼,正对上顾澜亭近在咫尺的视线。 此刻他垂眸看着她,怔愣之后眼中情绪翻涌,带着几分切齿的恼恨,似乎是未意料到会下意识扶她一把。 顾澜亭盯了她几息,视线下移,看到自己的手紧紧握着她纤细的胳膊。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骨骼的轮廓与温热的体温。 他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起来。 她好像瘦了? 石韫玉率先回神,狠狠蹙眉,用力挣开他的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脏污,急退两步拉开距离。 顾澜亭回过神,定定看了她一眼,手臂随之慢条斯理缓缓收回,袖摆垂落。 他长睫低垂,袖下的手指微蜷,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锦衣卫与刑部主事捧着一摞文书信件和册簿返回,那名宦官和御史紧随其后。 其中一位锦衣卫单膝跪地,“禀诸位大人,下官等的确在顾府书房内所列位置搜得相应物件,内容经初步核对,与方才人证所言,一字不差!” 文书被一一呈上公案。 三司主审、陈阁老、静乐公主,以及翰林院派来协助验看笔迹的学士,都亲自翻阅核对。 石韫玉在一旁指出某段在某页,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顾澜亭一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未置一词。 都察院左都御史长叹一声,放下手中诗稿,转过身看着顾澜亭道:“物证、人证、内容皆可对应,且涉及未公开之私密文书,顾澜亭,你还有何辩?” 顾澜亭目光扫过那摞来自自己书房的文书,最后落在凝雪身上,轻叹一声:“我竟不知,你这般想要我死。” 石韫玉连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余一个漠然的侧脸。 顾澜亭眸光愈沉,随即看向主审,语气疑惑:“诸公明鉴,这些文书确出自顾某书房,内容也大致不差。” 说着,他略带讽刺地感慨,“凝雪伴我身侧多载,顾某竟今日方知她记忆力不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人,“然而这又能证明什么?只证明她确曾出入书房,且记性极佳。可这与顾某是否曾与先太子传信、合谋拉拢周明德,有何直接关联?” 他笑了笑,神情一如既往从容不迫:“她说见过我给周大人的信,抬头是‘周少卿台鉴’,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敢问诸位大人,单凭这八个字,便能断定是‘拉拢结党’,而非同僚间的寻常勉励?更何况此信在何处?” “她说听见我与北地客密谈,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此话中‘筹备’何事?‘善缘’何指?可有半句提及要悖逆先帝、结党营私?至于她方才背诵的这些文字……” 他指向那堆文书,“不过是顾某的诗词草稿、友朋信函、公务札记!其中可有片言只语,明确显示顾某奉东宫之命,行结党营私之实?可有任何一封,是顾某与先太子就如何拉拢周明德等人的密谋通信?”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重新看向凝雪,也扫过静乐:“一件都未有。” “凝雪能背下顾某书房诸多文字,只能说明她有心,或者……受人指点,刻意记下了这些看似私密,实则与本案无直接关联的内容,若仅凭某人进过我书房,记性好,背得出几段书信诗词,便能指证我顾澜亭与先太子结党营私,那日后岂不是任何曾近过我身、入过我书房之人,皆可随意背些片段,便能构陷于我,指鹿为马?!” 静乐公主闻言,豁然起身冷笑:“好一个‘指鹿为马’!顾澜亭,你果然巧舌如簧,惯会颠倒黑白!是,这些文书本身或许未有‘结党’二字,但将其与你暗中结交周明德等朝臣,以及那封关键密信的内容相互印证,其意自明!‘风云际会,当共勉之’,与谁共勉?为何共勉?‘广结善缘’,结的是何善缘?为谁而结?” “你书房中这些意味不明的诗文,这些与各地官员私下往来的信稿,无一不显示你心思深沉,结交广泛,且与先太子所图甚大!此等情境下,那封拉拢周明德的密信出现,岂是偶然?” “凝雪所见所闻所记,正是将你这些看似孤立的行为所串联!你若心中无鬼,为何独独对此信矢口否认,却对其它能被查证的文书哑口无言?因为你清楚,唯有那封直接提及‘共图’的信,你抵赖不掉,因为它根本就是真的!” 静乐凤目含威,扫视全场:“此案至此,已非一信一物之辨。是人证亲历之细节、物证搜查之吻合,种种间接证据相互印证,足以定谳,说明顾澜亭身为东宫属官却结党营私!” “证据确凿,岂容你再以‘空口无凭’、‘断章取义’搪塞过去!” 堂上气氛再次紧绷。 陈阁老在公主话音落下后,适时地轻咳一声。 待众人目光聚焦,他才缓声道:“公主殿下所言不无道理,但顾澜亭所疑,亦属刑名常情。” “毕竟直接指证结党营私的核心信证,其真伪仍未最终确定。” 他略作停顿,仿佛权衡利弊,最终道:“今日堂审,三司已尽听双方陈词,尽验相关物证。案情虽仍有争辩之处,但大体已明。按三司会审旧制,可至此休堂,请三法司主官退至后堂,依据今日所有供词、物证、勘验结果仔细参详,务求量刑公允,拟出判决意见,再行奏报。” 陈阁老此言,既未完全否定静乐公主的说辞,也保留了顾澜亭的辩解空间,将其最终定性推向闭门密议的政治博弈环节。 这符合他一贯的平衡姿态,也符合程序。 刑部尚书等人起身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随衙役离去。 经过石韫玉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冷笑一声,拂袖大步离去。 袖袍带起一阵微冷的风,带着熟悉的淡淡檀香气息。 石韫玉微微蹙眉,片刻后转身看去,只看到他颀长而寥落的背影。 她缓缓转回视线,与静乐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余下的事,便要看静乐一方的能耐了。 石韫玉暗自思忖,有了她这番当堂指证,至少能让顾澜亭罪状落定的可能,再多添一两分筹码。 只盼这一回老天能站在她这边。 待主审再问几句,她便获准离开。 大庭广众之下,静乐不便直接命人将她强带回公主府,只使了眼色让人跟随她。 石韫玉只当作没看到,兀自走出府衙,午后的阳光看似明灿,却裹挟着深冬料峭的寒意。 一阵冷风迎面卷来,石韫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才后知后觉感到脊背一片冰凉,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掌心也尽是湿黏。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心底不由得暗叹,顾澜亭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即便身陷这般不利的境地,他仍能沉着周旋,巧言辩驳,甚至屡屡将审问的矛头拨转反击。 这一堂对质,她已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又仗着证词事先筹备周全,才未让他抓住言语间的破绽。 石韫玉走下台阶,就看到许臬正立于右侧屋檐下,身影被檐影分割得半明半暗。 他微垂着头,一手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另一手拢在玄色披风内,似抱着什么。 街市喧嚣,人流如织,石韫玉走向他。 许臬似有所感,侧头望来。 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许臬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从披风内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雕花铜手炉,递到她面前。 “天冷,”他声音低沉,面上没什么表情,言简意赅道:“捂着。” 石韫玉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来。 手炉被他揣在怀中,此刻仍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 她抱着手炉,心情有些复杂,仰头看着他道:“我先前不是让你不必来吗?等了多久?” 石韫玉去公主府前就交代过,让他不要来三司会审的地方,以防和她接触后被静乐怀疑。 许臬抿了抿唇,道:“没多久,散值后……顺路。” 说完又补充道:“我不怕被她知晓你我相识。” 看石韫玉不赞同的蹙眉,他赶在她说话前再开口:“我在仁和楼订了饭菜,去吗?” 石韫玉只好咽下劝他的话。 她绷紧神经与顾澜亭对簿公堂一上午,确实也饿了,轻轻点头道:“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人群。 寒风瑟瑟,但阳光洒落肩头,手炉暖意融融。 街市喧嚣热闹,阳光明媚,石韫玉觉得心头的大石头落了一半,轻松了不少。 她微微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然后……没多久她就开始不停打嗝。 石韫玉: (ovo)尴尬。 第82章 落幕 三法司主官退至后堂密议。 公主一方力主“奸党”重罪, 从严惩处,起码斩首示众,抄家流放;太子党和顾澜亭交好的同僚以及恩师则力争证据未足, 处罚宜轻。 首辅居间调和, 试图平衡两方。 因石韫玉此番当堂指证, 原本略倾向太子党的天平已悄然偏移。纵使他们竭力周旋, 终 是落了一着下风。 只是整整两日过去, 堂议仍无定论。 那日与许臬在仁和楼用罢饭后,石韫玉思忖再三, 还是随他返回了许府。 许臬既已在静乐面前露了行迹,倒也无需再刻意遮掩。 回到许府后,她唯恐静乐或顾澜亭的人前来掳人软禁,便一直待在客房之中, 闭门不出, 心中焦灼难安。 三司会审后的第二日深夜, 万籁俱寂。 许臬被静乐的人暗中召走,石韫玉在房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便踏着夜色而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影在墙壁上微微摇曳。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暖, 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意。 两人隔着一方小几, 在榻上对坐。 石韫玉替他斟了杯热茶, 推过去,开口问道:“静乐公主召你所为何事?” 许臬接过茶盏,掌心拢着温热的瓷壁, 沉默了片刻。橙黄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沉, “只是问了问……你我之间的关系。” 石韫玉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只是这样?” 静乐深夜召许臬前去,多半是想拉拢许家。 许臬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视线,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默然片刻后,斟酌词句道:“她还说,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过两日便空出来了,问我……有没有意愿。” 他的通房 第124节 石韫玉心头微微一紧,暗道果真如此。 许家世代为锦衣卫,向来是只忠君事不涉党争的直臣,如今却因她之故,被卷入了这权力漩涡,暴露在静乐面前。 一股沉甸甸的愧疚漫了上来,她轻声问:“那你如何回答的公主?” 许臬抿了抿唇:“我答应了。” 石韫玉怔住,随即那愧疚感更如潮水般涌上,堵得她心口发闷。 “对不住……”她垂下眼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们许家也不必违背本心,蹚进这滩浑水里。” 不是因为你。”许臬摇了摇头,语气并无责怪之意。 他目光落在跃动的灯芯上,缓声道:“我与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伯都商议过了,如今朝局混沌,党派倾轧,即便没有你出现,许家迟早也会因别的由头被拖下水,想要独善其身……已不可能。” 他稍作停顿,视线缓缓移到她神情愧疚的面容上,认真道:“所以,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做这个决定并不只是为了帮你。” 石韫玉抬起眼看向许臬。 他神情平静,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变得有些温和。 她心绪纷杂,终是再次低声道:“多谢。” “不必客气。”许臬低声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暖融的室内弥漫,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许臬沉默了一会,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你那日说……你不叫凝雪。”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紧张,“我能否冒昧问一句,你原本的姓名是什么?”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眼前的氤氲热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俄而,她轻声开口:“我姓石,名韫玉。石韫玉。” 这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石韫玉觉得有些恍然。 十三年日月,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说出这三个字。 在现代时,她其实一开始不姓石也不叫韫玉,她有另外一个名字。 后来那个血缘上的父亲犯错,妈妈同他离婚,不久后她毫不犹豫跟妈妈说,“妈,我要改名,跟你姓,名字你来帮我取”。 妈妈愣住,旋即抱着她哭了很久。 再后来,妈妈翻了很多书籍,征求过她的意见后,改名为“石韫玉”。 “石韫玉……” 许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流过,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许是想到了名字的含义,他唇角略微弯了一下,“很好的名字。” 许臬并未追问她为何不随杏花村的父家姓赵,想来其中或有难言之隐,又或是她决意与过往彻底割裂,才选择了这个名字。 石韫玉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弯的的唇角,也不由跟着浅浅笑了笑:“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轻快道:“许大人,日后你便叫我阿玉,或者玉娘也行。” 许臬愣了一下,握杯的手微微收紧,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起一层薄红。 他喉结轻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滞涩,随之看着石韫玉轻唤了一声:“玉娘。” 唤完,他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补充道:“那你日后也可唤我的小字。” “季陵。” 说着仿佛怕她误会,又立刻解释道:“你我如今已算是……共历生死的友人。我今年二十有五,你若不嫌,唤我一声‘季陵兄’便可。”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快,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渐低。 随着话语,那抹红晕从他耳根蔓延开来,渐渐染透了整个脸颊,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处遁形。 许臬最终缓缓垂下眼睫,抿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方才心头的沉郁散去了不少,眼底漾开笑意。 她点点头,声线温和:“好,季陵兄。” 许臬垂着眼,握着已经微温的茶盏,指尖却莫名觉得发烫。 窗外冬夜沉沉,明月高悬,寒风叩打着窗棂。 两人又叙话片刻,许臬便告辞了。 转眼三日已过,顾澜亭的事却依旧没有结果。 但石韫玉意料的是,第五的时候这事突然有了结果。 在静乐和太子党博弈之下,判决达成妥协,顾澜亭以“奸党”罪处斩,但止于一身,不抄家,不流放眷属。 就此结果而言,公主除去了政敌,而顾澜亭因有提前布局,家族未被连累。 首辅则维持了朝局表面平衡。 拖延了将近两个月的奸党案,终于在冬日的肃杀中落下了帷幕。 得到消息的时候,石韫玉正坐在榻边喝茶。 她手中茶杯落下,“哐当”一声磕在案几上,温热的茶汤泼溅开来,沿着桌沿淌下,染湿了一片裙角。 许臬眼疾手快地扶稳那盏险些滚落的杯子,又马帕子去拭桌面的水渍,一抬头就见她神情怔怔。 他动作一顿,低声唤道:“玉娘,怎么了?” 石韫玉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倏然回神。 视线缓缓聚焦在他写满关切的脸上,唇瓣颤了颤,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许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 他下意识去摸怀中帕子,方才那块已沾了茶渍,再无洁净的可用。 他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石韫玉摇摇头,抬起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又从自己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随即朝他漾开明媚松快的笑:“不,我只是太高兴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笑意却十分真切。 三年。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如一只被赏玩的雀鸟,在无尽的屈辱与恐惧中辗转。 而如今那道囚禁她的枷锁,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疯子,终于彻底从她的生命里被剜去了。 顾澜亭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笑呢? 许臬望着她的笑脸,有片刻失神。 巧笑倩兮,鲜活明媚。 往常虽然她也常笑,可总是带着几分惆怅,如今这笑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乌云尽散。 他忽然觉得,当初义无反顾地助她,或许是他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她合该如此,如挣脱牢笼的鸟振翅飞自由的天光。 他颔首道:“奸佞以除,日后再无人会欺你辱你,的确值得高兴。” 说罢,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梨木盆架边,取下一条洁净的布巾递到她手边,“擦擦吧,裙裳湿了易着凉。” 石韫玉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擦过许臬的手背,他下意识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她低声道了谢,垂眸擦拭裙摆上的茶渍。她看着水迹一点点淡去,留下一片深色的痕,仿佛终于可以慢慢愈合的旧伤。 日后天高海阔,任她自由。 所有伤痛终有痊愈的一日。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商议了一下石韫玉办理新户籍以及路引得事宜,又闲谈了日后的打算。 说完这些,石韫玉沉默了一会,看着许臬道:“季陵兄,可否方便问问,尊师如今在何处?” 许臬略微一怔,随即答道:“师父行踪飘忽,并无定所。但依我对他的了解,此时多半还在京畿一带的某处山中清修。” 他看她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不由问道:“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石韫玉踌躇片刻,迟疑道:“我记得你曾提过,尊师博古通今……那他可通晓观星之术?” 许臬颔首道:“是,师父于此道钻研颇深。” 她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许臬看在眼里,低声道:“玉娘,你有话直说便可。” 石韫玉这才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澄澈明净:“我想学观星术,尤其是预测天象的部分。” 许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会留意京畿各城镇的动静,一旦有师父的踪迹,便立即写信告知,为你引见。只是……” 他顿了顿,“师父性情孤僻,不循常理,他是否愿意授艺,我并无把握。” 石韫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感激道:“多谢你,我会尽力说服尊师,若他愿教,我会奉上酬谢。” 许臬想到小时候和师父学艺的日子,唇角微弯,摇头道:“师父不重金银俗物,但他嗜酒。你若会酿酒,或许比钱财更能打动他。” 石韫玉一怔,随即笑道:“说来也巧,我会一点酿酒调酒的技艺。” 初中之前,父母在小镇上开了个私人的酿酒坊,生意不错,她时常帮忙,故而也会一点调酒酿酒,只不过后来父亲染上赌瘾,全部身家都赌光了。 现在时隔多年,手艺大概还剩点,只是古代和现代到底不同。 她得趁这段时日找个酒坊学学古代酿造工艺,想必也能行。 二人间气氛松快,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许臬有些讶异,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道:“那便好。你暂且安心住下,户籍路引想必明日便能办好,师父那我会尽快寻访。” 石韫玉再次道谢:“多谢你,季陵兄。” 二人又叙了会儿话,直至府中小厮前来,在门外低声禀报有事需许臬定夺,他才起身告辞。 离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石韫玉坐在那片暖融融的光晕里,侧脸宁静,神情松快。 许臬收回视线,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他的通房 第125节 虽说顾澜亭已被判处斩,可日期却还未定下来。 按照本朝律令,三司会审后文书流转、内阁与宫廷的审议,最短也得十多日。核准后刑部才开始择定具体行刑日期,并筹备法场等等事宜,这起码又是十日左右。 故而从三司会审结束到上刑场,最快也需一个月。 静乐一/党怕夜长梦多,想要尽快处决顾澜亭,但前太子党又从中作梗,故而最后定为次年元月十六行刑。 石韫玉对这结果颇为惋惜,又有些担忧,害怕他趁这段时间再次翻案。 但许臬告诉她,只要三司会审最终定下的案子,不会有翻案的可能了。 顾澜亭必死无疑。 石韫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静乐那边似乎因为许臬默认了其拉拢,暂且没有对她出手的迹象。 石韫玉这才在拿到新户籍和路引后,开始放心外出找酒坊。 很快,她在离许家不远处找了家酒坊,付了银钱观摩酿酒,不看配方,只看大致过程和工具的使用,老板是个实诚人,还大方的教她几种常见酒的酿造方法。 又过了几日,天降大雪。 午后,细密的雪花敲打窗棂,不多时便化作了漫天琼芳,簌簌而落。 不过半日功夫,庭院屋瓦、枯枝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蓬松的白。 许臬擢升锦衣卫指挥同知后,公务缠身,早出晚归。 这日酒坊老板家中有事,歇业一日,石韫玉闲赋在家。 下雪后,石韫玉推开房门,倚在廊庑的朱红栏杆边。 寒意扑面,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温热的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沁凉的水渍。 正兀自发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身着官服,腰挎配刀,外罩的玄色披风上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显然是从风雪中径直赶来。 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石韫玉收回接雪的手,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她有些意外:“季陵兄?今日下值这么快?” 许臬在她面前停步,目光先是从她泛红的指尖掠过,才抬眼看她。 他双目沉静,开口道:“有件事……可以进去说吗?” 石韫玉心头微微一跳,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进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气。 许臬解下沾雪的披风挂在木架上,而后入座。 窗外大雪纷飞,模糊了院景,唯有片片雪白无声坠落,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许臬默然半晌,似乎在犹豫什么,石韫玉没有催促,斟了两杯茶耐心等待。 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迟疑又凝重:“顾澜亭说……想见你一面。” 北镇抚司属于锦衣卫指挥同知下级,他为保顾澜亭不能翻身,专门参与了对顾澜亭的审讯拷打。 顾澜亭突然提出要见玉娘时,他本不打算告诉她,但又思及她有知晓的权力,便前来询问她的意见。 石韫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清,又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即一股憎恨的情绪翻涌而来,让她隐隐窒息。 见她怔忡不语,许臬补充道:“你若不愿,无人可强迫你。我自会回绝。”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变得冰冷。 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 她平静看向许臬,语调带着漠然的决断:“我去。” 为何不去? 她要去,要亲眼看看顾澜亭身陷囹圄,失去一切的狼狈模样。 她要看看那双曾盛满傲慢的眼睛里,如今还剩些什么。 痛嘲落水狗,岂不快哉? 第83章 狱中相见 寒冬腊月, 夜风卷着雪花扫荡京城。 天空如墨,地面与屋瓦却覆着新雪,莹莹生光。立于长街望去, 天地间唯余黑白二色, 万物沉寂, 一切声响都被雪吞了去。 这夜子时, 石韫玉拢紧斗篷, 跟许臬踏入诏狱大门。 此地常年不见天光,夏日尚且阴寒, 何况这飞雪严冬,更是冷透骨缝。 壁上油灯昏黄黯淡,长廊幽寂,只听得到二人交叠响起的脚步声。 顾澜亭押在近尽头一处牢房, 愈往里走, 血腥混着腐朽气愈浓, 鞋底沾地渐觉黏腻。 转过一处墙角,又走了一阵, 二人便在一牢房前停下脚步。 石韫玉借着昏暗的灯火, 朝牢房里头看去。 墙角黑暗之中, 有一人靠壁而坐, 半屈着一条腿, 低垂着头,时不时传来几声低微的咳嗽,不知是伤了肺腑, 还是得了风寒。 按照以往顾澜亭的警惕程度,他早该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可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似是神思昏沉。 石韫玉静静看了片刻,才漠然出声:“顾澜亭。” 里头的人搭在腿上的手臂动了动,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似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二人视线相撞,长久的静默。 半晌后顾澜亭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次抬头看她,嗓音低哑地讽笑了一声:“你来了。”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种境地,还有心情笑,看来是拷打的还不够狠。 她冷笑道:“我自然要来,要好好看看你这狗官的落魄样。” 顾澜亭闻言又低低笑了两声,他扶着墙壁,挣扎着往起来站,半晌才得以站起来。 他呼吸声因这简单的动作变得浓重,停顿了一会,才身影不稳地往栏杆处走。 许臬看顾澜亭靠近,皱了皱眉,侧头垂眸道:“退后些吧?” 石韫玉摇摇头,“无妨。” 她冷冷看着顾澜亭从黑暗中费力走出,模糊的身形和面容慢慢浸入油灯铺洒下的昏暗光团中。 顾澜亭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伤口纵横交错,脸和手上也满是血污,因天气寒冷凝成了暗红的霜,模样甚是狼狈。 往日高高在上、矜傲自负的权臣,如今成了命悬一线的阶下囚。 石韫玉通体舒畅,脸上浮现出恶意的笑,讽刺道:“顾澜亭,你也有今日。” 他隔着栏杆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想起那日三司会审她如何背叛于他。 眼前这张脸,可恨可憎,却偏偏又让他难以自制的流连。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看着她,嗓音沙哑道:“为何背叛我?即便我最初不通情爱做错了事,可后来我也竭力补偿于你。你何至于与我走到如此地步?” 石韫玉听着他恬不知耻的话,冷笑一声:“补偿?你强占我,折辱我,逼疯我,甚至还让人封了我的记忆。这桩桩件件哪个是能用补偿轻松揭过的,你告诉我?” “难不成就凭你位高权重,还是说……凭你道貌岸然不要脸!” 顾澜亭听到这辱骂,皱了皱眉,沉沉盯着她的脸道:“你不过出身寒微,我甚至愿娶你为妻,予你攀上枝头的机会,你何以蠢至背叛于我,自毁前路荣华?又何以不知死活,卷入朝堂党争? “你莫非以为离了我,能在这世道安稳富裕度日?简直痴人说梦。” 石韫玉被他的无耻气笑了,冷声质问:“只因我出身寒微,便不得反抗你的折辱圈禁?因我是女子,便定要贪图你那点荣华富贵?因我是女子,便不可于政局中自谋生路” 她嗤笑一声:“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更遑论,顾澜亭你可别忘了,是我这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将你送进诏狱,推你上刑场。” “你栽在一个女子手里,这该是你的荣幸才对。” 顾澜亭听着她的话,一时怔愣,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反驳起,最终只下颌紧绷,一言不发盯着她。 石韫玉看他咬口无言,眼神轻蔑:“至于你说娶我。谁想做你的妻子,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能让天下女子趋之若鹜?” 稍顿,又恶意盈盈地笑道:“你别忘了,静乐公主当年对你示好,只是为助她二哥夺嫡。你父母偏疼顾澜楼,你妹妹对你唯有畏惧疏远,而我,自始至终只对你满怀憎恶。” “而且我听说,自打你被判斩首后,父母兄弟亲妹无一人来探看过你,他们甚至连打点一下,让你在狱中好过些都舍不得。” 说着她上下扫视他一番,轻轻摇头,啧了一声:“可怜虫。” “你这一生还当真是凄惨,从未被人真心实意待过……” 一句接一句的嘲讽下,顾澜亭长眉下压,注视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森冷。 她话音未落,顾澜亭沾满血痕的手忽然穿过栏杆,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猛猛一拽。 石韫玉抱着的手炉“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她的身体随之踉跄一步撞上栏杆,肩膀生疼。 许臬脸色一冷,立刻抽刀,想要直接砍掉顾澜亭的手,却被石韫玉抬手拦住,“无妨。” 许臬只得将刀半出鞘,目光凌厉地盯着顾澜亭。 石韫玉右边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凉的栏杆,小臂被攥地疼。 她垂眼看他的手,目光落在破损袖口露出的手腕上,微微一愣。 血痕交错的手腕上,缠着个色泽红到发乌的手绳。 上面凝结着血污,似乎和皮肉粘连到了一起,其上缀着的珠子已脱落大半,余下的也被染得半红半黑,难以辨出原本色泽。 他的通房 第126节 石韫玉不由得一愣,有刹那恍惚。这是当年除夕夜,她敷衍送给他的。 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戴着。 心情复杂了几息,很快便沉寂下去,转为一阵想要发笑的憎厌。 她抿唇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的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晕下,顾澜亭一言不发细细看她的脸。 她衣着整洁,肌肤皎白,望来的眼神如冰湖般澄澈冷冽,不见半分情意。 再看那许臬,一副维护所属的姿态。 顾澜亭心头发堵,弯唇笑着,一双桃花眼却如覆了冰雪,语气恶狠狠的:“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你除了没心没肺外,还是个浮浪的,把素来不近女色的许大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用手指上的血渍染脏她洁净的脸。 石韫玉侧头躲过,左手伸入栏杆,攥住了他握着自己小臂的手腕,五指狠狠压进伤口中。 指尖感受到温热濡湿,她隐隐不适,却没有退缩,而是面无表情看着顾澜亭,继续用力,讥诮道:“顾澜亭,你当真是把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恼羞成怒后除了攻讦女子贞洁,还会什么?” 她的指头陷入伤口,顾澜亭痛得闷哼一声,却还是不撒手,力气大的似乎想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阴鸷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过一丝情。” 他并未回应她的嘲弄,似是恼怒不愿答,又似全然不在意,只想要这么个明知故问、自取其辱的答案。 石韫玉如同瞧疯子般看着他,不假思索道:“谁给你的错觉,以为我对你动过情?” 她望着他紧抿的唇,笑了笑,突然松了攥着他伤口的手,随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拉。 顾澜亭被拽得低头俯身,石韫玉垫脚,隔着栏杆空隙向他靠近。 他和她近到几乎相贴,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如果不是隔着冰冷的栏杆,会让他有一种对方将主动踏入牢房,和他共赴无边地狱的错觉。 在他怔愣的瞬间,石韫玉仰起脸,朝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语调柔婉:“少游哥哥……是这样吗?” 顾澜亭嗅到一股幽香,那声低唤入耳,他倏然僵住,攥着她小臂的手亦不自觉松了几分。 下一瞬,石韫玉已松开他衣襟,噗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讥笑起来:“顾澜亭啊顾澜亭,你真是可恨又可悲,还蠢得令人发笑。” 顾澜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手缓缓放松,就当石韫玉准备抽出小臂时,他猝不及防再次施力,一把将她重新狠狠扯了过去。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另一只手随即捏上她的脸颊。 沾满血污的冰冷手指钳住她两腮,拇指缓缓摩挲肌肤,顾澜亭细细巡睃她的五官轮廓,扯了扯干裂的唇,切齿痛恨道:“这张嘴果真讨嫌……当初就该一碗哑药灌下去,教你永远出不了声。” 言至此,不知想起什么,瞥了一眼目光凛冽的许臬,突然得意地低低哼笑:“不过我这一生也算圆满。金榜题名,高官厚禄……还曾与你这样的美人,共度无数春宵。” 末尾几个字不疾不徐,轻佻恶劣至极。 说着他伤口传来阵阵剧烈痛楚,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喘了口气,面不改色轻笑凝视着她的脸,继续悠悠道:“我顾少游死而无憾,而你……既做过我的人,今生今世,哪怕到死,身体骨血也烙着我肮脏的印记,任你如何洗刷,也休想抹净遗忘。” 石韫玉被他这态度弄得一阵恶寒,用力掰他的手指,许臬也忍不可忍再次拔刀。 顾澜亭在许臬挥刀前施施然松了手,石韫玉的巴掌紧跟着便挥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顾澜亭脸偏向一侧,凝结血污的发丝垂落。 他抬手缓缓抹去唇角血渍,还未转回头,肩头又被狠狠一推。 “你这人,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当真令人恶心。” 顾澜亭本就是强弩之末,先前站立全凭意志强撑,此刻挨了耳光又受大力推搡,顿时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他身上的伤口撕裂,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试图重新起来,可尝试几番,却都只是徒劳。 最终他不再尝试,就那样躺在脏污冰冷的地面上,侧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灯下的女子。 她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良久,他不愿再看到她这种神情,转回头,缓缓阖目,冷漠吐出二字:“滚罢。” 最好别给他活着的机会,不然他必将这可恨的女人碎尸万段。 他若死了,她最好也快些逃远点,不然此后的日日夜夜都将是她的噩梦。 石韫玉看了他的惨样,又嘲讽了一番落水狗,心情甚是舒畅。 她对许臬道:“走吧,季陵兄。” 许臬点了点头,“稍等。” 他单手抱着手炉,从怀中拿出帕子,隔着袖子轻握住石韫玉的手腕。 石韫玉不明所以,就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擦擦,脏。” 他垂着眼,一根根擦拭她沾了顾澜亭鲜血的手指。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素来克制守礼的许臬会如此动作,一时竟忘了拒绝。 顾澜亭听到轻微的动静,忍不住睁开眼侧头望去。 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纱,视线朦胧模糊,可还是将那情形看得真切分明 长廊墙壁的油灯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许臬正握着她的手腕,用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手指,而她却没有拒绝。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亲密无间。 好一对璧人。 顾澜亭眼前眩晕发黑,气血翻涌之下,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浓重紊乱,随之开始猛烈咳嗽。 一声急促过一声,很快侧过头呛咳出一口血来。 他虚弱躺平,喘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却依旧死死盯着牢房外的身影,乌沉的眼睛戾气横生,令人望之悚然。 石韫玉听到动静,也不过是投去个漠然目光,随后淡淡收回。 许臬替她擦完手,石韫玉又自己擦拭了脸颊,他便把手炉递了过去,说道:“走吧。” 石韫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阴暗的牢房,突然问道:“我可否捅他一刀?” 别人拷打是别人的事,她不亲手报复,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许臬默了一瞬,摇头道:“不可,公主尚有话审问,他暂且不能死。他已至强弩之末,再受一刀,恐难活过数日。” 说着,他抿唇歉疚道:“对不住,是我无用。” 石韫玉有些惋惜,看到许臬垂下眼睫神情歉疚,赶忙安慰道:“无妨,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许臬看她并无生气之色,才轻轻嗯了一声:“诏狱阴寒,早些离去为好。” 石韫玉点头,二人并肩向外行去。 顾澜亭侧着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二人并肩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 他缓缓闭眼,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忽又止住。 随即,他就听到二人隐约的对话。 “季陵兄,我能否往他身上烙个印?” “这……” “可以。” 第84章 了断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漫天飞舞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松散的积雪卷起, 有些迷眼。 许臬吩咐狱卒:“将顾澜亭看紧些, 莫叫他寻了短见。” 石韫玉怀揣手炉立在门首, 看那两扇沉厚的狱门缓缓合拢, 里头昏黄的光一寸寸窄去, 直到彻底被阻隔。 檐下悬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晃,一团氤氲的红光晕在地上。 她望着那光, 先轻轻吁出口气,又吸进一缕寒冽的雪气,直冷到肺腑,激得低咳两声, 才将胃腹中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许臬撑起伞走近, 端详她片刻, 低声道:“回罢?” 石韫玉回过神,抬眼正遇着他目中暗藏的关切, 遂垂眸应了一声:“嗯。” 二人共执一柄素伞, 步入浓稠的夜色里。 石韫玉确实给顾澜亭心口烙了字。 一炷香前, 许臬让人把顾澜亭送至刑房绑上刑架, 他形容狼狈, 囚衣褴褛,目光从头到尾定在她脸上。 石韫玉踏着积雪,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 又冷又烫,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阴云。 分明即将要受刑的是他,分明只是被他瞧着, 她却觉得自己的皮肉也似被炙烤着。 她憎恶他那双眼。 她恨恨提起烧红的烙铁,铁腥焦气窜入鼻腔,随即竟似嗅到皮肉灼烂的味道。 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握杆的手微微发颤,试了几回,终是递给了许臬。 石韫玉想,自己终究是个魂穿而来的现代人,纵有深仇,也难亲手施这般酷刑。 最后她站在那,冷冷看着许臬施刑。 顾澜亭的神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哪怕烙铁隔着囚衣贴上皮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石韫玉觉得他该是恨极了自己的,可那恨里,又仿佛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仰头看了看即将破云而出的月亮,还是想不明白。 “他马上要死 了,对吗?” “嗯,元月十六斩首。” 诏狱深处的某个牢房中,有人躺在枯草堆上,手搭在心口处。 狱卒巡视过所有牢房,路过这一间的时候,特地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两眼。 黑暗之中传来那人微弱的呼吸声,狱卒这才放心,重新提步离去。 他的通房 第127节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轻得像是寒风掠过脊背。 狱卒心头一悚,脚步骤顿扭头看去,只见廊壁灯火摇晃,而对面牢房中死寂一片。 他后背一阵发凉,加快脚步离去。 身后的牢房中,顾澜亭睁着眼睛,目光虚浮未落在实处,神情缥缈而冷漠,似是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放在心口处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那日见过顾澜亭后,石韫玉便全身心投入了古代酿酒技艺的学习。 除夕夜,与许臬及其父母同席守岁,奉上备好的年礼。 宴罢辞行时,许母却唤住了她。 许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个青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狐毛镶边的手衣,针脚匀密,一瞧便是亲手缝制的。 石韫玉微怔,许母已笑着拉过她的手:“试试,看合不合用。” 那狐毛触手温软,内衬光滑细腻,戴上后暖意融融。 石韫玉抬眼,撞见许母满目慈和的笑意,恍惚间想起了现代的妈妈。 她鼻尖一酸,慌忙垂头低声道:“多谢伯母。” 许母轻拍了拍她肩,转而对许臬道:“天色晚了,你送玉娘回房罢。” 石韫玉低声辞别。 二人沿长廊徐行。 将至客房时,忽闻外头“咻——砰”数声,漆黑夜幕骤绽开朵朵绚烂烟花,明灭流光映得积雪也泛着光彩。 石韫玉驻足,扶栏探身望去。 许臬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匣,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烟火星辉流转间,她肌肤莹润似玉,眸中映着漫天华彩,娇艳不可方物。 他静看了片刻,鬼使神差道:“想不想去高处看?” 石韫玉微愣,回眸对上他沉静的双眼,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长廊,许臬道声“得罪”,揽住她腰际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上了许府书楼屋顶。 瓦上积雪尚存,他拂出一块净地,解下身上氅衣铺了,请她坐下。 “你穿着吧。”石韫玉蹙眉。 许臬道:“无妨。” 石韫玉见他坚持,便再未多言,和他并排坐下。 二人望向天际,一时只闻烟花寂寂绽放之声。 石韫玉目光不由自主飘往诏狱方向,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眼神。 直至许臬声音在旁响起:“给你的。” 她回过神,见许臬神色间有几分局促,掌中托着个扁木匣。 接过启开,里头是块象牙腰牌,触手温润,上刻“锦衣卫指挥同知许臬”字样。 “这是……” “日后离京,若逢麻烦,可凭此牌向驿站官衙求助。” 许臬顿了顿,又道,“昔年欠你的。” 见她似要推拒,他补道:“我平日无需此物证身,你留着防身罢。” 石韫玉推让几回,终是收下,轻声道谢。 许臬唇角微弯,不再言语,只陪她静看那漫天华彩。 明灭辉光在他眼中流转,他微微侧头,眸中映着她恬静的侧脸。 诏狱牢房,顾澜亭靠坐墙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狱卒恐他伤重不治,前日已为他伤口上药。 隐约有烟花炸响之声自高墙外传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手绳。 过去数个除夕夜,皆是她伴在身旁,虚情假意的笑靥如春,耳鬓厮磨。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 顾澜亭不由得想,她如今在做什么? 想必是和许臬一家,高高兴兴亲亲热热过除夕吧。 思及此处,他唇齿弥漫出酸涩滋味,像是吞了一颗青梅,从喉咙一直涩到心口,还隐隐发堵。 他突然觉得指腹下的手绳变得令人憎恶,想要扯断丢弃,可刚施力,却又鬼迷心窍般停下。 最终顾澜亭松开手指,狠狠闭上了眼睛,齿缝溢出一声冷笑。 元月初十晌午,许臬下值回家,给石韫玉带来了个消息。 其师玄虚子踪迹已寻得,正在京师三百里外天寿山一处道观清修。 许臬道:“师父信中言明,须先见你一面,再定授业之事。另外,他三日后便将云游远去,催得急迫。” 石韫玉怔了怔:“不能等顾澜亭行刑后再走么?” 许臬歉意摇头:“师父脾性如此,既定行期,从无更改。” 她默然片刻,问:“他的案子,不会再翻覆了罢?” “不会。静乐公主那头审不出什么,十六必当问斩。” 石韫玉权衡一番,终道:“那明日便动身。” 什么都比不得回家之事重要,顾澜亭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想必不会再出岔子翻案了。 稍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只是走前,尚有一事相托。” “何事?” “我想去顾澜亭书房一遭。” 许臬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颔首道:“好,我午后会以搜查证据为由,去向公主请手谕。” 下午,天清气寒,许臬拿到了手谕。 石韫玉换了锦衣卫校尉的青绿袍,将头发束入黑色网巾中,低垂眉眼跟在许臬身后,乍一看确与寻常番役无异。 顾府门庭冷落,顾澜楼闻报缓缓自内步出,一身素服,立在石阶之上。 他目光如浸了霜,先落在许臬身上,而后似有似无扫过低垂着头的石韫玉。 顾澜楼定定看着她头顶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故地重游,石韫玉随意打量了几眼,发现顾府的仆从少了许多,当是被遣散了部分,四处都透着寥落之气。 不得不说,顾澜楼的确不如顾澜亭。 顾澜亭一出事,身为亲弟的他,却撑不起这个门庭。 石韫玉心中感慨,和许臬行至书房,推门而入。 里面陈设整齐,阴冷彻骨,书墨香里混着一股尘气。 许臬示意随行的两名属下在外间,掩上了门。 石韫玉径直走向书架,扫视片刻后,拿下第二排一个木匣子。 打开铜扣,匣内铺着素锦,上头赫然是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荷包旁是一柄合拢的湘妃竹骨山水画扇,尾坠的流苏色泽已有些暗淡。 她盯着那荷包,微微一愣。 这荷包……似乎是先前假死用来演戏骗他的那个。 居然被顾澜亭收到这匣子里。 “找到了?”许臬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她猛地回神,迅速将荷包与折扇取出拢入袖中,合上木匣放回书架。 做完这些,她道:“好了。” 回到许府客房,石韫玉径直走到炭盆边,袖中取出那两样物件,看了两眼后,伸手掷入通红的炭火中。 “嗤——”火焰猛地窜高,卷上折扇和荷包。 荷包渐渐焦黑蜷曲,竹骨折扇发出噼啪声,扇尾的流苏飞快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许臬看了眼炭盆里燃烧的东西,又看向石韫玉。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烈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目光平静,可许臬觉得,那平静之下又似有暗流汹涌的恍惚。 许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炭盆,复又移回,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问道:“这荷包与扇子……” 石韫玉仍望着那即将成灰的余烬,神情平静:“我曾经送他的。” 盆里最后一点明红黯淡下去,只剩下黑灰与零星猩红的炭块。 这些东西成了灰烬,似乎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过往,也随之消散。 石韫玉终于抬眼看许臬,眸中清明一片。 她笑了笑:“我与顾澜亭,今生今世,前尘旧怨,到此了断。” “和他一丝一毫的牵扯,我都不想再有。” 哪怕他即将命丧黄泉,该断干净的,也要断的干干净净。 第85章 乱葬岗 他的通房 第128节 翌日傍晚, 石韫玉收拾妥当。 她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典当首饰换得的银票碎银、三份空白路引,以及两套不同姓名的户籍文书。 除此之外, 她拿了两袋碎银, 两封书信, 托许臬日后回京, 交给依旧在顾府当差的张厨娘和小禾。 她无法长留京城, 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 离开前,她于房中留下谢礼, 随后拜别许家二老,出府登车启程。 许臬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辗过京师长街,石韫玉掀帘望去,满市灯火渐渐亮起, 如星河倒泻, 恍然似梦。 出得城门, 只见远山连绵覆雪,官道不少马车、驴车来往。 朔风卷雪扑面, 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方有几分真实感。 石韫玉不免想起第一次逃跑时的仓惶, 和如今轻松的心态天差地别。 终是光明正大走出京城, 不必胆战心惊的东躲西藏。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眉眼在黯淡的天色下显得松快又明媚。 自由了。 马车一路快行,石韫玉时不时掀开车帘和许臬搭话。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 颇为和谐。 两个时辰后,天际漆黑,无星无月。 马车行至长辛镇, 二人用了热汤饭,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走出不远,不料天又飘雪,山路渐滑,马车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三个多时辰前。 石韫玉刚出城门不久,顾澜亭受罢一轮新刑,气息奄奄伏于地上。 狱卒巡经时发觉不对,立马开门走进探他鼻息,发现竟已气绝,吓得连滚带爬锁牢门,奔出欲报。 刚转过墙角,狱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镇抚使孟阶。 “大、大人,顾澜亭没气了!” 孟阶面色一沉,疾步入内探过,旋即冷声吩咐:“封锁消息,看好尸身,本官即刻面禀公主。” 狱卒害怕自己担责,白着脸忙不迭应下,看着孟阶大步离去,又转头看了眼牢房里的尸体,暗骂一句“晦气”,不安地来回踱步。 皇宫,乾清宫后殿。 龙涎香袅袅,静乐公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在龙榻边沿,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口眼歪斜,肢体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恨不甘与恐惧。 静乐恍若未见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又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痕迹。 “殿下,北镇抚使孟阶有急事求见。” 心腹太监突然压着嗓子禀报。 静乐动作未停,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才将瓷碗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说罢,她款步转至相连的暖阁偏殿。 孟阶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静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孟阶头低声道:“启禀殿下,顾澜亭他……殁了。” “咔哒”一声轻响,静乐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锐利:“怎么回事?!前日回报,不是说他还能撑些时日吗?” “回殿下,诏狱阴寒,他伤势本就极重,加之……今日晌午又过了些刑,不久前狱卒查看,便发觉他已气绝。” 静乐气得骂了句废物。 孟阶立刻双膝跪地,额头伏贴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验,顾澜亭确是伤重不治。” 静乐站起身,蹙着眉头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陈设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伤重不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沉冷:“内阁那边这几日正盯着诏狱,不少折子夹枪带棒,说陛下病重,更需体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动刑狱。若此时传出顾澜亭未到刑期便毙于狱中……” 她冷笑一声,“那帮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阙哭谏,说本宫残虐,更会借题发挥,质疑顾澜亭的罪证是否扎实。” 首辅那老东西现在正琢磨怎么分她的权,此事一出岂不是让对方有了发作的由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孟阶头顶:“你素来机敏,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方能不留后患?” 孟阶保持着跪姿,闻言略一沉吟,方低声回道:“殿下明鉴。顾澜亭乃钦定死囚,于元月十六问斩,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顾澜亭’伏法便可。” 静乐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诏狱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阶低眉顺眼,“寻一个身形年纪与顾澜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饰,替了那日刑场之罪。至于顾澜亭本人的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 他的通房 第129节 “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顾澜亭思绪昏沉,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和她有牵绊的东西了。 他强撑着抬头,透过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涣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艰难搜寻。 片刻后,他视线一顿。 坑沿的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截暗红的手绳。 顾澜亭挣扎着,试图抬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与手绳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试图挪动身体去够。 轻轻一动,便牵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红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结成暗红的冰。 顾澜亭却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绳,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脸颊,混合着血污。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离,他却挣扎了许久。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乱葬岗与此路,不过相隔十数步。 从长辛镇出来后,雪势加大,许臬在石韫玉的劝说下,将马匹暂存客栈,与她一同乘车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马车行出一段后,不慎陷入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洼,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车厢内炭炉烧得很旺,石韫玉靠着车壁假寐,半睡半醒间心头忽然莫名一阵悸动,随后猝然惊醒过来。 那感觉十分突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开厚重的车帘,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狰狞的剪影。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 “怎么了?”许臬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石韫玉借着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间梭巡,不确定道:“方才……仿佛听见人的咳声,很轻,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 许臬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声雪声与马车本身的响动,并无其他。 他道:“许是风穿林隙,或是雪压断了枯枝。” 见她神色犹疑,又道,“此路邻近乱葬岗,夜间常有野狗豺狼出没,发出些似人非人的声响,也是常事。” “乱葬岗?”石韫玉闻言背脊一寒,仿佛漆黑的林间出现无数眼睛窥视着她。 她立刻缩回身子,撂下车帘,“怪不得感觉阴森森的……” 许臬见她有些害怕,放缓声线宽慰:“很快就过了这一带,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念几句静心经文。” 石韫玉心说那倒也不至于念这些。 她随手拿起本书册翻看,试图驱散那古怪的不适。 许臬则摩挲着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韫玉的话,心中总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马车渐行渐远,终没入风雪深处。 浅坑之中,顾澜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漂浮。 那隐约飘来的话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绝不会错。 顾澜亭没想到老天竟这般戏弄人,让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狈时刻,听到她离去的声音。 擦肩而过。 她和谁同车?许臬吗。 这个认知令他心脏一阵紧缩,思绪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曾经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诏狱相见的场景。 她和许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在他记忆里,凝雪哪怕对他笑对他撒娇,也总是隐隐紧绷着的。而在许臬面前,她却放松自在。 顾澜亭不免想,此刻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她和别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炭火温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思及此处,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手绳陷入掌心开裂的伤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戚戚。 马车声和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像是对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顾澜亭眼底的怒恨翻涌着,却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苦涩悲寂。 恍惚中,他终究撑不住,最后一点神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眼帘沉沉合拢。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一层又一层,轻柔又无情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去了他大半身躯。 万籁俱寂,雪落山河。 石韫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开车帘,扭头向后望去。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来路已隐没在夜色与雪雾之后,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方才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石韫玉蹙紧眉头,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许臬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石韫玉回过神搁下帘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并非不适。” “或许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许是她太过困倦听错了,也或许是天寒地冻有野狗野狼濒死,发出了几声残喘。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 他的通房 第130节 小道童引着二人来到后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门扉虚掩,院门悬着块小木牌,上书“守静居”三字。 “师祖便在院中。”小道童清脆说完, 便蹦跳离开。 许臬推开院门,只见庭院中积雪已扫至花池,东边墙角有颗梅树疏疏落落开花,枝上积着白雪,红白相间十分惹眼。 一位身着灰蓝色棉布道袍的女子,正在院中缓缓行拳。她身量高瘦,动作舒展流畅,招式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她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观主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双目明亮,眉宇间带着种疏朗沉静的气度。 她随手用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先在许臬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石韫玉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你便是许家小子吧?老头儿提过。” 说着又转向石韫玉,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信中所言的玉娘了。” 许臬抱拳行礼,“晚辈许臬,见过守静真人。” 石韫玉也连忙跟着行礼,“见过真人。” “不必多礼。”守静真人摆摆手,笑容随意,“外头冷,进屋说话。” 屋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几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悠远的水墨画。 炭火暖意融融,三人围炉坐下,守静真人提壶斟了两杯热茶递过。 “老头儿一早入山采药去了,算算时辰,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回来,二位稍候。” 许臬与石韫玉点头应下。 守静真人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好奇打量了几眼,忽然问道:“玉娘,你为何想学这天象之学?此道于寻常人而言并非易事,亦非必需。” 许臬闻言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石韫玉。 自几年前她请他调阅钦天监历年天象和地动记录,他便知她藏有秘密。 彼时他为报恩,恪守本分从不探问,后来相处日久,那份好奇与关切日益深重,却又总觉自己并无立场身份去深究,只怕唐突冒犯,反惹她疏远避忌。 这份心思便一直压在心底。 石韫玉对上守静真人的眸子,只觉得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心头一凛,斟酌片刻后垂下眼帘,半真半假道:“回真人,说来或许有些荒诞,自八岁起,我便时常陷入一个重复的梦境。梦中天色异象频生,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难以言喻的奇异地界。”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观主,叹了口气道:“我冥冥中总觉得,或许能从天象中寻得一丝半缕的缘由。” 守静真人闻言并未露出讶色,只轻轻颔首,缓声道:“梦者,神游之兆,魂涉大虚。或为前尘余影,或属未来先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与此法有缘。” 石韫玉大致听懂了这话,同观主又探讨了几句。 许臬听着石韫玉和观主的话,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心中突然浮现出“她似乎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 他想问是怎样的梦境,梦中又是何等景象,可话语在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 没有立场去追问她的梦境。 石韫玉感觉到身侧许臬的目光,她只作不知,低头慢慢啜饮着微烫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正与道童说笑着什么。 守静真人莞尔:“喏,老头儿回来了。” 三人起身,守静真人上前开门,石韫玉与许臬跟在她身后。 只见门外站着个白发白须的瘦小老头,身上的棉道袍很旧,还沾着些泥点草屑,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只扑腾着的肥硕野鸡。 他脸上笑呵呵的,乍一看就是个邋遢老农,唯有一双眼睛宁静淡然,带着超凡脱俗的玄奥意味。 许臬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父。” 玄虚子老道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臭小子,还知道来看师父?” 随即目光便越过他,落在石韫玉身上,顿时眉开眼笑:“这就是小玉吧?走走走,进屋说话!今晚老道请你吃叫花鸡!” 许臬:“……” 他默默退后半步,对此等对待早已习惯。 石韫玉有些忍俊不禁,亦上前见礼,乖巧道:“晚辈石韫玉,见过玄虚子前辈,有劳前辈了。” 守静真人在旁看着玄虚子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嫌弃道:“你不是说入山采药么?怎地拎回只鸡来?” 玄虚子将野鸡塞给旁边抿嘴笑的小道童,背着手大摇大摆进屋,振振有词:“野鸡怎就不算药材了?《本草》有云,雉肉补中益气,最宜冬令进补,老头子我采的是活药材,懂不懂?” 守静真人懒得与他辩,翻了个白眼,跟着进屋。 几人重新在屋内围坐。 玄虚子灌了半杯热茶,咂咂嘴,也不绕弯子,看向石韫玉道:“丫头,是你要学老夫那点推演天象的微末本事?” 石韫玉正色点头:“是,恳请前辈指点。” 玄虚子捋了捋胡子,颔首道:“可以。” 石韫玉一怔,连事先想好的以酿酒古法投其所好都未来得及说出口。 许臬也愣住了。 守静真人适时轻咳一声,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石韫玉面前。 石韫玉立刻会意,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走到玄虚子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高举过顶,恳切道:“师父请用茶,弟子石韫玉恳请拜入门下,习天象之学。” 玄虚子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却道:“茶我喝了,但这师父老道我却不能做。” 石韫玉不解抬头。 许臬视线落在石韫玉身上,见她面色隐有不安,忍不住望向玄虚子问:“师父,这是为何?” 玄虚子意味深长瞥了徒弟一眼,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石韫玉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石韫玉被看得心头发虚,才听得对方缓缓开口:“云鹤游天,萍水逢渊。迹有可追,根不可联。师徒名分,需因果牵绊,你我之间有传道授业之缘,却无承嗣接脉之分。” 他话语玄奥,似有所指。 许臬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蹙,沉默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震,明白了玄虚子话中深意。 她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诚恳道:“前辈传道授业解惑,恩同再造,不论您认不认这名分,在晚辈心中您便是师,晚辈自当以师礼敬重,尊您一声师父。” 玄虚子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呵呵一笑,虚扶了一下:“起来罢,称呼不过是个虚号,你随守静这臭丫头叫声老头儿也无妨。” 石韫玉顺势起身,重重点头,真挚笑道:“是,师父。” 玄虚子眨眨眼:“既然如此,那老道我可就不客气喽?我这里功课可是很重的。” 石韫玉笑着利落回答:“弟子不怕。” 许臬在一旁看着,见石韫玉终是得偿所愿,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傍晚,玄虚子亲手炮制了那只野鸡,还做了些素菜。 饭毕,玄虚子便抱来一摞颇书堆在石韫玉面前。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开元占经》《乙巳占》《甘石星经》等名目。 “这些你先拿去看,多是前人所著,亦有老夫的一些批注心得。” 玄虚子拍了拍书册,“给你两天工夫,先通读一遍,有个大概印象。若有不解之处,可先问守静,她于此道根基也颇为扎实。” 石韫玉看着那摞书,并未畏难,恭敬应下:“是,弟子定当用心。” 玄虚子满意颔首,交代了她几句,便被个青年道长叫走了。 入夜,石韫玉被安置在客院厢房。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覆雪的后山竹林。 她洗漱完毕,点燃桌上的油灯,翻开《开元占经》凝神细读起来。 书中尽是晦涩的古文与星图,但她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备好的纸上记下疑问。 夜深人静,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两个时辰后,石韫玉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书本,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扇,清寒的空气涌入,令她困倦的神志霎时清明几分。 眺目远望,只见夜空如墨,一轮将圆的月亮斜挂天边,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朦朦的银光。 她轻轻吁了口气,心说总算是迈出了新的一步。 站了一会,回忆巩固了一遍方才看的东西,石韫玉便吹熄灯火,躺上床榻。 躺了一会,白日里的兴奋逐渐平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 她默默计算着日子,再过两日便是元月十六,顾澜亭的问斩之期。 许臬明日便要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应能赶上监刑,届时具体情况他会传信于她。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最后一次在诏狱刑房中,顾澜亭凝视她的那双眼睛。 乌沉沉的,仿佛燃烧的阴云。 还有那夜在乱葬岗附近,风雪中隐约听到的一声短促的咳音。 想着想着,一种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将被子裹紧了些,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在这道观有三清庇护,怕个什么? 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元月二十,午后。 石韫玉刚在守静真人的指导下,初步理解了二十八宿运行大致规律,正自咀嚼回味,便见引他们入观的那名小道童急匆匆跑来。 “石居士,有您的信,是许大人遣人从山下驿站送来的。” 道童说罢,递来一封信。 石韫玉道谢接过,走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一目十行看过去,她捏信的手指缓缓收紧,神色也沉了下去。 他的通房 第131节 第88章 休想 信上说, 许臬发现刑场上的人并非顾澜亭,而后静乐秘密宣他入宫,同他坦言, 顾澜亭早在元月十一, 也就是他们离京那日, 便已因伤势过重死于诏狱。 静乐为堵内阁悠悠众口, 命孟阶将其尸身秘密处置, 弃于长辛镇数十里外山林中的乱葬岗。 许臬心有不安,正欲动作时, 静乐便命他暗中带可靠人手,快马前往查证,务须确认顾澜亭尸身所在。 到了那处,他在一积骨坑中发现一具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男尸, 身着残破囚衣, 心口有烙印, 其余伤口特征亦与刑录吻合。 许臬在信中道,男尸确系顾澜亭无疑, 嘱她不必再为此人挂怀忧心。 信的末尾许臬还写到, 他已留下几名得力心腹在清微观暗中护卫, 以防静乐公主或顾澜亭残余势力生事, 让她安心习天象之学, 不必担忧自身安危。 石韫玉将信纸来回看了数遍,指尖微微发凉。 顾澜亭死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还被丢在乱葬岗…… 此事太过巧合,让她心底颇为不安。 但许臬办事向来稳妥周密, 他既亲自去核验过,尸体特征又都对得上……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顾澜亭重伤之下,被弃于那等酷寒凶险之地, 绝不可能有活路。 她握着信纸,于廊下伫立,山风拂过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气,令她思绪愈发清明。 良久,她终是定了心神,将信仔细折起收好,决意待此间天象之学略有小成,便尽快离开,用早已备好的户籍路引,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无论顾澜亭是真死还是……为保身家性命,她此后行事都必须慎之又慎。 长辛镇以北群山中一处山谷里,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坐落其间,屋顶上积雪未化,炊烟袅袅,一片静谧安宁。 山谷东头一户破落小院,里头有土坯房三间,窗棂上糊着泛黄的纸。 正中主屋陈设简陋,最里头的炕上躺着个人,旁边凳子上坐着顾风和阿泰。 顾澜亭觉得自己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浮沉了许久,四面八方皆是虚无,寻不到出路。 忽地前方迸出一道刺目白光,他本能闭眼,再睁时,周遭竟已彻底变换。 天色晦暗,春寒料峭。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杭州顾府西园角落的赏雨亭中,身上是青色直裰。 亭外池塘水光潋滟,视线越过附近的高墙,能望见远处保俶塔朦胧的塔影。 身侧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带着浓重的酒气:“少游你说你,回府也不得清闲,那扬州毒师案有甚查头” 他微微一愣,侧过脸,便看到好友沈晏那张醉醺醺的脸。 对方正攀着自己肩膀,嘴里不住嘟囔着。 此情此景……为何如此熟悉? 顾澜亭眉头紧锁,盯着沈晏看了片刻,耳边是对方喋喋不休声音。 他心生烦躁,鬼使神差抬腿。 “噗通!” 沈晏毫无防备,被他一脚踹出了亭子栏杆,惊叫着跌入下方冰冷的池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做完这个动作,顾澜亭自己也是一怔,但随即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投向不远处一颗柳树。 春风犹带寒意,他的心跳莫名开始狂跳,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来不及细想,匆匆交代随从把沈晏捞起来送去客房,便大步流星朝那柳树走去。 离得越近,心头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期待便越是强烈,仿佛树后藏着什么至关重要之物。 到了近前,他脚步微顿,随即毫不犹豫转到树后。 空空如也。 晚风拂过面颊,柳枝轻摆。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失落感席卷而来。 不对……不该如此,树后应该有什么才对。 是什么? “爷,已经让人把沈公子送回客房了,也请了府医去看。”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澜亭回过神,压下心头烦乱,淡淡“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眼那空荡的树后,方才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顾澜亭回到院落后沐浴更衣,熄灯上榻。 他闭着眼,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今日亭中之事反复在他脑中浮现。 他总觉自己遗忘了什么极紧要的事。 睁眼望着昏暗帐顶,思绪纷乱如麻,直至半夜,方沉入梦境。 三日后,府中起了风波。 顾澜亭父亲的某个姨娘小产,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姓张的厨娘,说她用了不妥的食材。 那厨娘连喊冤枉。 容氏见厨娘这般模样,便心软派人细查,最终揪出是另一名妾室因妒生恨,买通了一个扫地的婆子下手,张厨娘只是被利用顶罪。 顾澜亭本对此等内宅阴私毫无兴致,却鬼迷心窍般去了母亲那。 他坐在圈椅上,看着跪在下方正感激涕零磕头谢恩的张厨娘,心头那股违和感再次涌现。 仿佛……此刻跪地谢恩的,不该仅她一人。 他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掌心,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母亲身边一个得脸的丫鬟悄悄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什么。 顾澜亭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了“小翠”两个字。 小……翠? 脑海一阵刺痛,记忆随之如同海浪卷来。 顾澜亭脸色微微发白,他蓦地捏紧折扇,目光凌厉地扫向正获准预起身的张厨娘,咬牙道:“你身边可有个叫翠翠的烧火丫头?年约十八,籍贯杏花村。” 张厨娘被他骇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一哆嗦,立马重新跪回去,结结巴巴茫然回道:“回、回大爷的话,没、没有,厨房的烧火丫头,并无叫翠翠的。” 没有? 顾澜亭呼吸一窒,心口传来剜裂般的剧痛,手中折扇“啪嗒”掉落在地。 怎会没有?! 他面色难看至极,正欲再问,一阵眩晕猛然袭来,眼前所有人的面孔和周遭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最终归于黑暗。 土炕上,顾澜亭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随之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窗外晴光映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顾澜亭视线模糊,混沌的思绪缓缓清明,耳畔的呼唤声也变得清晰。 “爷,您醒了!” “爷?” 他费力地侧过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辨清炕边两张惊喜交加、胡子拉碴的脸,是顾风与阿泰。 “爷,您感觉怎样?要喝水吗?” 顾风在一旁咋呼,被阿泰拍了一巴掌,“小声些,爷刚醒!” 这俩人包括其他亲卫,都是四五岁时就被顾澜亭从各处买回府签了死契的,大多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顾澜亭供他们读书习武,给予厚饷,再加上这些人自幼跟在他身边,故而忠心耿耿。 那日得了孟阶和刘太医两方密信,顾风与阿泰便火速赶往乱葬岗,将奄奄一息的顾澜亭救出,转移至这处事先寻好的隐蔽村落,又将一具伪造好伤口的替身男尸抛回原处。 亲卫中通晓医术的宋序,在查验顾澜亭伤势后脸色极其难看,言其身负重伤加受冻,五脏俱损,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几人忧心如焚,轮番守了整整十个昼夜,顾澜亭方有转醒之象。 见主子只怔怔望着虚空不语,顾风与阿泰心中忐忑,又低声唤道:“爷?” 顾澜亭思绪昏沉,脑海里还是方才诡异的梦。 闻声他回过神,干涸的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喉咙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侧身伏向炕沿,猛地咳出一口血。 顾风与阿泰大惊失色,不敢贸然碰触他。 一人扭头朝外急喊:“宋序呢?快叫他来!” 另一人则声音发颤:“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澜亭咽下口中残余的血沫,虚弱无力地躺了回去。 眼前景物像是隔了层纱般朦胧,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胸口起伏剧烈,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针扎透,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缓了半晌,非但未见好转,胸腔里那口气却越发稀薄短促,令他喘不上气,耳中也传来阵阵嗡鸣声。 他听不清身旁的人在说什么,思绪再度开始涣散,眼皮也变得沉重。 闭上眼喘了口气,他喉中溢出几个沙哑的气音:“近……前。” 顾风与阿泰一怔,心中不祥之感骤升,忙依言俯身凑近。 顾澜亭面容病弱苍白,带着浓重的死气。 他喉咙轻微滚动着,好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话音:“若我死了……变卖我六成产业,你们…分二成,剩下的……” 他的通房 第132节 话未说完,便感觉浑身剧痛难当,似乎连灵魂都痛到战栗。 顾澜亭眉头紧锁,喘息良久,方得以续道:“剩下的,找到凝雪后……若能杀了她,便用那四成于…杭州修陵……” 说到最后,他费力睁开眼,好似在看帐顶,又似乎在看别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几乎叫人听不清,眸光虚无而冰冷。 “……将她…与我合葬。” 顾风与阿泰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气息奄奄、犹自交代身后事的模样,悲从中来,眼眶渐渐变得通红。 两人哽咽着,连连点头应下:“是,属下记下了。” 顾澜亭感觉自己大抵是难熬过这关了。 顾风与阿泰应承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 唇齿间又弥漫出腥甜,他咽下去,苍白干裂的唇轻微开合,断断续续交代。 “倘若……杀不了她,那便将我,埋在她院中。” “再用那四成,收买她所在之地的江湖人士、衙役打手,务必盯着她……逼迫她,日日月月年年……” “给我的牌位…上香。” 凝雪机敏聪慧,又有许臬保驾护航,顾风他们或许很难杀得了她。 但无论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休想摆脱他。 他要她无时无刻不记得他、念着他。 哪怕是恨。 第89章 皆是缘 阳春三月, 天寿山草木蔓发,山花烂漫,莺鸟穿飞其间, 一派生机盎然。 道观内外, 翠竹随风簌簌作响, 较之冬日, 往来香客多了不少。 这日夕阳西下, 漫天云霞。 石韫玉独自站在道观后山竹林外的一处断崖边。 她身着一袭道袍,身姿挺拔, 乌发用木簪束起,宽大的袖袍随风鼓动,如同一只展翅的青鸟。 被山间清气滋养两月有余,石韫玉脸上的苍白倦意尽数褪去。此刻她临风而立, 眉目舒展, 肌肤透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她正仰头凝望天际。 西边日轮半隐,余晖泼洒, 将层层叠叠的鱼鳞状卷积云映照得边缘透亮, 宛若熔金。云体高而薄, 排列紧密有序。 她仔细观察着云块的形态, 移动方向, 以及落日周围的光晕。 正凝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含笑的嗓音:“看出什么门道了?” 石韫玉收回视线,转头看去, 随即微微一愣。 只见玄虚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臂弯搭着一柄拂尘,一袭道袍衣袂飘飘, 仙风道骨,与平日里那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 她拱手一礼,随即指向西天那一片鱼鳞云,“您看那积云状若鱼鳞,排列有序,云体透光,边缘明晰,此乃卷积云。弟子曾阅《田家五行》等书,另有古谚云‘鱼鳞天,不雨也风颠’。且此刻日落之处,光晕略显模糊,日光穿透云层时略有散射之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此我推断,未来四五日内,方圆数百里内恐有风雨天气,且雨势可能不小。” 玄虚子抚须颔首,眼中掠过赞许:“观云识天,已得三分真味,很不错。” 石韫玉被夸后露出个浅笑:“是师父教得好。” 玄虚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在大胤,老道我的天象之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石韫玉忍俊不禁,顺着夸这小老头。 玄虚子最爱听人夸,对眼前的姑娘满意的不得了,觉得她好学又嘴甜,颇为惋惜不能真正收做徒弟。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抬眼望了望天色,笑道:“许臬那臭小子估摸着也该到了,回观里等吧。” 石韫玉点头,跟在玄虚子身后,穿过竹林往道观后门行去。 竹影斑驳洒在小径上,她看着地面,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两个多月来的所学。 玄虚子传授的天象观测与推演之术十分深奥。 每三日,她必于子夜黎明或黄昏,观测星宿位置、日月行度、云气形态。 因为没有浑仪简仪等仪器,她只能通过双目辨认主要星官、观察星辰亮度与颜色变化、留意异常星芒,并结合《甘石星经》《开元占经》等典籍中记载的星象分野、吉凶等进行推断。 这其中涉及大量繁杂枯燥的知识,以及需要有一定悟性。 幸而她之前在顾府书楼翻阅过不少相关杂书,算有些粗浅底子,学起来虽觉艰深晦涩,常常为了搞懂某个知识彻夜研读,却也凭着心志坚韧,一步步啃了下来。 从最初观测十次,只能懵懂猜中三四分天象变化,到如今已能有六七成把握预判晴雨风雪。 时日虽短,她自问已得了玄虚子约莫三成真传,于观测特殊星象、辨识异常天候上,已足够独立进行,并做出大致判断。 总之这短短两个多月所学,已足够她用来观测推演回家的天象。 除了天象,她还跟着守静真人学了一套拳法。 拳法招式简洁,重在调理气息,锤炼筋骨。 守静真人言道,拳法是根基,练好了,气血畅通身轻体健。若遇险情,以此为基础,配合短棍、匕首乃至随手可得的物件,便可化出制敌护身的法门。 行至观后小门不远处,玄虚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将拂尘轻轻一甩,搭在另一侧臂弯,笑看着石韫玉,缓缓开口:“小玉啊,你下山的日子,到了。” 石韫玉一怔,脱口道:“师父,您前几日不是说,还有最后一课未曾讲授?” 玄虚子呵呵一笑,目光飘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神情与语气皆变得缥缈高远:“这最后一课,为师不教你观星,不教你辨气,只送你几个字——” 他略略一顿,看向她的双眼:“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闻言,石韫玉眉心微蹙,细细品味这话中之意。 前半句似在说行事不必过于纠结计划,该行动时便果断行动,后半句又透着万事万物自有其轨迹,无论顺境逆境,皆是缘法造就,人力有时需顺势而为的道理。 她隐隐觉得这话不仅关乎她下山后的行止,或许还暗指了更深的命理,一时似懂非懂,只能暗自琢磨。 玄虚子见她凝眉沉思,忽地又恢复了那副顽童神态,眨眨眼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后山的春笋该挖了,再老就涩口啦!好徒儿,你既闲着,不如替为师走一趟?” 石韫玉回过神,想着正好独自好好琢磨这些话,于是点头道:“是,弟子这便去取工具。” “乖徒儿!” 玄虚子哈哈一笑,甩着拂尘,优哉游哉先一步进了观门。 石韫玉去杂物房取了小锄头与背篓,重回后山竹林。 她寻着冒尖的笋头,蹲下身,小心刨开周围泥土。 春笋脆嫩,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 她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一边琢磨着玄虚子那几句话。 “当行则行”,是指面对危险不应一味退避?“顺逆皆缘”,是在暗示她此行前途未卜,福祸相依?想了半晌,仍觉如雾里看花,难以透彻。 天色渐暗,风一吹竹叶沙沙轻响。她轻轻摇头,决定回去再好好想。 她将竹笋放入背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背着东西返回道观。 是夜,观主守静真人亲自下厨,其他坤道乾道也纷纷帮手,在后院中摆开了两张拼起的大方桌。 桌上有观中自种的时蔬,新磨的豆腐,玄虚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山菌和鱼,还有石韫玉酿制的果酒。 院子里灯火通明,言笑晏晏。 小道童们跑前跑后,年长的道士们也不再拘礼,围坐畅谈,一片和乐融融。 许臬也在席间,就坐在石韫玉身侧。 这两个多月,他公务之余常会抽空暗中前来天寿山。 每次来都不忘给观中众人捎带些米粮油盐、布料药材,给石韫玉的则更细致些,有春衫首饰、防身的匕首、新出的舆图,以及地方志怪游记。 时日久了,观中上下都心照不宣,那些给大家的不过是顺带,许大人千里奔波,心思全系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院中灯笼与天上明月繁星交相辉映。 许臬侧过头,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 她正与旁边一位坤道说笑,因吃了两盏酒,玉也似的面颊上透出浅浅红晕,一双眸子清亮亮的,仿佛两泓清泉,倒映着跃动灯火与天边星月。 与在京城时的郁郁寡欢心绪深沉不同,看起来灵动明媚。 他看得一时愣了神,眼神柔和。 坐在许臬另一边的小道童瞧见了,歪着脑袋,脆生生问道:“许大哥,你怎么老是看小玉姐呀?” 这一声童言无忌,顿时让席间微微一静,随之数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扫了过来。 许臬面皮“腾”一下红透,一时僵住,不知如何作答。 石韫玉也是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立刻掰了半块芝麻糖饼,塞进那还想说话的小道童嘴里,一本正经道:“这饼味道不错,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守静真人立刻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食不言寝不语,有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快吃!” 众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转移话题。 许臬趁众人注意力转移,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石韫玉。 恰在此时,石韫玉也因方才的窘迫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旋即各自飞快移开,都有些尴尬。 半个时辰后,宴席尽欢而散。 石韫玉与许臬帮着众人一起收拾了碗盏,擦净桌椅,又将锅灶洗刷干净。 一切料理停当,许臬正想寻个由头同石韫玉再说几句话,却见玄虚子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随我来。” 许臬一愣,只得对石韫玉低声道:“早些歇息。” 他的通房 第133节 石韫玉点点头,许臬便跟着师父离去,一前一后到了他的屋子。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玄虚子示意许臬在棋盘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玄虚子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反复摩挲,却久久不落。 “师父?” 许臬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插科打诨,心中有些不安。 玄虚子捏着棋子,抬眼看向这个素来沉稳的徒弟,不答反问:“你观此局,看出了什么?” 许臬依言细看棋局。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被分割包围。 他如实道:“黑子势大,白子困守,若无意外,黑胜白负,乃是……死局。” 玄虚子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将指间那枚白子“啪”一声点在棋盘边角一个闲位上。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形势骤变,原本被分割的白棋因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潜龙之势,而黑棋看似厚实的包围圈,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转眼间攻守易形,黑子大好局面竟有溃败之象。 许臬愕然,长眉微拧盯着棋盘,尚未理清其中关窍,便听玄虚子沉声道: “你对玉丫头有意。” 第90章 痴儿 许臬猝不及防被点破心事, 耳根微热,有一瞬的无措,随即垂下眼帘, 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虚子目露怜惜, 叹了一声:“季陵啊, 趁早想通断了这念头罢。如此, 于你是解脱, 于她亦是少一份尘缘牵绊。” 许臬愕然抬眼,撞上师父的视线。 玄虚子目光全无平日的戏谑随意, 是少见的认真凝重。 许臬喉头哽了哽,涩然追问:“师父……为何?” “为何?” 玄虚子摇头一笑,指着棋盘,声音渺远, “你看, 这黑子是你, 白子是她。此局之初,看似黑强白弱, 气势汹汹, 你或以为只要步步为营, 温和谨慎落子, 终能围得一片天地, 有所收获。然则……” 他指尖轻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白棋自有其来路与归处,这一子不在局内算中, 却可定乾坤。” “你与她,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 实则云泥异路,星汉遥迢。她有她的来处与彼岸,那非此世樊笼所能拘囿。你纵以绥靖怀柔之策小心围困,百般呵护,亦如水中捞月,用力愈深,幻灭愈快,终是虚空一场。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得其所求,返其本真。而你……” 玄虚子收回手,拢入袖中,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许臬,又叹一声:“而你只能固守原地,徒看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守着一段无根无果的念想,空掷年华。” 许臬唇瓣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刺得生疼。 玄虚子望着唯一的徒弟,重重一叹,语重心长:“痴儿,听为师一言,放弃罢。宦海浮沉,家国责任,许氏门楣,黎民百姓……那才是你的棋局。” 许臬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摇曳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眼眶开始微微泛红,沉冷的眉眼难掩悲意。 窗外竹叶沙沙,月色浅淡。 沉寂半晌,玄虚子斟酌词句,正欲开口安慰,就见许臬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棋盘,将上面所有的棋子,无论黑白尽数扫回两个棋篓之中。 玉石棋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哗啦啦”声,打破了沉寂。 他长睫低垂,看着空空如也的棋盘,嗓音平静轻缓:“这世间,从来没有谁,生来就该走哪条既定的路。” 棋子终于尽数归篓,撞击声渐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玄虚子:“就像这局棋,无论过程如何,最终棋子都会回归棋篓,无人能永据枰上。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我不需要她的回应,亦不想忧虑遥不可及的日后。师父,我只想顺从本心,做好当下我能做之事,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 “如此,”他声音渐低,嗓音微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值得。” 玄虚子无声看着自己的徒弟。 一阵风吹入窗扇,橘红的灯火在许臬漆黑的瞳仁中摇曳跳跃,仿佛烧尽了他所有的犹豫退缩,只剩灼然的坚定。 最终,玄虚子又是重重一叹,摇头苦笑,那副高深模样垮了下来, 嘟囔道:“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许家的……” 不等许臬接话,他已恢复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挥袖赶人:“滚滚滚,看见你就碍眼,赶紧走,别耽误老道我清修!” 许臬熟知师父脾性,明白对方此言一出,便是不会再强行干涉此事。 他心下微松,可方才那番话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令心头苦涩闷堵。 他起身恭敬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房间。 月亮洒下清辉,将竹影投在小径上,随风微微晃动。春风微凉,草木花香随之流转,远处隐约传来三两声鸟啼。 许臬心头纷乱,信步而行,穿过月色与灯影交织的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石韫玉所居的厢房窗下。 窗纸上透出朦胧的暖光,映出她偶尔走动的身影。 想着师父方才的话,心中波澜难平,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在门口踟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欲叩门扉。 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许臬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下手,垂眼看去。 石韫玉应是刚刚沐浴毕,微潮的乌发披散在肩背,道袍前襟洇开几道深色的水痕。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明亮,唇色嫣然。 她眼中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以及他怔愣的模样。 石韫玉一手扶着门边,仰起脸打量许臬。 他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眼在檐下阴影与屋内透出的光晕交织中,显得愈发深邃冷冽。 视线下移,他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搭在腰间刀柄上,柄环下垂着的朱红丝绦穗子随夜风轻轻飘摇,有几根缠绕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随着她的视线微蜷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石韫玉收回视线,温和道:“方才在窗里瞧见你呆呆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许臬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几乎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这些年的倾力相助,并非全然只为报恩。还想告诉她,他心悦她,在意她。 他甚至想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滚,呼之欲出。 然而目光触及她澄澈明净,并无半分旖旎的眼眸,想到师父那句“云泥异路”,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 况且他隐隐觉得,如果真说出口,或许他跟玉娘连朋友都没得做。 半晌,他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师父说,五日后你便要下山了,可想好去何处?” 石韫玉点了点头,并无隐瞒:“打算先去蜀地看看。” 蜀道艰难,山川阻隔,利于隐藏行迹。 闻言许臬心中一算,从北直隶京师到四川成都府,即便一路顺遂,官道畅通,车马不停疾驰,至少也需数月余之久,若再算上天气阻滞,山路难行,沿途盘查等意外耽搁……跋山涉水,路途何止遥远。 他眉头蹙了一下,担忧道:“蜀地遥远,山高水险,你可想好了?” 石韫玉颔首:“我已思虑周全,届时会扮作游学的书生或行商,再雇几位可靠的女镖师随行,一路只走官道驿站,尽量白日赶路,夜间歇息,行事低调谨慎些,想来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许臬见她神色决然,知她心意已定,再多劝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惹她厌烦,只好将满腹的忧虑与劝阻之词默默咽下。 他默了一瞬,又低声问:“那日后……还会回京吗?” 石韫玉对上他隐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识微微错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或许会,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不准日后会顺利回家,还是会至死都被困在此世。总之前路茫茫,她无法给出承诺。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姿态,感觉唇齿间弥漫出酸涩苦意,那涩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难受的闷痛。 他喉头滚动,强行将那涩意咽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日办案审讯时的果决,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许臬突然觉得很是颓然。 微风吹过,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薄云遮掩,光华黯淡,屋内透出的昏黄灯火穿过敞开的房门,静静铺洒在门口,将许臬伫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许臬在心中默想,他终究无法像顾澜亭那般,以爱为名行禁锢之实,将她强行圈养在方寸之地,满足一己私欲。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着千山万水,岁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观附近护卫的几名好手,这次回家还要将几名女护卫也调来。 蜀道艰险,沿途势力错综,唯有明暗结合,周密随行,方能稳妥。 石韫玉听他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已欠许臬太多,人情债堆积如山,不知何日能还。可朋友临别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只能在离开前,给许臬、玄虚子以及道观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谢礼。 她抬起眼,对上许臬沉静的目光,温言道:“好,我等你来。” 许臬看着她灯下明丽的脸,还有许多叮嘱想要细细交代,可望着她温和疏离的目光,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韫玉轻声应道。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石韫玉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许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缓缓掩上房门。 她不是没看出许臬的心思。 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空,满心只有回家这个执念。 他的通房 第134节 更遑论前路是吉是凶,能否找到归途,尚是未知之数。 在此等境况下,男女情爱,风月纠缠,从来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察觉到对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让那线头有进一步缠绕的机会。 另一边,天津卫附近,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连绵,如起伏的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 天际被阴云遮盖,细密雨丝被料峭山风挟裹着斜斜飘洒,远山田野,村落农舍,万物都浸润在蒙蒙的水烟里,轮廓模糊。 雨水冲刷草木泥土,带起清凉潮湿的气味。 阳春三月,城镇中并不是太冷,而这山中却是寒意浸人。 位于山脚的农家院落前,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身着天青绸衫,外罩月白披风,面容俊美斯文,却带着几分病气。 他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窄袖劲装的护卫,其中一人推轮椅,另一人则举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 一名护卫撑伞踏着泥泞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悦耳的嗓音:“谁啊?” 随之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后。 那女子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门警惕问道:“外头是哪位?” 护卫道:“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不想遇上这场急雨,衣衫尽湿,再加春日山中寒凉,便想向您讨碗热茶热水,驱驱寒气,稍作歇息,烦请行个方便。” 门内女子顿了顿,迟疑道:“那你稍等等。” 脚步声随即离去,隐约传来她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闩被抽动的“咔哒”声响起,木门向内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后护着个年轻女子,望向护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而那女子从男子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微圆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态灵动,像是只山间的小鹿。 青年皱了皱眉,语调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护卫侧身一步让开视线,客气道:“二位莫要紧张,实在是雨势太急,山路难行,我们只想借贵处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走,绝无恶意。” 青年男子顺着护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蒙蒙雨幕中,几人撑伞静立,为首之人坐着轮椅,衣着华贵,面容温润病弱。 这人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笑意,通身透着矜贵气度,与周遭山野农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更非等闲乡绅,必是出自高门大户。 青年心中疑虑与不安更甚,身后的女子似乎感觉到异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夫君,他们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回过神,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无声对视。 面对他的审视,对方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个友善浅淡的笑,随即目光掠过他,在他身后停留了一瞬,礼貌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突然侧过脸掩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青年冷漠看着,并未心生怜悯,也无主动邀请入内的意思,反倒是身后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闻言,青年不悦地回头扫了少女一眼,“怎么,救我一个不够,你还想再救一个?” 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 第91章 太子(无女主,只有男主)…… 青年总觉得这人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索后还是决定让这些人入内避雨。 他侧身让开,沉声道:“进来吧。” 顾澜亭颔首致谢,护卫推着轮椅入院, 其余人随后鱼贯而入。 青年将他引进了堂屋, 两名护卫留在门口檐下警戒, 剩下的人都跟了进去。 顾澜亭抬眼打量。 虽是白日, 但因天色阴霾, 雨幕如帘,屋内光线仍显昏暗。 这堂屋甚是简陋。正中一张木方桌, 配着几个凳子,土坯墙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墙角堆着些农具。南边窗台上用陶罐养着一簇野花,淡紫小花沾着雨气, 怯怯开着, 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鲜活气。 茵娘见这般气度的贵人进了自家堂屋, 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贵人稍坐, 我去烧水。” 说罢赶忙去了灶房。 不多时, 她提着一陶壶热水来, 拿出几个茶杯倒了, 先捧给顾澜亭, 又分给跟进屋的护卫,最后放了一杯在青年面前。 顾澜亭接过,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并未饮用,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面带戒备, 茵娘则不安地站在他侧后方。 她微微俯身凑近青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青年听罢点了下头,抬手帮茵娘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轻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两人姿态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俨然郎情妾意。 顾澜亭垂眸,心中冷嗤。 堂堂东宫储君,即便遭逢大难、记忆全失,也不该与这等心思不纯的乡野女子以夫妻相称,厮混度日。 据他手下详查,这女子当初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太子,见其衣饰不凡,容貌俊朗,便生了心思。 其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欺她孤女,屡屡逼迫,意图强占田产屋舍。依本朝律,未婚女子立户艰难,产业易被宗族侵吞。她为求自保,便胆大包天将失去记忆的太子带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其外出经商归来的未婚夫,其后草草拜了堂,坐实夫妻名分,以此抵挡族亲逼迫。 顾澜亭觉得手段虽情有可原,心思却算不得纯正,更遑论欺君罔上。 青年见病弱公子只捧着茶杯,却半晌不语,心中疑虑更甚,冷声道:“热水已奉,风雨渐歇,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顾澜亭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避雨。” 他缓缓抬眼,“我寻你已有多时。” 青年眯了眯眼,并未打断,只静待下文。 顾澜亭继续道:“你并非山野村夫,你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前太子,萧逸凌。” “噼啪” 茵娘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她恍若未觉,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地看向太子怔愣的侧脸,又转向顾澜亭,结巴道:“太、太太……太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初捡小山回来,只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可能是个富家公子。她琢磨着等人醒来后或许能给她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可以帮她保住土地。哪知他醒来后失了忆,而族叔步步紧逼,田舍眼看着就要被抢,她只得哄骗了小山。 可她万万没想到,捡回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天潢贵胄。那她谎称夫妻、哄骗拜堂的所作所为,岂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杀头,甚至株连的大罪! 思及此处,茵娘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开始发软。 顾澜亭扫过茵娘难掩惊惧的脸,微微一笑,答道:“不错,他是太子殿下。” 萧逸凌回过神,很快镇定下来。 失忆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并非山野村夫。那些脱口而出的经史子集,对朝政时局下意识的见解判断,以及……身上还有半块材质特殊,似能调动兵马的符牌。这些都指向他绝非凡俗。 那符牌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一直未曾现于人前,藏在了堂屋的砖石底下。 他暗自猜测自己可能是遭贬的官员,或者遭遇刺杀将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传言中失踪生死不明的前太子。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信眼前这陌生男子。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顾澜亭早有预料,温言道:“殿下原本的衣裳里,当藏了一块符牌。况且,您想必也已察觉出日常言行中,自身有不同寻常之处。” “总之,待您恢复记忆,前尘往事自然分明,何需我多费口舌证明。” 听到符牌,萧逸凌信了几分。 他听村里老秀才提过几句朝堂风云,去岁新皇登基不久便中风瘫痪,如今是静乐公主与内阁首辅共同辅政,老秀才酒后常叹“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若自己真是前太子,那如今的处境……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问:“那你又是何人?为何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 顾澜亭回道:“我姓兰,单名一个故,原是殿下幕僚之首。至于如何寻到殿下……” 他略顿,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茵娘,笑吟吟道:“机缘巧合,亦是天意。殿下流落至此,这位姑娘倒是功不可没。” 茵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往萧逸凌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裳。 顾澜亭恍若未见,继续道:“我随行之中,有一人略通岐黄,若殿下不介意,可让他即刻为您诊治一二,或能有助于您早日忆起前事。” 太子闻言,心中疑虑更重。 这兰故看似温文,言辞恳切,但出现得太过突兀,目的也未必单纯。让他的人近身诊治,万一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他觉得不若日后自己秘密下山,另寻几个可靠的郎中更为稳妥。 尚未开口,袖口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抬眼看去,就见茵娘眼眶微红,眸中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细声道:“小、小山……你要让他们看吗?” 萧逸凌听到她这声疏远的“小山”,眉头一皱。 茵娘连“夫君”都不敢喊了,又变回了最初随口起的名字,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他自是知道茵娘在害怕什么。早在伤势渐好、神智清明时,他便猜到她是为了保住田地而欺骗自己,但为求治伤养病,便佯装不知应承下来。 他的通房 第135节 最初一两个月,他对此女充满警惕,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发觉茵娘只是有些小聪明,性子实则质朴单纯,待他更是尽心竭力。 茵娘像山间的野葵花,乐观开朗,灵动鲜活,陪他度过了起初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甚至早已想过,待来日恢复记忆,即便自己已有家室,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予她一个妾室名分,保她一世安稳,以作报答。 萧逸凌心思百转,递给茵娘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向兰故,冷淡道:“不必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说着,他顿了顿,正欲直接下逐客令,便见兰故斯文病气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视线交汇,对方轻叹了一声,徐徐开口:“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第92章 嚼碎 话音未落,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后方的阿泰得令,萧逸凌见状倏地起身欲退, 然而身形方动, 甚至未及看清对方是如何欺近的, 便觉颈后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身体软倒在地。 “小山!” 茵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到太子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才略松了口气。 她跪坐在太子身边抬头,满脸泪痕与惊怒地瞪着顾澜亭等人:“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 强闯民宅, 还敢动手伤人!我、我这就去喊里正, 报官抓你们!”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 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阿泰微微俯身低声请示:“主子, 这女子, 是否要……”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人好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窗外雨打屋檐, 哗啦啦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嘈杂声中,茵娘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再看到阿泰那冰冷无波的眼神,登时吓得肝胆俱裂。 她试图寻找生路,然而目光急扫, 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已被另一名护卫合拢,仅有的小窗边也立着一人。 所有退路俱已断绝。 她惊恐万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兰故先生。 只见对方终于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意拢回袖中,先是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随后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了她脸上。 他目光略带玩味,语调不疾不徐:“一并带走。” 茵娘只觉得兰故明明笑眼温和,却令她有种见到恶鬼的错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手脚并用向后蹭去,手掌和裙裾被磨破也察觉不到,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看到阿泰逼近,她崩溃哭泣:“不,放了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泰走上前去,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即掌缘迅捷切在茵娘颈后侧。 茵娘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与太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顾澜亭淡淡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正欲吩咐,便觉得喉咙泛起痒意。 他眉头微蹙,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起来。 待喘息稍平,他才淡淡道:“痕迹处理干净,走。” 这两个多月他受尽了刮骨剜心般的痛楚,脏腑重伤未愈,双腿更是因冻伤导致至今无法着力站立,需靠轮椅代步。 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康复。 静乐公主在朝中步步紧逼,内阁首辅虎视眈眈,延误一日变数便增一分,他手中的胜算亦会随之流逝。 这农女与太子之间阴差阳错的关系,虽出乎他的预料,细细想来却也正好能为他所用。 顾风在屋内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模仿太子笔迹,言明他乃江南富商,因故失忆流落至此,幸得茵娘照料,如今记忆恢复,携妻返乡,归期不定云云。 其余护卫迅速清理掉众人来过的痕迹,将屋内稍稍弄乱,作出主人匆忙离家的模样。 做完这些,一行人退出农舍,融入迷蒙的雨中。 不远处山林小径旁,三辆马车静静等候。 顾澜亭被护卫搀扶着登上前面的马车,昏迷的太子与茵娘则被绑住堵了嘴,安置在中间马车内。 阿泰朝车夫打了手势,钻入最后面的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山路,缓缓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化名“兰故”的顾澜亭,如今隐居于天津卫靠近霸州的一个镇子。 他先前得以从诏狱假死脱身,多亏了刘太医。 凝雪假死暴露后,他把沾了药粉的簪子给了刘太医。 刘太埋头钻研,期间还不忘寻机向玄虚子旁敲侧击,套取些玄门药理。 后来竟真让他琢磨出了几分门道,配制出一种能令人暂时闭气休克、状若死亡的药物。 只是此药效远不及玄虚子的原方,仅能维持数个时辰,且对于是否会给身体遗留隐患尚未可知。 顾澜亭感觉时机已到,便让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把药送进来,在受完重刑后服下,随后便是孟阶依计行事,说服静乐公主,将他丢弃于乱葬岗。 他其实也是赌,赌他命不该绝。 在被顾风等人救回,于这偏僻村落中将养得稍能移动后,他便命人在天津卫附近物色了这处小镇,购置了宅院,悄然蛰伏下来。 至于户籍与路引,则是由被甘如海遣返杭州顾府的顾雨经办。 顾雨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给顾澜亭的好友沈晏,“我家大爷生前担忧静乐公主赶尽杀绝,恐祸及二爷与小姐,故托沈公子您,暗中先办妥几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沈晏为人单纯仗义,并未怀疑,痛快答应下来后,辗转一番后暗中将身份文书办妥。 身份文书天衣无缝,任谁查也只会认为他是来此养病的富商之子。 顾澜亭如今的消息来源,则是他留在京城的甘如海等人,以及远在蜀地和太后礼佛的寿宁公主送来的。 寿宁年纪虽小,却机敏异常。早在朝堂动荡之初,她便察觉出危机,当机立断设法求得太后怜悯,带着母妃远远避往青城山,名为祈福,实为自保。 后来太子失踪,寿宁觉得太后年事已高,一旦薨逝她便会失去庇护,难保不会被静乐清算。于是她便怀着微茫的希望,一直暗中派遣心腹搜寻太子下落。 也是天意使然,竟真叫寿宁的人先一步在深山中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寿宁并不知道顾澜亭还活着。 她权衡局势,觉得内阁首辅那只老狐狸立场暧昧,未必可靠。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份密报设法送到了在神机营任职的顾澜楼手中。 在寿宁看来,顾澜亭死于静乐公主之手,此乃不共戴天的弑兄之仇。 血仇叠加从龙之功的巨大诱惑,顾澜楼于公于私,都有极大可能暗中接应太子回京,助其夺回皇位,扳倒静乐。 顾澜楼接到密信后骇然大惊。 他并非不心动其中利益,但更惧此事一旦泄露,会给已然风雨飘摇的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几番挣扎煎熬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佯装无事将密信焚毁,试图让此事彻底掩埋。 然而他并不知晓,顾府那些被甘如海以遣散之名放归的府卫中,有数人早已转入暗处,一直奉命暗中监视着顾府动向及京城风声。 顾澜楼的异常,未能逃过这些眼睛。 甘如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想法子让人给顾澜亭传了信。 对于顾澜亭而言,这消息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他想要重回京城,必须要寻回太子。 顾澜亭倚在马车颠簸的厢壁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神情淡缈。 老天终究还未完全抛弃他。 棋盘虽乱,棋子未绝。 他唯一算漏的,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凝雪……” “凝、雪。” 他喃喃低语,细细咀嚼着名字,第二声一字一顿,带这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了,一口口吞吃入腹。 可声线偏偏又是轻柔的,甚至透出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这两个多月,顾澜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念着她。 他早已查知她藏身于天寿山清微观,奈何许臬那碍眼的东西,竟派了人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加之那道观看似寻常,内里却卧虎藏龙,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他伤势未愈,势力未复,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顾澜亭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破旧粗糙的手绳,触到那修补的接口时,心头翻卷起涩然的恨意。 等着吧。 他迟早有一日会把这混账东西捉回身边。 届时他要亲手将她的双腿打断,永囚暗处。 他要留着她日日相对、夜夜折磨,用尽手段,一点一点,将她所有的自尊和反骨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郁恨。 山野葱茏,绿意被烟雨笼罩成朦胧模糊的色泽,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恍如一幅洇湿了的画,又似一场混沌的迷梦。 马车在蜿蜒山道上渐行渐远,车轮声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几日后,雨后初晴。 山间空气清新,草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石韫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与许臬一同来到观门前。 守静真人领着观中一众坤道乾道,还有几个小道童,都已等在那里相送。 一个平日常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眼圈红红,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玉姐,你真的要走啊?” 石韫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是她穿越至此数年间,最为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为奴为婢的如履薄冰,没有被顾澜亭圈禁的憎恶恐惧,只有山风明月,经卷炊烟,以及这些质朴真诚,待她如亲人的道长与童子。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道童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哽:“嗯,姐姐要去别处看看,你要好好听观主和师父们的话,认真读书习字。” 他的通房 第136节 小道童抱了抱她,抹眼泪乖巧点头。 石韫玉与众人一一话别。 有道长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山菌,有道长赠她一沓平安符,还有送驱鬼镇邪符箓的。 尽都是实用之物,可见众人心意。 她强忍着酸涩泪意,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未见玄虚子的身影。 “观主,师父他……” 守静真人故作轻松一笑:“嗐,老头儿啊,这会儿怕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呢。” 第93章 分别(无男主) 这话引得众人脸上难过的神色稍散, 纷纷笑了起来,石韫玉也随着笑了笑,可笑意方起, 更浓的愁绪便漫了上来。 此一去山高水长, 世事茫茫, 只怕真再会无期了。 守静真人看着她, 眼底浮现不舍,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走吧, 趁这雨歇路好,多赶一程。还有……玉娘,清微观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若有机缘, 定要回来瞧瞧我们。” 石韫玉喉间一哽, 虽知前路渺渺, 仍郑重颔首应道:“嗯,弟子记下了。” 她最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随即不再犹豫, 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许臬亦向观门前的众人一礼, 而后利落翻身上马。 他决定再多送她一程, 直至百里之外的驿站再作分别。 车夫轻叱一声, 扬鞭赶马。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初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一路蓬勃的春色, 渐行渐远。 马车在众人眼中越缩越小,成了山道上的一个墨点。 观主立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静看了片刻,才朝着观内提声唤了一句:“老头儿,人已去远了,出来罢。” 又过了一小会儿,玄虚子才慢腾腾从门内踱出来。 他右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眯着眼,望向山路尽头那即将隐没的车影。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守静真人问道:“你既舍不得,方才怎不肯露面送她一送?” 玄虚子摇了摇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老喽,骨头脆了,心也软了 ,最见不得这拉扯扯扯的离别场面。” “不如不见,留个爽快。” 说罢,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转身迈过门槛,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径自回到了屋子。 正欲打坐,目光扫过屋中木桌却微微一顿。 桌面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一沓纸笺,一坛酒,还有一套叠得方正正的新道袍,袍子上放着一双布鞋。 玄虚子走近,伸手抚上那道袍。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上头的新鞋也纳得扎实,显是费了许多工夫。 而后他拿起那沓纸。 纸上字迹娟秀,详详细细录着数种酿酒古法的改良与新方构想,自选料、蒸煮、发酵乃至取酒、窖藏,每一步皆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细心批注了可能遇着的难处与破解之法。 这些方子思路却别具一格,显是花费了许多心血钻研而成。 放下酒方,他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竹叶酒香飘散出来,仿佛将天寿山的云雾竹泉都收在了这一壶之中,分外醉人。 他斟了一小杯,细细品咂,心中那点怅惘反倒愈发深了。 多好的孩子,偏生没有真正的师徒缘分。 玄虚子二十五岁以前并非道士。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爱钻研些杂学,父母也不强逼他科举,由得他做个富贵闲人。后来娶妻生子,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奈何命犯孤鸾,六亲缘浅,二十五岁上家中陡遭大难,父母妻女俱亡。 他受不住这般打击,疯了,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 浑浑噩噩之际,遇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留下几句谶语,为他指点迷津。 后来他遁入玄门,学道修持,悟性奇高,未及五十便参透了许多人一生难悟的关窍。自此游历山水,沉迷于诸般杂学的研究。 玄虚子不免暗想,倘若那无缘的女儿健康长大,生个孙辈,大抵便如小玉这般灵秀通透罢。 想到此处,他轻轻摇头。 那疯道人有一点却说错了,他这几十年来,何曾有一日真忘了故去的父母妻女?他终究未能完全勘破凡俗。 玄虚子复又摇头,看着坛中清亮的酒液,舍不得再饮,将泥封盖了回去。 他将酒方仔细收好,与那套衣鞋一同放入床头矮柜中,而后拎起酒葫芦,坐到窗边的藤木摇椅上,对着窗外青翠的山色,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啜饮起来。 春阳朦胧,他的身影融入满室寂寂的光尘里。 马车行出数十里山路后,在一处溪流开阔之地暂作歇息。 远远蹲伏于树冠间的眼线不敢靠前,只见马车停驻,一名女护卫自车厢出来,许臬与其低声交谈数语。 随后许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那女护卫,矮身钻入了马车厢内。 车厢里,石韫玉见许臬突然进来,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臬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凝重,先是点头,又微微摇头:“尚未确定。只是方才一段路上,我总觉有些异样,似有目光远远缀着,却又捉不住确切踪迹,或是山野猎户,或是别的什么人,总归心下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沉声道:“玉娘,为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改道。” 石韫玉闻言,沉吟片刻。 她深知许臬的警觉性高,绝非无的放矢。 再者此行关乎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果断点头:“我明白了,等再走远些,我会设法试探一二,若真有尾巴,我便想办法甩开,先转道去别处,暂缓入蜀。” 许臬见她应允,心下稍安,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闻外面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他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念头。 “待朝中局势稳下,我拟上书请调外任,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石韫玉讶然抬眼,便听他续道:“届时不知可否……前往相访?” 说罢,仿佛为了增添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此事我父母亦有此意,宦海风波险,激流勇退方是良策。” 石韫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询问。 她垂下眼睫,斟酌着言辞:“我此去前路未卜,落脚何处尚是未知,恐怕也不便时常与你传信,况且……” 她未尽之言,许臬岂会不懂?是怕牵连,也是婉拒。他心口发闷,沉默几息,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他漆眸微垂,头一次定定看着石韫玉,执着道:“我留在你身边的人里,有擅于驯养信鸽与小型鹰隼的,它们可传书信。” 石韫玉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不忍。 然而既知自己终究要寻觅归途,或许一朝便能返家,亦或许要为此在这世间痛苦执着一生,又何必徒惹情丝,误人前程? 她狠了狠心,缓缓摇头:“传信终归有风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臬眸光黯淡下去。 他想说“无妨”,想说“我不惧”,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涩得发痛,竟一字也吐不出。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极小声地轻轻说了句:“会有缘的。”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 他的通房 第137节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 他的通房 第138节 还能为何?自是因他政务繁忙,更因他……早有妻室。 思及此,茵娘鼻尖一酸,一珠泪水“吧嗒”落入手中茶杯。 这些时日,她没少从丫鬟婆子口中听得宫里的事,有时忍不住探问,却是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屋檐下的泥尘,而太子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她出身卑微,大字不识,她还不懂高门规矩,甚至最初连这繁复的罗裙都不知如何穿妥当。 更何况她还听人说,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说起来,倒是她横亘其中。 茵娘想,或许她该拿了银子,悄无声息离去,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 连珠见茵娘无声流泪,便递了帕子过去,继续软语宽慰,明里暗里谈及太子妃出身名门端庄大气,不会计较她的存在,而宫中女子虽明争暗斗不断,但太子一定会护着她的,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忧。 茵娘听了心中愈发自卑忧虑,觉得自己不论从性命安危还是情感来看,确实都不该留下。 天潢贵胄配高门闺秀,而她这个农女,该识相点自行离去,也好保全性命。 连珠又安慰了几句,看茵娘……擦了擦眼泪兀自陷入沉思,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与守着的丫鬟耳语数言,随即转身,沿着游廊往前院顾澜亭的书房行去。 这宅子坐落在大城县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的院落,原是本县一个富商为安置外室所购的别院,后来生意上出了大纰漏,急于周转,便贱价脱手。 顾澜亭手下的人用他“兰故”的新身份悄然盘下,正合其隐蔽之需。 连珠一路走去,只见廊庑曲折,廊外点缀着假山翠竹,还有花草随风轻曳。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个不大的莲花池,时值暮春,新荷才露粉尖,三五成群地探出水面,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附庸风雅的,四处布置的不错,顾澜亭尚算满意。 至门前,正欲抬指叩门,便听得里头“噼啪”一声脆响,似是瓷盏掷地碎裂,旋即便传来主子急促的低嗽。 连珠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贸然惊动。 守在门边的护卫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她立刻会意,悄悄收回手退至门侧廊柱边,屏息静候。 片刻,书房里的咳声渐渐停歇,紧接着是主子压抑怒火的嗓音。 “跟丢?” “一个大活人竟能教你们跟丢,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珠觉得这低沉的声线里透着股子森寒戾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95章 去向 书房内, 气氛凝滞。 一名亲卫垂首肃立,脚边是碎裂的瓷片,茶汤泼溅开来, 浸湿了他的鞋头, 茶叶黏在地上。 顾澜亭坐于书案之后, 面容带着病气的苍白, 唇色极淡, 一双漆眸阴沉沉的。 他怒火中烧,暗道若非如今身陷困局, 处处掣肘抽身不得,他定然早就亲自带人去捉凝雪,又何至于让这些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火气压了又压,他寒声道:“事无巨细, 从头说来。” 亲卫连忙躬身应是, 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报。 顾澜亭听着, 眉头微微下沉。 他派去的四名眼线皆是匿迹潜踪的好手,其中一人尤擅追踪。他本意是遥遥缀着, 探明凝雪最终落脚之处, 待许臬派遣的护卫日久松懈, 而他自己这边亦腾出手来, 再秘密将人擒回。 岂料那四人掉以轻心, 竟被凝雪以金蝉脱壳之计骗过,待发觉马车中坐着的是身形相仿的女护卫假扮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急急折返城中探查, 又耽搁许久,这一来一去,人早已如泥牛入海, 杳无踪迹。 好在这几人并非彻头彻尾的蠢笨,未曾与那些护卫正面冲突,亦未暴露形貌。 只是顾澜亭对于此事有些意外。 凝雪竟能察觉有人跟踪?那四人可是暗中盯梢过锦衣卫都未出岔子的。 那她甩脱追踪之后,会去往何方?蜀地既已暴露,以她那谨慎的性子,必不会再往,陆路官道盘查严密,手续繁杂,亦非上选…… 顾澜亭出神思索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水路…… 灵宝县的汜津渡,连接河南府陕州与山西平阳府解州,乃东西水路要冲,舟楫往来如梭。 她会取道山西?抑或在途中的陕西某处登岸,再转往他方?若在陕西转道,最便利的自然是西安府,那里四通八达,鱼龙混杂,最易隐匿行迹。 可若她料到旁人也会作此想,偏选一处偏僻小渡口下船呢? 这一路黄河东去,大小渡口码头不下数十处,他不好断定她的选择。 要再增派人手,撒网搜寻么? 顾澜亭手指一顿,缓缓蜷起。 他自然是恨不能立时将人捉回,囚于跟前日夜折磨。 然而增派人手,便意味着他能动用的力量更为捉襟见肘,他如今堪用之人本就不多。况且如此大张旗鼓,极易引来一些势力的猜忌探查。 哪怕心有不甘,顾澜亭亦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眼下他如站在悬崖边,半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满盘皆输。 人自然是要捉的,只是尚非此时。 待他将眼前这盘棋下完,重掌权柄,届时任天下之大,任她再聪慧机敏,又怎能抵得过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一道严令,便可叫她无所遁形。 但现下也并非全然束手无策,或许可以从那几个护卫身上入手。 顾澜亭沉吟片刻,对亲卫吩咐道:“传令那四人,转去盯着假扮凝雪的那几个护卫,跟远些,莫再轻敌。仔细留意她们是否会与外间通信,若有书信往来,务必查明来源去处。” “记住,从头至尾,绝不可与她们正面冲突,暴露面容和身份。” 亲卫连忙抱拳称是,躬身退下。 房门开合,守在门外的护卫朝候着的连珠递去一个“已无碍”的眼色。连珠这才定了定神,轻轻叩响门扉。 里头传来一道已然恢复平静,带着几分倦意的男声:“进。” 连珠推门而入,垂首行礼,低声禀道:“爷,奴婢已按您的吩咐,不动声色将宫中规矩森严、步步险境诸般情状,明里暗里透露与苏姑娘,她如今很是不安,方才还出神垂泪,依奴婢看,怕是不久便会生出离去之念。” 稍顿,又道,“太子殿下那边,似乎还未拿定主意要如何处置苏姑娘。” 顾澜亭向后靠入椅背,淡淡嗯了一声,“寻个机会,帮她去见太子。” 连珠心中不解,却不敢多问,只垂着眼应道:“是。” 复又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轻轻带拢房门,连珠朝门口的亲卫微微颔首示意,这才往内院方向去了。 暮春的夜晚,河风带着几分暖意。 天幕之上,星子疏朗,一弯明月斜挂在天边,洒下朦胧的光,映着下方奔流的黄河水,泛出细碎的波光。 石韫玉独立在客船前端的甲板上,凭栏远眺。 夜色浓重,两岸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影,夹峙着河流。 河水在船身两侧哗哗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湿润的泥土味道。 石韫玉盘算着后路。 她的打算是,沿黄河溯流西上,行至潼关古渡再换舟楫,由潼关转入渭水。而后逆渭水西行,经渭南、华州、临潼,最终抵达西安府。 上岸后,她会在西安盘桓一两日,一则休整,二则需得仔细探明是否已有人在前头蹲守,并摸清长安诸渡口的漕运关节。之后,再择一稳妥渡口换乘,由丹江南下,汇入汉水,直抵襄阳。 如今行程已过三日。 她问过船上的船工,明日清晨,船便能抵达潼关古渡了。 届时需换乘吃水较浅的舟船方能进入渭水。 船小,意味着舱室狭窄,同行旅人更易照面,隐匿行迹的难度也会增加,她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如今敌暗我明,虽不知究竟是何方势力在追踪,她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小心驶得万年船。 正凝神思量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跳脱的少年嗓音: “这位小兄弟,独自观江,好雅兴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印堂……呃,面相不凡,可要买本武功秘籍?物美价廉,包学包会!”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乱七八糟,肤色略黑,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他手里正晃悠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为什么说穿的乱七八糟,因为这少年衣衫甚是奇特,长一片短一片,补丁叠着补丁,颜色也混杂不堪,靛蓝、土褐、灰黑等颜色拼接在一起。 若不是他背后背着把剑,她会以为这是个乞丐。 嗯……不对,乞丐还有丐帮来着。 只不过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丐帮,有的话是用打狗棍吗? 石韫玉胡思乱想了几息,不确定此人有何目的。 她宽大袖摆下的手小心动作,手指上钩,够到绑在小臂上的匕首,将绳结拉开,匕首滑至掌心,她手指一翻,调转方向握好。 武器在手,她不动声色给不远处准备靠过来的苏兰,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少年人变声期略带沙哑的语调,毫不客气道:“江湖骗子?” 那少年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将手中那本旧册子往前一递,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童叟无欺,只要五两银子!保你学了能成高手!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在你神功大成之前,小爷我还能破例保你一次平安!” 石韫玉听到最后一句,目光顿了一瞬,旋即露出不耐的神色,摆了摆左手道:“去去去,找别人推销去,我没钱。” 说罢又趴栏杆上看风景。 “你会后悔的。” “哦。” 他的通房 第139节 少年见这柔弱书生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将册子收回怀里,抱着胳膊,加重了语气:“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你真的会后悔的。” 石韫玉眯了眯眼,扭过头,露出一副被勾起兴致的模样,挑眉道:“这么笃定?那你说说,我会后悔什么?” 说着她上下扫视少年一通,不屑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个江湖神棍吧。” 少年心说这书生好生倨傲,心头火起,正欲说话,船舱里就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杀人啦!!!” “死、死人啦!!!” 石韫玉面色微变,猛地抬眼望向船舱方向,见已经有人惊恐万状奔出,又迅速转回头,眼神戒备看向少年。 只见那少年咧嘴一笑,慢悠悠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册子,“怎么样,买还是不买?” 第96章 仇杀 石韫玉站在甲板上, 河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望着少年,淡淡道:“太贵了。”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说多少?” “二两。” “成交。” 石韫玉:“……”说高了。 少年笑嘻嘻地伸出手。 石韫玉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掂量着约莫有一两, 放在他掌心:“剩下一半, 事成再付。” “你倒是谨慎。”少年接过银子, 顺手将那本旧册子朝她怀里一丢。 石韫玉没接, 反而后退半步, 册子“啪”地掉落在甲板上。 少年也不在意,瞥了一眼越来越混乱的舱门和甲板处, 压低声音道:“随我来。” 说罢,率先往甲板右侧的角落走去。 石韫玉跟在他身后,同时朝不远处的苏兰递了个眼色。 苏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 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谁知那少年像是后脑长了眼睛, 头也不回地低声道:“我只保你, 不保她。” 石韫玉见他如此敏锐,眼神一厉, 握住袖中匕首的手指收紧。 她犹豫了一瞬, 低声道:“我再出二两。” 少年依旧没回头, 干脆利落地答道:“行。” 石韫玉这才转回头, 朝苏兰招了招手。 苏兰一愣, 随即迅速挤过甲板上愈发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她身边。 石韫玉盯着少年的背影,心中飞快盘算。 方才船舱传来的惨叫哭嚎声中, 隐约夹杂着“草堂”二字,她看过不少杂记,对大胤的江湖门派略知一二。 这“草堂”乃是西北一带势力不小的帮派, 按理不该劫掠这等寻常客船。除非……船上有他们非杀不可的人物,且身份特殊,只能趁夜行船至偏僻处动手灭 口。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一沉。 对方恐怕不仅要杀人,还想屠船灭迹,将这客船沉入河底!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千挑万选,竟上了艘贼船!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回忆这船的情况。 草堂的人想不打草惊蛇混上船,想必不会出动太多人。 人不多,她就有逃生之机。 只是…… 石韫玉皱眉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究竟是何人? 心思百转,少年已趁着混乱,带着她们自偏僻阴暗处悄然绕到了船舱后部。 他似乎早已看好了路径,避开草堂的人。 石韫玉悄悄将匕首出鞘半寸,做好戒备,同时朝苏兰无声地做了个“动手”的口型。 苏兰会意,抽出腰间软剑,如灵蛇般悄无声息直刺少年后心。 那少年却不慌不忙,头也不回,反手抬指稳稳夹住了疾刺而来的剑尖。 他手指轻巧一旋,软剑竟“铮”地一声字他指尖断为两截。 少年这才侧过脸,斜睨了一眼身后二人大惊失色的面容,嘴角微扬,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看着正欲后退的二人,少年笑道:“草堂的人要屠船,你们若想留下送死,我也不拦着。” 说着,作势要将方才那锭碎银抛回,“喏,钱还你。” 石韫玉闻言,止住了后退的脚步,目光锐利:“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二人?” 少年见状,顺势将银子收回怀中,咧嘴笑道:“不过是想把坐船的花销赚回来罢了。” 石韫玉追问:“为何不选旁人?” 不远处甲板上惨叫与落水声不绝于耳,显然已有人遭毒手被抛入河中。 借着昏暗的光线,甚至能看到有人跳河逃生,却被岸上或船上的箭矢射杀。 血腥味随着河风飘入鼻腔,石韫玉皱了皱眉,有些反胃。 少年眺目望了一眼那惨状,转回头,语气寻常:“这船上,属你最有钱。”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不算蠢,是个知道进退的。” 石韫玉眸光微闪。 以防太招摇被尾随她的人寻到,她们乘的这艘客船甚是普通,乘客多是寻常百姓,草堂要杀的人,定然混迹其中。 她想起船上有个形貌低调却难掩贵气的客人,虽着粗布衣,发间木簪却是上好的檀木所制。 她不信这少年看不出那人更有钱。 他有这般身手,为何不直接去救那人?是不愿卷入江湖仇杀,还是……另有所图? 石韫玉面不改色,看着少年坦荡荡的神情,沉声问道:“去哪?” 少年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说辞并无破绽,对方在此情形下选择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他不再多言,直接转身拐过船舱拐角,走向船尾。 只见他从角落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捆麻绳,利落地解开,将一端牢牢系在栏杆上,另一端甩入河中。 “下河,动作快些,入水时莫弄出太大动静。”他催促道。 石韫玉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对苏兰低声道:“你先走,往西岸游。” 苏兰水性颇佳,这也是石韫玉选择她同行水路的原因。 她虽担心主子安危,却也知此刻犹豫不得,更相信石韫玉的判断与能耐,随即应了声“是”,立刻顺着绳索悄声滑入水中,迅速向西岸游去。 石韫玉看了一眼,借着朦胧月色,依稀辨出苏兰已安全入水远去。 她这才用匕首割下一段麻绳,系在自己腰间,又将绳头递给少年:“我水性不佳,你带着我。” 少年乐了,接过绳子利落地在腰间绑好:“行。”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栏杆,顺着绳索向下攀爬。 石韫玉在道观习练拳法数月,臂力尚可,顺利落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她打了个哆嗦,便听得头顶甲板上传来一声怒喝:“有人跑了!杀了他们!” 紧接着是少年的低喝:“沉下去,别管身后!” 石韫玉立刻照做,屏息潜入水下,衣袍随水荡开,很快变得比之前重。 好在是暮春衣衫薄些,她游起来不算太费劲。 河水泥沙多,她眼睛有点睁不开,奋力向西边游去,两人之间的绳索留得颇长,少年缀在后面。 在水流与划水声中,隐约能听到箭矢破空入水的“咻咻”声,以及少年挥刀格挡箭矢的沉闷撞击。 游出不远,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之音。 石韫玉心下一紧,追兵下水了! 她气息将尽,不得已浮出水面换气,随即迅速下潜。 就在此时,她感觉腰间的麻绳轻轻一扯。 她怕对方偷袭,握紧匕首扭头望去,只见光线昏暗的水中,隐约见少年正与一名追兵缠斗。 狠辣的一刀捅入对方腹部,河水晕开一片暗红。 少年解决掉对手,迅速游回她身边,抓住她腰间的绳索,带着她加速向岸边游去。 片刻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石韫玉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出好几口冰冷的河水,浑身湿漉漉的,夜风一吹便冷得瑟瑟发抖。 远处客船上逐渐起了熊熊火光,在漆黑的河上像是一盏越来越亮的灯,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与愤怒的喝骂,以及兵刃交击的零星锐响,想来是船上的抵抗尚未完全平息。 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味随夜风飘来。 少年一把将她扯起:“他们处理完船就会沿岸搜索,得快走。” 石韫玉踉跄着被他拉着钻入岸边的林子。 此处靠近潼关古渡,黄河两岸土崖高耸,林木多是耐旱的榆、槐、酸枣之类,暮春时节枝叶初茂,在月光下投下团团黑影,地下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少年用刀开路,二人跑出好长一段,进入山林深处。 他的通房 第140节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踩碎枯叶的声音。 疾跑间,突然听得树叶哗啦啦响动,少年倏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树影里悄然跃下一人,正是先一步上岸的苏兰。 她上前推开少年,扶住石韫玉,急切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石韫玉摇摇头,俯身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少年:“躲去哪里?”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得找个山洞避避。只是咱们浑身湿透,留下痕迹,那些人怕是会追来。” 苏兰一听,面色不虞:“那你先前还说能救我们?方才跳水逃走本也不难。” 石韫玉没吭声,只暗暗观察少年神情。 少年却嬉皮笑脸道:“骗子说的话你也信?” 他故意挑衅斜睨着苏兰。 只见对方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露出几分恼意。 少年得意哼了一声,又瞥了石韫玉一眼,见她竟未动怒。 他眼睛一转,收了戏谑之色,耸耸肩道:“好吧,方才说笑罢了。” 石韫玉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只见这面色苍白的漂亮书生语调缓缓:“你是谁的人?” 不等少年回答,她不疾不徐报出几个名字:“静乐,寿宁,内阁首辅,还是……顾家人?” 说到“顾家”时,少年握刀的手指微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故作茫然:“你胡说什么?” 石韫玉笑了笑:“看来是顾家。” 她后退两步,对苏兰道:“动手。” 少年这才惊觉不妙,足下疾点向后暴退,却见方才还恼怒不已的苏兰,此刻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两件兵器。 那兵器形制奇特,中间粗圆,两头渐细成尖锥,头端呈锐利的菱形,中部设有圆环,可套于中指。 正是峨眉刺。 苏兰将峨眉刺套上手指,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随即身影如电,疾攻而上。 少年挥刀横格,“当”的一声锐响,火星迸溅。 他心念急转,想去擒拿石韫玉作为人质,抬头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旁边的树。 少年又惊又怒:“你何时看破的?” 石韫玉坐在树上,悠哉哉把玩着匕首,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兵不厌诈罢了。” 言下之意,是他蠢。 少年此刻却无暇恼羞。 此番是他托大轻敌。 这女护卫一路行来罕有出手,即便动武也是使剑,他观察许久,确定此人剑术也就是个中流,比不得他的刀术,故而才敢冒险暴露动手。 谁能料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这双峨眉刺在她手中神出鬼没,自己手臂已被划开数道血口。 他一面招架苏兰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一面急道:“我不过是收钱帮真人办事!你放我走,我绝不泄露你行踪!” 第97章 倒戈 “真人?”石韫玉一愣。 守静真人? 不对, 观主与顾家并无瓜葛,也断不会行此之事。 顾家跟道士沾边的……只有顾慈音。 顾澜亭入狱后,在道观清修反省的顾慈音一直未曾露面, 摆出方外之人不问世事的姿态。 那么之前尾随她的, 一直是顾慈音的人? 似乎也不对。 她道:“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少年被苏兰一刺戳中肩头, 闷哼一声, 动作稍滞:“从你离开天寿山开始。” “你为何没被那些护卫引开?” 少年一边狼狈躲闪苏兰越发凌厉的攻势, 一边赧然道:“说来丢人……你到灵宝县那晚,我贪杯多饮了些酒, 睡过了头,醒来时你那马车早已离去。正懊恼不迭,打算匆匆去追,却冷不防从客栈窗缝间, 窥见你二人鬼鬼祟祟自我窗下溜过……” 石韫玉:“……” 当真是阴差阳错, 弄巧成拙。 苏兰的峨眉刺抵至少年眉心, 少年终于弃刀认输。 石韫玉问道:“顾慈音为何派你跟着我?” 少年刚欲开口,便听树上女子声音转冷:“想清楚了再说, 若答得不好, 你就不必活了。” 少年颓然道:“好吧, 我说。真人言, 顾家如今风雨飘摇, 多半因你而起,她一来要为兄长报仇,二来觉得你是个祸根, 早早除去,方能安心。” “她让我活捉你回京。” 石韫玉明了,这大抵是真话了。 她坐在树上, 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作甚?我可不背叛真人,她于我有恩。” 石韫玉轻笑:“恩?那我如今放你一马,岂不是也于你有恩?” 少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石韫玉循循善诱:“我不叫你做性命攸关的险事,你只需给她传信,就说我身边护卫厉害,寻不到下手之机,如今已设法潜伏在我身侧,伺机而动,如何?” “就这样?” 少年狐疑。 “还有,” 石韫玉补充,“当我的护卫。” 少年陷入挣扎。 石韫玉看他犹豫,问道:“她一月给你多少银钱?” “七两。” 石韫玉嗤笑:“一个月七两银子,你玩什么命?” 少年不服,辩道:“七两已极多了!寻常护卫不过一二两月钱!” 石韫玉抛出条件,笑道:“我给你一月十两,你替我做事。” 少年眼睛瞪大,毫不犹豫点头:“成交!” 石韫玉:“……” 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能策反便是好事 顾家日后定然还会遣人追杀,顾家的人行事偏执疯狂,难保不会与静乐、首辅之流勾结,仅靠许臬暗中安排的护卫,未必周全。 如今有了这少年,她便可借他之口传递假落脚之地,必要时甚至可放出自己“已死”的讯息。 她滑下树,示意苏兰继续制住少年,自己上前搜身。 从少年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封密信。 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细看,信上确是顾慈音笔迹,大意是最好将她生擒带回,若不能,则寻机格杀。 这少年名叫陈愧。 石韫玉将陈愧的刀捡起,归入刀鞘,自己拿在手中,而后对苏兰道:“放开他吧。” 苏兰收刺退开。 石韫玉将信与银子抛还给陈愧。 陈愧接过,就见石韫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处林木稍疏,可见天空的空地仰观星月片刻,随即指向山林深处:“带路,找你说的山洞。” 陈愧忙不迭应声,赶紧在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这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他倒也不甚在意,所谓真人的恩情不过是个由头,他更爱实实在在的银子。 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疾步深入,约莫一炷香后,终于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陈愧道:“咱们浑身湿透,草堂那些人怕是能循着水汽痕迹追来。” 石韫玉看了他一眼:“不会,马上要下大雨了。” 陈愧抬头望了望洞外依旧清朗的月色与星子,满心疑惑。 正想开口,却听石韫玉吩咐道:“苏兰,我去高处望风,你与他速去捡拾些干柴来,山中寒湿,穿着湿衣易染风寒。” 一旦落雨,山中气温骤降,再穿着湿冷衣裳,失温便是大患。 苏兰应了一声,手持峨眉刺,示意陈愧同行。 石韫玉也出了山洞,攀上旁边一处缓坡,借灌木丛遮掩,向黄河方向眺望,一面警戒,一面梳理今夜这接连变故。 草堂屠船之事,应与陈愧无关,他确是冲着自己才上了这艘船。 她忽然想起下山前玄虚子师父那几句箴言 “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若非草堂突发变故,陈愧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暴露接近,而她也不会知晓顾慈音会遣人追杀。 此事,倒真应了那句“顺逆皆缘”。 不多时,苏兰与陈愧抱着捡来的干树枝回来了。 他的通房 第141节 三人回到山洞,用灌木枝叶仔细将洞口遮掩妥当,行至山洞深处一处有岩壁转折遮挡的角落,确认外界绝无可能透过缝隙窥见火光,这才停下。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揭开盖子,见里头并未被河水完全泡湿,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无需钻木取火。 她引燃了枯枝堆,三人围坐取暖。 待身上寒意稍退,不再簌簌发抖,她立刻将缝在衣裳夹层中被水浸透的银票取出,寻了块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将银票铺展其上晾着。 陈愧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被苏兰警告地瞪了一眼,这才讪讪一笑,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山洞外骤然传来树木枝叶被狂风卷动的呼啸之声,不过几息,哗啦啦的暴雨便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外枝叶与山石上,声音密集嘈杂。 陈愧颇为惊讶看向石韫玉,“还真叫你说准了。”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陈愧见她态度疏淡,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身上的衣衫已半干,火堆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洞外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几声模糊的怒骂。 她立刻警醒,双眸睁开,握紧了匕首。 苏兰与陈愧也瞬间戒备,齐齐望向洞口方向。 那声响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 三人不敢松懈,强撑着精神,一直戒备到天色将明。 石韫玉疲倦不已,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对陈愧道:“你出去探探,看那些人是否还在附近。” 陈愧不情愿道:“我如今也算你的护卫了,可不能厚此薄彼,专让我去做这涉险的差事。” 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想让苏兰现在便送你一程?” 她自然并非滥杀之人,不过出言恐吓,顺道试探一下这人。 陈愧瞥见苏兰手中那对峨眉刺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只觉臂上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心中盘算起来。此时趁机脱身?可一月十两……这般好的差事着实难寻。 况且若他就此遁走或无功而返,无论是眼前这女子,还是京城的顾慈音,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做好决定,陈愧回道:“我去便是,只是能否将刀还我?空手查探,心中着实没底。” 石韫玉颔首,示意苏兰将刀递还。 陈愧接过自己的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洞口传来窸窣声响,遮挡洞口的灌木被移开,陈愧探身进来,衣衫上沾了不少草屑泥污,朝她们招手道:“草堂的人往北边山林搜去了,咱们趁现在快走!” 石韫玉与苏兰立刻起身。 三人顺着偏僻难行的山林小径,踏着雨后泥泞,一路躲躲藏藏前行,石韫玉根据日影分辨方位。 包袱没带,石韫玉只有和随身携带银票碎银子,并无干粮饮水。艰难行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三人皆已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头晕眼花。 寻了个隐蔽处暂歇,苏兰低声问:“姑娘,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么?” 石韫玉略作思忖,觉得追踪她的人定然不止一波,如果再按原计划恐怕不稳妥。 她道:“依旧设法前往潼关古渡,但不去长安了,我们在潼关上船后,中途寻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下船转道。” 走山林小径,不走官道和水路。 陈愧思索了片刻,旋即猜测她是怕还有人追踪,故而临时更改路线。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此女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 草堂屠船当夜,大城县,兰宅。 半夜三更,月色浅淡。 顾澜亭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得摇曳的花影,神情温淡。 片刻,连珠轻叩房门而入,低声道:“爷,苏姑娘从太子殿下处回来后,眼睛红肿,似是哭了一场,回房后一直神情恍惚,就寝时犹自低声啜泣,不久后哭累睡着了。” 她略顿,又道:“但是太子殿下那边心情却很不错。” “伺候的小厮说隐约听见太子哄苏姑娘,似乎是说到了京城先让她扮作贴身婢女,以防太子妃在这关键时候与他生嫌隙,等他登基了再向太子妃坦白,届时会给她个合适的位份。苏姑娘答应了。” 顾澜亭并不意外,他轻嗤一声,吩咐道:“暗示苏茵太子是个薄情郎,把她带回京城做婢女,指不定哪天就将她忘了,甚至可能会因为那段落魄而将她除去。” “尽快挑唆苏茵收拾细软逃跑,等她离开一个时辰后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并且隐晦暗示他苏茵是因不满做婢女而卷钱逃跑。” “另外,记着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让太子心生猜忌。” 连珠称是,悄声退下。 摇椅轻晃,顾澜亭撑着扶手,试图站起。 刚一用力,小腿与膝盖处便传来一阵碎骨般的剧痛,他又无力跌坐回去,摇椅随之晃动不止。 他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眼底浮出一层阴翳。 静坐片刻,他再次咬牙强忍剧痛,扶着窗沿桌椅和墙壁,艰难挪到床边坐下。 他额头布满细密冷汗,面色苍白,喘息缓了片刻才上榻躺下,唤来亲卫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望着帐顶上模糊的水墨竹纹,突然就想到了那时候和凝雪同榻而眠,她经常这般静静看着帐顶。 她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顾澜亭想着想着,冷笑一声。 还能想什么?想必是琢磨着该如何送他下地狱。 一思及那些虚情假意的日夜,他便戾气横生。 翻了个身,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不知为何心也跳得厉害,莫名的不安。 三日后,天光明澈。 顾澜亭头戴帷帽坐于轮椅之上,由阿泰推着,自府外缓缓而入,似是刚外出归来。 方上抄手游廊,便见顾风步履匆忙地近前,面色隐隐发白。 顾澜亭心头升起不安,将帷帽取下,抬眼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风唇瓣动了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顾澜亭眸光一沉,声音压低:“说。” 顾风环视周遭,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禀报。 听到他说什么,顾澜亭先是一愣,继而面露不可置信之色,随之神情寸寸冷凝,眸光变得阴沉可怖至极。 顾风说完,就见主子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情绪,捏着帷帽的手指骨节泛白,帽缘都变了形。 他有心宽慰几句,却被人捣了一把,侧头看去,阿泰朝他轻轻摇头,意思是主子正在沉思,最好不要打扰。 顾风只好作罢,只好默然退至顾澜亭侧后方,眼中带着担忧。 派去跟踪凝雪护卫的人送来封急信,说几日前深夜,潼关古渡附近一处偏僻河道发生变故,一艘客船遭匪袭击,众人罹难,船只亦被焚毁沉没。 四人听闻消息,察觉不对后派了一人去暗查当时客船上乘客的身份,最终通过渡口登记名册,以及船工回忆等多方比对,确定凝雪和女护卫登了那船。 重要的是,那客船上……似乎无人生还。 第98章 死讯 顾澜亭久久没能从顾风禀报的消息中回神。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那样聪慧又心狠的人, 怎会以这般荒诞潦草的方式送了性命? 阿泰见主子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劝道:“爷,凝雪姑娘那般机警, 说不定早已察觉不对, 金蝉脱壳了, 您莫要太过挂心。” 顾澜亭回过神, 一双桃花眸里凝着霜雪, 冷冷笑了一声:“挂心?” “她若死了正省得我费工夫动手,高兴还来不及, 又怎会挂心?” “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合心称意!” 他唇角带笑,话音却一声比一声冷,最后几句咬牙切齿, 字字狠厉, 听起来透着冰冷刻骨的怨恨。 阿泰张了张口, 与顾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忧色。 主子待人处事一贯八面玲珑, 哪怕厌极了某人, 面上也是一派温和。能让他彻底撕下这层温文面具屡屡失态的, 只有凝雪。 还想再劝, 却见顾澜亭面色已恢复平静, 淡淡吩咐:“推我去书房。” 两人不敢多言,低应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长廊。 这一路无人吭声。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庭院, 顾澜亭莫名觉得那香气腻得令人心烦。 到了书房,顾澜亭撑着桌案起身,忍着腿上剧痛, 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顾风和阿泰正准备退下,却听得主子又开口了。 “传话给那四人,雇几队捞尸人,在那片水域细细地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的尸身。” 顾风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不信。 以她那七窍玲珑心以及谨慎多疑的性子,怎会毫无察觉地登上贼船?即便察觉有异,凭她的手段也定有脱身之法,断不会坐以待毙。 这女子连他都能瞒过数载,三番四次坏他谋划,又岂会栽在几个水匪手里? 顾澜亭睁开眼,眸光沉沉。 他的通房 第142节 他思忖片刻,又道:“还有,将这案子在陕西和北直隶散播开,尤其潼关、华州、长安的各处茶楼酒肆都要有人议论,务必引起官府重视,查出是哪些匪类所为。” 他顿了顿,眸光阴沉:“待查出真凶,设法将那匪首绑来见我。” 那片水域归潼关辖制,如今的潼关县令是个胆小怕事的庸才。一艘客船四十余条人命,若不将事情闹大,那县令多半会为了政绩按下不表,最后不了了之。 他如今能用的人手不多,更不能暴露行踪,唯有借官府之力追查。 顾澜亭心中杀意翻涌。 他的仇人,该由他亲手来折磨了结,怎能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水匪手里? 顾风听了这话,心里为那些匪徒点了根蜡。 这分明是要亲自审问,那匪首落在爷手里,怕是求死都难。 两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静了下来。 顾澜亭伸手取过案头一封信笺,阅罢欲提笔回复,目光落在纸上,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他烦躁地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开,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傍晚时分,连珠前来禀报苏茵之事。 她轻叩房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见主子坐在书案后,怔怔望着窗外,指间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红绳,不知在想什么。 连珠低声问安。 问了两遍,顾澜亭才回神道:“说。” 她便将苏茵这几日的动向一一禀报。如何暗中收拾细软,如何与太子身边的小丫鬟打探消息,又如何显露出不安与犹豫。 说完了,连珠垂首静候吩咐,却半晌没听到主子回应。 她悄悄抬眼看去,就见顾澜亭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神思恍惚,似在走神。 连珠不敢吭声打扰,屏息静立。 窗外暮色愈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透过窗棂,将顾澜亭的半边侧脸染成暖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主子那喜怒不明的声音响起: “你可曾恨过什么人?” 连珠一怔,随即垂眸答道:“有过,奴婢恨生身父亲。” 顾澜亭仍望着窗外,声线轻缓:“若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死,并非在你眼前,也非死于你手,你会如何?” 连珠想也不想便答:“高兴,再高兴不过,大抵会去沽两壶酒,自斟自饮,好生庆贺这场快事。” 她说得干脆,话里透着积年累月的怨气。 说完后,书房内又陷入沉寂。 连珠等了等,没听到主子接话,心下忐忑,正琢磨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却听得一声喃喃自语: “高兴吗……” 随之是一声轻哂,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咬牙切齿的涩然。 “也是,仇人若死,自是喜事一桩,合该高兴。” 顾澜亭一遍遍告诉自己,倘若她真死了,他的确该高兴才是。 届时他不仅要高兴,还要站在她坟头,对着她的墓碑好生嘲笑一番——你处心积虑逃跑,却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连珠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不语。 又过了片刻,顾澜亭方道:“行了,退下罢。” “是。”连珠躬身退出。 推开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缥缈的轻叹。 这一声极轻,连珠甚至觉得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忍住,侧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漫天霞光涌入书房,顾澜亭浸在那片暖色里,淡漠的眉目间透出几分迷茫与……复杂的悲意。 悲? 连珠心头一跳,不敢再看,匆匆合上门离去。 那夜山洞避雨脱险后,三人专拣偏僻难行的山路走了五六日,其间几次险些撞见搜山的草堂匪众,皆因石韫玉机警,提前察觉动静,方化险为夷。 这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待到三人终于抵达潼关古渡时,皆是形容憔悴,衣衫破损。 暮春时节,渭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渡口人来船往,甚是热闹。 三人先入城置办了衣裳干粮,寻客栈沐浴休整,而后回到码头,买了三张前往长安的船票。 上船后,石韫玉只要了一间舱房,自己与苏兰睡床,让陈愧打地铺。 此后几日相处,石韫玉从陈愧口中套出不少话。 这少年十七岁,出身岭南渔村,十岁父母双亡,被叔父送到镖局做学徒,他于武学颇有天赋,十四岁便跟着走镖,两年间跑过七八趟远路。 陈愧盘腿坐在舱房地板上,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十六岁那年,押一趟重货往京城,刚入京畿一带便遇见山匪。” “镖队死伤大半,我腿上和肩头挨了一刀,拼死逃进山里,昏在林子里,醒来时已在一处道观中,是真人和其他道长救了我。” “道长们心善,留我在观里养伤,后来真人见我刀术还行,便让我留在身边做个护卫,月钱给得也丰厚。” 石韫玉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随口问:“顾慈音身边如你这般的护卫有几人?” 陈愧想了想:“明面上有四五个,暗地里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有几个身手极好,听说都是自小跟着真人的,签了死契。” 石韫玉心中一动。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不对。 顾慈音既然存了心要活捉她,便不该派陈愧这个并非顶尖高手,且明显贪财易动摇的少年前来。 顾慈音不是蠢人,在静乐这等心狠手辣之人身边待了几载也未被抓住任何顾家把柄,且能将身边人打理得服服帖帖,岂会想不到陈愧有倒戈之虞? 顾慈音为何要这么做? 石韫玉指尖摩挲着杯壁,思绪飞转。 若真要杀她,直接派几个顶尖高手,岂不干净利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找个半大少年尾随千里。 若不是为了杀她,那顾慈音的目的何在? 难不成……顾澜亭没死?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她否定。 若顾澜亭真 没死,以他的性子,发现她的行踪后,定会直接派顾风顾雨那几个心腹来捉她,绝不会借顾慈音之手,更不会用这般迂回手段。 那顾慈音究竟想做什么? 石韫玉一时想不明白。 她抬眼看向陈愧。 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清澈。 贪财又单蠢的人最好控制。 石韫玉心中有了计较。 暂且将这人留在身边,但需万分谨慎。 往后真真假假的消息能借他之手传出去。 船行数日,这一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渭水两岸杨柳已抽出嫩绿新芽,田间农人正忙着春耕。 船即将行至华州与临潼之间的一个小渡口,离到长安还有三四日水路。 晌午过后,石韫玉将苏兰和陈愧唤回舱中。 她取出张舆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处道:“午后船会在这个渡口停靠半个时辰,我独自在此下船。” 苏兰一惊:“姑娘?” 石韫玉摆摆手,继续道:“你们二人继续乘船到长安,到了之后,陈愧,你设法给顾慈音传信。” 她看向陈愧,“就说我经你劝说,打算南下往你岭南老家去,一路上你会设法取得我的信任,再寻机支开我的护卫动手。” 又对苏兰道:“陈愧传信后,你与他在长安休整五六日,看看可有顾慈音的回音。” “不论有无,最多七日,你二人都须前往渡口乘船,我们在均州汇合。” 陈愧和苏兰愣了愣,问道:“那你……” 石韫玉道:“我自有安排。” 苏兰急道:“姑娘,这一路凶险,我得随身护您安危,您独行如何使得?” 石韫玉笑了笑,温声安抚:“我下船后会雇镖师护送,不必忧心。” 她顿了顿,瞥了眼陈愧,直言不讳:“让你跟着陈愧,是为确保他传信无误,也防着他耍花样。” 陈愧:“……” 他心生不满,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苏兰见石韫玉心意已决,终是点头应下:“那姑娘千万当心,雇镖师时须仔细甄别,莫着了道。” 石韫玉颔首,又看向一旁闷声不语的陈愧,问道:“你当过镖师,应当知晓如何辨别镖局与镖师的好坏,可否指点一二?” 陈愧原本心中有点点不满,可听石韫玉这般客气请教,那点不快又散了些。 他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悠哉哉答:“头一桩,看镖局招牌,多去客栈茶楼打听打听当地哪个是老字号,开十年以上的那多半靠谱,还要确定是否是官府过了明路的,有正儿八经的手续。” “二看镖师,真正有本事的镖师,走路步子稳,下盘扎实,眼神亮而不飘,若是那些膀大腰圆,又满口吹嘘的,多半是花架子。”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条,都是这些年走镖攒下的经验。 石韫玉听得认真,末了真心实意道了谢。 他的通房 第143节 陈愧心里那点芥蒂彻底没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抓抓头发道:“你一个姑娘家独行,万事当心。” 石韫玉笑着应了。 午后,船缓缓靠向渡口。 这是个小渡口,只有简陋的栈桥,岸上稀稀落落几间屋舍,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落。 因是小渡口,船只只停靠半个时辰,上下客不多。 石韫玉拎着包袱下了船,回头朝站在甲板上的苏兰挥了挥手。 苏兰也挥手道别,陈愧站在一旁,有些别扭地抬了抬手。 船工解缆启碇,客船缓缓离岸,顺着渭水继续行去。 石韫玉站在渡口,目送船只远去,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方才转身。 她环顾四周。 渡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蹲在岸边补网的渔夫,和一个靠在树下打盹的老汉。 远处田间传来隐约的吆喝声,混着潺潺水声。 春风拂过,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石韫玉紧了紧肩上包袱,抬步朝岸上走去。 她要从陆路前往均州,待汇合之后,再视情形决定是依原计划去襄阳,还是另往他处。 大城县,兰宅。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顾澜亭陷在纷乱的梦境里。 梦中他站在黄河岸边,天色昏沉,浊浪滔滔。 河心一艘客船正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船舱,黑烟滚滚冲天,灼得他双目刺痛。 正惊疑间,忽见船尾栏边有人朝他拼命挥手。 那是个女子的身影,她背后映着火光,声嘶力竭哭喊:“顾澜亭——救我!救我!” 他一愣,旋即认出来。 是凝雪。 顾澜亭心头一紧,下意识朝河边奔去。 可双腿如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眼见那火越烧越旺,女子的哭喊声越来越急,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刚跑出去几步,变故陡生。 凝雪身后出现一道魁梧黑影,手持大刀。 他目眦尽裂,想要提醒,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下水去救,却如何都靠不近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黑影容貌扭曲,似乎讥笑着看他了一眼,随即举刀狠狠朝她后背劈下。 惊恐的哭声戛然而止,匪徒抽刀,朝她后背重重一推。 扑通一声。 纤弱的身影落入滚滚黄河,顷刻间被水吞没,只余水面上一团晕开的血色。 顾澜亭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眼前漫天火光映成一片猩红,将他的五感尽数吞噬。 “爷,您醒醒!” “殿下有急事召您!” 顾澜亭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冷汗涔涔。 阿泰焦急的脸在眼前晃动,见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爷,您做噩梦了?” 顾澜亭喘息急促,好一会儿才从梦中场景里抽离出来。 他撑身坐起,接过阿泰递来的外衫披上,哑声道:“殿下在何处?” “在苏姑娘院里,”阿泰扶他坐上轮椅,又道,“殿下发了好大的火气,摔了不少物件。” 顾澜亭心中明了。 他“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阿泰推着他出了房门,沿廊庑往后宅苏茵所住院落行去。 夜色深沉,廊下灯笼透出团团昏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 刚转过墙角,便听得主子冷淡的嗓音响起:“可寻到她的尸……踪迹?” 第99章 安定 阿泰一愣, 旋即明白问的是凝雪姑娘的尸身。 这些日子,那边已雇了三支捞尸队,日夜在那片水域搜寻。可近日雨水多, 黄河涨水, 水流湍急, 恐怕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他斟酌着词句, 小心翼翼道:“还没来信, 想来……想来还得等几日才有消息。” 这话说得心虚,阿泰不敢看主子的表情。 顾澜亭没应声。 廊庑外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将一团团红光投在顾澜亭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眸看着红色的光晕,脑海里满是梦中景象。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 没入后背的刀锋, 还有落水时那团晕开的血。 顾澜亭闭了闭眼, 放在膝头的手指蜷缩起来,止不住轻轻颤抖。 良久, 他才哑声道:“传话过去, 再多拨些银子, 人手不够就添, 船只不够就租, 上下游五十里……不,一百里,都要仔细搜寻。” 阿泰心情复杂, 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想,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若她真死了…… 思及此处, 他喉咙泛起一股腥甜。 他脑海里念头翻涌,被他强行按下去,只恨恨地想,倘若她真死了,也是她自己活该。 阿泰推着顾澜亭穿过几重院落,刚靠近苏茵所居的小院,便听得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院中灯火通明,两扇房门大开,屋内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花瓶,妆台倾倒,一片狼藉。 太子正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面色沉冷。 他身为储君,素来注重仪态,极少当众失态,此刻却连发冠都微微歪斜,额角青筋隐现,显是怒到极致。 顾澜亭的轮椅停在院中,萧逸凌闻声转头,见是他来了,当即阔步出屋,一双凤目里满是戾气。 他走到顾澜亭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 顾澜亭问安:“殿下安好。” 萧逸凌盯着他的脸,沉声问道:“茵娘不见了,你可知此事?” 顾澜亭神色平静,摇了摇头:“方才听下人禀报,方知苏姑娘失踪,殿下莫要太过忧心,微臣已派人去城中搜寻,定不会让苏姑娘出事。” “谁说我忧心?!”萧逸凌恼羞成怒,陡然拔高声音。 他指着屋内狼藉,冷笑道:“你说孤待她不好么?她一个犯下欺君之罪的孤女,孤念着旧情将她带在身边,允诺来日定给她个位份,她倒好,卷了银钱偷偷跑了!” 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跳动:“这个见钱眼开的骗子!孤当真是瞎了眼了!” “……” 顾澜亭静静听着,看着太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那些斥骂,忽然他想起过去的自己。 那时凝雪逃跑,他得知消息后也是这般勃然大怒,口不择言, 他缓缓垂眼,一时有些恍惚。 萧逸凌见他沉默不语,心中不满更甚,可想到如今还要倚仗此人联络旧部谋划大事,只得强压下火气,冷声道,“尽快把她给我捉回来,她既然不识好歹,那便别怪孤不念旧情。” 顾澜亭回过神,恭敬应道:“是,微臣定让人尽快寻到苏姑娘。殿下消消气,莫要为此等小事伤了身子。” 萧逸凌冷哼一声。 他本欲亲自带人去找,可如今身份敏感,不能随意出府,只得作罢。 “孤先回去。若有消息,立刻派人来禀。” “是。” 顾澜亭目送萧逸凌拂袖离去,朝伺候太子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火候还不够。 还得有人再扇扇风,让太子这怒火烧得更旺些才是。 小厮会意,垂首退下。 顾澜亭摆了摆手,命人将屋内收拾干净,自己也离开了小院。 两个时辰不到,苏茵便被人捉了回来,太子怒气冲冲过去,把苏茵扯进房间里,让其他人退下,“砰”一声关了门, 丫鬟们退远了些,隐约听得里头传来太子的厉声斥骂。 “不识好歹的东西!孤给了你活路,你倒想着跑?!” “出身卑贱的孤女果然上不得台面!见钱眼开、小家子气的东西!” 接着是苏茵带着哭腔的反驳:“殿下忘恩负义!当初若不是我……” “闭嘴!” 裂帛声响起,夹杂着苏茵的尖叫和哭求,而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与一些不堪入耳的动静。 丫鬟们面面相觑,皆垂下头,不敢多听。 翌日清晨,太子下令将苏茵禁足于院内,非召不得出。 他的通房 第144节 除此之外,隐约透露出太子有强行让苏茵做婢女,并且登基后继续做宫女,以此来报复折辱的意思。 连珠寻了个空档禀报此事。 顾澜亭正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把银剪修剪院中的海棠。 听着连珠的禀报,顾澜亭手中的剪子一顿。 他望着眼前开得正盛的海棠,不知怎的,又想起和凝雪之间发生的事。 当初……他似乎也是这般辱骂她的。 顾澜亭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没了修剪花枝的兴致, 他把剪子递给身旁的随从,吩咐连珠道:“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连珠应声退下。 顾澜亭坐在海棠花边,望着摇曳的花枝,微微出神。 怎么能一样呢? 他是真心实意待凝雪的,不像太子对苏茵,不过是虚情假意,把一颗心分给两个人。 他和凝雪之间到底是不同的。 石韫玉自那日在小渡口下船后,一路辗转,颇为不易。 从华州前往均州,中间隔着绵延秦岭,陆路难行。 她雇了镖局的三名镖师,一行人先东行至华阴,出潼关进入河南地界,沿崤函古道向东,经陕州,再折向东南,过汝州、鲁山,进入南阳府。 这一路多是山路,车马难行,有时遇着险峻处,还需下马车步行。 她扮作男装,头戴帷帽,一路少言寡语,只默默赶路。 如此走了大半个月,方进入湖广地界。再经邓州,终于在五月初,抵达汉水南岸的均州。 此时已是初夏,熏风阵阵。 均州城依山傍水,城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城门内外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石韫玉用早已备好的路引户籍进了城,寻了间客栈住下。 她算了算日子,苏兰和陈愧从长安出发,水陆联运,约莫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均州。 至于日后落脚之处,她思来想去,决定不去襄阳。那里虽繁华,却也是南北通衢要道,人来人往,容易暴露行踪。 她选了更南边的衡州。 那里远离京城,山水秀美,民风淳朴,正是隐居的好去处。 而苏叶和其他护卫,她决定用许臬的腰牌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去一封信,如果后面已无人尾随,其他人就回京城,苏叶来衡州汇合即可。 此后几日,石韫玉难得轻松。 她每日换了男装,戴帷帽在城中闲逛,尝了均州特色小吃,还去城外的武当山脚下转了一圈。 此处山色空蒙,云雾缭绕,香客络绎不绝。 石韫玉站在山门外,望着那巍峨宫观,忽然想起天寿山上的道观。 也不知玄虚子和观主他们怎样了。 她心生怅然,片刻后摇摇头,将思绪压下。 第五日午后,苏兰和陈愧风尘仆仆地赶到均州,在客栈与石韫玉汇合。 两人皆是一身疲惫,苏兰眼下泛着青黑,陈愧的衣衫也沾了不少尘土。 一见面,苏兰便急急道:“姑娘,我们在长安等了五日,并未等到顾慈音的回信。” 陈愧在一旁补充:“而且坐船路过潼关时,我们看到岸边有好几支捞尸队,日夜在河里打捞。我找人套了话,那些人说是前些日子水匪屠船,死了好多人,有个富户的亲人也在船上,如今花大价钱雇人打捞,说是上下游一百里都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想必说的就是我们所乘的那艘。” 石韫玉心头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可打听到那富户姓什么?” 陈愧摇头:“问不出来,不过阵仗确实不小,光捞尸船就有十几条。” 石韫玉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或许与自己有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顾澜亭若真没死,以他的性子,早该派人来捉她,何必大张旗鼓捞尸?许是真的有个富户丢了亲人,悲恸之下不惜重金寻尸罢了。 至于顾慈音未回信…… 石韫玉眸光微沉。 这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顾慈音派陈愧来,本就不是为了杀她或捉她回京,而是另有目的,至于这目的究竟是什么,眼下还看不分明。 “无妨。”她放下茶盏,对二人道,“既无回信,我们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歇息两日后,石韫玉口述,让苏兰执笔写了封信,交代苏叶等人后续安排。信写好后,由苏兰拿着许臬的腰牌,与陈愧一同去城中锦衣卫的暗桩处传信。 翌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从均州乘马车到襄阳府,再换乘客船,顺汉水南下,一路过旧口驿、潜江,至汉阳府,而后换船转入长江,溯流而上至岳州,再转湘江南下。 这一路山高水远,夏日气息愈浓。 船行两月余,终于在七月中抵达衡州府。 衡州城坐落于湘江与蒸水交汇处,时值盛夏,城中古树参天,绿荫如盖。 石韫玉站在湘江边,江风拂面,闻到淡淡的鱼虾腥潮气味。 她望着对岸连绵的青山,缓缓松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总算到了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若不出意外,她应当会在这里住上很久。 京城的恩怨纠葛,以及过去的痛苦折磨,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会好好活着,观测天象,等待回家的契机。 大城县,兰宅。 时已入秋,院中海棠花期早过,只余满树半黄不绿。 顾澜亭的腿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行走,只是不能久站,每至夜深,伤处仍会传来钻心的疼痛,需靠汤药镇痛方能入睡。 这日午后,他正在书房翻阅文书,顾风进来禀报:“爷,顾文顾武几个回来了。” 顾澜亭放下笔,抬头道:“让他们进来。” 几人进了屋,躬身抱拳行礼后,为首的顾文将这两个多月查探的情形一一禀报。 “那片水域上下游一百里,共打捞出六十具尸身,这些尸身皆被水浸泡多日,浮肿发胀,有些面部被鱼啃噬,无法辨认。” “另外,此案传到京城后,静乐长公主下令彻查,派了京官赴潼关。经查实,行凶者乃江湖门派草堂的帮主孙霸。其独子三月前在陕州被一富商之子所杀,那富商与当地官府勾结,孙霸告状无门,便纠集属下伪装成客商上船,杀了仇人后,为防消息走漏,索性屠了整船人,伪装成水匪劫财。” “如今孙霸已被我等赶在官府捉拿之前擒获,废去武功,秘密押回,现关在地下密室中。” 顾澜亭面无表情听着。 哪怕知道她或许早已逃之夭夭,可听到那些尸身的惨状,他还是心头一紧,不受控制的想其中会不会有她。 他如同吞了一口沙砾,喉咙发干发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连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都不住颤抖起来。 他把手缓缓放在膝上,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 顾澜亭想,他的确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喂狗,可当数月前得知她或许惨死在黄河时,便开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哪怕某一日不在了,那积年累月的伤口也依旧折磨着他。 顾澜亭觉得自己大抵早就疯了,被这样一个无情狠心的女人牵动心绪。 这两个多月来,他每每看到太子和苏茵的争吵,便想到了曾经和凝雪的日日夜夜。 他恨她,可若是她死了,他便不知该继续恨,还是该为她报仇。 顾澜亭不得不承认,他或许还是想让她活着。 最起码不能这样潦草的死在旁人手里。 禀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几人听不到主子回应,纷纷把头又往下低了低,噤若寒蝉。 许久,顾澜亭才淡淡开口:“去见见这位孙帮主。” 密室阴冷潮湿,壁上挂着的油灯,光线昏暗。 孙霸被铁链锁在墙角,这两个月东躲西藏,又被擒获一路奔波,早已瘦脱了形。 他听到脚步声,艰难抬起头,拨开乱糟糟的头发,只见一身着紫绸衫,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缓步而入。 他怒目而视:“要杀便杀,何必折磨人!” 顾澜亭站在他面前三步外,漠然扫了他一眼,随即对侧后方的顾风抬了下手。 顾风会意,上前展开两幅画像,递到孙霸眼前:“仔细看看,可见过画上之人?” 两幅画像上分别是石韫玉女装和男装的模样。 孙霸眯着眼看了片刻,啐了一口:“没见过!老子杀的人多了,哪记得清每个人长什么样!” 顾澜亭眸光微冷,摆了摆手。 不多时,密室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怒骂,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嚎求饶。 顾澜亭负手而立,神情冷漠。 一炷香后,他才抬手示意。 “现在仔细想想,可有见过画上的人?” 孙霸蜷缩在地上,十指指甲被拔了,左半边脸鼻子以上的皮也被人剥下,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这一路上不是没被审讯过,可那四个人并未下如此狠手,况且他又想借他们的手逃离官府,便拖着不愿回答问题。 哪知眼前这公子看着斯文,怎得手段如此狠毒? 他的通房 第145节 他痛得恨不得去死,却被宋序塞了药吊着,现下别说死,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孙霸痛得面容扭曲,闭着眼拼命回忆那夜的情形。 俄而,他猛地睁开眼:“我想起来了!” 顾澜亭神情一凝:“说。” 孙霸急声道:“那夜屠船时有三个人跳了河!都是男的装扮,其中有个生得特别俊,上船时我就多看了两眼,还跟手下说,这小白脸长得比娘们还标致……” 他努力回忆:“穿一身青布衫,个头不高,跟画上这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呼吸急促。 他沉声道:“确定?” “确定!”孙霸连连点头,“这人样貌太扎眼,我绝不会记错!事后我怕走漏风声,还让手下在山里搜了好几天,可惜那三个人跟泥鳅似的,愣是没找到……” 话音未落,顾澜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渐渐变大,最后他笑得弯下腰去,肩头颤动不止。 孙霸吓傻了,呆望着这个好似疯了的公子哥。 笑了好一阵,顾澜亭才慢慢直起身。 他紧绷数月的心弦总算松了。 凝雪果然没死。 毕竟她这样的人,死也只能、只会死在他手里。 顾澜亭小半边脸隐在黑暗中,上挑的眼尾阴影狭长,眼白仿佛和漆黑的瞳仁融为一体,好似恶鬼。 他上前半步,一双桃花眼映入跳动的灯火,明明眸色凝着霜雪,却仿佛要燃烧起来,令人心惊胆颤。 “多谢你的消息。” 孙霸没想到这人突然温声道谢,总觉得对方平和的神情透着怪异。 他结巴道:“应、应该的。” “我回答了问题,能放我走了吗?” 顾澜亭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孙霸还欲追问,就听到脚步声停顿,旋即是男人冷漠的声线。 “处理干净。” 这孙霸杀了那么多人,还险些害死凝雪,没将其凌迟,已是他格外开恩。 顾风等人称是。 身后传来孙霸短促的怒骂,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戛然而止。 顾澜亭一步步走上石阶,推开密室的门。 走出庭院,走上廊庑,一束阳光斜斜洒入廊下,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几步开外的廊下挂着一只朱漆鸟笼,里头养着只画眉,正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顾澜亭走到笼前,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打开了笼门。 画眉歪了歪脑袋看他,随之扑棱着翅膀飞出笼子,在空中盘旋两圈,振翅朝远处飞去,很快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顾澜亭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且容她再快活些时日。 至多两载,他便能将眼前这些正事料理好,届时他自会腾出手来,好好寻她。 第100章 来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 这家卖酒价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饮, 因此生意兴隆,口碑极好。 只是这酒坊不设座头, 只许沽酒自携, 谢绝堂饮。 一个文弱书生操持此业, 自然有欺生的泼皮无赖, 或是旁的酒坊掌柜, 眼红他生意好,上门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在虞老板手底吃了暗亏。 再加上他身边三个帮手俱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背剑少年, 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半句实话,但功夫的确没得说。有次两个泼皮想来勒索,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这虞老板又搭上了衙门的线,便再没人敢来招惹。 这日清早,秋阳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听说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适合这初秋时节喝。” “可不是,我昨儿个尝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温润柔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坛,卖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议论着。 铺子里,虞老板着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抬起脸朝打招呼的熟客温笑颔首,眉目清澄,肤色润白,神仪明秀,容色颇为晃眼。 队伍里有个客人啧了两声,觉得这虞老板样貌好还会赚钱,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县令有意招这虞老板做上门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满一载婉拒了。 那客人摇了摇头,觉得对方有些不识好歹了,连这种能踏入官场好机会都不要。 这虞老板正是女扮男装,化名虞昀的石韫玉。 苏兰苏叶和两个雇来的伙计为客人打酒,陈愧则抱着剑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垂着眼,不时打个哈欠。 一个穿皂衣的衙门班头排到跟前,笑道:“老规矩,五两思春堂。” 这人是衙门的班头,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苏兰应了声,转身去取酒。 赵班头又侧头和身旁的年轻衙役说话:“小子,学着点儿,这‘思春堂’绵软,喝了不上头,最适合咱们当差的。” 年轻衙役挠挠头:“师傅,您少喝点吧,一会儿叫王大人知道,又该训您了。” 赵班头咂咂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的消停日子快到头啦,今天这五两一喝,后头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饮。” “为什么?”年轻衙役不解,“最近城里太平得很,没什么大案呀。” 赵班头嗐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喽。” 话刚说完,苏兰正好把酒递了过来。 赵班头付了钱,拎着酒壶,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韫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赵班头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蹙。 京城要变天? 说起来,许臬有段时日没来信了。 但她和许臬通信本就不频繁。 难不成是首辅和静乐之间的争斗?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伙计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贾办创立的,专做民间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递和银钱汇兑的生意。这机构收费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颇有口碑。 石韫玉为及时知晓京城动向,平日里多用苏叶驯养的鸟与许臬传信。只是驯养鸟儿不易,数量有限,她便也常通过民信局给天寿山道观寄信,不留真名和具体地址。 “虞老板,有您的信!” 周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石韫玉接过,道了声谢,示意陈愧给周虎倒杯温茶。 她拆开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渐渐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随之蓦地急促起来,捏信的手指也开始发颤。 不过一页纸,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阳煦暖,她却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窜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纸上的字仿佛活了,扭曲旋转,模糊成团团黑影,似要将人吞噬,晃得她头晕眼花。 陈愧见她脸色隐隐发白,凑近低声问:“出事了?” 石韫玉恍然回神,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挤压堵塞到她想吐。 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尽力压下心头的惊惧,朝陈愧摇了摇头,又勉强朝周虎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说着又对陈愧道:“阿愧,给小哥拎一壶琼花露带回去解渴。” 陈愧又看了她一眼,才应下去取酒,片刻后拎着一壶酒出来了。 周虎欢欢喜喜接过,道了声谢便走了。 铺子里忙碌依旧。 石韫玉坐回柜台后,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重新拿起算盘,想接着算账,可手指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拨了好几次都算错了数。 他的通房 第146节 陈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算盘,没好气道:“算不对就别算了,明日再算也不迟。” 这一年多的时日,陈愧也算对这雇主有几分了解。 她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主见,女扮男装开酒坊,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客,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衙门的线,手段着实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谜团。 顾慈音这个旧雇主和她之间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从不明说,他也便不问,毕竟他就是个赚银子的。 石韫玉没拿回算盘,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后院。 陈愧看着她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升起几分担忧。 晌午时分,秋光正盛,酒客渐散。 苏兰合拢铺门,悬上“午歇”木牌。 后院厨娘摆好饭菜,几人围坐老槐树下石桌用膳。 石韫玉执箸夹了片藕,味同嚼蜡,勉强咽下 小半碗饭便搁了碗箸。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心生忧虑,却碍于外人在场未多言。 饭毕,石韫玉将酿酒工、厨娘和小二唤到跟前,温声道:“这几日我有些私务要料理,酒坊暂且歇业数天,诸位且回家歇息,工钱照例发。” 几人面面相觑。 老板素来宽厚,逢年过节常给他们放假,工钱也从不拖欠,一年相处下来,多少有了情分。 厨娘关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难处?可需我等帮手?” 石韫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琐事要处理,你们放心歇着,等我忙完了,自会去叫你们。” 众人见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丧祭之类变故,宽慰几句,各自收拾离去。 待人都走净,苏兰关上院门,落了闩。 三人回到正屋,苏叶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兰忍不住轻声问:“姑娘,可是京城有变?”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轻颤,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颌首。 一想起信上的内容,她便觉得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圈住她的脖颈,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头滚动,好一会才干涩道:“观主来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领兵杀回京城,以‘清君侧、归正统’为号,历数静乐公主与陛下登基前,弑父杀兄、残害忠良等诸般罪状。” “现在……陛下驾崩,静乐被软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狱,太子大抵这几日就要登基了。” 苏兰和苏叶面色大变。 苏叶失声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狱,那夫人和老爷呢?” 石韫玉安抚道:“伯父伯母暂时无碍。太子刚回京,根基未稳,还需倚仗朝中老臣,许家世代直臣,他不会妄动。” 苏兰苏叶这才松了口气,可看着石韫玉发白的脸,隐隐猜测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太子身边……可有什么人辅佐?” 窗外几朵流云飘过,秋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石韫玉缓缓垂下眼,一想到那个名字,唇齿间便弥漫出一股血腥气。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是他。” “顾澜亭……他还活着。” 第101章 斩断 石韫玉看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人开挂了吧?这都没死! 一年了。 她隐姓埋名,跋山涉水,从京城到衡州, 三千多里路, 以为终于摆脱了过往, 能在这小城安稳度日。 可顾澜亭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 还辅佐太子杀回了京城。 如今陛下驾崩, 静乐失势,许臬下狱, 萧逸凌即将登基,而顾澜亭也即将以从龙之功重返朝堂,位极人臣。 这一年多,她不是没想过他或许能逃过那一劫, 只是念头稍起, 便被她狠狠摁下。 她不敢深想, 亦不愿去想。 她已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暴露于静乐面前, 做钉死他的证人, 只求彻底摆脱这个疯子。 原来从未摆脱过。 苏兰和苏叶呆了良久, 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声音发颤:“姑娘,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石韫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惊澜已平, 只余一片沉静冷澈:“酒坊不开了,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衡州。”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愧动了动嘴唇, 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早知“顾澜亭”是何等人物,亦从顾慈音口中听过零星言语,晓得虞昀曾是他妾室。只是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竟至你死我活之地步,他却无从知晓。 如今顾澜亭东山再起,倘若自己仍留在虞昀身侧,难免受其牵连,只怕性命难保。 他不过为赚几两银子,何苦搭上性命? 不如……就此辞了这份差事? 正犹豫间,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响起。 “阿愧。” 陈愧抬头,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 “这一年多相处,我早已视你如亲弟,如今顾澜亭起复,我乃他仇敌,难保来日不会被他寻到报复。” 她顿了顿,起身取来个荷包放在陈愧面前:“这里有些银钱,你且拿去,待我离开衡州后,寻个无人相识之处,好生过日子罢。” “只一样,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向外人提起我的事。” 陈愧愣愣看着那荷包,又抬眼看向石韫玉。 秋光里,她的面容柔和,眸光澄澈,没有半分虚假。 陈愧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实在低劣不堪。 这一年,虞昀待他极好,月钱从十两涨到二十两不说,平日里更是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衣裳挂破了,还是苏兰和虞昀轮流帮着缝补。刀刃卷了,是虞昀专程请了城中最好的铁匠来修。 这般琐碎温情,不知凡几。 陈愧扪心自问,自打爹娘去世,被叔父送到镖局,他就再没被人这般真心相待过。这一年是他过得最安稳舒心的日子,不用走镖奔波,不用刀口舔血,每日只需在酒坊里坐坐,偶尔教训些不长眼的泼皮。 人一旦尝过安稳的滋味,就不想再回到从前颠沛流离的生活。 若真就此拿了银钱离去,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可往后余生,想起今日弃她们于危难,自己当真能心安么? 陈愧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突然恶声恶气道:“谁说我要走了?你当我陈愧是什么人!” 说着他一把将荷包推回去,“还有,你别想甩脱我!当初你答应要帮我娶媳妇的,这话我可记着呢!”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意外。 一年的怀柔施恩,潜移默化,不是白费的。 陈愧这人虽贪财,心思却简单。 留下他还有用处。 她面上露出感动之色,轻叹道:“阿愧,我很庆幸当初雇了你做护卫。” 陈愧哼了一声:“你自然该庆幸,若非我屡次周旋拖延,顾慈音早遣别人来取你性命了。” “此番我随你亡命,月钱可得再加些。” 石韫玉心说还挺臭屁,笑着应了。 苏叶问道:“离了衡州,我们往何处去?” 石韫玉闻言默然。 实际上她也还没思索清楚。 许臬如今深陷牢狱,恐半是因当日相助之故。 依顾澜亭睚眦必报的性子,许臬必受尽苦刑,不久恐便安上罪名问斩。 石韫玉虽惧被顾澜亭寻到,却也无法坐视许臬送死。 她在思量如果主动去见顾澜亭,用自己的命去换许臬的命,能有几分可能? 这念头刚起,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石韫玉倏然抬头,只见窗棂上落着一只麻灰色的鸟雀,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立即起身,抓了把谷子撒在窗台,趁鸟儿低头啄食时解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 竹筒里倒出一卷细小的信笺,展开一看,是玄虚子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勿忧季陵,彼自有路。尔且安处,莫问京事。” 石韫玉握着信纸,怔了片刻。 玄虚子半年前离了天寿山,行踪不明,想必是知许臬出事,料她或欲返京,故特来信阻拦。 这么说……许臬应当还有后路。 她将信递给苏兰苏叶。 二人看完,面上凝重之色稍缓,苏兰低声道:“真人卜卦极准,既如此说,大人应当不会有事。” 石韫玉点了点头:“那我们暂且听真人的。” 接下来几日,石韫玉将酒坊的事宜一一料理。 她寻了城中信誉不错的牙行,将“三杯坊”连同存货器具一并低价盘出。又将雇工们唤来,除了结清工钱,每人又多给了三个月酬劳作为遣散之资。 几人收了银钱,颇为讶异:“虞老板,您这给的也忒多了。” 他的通房 第147节 石韫玉温声道:“不多,这一年辛苦诸位了,我老家有些急事,不得不回去料理,日后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她说得委婉,众人只当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好多问,只得再三道谢,依依惜别。 待一切料理妥当,石韫玉回到后院房中,铺开舆图。 烛光摇曳,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衡州往北是长沙和岳州,往南,可至韶州广州。东西南北,条条道路通达,却不知哪一条才是生路。 最终,她的指尖停在山西太原。 那里离京城不近不远,商路通达,更重要的是太原背靠太行,西临黄河,若真有变故,进退皆有余地。 她对苏兰苏叶道:“我们去太原。” 苏兰闻言一怔:“姑娘,太原在北边,离京城岂不是更近?” “正因离得近,反而不易被想到。” 石韫玉眸光微凝:“顾澜亭如今在京城权势正盛,若要寻我,定会往江南岭南这些偏远之地撒网,太原算是灯下黑。”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太原离京城不远,能快些得到许臬的消息。” 苏兰恍然,不再多言。 三人立刻打点行装。 金银细软缝进夹层,路引文书贴身收好,陈愧则专去码头打探船期,又购了些路上防身的物事。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四人便悄然离了衡州城。 码头上晨雾未散,宽阔的江面被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水天一色,茫茫难辨。远山轮廓朦胧,近处的屋舍堤岸也都模糊了棱角。 石韫玉一身灰布衫,头戴斗笠,静静立在船头。 江风拂来,带着水腥与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微冷。 她回望渐行渐远的衡州城郭,只见万物模糊于雾霭之中,终至不见,只余一片苍茫水色,最终轻轻一叹。 陈愧抱着长刀盘腿坐在她旁边,嘴里刁着根不知哪里拔的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石韫玉低头看他,笑道:“阿愧,等到了岳州,你给音娘去封信吧。” 陈愧抬眼瞥她,哦了一声:“什么信?” 石韫玉微微一笑:“就说,我已得知顾澜亭活着的讯息,惊慌之下决定去大理。” 衡州城的百姓很快发现“三杯坊”关门了。 起初还有人每日去巷口张望,盼着那“歇业”的木牌能摘下来,可三五日过去,铺门依旧紧闭。 后有消息灵通者言,铺子盘与刘记酒坊了,再打听,只闻虞老板老家生变,具体何事无人知晓。 这酒坊开得突兀,关得也匆匆。城中好酒之人不免惋惜,往后恐难再饮那般独特佳酿。 有人叹道:“人生快意,不过三杯。如今三杯已散,快意难寻喽。” 这话在茶楼酒肆传了几日,便也淡了。 市井日子照旧,很快又有新铺子开张,新的谈资出现。 京城,皇宫。 在天下人眼中,前太子萧逸凌乃名正言顺储君,故其纠集旧部挥师北上时,一路颇得人心。兼有那枚火符在手,天津三卫指挥使几未犹豫,便率部倒戈。 里应外合之下,瘫痪在床的皇帝“理所应当”地暴毙。静乐公主在首辅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失势,被软禁于公主府中,羽翼剪除,再难翻身。 不过数日,朝臣便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将太子推上皇位,改元嘉庆。 未及二载,朝堂再易其主。 顾澜亭身为被残害之“忠良”,又是辅佐新皇回京的功臣,自青云直上,不久即擢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明眼人都知道,翰林院学士下一步便是入阁。 京城权贵纷纷推断,若不出意外,顾家怕是要出本朝最年轻的阁老了。 秋风萧瑟,霞光泼洒下来,将朱红的宫墙浸染得如血沉郁。 顾澜亭一身绯红官袍,自宫门阴影与天光余晖的交界处走出。 阿泰便疾步迎上,附耳低语:“爷,诏狱那边,他还是不肯说。” 顾澜亭脚步未停,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继续审。” 自许臬以“残害忠良”之罪下狱,顾澜亭已亲自去诏狱审问过三次。可这人是块硬骨头,任凭如何用刑,关于凝雪的下落,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可惜新皇如今还要用许家稳定朝局,不能下死手,否则…… 顾澜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戾气。 马车驶回顾府。 顾澜亭径直去了书房。 自乱葬岗死里逃生以来,他便没有一日清闲。 先是暗中联络太子旧部,谋划回京之策;返京后更是脚不沾地,要清理政敌,要替新皇出谋划策,要肃清吏部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都拖延不得。 书房的灯火总是燃至深夜,门外伺候的小厮时常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甘如海看不过去,劝他保重身子,顾澜亭只摇头:“眼下正是关键时候,耽搁不起。” 若不快些将这些碍眼的人和事料理干净,如何能腾出手去寻她? 况且,也只有这般日夜忙碌,才能暂时将她从脑海里驱散。 深夜寂寂,月色朦胧。 顾澜亭批完文书,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屋歇息,目光却无意间落向书架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怔了怔,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回京后,他将书房整理了一番,发现匣中的折扇和荷包不见了,顿时心生怒意,召来甘如海问话,才知当初他在诏狱时,许臬曾带人来过一趟。 此言一出,他便明白是凝雪拿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不愿留下,满心都是和他划分个楚河汉界,斩断所有牵连 顾澜亭盯着书架上的匣子,眼神越来越冷,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冷冷收回视线,起身离开书房,回到了卧房。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将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 他褪去外袍,躺在榻上,阖上双眼。 可脑海里那张脸却越发清晰。 她莞尔的模样,嗔怒的模样,最后在诏狱看他的眼神,以及乱葬岗中随着风雪飘来的对话声。 这些画面翻涌交织,挥之不去。 顾澜亭烦躁睁开眼。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些被压制的念头肆无忌惮地浮上来。 她究竟在哪? 顾澜亭心烦意乱,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 门外守夜的小厮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听到开门声,惊得跳起来,慌忙行礼:“爷?”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他缓步走出院子,顺着长长的廊庑,漫无目的地走。 廊上灯笼在秋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廊外草木枯黄,簌簌作响。 走着走着,顾澜亭忽然想起,凝雪从前常在这段走廊上,笑着朝他跑来。 那时她假装失忆,有次闹着要去放纸鸢,他无可奈何应了,第二日下值回府,她便穿着桃色的裙子朝他奔来,跑起来时裙裾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蝶。 他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身后长廊深深,一盏盏灯笼连成昏黄的光带,廊柱在光影里渐次缩小,最终隐入黑暗,仿佛来路已成一片虚无。 顾澜亭心头突然升起几分涩然和迷茫。 良久,他默然转身,继续前行。 不知不觉,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潇湘院。 自他被“斩首”后,顾澜楼便命人将这院子封了,直到他回京,才重新派人打理。 只是他一次都未踏入过。 他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院内黑漆漆的,只有一轮秋月洒下清辉,照见庭中草木萧疏。 屋舍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花草全换了。墙角那棵石榴树因无人照料枯死,已被砍去,换作一株新栽的桂树。 此时正值花期,鹅黄的碎花随风簌簌落下,暗香浮动,却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厢房内突然透出点微弱光亮,旋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厨娘披着外衫出来,见院中站着个人影,登时吓了一跳。 她定睛细看,才认出是顾澜亭。 “爷,您怎的来了?” 当初顾澜亭下狱,张厨娘被分往花房做闲活,他回京后又将她调回,如今是潇湘院管事妈妈。 顾澜亭沉默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她长大的?” 张厨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绪复杂垂眼道:“是,姑娘十岁进府,是在老奴跟前长大的,相处了八年光景。”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顾澜亭冷淡的声线。 “与我说说她的事。” 他的通房 第148节 第102章 刀穗 顾澜亭提步往正房走, 张厨娘赶忙跟上,先一步进屋将灯烛点燃。 霎时间,屋内灯火跃动,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顾澜亭被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适应后扫过熟悉的桌椅屏风, 缓缓走至榻边坐下, 神色淡淡道:“说罢。” 张厨娘愣了片刻, 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便从最初开始。 “姑娘刚进府那会儿, 瘦瘦小小的,头发黄得像一把枯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后背上,尽是抽出来的旧伤痕, 一道叠着一道, 她那对爹娘, 真不是人呐……” 她说着,声音便有些发哽, “老奴瞧着实在可怜, 夜里偷偷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她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见她已经把我堆着的脏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顾澜亭听着,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时竟是这般光景。 张厨娘未察觉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忆里,语带伤感:“府里的人向来捧高踩低, 何况是对这么个没靠山的小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老奴没什么本事,在后厨做了几十年,连个管事也挣不上,有时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给她留口热饭,塞两个馒头……” “姑娘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话不多,善良心细,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方子,悄悄攒钱去药铺抓了川贝,熬了梨汤送来……”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长到十来岁,心心念念盼着身契到期,赎了身出去过自在日子……哪知道……” 说到此处,张厨娘心头窜起一股火气。 她自女儿去后,早已将凝雪视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这些贵人们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只日夜祈求上苍,千万别被找到。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喉头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也未听见顾澜亭催促,便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看去。 顾澜亭自然听出她话中的怨怼,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 张厨娘一个激灵,下意识屈膝要跪下去,却听上头传来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 她松了口气,忙垂下头,敛了情绪,只拣些印象深刻的旧事,平平说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顾澜亭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自觉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来听这些陈年琐碎,徒惹心烦。 他没回正院,就在潇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 顾澜亭从一场纷乱的梦境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识向身侧探去,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他怔了一瞬,彻底清醒过来。 望着熟悉的幔帐,环顾四周熟悉的摆设,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他皱了皱眉,随即起身更衣洗漱,去上早朝。 自那夜起,顾澜亭便夜夜歇在潇湘院。 每每辗转难眠,他便叫来张厨娘,坐在椅子上或者榻边,听她说些凝雪小时候的琐事,听完后便可安稳入睡。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凝雪的幼年与这府中无数丫鬟小厮并无二致,辛苦又乏味。 只是她的确与他当初想象的不同。她自小便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甚至懂得如何巧妙地报复欺辱她的人。 偶尔也有些趣事。 比如逢年过节得闲,她会与相熟的小丫鬟们打叶子牌,手气极佳,后来便没人肯同她玩了;又比如幼时冬日玩雪,她因太瘦弱被大雪球砸倒,回头便使坏,伙同其他人将“仇敌”绊倒,埋进雪堆里…… 许多个寂静的夜里,他静静坐着,听张厨娘絮絮叨叨,说有关凝雪那些琐碎无聊的,他从不曾知道的过往。 有时入睡后,他便真会梦到那些故事里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岁入府时,他已出外游学,仅年节方归。 他应当未曾见过幼时的她。 可他的确清晰的梦到了,梦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庑外的玉兰树下,花瓣如雪纷扬,她伸出小手去接,嘴里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还不用干活,也挺好。” 那时他与三五友人正从长廊经过,眼风淡漠扫过那跪罚的小丫鬟,心中不过掠过一个“不知又是哪个犯了错的蠢丫鬟”的念头。 梦里,他是众星捧月的顾家嫡子,前程似锦,她是命若飘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内光明处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树荫下自宽。 许多个清晨顾澜亭醒来时,常对着帐顶怔愣。 他想,也许这并非全是梦。 或许在那些他从不曾留意的年节归家时分,他真的见过她许多次,只是从未入眼,更未入心。 时光倏忽,转眼两月过去,已是寒冬。 初雪这日晌午,顾澜亭自诏狱回府。 许臬的嘴始终撬不开,陛下已有意放人。 碍于许家眼下动不得,他亦不好立时取了许臬性命,思忖再三,他决定让手下人上奏,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至边关戍守。 待将来时移世易,许家失了用处,再让他悄无声息死在那边陲之地便是。 此外,萧逸凌登基后,原欲处死静乐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顾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碍于孝道,只得暂且作罢,将静乐圈禁了事。 而李昭仪所诞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亲自带走,去往青城山静养。 萧逸凌近来颇不顺遂。 朝堂上未能如愿铲除异己,后宫亦不安宁。 他为报复苏茵屡次三番的冲撞与逃离,将她贬至浣衣局为奴。 苏茵性子也烈,哪怕双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红肿溃烂,也绝不开口求饶半分。 皇后出身高门,素有贤名,萧逸凌将苏茵之事瞒得严实,但皇后仍从他回宫后的日渐冷淡中嗅出异样,疑心他失踪那段时日另结新欢。 顾澜亭冷眼看着,估摸苏茵心中的恨意已积攒得差不多,宫中眼线亦报皇后对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经意”将苏茵之事,透了一丝风声到皇后耳中。 不过几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闲谈中,委婉提及是否该给苏茵一个正经名分。 萧逸凌当即恼羞成怒驳斥。 可过了两日,又听闻苏茵在浣衣局双手生了冻疮,还遭人欺凌克扣饭食,便起了恻隐之心。 他没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却意外见到苏茵衣着单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风口浆洗衣物,一张脸瘦得脱了形,昔日灵动尽褪,只余病弱憔悴。 萧逸凌见状心头火起,当天便寻发作了那几个欺辱苏茵的管事太监与嬷嬷。可帝王的尊严让他拉不下脸面亲自将她接到身边,最终只冷着脸吩咐身边大太监,将苏茵调至御书房做些整理书卷和递茶的轻省活计。 据御书房外当值太监私传,苏茵调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将旁人悉数屏退,不多时,里头先是传来争执与女子的低泣,继而又混杂着些器物轻碰与不可描述的动静,持续良久方歇。 顾澜亭原以为经此近乎明目张胆之事,皇帝好歹会顺水推舟,给苏茵个低等的名分。 然而并没有。 此后这种事发生了无数次,皇后忍气吞声,又隐晦提过一次,却遭到皇帝斥责。从那后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线来报,皇后曾于宫中独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却仍是那副宽容端庄的模样。 三人成局,怨偶纠缠。 雪渐渐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阴沉的天幕中飘摇而下。 顾澜亭身披白狐裘,踏着雪入院,张厨娘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小厮清扫庭中积雪,见他归来,几人忙停下行礼。 张厨娘踌躇片刻,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待那三人退至远处廊角,她才上前几步,垂着头低声道:“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澜亭脚步微顿:“说。” 张厨娘头攥紧手中的扫帚,问道:“若您日后寻到了姑娘,会……会杀了她么?” 话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应。 她悄悄抬眼,只见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头一点落雪,随即提步,继续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为得不到回答时,男人如冰似雪的声音随风飘来,裹挟着讥诮的冷笑。 “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张厨娘猛地抬头,只看见那道颀长冷漠的背影上了台阶。 种种情绪轰然冲垮心防,她顾不得尊卑规矩,哀哀哭出声来。 “您不能那么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她从小就够可怜了,怎么到了如今,连条活路都这般艰难……” “……” 回应她的,只有那扇门无情合上的沉闷声响。 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浑身发抖的张厨娘,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哀声哭诉,心里跟着发酸。 小丫鬟默默为她拭泪,好说歹说将人劝回了厢房。 好一会,厢房里依旧隐约传来张厨娘的哀哭,甚至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似乎是真心实意在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担忧伤心。 顾澜亭坐在窗边,望着墙角那株覆雪的桂树,树枝上的积雪偶尔不堪重负滑落一团,在树下松软的积雪上砸出个浅坑。 他看着听着,心中愈发烦躁。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所有人都劝他放手。 母亲从杭州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忧虑,劝他“往事已矣,莫要执念过甚,当以门楣前程为重,择一贤淑高门之女,方是正理”。 顾澜楼那蠢材更是几次三番直言不讳,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一个婢女出身,何须如此挂怀,大哥没得失了身份”。 就连向来沉稳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进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爷这是何苦?” 可凭什么呢? 一个三番四次戏耍他,将他真心践踏脚底,最后更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他凭什么要轻轻放过? 屋子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头脑发昏。 顾澜亭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与她两年未见了。 这么久了,可她的脸却越来越清晰,没有丝毫要遗忘的意思。 他的通房 第149节 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顶端圆环内,系着个刀穗。 朱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绳结间还缀着数颗小圆珠,在漫天素白间格外显眼。 这编织手法…… 许臬心中正疑顾澜亭此时入宫所为何事,风雪中忽地传来一句沉冷唤声: “许大人,请留步。” 许臬皱眉驻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顾澜亭面带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间佩刀。 “许大人这刀穗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第103章 围炉 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 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 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 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 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 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 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 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 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 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 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 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 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 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 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 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 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 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脸上怒意翻涌,对顾澜亭匆匆道了句“卿且先回”,便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透着焦躁。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 他的通房 第150节 这些女子皆出身名门,对皇权有益。 皇后面上素来对苏茵和善,但其他妃嫔却不会,自从得了这女子几乎日日承宠,便恨的不得了。 最初还顾念着苏茵有圣宠而不敢妄动,后来发现皇帝压根没打算给位份,便开始蠢蠢欲动,暗处针对起来。 今日这一番,明面是淑妃所为,背地里挑唆的却指不定是谁。 几日后,贬谪许臬赴山西雁门关任六品守备的圣旨下达,且催迫甚急,命其翌日清晨便须启程离京。 是夜,许府遭袭。 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目标明确,直指许臬。 许臬被迫拔刀迎敌。 刀光剑影间,只听一声轻响,那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被一名刺客刻意挥刃削断,飘落在地。 另一名刺客眼疾手快,探手抄起穗子,众刺客见状毫不恋战,立刻抽身遁走,隐入夜色。 许臬眸色一沉,提刀欲追,却被闻讯赶来的手下拉住:“大人,不过一寻常刀穗,贼人既得手,恐是调虎离山之计,您明日便要离京,此刻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许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盯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厉色:“不是寻常刀穗。” 手下愕然看去,只见许臬已还刀入鞘,手指却反复摩挲着刀柄圆环上残留的一小截被割断的红绳,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杀意。 他跟随许臬多年,从未见过主子为一件身外之物,露出如此神情。 顾府书房,灯火长明。 顾澜亭正伏案批阅文书,门扉被轻叩响,他随口让人进来。 顾武推门进来,行礼后从怀中取出刀穗,轻轻置于书案一角,低声禀报:“许臬将此物看得很紧,属下今夜方寻得机会下手,只是未能完好取下。” 顾澜亭笔下未停,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顾武应声悄然而退。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顾澜亭又批阅了片刻,笔尖忽地一顿,看着写错的字,皱了皱眉,终于搁下笔,目光投向案角那抹红色。 他定定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冷,随后伸手将那东西拿来。 编织紧密,颜色鲜亮,就连缀在其间的几颗小珠也匀称圆润,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和她当年随手编了应付他的那个粗糙手绳,天壤之别。 一股混杂着忌恨、酸楚与暴怒的邪火窜上心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顾澜亭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拿着碍眼至极的刀穗,几步走到炭盆边,扬手将其掷入通红的炭火之中。 “嗤啦”一声轻响,丝绦瞬间蜷曲焦黑,燃起细小的火焰,散发出一股织物灼烧的气味。 很快,那抹鲜艳的红色便化为一小撮蜷缩的黑灰,只剩下几颗被熏黑的珠子,零星散落在炭块间,黯淡无光。 顾澜亭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气儿顿时顺了不少。 他盯着看了一会,片刻后淡淡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向后靠去。 闭目静坐良久,心绪彻底平稳下来,他睁开眼,自袖中摸出那根旧手绳,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粗糙的编织,褪色的丝线,刺眼的修补痕迹…… 半晌,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把手绳戴回去。 送别人又如何?她送一个,他便毁一个。 若还不够,那便连同收礼的人一并清理干净便是。 总归得不到他就抢,抢不到便毁掉。 年关将至,太原城。 连日大雪,城池银装素裹,街头巷尾都挂起红灯,素白背景上点缀着团团暖色,有了些年节气象。 石韫玉她们将年前需送往各府邸的年礼酒水备办齐全,便给酒坊雇的帮工们都放了假。 陈愧弄来了个铜暖炉,摆在屋子正中,里头加满了炭,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炉盖上还能温酒煮茶。 酒坊歇了业,石韫玉与苏兰苏叶陈愧围着炉子闲坐,炉上烫着一壶松醪春。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怕顾澜亭会寻到这里。 所幸至今风平浪静。 她想,或许他如今权势正盛,百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搜寻她这仇人。 但谨慎总无大错,她已打算好,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立刻再次迁徙。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 袁照仪历尽坎坷,尝遍炎凉,终于苦尽甘来。 二人相认后,袁照仪定要答谢石韫玉,她却拒了钱财,只请对方帮忙留意京城动向,一有顾家和许家的消息,速来相告。 袁照仪痛痛快快应下,两人一来二去也成了好友。 她轻快走进来,带来一股冷气,随后熟门熟路搬了个凳子坐到炉边,笑道:“府里今日来了位稀客,我好奇偷瞧了几眼,这才寻空溜出来寻你们说话。” 石韫玉为她斟上一杯酒,笑问:“什么稀客,惹得你这般惦记?” 袁照仪接过酒杯暖手,眼眸亮晶晶的,露出点神秘的笑意:“说来,这人你还认得呢。” 石韫玉心尖一跳:“是谁?” 袁照仪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许臬。他被贬谪来了山西,年关后启程赴雁门关,就任守备之职。” 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 石韫玉一怔, 下意识重复:“许臬?” 她约莫一个多月前,听袁照仪提过一嘴,说陛下已将许臬从诏狱放出, 只是后续如何发落, 却无确切消息。此后便再未听闻他的音讯, 没成想, 竟是被贬来了山西。 世间事, 有时偏偏这般凑巧。 她正兀自出神,耳边便响起袁照仪促狭的笑:“呦, 小玉姐这是怎么了?一听许大人的名字就愣住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袁照仪眨着一双慧黠的眼,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笑吟吟道:“怎样, 可想见他一面?我替你安排。” 他的通房 第151节 旁边苏兰苏叶乃也都望了过来, 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只有陈愧撇了撇嘴, 别过脸去。 “……” 她确是想见, 却绝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旖旎心思, 更多是关乎恩义, 关乎友情。 犹豫片刻, 她低声道:“我自是想见一面,只是怕顾澜亭心思缜密,或会派人暗中尾随他。” 袁照仪摆摆手, 笑道:“这你放心,许大人之父与我父亲乃是故交,他此番赴任, 年关将近,多半会在我府中小住几日。届时你只需要来府上送酒,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见上一面,神不知鬼不觉。” 她顿了顿,又道:“你向来以男装示人,只要小心些,不至惹眼。许大人自身武艺高强,警觉非常,等闲宵小也近不得他身。” 石韫玉思量一番,觉得此法可行,便不再推辞,展颜笑道:“如此,便劳烦照仪费心了。” 袁照仪拈起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浑不在意:“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记得你提过,下午要吃铜锅涮肉?” 石韫玉点头:“正是,这般寒冷天气,正适合吃这个,羊肉和菜蔬都已备好了。” 袁照仪立刻抚掌笑道:“那好,我晚些再回府,定要叨扰这一顿,可馋死我了!” 一旁陈愧闻言,鼻子一皱,轻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又来蹭吃蹭喝……” 话音未落,就被苏叶一巴掌拍在背上:“一天天没大没小,照仪送来的好茶好点心你少吃了?” 陈愧赶忙往旁边躲去:“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姐姐们饶命。”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除夕当日,雪后初霁。 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的红灯笼,年节氛围浓郁。 石韫玉与陈愧一道,拉着载满酒坛的板车前往袁府送年酒。 袁府门房仆役认得这位“虞老板”,客气地称一声“虞老板辛苦了”,便将二人从角门引入。 陈愧拉着板车,跟着一名小厮径直往酒窖方向去了,石韫玉则被一婆子领着,穿廊过院朝后园走去。 袁府后园景致开阔,池塘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和岸边的枯树。 池塘边有座小巧的暖亭,此刻四面垂着厚重的棉布帷幔,用以挡风保暖。 袁照仪带着贴身丫鬟从另一条小径走来,朝石韫玉指了指那暖亭,抿嘴一笑,低声道:“人就在里头等着了,放心,周遭我都打点过了。” 石韫玉心中微暖,道了谢。 袁照仪便示意婆子与丫鬟退至远处廊下等候。 石韫玉拾阶而上,掀开棉帷进了暖亭。 亭内暖和许多,角落燃着炭炉,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几样果品和一壶热茶。 面向池塘的那一面帷幔卷起了一截,露出被冰封的池面与对岸萧疏的树木。 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这人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间悬着佩刀,身形挺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玉冠束发,眸似寒星,通身气度沉冷。 正是许臬。 他先是一愣,随之唇角微扬,冷漠的面容如冰雪消融,低声道:“玉娘,好久不见。” 眼前的女子着一身青布棉氅,乌发束起,许是靴内垫了东西,身量瞧着比记忆中高挑些。她眉眼明净清澈,气质温润,乍看之下是个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 两载光阴,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许多。 石韫玉莞尔打招呼:“季陵兄,好久不见。” 出口的是略为低沉的少年嗓音。 话一出口,许臬一愣,石韫玉反应过来是自己习惯用男声,一时忘了改回去。 她随即清了清嗓子,换回原本清越的女声:“坐下说话吧。” 许臬点头,二人隔桌对坐。 炭火温暖,茶香袅袅,两人坐下后却一时相顾无言。 许臬本就不是多言之人,此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从袁照仪口中惊闻玉娘竟在太原,他欣喜之余又有些紧张,接连几夜辗转难眠。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 石韫玉:“……” 她分明给每个人都备了新年礼,给陈愧的是一对上好的牛皮护腕。 见他这般孩子气地计较,觉得颇为好笑,最终还是亲手给他也编了个刀穗。 陈愧拿到后,立刻眉开眼笑,挂在了自己的刀上。 少年心性大抵如此。他父母去的早,颠沛流离数载,这两年相处中,是真将石韫玉视作了可依赖的阿姐。 正月十五过后,酒坊重新开张,日子忙碌又安稳。 春二月,京城后宫又起波澜。 他的通房 第152节 去岁十一月,苏茵被淑妃寻衅罚跪雪中,皇帝闻讯震怒赶去,见苏茵冻得身子摇摇欲坠,盛怒之下罚淑妃于雪中跪两个时辰。 谁知不到一刻,淑妃便腹痛晕厥,洁白的雪第晕开一片刺目的红色。太医匆忙赶来诊视,跪在地上禀是已有身孕,此番跪罚导致小产。 皇帝子嗣本就不丰,仅有一子一女,闻此噩耗登时惊怒交加。他匆匆安抚了悲泣不止的淑妃,却因心烦意乱,未曾去探视因此事而受寒高烧的苏茵。 翌日,皇帝欲往苏茵处探病,却意外得知昨日冲突起因,竟是苏茵先推搡了淑妃,本只罚跪片刻,是她自己倔强,非要跪足时辰。 皇帝长于宫廷,见惯嫔妃争宠倾轧的龌龊手段,下意识便认定苏茵是故意为之。虽无实据,心中芥蒂已生,对苏茵的怜惜散去,接连多日未曾踏足其殿。 直至上元宫宴,皇帝酒醉,不知怎的又去了苏茵处。 二月初,太医请平安脉,诊出苏茵已有月余身孕。 皇帝大喜过望,愧疚与怜爱复燃,不顾祖制与后宫议论,连越数级,晋封苏茵为昭仪,宠爱有加。 苏茵恩宠一时无两,连四妃亦需暂避其锋芒。 二月底,顾澜亭派往大理查探的人马终于回京复命。 “爷,大理府及周边州县,近一年来的户籍迁入记录,客栈往来登记,牙行买卖契约,属下等皆已细细排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符合姑娘特征的人长期居留。” “甚至……未曾寻到可靠线索,显示她曾到过滇南。” 听罢,顾澜亭怒极反笑。 他要么是被凝雪虚晃一枪耍了,要么就是他那位好妹妹在其中动了手脚。 翌日一早,他向朝中告假,当即快马出京,直奔顾慈音清修的道观。 顾慈音如今已是正式受了戒箓的女 冠。 顾澜亭被道童引到丹房外,只听“轰”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道袍和脸上沾满黑灰,捂嘴呛咳的坤道跌撞出来,正是顾慈音。 顾澜亭面无表情地驻足看着她。 见兄长打量着自己这副狼狈相,她浑不在意,随意抬袖抹了把脸,平淡道:“大哥见笑了,丹炉不稳炸了而已。” 当年顾慈音执意出家为道,父母震怒,几乎要与之断绝关系,最终也只对外宣称“音娘体弱,需长居道观静养”,算是全了点颜面。 顾澜亭虽觉此举荒唐,却也未曾强加干涉,只觉人各有志,随她去便是。 他盯着妹妹平静无波的眉眼,声音沉冷:“收拾干净,我有话问你。” 顾慈音“嗯”了一声,唤来小道童引顾澜亭去往一处僻静客室等候,自己则回房更衣盥洗。 约莫一盏茶后,顾慈音换了干净道袍,步入客室,在顾澜亭对面安然坐下,亲手烹水点茶。 顾澜亭看也未看推至面前的茶盏,冷冷道:“为何要帮凝雪隐藏踪迹?” 她缓缓为自己也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呷了一口,才抬起眼帘,迎上兄长冰冷的目光。 “不帮她隐匿,难道等大哥找到她之后,再做出些子昏头事来?” “大哥身为顾氏嫡子,自幼承载家族厚望,肩上担着光耀门楣的重任,岂能因一女子再三任性,置家族安危与自身前程于不顾?” “况且大哥可别忘了你是如何昏了头被她诓骗,险些死在诏狱,坏了大计!” 顾家举全族之力栽培他,他享受了家族的托举与供养,便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任性妄为。 她并非嗜杀之人,做不到对凝雪这无辜卷入的弱女子下杀手,可她也绝不能坐视兄长继续沉溺于这段扭曲的情爱,影响顾氏名声与荣耀。 当初遣陈愧前去,便是看准此人贪财,必会为利倒向凝雪。依凝雪的机敏,定会借陈愧之口传递假消息。 如此,待兄长东山再起,欲寻旧人时,她便可利用这些真假难辨的线索,混淆视线,拖延时间。 她早知道兄长终有一日会察觉,会找到凝雪,但那又如何?届时大哥已坐上该坐的位置,他爱如何她再也管不着。 顾澜亭眯起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心思深沉的妹妹,最终嗤笑一声:“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没有追问凝雪真正的下落。 以凝雪之聪慧机变,既得了顾慈音此番相助,恐怕早已远遁,连顾慈音此刻也未必知晓其确切踪迹。 他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顾慈音:“别忘了,你能在此锦衣玉食,安然修道,凭的是谁的姓氏,托的是谁的福荫,既选了这条路,便好好修你的‘清净无为’,若再敢插手我的事……” 顿了顿,语调下沉:“我也不介意帮你换条路,譬如送你入宫,让你为我顾氏荣华添砖加瓦。” 顾慈音握着茶杯的手指一颤。 直到顾澜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她才缓缓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疏淡的天光,唇边泛起苦笑,喃喃自语:“都是疯子……” “顾家……迟早要完。” 四月芳菲未尽,后宫再起波澜。 苏茵突然小产。 经查,乃惠妃指使宫人所为,皇帝震怒,然惠妃祖父乃当朝首辅,权势煊赫,最终皇帝仅以“御下不严”为由,罚惠妃禁足三月,抄经思过,并未深究。 苏茵身心俱创,对皇帝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意与期待,彻底冷却。 她心灰意冷,只求离宫,竟铤而走险试图偷溜出宫,然未出宫门便被抓回。皇帝将她软禁于偏僻宫室,不闻不问,似是铁了心要给她一个教训。 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 苏茵失宠,昔日殷勤宫人立时换了嘴脸,明里暗里的怠慢克扣,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在顾澜亭安插的宫女日复一日的挑拨下,苏茵对皇帝的怨怼与日俱增。 五月宫中设宴,有妃嫔语带讥讽,含沙射影讽刺苏茵出身卑贱,不堪位份。 皇帝坐于上首,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漠然移开视线,未发一言。他在等苏茵熬不住苦楚,主动低头示弱。 苏茵却偏偏不,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当众驳斥那妃嫔,言辞激烈。 皇帝非但未予回护,反以“言行无状,不知尊卑”为由,当庭斥责,令其颜面尽失。 宴后,皇帝余怒未消,竟将苏茵强带回寝殿一番折辱。苏茵哭骂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熄灭了。逃不出,活不好,还要忍受这无休止的折辱与鄙夷。 苏茵不明白,她只是骗了一次人,做错了一次事,为何就要遭到如此恶毒的报应? 深宫寂寂,长夜漫漫,苏茵萌生死志。 一日深夜,她将白绫悬于梁上,踢翻脚凳。 意识涣散之际,颈间骤然一松,她跌落在地,伏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呛咳,泪眼模糊中,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缓缓踱至眼前。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他的通房 第153节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爷,您怎么了?” 阿泰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对面人头攒动,并无异样,不由疑惑地低声唤道。 顾澜亭猛地回过神。 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如同潮水倒灌回感知。 他急促喘息起来,目光骇人地死死盯住街对面那个身影,想立刻冲过去,拨开所有碍事的人群,想喊她的名字,可嗓子涩痛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提步往那边走,可刚踏出去一步,浩浩荡荡的花神车驾队伍便行了过来,百姓们欢呼着向前涌动,追随着花车而来。 华丽的车身,拥挤的人群,彻底隔断了他的视线。 他心急如焚,试图挤开人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身不由己,只得死死盯紧了方才那个方位,试图穿过花车间隙,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捕捉她的身影。 一辆又一辆花车缓缓驶过。 遮挡,交错,光影迷离。 待那漫长的十二辆花车终于全部驶过,追着车驾欢呼的人群也随着向前涌去,街面为之一空时,他急忙向前几步,举目望去。 方才那糖葫芦摊前,空空如也。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那个黑衫的少年,周围谈笑的同伴……全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真的只是他产生的荒唐幻觉。 一阵春风拂过,吹落枝头无数杏花,花瓣如雪,纷纷扬扬,青年的衣袖随风飘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沾湿了他的发丝衣襟。 脸上面具的系带或许是被方才拥挤的人群勾到,突然松开滑脱,“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阿泰弯腰拾起面具。 抬起头时,却见自家主子怔怔立在朦胧的杏花春雨中,面容苍白,眸色似恨似喜,又带着迷茫。 微湿的杏花落满肩头,绵绵雨丝沾湿了他的面容和长睫。 他透过雨中零落的杏花,望着对街,睫羽轻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嗓音沙哑:“阿泰……” “我好像……看到她了。” 第105章 春烟 凝雪的下落并不难寻。 那夜花朝节远远一瞥, 顾澜亭先是脑海一片空白,随之是不可置信,最后便是滔天的怒火从胸腔烧至浑身。 他失了所有冷静, 想立刻冲过人群抓住她, 质问这个绝情的女人怎么敢在戏耍他之后, 还敢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甚至若无其事和别的男人逛街, 如此的没心肝! 然而事与愿违,花车与汹涌的人潮阻挡了他。 待街道重归空旷, 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雨潇潇,杏花飘扬。 顾澜亭望着空荡荡的对街,僵立在原地。 他说不清心底的情绪变成了什么, 或许还有愤怒, 更多的却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他觉得不可置信, 自己竟会恐惧。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于人海, 再无踪迹。 夜雨寒凉, 渐渐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 他冷静下来, 沉声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栈, 明日一早立刻着手寻人。 回程路上, 那少年郎接过糖葫芦时羞赧亲近的神情,以及她揉着对方发顶时的温柔,反复在顾澜亭脑海浮现。 他心头又忮又恨, 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变得苦涩酸楚。 一路上,他阴沉着脸,满腔杀念翻腾, 恶狠狠想倘若她当真与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当着她的面,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活剐了! 回到客栈,顾澜亭向柜台后的胖掌柜问:“城中近两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轻书生落户?身边常跟着一个背刀的高个少年。” 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闻言头也未抬,随口道:“哦,客官说的莫不是半日闲酒坊的东家?那位虞昀虞老板?” 顾澜亭心尖一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问:“敢问那少年与她是何关系?” 掌柜漫不经心答:“据说是护卫,但虞老板似乎也将他也认作了义弟,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护卫,义弟? 顾澜亭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下紧握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道了声谢,转身上楼。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将“半日闲”酒坊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东家虞昀,约是两年前来到太原,身边带着两名侍女,一个名唤苏兰,一个名唤苏叶,另有一个脾气颇冲的少年护卫,叫陈愧。 酒坊生意颇为红火,那少年的确只是护卫身份。 闻言,顾澜亭无需再亲眼确认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断定那就是她。 苏兰苏叶都是许臬当年送给她的护卫,而陈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来迷惑他的杀手。 他的通房 第154节 俞韫,虞昀。 不过都是为了躲他的化名罢了。 昨夜街头那幅姐弟亲昵的画面再次浮现,顾澜亭也想起了是自己推波助澜将许臬贬谪至雁门关。 他心底登时不可控制地升起恼怒和怀疑。 她和许臬想必早都见过面了吧?几年前便那般亲密,如今又是何关系? 那么陈愧呢?同她朝夕相对两载光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对他,是否也…… 顾澜亭愈想脸色愈难看。 先有许臬,后有陈愧,她当真是好本事。 倘若她真敢背叛他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那就干脆别活了! 侍立一旁的阿泰觑着主子脸上神色几度变幻,阴晴不定,心中不由为凝雪和陈愧点了根蜡。 姑娘当年可是把爷害得够惨,此番意外重逢,以爷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少不得一番风波。 他思虑再三,不想看着主子作出无法挽回的事,还是低声劝了一句:“爷,这么些年,姑娘想必也知错……” 话未说完,顾澜亭便冷冷扫来一眼。 阿泰讪讪闭了嘴。 顾澜亭沉着脸戴好面具,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泰见状,心知劝不住,连忙示意守在门口的顾风顾雨跟上。 三人交换一个眼色,皆知主子这是要亲自去请人了,当下也各自戴好面具,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只见天色灰蒙蒙一片,春雨淅淅沥沥,将远近屋舍街巷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道旁柳树的絮被雨水打湿,一团团粘在湿漉漉的地上。 顾澜亭撑着油纸伞,伞面传来细密不绝的沙沙声。 他步履不停,径直朝着柳林巷方向走去,长衫下摆与靴面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朦胧的雨幕。 行至巷口,已能望见对面不远处写着“半日闲”三字的招牌。 顾澜亭脚步微顿,随即咬牙切齿大步往酒坊走去。 然而他刚走出去三四步,酒坊的竹帘忽地从内被掀起。 身着白衫的书生走出,笑吟吟地送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似是熟客,回头又说了两句什么,书生便含笑点头,眉眼温和,举止斯文有礼。 顾澜亭的脚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顿住。 他似乎生出一种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转过视线看到雨中的他,然后那张带笑的脸上露出惊骇恐惧之色,亦或者其他的什么神情。 可是没有。 她的视线随着那妇人的离去扫过街面,也扫过了他,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掀帘,重新隐入了酒坊之内。 竹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澜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脚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顺着伞沿汇成水线,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隔着朦胧的水烟雨幕,死死盯着慢慢静止下来的竹帘。 万物似乎在此刻凝滞,唯有冰凉的雨声充斥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着躲雨的小童跑过,不慎撞到了他。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来。 那小童跑开了,他盯着酒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举着伞的那只手臂轻轻颤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响。 她没有认出他。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然没能认出他。 就在此时,酒坊的竹帘再次被掀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陈愧,随即她也跟着出来了。 烟雨朦胧中,两人站在屋檐下,少年往身上系着蓑衣,她则从门内取出一顶斗笠,微微踮起脚尖,亲手为少年戴上。 少年低头让她戴,穿戴好后翻身上马,她在檐下仰着脸,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朝对方挥了挥手,唇瓣微动,似在嘱咐什么。 顾澜亭像是被这画面刺到了眼,心口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他脸色苍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踩入身后一处积水洼。 泥水四溅,将他本已沾了脏污的袍角染得更脏。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来路走去,脚步凌乱又仓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回到客栈房间,顾澜亭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燥怒地来回踱步,最终忍无可忍将面具狠狠掼在地上,尤觉不够,又把桌上的一套茶具拂落。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面面相觑,不由得担心起来。 顾澜亭自打从乱葬岗捡回一条命,便变得比过去更加不喜形于色,根本叫人琢磨不透,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模样。 可自从花朝节夜看到了凝雪,便开始屡屡失态。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顾澜亭平静的声音。 “进来。” 阿泰轻轻推开房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看向背对着门口的主子,低声道:“爷……” 顾澜亭转过身,神情漠然:“立刻让人赁一处僻静宅院,将陈愧请进去。” “是!”阿泰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阿泰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爷,属下刚探得消息,那陈愧往雁门关方向办事去了,快马轻骑,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追上恐怕需得几日工夫。” 闻言,顾澜亭脸色愈发森寒,却没有立刻下令去酒坊拿人,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换到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三楼入住。 此后数日他日日坐在窗后,窗扇微启,冷冷注视着斜下方的酒坊。 他看着凝雪每日起早贪黑,看着她忙忙碌碌卖酒,朝着一群出身低微的市井百姓赔笑脸,看着她精打细算,应付着柴米油盐的琐碎。 他不明白。 这样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好? 起早贪黑,汲汲营营,要放低身段对那些粗鄙之人笑脸相迎,要为一文半厘斤斤计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最是低贱。 她当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狠心要他的命,就是为了来过这种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何等的愚蠢。 绵绵细雨一连下了三日。 顾澜亭也在窗后看了三日。 第四日午后,阿泰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爷,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已捉到那陈愧,正押着往回赶,大约再有一个时辰便能送入赁下的宅院。” 顾澜亭嗯了一声,望着斜对面的酒坊半晌,冷冷一笑。 他起身更衣束发,刚拉开门忽然又停了脚步。 阿泰等人不明所以,就见主子把腕上的手绳摘下来,随手抛到了桌上。 他摸了摸手腕,才带人下了客栈,撑伞往那酒坊走去。 太原的春雨往年甚是吝啬,今岁却不知为何,格外的缠绵慷慨。 一连数日的霏霏细雨,将干燥的空气浸润得潮湿阴冷。 这日晌午,冷雨敲窗,长街上行人寥寥,酒坊里沽酒的客人也三三两两。 客人都有空后,苏兰苏叶去了后院厢房中小憩,前头只余石韫玉一人。 她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着账本,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着算盘算账。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随之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开。 石韫玉听到动静,懒洋洋抬起了眼。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她拨算盘的手指骤顿,浑身血液顷刻凝固。 来者一身青袍,手执素伞,衣袂沾雨如剪春烟,姿态安闲笑意浓。 “凝雪,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第106章 不认 窗外雨声潇潇, 房檐水线连绵。 朦胧黯淡的天光透过竹帘缝隙,浅浅笼在男人青衫上,勾勒出一抹修长而压迫的剪影。 石韫玉猝然撞进他多情含笑的桃花眼里, 一时间仿佛被扯入那双如同地狱的漆黑瞳仁。 周遭万物仿佛瞬间褪色消音, 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唯有她紊乱疯狂的心跳声。 顾澜亭! 他怎会在此?怎会寻到太原来? 三年光景, 她以为那些淋漓的痛楚与惊惶已被时光磨平, 深埋心底,可当这张脸再度毫无征兆地出现时, 所有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迸溅的玻璃碎片,在她脑海中狠狠刮过。 杭州顾宅折扇遥遥一指的轻慢,杏花村恶劣可恨的戏耍,京城顾府梅亭冰冷的折辱, 假死后冰窖苏醒的绝望…… 还有诏狱烙印后的最后一面, 他那双如阴云燃烧的眸子。 她以为终于挣脱了。日子明明已走上安稳的轨道, 酒坊生意红火,也攒够了银钱, 不久便可启程南下去杭州。 为何偏偏是此时?他为何还能找来?! 他的通房 第155节 竹帘被一阵挟着雨气的冷风卷起, 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石韫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冰凉的薄汗, 神智也从那瞬间的惊骇中倏然抽离。 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此刻如姗姗来迟的潮水,清晰地回溯至眼前。 四日前,送陈愧出门时, 雨幕滂沱,对街约莫百步外,立着四道撑伞的人影。 伞沿压得极低, 雨势又大如瓢泼,她未曾看清面目,只觉得那静立雨中的姿态有些异样。 待回酒馆后,心中微觉不妥,再探身去看时,街面已空,唯有雨水横流。 她只当是避雨或问路的行人,未曾深想。 原来……竟是他吗? 安稳日子过得久了,那份日夜惕厉的警觉,竟也迟钝了。 以顾澜亭睚眦必报,行事狠绝的性子,此番若真落入他手,只怕求死都难。 心思百转不过一刹,石韫玉飞快镇定下来,压低嗓音,疑惑道:“客官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姓虞,单名一个昀,并非您口中的凝雪。” 这否认自然牵强。 但她所求,不过是为自己争得一丝转圜之机,令他有所顾忌,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劫掠一个男子。 她以男装示人多年,路引户籍皆完备,明面上是无可挑剔的虞昀。顾澜亭微服至此,必有要事,需掩人耳目。 只要她咬死不认,他未必敢立刻将事态闹大,引人注目。 顾澜亭望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翻腾灼烧了数日的暴怒忌恨,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而后轻轻挑了下眉。 眉毛用黛笔刻意加粗,五官轮廓似乎也用脂粉胶蜡之类巧妙修饰过,弱化了原本的柔美,添上少年人的朗阔。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眼前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却更加英气。 再加上那略微低沉的少年嗓音,没人会怀疑这是个女子。 听到她那故作陌生的否认,他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不是凝雪?”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柜台的方向走来。 石韫玉看着他越走越近,那平缓的脚步声如同锤头,一下下重重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令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右手悄然探入半开的抽屉,冰凉的匕首柄落入掌心,紧紧攥住,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 “是,在下并非凝雪。”她抬起眼,扯出个招待客商的寻常笑容。 “客官可要沽酒?小店新近出了浮玉春,酒性绵软,滋味馥郁,正宜这微寒早春,您可要尝尝?” 顾澜亭看着她竟还能面不改色地推销酒水,那刚刚平息几分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滚油,再次复燃。 她为何不惧怕,为何不愧疚? 为何还能用一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对待他? 他径直走到柜台侧面的矮栅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响拨开了门闩。 抬步踏上柜台内略高的木阶,他的身形瞬间拔高,阴影沉沉笼罩下来,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匕首往后退,冷声斥道:“客官要买酒便买,不买请离开!闯我柜台是何道理?” “再这般无礼纠缠,休怪我去报官!” 顾澜亭对她的斥责充耳不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被阴森的怒意取代。 他沉着一张脸,垂眼定定凝视着她,把她往后面的货架逼去。 “为何不敢承认?” 他捏着手指,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掐死了事。 “为何装成陌生人?” 她的后背抵上货架,退无可退,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光亮。 “为何要背叛我?!” 石韫玉清晰看到他眼底的怒火,还有自己泛白的脸色,偏过脸不愿再看。 她想要抬左手推开他,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顾澜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颌,强硬掰过她的脸抬起,咬牙切齿地怒问:“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为何不敢认!” 石韫玉被迫仰起脸看他,抿着唇并未说话。 顾澜亭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就听到对方恶狠狠的声音。 “说啊,为何不回答?” “你该不会是天真的指望你后院那两个女护卫来救?” 石韫玉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难怪不见阿泰等人,原来他早已派人截住了后路。 那陈愧呢?他…… 不,阿愧机警,刀法也好,往日去雁门关都走隐秘小路,此刻应当还在办事,未必…… 她强行压下慌乱,重新抬眼,直视着他那双因暴怒而通红的眼睛,冷声道:“在下只是个本分卖酒的商贩,实不知客官在说些什么,更不认识您口中的凝雪。您若寻人,大可去张贴告示,或请官府协助探查。” “总之,还请莫要在小店无理取闹,也莫要为难我家中侍女。” 她的神情很冷漠,语调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疯子纠缠,竭力保持克制的无辜店主。 顾澜亭目光阴沉:“凝雪,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石韫玉道:“我说了,我不是凝雪。” 她说完这句,顾澜亭没有说话,他沉沉打量着她,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松了手,后退一步。 石韫玉警惕看着他,摸了摸被捏痛的下颌,侧过身想先离开这被货架与他堵死的逼仄角落。 然而脚步刚挪出半尺,手腕蓦地一沉,一股巨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狠狠甩撞回货架上。 “哐当,哗啦!” 身后的货架摇晃,顶层一坛酒被震落,砸在她脚边碎裂开来。 清亮的酒液混着瓷片四溅,馥郁浓烈的香气弥漫,溅湿了她的袍角。 石韫玉后背磕痛,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顾澜亭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伸手去掐,可五指即将落在上面时,又改成掐着她的双腮。 “你还真敢走?” 他眼中燃着熊熊怒火,恨声讥讽:“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了,遇事只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藏伪装?” 第107章 利刃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 他另一只手抽开了她的发簪。 “嗒”一声轻响,木簪落地。 青丝如流水垂泻,冰凉的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他动作不停, 抬起拇指, 毫不怜惜地用力擦拭她的眉弓。 黛青的眉粉被粗鲁地抹开, 在皮肤上晕染成污浊的痕迹, 周围娇嫩的肌肤被反复摩擦, 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放开!你疯了不成?!” 石韫玉挣扎着偏头躲避,右袖中匕首几欲出鞘, 却因左手腕仍被他死死攥住,单手难以发力拔出。 “有病就去看大夫!对着一个男人的脸又蹭又掐算什么本事!” 顾澜亭动作微顿,随即指上力道更重,近乎蹂/躏。 良久, 他盯着她那张妆容被蹭花, 眉梢发红, 露出几分本真模样的脸,像是终于满意了, 大发慈悲停下手。 “要继续嘴硬不承认吗?” “还有你和许臬陈愧都是什么关系?” “和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牵手, 接吻, 还是行欢?”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他一声接一声诘问, 声线含霜, 死死盯着她的脸,神情看起来甚至有些怒恨的紧张。 石韫玉抬手,指尖触到火辣辣刺痛的眉骨和脸颊, 口不择言怒骂:“你这满口胡吣的疯子,就算我和旁人有什么,也不关你事!况且我觉得他们每一个都比你强得多!” 顾澜亭眸光一厉, 森沉着脸轻声问:“你说什么?” 石韫玉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抖,不肯让步:“我说,我觉得他们比你强……” “唔……” 看着倏然放大的俊脸,以及感受到唇瓣上温热的柔软,石韫玉倏然瞪大了眼睛。 顾澜亭抵着桎梏着她,趁她惊愕僵直的瞬间,长驱直入。 这不像是个吻,倒像是一场野蛮的惩罚,带着泄愤似的力道,疯了一般吮吸啃咬着,仿佛要把仇人咬碎了吞下去。 石韫玉愣了一瞬后疯狂扭动挣扎起来,然后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唇瓣。 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弥漫开,顾澜亭一顿,随即也重重咬了她一口,攻势愈发猛烈,像是带着种同归于尽的癫狂。 青丝凌乱粘在面颊上,有几缕沾到了唇瓣上,被他卷入二人唇齿中。 细韧的发丝勒割在舌头上,疼痛感在唇和舌尖弥漫,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和鼻腔。 良久,就当她头晕目眩呼吸不上来时,顾澜亭退开了唇。 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她刚急促地喘息了半口,就感觉一只手隔着衣物,重重按在了她心口处。 只一触,很快便松开了。 随即是他意味不明,带着一丝低劣关切的轻笑低语:“裹得这样紧……不痛么?” 他的通房 第156节 石韫玉:“……?” 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铺天盖地的羞愤和暴怒席卷而来。 恰在此时,顾澜亭松开了对她手腕的钳制,她扬手重重一耳光扇到了他脸上。 清脆的一声。 顾澜亭被打得脸偏了过去,颊侧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慢慢转回脸,指腹抚过自己红肿的面颊,又碰了碰被咬破的下唇,脸上却并不见怒色,反而缓声温笑:“过去种种我都能既往不咎,只要你乖乖回我身边来。” 踏入这酒坊前,他满腔杀意,想着若她冥顽不灵,便索性折磨够了,杀了干净,一了百了,省得在扰乱他的心神。 可当真对上她,哪怕是她这副装傻充愣,将他视若陌路的可恨模样,那扼杀她的念头,也终究未能落下。 一阵恼羞成怒后,顾澜亭很快冷静下来,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晦暗泥沼。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无法痛下杀手。 他想,那便遵从这可笑的本心。 只要她肯给他一个解释,哪怕敷衍,哪怕谎言,只要她应允从此远离那些碍眼的男人,愿意回心转意和他好好过日子,他便可以试着宽松一次。 石韫玉看着他恢复笑吟吟的模样,登时一阵恶寒。 看她只是一味地擦唇,顾澜亭皱了皱眉,补充道:“包括你身边这些人,只要你跟我走,我亦不会动。” 石韫玉将唇擦破了皮,才用力拂袖放下,满脸嫌弃又憎恶地看着他,骂道:“阁下想寻/欢作乐就去秦楼楚馆,来我这酒坊发什么疯!” 顾澜亭定定看着她冥顽不灵的样子,一言不发。 半晌,直看得石韫玉心头发毛,他忽地轻笑了一下。 “忘了告诉你,”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你那位义弟陈愧,此刻正在我那儿做客。” 石韫玉瞳孔骤缩。 他好整以暇地继续道:“还有,听闻雁门关外近来不太平,蒙古诸部颇有异动。边关守将,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这是每个大胤兵将的责任和荣耀。” “你说,我若是荐许臬为前锋上阵杀敌,会如何?” 看着她血色尽褪的脸,他不疾不徐道:“现在,要不要跟我走?” 石韫玉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 她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阿愧素来机警,刀法亦不弱,往来雁门关多走隐蔽小道,除非……太原至雁门间的驿站有他的人。 还有许臬…… 她毫不怀疑,顾澜亭真的做得出这等借刀杀人之事。 战场之上,生死由天。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彻骨的绝望如同这无边的春雨,将她从头到脚浸得湿透冰凉。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无论如何辗转如何挣扎,都逃不开这疯子的罗网。 为何总要在她以为看见天光时,再次将她拖回深渊? 呼吸愈发急促,握着匕首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腻一片,微微颤抖着。 然而她的声音,却异样地平静下来。 “我可以跟你走。” 顾澜亭一愣,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白衣染酒渍,青丝披散肩头,颊边指痕未消,唇瓣红肿带血,模样堪称狼狈。 可那双眼睛却如同一泓清泉,坦荡迎着他的审视,无惧亦无怒。 窗外雨声不知疲倦,天光愈发晦暗。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将她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不敢再信她。 石韫玉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闻言,顾澜亭神色松了松,颔首道:“说。” 石韫玉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你且近前来。” 顾澜亭打量着她平静到古怪的神情,脚下未动。 石韫玉笑了笑,一双明净的秋水眸透着讥讽:“怎么,权倾朝野的顾大人,何时变得这般胆小?” 顾澜亭皱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衣襟突然被用力拽了下去。 他被迫俯身,一股清冷的香飘来,侧目间,正瞥见她白皙如玉的耳廓,一缕散发黏在颊边。 正欲开口,余光闪过一线寒光,他下意识避开几寸。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心口旁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 衣襟被松开,他僵硬着一点点站直身子,怔怔低头看去。 左心窝旁寸许处,一柄匕首深深没入,猩红的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衣料,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顺着那沾满鲜血的匕首柄,缓缓移动视线,看到一双颤抖沾血手,随之是她冰冷含恨的眼睛。 窗外的雨势陡然转急,重重敲打着檐瓦,噼啪作响。这嘈杂的雨声混着他耳中的嗡鸣,将他笼罩其中。 视线开始晃动,阵阵发黑的晕眩袭来。 他只看见她染血的唇瓣在眼前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穿透嘈杂钻入耳中。 “顾澜亭,你去死好了。” 目光上移,那双眼寒凉似雪。 石韫玉手微微颤抖着,神情却十分冷静。 与其被他继续威胁折辱,那不如玉石俱焚,一起去死好了。 左右就这么一条命,死了说不定还能回现代。 至于苏兰苏叶,许臬陈愧他们……没了顾澜亭,顾家那群酒囊饭袋不能对许家人如何的。 说话间,她已用力拔出匕首,血珠随刃尖飞溅,紧接着再次毫不犹豫迅疾朝他心脏扎去。 顾澜亭终于回过神来,在刀尖离自己还有不足一寸时,一把握住了刀刃。 他眼中燃起怒火,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攥着锋利的刃,强忍眩晕往前一步。 两人之间横着匕首。 温热的血顺着虎口指缝和刀身淋漓淌下,与他胸前的血迹混在一处,将二人的衣衫染得一片狼藉。 石韫玉被他逼得生生后退,刀身在他掌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你竟要为了那两个废物杀我?” 顾澜亭面色可怖地盯着她,眼底是翻江倒海的震怒和怨怼。 “你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戏耍我?” “你真当我不会杀你?!” 石韫玉很惋惜没能得手。 刺不入,也抽不回,索性松开了握刀的手。 她被迫踉跄后退。 顾澜亭握着那柄犹在滴血的匕首,步步紧逼,满目森寒切齿怒骂:“凝雪,你当真是可恨。” “也当真该死!” 再一次听到这个承载痛苦与耻辱的名字,石韫玉阵阵犯呕,痛苦的记忆如同玻璃碎片在脑海反复切割,令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也像是疯了一般,用力推搡踢打他,眼中含着泪水,再次一巴掌拍到他脸上,崩溃恨骂:“凝雪,凝雪,凝雪,谁是凝雪?!” “顾澜亭你他爹的恶不恶心?!” “我叫石韫玉!” 她是「石韫玉而山辉」的韫玉,不是「香肌凝雪透罗裳」的凝雪。 第108章 求死 怀里的人仍在胡乱挥打, 顾澜亭单手制住她,脸颊却又挨了一记掌掴。 他正要气急败坏地呵斥,却被她接下来崩溃的怒骂钉住了。 ……石韫玉? 他垂眸望进那双盛满泪水与滔天厌恨的眼睛, 猝然愣住, 捏着刀刃的手指无意识一松。 “当啷”一声, 染血的匕首跌落在地。 紧接着, 又是“啪”的一记耳光扇来。 顾澜亭皱了皱眉, 不顾掌心皮肉翻卷的伤口,将她彻底禁锢在怀中。 心口旁刀伤传来的剧痛与失血的晕眩仍在持续, 但那焚心的暴怒却被疑惑与愕然冲散了大半。 “石韫玉?”他声音沙哑,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姓赵吗?” 石韫玉喘息着,听到他的疑问后勉强找回了些许冷静。 她挣了挣被他箍住的手腕:“放开。” 顾澜亭这次没有再强迫她, 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 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 石韫玉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 视线掠过他心口旁那团刺目的血迹,微微一顿, 再次咬牙暗叹一句可惜。 他的通房 第157节 她抬眼冷冷注视着他, 讥诮道:“怎么?谁规定了女子必要从父姓?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不行吗?” 闻言顾澜亭目露诧异, 随后便沉默下来,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击失手,石韫玉心知肚明,往后无非两条路, 要么此刻被他所杀,一了百了,要么再次陷入被他无休无止欺辱纠缠的噩梦。 安生日子, 终究是镜花水月。 她有些颓然地想,明明在现代过得好端端,为何偏生穿越至此?穿越也就罢了,为何偏又遇上这般偏执难缠的疯子? 不如破罐子破摔算了。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努力冷静下来,想着无论如何先把苏兰苏叶,陈愧许臬他们救下。 随手将掌心沾染的血迹在衣摆上擦了擦,她转身拉开柜台抽屉,取出一个上锁的木匣。 开锁后匣中整齐叠放着一沓文书,有酒坊的地契,往来账册,还有她辛苦攒下的一些银票。 顾澜亭沉默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喉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的暴怒因她那句关于名字的话诡异熄灭了大半,甚至转变出几分莫名的慌乱。 他并非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憎恶凝雪这个名字。 俞韫,虞昀,韫玉。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1] 这是她何时为自己起的?确实很适合她…… 原本他一早就猜到了她的名字,只是他从未深究。 他一面觉得不过是个名字,何至如此生气?一面又有些懊恼,想着若是早点问她就好了。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 顾澜亭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沉默了好一会,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石韫玉将匣中物品清点整理妥当,捧着打开的匣子径直递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这里是酒坊的地契与全部账册。明日,我会再将我宅院的地契和三千两银票,一并奉上。” 顾澜亭的目光并未落在匣子上,而是面带不解看着她。 石韫玉迎着他的视线,继续道:“我用这些买我往后余生的自由,还请顾大人高抬贵手。” 顾澜亭愣住了。 旋即,他像是被这话语刺痛,猛地伸手“啪”一声重重合上了木匣的盖子,苍白的脸上因怒意涌上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他冷笑一声,眼底没什么笑意:“你几次三番戏耍于我,今日更是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杀你已是极大的宽容!你还妄想用这些阿堵物,换一个彻底了断?”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倘若你不跟我走,亦或者再敢逃跑,我便一个一个将你身边那些人,全都处理干净。” “但只要你肯安分留在我身边,与我好好……” “随你便。” 顾澜亭正说着,被她冷漠的声音截断了话。 他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石韫玉已转身将木匣放回柜台,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说,随你便。” “想杀谁便去杀,把我也一并杀了更好。”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神情是一片无所谓的漠然:“总归我出身卑微,烂命一条。” 明明是说自己出身卑贱,可脊背挺直,眼神清冽,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泰然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的神情,喉咙如同被炽炭堵住,干灼发疼,说不出半句斥骂的话来。 过去的她,不是这样的。 她会为扬州瘦马哀求,会为丫鬟仆役求情,会因厨娘的安危而妥协……那份近乎软弱的善心,曾是他拿捏她的软肋。 如今,她却告诉他,她不在乎了? 窗外雨声渐弱,酒坊内一片死寂。 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连带得眼前阵阵发黑,顾澜亭强忍着眩晕,哑声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安慰自己这不过又是她的新把戏,狐疑审视着她,沉下了声线:“不管你想玩什么把戏,这次都必须跟我走。”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柄沾着血迹的匕首。 顾澜亭瞬间绷紧身体,戒备地盯着她的动作。 却见她捏住刀身,隔着已被血污染红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将那染血的刀柄塞回他手中。 他下意识握住。 石韫玉就站在他跟前,没有后退,甚至微微仰起了脸,露出那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她淡淡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你走,你杀了我吧。” 顾澜亭看了眼匕首,又抬眼看向她,就看到她冰冷死寂的眼睛。 看着她这副宁死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的模样,顾澜亭心头升起一股暴怒不甘的戾气。 他骤然收紧了握着匕首的手指,另一只手捏住石韫玉的肩膀把她向后一推,按倒在柜台边缘,将刀刃横在她颈上,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石韫玉没有反抗,后腰撞上柜沿,上半身被迫后仰,柜台上的笔墨纸砚和算盘被她衣袖扫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刀刃锋锐的寒气激得那处肌肤不由自主泛起细密的颗粒。 石韫玉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躲闪,反而用手肘撑住柜面,将身体向着刀刃逼近。 她长睫颤动抬起了眼,一眨不眨直视着他那双翻涌杀意的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平静得诡异: “杀啊。” “动手啊。” 刀锋几乎要贴上她颈间跳动的脉管。 顾澜亭握着刀柄的手开始轻颤。 他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等看清她无惧无畏的神情,像被什么灼烫了一般,狼狈向后撤了半步。 石韫玉缓缓站直,扫了眼他还在颤抖的手,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柜台外走。 顾澜亭总觉得那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嘲讽,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笑:“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如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会跟你走,死也不会。” “倘若你再敢如从前那般,强行将我掳走……” “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夜,我都会想尽办法寻找机会杀你。” “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狠劲儿。 顾澜亭脸色愈发苍白,怔怔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不再停留,推开矮栅门走了出去,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转身看去,只见顾澜亭一手按着心口伤处,一手撑着柜台边缘,俯身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苍白的唇边溢出一道刺目的殷红。 他似乎察觉到她停步,强行压住咳意,抬起眼望向她,一双桃花眼泛着咳后的水光,眼尾发红。 “玉娘……”他微微喘息,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之间……何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是,我从前是做错过事,可你也险些杀了我两次,我们恩怨相抵,重新在一起不好吗?” 第109章 颓然 听了这话, 石韫玉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无耻荒谬到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恩怨相抵?重新开始?” “顾澜亭,时至今日, 你依然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依然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冷澈:“在我这里,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既无开始,又何谈重新?” 顾澜亭脸上浮现出怒意, 就听得她继续平静的陈述。 “在杭州,我苦熬八载,眼看身契到期,赎身自由唾手可得, 却因你顾大公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一切成空, 沦为毫无尊严的通房侍妾。” 她的声音很稳,神情也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 你毁诺强留, 我费尽心机逃脱, 却被你动用权势手段抓回,在梅亭受尽折辱。” “更不必提后来,你逼疯我, 强行封去我的记忆……桩桩件件,哪个是能轻描淡写抵消的?” “顾澜亭,你扪心自问, 易地而处,倘若是你受了这般对待,你会愿意与那人在一起吗?” 她望着顾澜亭逐渐僵硬的脸色,轻轻哂笑:“别说在一起,你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人碎尸万段吧?” “说实在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心口那团血迹,“我就恨不得将你剁碎了喂狗,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能科举入仕,否则今日/你是否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尚未可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酒坊门口隐约传来阿泰等人低声劝退想要沽酒的客人的声响。 顾澜亭沉默着,胸口的伤和着她的话语,一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黑影漫上视野。 他身子晃了晃,朦胧间,只听到她冷淡至极,甚至颇为不耐的嗓音传来。 “若不杀我,就出去寻个地方等死,死在酒坊里今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没得晦气。” 顾澜亭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门帘处,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再抬步去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朝门外哑声唤道:“阿泰。” 阿泰等人掀帘而入,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跳。 地上狼藉一片,碎瓷、酒液、笔墨算盘。 主子青衫前襟被大团血迹浸透,脸色和唇色惨白,按在柜台边沿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掌心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他的通房 第158节 顾雨反应最快,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疾步上前披在顾澜亭身上,勉强遮住那骇人的血迹,与阿泰一左一右,小心将他搀扶出去。 登上马车前,阿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压低声音询问:“爷,姑娘她……” 顾澜亭靠在车壁,闭了闭眼,失血与疼痛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沉默片刻,才强忍着痛楚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盯紧酒坊,莫要让她再悄无声息跑了。” 阿泰颇为意外。 这意思是暂且不强行动手了? 方才他们在后院制住那两个会武的侍女后,便回到了酒坊前门守候。 里头争吵的声响隐约透过雨声传来,只是雨势滂沱,噼里啪啦太过嘈杂,他们听不真切,没有主子命令也不敢擅入。 谁能料到,里头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情形,姑娘竟又对爷下了狠手…… 而且闹得这样激烈,却又堪称诡异地恢复了和平。 他偷偷觑了眼主子带着手指印的侧脸,暗中咋舌。 要是旁人敢扇主子巴掌,怕是两只手都得被剁了,还是先切指头后断手的那种。 所有事,只要跟姑娘有关,爷似乎就变得格外宽容。 哪怕被捅了一刀,又扇了巴掌,爷都似乎不打算计较。 阿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当真看不懂了。 顾澜亭思绪开始混沌,懒得理阿泰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满心都是方才和石韫玉之间发生的事。 车厢摇晃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还未回到宅子,便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石韫玉听到人走后,赶紧去后院,就看到苏兰苏叶被绑起来堵了嘴丢在墙角。 她赶紧帮两人解开。 苏叶目光扫过石韫玉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脸色大变,嗓音陡然拔高:“那畜生伤着你了?!我这就去宰了他!” 她说着便要抄起掉落在地的佩剑往外冲。 石韫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安抚道:“不是我的血,是他的,我捅了他一刀。” 苏兰与苏叶俱是愕然瞪大了眼睛。 “捅、捅了他?” “那他岂能善罢甘休?姑娘你……” 石韫玉叹了口气:“他暂时走了,只是阿愧落在他手里了。” 苏兰苏叶脸色顿时又是一白。 石韫玉眼神微动,侧耳细听了一下周遭动静,怕顾澜亭留有眼线监视,不敢多言,只垂下眼睫,低声道:“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了旁人许多?” 苏兰苏叶闻言,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她。 只见石韫玉极快地朝她们眨了眨眼。 数年相依为命的默契让二人瞬间会意。 苏叶立刻作出愤然之色,提高了声音:“你怎能如此冷血!” 苏兰也配合着瞪了她一眼,拉着苏叶,状似气愤难平地转身离开,去了前头铺面。 石韫玉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真的被那话语刺痛,肩膀微微垮下。 片刻后,她才默默去打来清水,洗净脸上颈间的血污,又换下一身狼藉的衣衫。 做完这些,她将酒坊前堂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破损的酒坛碎片扫起,倾倒的酒液擦干,散落的文书笔墨归位。 做完这些,她在门口挂上了“歇业一日”的木牌,闩好门,回到后院厢房和衣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身心俱疲。 她需要一点时间,细细理清如今的局面。 两日后,雨歇云散,久违的春光破开云层,金芒散射,将太原城洗涤得一片澄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檐头积水滴滴答答,街面水洼映着碧空流云,偶有鸟雀在缀满粉白的杏花枝头鸣叫,一切恍若新生。 顾澜亭被捅的位置离心口不远,那日全凭一口怒气撑着,可以说是强弩之末。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脸色和唇色苍白干裂,一睁眼就询问石韫玉的情况。 那日酒坊歇业后,次日她便如常开门营业,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对于陈愧与许臬的事她未 表现出半分急切,甚至当那两个侍女焦灼不安,言辞激烈地指责她冷血时,她也只是沉默以对,恍若未闻。 昨夜,那两名侍女似乎终于心寒,已连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太原,看方向是往雁门关去了,似是要去投奔旧主,不再管她。 她竟真的……对那二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澜亭靠坐在床头,听完禀报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吟许久,仍觉难以揣度她真实意图,最终吩咐道:“继续盯紧。” 且再观望几日,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现下不强行绑她回身边也不是不可,反正他此番巡查边务,尚需在太原盘桓一段时日。 阿泰应下,又劝道:“爷,您的伤郎中说了,需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怒劳神。”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暖的春风,偶尔拂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掌心,那日她决绝地将刀柄塞回他手中的触感仿佛仍在。 顾澜亭闭了闭眼,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颓然。 良久,他侧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粉花绿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吩咐完盯梢之事,顾澜亭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紧要文书,又秘密召见了安插在太原府中的暗线,听取关于边关卫所及粮饷诸事的禀报。 诸事暂毕已是深夜,他去见了陈愧。 第110章 不配 为掩人耳目, 顾澜亭此番在太原用的是“兰故”这个化名。 赁下的宅子位于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院落,高墙深院, 古树森森, 平日里鲜有人迹。 陈愧便被关押在后院的柴房之中。 是夜, 一轮皎月高悬中天, 清辉泻地, 将庭院照得一片澄明。春风拂过,带来不知何处盛放的丁香那幽幽郁郁的甜香。 顾澜亭披了件天蓝色绸衫, 外罩月白轻裘,带着顾风顾雨,踏着月色穿廊过户,来到了柴房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主子亲至, 连忙开了锁, 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霉味扑面而来。 前几日阴雨连绵,这柴房门窗又被从外头牢牢钉死, 通风不畅, 内里又潮又闷, 气味难闻。 顾风提起手中的羊角风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门前一方浓稠的黑暗, 照亮了室内景象。 柴禾堆旁,一个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少年, 正靠在那里垂头似在昏睡。 灯光刺目,他猛然惊醒,抬起头来。 正是陈愧。 他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逆光而立的几人。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 一身天蓝绸衫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织下泛着光泽。 他长身玉立,影子被灯光拉得斜长,沉沉倾泻在柴房污糟的地面上,面容大半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垂着,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陈愧一下就猜到了这是谁。 顾澜亭!阿姐那个疯子前夫,顾慈音的兄长。 陈愧猛地坐直了身子,尽管狼狈,却努力挺直脊背,毫不避让地瞪了回去,眼中满是敌意。 顾澜亭微微侧了下脸,顾风便上前去把陈愧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咳咳……呸!” 陈愧咳嗽几声,喉咙得了自由,立刻嘶声怒骂起来:“你把我阿姐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小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一定将你大卸八块!” “……” 顾澜亭静静听着这少年毫无威慑力的叫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荒谬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就是这样一个鲁莽青涩,除了匹夫之勇几乎一无所有的少年,竟也值得他耗费心思专门派人去捉来? 也难怪玉娘那日表现得那般不在意。 或许在她眼中,这少年与许臬,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没了亲自问话的兴致,摆了摆手示意顾风将那块破布重新塞回去。 正欲转身离去,一阵夜风自未关严的门缝卷入,吹得顾风手中的灯笼轻轻一晃。 跳跃的光掠过柴房阴暗的角落,恰好照到了陈愧身侧随意丢弃着的一柄刀。 顾澜亭的目光在那刀柄上一顿。 一点朱红,在昏黄光线下与周遭的灰暗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慢着。” 他出声制止了顾风的动作,视线未曾离开那刀穗,“先别堵他嘴,去把那刀拿过来。” “是。”顾风弯腰,从陈愧腿边拾起那柄刀,呈给顾澜亭。 陈愧眼见爱刀被夺,怒目而视,挣扎着又开骂,污言秽语一连串迸出,不堪入耳。 顾风听得眉头紧皱,忍无可忍,上前用刀鞘狠狠抽在他肩背上,低喝道:“闭嘴!” 陈愧吃痛闷哼,却依旧怒视着顾澜亭。 顾澜亭恍若未闻那些辱骂,只垂眸解下了系在刀环上的朱红刀穗。 他的通房 第159节 顾雨颇有眼色的把灯提高了些。 穗结精致,穗丝中掺杂了金线,在灯火的照耀下有流光闪动。 待看清编织手法,顾澜亭眼神阴沉了下来,掀起眼皮朝陈愧看去。 “这刀穗,谁给你的?” 陈愧骂声一顿,看到顾澜亭手指紧紧捏着穗子,联想到阿姐与这人的过往,心中登时明白了点什么。 他得意洋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阿姐送的,怎么样,好看吧?” 顾澜亭手指收紧,骨节咯吧响了一声。 陈愧眼中恶意更盛,笑嘻嘻地补充道:“哦,对了,不止我有呢,许大哥那儿也有一个,是阿姐亲手编的!” “怎么,你没有啊?” 虽然他也不大喜欢许臬总围着阿姐转,但此时此刻,只要能给眼前这男人添堵,他不介意把许臬也拉出来。 “……” 顾澜亭心口旁尚未痊愈的刀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还真是不嫌麻烦……一个,两个,精心编结,郑重相赠。 那许臬也是不知廉耻,竟好意思坦然受之! 他垂眸看着陈愧脸上得意的笑,忽地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点个火盆来。” 顾风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出去了。 陈愧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心头一紧,那是阿姐送的…… 可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反而抬高了下巴,继续挑衅:“烧啊!你尽管烧!你烧一个,阿姐就能给我编十个百个,反正有些人就是没有,羡慕也羡慕不来!” 顾澜亭眯了眯眼,对顾雨道:“把他舌头割了。” 陈愧脸色一僵。 顾雨面无表情朝门口侍立的侍卫招了招手,将灯递过去,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朝陈愧走去。 他捏住陈愧的下颌,手微微一错,便令其下颌骨错位,无法合拢嘴巴,冰凉的刀锋轻轻贴上了对方的舌头。 一丝微咸的血腥味,瞬间在陈愧口腔中弥漫开。 陈愧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这么心狠手辣,含含糊糊叫起来:“你敢割我舌头,阿姐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你这么做只会让阿姐更讨厌你!” 顾雨手中的刀微微一顿。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若真把这小子的舌头割了,以姑娘的性子,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不由得抬眼朝主子看去,“爷,这……” 顾澜亭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诡异地笑了笑:“他说得有道理,收刀吧。” 顾雨依言收了小刀,就听到主子话锋一转。 “哦,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我已见过玉娘,自然也同她说了你在我手中。 “可惜啊,玉娘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你的死活,她说……你的命随我处置。” 陈愧一愣,面色微微发白,但随即便意识到这是对方的攻心之计。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呸!你这伪君子!定是你用我来威胁阿姐,阿姐不肯屈从,你才这般挑拨离间!” “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怨阿姐半句,要怪就怪我陈愧没本事,护不住她!” “你别以为有权有势就能为所欲为,就能得到阿姐的心!阿姐她绝对不会爱上你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尊重,只有独占欲的疯子。” “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姐!” “她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一口气吼完,陈愧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怕死,但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顾澜亭眼神越来越冷,沉下了声线,缓缓道:“你说什么?” 陈愧梗着脖子道:“我说,你配不上阿姐,阿姐绝对不会对你动心!”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顾澜亭的痛处,他怒极反笑,大步上前掐住了陈愧的脖子,将人硬生生提起来,五指收拢。 陈愧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断断续续骂:“恼……羞成……怒了?” “阿、阿姐……绝…不会……” “爱上……咳……你这种…人……” 顾澜亭脸色阴森骇人,盯着陈愧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声音幽冷:“那又如何?” “不爱又如何?” 倘若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的爱,那便这辈子都占据她的恨。这样总好过被她视如无物,形同陌路。 陈愧脸色开始发紫,眼前阵阵发黑,依旧不依不饶:“你若…杀了我……阿姐……” “绝…绝对……不会…咳……原谅你。” “她一定会……杀了你…帮我报仇。” 此话一出,顾澜亭捏着他脖颈的手指微微发僵。 第111章 沽酒 会吗? 若这蠢货真因她而死, 以她那恩怨分明、重情重义的性子,或许真的会不顾一切也要为对方报仇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那日酒坊中,她手握匕首刺向他时, 那双盛满恨意, 无半分温情的眼睛。 心头突然升出几分慌乱, 让他的呼吸都随之一颤。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了? 顾风正好弄来了火盆, 一进来就看到主子满脸杀意, 而顾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犹豫了一下,低唤道:“爷……” 顾澜亭蓦地回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陈愧已经青紫的脸, 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又因她的事而失了理智。 就当陈愧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颈上的手指蓦然一松。 空气涌入肺腑,他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咳嗽起来, 地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费力抬眼看去, 只见顾澜亭用手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天蓝绸衫上的暗纹在火光映照下如流水般浮动华光,纤尘不染。 对方高高在上, 睨着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好似在看一只蝼蚁。 陈愧突然觉得厌恶又羡慕。 顾澜亭擦完了手, 帕子飘落在地, 随后他将穗子抛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他低垂着眼, 静静看着那精致的穗子燃烧蜷曲,橙红的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等穗子成灰烬,火势黯淡, 他眼中的怒意也随之平息下来。 陈愧狼狈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穗子没了,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火的灼热。 他瞪向顾澜亭, 双目发红,却因被掐伤了脖子,一时叫骂不出来。 顾澜亭一个眼风都未给他,只淡淡吩咐顾风:“笞三十,仔细看着点,别让他死了。” 顾风应下。 顾澜亭出了柴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穿过月色笼罩的庭院,走到一处池塘。 夜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倒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负手立于水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和上面虚幻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兰苏叶走了后,酒坊清冷了许多,石韫玉忙不过来,便去多雇了几个帮工。 袁照仪前些日子去了外祖父家小住,刚一回太原,便兴冲冲提着一盒糕点来寻石韫玉。 踏入酒坊,却只见石韫玉一人在柜台后忙碌,还多了几个眼生的帮工,却不见陈愧他们,心中顿时一咯噔。 石韫玉见她来,把手头的事安排给小二,将她引至后院僻静处,把前几日顾澜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末了,她神色郑重叮嘱袁照仪:“照仪,顾澜亭此番应是微服而来,另有要务,此事恐怕关乎边防,你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外泄露。” 现在边关不稳,再加上之前听许臬隐约提过几次,雁门关军中积弊,政务腐败,故而她大抵能猜出顾澜亭是为暗查整顿而来。 她的确恨他,可也知此事不可逞个人之快,她得为了边关的百姓着想。 袁照仪也是聪明人,她家世世代代在山西,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边关不稳,雁门卫所积弊已非一日,此事若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轻则令查案受阻,她父亲作为地方官难辞其咎,重则可能引起边关出岔子。 她当即郑重应下。 袁照仪怕石韫玉忧思过甚,又陪着她说了好一阵闲话,宽慰了许久,方才离去。 此后几日,石韫玉照常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开门营业,迎来送往,拨弄算盘,直至深夜才闭店歇息。 她并未试图去寻顾澜亭要人,也未往雁门关方向传递只言片语。 顾澜亭那头,白日忙于查证边关卫所亏空,将领贪墨的实证,与各方暗线周旋,几日下来,眉宇间疲色愈重。 但每至夜深,无论多晚,他必要听属下事无巨细禀报石韫玉一日的动向。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会独自踱至酒坊斜对面那间客栈的三楼,临窗而立,隔着一条街望着那间铺面,一站便是许久。 到了第七日,听着属下再次禀报她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仿佛真的已将陈愧与许臬抛之脑后,顾澜亭的心情变得万分复杂,一丝隐秘的欢喜滋生。 她是否真的并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然而紧随而来的便是愁闷之情。 她什么都不在意了,甚至连她自己的性命也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他的通房 第160节 这种一潭死水般的不在乎比恨意更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他心中颓然,琢磨不透她还会在意什么,如何才能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第十日,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晴天。 顾澜亭处理完手头一桩紧要线报,揉了揉眉心,静坐片刻后,唤来了阿泰。 “把柴房那蠢东西放了吧。” 阿泰一愣,没想到主子打算放过这人。 “是。” 他压下心头疑惑,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当夜,陈愧被套上头套,堵住嘴,趁入夜丢到了酒坊后院。 石韫玉正盘好账准备关店回家,就听到后院有动静。 她警惕走到后院,便见昏暗的光线下,地上蜷着一团黑影,正在艰难地蠕动。 她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院子里的灯认出是陈愧的衣裳,赶忙去蹲下把他头套摘了,帮他把手脚解开。 陈愧一把扯出嘴里的布团,连着呸了几声,也顾不上手臂酸麻,立刻紧张抓住石韫玉的衣袖,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那个疯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石韫玉摇摇头,看到脖子上有掐痕,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他对你用刑了?” 陈愧立刻点头如捣蒜,龇牙咧嘴告状,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阿姐,他差点把我掐死!你看这脖子,还有,他还让人抽了我三十鞭子,后背现在都疼得厉害!” 说着,他还试图扭身让石韫玉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石韫玉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扶住陈愧:“别乱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陈愧连忙摆手,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小伤,都是皮外伤!阿姐,我真不疼,嘶……”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抽气。 石韫玉无奈扶额,知这种年纪的少年好面子,也不点破,只将人扶着安顿到屋内椅子上坐好,温声道:“你乖乖在这儿坐着,我去烧点热水,再请个擅治外伤大夫来瞧瞧,听话。” 陈愧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那股强撑的劲儿泄了些,顺从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匆匆出去的背影。 请医、看伤、煎药、清理……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夜深人静。 陈愧背上的鞭伤虽未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看着着实骇人,需得小心将养。 石韫玉索性便让他在酒坊后院的厢房歇下,自己也留在隔壁照应。 临睡前,陈愧裹着被子,还不忘愤愤告状:“阿姐,那疯子还把你送我的刀穗给烧了,就当着我的面,扔炭盆里烧了!” 石韫玉:“……”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般幼稚又偏执的行径,说他是神经病都算夸奖。 她温声安抚道:“穗子没了再编就是,过两日阿姐给你编个更结实更好看的。” 陈愧这才心满意足睡觉。 石韫玉回到屋子,沐浴更衣后蜷缩在被窝里,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判断失误,只要不表现出对陈愧许臬性命的在意,顾澜亭便不会要他们的命。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手头暗查的事项大抵有了眉目,只待最后一些证据串联整合,便可收网。 公务上的紧绷感略微松弛,那份被压制下去的迷茫烦躁便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这日清晨,因着昨夜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 白茫茫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太原城的街道屋舍,远望去一片朦胧。 春风拂过,街道两旁几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与桃树,便扑簌簌落下一阵粉白嫣红的花瓣雨,沾着未晞的雨露,悠悠扬扬,空气里浮动着清甜微冷的花香。 酒坊照常早早开了门。 不多时便有熟客陆续上门,店里很快热闹起来。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酒招呼,石韫玉也未曾闲着,一面带着温和的笑意应答着老主顾们的寒暄,一面手脚不停地帮忙沽酒和算账,身影在柜台与酒坛间穿梭。 过了一会儿,店里进来一位颇为特别的客人。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却与寻常人印象中肃穆端方的读书人大相径庭。他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脚踩一双草鞋,腰间晃荡着个酒葫芦,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颇有几分不羁的名士风范。 这般随意打扮,却是太原城内颇有名气的教书先生。 他学问扎实,为人风趣,学生众多。 熟客们见了他,纷纷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啊!” “李先生今日又来打酒?” 李先生笑着回应,随意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给迎上来的伙计,“打五两苍梧清。” 石韫玉刚将一壶烫好的酒递给一位老主顾,闻声抬眼,脸上露出笑意:“李先生来了?今日怎么换了口味,不喝乌程了?” 李先生哈哈一笑:“今儿天冷,得来点烈性的,暖暖这身老骨头,待会儿去学堂,也好给那群皮猴儿们提提神!” 两人说笑了几句,伙计已将酒打好送来。 李先生接过,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拔开葫芦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眯起眼,砸吧着滋味,摇头晃脑赞道:“好酒啊好酒,够劲道!” 他心满意足站起身,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便往外走。 恰在此时,悬挂的竹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光,缓步踏了进来。 李先生脚步下意识一顿,没忍住回头又多瞧了一眼。 不仅是他,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目光也或多或少地被这新来的客人吸引了过去。 无他,此人实在太过显眼。 一身槿紫杭绸长衫,腰束锦带,悬一枚白玉环。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尤其那双天生微挑的桃花眼,即便此刻没什么笑意,也自带三分春风般的温和。 通身气度温雅矜贵,俨然是富贵出身。 恰在此时,窗外天光破开晨雾,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投射进来,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单单是站在这,便带来一种把简朴酒馆都映亮了的错觉。 李先生收回视线,心中暗暗纳罕。 太原城何时来了这般人物?瞧这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或普通官宦子弟。 柜台后,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新写的酒单。 感觉到光线变化与店内倏然一静的微妙气氛,她若有所觉,缓缓抬起了头。 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顾澜亭那双含笑潋滟的眼睛。 他神情温煦,正垂眸静静凝视着她。 石韫玉手下的动作一顿,浑身紧绷起来,随即继续忙自己的,取来账册翻看,脸色如常,像是没看到对方。 顾澜亭见她不理不睬,眸光沉了一下,心中隐隐有恼怒有失落。 很快,他便又调整好神色,屈指轻敲了敲柜台,温声道:“虞老板,你店中现下还有多少存酒?” 石韫玉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心头一阵烦躁涌起。 她“啪”一声将手中账本合拢搁在一边,掀起眼帘,语调不咸不淡:“这位客人,你要做什么?” 顾澜亭听到她这全然对待陌生主顾,甚至隐含着不耐的语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并未回答,只是不疾不徐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指尖轻轻一推,将它们推在她手旁。 随后,他抬起眼注视着她,笑道:“剩下的酒我都要了。” “另外,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虞老板可否亲自送酒上门?” 第112章 无视 此言一出, 略显嘈杂的酒坊霎时静了一瞬。 已走到门口,正抬手欲掀竹帘的李先生动作一顿,随之收回手转身, 饶有兴味望向柜台。 石韫玉扫了一眼那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心头噌地窜起一股火, 暗骂此人阴魂不散, 不知又打着什么算盘。 但众目睽睽之下, 她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按捺住不耐, 抬起眼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有规矩,凡是单次购买超过二十坛酒, 需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此外, 超过一年的陈酿,一次最多只售十斤, 概不破例。” 顾澜亭闻言一怔。他出身官宦, 从未自己在酒坊买过酒, 故而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规矩。 他端详着石韫玉的神色, 狐疑这规矩是确有其事, 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他的? 顾澜亭不免有些懊恼,自己近日忙昏了头,来前忘了先摸清她这酒坊的买卖章程。 他沉默片刻, 面上笑意不改,目光扫过柜台后方货架上悬挂的一排标明酒名与年份的小木牌,颔首道:“原来如此, 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便预定四十坛浮玉春,届时……还望虞老板能亲自送货上门。” 石韫玉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应声。 顾澜亭见状,唇角微扬温笑道:“送上门的生意,虞老板总不会不做吧?” 一旁几位老顾客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虽不明就里,却也觉出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正琢磨着是否要上前打个圆场,却见柜台后的虞老板忽然伸手将那些银票轻轻推回去,笑道:“做,怎么不做。” “只是方才一时没想起这浮玉春的订单排到何时,正在心里算日子呢。” 顾澜亭追问:“排到何时?” 石韫玉微微一笑:“一年以后。” 顾澜亭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微蹙:“虞老板莫不是在戏耍在下?” 这时,李先生呵呵一笑,踱步上前,拱手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浮玉春乃是这半日闲的招牌,不仅酿造工序繁复,成酒后更需时日沉淀,方得醇厚。” “在咱们太原府,好这一口的人可不少,订单排得长远些,也是常情。” 他的通房 第161节 他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在为石韫玉解围,坐实了这规矩。 顾澜亭眸光微转,打量了李先生一眼,随即拱手还礼,面上恢复笑意:“原来如此,多谢先生解惑,是在下孤陋寡闻,错怪虞老板了。” 说着他又转向石韫玉,语气诚恳:“还望虞老板海涵,勿要见怪。” 李先生摆摆手,话里带了点劝诫意味:“我看公子也是个体面人,何必强人所难?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和时辰缘分,强求不得。” 说罢,他“哎呀”一声,拍了下额头,“光顾着说话,学堂的时辰要迟了!诸位,虞老板,李某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拎着酒葫芦,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去。 这番话虽不算严厉,但意思明白。 有了李先生带头,旁边几位本就对顾澜亭这包圆行为有些微词的客人,也纷纷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这位爷,您把好酒都买走了,咱们这些老主顾喝什么去?” “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儿,总得给别人留点念想。” “虞老板一个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不容易,您就高抬贵手别找茬了吧……” 七嘴八舌,虽不算恶言,却也够让顾澜亭心生不快。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湛湛望着石韫玉,执着道:“方才确是在下之错,那么敢问虞老板,贵店哪些酒品,等候的时日稍短一些?” 石韫玉懒得再与他周旋。 她朝方才帮腔的几位客人略颔首致意,道了声“多谢各位体谅”,便重新垂下眼翻开账册,拨动着算盘珠子。 清脆的噼啪声中,她随口敷衍道:“小店酒品繁多,各有存量与工期,恕我无法一一为客官解答,您若有心,不妨看看后头的水牌。” 顾澜亭忍了又忍,抬眼逐一扫过那些悬挂的木牌,念出酒名: “流香。” 石韫玉头也未抬:“九个月后。” “秋露白。” “八个月后。” “金波。” “七个月后。” “玉沥。” “六个月后。” “……” 算盘声噼啪作响,节奏平稳,与她冷淡的应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拒人千里专心算账的侧影,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问一种便少一个月,她当真不是故意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再次问道:“夷白。” 石韫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晓得这是生气了。 她懒懒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五个月后。” 顾澜亭几乎要被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戏弄给气笑了。 旁边一位性子直爽的客人看不下去了,扬声嚷道:“喂,我说这位公子,你到底想买什么酒?正经买酒的人,哪有不知道自己要喝哪口,一样一样问排期的?你这不像是买酒,倒像是故意找茬啊!” 另一人立刻附和:“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别是哪个大酒楼的来打探行情找麻烦的吧?说不定待会儿还要砸场子呢!” 一位腰间挎着短刀,身材健硕的中年妇人更是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我看也是,虞老板,这人心术不正,你这酒可不能卖给他!” “对!不能卖!”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附和声渐起,竟有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意味。 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泰听到里头动静不对,忍不住掀开竹帘一角,探身进来,目光凌厉地瞪向那几个嚷嚷得最响的客人。 可他刚欲开口,便接收到顾澜亭扫来的目光,意思是让他退出去。 阿泰只得不情不愿缩回头,重新放下帘子。 石韫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看来顾澜亭此次确有所顾忌,至少眼下,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如何。 她这才抬起眼,对着顾澜亭耸了耸肩,神情无辜:“这位客官,您也听到了,真不是我多想,您这般问法……实在很难不让人起疑啊。” 顾澜亭正欲开口,却见她已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语调随意: “客官若真心想买酒,不妨移步别家酒坊看看,我的酒怕是不便卖与您了。” 这话语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听在顾澜亭耳中,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带着种打发无关紧要之人的随意,仿佛在驱逐一只碍事的猫狗。 他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好一会儿。 店内的议论声都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皆有些好奇又戒备地望着他。 半晌,他突然叹息着笑了一声:“看来虞老板对我成见颇深。” 他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不过……在下相信,你我之间总有冰释前嫌的一日。” 这话里的双关之意,石韫玉瞬间便听明白了。 她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登时一阵恶寒。 这个神经病偏执狂。 要不是不好当众打人,她就把算盘狠狠砸他头上了。 最好砸开瓢,好好让她看看这 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顾澜亭说完后,也不没等她应答,亦未取回柜台上那几张银票,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径自离去。 竹帘被掀起,外头天光涌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随即帘落光隐,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酒坊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放松的吐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石韫玉盯着柜台上那几张刺目的银票,脸色微沉。 她扬声朝后院唤道:“阿愧。” 陈愧刚在后院练完一趟刀法,正擦着汗,闻声立刻快步进来:“怎么了?” 石韫玉拿起那叠银票,塞进陈愧手中,道:“方才有位穿紫衣的客人走得急,不慎把银票落下了,你赶紧给他送去。” 陈愧一听这话,再结合阿姐的神色,立刻明白了是谁。 他脸色一黑,捏紧了银票点头:“我马上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出了酒坊,他低头看手中银票。 两千两,好大的手笔…… 陈愧低头盯着银票看了一会,恶念丛生。 狗官恶人的银票,他昧了也没事吧? 但…… 他转身看向酒坊的窗户,看到柜台里认真盘账的身影,又把那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如果偷偷昧下,那就是陷阿姐于不义。 陈愧抿了抿唇,抬头眺目望去,便看见对街不远处,顾澜亭正欲登上马车。 “喂!” 陈愧扬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跨过街道,冲到马车前。 顾澜亭脚步一顿,侧身看来。 陈愧二话不说,将手中那叠银票朝他身上一甩。 银票散开,有几张飘落在地。 “把你的臭钱拿走!” 少年昂着头,眼神桀骜:“日后少来骚扰我阿……我家酒坊!不然别怪小爷我不客气!” 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阿泰吓了一跳,看到主子脸色阴沉下来,连忙蹲下身捡起散落的银票,硬着头皮低劝道:“主子息怒,那小子出身草莽,粗鄙无礼,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澜亭没有回应,目光越过街道,望了一眼酒坊,才淡淡嗯了一声,撩袍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此后半个多月,石韫玉一直提着心,防备顾澜亭再有什么动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隔三差五能在酒坊斜对面的客栈一楼临窗位置,看见他独自坐着饮茶的身影,或是偶尔路过酒坊门口,派顾风进来买上几两酒外,竟再无其他举动。 石韫玉捉摸不透,索性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只当看不见这个人,照旧经营她的酒坊。 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时近傍晚,暮色渐合,天边堆砌着橘红与靛青交织的云霞。 春风到了晚间也带上了丝丝凉意,吹得酒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晕。 三四个穿着公服,挎着腰刀的衙役下了值,说笑着掀帘进了酒坊。 他们都是常客,与石韫玉熟稔,一进来便高声打着招呼: “虞老板,老规矩,来十两金波!” “几位差爷里边坐。” 石韫玉笑着应了,示意伙计去打酒。 几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大马金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 起初声音还不小,说着些街面琐事,渐渐话题便转到了近日府衙里的风声上。 “……要说这京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咱们府尊大人这几日,见天儿往驿馆跑,那态度,啧啧……” 他的通房 第162节 一个年轻的衙役咂着嘴感叹。 旁边年长些的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嘘,慎言!这种话也是你能浑说的?” 那年轻衙役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见酒坊里没几个生面孔,才又凑近些低声道:“你说这顾大人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挂个巡抚的衔儿跑来咱们太原干甚?” 第113章 午时 另一人声音更低, 听不太真切:“……也不知是哪个大人被盯上了,不会是……吧?” “难说是谁……我瞅着这几日,进出驿馆的可不止咱们太原府的官儿, 好像还有从雁门关那边来的军爷……怕不是边关卫所那边, 出了什么纰漏?” 石韫玉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酒水单子, 闻得顾大人三字, 指尖一顿。 顾澜亭。 看来他这段时日的安静并非无所事事, 暗地里该查的该准备的,恐怕都已差不多了。 这是要准备收网动手了吗? 如此看来他恐怕要忙起来了, 届时就会无暇继续盯着她。 她松了半口气,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只见街道斜对面的客栈窗户后,似乎已空无一人。 街面寂寂, 唯有晚风拂过。 当日入夜, 坊间便传开消息, 道是太原知府和山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位要员,联袂于城中望湖楼设宴, 为钦差巡抚顾澜亭接风洗尘。 宴毕, 这位顾大人未返回驿馆, 而是直接住进了太原府衙后堂, 以示公务紧要, 宵衣旰食。 此后数日,顾澜亭再未现身酒馆。 城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只有府衙内外岗哨略有增多, 出入官吏神色匆匆,透出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这般诡异的平静持续了约莫半月,直到一日清晨, 太原府衙门前登闻鼓被重重擂响。 击鼓者乃数名衣衫褴褛的大同府百姓,口口声声要状告雁门关卫所指挥同知赵广德,以及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钱庸,声泪俱下控诉其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贩军器于边外,乃至纵兵为祸乡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等十数条大罪。 人证物证俱全,一时间民情汹汹,震动全城。 刚走马上任不久的顾巡抚极为重视此案,并未如寻常官员般层层下转,推诿拖延,而是当即下令,以巡抚之权直接接管此案,并请出皇帝密旨和王命旗牌,雷厉风行。 顾澜亭先是命人稳住告状百姓,严密封锁消息,同时密遣精锐奔赴雁门关及涉事州府,控制关键人证,查抄账册文书。 不过三五日工夫,一条条确凿罪证飞抵太原,顾澜亭坐镇府衙,运筹帷幄,调兵遣将,拿人、审讯、核对、定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顾澜亭手段之果决,布局之缜密,令原本存着几分轻慢或侥幸的山西官场上下,无不心惊。 赵广德钱庸及其党羽数十人,几乎是没能做多少反抗便被一网打尽,下狱候审。 仓廪府库被查封,亏空贪墨之数额触目惊心,顾澜亭借此东风,更是一举肃清山西政务和边防的几处积弊,随后着手整顿吏治,清点军备,震慑得余下官员战战兢兢,效率空前。 只是,边关局势不稳,牵一发动全身。 蒙古诸部似已嗅到风声,近月来骚扰边境愈发频繁,小股骑兵不断试探。 顾澜亭虽有心借此案将更深层的蠹虫连根拔起,却也不得不顾虑边防安稳,权衡之下,只得暂将部分线索按下,先行稳固关防,余事容后再图。 这场席卷山西官场与边军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疾。 表面尘埃落定,内里依旧暗流涌动。 日子又过了小半月,时节悄然踏入暮春,柳絮渐稀,绿荫愈浓。 石韫玉这段时日照旧经营酒坊,偶尔从袁照仪口中听闻些官场之事。 许臬亦从雁门关寄来一封书信,信中言及关外异动频发,军务繁忙,他一时难以抽身回太原,又忧心顾澜亭仍在太原,恐其对她不利,特意嘱咐倘若顾澜亭再有逼迫之举,可立即使人送信至关城,他必立刻赶回,护她周全。 石韫玉捏着信笺,在灯下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提笔回信,只寥寥数语,道自己一切安好,酒坊生意顺遂,请他务必以国事边防为重,不必挂怀,更勿为她擅离职守。 人情易欠难还,她不想继续欠许臬。 又过了几日,顾澜亭将手头最紧要的几桩案件收尾,涉事官员或押解进京,或就地处置,边防要务也暂时安排妥当,总算有了些空闲。 这日晌午,太阳高照,熏风阵阵,街巷间行人稀少,偶有货郎经过,也拖着懒懒的腔调。 顾澜亭着带着顾风顾雨到了酒坊,让二人去对面客栈坐着即可,自己掀帘进了酒坊。 店内安静,不见酒客,伙计也无踪影,似乎都去午歇了。 顾澜亭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台那。 他走上前去,才看到柜台里头置着一张黄竹躺椅,椅上之人正沉沉睡着。 她依旧是书生打扮,月白衫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脸上覆着一方水蓝色的丝帕,遮住了大半面容,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心微微蹙起。 正是石韫玉。 顾澜亭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从旁随手拎过一张小杌子,悄无声息拨开柜台侧的矮栅门,走了进去,在躺椅旁坐下。 他从取出一柄折扇展开,手腕微动,对着她一下一下轻缓扇起风来。 清凉的风徐徐拂过,带走些许燥热,她额角的汗渐渐收了,紧蹙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来,丝帕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雪白的下巴尖与淡红的唇。 顾澜亭垂眸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指尖动了动,小心拈住丝帕的一角,将其从她脸上取下。 完整的面容露出,他眸色柔和了几分。 此刻的她长睫垂落,睡颜沉静,不是酒坊初见那次剑拔弩张,亦不是后来几次见面的疏离冷淡。 此时的她,对他毫无防备。 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毫无防备。 顾澜亭突然觉得舌根发涩,这滋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口,传来一阵令人难受的涩然。 她究竟何时才能和他平和相处呢? 四下静谧,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清脆鸟啼。 顾澜亭胡思乱想着,一时喜一时忧,连月来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下来。 他望着她,不觉有些出神。 “你在对我阿姐做什么!”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顾澜亭回过神,眉头不悦地蹙起,冷冽目光扫向声音来处。 柜台外,陈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瞪圆了眼睛,满脸怒容与戒备。 被顾澜亭凌厉的一眼扫中,陈愧不由自主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石韫玉刚睡醒,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神情茫然。 待视线聚焦,看清跟前那张面容,她脸色便冷了下去,立刻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冷声道: “顾大人,随意进入旁人店铺柜台,怕是不太合适吧?” 顾澜亭看着她疏离的态度,心中一阵失落。 他抿了抿唇,手腕一收,折扇“啪”地合拢,也站起身来,将丝帕放在一旁的柜台上,语气温和:“并无他意,只是见你似乎有些热。” 石韫玉没有再看他,只转向柜台外的陈愧,声线冷漠:“阿愧,送客。” 陈愧得了令,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顾大人,请吧,我家这小小酒坊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顾澜亭目光在石韫玉冷漠的脸上停留一瞬,一言不发出了柜台。 行至门口,手已触及竹帘,他脚步却又顿住,未曾回头,语调微沉:“近日天气渐热,人心也易浮躁,你这酒坊开门营业的时辰或可酌情缩短些。” “往来客人也需仔细分辨,莫要什么人都放进来。” 说完,不再停留,掀帘而去。 陈愧呸了一声,嘟囔道:“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石韫玉蹙起了眉头,盯着微微晃动的竹帘,沉默思量起来。 顾澜亭如今身负巡抚之职,掌控的消息比任何人都多,方才那话已近乎明示。 他为人虽偏执狠辣,但在关乎政局边防的大事上不会乱来,也不屑于用此等国之要务来公报私仇,专门对付她一间小小酒坊。 那未免太失身份,也太过愚蠢。 恐怕是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沉吟片刻,她对仍一脸不忿的陈愧道:“阿愧,从明日起我们晚一个时辰开业,早一个时辰打烊,若有面生或者行迹可疑的客人,多留个心眼。” 陈愧虽不明所以,但见阿姐神色凝重,便也郑重应下:“好,阿姐,我晓得了。” 过了两日,天色墨黑,星月无光,石韫玉住宅的后门被叩响。 守门的婆子正打盹儿,一个激灵醒过来,小心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个身着黑色斗篷里,头戴兜帽的人。 那人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掀开兜帽一角。 是袁照仪。 婆子认得这位县令千金,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引入,匆匆禀报。 石韫玉正在房中核对账目,闻报立即将袁照仪迎入内室,屏退下人。 二人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下。 袁照仪连茶盏都未碰,气息微促,压低声音急急道:“小玉姐,我刚从我爹那儿偷听到几句,眼下太原城内各个衙门,都被巡抚行辕暗中管控得极严,出入都要严查,说是城中可能混入了蒙古军的探子,过两日恐怕就要开始挨家盘查!” 她握住石韫玉的手,掌心有些凉:“我想着你之前说过,约莫今年便要回杭州的,眼下这情形,顾澜亭正忙于搜查细作整顿防务,必然无暇他顾,而且一旦封城严查,市面必然萧条,生意也难做,不若就趁这两日把酒坊盘出去,收拾妥帖后南下杭州,路引什么的我央求我爹给你弄两份。” 第114章 异象 他的通房 第163节 送走袁照仪后, 石韫玉独坐窗边,沉思良久。 走?还是不走? 走得掉吗?如果被顾澜亭知晓,他恐怕仍会再次拦住。 思及此, 她内心便生出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力。 她是真的跑累了。 正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鸦啼。 她扭头望去, 只见窗外夜色浓稠, 院中草木的影子在窗纸透出的微光里轻轻摇曳。 什么也没有。 正疑惑时, 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响起,随即一只黑鸟破开夜色, 稳稳落在窗沿上。 是只乌鸦。 石韫玉微愣,旋即快步走近窗边。 那乌鸦歪着头,两颗赤豆般的眼珠在昏光下转动。 她目光扫过,见它腿羽间似乎藏着什么, 伸手轻触, 果然摸到一截小拇指粗细的竹管。 取下竹管, 拔开塞子,倒出一小卷信笺。 她展开来看, 等看清写了什么, 捏着纸条的手指蓦然收紧, 呼吸急促起来, 纸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纸上只有寥寥几句。 [孛星芒气四散, 另,南方天有异动,速归杭。] 没有落款, 但她一眼便认出这是玄虚子的笔迹。 这信的意思是…… 摇曳的灯火下,石韫玉眸光一点点亮了。 她心头升起一阵狂喜,攥紧信纸在屋里来回踱步, 又将那句话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耳边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 她一直咬牙坚持,一边竭力挣脱桎梏,一边苦习天象之学,每日仰望天空,苦苦等待渺茫的归期。 她忙忙碌碌,情绪稳定,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蚀骨的迷茫与恐惧何曾真正远离? 穿越那夜的异象究竟是回家的源头还是巧合?她不敢深究,只能用“一定能回去”的念头一遍遍安慰自己。 古代是困住她的囹圄,是一切痛苦与挣扎的源头,唯有回家二字,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光亮。 如今师父送来这信……是否意味着真的能回去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几次,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转头再看窗棂,那乌鸦不知何时已悄然飞去,只余夜色沉寂。 目光重新落回纸上,狂喜渐褪,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孛星,乃妖星之一。 史载其芒气四散,主兵祸战乱。当今天下太平,唯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屡屡叩边挑衅,这战乱之兆,恐怕正应在此处。 她眉头紧锁。 若战事仅局限在雁门关一线,波及尚可控制,可万一蒙古铁骑突破关防,长驱南下直冲三晋腹地,那便是滔天大祸。 再者……许臬。 他是雁门关守备,肩负关城戍卫、烽燧稽查、隘口防御之责,商旅通行亦在其管辖之下。 袁照仪所言“蒙古探子混入太原”,若这探子真是以商旅身份蒙混过关,许臬便难逃失察之咎。再往坏处想,倘若因此酿成大患,他项上人头难保。 石韫玉面容渐渐凝肃。 走是一定要走的,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绝不能放弃。 但走之前,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设法暗中助许臬与太原府一臂之力,尽快揪出那潜藏的探子。 于公,她在此地生活日久,算尽一分心力;于私,她欠许臬良多,不能不还。 思虑既定,她不再犹豫,将那张纸就着烛火点燃,化为灰烬。 石韫玉转身走入内室,移开床板,露出下方隐藏的暗格。 格中整齐码放着数个匣子,皆以精巧的机关锁闭合。 她取出其中一只,“咔嗒”一声打开锁扣,匣盖弹开。 里面是一叠纸张,皆是她这些年费尽心血研制的酿酒方。 她细细挑选出一部分,重新锁好匣子,放回原处,又把选出的酒方折好,装入一只荷包中。 翌日,晨雾弥漫,街上行人寥寥。 酒坊照常营业。 石韫玉站在柜台后,将本月账目清算完毕,心中已盘算好,稍后便让陈愧暗中寻个可靠的牙行,将这酒坊悄然盘出。 届时交割手续,可通过袁知县暗中办理,避开顾澜亭的耳目。 天光渐盛,客人也越来越多,堂内热闹起来。 她一面应酬,一面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过了一个多时辰,客人来了又走,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来了的时候,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帘子被掀起,一个中年文士踱步进来,一面还回头与街坊笑谈。 正是李先生。 石韫玉心下微定,示意迎上前去的伙计去照应别桌,自己迎了过去。 略作寒暄,她接过李先生递来的酒葫芦,转到后柜打酒。 片刻后她返回,将葫芦递还。 李先生入手一掂,眉梢扬起:“虞老板,我只要五两,这葫芦怎么打满了?” 石韫玉浅笑:“确是五两。” 不等对方再问,她已压低声音:“可否请李先生移步后院?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先生一怔。 他目光在石韫玉澄澈真挚的眸子上一顿,又看向手中满盈的酒葫芦上,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且听听虞老板是有何事。”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 石韫玉请他在石凳坐下,朝他躬身拱手,开门见山道:“在下恳请先生出山,助官府搜捕城中潜伏的蒙古探子。” 李先生脸上那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豁然起身,面色沉冷:“虞老板说笑了,李某不过一介教书匠,何德何能敢涉足缉捕之事?你若忧心城防,自该向知府衙门建言。” 说罢,拂袖便欲离去。 “先生且慢。” 石韫玉声音平稳:“在下知道,先生当年因关防之事蒙受不白之冤十余载,心灰意冷,立誓不再过问政务。” 李先生脚步一顿,背影陡然僵硬,冷笑一声:“怎么,虞老板是想用苍生大义来压我,还是要提醒李某当年旧事,令我愧怍难安?” “非也。”石韫玉摇头,目光恳切,“此番请托,一来是酒坊受太原百姓照顾良多,便想尽快查出探子,以求心安;二来是倘若出事,我身为城中商户,亦不可能独善其身;三来……在下为救一位友人。” 李先生缓缓侧过身,眉头紧锁,却未再打断。 石韫玉继续道:“我那友人,乃雁门关守备,此次探子能潜入太原,极可能是借商旅之便,混过关防,一旦晋地因此出了岔子,他轻则丢官,重则性命难保。” “我欠他良多,不能不报,故而厚颜,恳请先生相助。” 她稍顿,见李先生沉默不语,知他心中已有松动,便从袖中取出荷包,双手递上: “自然不会让先生白白劳心,这是先生平日最喜的十种酒的完整方子,另附五种在下新近琢磨出来的酿法。若先生肯援手,有了这些方子,日后无论您萍踪何处,皆有爱酒可饮。” 李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荷包上,沉默不言。 半晌,他长长叹息一声。 “罢,罢,罢!” 他伸手接过荷包,并未打开检视,只是看向对方,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谁让李某这张嘴,独独贪你虞老板这一口酒呢。” 石韫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谢先生高义。” 没有回应,只有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她直起身,院中已只剩自己一人。 她亦轻轻叹了口气,于石凳上坐下。 蒙古诸部自瓦剌也先汗死后,便陷入漫长混战,直至达延汗崛起,重归一统,推行“六万户”之制,分左右两翼。 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其中,土默特万户牧地丰州滩,与雁门关所在的晋北边境,直线相距不过四百余里,骑兵倏忽往来,数日便可兵临城下。 李先生名唤李和州,其母便是丰州滩的蒙古女子。 二十余年前,他曾官至大同知府。后因一场战事,被诬“暗通款曲,纵敌入关”。 即便他随后亲率军民浴血抵抗,击退来犯之敌,却仍被辱骂血统不正,其心必异。 他背负骂名,心爱之人也死在鞑子的弯刀铁蹄下,最终心灰意冷,辞官南去。 直至十多年前,一桩旧案审结,才真相大白,当年失关之责,实系另一高门子弟渎职所致。 然而沉冤得雪,斯人已倦,他只在这太原城中做了个教书先生。 石韫玉请他,正是因他深谙土默特部情况,更曾亲历边关缉谍之事,经验眼光,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在太原的时日,她早知这位李先生看着不着调,实际上骨子里正直善良,仍是当年那个以守土安民为己任的读书人。 方才对话,他虽愠怒,更多的却是犹豫。 他的通房 第164节 所以她并未以大义来道德绑架,而是给出私心为友的请求理由,再佐以酒方这个酬劳。 看似是她的理由,实则也是给了李先生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心中那杆秤便这样倾斜了。 石韫玉仰头,望向逐渐澄澈起来的天空,再次轻叹。 希望一切能顺利。 知府衙门。 顾澜亭刚与几位属官议完边防措置,从厅中步出,顾文便自廊下阴影中快步近前。 二人行至一旁僻静处,顾文低声禀道:“爷,姑娘方才说动了李先生,请他出面协助稽查城中细作,李先生已应下了。” 顾澜亭一怔。 李和州此人,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在酒坊初见,便觉此人不似普通文士,稍加查探,便知晓是何许人也。 他本就存了寻机请这位隐士出山相助的念头,不料她竟抢先了一步。 她听了袁照仪的劝说后,为何还要插手此事? 是打算等到太原局势安稳才离开? 这倒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顾澜亭道:“她如何说动的?” 顾文回禀:“以十五张珍酿秘方为酬,另外……” 他略一迟疑,把头又往下低了点:“姑娘对李先生言明,此举是为助许臬,防止其受探子牵连。” 第115章 来自 顾澜亭闻言,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寸寸沉了下去。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也真是难为她,在这般情境之下, 心心念念掂量的还是许臬的安危。 如此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辛苦研制的酒方, 所求也不过是为那人扫清障碍, 铺平前路。 自己倒像极了那戏文里横插一杠, 专门拆散鸳鸯的恶徒。 可偏偏眼下情势严峻,边关风云诡谲, 正是用人之际,许臬身为守备干系重大,若因私怨动他,不仅落人口实, 更恐动摇防务。 这口气, 他只能暂且咽下。 顾澜亭心中冷笑, 他迟早要把许家连根拔起。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淡声吩咐:“备几样合宜的礼, 我去拜会李先生。” 搜查探子一事刻不容缓。 前些时日, 太原府大盈仓有一批紧急调往雁门关的粮草, 行至石岭关地界时, 遭不明身份者伏击,尽数焚毁。 石岭关踞守太原盆地北出咽喉,山势险峻, 车马难行,袭击者行事利落,事后遁入莽莽山林, 踪迹全无,至今未获。 顾澜亭初闻便觉蹊跷,后亲赴石岭关勘察现场后,确定了并非山匪。 其一,若为寻常山匪劫道,所求不过钱财或易于携带的细软粮米,何必费力将大批粮草尽数焚毁?此举损人不利己,且此地距太原府城不远,若有大股匪徒长期盘踞,官府岂能毫无觉察? 其二,袭击手法干脆利落,目标显然就是要断绝这批粮草,令雁门关守军在特定时段内陷入粮草短缺的窘境。这是战前削弱敌方补给的战略行为。 其三,粮队自大盈仓出发的精确时辰、行经石岭关官道的具体路线、押运兵力多寡……尤其是出发时辰,此等机密绝非关外侦察可得,必在太原城内,在粮草调拨的军政关节中泄露。 故此,他断定雁门关和太原城内必有暗桩,且绝非零星几个。这些人潜伏甚深,目的恐怕不仅是窥探军情,而是在为对方军队大规模南下做实质性的前线削弱。 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藏匿于市井坊巷,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李和州曾坐镇大同,亲历边衅,自身又有一半蒙古血统,既熟知蒙古诸部尤其是土默特之脾性手段,又深知两边关节关窍,更曾亲手揪出过藏匿极深的细作。 由对方来主导此次搜查会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 是日,顾澜亭携礼亲至李宅。 二人于书房闭门长谈一个多时辰。 次日,李先生便现身府衙,与一众官吏商议后,一套详尽的搜检方略很快拟定下来。 石韫玉这边亦未停歇。 她设法让陈愧避开顾澜亭的耳目,暗中联系了可靠的牙行,将酒坊与宅邸一并挂出,价格从优。 铺子地段佳,生意口碑好,不过两日,便有一外地酒商表示愿意接手。 石韫玉让陈愧与对方约妥,又趁袁照仪来访时,细细商议了如何借袁知县之手,绕过巡抚行辕,悄悄完成交割。 待一应文书手续办妥,已是五日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 石韫玉简单归置了行李,吹熄灯烛准备歇息。 连日心绪起伏兼之忙碌,倦意很快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匕首柄。 下一刻,床畔幔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石韫玉缩在床榻里侧,握紧被子里的匕首,于黑暗中凝目望去。 黑暗中,她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是许臬。 他显然赶了急路,风尘仆仆,肩膀衣袂上沾着夜露,身上散发着草木凉气。 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便迅速合拢幔帐,只坐在床沿外侧,身形隐在黑暗里,显然顾忌着外面有顾澜亭的人盯着。 石韫玉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关城那边……” 许臬道:“陈愧托人递了信给我,说你们要走。” 石韫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告知他,是不愿再将他卷入自己与顾澜亭的纠葛,也是觉得,既已决定彻底离开,便不该再给他无谓的牵念与期待。 这对他不公。 她转而问道:“探子的事,雁门关查得如何了?太原这边近日似乎动静小了,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许臬答道:“顾澜亭请动了李先生,关城那边已有进展,捉到了两人。” “是何身份?” “倾脚头。”许臬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在关城内潜伏了近三月。” “倾脚头?” 石韫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惊愕道:“他们是想寻机污染水源?” 雁门关壁垒森严,想公然投毒难于登天,但若扮作收运污物的倾脚头,日常进出相关区域,寻隙将金汁倾入水井或水源上游则容易得多。 守关将士一旦饮用此水,轻则上吐下泻战力大损,重伤者若以此水清洗伤口,更可能导致感染,性命不保。 思及此,石韫玉背脊生寒:“好歹毒的计策。” 许臬点头,“幸而发现得早,人赃并获,未酿成大祸。” 二人之间陷入静默,石韫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顷,许臬静静望着她,语气有些迟疑:“我原以为李先生经当年之事,断不会再度涉足此类公务,没想到……顾澜亭竟能说动他。” “说起来巧,此事正好帮了我大忙。” 说这话时,他目光似两颗燃烧的星子,灼灼落在石韫玉脸上。 即便光线昏暗,石韫玉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探询与期待。 她心尖微紧, 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过脸,伸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顾澜亭竟然可以,我觉得……定是李先生心怀大义。”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言行,眸光变得黯淡,轻嗯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睫,嗓音低沉了下去:“是,她心怀……大义。”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良久,还是石韫玉先开了口,温声道:“我本打算托照仪转交你一样东西,既然你今夜来了,便直接给你吧。” 她说着掀开幔帐,趿了鞋下榻,走到已收拾好的行李旁,从中捧出一个不大的木匣,又抱着它回到床沿,轻轻塞进许臬怀里。 许臬没有立刻打开,只觉匣子有些分量,疑惑道:“这是?” 石韫玉回到床榻上,重新合拢幔帐,隔着咫尺黑暗,望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有我誊抄的酿酒方子,另有一些银票……你别推拒。” 她稍停,似乎斟酌着词句。 窗外一阵夜风拂过,带来隐约花香,也吹得幔帐掀起一丝缝隙,皎洁的月光流泻而入,恰好映亮她半边面容。 她双眸如同流淌入了月色,微光泠泠,明净澄澈,正认真凝视着他。 “在此情此地说这些话,或许有点儿奇怪……但此时不说,怕是再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她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无端叫人心慌。 “许季陵,有些话,我思量许久,今日需与你说明白。” 许臬为人正直,却也有执拗的一面,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种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如坦白。 毕竟他是好友,是知己,值得她信任,说出来也无妨。 许臬抱着木匣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预感到什么,哑声问:“什么话?” 石韫玉直视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眸中流转,语调诚恳而愧疚:“我知你待我的心意,这份情重我始终感念于心,但是很抱歉,在大胤,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生出男女之情。” 许臬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痛蔓延开来。 他喉咙干涩发紧,好一会才勉强哑声道:“……为何?” 他的通房 第165节 幔帐内寂静片刻,石韫玉的声音低低响起: “因为,我其实并不属于这里,我的家并非在大胤,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又似乎不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轻轻叹了一声,说出深藏心底的秘密。 “我并非此世之人,或许你可以理解为,我来自四百多年后,来自一个没有记载过大胤这个朝代的……未来。” 第116章 去哪 石韫玉说这话时, 声线缥缈如风。 许臬愣愣看着她,脑海一片空白,唯余“未来”二字, 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无情碾碎了他所有隐秘的期盼。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等言语, 他只会嗤之以鼻, 视作癔症疯语。 可说这话的人是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来自四百年后, 所以她偶尔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所以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她看待世事总是带着近乎无情的疏离。 她永远像个冷静的旁观者,不曾为任何人停驻。 那么她此番回杭州,是为了寻找归路? 许臬看着她月光下温和沉静的脸,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的眸光如此柔和, 却又如此无情, 映照着如水月色, 却无半分涟漪。 许臬心口钝痛,觉得她好似一缕抓不住的风, 一片留不住的云, 无论他如何伸手, 终究只会穿过虚无。 寂静中,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师父当年说的话。 “你与她, 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实则云泥异路, 星汉遥迢……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 得其所求,返其本真……” 原来这便是师父口中的“云泥异路,星汉遥迢”。 许臬觉得喉咙仿佛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呼吸艰涩疼痛。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低哑开口:“那你这次回杭州,是准备要离开了么?” 石韫玉嗯了一声:“或许能,或许一时还不能,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 许臬听懂了。 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她也会执着寻找归途。 这意味着她的心扉永远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敞开。 思及此处,许臬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自私些,或许会选择恶劣的将她囚禁起来,阻止她离开。可他做不到,他想让她过得好,想让她得偿所愿。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臬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他想问她的家乡是何模样,想问她在彼处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怀?想问四百年后的江山是何人掌权。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与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苍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韫玉闻言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借你吉言。” 许臬低头看了眼怀中微沉的木匣,递还给她:“此去杭州山高水远,路途漫长,处处需要花销,这些你留着。” 石韫玉摇摇头,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这些就当是我偿还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亏欠。” 许臬指尖蜷缩,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不愿见她为难。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有微风吹过,草木沙沙摇曳。 许臬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些。 石韫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开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关城,还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许臬低垂着眼,轻声道:“要回去。” 时辰不早,她明日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愿意,他也的确得离开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目光头一次不再克制,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庞。 石韫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后,许臬收回视线,低声道:“我走了。” 石韫玉温声叮嘱:“嗯,夜里行路务必当心。” 许臬点头,默然了几息,沉声道:“等这边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会去寻你。” 石韫玉一怔,未及回应,许臬已掀开幔帐离开。 她跟着坐到床沿,只见一片朦胧月色中,许臬走向窗口。 正欲趿鞋相送,却见许臬身影突然一顿,又转了回来。 不等她开口,对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许臬长睫低垂,眼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恳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石韫玉默然片刻。 此一别,或许当真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想站起身,许臬已将木匣置于一旁,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带着微凉的草木的清气。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石韫玉心中无声叹息。 犹豫一瞬,她终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后背安抚般地轻拍了几下。 她感觉到许臬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光如水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实,一道却仿佛蒙着层轻纱,朦胧疏淡,宛如来自不同维度的交错,短暂重叠,终将分离。 片刻后,石韫玉忽然感到颈侧传来一滴温热的潮湿。 她蓦然愣住,心情愈发复杂。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许臬已先一步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他哑声道:“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向窗户,而是转身往房门走去。 石韫玉匆匆套上鞋子送去。 许臬拉开屋门,一道月光洒入,如纱笼罩在他身上。 他在门槛外顿足,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什么都未说,转回头踏出屋门。 石韫玉走到门口,只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几息,旁边屋顶的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与短促低沉的呵斥,似是有人追逐交手。 但这些声响很快平息下去,夜色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石韫玉倚着门框,拢了拢衣衫,望着天际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翌日,天光微明,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太原城。 石韫玉与陈愧换了粗布衣裳,脸上略作修饰,扮作一对投亲的农家姐弟,坐上提前雇好的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伯,挥鞭驱车朝城门而去。 近日风声紧,城门盘查严许多。 守卒仔细核验了路引与户籍,又打量了几眼二人,询问了几句话,未发现异常,很快便挥手放行。 牛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走上小径。 石韫玉回头望去,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人是感情动物,面对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心无波澜。 不过什么都比不了她回家的念头。 至于顾澜亭会不会追来,按常理是不会的。 一来她盘出酒坊宅子等手续都经由袁知县之手,绕开了顾澜亭,他忙着处理搜查探子的事,暂且不会发现。 二来这几日酒坊照常营业,行李也都是趁夜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盯着她的人不会发觉她打算离开。 三来,顾澜亭昨日离开太原去了百里处的县城处理事务,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故而她正好趁着这时间离开。 石韫玉计划到前方镇子了换马车。 此番南归她打算先走陆路,自太原南下,经潞安府、泽州,入河南怀庆府,东折至开封,随后转入大运河,自河南或山东段登船,沿京杭运河南下,途经徐州、扬州、苏州等繁华之地,最终抵达杭州。 算算日程,长则两月,短则四十余日。 天色渐明,薄雾散去,金色的晨光洒向原野。 牛车吱呀吱呀在小径上行走,视野逐渐开阔。 远山巍峨,道旁槐柳成行,枝叶已十分茂密,在风中翻涌着绿浪,期间野花开得恣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晌午时分,日头渐毒。 他的通房 第166节 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脚,就着水吃饼填饱肚子,随后重新上路。 阳光越发灼热,石韫玉取出帷帽戴好遮阳,陈愧则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车板堆着的麦秆上,把斗笠往脸上一扣,昏昏欲睡。 牛车摇晃着,午后的困意袭来,石韫玉也感到眼皮发沉,正打算小憩片刻,却突然听到一阵模糊地马蹄声。 陈愧是习武之人,耳力更佳,听到动静后一把掀开斗笠坐起,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望向车后蜿蜒的来路。 他声音紧绷:“阿姐,有好多人骑马过来。” 石韫玉心头一沉,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会不会是顾澜亭追来了? 逃入路旁树林?念头一闪便被按下。 若是顾澜亭亲至,以他巡抚之权,派人搜山围堵并非难事。 躲藏毫无无意义。 她稳住心绪,心想若真是顾澜亭,那便直面罢。 她已决意离开,若他仍不管不顾阻拦,那只好鱼死网破。 不过片刻,后方道路拐弯处滚滚烟尘扬起,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眨眼间,十来个人快马行来,“吁”一声勒马挡在了牛车前。 “劳驾,停车。” 为首之人勒马而立,着一身玄色窄袖衫,金冠束发,玉质金相,面容在晌午炽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石韫玉脸色微沉。 还真是顾澜亭。 赶车的老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见为首那人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权贵,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躲到车轮旁蹲下,抱住了头。 石韫玉定了定神,主动下了牛车。 陈愧紧随而下,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刀身出了一半。 顾澜亭目光淡淡扫过陈愧,向侧后方微一颔首。 阿泰会意,立刻带着几人上前。 陈愧挥刀相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几招便被制服,被五花大绑堵了嘴,丢到那瑟瑟发抖的车夫旁边。 尘埃落定,场中只剩马蹄轻踏的声响。 顾澜亭策马缓慢踱至石韫玉面前,轻轻勒马。 他端坐马上,身影逆着光,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石韫玉隔着帷帽的纱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澜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半晌,他才徐徐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打算跑哪去?” “杭州?” 第117章 为何 那两个字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 石韫玉心脏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 他如何得知? 昨晚她与许臬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且以许臬的身手, 若暗处有人窥听, 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更何况, 许臬离去时故意自正门走, 引开了顾澜亭的眼线。 陈愧今早亦言, 一直感觉不到暗桩气息,故而原本安排引开盯梢的江湖人士作罢。 所以并非昨夜泄露。 那么只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顾澜亭这几个月已经在袁县令那安插了人手,故而她办理路引户籍时他便知晓她要去何处,只是不知道她离开的确切日子。 大意了! 石韫玉心中懊悔与寒意同时升起。 应该都弄成空白路引的。 顾澜亭这次又想把她强行绑回去? 心中警铃大作,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去哪里与顾大人何干?” 顾澜亭并未立刻答话, 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 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顾文。 见他径直朝自己走来, 石韫玉下意识后退一步,声线绷紧:“你想做什么?” 他步伐未停, 见她还要再退, 眉头微蹙, 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躲什么?”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就这么怕他? 石韫玉挣了两下, 徒劳无功, 索性不再浪费力气,冷笑道:“躲什么?不躲难道等着被堂堂巡抚大人强掳吗?” 一旁蜷缩的车夫听到“巡抚”二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要把头埋进土里,恨不得自己又聋又瞎。 顾澜亭简直要被她这态度气笑了。 他先前便收到密报,得知袁知县为她备好了南下杭州的一切文书, 还以防万一多办了两份空白路引和假名户籍,只是并不知她何时动身。 直到昨夜有亲卫快马赶来,说是夜里许臬自她房中离去,他们追踪时遭了一伙人埋伏,他是唯一一个脱身的。 他察觉到不对,当即抛下手头紧要事务,快马折返城中,面对的却已是人去楼空,而他布置在暗处的几名亲卫则被人捆成粽子堵了嘴丢在僻巷。 来不及追究属下的失职,他便循着蛛丝马迹追出城来,盘问守城士卒后,判断她不会走显眼官道,遂兵分两路往最可能去的镇子追索。 幸好追上了。 可她这副浑身是刺,视他如寇仇的模样,算怎么回事? 还有许臬…… 顾澜亭眸色沉了沉,捏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将她往前带了半步,另一只手抬起,毫不客气掀掉了那顶碍眼的帷帽。 石韫玉的面容暴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 “许臬昨夜在你房中,做了什么?” 他声音平缓,眸光却很冷。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沉下了声线:“他为何深夜入你内寝?嗯?” 刺目的阳光袭来,石韫玉不适地眯了眯眼,几息后彻底看清了眼前之人。 他一反往日宽袍大袖的文臣装束,着一身利于骑射的窄袖玄衣,金冠束发,眉宇间不似过去温雅,更显沉稳凌厉。 此时诘问她的目光格外冷冽。 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压抑的怒火,理智告诉她此刻激怒他绝非明智之举。 可对前路的忧惧,还有被他如影随形般追逐掌控的窒息感,令她烦躁地别开脸,语带刻薄:“不是所有人都像顾大人一般,脑子里成天就那点龌龊事。” 出乎意料地,这番冷嘲热讽并未让顾澜亭的怒意更盛,他反而面色好转,轻笑了一声:“龌龊?若论此心,那我确算龌龊。”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如此没皮没脸,神色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你有自知之明便好。” 顾澜亭看着她冷若冰霜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强压下的涩然再度翻涌。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石韫玉心中忐忑,不知他又要作何举动时,手腕忽然一紧。 顾澜亭拉着她径直朝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去。 “你做什么?!” 石韫玉脸色大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激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敢再强掳我回去,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她口不择言地威胁,试图抓住他此刻最在意的东西:“如今边关不稳,你身负重任,难道还想时时防备身旁之人暗下杀手吗?!” “你为了一己之私罔顾政务,你对得起百姓吗?” “顾澜亭!你放手!” 顾澜亭恍若未闻,将她抱在马鞍前侧,随即自己也翻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 有力的臂膀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挽住了缰绳。 不好的记忆席卷而来,石韫玉面色惨白,怒恨交加。 她低头对着箍在自己身前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 刺痛袭来,顾澜亭皱眉低头。 夏日衣衫单薄,很快布料下的皮肤被咬破,石韫玉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他松开缰绳掐住她两腮,迫使她松口,似笑非笑,压低声音: “再乱咬人,我不介意把你那两颗虎牙好生磨一磨。” 石韫玉一把拍开他的手,趁他松劲,扭身又要往下跳,却立刻被更紧地箍回怀抱。 她扭过头,恨恨骂道:“畜生!” “你最好睡觉也睁着眼睛!” 她眼中映着太阳,像燃烧着两团愤怒的火焰。 顾澜亭愣了一下,随即听明白了。 明明该觉得可笑,可心底某处却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刺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若有朝一日她得了机会,恐怕真会如此。 他的通房 第167节 他笑了笑:“不劳费心,我近来也确无多少闭眼安枕的空闲。” 石韫玉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想起方才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是了,她差点忘了,他刚以雷霆手段整肃了山西官场,边关又警报频传,他这巡抚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这关她什么事? 被他这话一打断,石韫玉冷静了些,试图与他讲理:“你把我抓回去有什么意义?我的心不在这,永远都不会。” “你何必如此执着?边关政务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决断,何苦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顾澜亭没有回应,只是对候在一旁的阿泰吩咐道:“把那蠢货带上。” 石韫玉以为他又要用陈愧来要挟自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旋即怒不可遏:“你这狗官!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你卑鄙无耻!” 听到她为护着旁人如此疾言厉色地辱骂自己,顾澜亭眸光骤然沉郁。 他忽然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在石韫玉尚未反应过来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柔软的触感袭来,石韫玉懵住,随即瞪大了眼睛。 单纯的唇碰唇,一触即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给他一记耳光,奈何手臂被他连同腰身一起箍住,动弹不得,只能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畜生!” “下流无耻!” 顾澜亭面无表情,再次俯身吻了下去。 他这次强势撬开了她的唇齿,加深了这个吻,带着种压抑已久的躁郁。 片刻后,待怀中人气息微促,他才缓缓退开。 石韫玉连“呸”了几声,气急败坏怒骂:“我草你有病吧,你恶不恶心?!” 顾澜亭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微微一笑:“随你怎么说。” 他再次俯身吻下。 双唇轻轻贴着她的唇瓣,缓慢细细摩挲,末了在她下唇咬了一下。 石韫玉疼得“嘶”了一声,刚要破口大骂,却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灼灼视线。 那目光太过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意识到再骂下去,恐怕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对待。 她登时脸青了又白,咬牙闭上嘴,闭眼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最终恨恨扭过头,不再言语。 带她回太原又如何?她总会再找到机会逃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她一定要回杭州。 顾澜亭看着她嫣红的唇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气儿总算顺了点。 他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已被阿泰像麻袋一样丢上马背的陈愧。 陈愧正朝他投来愤怒至极,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顾澜亭漫不经心嗤笑一声,目光轻蔑,随即淡淡收回眼风。 他不再耽搁,一夹马腹。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骤然加速带来的惯性让石韫玉后仰,被迫紧贴在他怀里。 她不适往前挪,随即又被顾澜亭的手臂箍回去。 耳边风声呼啸,两侧的田野树木急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彩。 阿泰将一袋碎银丢给那吓得瘫软的车夫,随即一行人紧随主上,绝尘而去。 顾澜亭并未折返来路,而是策马拐入道旁一条不甚起眼的岔路。 小径蜿蜒伸入一片丘陵,路旁树木渐渐高大茂密起来,枝叶交叠,筛下大片清凉的荫蔽,驱散了正午时分毒辣的暑气。 林间幽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马蹄踏在松软泥土和落叶上的闷响。 石韫玉起初以为这是他为了避开探子耳目,或是为了抄近道返回太原,虽满心愤懑不甘,可挣脱不了,便只能暗暗观察记下路径。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马匹载着两人奔出林荫山道,重新踏上了较为平整的官道。 太阳比之前温和些许,他的身影正好挡住的阳光。 石韫玉眯了眯眼适应,转而抬眼打量四周,辨认方向。 然而只看了几眼,她便愣住了。 周围的景物,远处的山形轮廓,官道的走向……似乎并非朝着太原城的方向。 也并非去他先前处理事务的县镇。 第118章 荷花(二合一章)…… 石韫玉心中不安, 在他怀中转过头抬脸望去,质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澜亭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急什么?到了自然便知。” 他不再多言, 收紧了手臂。 石韫玉被迫靠在他胸前, 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紧绷着身体, 认真辨认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一路快马加鞭, 直至日头西斜, 天际被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金紫。 漫天红霞如烧,给山峦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远处一座城郭也在夕阳中缓缓浮现。 石韫玉定睛一看,随即愣住。 是太谷县。 此地距太原府城东南约一百三十里,从此地向东南,可经潞安府出太行山, 进入河南卫辉府, 连接上通往杭州的西路主干道。 顾澜亭难不成打算让她回杭州?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怎么可能?他费尽心思追来,强行将她掳上马, 难道就是为了好心送她一程? 她不信。 顾澜亭或许只是要来此地办事。 等到人马抵达太谷县城门下, 太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丝天光被暮蓝吞噬。 城门上悬挂的灯笼早早点亮, 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投下晃动的光影。 顾澜亭勒马停下。 阿泰翻身下马,上前亮出令牌。 守卫验看后,态度顿时变得无比恭敬, 迅速让开通道,目送这一行人驰入城中。 城内街道比不得太原热闹,只有些许食肆酒家还透出灯火与人声。 顾澜亭放缓了马速, 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渐浓的夜色里。 石韫玉摸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问也问不出,只能强压着心头的不安与愤懑,借机仔细观察四周街巷布局,默默记下路径,以备不时之需。 最终马匹停在一处客栈门前。 顾澜亭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抱她,石韫玉却已抢先一步,自己踩着马镫跳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 他伸出的手微顿,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便往客栈里走。 石韫玉用力挣扎,抗拒道:“放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绝不会跟你同住一处!” 顾澜亭侧眸瞥她一眼,语气悠悠:“天色已晚,自然是在此投宿,不然你以为我能做什么?” 石韫玉皱眉道:“你在此处有公务?” 顾澜亭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说罢便再无他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眸色有些沉郁。 阿泰已先一步进入客栈与掌柜交涉定房,小二则殷勤地迎出来,牵过他们的马匹去往马厩照料。 顾雨和其他人则带着被绑住手的陈愧率先上了楼。 石韫玉眼见要被拉进客栈,抗拒之心更盛,顾澜亭似乎耗尽了耐心,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楼梯,面不改色。 客栈大堂尚有三两桌客人正在用饭饮酒,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石韫玉:“……” 她脸色白了又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这疯子当真没脸没皮! 直到被丢在客房床榻上,石韫玉才放下捂脸的手,立刻弹坐起来,跳下床就要往外冲。 顾澜亭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急不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铺满房间,驱散了黑暗。 他兀自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慢悠悠斟了一杯茶,对她的举动视若无睹。 石韫玉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就看到阿泰出现在门外,朝她恭敬一笑。 她怒极反笑,重新合上屋门,转回身看向桌边气定神闲的男人,咬牙切齿道:“你究竟发什么疯?” 顾澜亭抬眼看她,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唇角微勾:“火气这般大,喝杯茶,消消气。” 石韫玉狠狠瞪了他一眼,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在紧闭的窗户上,随即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窗扇。 带着水汽的清凉夜风立刻涌入,还夹杂着清雅的香气。 窗外楼下是一方荷花池。 时值初夏,池中莲叶碧绿如盖,粉荷亭亭玉立,在檐下灯笼和朦胧月色的映照下如笼轻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他的通房 第168节 她手扶窗棂,思索若从此处跳下…… 正琢磨着,池畔灯笼下,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臂而立,正朝她这个方向望来,见她看过去,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碍眼的笑容,举起手挥了挥。 是顾风。 “……” 石韫玉心头那点刚升起的侥幸瞬间被浇灭。 她愤愤“砰”一声合上窗扇,转身几步走回顾澜亭面前。 顾澜亭瞥她一眼,缓声道:“别跑了,你……” 不等他说完,石韫玉抄起茶杯手腕一扬,整杯茶水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顾澜亭下意识闭眼,茶水从他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几片翠绿的茶叶沾在他的前襟和肩头。 石韫玉将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砰”一声响。 她咬牙道:“你不放我走,我就天天变着法子让你不舒坦,看你能忍到几时。” 出乎意料地,顾澜亭竟没有动怒。 他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拭去脸上的茶水,又拂去衣襟上的茶叶,而后掀起眼皮看她,笑吟吟道:“这般放肆,是不打算管陈愧死活了?” 石韫玉心下一紧,面上却分毫不露,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我雇来的一个护卫,银货两讫,无亲无故,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顾大人若想用他来威胁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顾澜亭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似乎对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他点了点头,隔着昏黄的灯火注视着她:“既然如此,那我们谈谈正事,你不是一心想回杭州?” 石韫玉戒备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和我谈谈,如何?” “谈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放她走?石韫玉面露狐疑。 她完全不信顾澜亭会如此轻易松口,可眼下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耐烦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顾澜亭听她言辞如此粗鄙,没忍住皱了皱眉,却到底没责备,只道:“你为何突然回杭州?” 石韫玉心口一跳,旋即面不改色讥讽:“这还用问?你来了太原,我看着心烦,自然要想方设法避开你这尊瘟神。眼不见为净,这个道理堂堂巡抚不懂吗?” 顾澜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不对,你在说谎。”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慌乱险些无处遁形。 石韫玉强忍着慌乱,冷漠道:“爱信不信。” 她以为他会不依不饶逼问,甚至已准备好了更多刻薄的说辞来应对,然而顾澜亭却沉默了下来。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忽然 转了话题,声线沉了下来:“那好,此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你是否会一直留在杭州?” 他一双桃花眼映着烛火,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问得认真,石韫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愿示弱,迎着他的视线,哂笑道:“你不来,我自然在杭州安稳度日。” “你若来……我也不知我会去哪里,大概会去一个我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 这话九真一假,她确定他看不出。 顾澜亭端详着她的神情,发觉她竟然没有撒谎。 他面色沉了沉,追问:“心心念念的地方?” “是衡州?还是蜀地?” 石韫玉回之冷笑:“这就不劳顾大人您费心了,您日理万机,还是多操心操心边防大事吧。” 面对她这副将他视为仇敌,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态度,顾澜亭眸光阴沉下来。 他盯着她的脸好一会,才嗤笑道:“无妨,你尽可以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 石韫玉想起这几年来的奔波逃跑,觉得他就像个鬼一样阴魂不散,后背不由得阵阵发寒,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疯子。” 顾澜亭毫不在意:“嗯,你说得对。” 石韫玉正要反唇相讥,门被人叩响。 顾澜亭应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阿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热水桶的小二。 托盘上叠放着一套衣裙,旁边还搭配着一套珠玉首饰。 阿泰道:“爷,姑娘,热水已备好。” 顾澜亭略一颔首。 小二麻利将热水注入屏风后的浴桶,又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一切妥当后,恭敬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顾澜亭道:“奔波一日,风尘仆仆,去沐浴吧。” 石韫玉双臂交叠挡在身前,浑身戒备:“我不去。” 顾澜亭挑了挑眉:“我不动你。” 石韫玉根本不信他,站着没动。 顾澜亭见她这般防备,心中来了火气,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笑了:“我不介意和你一起,鸳鸯……” 他话语悠悠,带这种狎昵的意味,最后一个字没吐出来,石韫玉头皮就炸了,她立刻转到屏风后,怒道:“那你先出去。” 顾澜亭本也就是吓唬她,闻言笑着说了声好,随后起身出去了。 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石韫玉从屏风后探出头,确认房间里确实空无一人,才松了口气。 褪/去衣衫,踏入温度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沐浴完毕,她想换上自己包袱里的衣裳,却发现原本放在床角的包袱不翼而飞。 她立刻明白这是谁干的好事。 气得无可奈何,只得换上阿泰送来的那套桃粉色衣裙。 衣料华贵,入手柔滑,旁边的首饰也价值不菲。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招摇的衣裳了,大多时候都以男装示人。 石韫玉有点不适应,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澜亭去而复返。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怔愣恍惚。 温暖的灯火下,她一身桃粉衣裙,肤色胜雪,朱唇榴齿,面颊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晕,乌发如水披散在肩背。 身后的窗户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开了一线,楼下荷花池的粼粼波光和隐约荷香仿佛也透了进来,萦绕在她周身。 好似误入凡尘的荷仙,明艳又缥缈。 石韫玉看他正怔怔望着自己,皱了皱眉,转过身没搭理。 顾澜亭这才回过神,低声唤来人,吩咐重新准备热水。 沐浴时,他靠在桶壁上,想起方才的惊鸿一瞥,缓缓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也曾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裙,一路向他飞奔而来,撞进他怀里。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即使那一切都是她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也的确是他们二人之间为数不多的和平甚至是温情的时光。 他曾经将那段时日视为耻辱,无比痛恨,更是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泄恨。 可不知何时起……他开始可笑的朝夕怀念。 这认知让他倍感恼怒,却又无法控制。 石韫玉坐在桌前,听着屏风后的水声,默默思索如何脱身。 顾澜亭这次的举动十分奇怪。 大费周章将她从路上截回,不直接返回太原,却来了这太谷县,住进客栈,又不像是要办正经公务。 他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约莫两刻钟,屏风后的水声停了。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顾澜亭走了出来。 石韫玉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男人一身月白广袖,发丝披散在身后,眉目温淡,一双桃花眼氤氲着沐浴后的水汽。 石韫玉转回头,撇了撇嘴。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丝,发觉干透后,取来梳子和玉簪要为她梳发绾发。 “别碰我。” 石韫玉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眉头紧皱,扭头怒视着他。 顾澜亭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冷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道:“要想回杭州,就好好听我话。” 石韫玉只觉得被檀香包裹,他冰冷微潮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带来一阵痒意,耳边传来湿热的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等听到他的话,她心中愤恨更盛,反手就要挥去。 顾澜亭似乎早有预料,在她手挥过来时,不紧不慢起身。 他笑悠悠道:“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的话,左右也不过是被我带回太原,不是吗?” 石韫玉正欲起身与他彻底对峙的动作,因他这番话而僵住了。 是了,她目前没有选择。 他的通房 第169节 信与不信,都没有选择。 她心头一阵憎恶,终究还是没再拒绝,闭上了眼睛,一副看都不想再看他的模样。 顾澜亭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缓缓垂下眼睫,眼底情绪晦暗。 片刻后,他才重新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很顺滑,像绸缎一般,本不需要梳,可他还是一下一下轻柔梳着。 许久,他才放下梳子,拿起玉簪,亲手为她把头发挽起。 恰在此时,阿泰又叩响了屋门,他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饭菜。 见到屋里氛围有点奇怪,他低垂着头,放下托盘把饭菜摆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顾澜亭道:“用饭吧。” 石韫玉倒是没有拒绝。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她更跑不掉。 饭毕,残羹撤下。 顾澜亭似乎想打破屋内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时辰尚早,这太谷县虽小,夜景倒也别致,可要去街上逛逛?” “不去。”石韫玉想也不想,一口回绝,语气硬邦邦的。 顾澜亭望着她倔强的侧脸,轻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勉强。 片刻后,他又道:“方才听小二说,城东今晚似有小型的灯花会,虽比不得京城上元盛会,但也算热闹,你可想去看看?” “不去。”依旧是拒绝。 如此这般,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顾澜亭或提议去品尝当地有名的夜宵,或说起客栈后院有一株罕见的夜昙可能将开,前前后后,竟找了五六个由头,试图邀她一同外出或做点什么。 无一例外,全部被石韫玉冷着脸拒绝了。 顾澜亭的脸色渐渐有些不好看起来,下颌线绷紧,眸色转深,似乎在强忍着脾气。 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强迫她。 他沉默下来,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石韫玉奔波一日,精神紧绷,此刻困意阵阵袭来,眼皮开始发沉,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澜亭注意到她的倦态,开口道:“乏了便去歇息吧。” 石韫玉立刻警醒,强打起精神,冷冷看他一眼,道:“我不困。” 她执意坐在桌边。 顾澜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也静静坐在桌边陪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韫玉起初还强撑着,但困意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 她的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视线也逐渐模糊,不多时便伏倒在桌面上睡了过去。 顾澜亭听着她呼吸逐渐绵长,便把人横抱起来,准备放在榻上。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石韫玉从浅眠中惊醒,迷蒙的视线清晰后,察觉到自己正被往床榻上抱,立刻惊恐挣扎起来。 “放我下来!” 顾澜亭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将她放在床榻内侧,随即他自己也上了床,把她挡在里面。 石韫玉惊惶未定,立刻就想从他身上翻过去逃离,却被他轻易地一把拽回,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他翻身伏在上方,捉住了她的双腕,按在她头顶的枕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居高临下凝视着她,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幽深,其中翻涌的情绪浓烈而危险。 石韫玉感觉到了点他的变化,浑身僵硬,随即轻轻颤抖起来,面容变得苍白。 “你不要乱来,不然我马上自……” 话没说完,他便俯身吻住她的唇。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紧紧盯着她看。 她眼睛里弥漫着水光,在昏暗光线下盈盈颤动,俨然惊惧不已。 顾澜亭眸光暗沉,摸了摸她发凉的脸颊,哑声道:“老实点,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什么。” 说罢便翻身躺下,将她从背后捞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在她后颈微凉的发丝里。 石韫玉感觉到他的怀抱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横在她腰腹间,温热的气息透过发丝喷洒在后颈。 她一动不敢动。 良久,顾澜亭似乎平静了些,他的手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轻轻摸了摸,嗓音低沉:“睡吧。” 石韫玉不敢睡。 说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她现在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慎被什么偏执的艳鬼缠上,怕一闭眼睡觉,第二日就会被这鬼拉去地狱作伴。 深夜寂寂,唯有窗外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似乎松了些力道。 石韫玉小心翼翼挪出他的怀抱,直到蜷缩到床榻最里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稍稍松了口气。 或许是奔波太累,也或许是最近殚精竭虑,石韫玉听到顾澜亭呼吸均匀后,慢慢放松下来,思绪越来越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 在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朦胧边缘,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像是从梦中深处传来,又像是响在耳畔。 她最终不受控制,被困意拽入梦乡。 黑暗中,顾澜亭缓缓睁眼。 他轻轻靠近她,单手支颐,借着窗外洒来吝啬的月光,静静望着她。 翌日一早,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石韫玉醒来,侧头一看,顾澜亭已经不在了。 她刚坐起身,房门便被轻轻推开,顾澜亭恰好走了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天青色广袖长衫,玉簪束发,恢复了往日斯文清贵的模样,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 两人目光相接,石韫玉迅速移开视线,抿唇不语,自顾自起身去洗漱。 洗漱后,顾澜亭又拿来梳子,温笑着威胁。 石韫玉知道反抗无用,纵然心中厌恶,也只能僵着身子坐下,任由他摆布。 顾澜亭帮她亲手梳了头发,又取来螺黛,俯身靠近,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黛为她描眉。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目光凝在她的眉宇之间,神情专注。 石韫玉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眼盯着眼前他衣襟上的绣纹。 描完眉,顾澜亭并未立刻松开她。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投向铜镜。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衣袂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对亲昵眷侣。 顾澜亭望着镜影,不知想了些什么,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突然捏住她下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吻了上去。 他这次吻的又凶又急,带着焦躁的占有欲。 石韫玉猝不及防,惊怒交加,抬手就去推他打他。 顾澜亭脸上挨了一下,便惩罚地咬了她一口,却不肯松开。 良久,直到两人气息都紊乱不堪,他才喘着气退开。 石韫玉眼中弥漫水光,抬袖狠狠擦嘴,又去漱口。 顾澜亭只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归于沉寂。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清粥和几样小菜。 “用饭。”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石韫玉把自己的饭端到窗边的小桌上,冷着脸吃了点。 用罢早饭,她不知接下来又会面临什么,心中忐忑,只能坐到床边发呆,思考着如何脱身。 “随我来。”顾澜亭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石韫玉皱眉道:“去哪?” 顾澜亭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推开窗子看看?” 石韫玉满心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她依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 微凉的晨风涌入,吹散了屋内些许沉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白纱笼罩着池面,粉荷碧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随风摇曳。 而荷花池不远处,正停着两辆马车,顾风正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见到她开窗,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她心有所感,愣愣转回头看顾澜亭。 男人一身天青广袖,玉簪束发,眉宇斯文风流,桃花眼映着清澈天光,潋滟生辉,正笑吟吟看着她。 “这次我言而有信。” “你回杭州吧。” 第119章 红尘(二合一章) 他的通房 第170节 石韫玉愣住, 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我回杭州?” 顾澜亭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 语气平和:“我同意你回去, 但顾风顾文顾武三人, 必须随行护卫。” 石韫玉皱了皱眉, 觉得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总有种要被卖到园区割腰子的感觉…… 她试探着拒绝道:“有阿愧随行保护即可, 无需劳烦顾大人的人。” 顾澜亭垂眸看着她,语气温和:“要么带着他们, 要么随我返回太原。” 石韫玉知道这是没得选了。 她还是有些难以相信,顾澜亭会这般好心放她离去。 她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愿意放我走?” 顾澜亭看着她满是怀疑的目光,自嘲一笑:“我知道,在你心里我绝非好人, 但是这次……” 他顿了顿,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 声音低沉了些许:“我的确打算放你走。” 说着,他眸光变得晦暗深沉, 语调很轻:“当然, 倘若你愿意随我回太原, 那自然更好。” 石韫玉感觉他最后一句话才是真心实意的。 她生怕他反悔, 赶紧道:“我回杭州!” 回杭州后她不会做多余的事, 日日观测天象星辰,安静等待归期。至于顾风他们,爱盯着便盯着, 爱禀报便禀报,只要不妨碍她寻找回家的路,她大可当作空气。 即便顾澜亭日后真追到杭州纠缠, 只要不强行将她带离,其他的她不理睬便是。 顾澜亭面露失望,低叹了一声:“也罢。” 石韫玉看着他的神情,总觉得他这次太过反常。 思来想去,唯一的合理解释,似乎只有迫在眉睫的边患。 战火或会蔓延三晋腹地,他自顾不暇,许是觉得将她强行留在险地并无益处,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以顾澜亭那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性子,怎会因危险而放手?依她对他的了解,他更可能是将她牢牢困在身旁,哪怕是绝境地狱,也要一同沉沦才对。 她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深究。 眼下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前一后下了楼,来到荷花池畔。 天光渐亮,池塘被洒上一层金光,晨雾将散未散,粉白的荷在薄霭里若隐若现,绿伞似的荷叶托着晨露。 石韫玉这才发现,陈愧依旧被堵嘴绑着,就在第二辆马车的车辕上,被顾文顾武夹在中间。 见她出现,陈愧立刻挣扎起来,发出“唔唔”的急切声响。 石韫玉心下不忍,刚要开口让人给他松绑,余光却瞥见顾澜亭正静静看着自己,目光深沉难辨。 她心头一凛,怕这看似平静的局面再起波澜,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对陈愧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风过清香阵阵,石韫玉鬓边碎发被拂乱。 顾澜亭抬手把她碎发别到耳边,长睫低垂,一直盯着她的脸,温声开口:“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玉娘,你可有什么要留给我?” 石韫玉心说别见才好,但面上不敢显露,怕触怒这反复无常的男人,令事情生变。 她道:“我浑身上下衣裙首饰都是顾大人所赐,原本的包袱不知所踪,哪还有什么东西能留给您。” 顾澜亭听出她话里的怨念,解释道:“你的包袱完好无损,就在马车里,我只是让人替你收着,并未随意丢弃。” 石韫玉哦了一声:“那里面都是些粗布衣衫,还有酒方银票,顾大人若要,尽管拿去便是。” 顾澜亭沉默下来。 他要这些做什么?他如今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沉默片刻,他招手问阿泰要来匕首。 阿泰递给他,他拔出鞘,石韫玉立刻后退半步,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顾澜亭无奈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回身前,低声道:“放心,我不杀你,也不会弄伤你。” “你且乖一点,不要乱动。” 石韫玉正要说话,他就拿起她垂在肩头的一小缕发丝,用匕首割下一小截。 他把匕首递还给阿泰,用帕子把发丝裹住放进怀里。 石韫玉:“……” 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心里有点发毛。 小说里那些用来下降头下蛊的邪术,正好需要对方的头发或贴身之物。 她面露嫌弃:“你割我头发做什么?”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起了捉弄之心,故意俯身凑近她,语调幽幽:“自然是拿去给巫师做法,好教你从此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再离不开我半步。” 石韫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抬步往马车跟前走,懒得搭理这人。 顾澜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既觉好笑,又涌上一阵淡淡的苦涩。 他暗叹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顽石,上前几步捉住她的手腕,道:“别着急,我有东西要给你。” 石韫玉挣脱他的手,转过身,没好气问:“什么?” 顾澜亭从袖中拿出个牙牌,递给她道:“这牙牌你收好,凭此物南下沿途各府州关卡,无人敢阻。” “此外,我在各地有一些产业,你若需用银钱,或遇到难处,可凭此牌随意调用。” “至于有哪些产业,顾风会告诉你。” 石韫玉没接,看了那牙牌一眼,突然好奇发问:“你身家几何?” 顾澜亭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多不少,总归足够你随心所欲,挥霍几辈子也绰绰有余。” 石韫玉:“……” 死凡尔赛。 她有点酸,有一瞬间甚至想请教他的生财之道,但转念一想,时代的鸿沟难以跨越,他那套放在现代未必管用,便又息了心思。 她移开目光,语气冷淡:“你自己拿着吧,我不需要。” 顾澜亭不答话,捉住她的手腕,把牙牌塞在她掌心,握着她手指紧紧收拢,嗓音低沉:“收着吧,不必再去辛苦赚钱。” 牙牌是白玉材质,入手微凉,能感受到上面的纹路。 她正要还回去,就听到他又道:“要么收,要么随我回太原。” 石韫玉:“……” 这人当真不讨喜。 她心想反正拿着也不用,权当多个累赘,于是用力抽回手,看也不看地将那牙牌胡乱塞进袖袋里。 顾澜亭看着她那副心不甘情不愿,仿佛接了烫手山芋的模样,心中多少有点不悦。 收许臬东西的时候,怎不见她这般推三阻四满脸嫌弃? 他目光微沉,伸手将人拽进怀里,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扣着她下颌,俯身贴上嫣红的唇瓣。 双唇相贴,他没有深入。 怀里人挣扎起来,还咬破了他的唇,他退开些许却没放手,又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才把人松开。 石韫玉用力擦了擦嘴,嫌恶道:“光天化日,你要点脸。” 顾澜亭用拇指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对她的斥责毫不在意。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神情深沉静默,低声道:“玉娘,能给我写信吗?” 石韫玉想也不想,冷漠甩出三个字:“不爱写。” 顾澜亭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沉默半晌,才笑了笑:“时辰不早了,去吧。” 石韫玉巴不得赶紧走,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马车,毫不留恋掀帘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满池荷花,以及顾澜亭静立的身影。 顾风等人跟顾澜亭说了几句话,马车便动了起来。 石韫玉抬手掀开侧帘一角,向后望去。 晨光愈发明媚,将整片荷花池照耀得金光灿灿,水波粼粼。 池边人一身青袍,长身玉立,正静默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了,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顾澜亭神情似乎有些伤怀。 她迅速甩下车帘,将那影像隔绝在外,又皱眉将袖中那枚碍事的玉牌掏出,看也不看随手扔进了马车角落的小柜里。 等出城走出很远,石韫玉确定是南下的路,才终于放下心来。 顾澜亭这次总算做了件人事。 她也可算是摆脱这尊瘟神,可喜可贺。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顾澜亭才缓缓收回凝望的视线。 他在荷花池边又静立了片刻,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金光。 他有些惋惜,昨夜没能和她出来逛逛。 阿泰在一旁低声道:“爷,为何不送姑娘出城?” 顾澜亭默然了一瞬,道:“这里就够了。” 如果再送她出城,他怕会反悔。 阿泰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又问出心中的疑惑:“爷,这次您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他记得来追截姑娘的路上,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人直接带回太原府衙看管起来的。 不知怎的,爷突然临时改变主意。 他的通房 第171节 顾澜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倏然潜入荷叶下的红鲤荡开的涟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飘忽的语气说道:“想做,便做了。” 阿泰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却见自家主子已转过了身。 顾澜亭神情恢复温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能再耽误下去。 回到太原后,顾澜亭脚不沾地忙起来。 清查潜伏蒙古探子之事,有了李和州的倾力协助,虽仍困难重重,但总算渐有成效。 当时在李先生的参与下,他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是严查身份路引。责令府衙与各县,对所有近期入城,籍贯显示为山西以北或西北方向的商人,进行严格核验,并追溯其商籍与本地担保记录。 同时突击检查城内大小客栈,核对住客登记信息与路引是否严丝合缝,并盘问店主伙计关于住客的异常举动。此法之下,果然揪出两名身份可疑,既无可靠本地合作者,又试图接触敏感物资贸易的“商人”。 经秘密审讯,此二人确系探子,已押入大牢深挖。 第二是动用协调隶属于边军侦察部队 “夜不收” ,命令其至雁门关外土默特部经常活动的区域,观察近期是否有小股精锐的蒙古人南下的痕迹,打听部落中是否有重要商人失踪。 同时在雁门关中,对从关外回来的商人进行秘密审问,探听关外是否有人在高价收购关于太原驻军、粮仓的详细情报。 再者,便是密切关注市井动态。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频繁往来于太原、忻州、代州、雁门关这条军事要道上;同时派耳目混入茶楼酒肆、市集码头,探查是否有关于“边关不稳”、“今冬难过”、“粮价恐将大涨”等扰乱人心的谣言开始悄然流传。 通过此番排查,潜伏的探子已被抓获七七八八。然而这些人中有的嘴很硬,有的则层级不高,并不知晓其他暗桩的真实身份与联络方式,漏网之鱼定然还有。 为此他和李先生商量了一番,决定引蛇出洞。 他们让人放出某月某日将有一批新饷银经某小路运抵雁门的假消息,同时在所述小路设伏,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员提前前往踩点侦察。 此计果然奏效,又陆续钓上了几条急于立功或传递消息的大鱼。 顾澜亭亲自提审了这些俘虏,威逼利诱,刑讯攻心,从他们零碎的供词中,大致拼凑分析出了土默特部的意图。 土默特俺答汗,大概率要实施“避实击虚、速进速退”的策略,利用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的弱点,对防御相对薄弱的宁武关等地突破长城。 而这些深埋的探子,任务除了混淆视听和传递军情,更重要的便是在关键时刻破坏太原对前线关隘的支援,尤其是粮草军械的输送。 得到这些情报,顾澜亭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山西政务军备积弊已非一日,他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但时日太短,不过是剜肉补疮,难除沉疴。 如今战事已至眉睫,再想上书朝廷请求紧急调兵增援和加固关防,层层官僚往复下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李和州与他的判断一致,两人皆认为这一仗怕是免不了了,甚至或许是一场恶战。 顾澜亭遂与李和州亲自前往宁武关勘察防务。 深夜,两人登上宁武关城楼。 塞外的夜风强劲,呼啸着穿过垛口,卷动衣袍猎猎作响。 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城外远方是连绵的山峦。 顾澜亭与李和州皆未言语,只是各自拎着一壶酒,对着无垠的夜空与群山,沉默一口一口啜饮着。 李和州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年轻巡抚。 他忽然笑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怎么,可是后悔将虞老板放走了?” 顾澜亭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仰头饮下一口,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低沉吐出一个字:“悔。” 李先生哈哈笑起来,又灌了几口酒,才继续道:“有意思,抓着她你会后悔,放了她你也后悔。这红尘男女之事啊,有时比这军国大事还要磨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既然怎么选都是后悔,倒不如索性做件她将来能念着的好事,至少这份好,将来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别的什么。” 顾澜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着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顾某行事,向来只论本心得失,从非为了做好事。” 他一定会回杭州。 这次放她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 他不再一味强逼,不过是觉得再逼太紧也无用,与其闹得不死不休,不如换个法子,徐徐图之。 宁武关夜晚的风很大,城门外的山峦草木和京城不同,带着西北的辽阔。 顾澜亭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之前从玉娘酒坊买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绵软著称,可经她的手酿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北地的清冽与后劲,初入口温和,落入喉中却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论他如何恶劣讽刺她瞧不起她,她也总是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向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最终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从那以后便熄灭了,开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静提出想回家乡去,回到生养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无法容忍她的离开,哪怕二人之间只有痛苦。 他断然拒绝,甚至软禁了她。 然后兵祸猝然而至。乱军之中,府邸被波及,当他冲回内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杀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弯刀铁蹄。 李和州最后平静说,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语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这颗珍珠,却因他永埋黄土之下。 他说,塔娜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黄土,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语呢喃着家乡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丰州滩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家乡。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听完这些,顾澜亭久久无言。 顾澜亭曾经固执认为,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要与石韫玉在一处。 哪怕是共赴黄泉,也好过放她独自逍遥。 可后来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边关失守,战火波及太原城,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未能护她周全,她是否也会像塔娜一样死去,而他却像李和州一般活着。 他接受同生共死,却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顾澜亭想,这次是给她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个机会。 第120章 战乱 从太原到杭州, 山遥水远,舟车相继,足足需四十余日。 马车颠簸, 行了约莫十日, 方进入河南地界, 抵达怀庆府。 众人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继续东行, 至开封府,自汴河码头换乘南下客船, 预备经运河直抵淮安。 他的通房 第172节 登船那日,晴空万里,汴河两岸夏意正浓。垂柳碧绿的丝绦轻拂着粼粼水波,远处田地阡陌纵横, 庄稼郁郁葱葱, 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农舍。 河面在骄阳下闪着光芒, 湿润的风已带上了不同于北地的温软气息,预示着江南渐近。 当夜, 河风微凉。 石韫玉独自立于客船甲板之上, 仰观天象。 墨色天幕上, 银河斜挂, 繁星闪烁。 片刻后, 她视线一顿,面色微变。 西北天际,一道拖着芒尾的彗星显现, 其光苍白凛冽,所指方向正是晋地。 各书有载,此等妖星现世, 芒气所指,主大兵、大丧,国有忧。 边关危矣! 石韫玉心头一紧。 太原城不知能否守住? 那些探子捉得及时,顾澜亭与李和州他们想必能审出些关键,早做布置。即便朝廷援军迟缓,依城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正思索,顾风便急匆匆来了,行礼后拿出一封信,道:“姑娘,这是信鸽送来的信,说几日前鞑子攻破了盘道梁,现已南下直扑太原。” 石韫玉心下一沉,接过信纸迅速展开,借着昏黄的船舷灯阅览。 三日前,俺答汗主力避开坚固要塞,意图从宁武关突破,但由于顾澜亭等官员从探子口中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有部署,故而蒙古兵短攻不下宁武关后,立刻利用骑兵优势转攻盘道梁。 虽因早有预警,盘道梁守军拼死抵抗,然援兵未至,寡不敌众,苦战一番后,关隘终被突破。蒙古兵把关附近村落洗劫后,沿汾河、滹沱河等河谷通道高速南下,意图直扑省会太原。 目前前锋已抵石岭关一带,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各城奉令坚守待援,然敌势汹汹,前途未卜。 如今唯有援军速至,或可解围。 只是俺答汗下一步是强攻太原,还是另有所图,尚难预料。 石韫玉把信收起来,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星象,总有种不安感。 沿途景色渐变,北方的苍茫辽阔逐渐被南方的秀润葱茏取代,山野植被愈发蓊郁茂密,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六月中旬的清晨,石韫玉所乘的客船,终于缓缓驶入了杭州地界。 运河上晨雾弥漫,水波汤漾,两岸生着大片芦苇,时值夏日,虽未到芦花盛放如雪的时节,但青白色的苇穗已初具规模,连绵成片,在风中簌簌摇曳,远望如起伏的浪,又如轻烟淡霭。 与多年前初来此世时的茫然无措截然不同,此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石韫玉心中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靠近目标的期待,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 客船靠岸,一行人踏入杭州城。 顾风提出,顾澜亭在城南置有一处宅院,可作安顿之所。 石韫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在城中客栈休息一夜后,她便雇了辆马车,带着陈愧往杏花村而去。 顾风几人非要跟着,石韫玉深知甩脱无望,加之月余同行,彼此也算熟稔了些,便干脆选择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跟着。 杏花村景致与数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屋舍俨然,溪流潺潺,只是村口玩耍的孩童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马车停下,皆好奇地围拢张望,指指点点。 石韫玉寻了个约莫十三四岁,正在溪边浣衣的姑娘,温声询问赵家近况。 那姑娘抬眼打量她,并未认出是谁,歪头想了想,道:“你说的那户赵家啊……死的死,散的散,早没啦。” 她语调平平,唏嘘又漠然:“听我娘说,赵家父子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大牢,没挨过去,病死了。赵柱他婆娘后来改嫁给邻村一个老鳏夫,前年不知怎的,被打死了。” “她两个儿子,大的被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才,小的嘛……唉,掉村后河里淹死了。最惨是赵家那老太太,儿子孙子都没了,人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去年冬天特别冷,发现时……已经冻死在自家破屋了。” 石韫玉静静听完,心中不由得唏嘘。 恶人自有恶人磨,因果报应啊。 昔日欺她辱她视她如草芥之人,终究也逃不过命运无情的碾轧。 她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姑娘,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她给车夫指路,马车在一处小径尽头停下。 石韫玉跳下车,入目的屋舍比预想中更为破败。 篱墙倾颓,院门虚掩,门楣上蛛网横结,在风中瑟瑟颤动。 陈愧皱着眉头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尘土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几声,又被飘荡的蛛网缠了一头一脸,登时低声咒骂:“真他娘的晦气!” 石韫玉拍了后脑勺一把,“不许骂脏话。” 陈愧捂住头,立刻乖乖认错:“阿姐我错了。” 顾风看两人这般亲近,立刻揪住陈愧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 陈愧挣扎几下,就看到顾文顾武朝他无声嘿嘿一笑,还故意捏了捏拳头。 他气急败坏,敢怒不敢言,只好顺从离石韫玉远了点。 陈愧不是没抗争过,路上和他们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按着锤。 后面他学聪明了,只偷偷向阿姐告状。 石韫玉看到几人的小动作,有点无语,只当没看见,率先踏入院落。 陈愧顾风等人紧随其后,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窗纸都是破的,几个屋子也早被人搬空了,满是尘土。 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片浓绿,还有几分活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 陈愧顾风等人见状,也纷纷帮忙,隔壁热心肠的婶子闻声赶来,借出扫帚木桶等物,后面也开始搭手帮忙。 顾武则被派去附近县镇,采买必需的家什物件,并雇请几个下人。 忙乱至傍晚,院落总算有了能住人的模样。 雇来的婆子做好了饭菜,几人围坐用了。 饭后,顾风主动提出他们几人另寻住处,石韫玉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念及他们今日确实出力不少,终究还是开口,让他们暂时在西厢房歇息一晚。 翌日一早,村里鸡鸣阵阵,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石韫玉刚起来洗漱完,便听得院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院门被推开,顾风大步流星走进来,肩头已被细雨打湿,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函。 “姑娘,是太原的信!” 石韫玉接过展开,待看清写了什么,微微一愣,随即神情复杂起来。 信上说,顾澜亭等人率军民死守太原,蒙古骑兵轮番猛攻,战况惨烈异常。 城中箭矢滚木消耗甚巨,水源被断,存粮亦日渐紧张,援军迟迟不至,人心惶惶,满城愁云惨淡。 幸而因预警及时,部署得当,太原坚城历经数轮狂攻,始终屹立不倒。 顾澜亭身为巡抚,身先士卒,几乎日夜不离城楼。 信中提及一次尤为凶险的攻城,敌军攻势如狂风暴雨,多处城墙告急,士卒伤亡惨重,险象环生。 顾澜亭亲率亲兵及预备队往来堵漏,激战中为流矢所伤。 最终,在守军殊死搏杀下,城池堪堪守住。 俺答汗见太原久攻不下,锐气受挫,恐僵持日久,一旦大胤朝援军大至,己方反有被围歼之险,遂改变策略。 他们以部分兵力继续牵制威慑太原守军,同时分遣数路精锐,绕过坚城,试图对太原周边较为富庶却防御相对薄弱的交城、文水、榆次等县镇发动劫掠。 李和州对蒙古战法极为熟稔,早料到此着。在他的参谋下,顾澜亭与诸将虽定下应对之策,无奈兵力捉襟见肘,防线过长,终是被蒙古铁骑寻隙突破,三处偏僻县镇相继陷落。 鞑骑冲入城中,肆意纵火焚烧,逢人便杀,财物粮畜洗劫一空,一时烈焰冲天,哭喊震地。幸存百姓被如驱牲畜般聚集捆缚,成串押往关外为奴。 直至朝廷援军主力终于赶至,蒙古兵已经达到劫掠目,携带大量战利品和俘获的人口,开始按原路北撤。 援军当即展开追击,于途中歼灭其一部后队,并俘获了一名宰桑(贵族官员)及两名达鲁噶(中级军官)。 石韫玉缓缓合上信纸,默然良久。 她一面庆幸损失不算惨重,一方面又为那三个县镇无辜百姓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 烽火之下,人命如草芥。 至于顾澜亭,她不得不承认,此人于私德或许偏执可恨,但于公,确实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官。 援军抵达,鞑靼北遁的那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顾澜亭未解甲便登上其中一座被劫县镇的残破城楼。 举目望去,满城疮痍。 屋舍大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未熄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飘散着刺鼻的烟味。 街道上院落里,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首,血污浸透了泥土,在夕照下呈现出暗沉的颜色。 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则抱着亲人已冰冷的躯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顾澜亭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蓦地定格在不远处。 一名正在协助清点遗骸的年轻士兵,突然动作僵住。他颤抖着手,拨开一具俯卧女尸脸上散乱粘结血污的发丝,下一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泥泞血污之中,将那具尸身紧紧搂进怀里,发出一声野狗般悲恸的哭嚎。 旁边一名年轻小将,见顾澜亭驻足凝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低声道:“顾大人,那是卑职麾下的兵,叫王栓子,家就在这城里。他常驻宁武关,这次是求了卑职,才准他随援军回来看看……” “他怀里抱着的……是与他还没过门的媳妇儿。” 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还有李三牛,就是缺颗门牙, 笑起来特憨厚,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他老娘这次也没了,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摇了摇头:“瞧我, 尽说这些……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 话音未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 他的通房 第173节 李和州不知何时登上城楼, 对眼眶通红的年轻军官温声道:“辛苦了, 下去歇歇吧, 这里交给我。” 年轻军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顾大人莫要介怀,” 李和州走到顾澜亭身侧, 与他一同望着血色残阳下的废墟,声音苍凉,“死了这么多人, 家成了坟冢,亲人变作枯骨,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堵着悲苦,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这是人之常情。” 顾澜亭缓缓摇头,望着仿佛被血浸透的天际,心头隐隐发闷。 李和州侧目看了他一眼,道:“第一次见这些吧?” 顾澜亭没有作声。 李和州望着城池,叹了一声:“近百年来,蒙古诸部大小寇边劫掠,几乎无岁不有,其中突破防线深入州县大肆焚杀掳掠的……连上这一次,已足足有四回了。” “这一次因我们预警得早,布防应对还算及时,损失已算是最轻。被破的这三个县,本就偏僻贫瘠,人口不多,我们又追击歼敌一部,夺回了部分被掳人口,还活捉了个贵族,故而朝廷邸报上,大约也只会是‘小挫敌锋,斩获尚丰’寥寥几笔,轻描淡写,皆大欢喜。”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沉郁:“但倘若这次再不做些改变,终有一日蒙古兵会大举南下,直逼腹地,危及京城。” 顾澜亭的轻甲上还有血迹,他手摩挲着剑柄,久久无言。 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深知其言非虚。 李和州生于山西,长于山西,又身负一半蒙古血脉,他比任何官员都要明白山西边防的弊病。 顾澜亭经此一役,也算是更透彻明白。 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可谓是处处设防,处处被动,地方军队只能做到据城自保,而中央机动兵团常常救援不及,这场战役再次证明,单纯依靠长城和城池的静态防御,无法应对高度机动的游牧骑兵。 朝中诸公,难道真不明白么? 或许有人明白,但更多的,是沉溺于承平日久的幻梦,或是纠缠于党争私利,视边患为疥癣之疾,高高挂起,不肯花力气去治。 但若等到真打进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毕,他将回京述职,届时要想法子推动边防改革,革除弊病。 在其位谋其职,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那么富贵权势也不过转眼成空,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 除此之外,等忙完这些事,他便能抽空去杭州见她了。 思及此处,顾澜亭又想起前些时日太原险些城破,他当时杀的虎口崩裂,胳膊都是麻木的,眼前被鲜血糊住了视线,入目天地间一片血色。 后来他被数名敌兵围攻,坐骑被弯刀砍断前蹄,悲鸣倒地,他也随之重重摔落尘埃。 冰冷的泥土混合着血腥气灌入口鼻,敌人染血的刀锋映着火光劈面而来,刀尖的血滴落在他脸上。 他拼死抵挡,在这恍惚的生死关头想了些什么呢? 他在想,还好提前把她送走了。 倘若城池陷落,他力战身死,那便按之前给阿泰交代的,把他尸骨带回杭州,让她日日祭拜。 万幸,太原守住了。 而他也还活着。 七月初,石韫玉坐在院子里树荫下乘凉,一只青鸟扑棱棱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歪着头望她,腿上系着个细小竹管。 是许臬驯养的青鸟。 石韫玉伸手解下竹管,取出内里卷得细细的纸笺。 展开来看,信中说雁门关此番无恙,他奉命带兵驰援他处关隘时受了些轻伤,已无大碍,后来援军主力抵达参与追击,他率部也有所斩获,算是立了功。 信的末尾提及,京城已有旨意下达,暂无调他回京的打算,只是擢升了职衔,恐怕还需数月,家中才能设法运作,届时他再上书请调江南,或可来杭州与她相见。 作为好友,石韫玉也一直惦念着许臬,听到没什么大事,缓缓松了口气,而后起身回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许臬回信。 院子里,顾风陈愧几人蹲在阴凉处,大眼瞪小眼。 顾风用手肘捣了一下陈愧,压低声音:“肯定是许臬那厮的信,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顾文在旁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多半是报喜不报忧,专拣好听的说,好教姑娘记挂着他呗。” 陈愧闻言,毫不客气翻了个大白眼,嗤笑道:“你这酸溜溜的话,到底说的是许臬,还是你家主子?” “要我说,这俩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许臬好歹行事光明磊落得多。” 顾武一听不乐意了,霍地站起身,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缺乏锻炼!” 顾风顾文也立刻默契地起身,一个眼疾手快捂住陈愧刚要反驳的嘴,另一个朝屋里扬声喊道:“姑娘!阿愧说他自觉武艺生疏,想找我们切磋精进一下,我们带他去后头空地练练!” 屋里传来石韫玉温和带笑的声音:“去吧,仔细些,别伤着。” 陈愧“呜呜”挣扎,一脸“吾命休矣”的绝望,被三人连拖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从窗内望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练练也好。 她或许不久便要离开了,阿愧若能精进武艺,将来无论是去顾澜亭或许臬麾下谋个前程,还是走武举之路博个出身,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平日里这少年嘴上不说,但她能看出他是对文武官员存着羡慕与向往的。 她把他当弟弟看待,说什么走之前都要帮他做些什么。 夏去秋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黄花点缀在绿叶之中,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院飘香。 石韫玉让雇来的婆子采了些桂花,做了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大家分食了一些,又给左右热心肠的邻居送了些去。 她这一个多月日日坐在门口的树下观天象,夜里也到子时过才睡。 然而日复一日,白日里要么是澄澈无云的晴空,要么是厚厚堆积的雨云,除了能准确预测晴雨,让周围几户人家收晒衣物格外及时外,并未看出任何异常的天象。 夜里亦是如此,要么星河灿烂,要么漆黑如墨,杳无痕迹。 若非玄虚子的亲笔信实实在在,她几乎要怀疑,那所谓的归家之兆是否只是自己多年执念催生出的幻影。 她按捺下心底渐生的焦躁,就这么每天等待着。 石韫玉手头宽裕,雇了人打理日常琐事,乡间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自在,除了观星,也常去村后的山下河边散步,还会垂钓打发时间。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是非。不知从何时何人口中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原是京城某位权贵的外室,如今失了宠,才被发落回原籍乡间静养。 话语间虽未明指顾澜亭,但村里谁不知她原先在顾府做事? 石韫玉:“……” 真晦气,人是没来杭州纠缠,但麻烦没少给她添啊。 她虽不在意虚名,但被人平白污蔑还忍着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让顾风帮忙查流言蜚语的源头。 不出两日,便锁定了村中一个游手好闲,专好搬弄是非的无赖。 石韫玉将陈愧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几日,石韫玉正躺在院门外树下的竹椅中纳凉,摇着团扇,忽闻远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与妇人的怒骂。 抬眼望去,只见那无赖被自家膀大腰圆的娘子举着棍子追得满村乱窜,好不狼狈。 石韫玉摇扇子的手一顿,唇角微弯,提高声音慢悠悠添了把火:“嫂子消消气,刘大哥也不过是去城里赌了一回,运气不好输了点小钱,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子地契没了还能再挣嘛,实在不行去当火佃也能活命呀!” 那无赖正抱头鼠窜,闻言气得跳脚,回头怒吼:“你胡吣什么!我哪有赌……哎哟媳妇儿别打!” “我真没有!那欠条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害你?谁没事弄个假欠条害你?定是你又去赌了!还敢拿我攒给老爹看病的钱,看我不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刘娘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追打得更狠了。 “……” 村道上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劝架,显是平日对这刘无赖的行径也多有不满。 石韫玉看着两人追逐跑远,满意收回目光,继续悠哉地摇她的扇子。 陈愧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错吧。” 石韫玉拍了拍他的头,夸道:“不错不错!” 这无赖是赘给刘家娘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很怕老婆,前几天让顾风查一下,便查到这人偷偷用家里钱去赌。 石韫玉让陈愧把无赖以前赌钱押的旧契翻出来,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发现,故而刘娘子大发雷霆。 要她说,吃软饭就好好吃,还软饭硬吃,真是臭不要脸。 顾风几人在另一边蹲着,见陈愧在石韫玉跟前讨好卖乖,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起身围了过来。 顾风笑得和蔼可亲:“阿愧啊,这次事办的不错,但我觉得你身法还有的精进,来来来,哥几个再帮你巩固巩固!” 不由分说将一脸懵的陈愧架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愧呲牙咧嘴,给石韫玉告状说自己浑身疼。 石韫玉装傻给他夹菜,哄他多吃点。 深夜,秋风微凉,桂花和枯黄的叶在月色中飘扬落下,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鹅黄与浅褐。 石韫玉披着外衫,独自立在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万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索性搬了椅子坐着,直至子时已过,星河渐转,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欲起身回屋,忽闻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划破寂静。 一只白鸽落在旁边的窗台上。 石韫玉以为是许臬遣鸽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里灯下展开。 只瞥了一眼开头,她脸上浮现嫌弃和无语。 并非许臬,是顾澜亭的信。 前些时日顾澜亭回京述职后,便隔三差五给她写信,通过驿站的差役送来。 她只拆看过第一封,前面尚有些价值,事关边防。 在顾澜亭和其他将领的推动下,首先朝廷决定增筑内长城,形成内外双保险。如果增筑完毕,将形成偏头、宁武、雁门外三关和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遥相呼应的格局,增加防御纵深。 其次朝廷为改变三关各自为战的局面,加强了统一指挥。比如决定新设宣大总督一职,总揽三关防务,以协调兵力,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入侵。 再者在老营堡一带层层设防,沿线军堡配备了种类繁多的火器和防御器械。 顾澜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虑并不充分,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人提出更灵活的战术,如在关外要道设置水柜、烧荒、种树等方式阻敌,在近关处利用山水之险修筑工事。 他的通房 第174节 除军事防务外,外交与经济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带兵大规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资,又因大胤援兵追击,使得他们损耗不轻,故而有接受封贡和议之意。 故而以阁老和顾澜亭为首,太后首肯,商议后决定推行“东制西怀”战略,对已接受封贡的土默特部以怀柔安抚为主,换取其不再大规模犯边,并利用其牵制其他部落,同时集中力量遏制辽东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当然蒙古扰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经济,朝廷有人提议和土默特部开互市,用茶叶绸缎等换取蒙古马匹和毛皮,以此来满足蒙古的经济需求,从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抢掠的动机。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边境能安稳多年。 石韫玉啧啧称奇。 抛开个人恩怨,顾澜亭于此等军国大事上,确有其眼光魄力与实干之才。他争权夺利有一手,为民谋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这些正事之后,便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什么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牍劳形但一切安好,什么杭州此时应已丹桂飘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后是公务稍隙,不久或会南下云云。 后来顾澜亭再寄来的信,她连拆都未拆,直接投进了灶膛。 这次想来是顾风暗中递了消息,告知顾澜亭她未曾阅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鸽送来。 这封信上说,他已上奏请旨前来江南巡查政务,兼察访海防,约莫半月后便可抵达杭州,末尾写了句肉麻的话。 [见金桂缀满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渐圆,犹盼君心同圆。物物皆关情,念念总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脸嫌弃把信拿远,放烛火上烧了。 若不是必须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装远走高飞,免得这神经病哪天又发疯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无视。 只希望在顾澜亭耐心耗尽前,她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秋末,天气凉爽,满山草 木大片金黄,其间夹杂着一点绿意,还有颜色鲜亮的野果。 石韫玉到当年她穿来的那条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一面观天,一面钓鱼。 河边芦苇连绵成片,秋风拂过便如雪浪起伏,芦花似雪絮纷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水极清,倒映着蔚蓝晴空,游鱼嬉戏其间,一时竟分不清是鱼在水中游还是在天上翱翔。 她旁边放着个竹篓,里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新手保护期过后,她便仿佛被河中的鱼儿集体拉入了黑名单,任她如何调整饵料更换钓点,浮漂总是稳如泰山,难得颤动一下。 这一坐便是从午后直到日影西斜。 天际泛起橙红的霞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 石韫玉屏息凝神,手腕轻抖,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鱼钩丢进篓里。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收竿回家。 刚将钓竿收拢,正弯腰去提竹篓,就听到一道文绉绉腔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垂钓之道重在饵料与技法,依小生看,姑娘这般钓法,恐难有收获。” 石韫玉眉头微蹙,回身看去。 只见一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踩黑色皂靴的白面书生迎面走来。 那书生见石韫玉打量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随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饵料,温和道:“此等寻常饵食,河中鱼儿见多,恐不轻易上钩,姑娘若有雅兴,小生倒可指点一二,告知几种易得鱼儿的秘制饵方。” 石韫玉心说哪家的古风小生放出来了,比顾澜亭还能装,而且好为人师。 她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敷衍摆了摆手:“多谢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提起竹篓,转身便欲沿着河岸小径离开。 不料那书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韫玉吓了一跳,手中竹篓脱手掉在石头上又滚落下去。 篓口倾斜,里面那条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来的小鱼顺势滑出,在石头上蹦跳两下,“噗通”一声落回了潺潺流动的河水中,尾巴一摆,瞬间消失不见。 石韫玉:“……???” 她的鱼! 她后退两步,拉开与这冒失书生的距离,心头火起,冷冷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拦人去路,是路边的狗吗?还懂不懂点礼数?!” 书生没料到这娇美明艳的小娘子,一开口竟如此泼辣直白,言语粗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不悦。 但又见她因怒气双颊微红,眸若秋水,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艳色,那点不悦又被某种隐秘的心思压下。 他维持着风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绝非有意唐突。” “这样吧,惊走了姑娘的鱼,在下实在于心不安,若姑娘不弃,我愿为姑娘垂钓数尾,以作赔偿,如何?” 石韫玉简直要被这人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嫌弃得很,劳驾,让开。” 见石韫玉不识抬举,书生脸上那伪饰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四周僻静,无人往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怜你一介孤女,愿折节下交指点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莫非……” 石韫玉正弯腰去捡滚落的竹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着竹篓直起身,朝书生嫣然一笑。 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为对方终于被自己的风度折服,故而语气缓和,带了点施舍的意味:“这才对嘛,姑娘若是……”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河水泥腥气的竹篓兜头砸来,正中面门。 石韫玉一击得手,迅速后退,脸上笑意早换成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对嘛?亏你还自诩读书人,光天化日骚扰女子不成,便满口污言秽语,胡乱攀诬,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几口这河里的水,好好洗洗那张臭嘴,省得出来熏人!” 书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酸痛,听得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那点伪装的斯文彻底维持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一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竹篓,面色涨红,眼神也变得阴鸷,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韫玉的手臂。 “贱人,给你脸你不要!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丢回乡下的破烂货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恶狠狠说着:“我好心教你,你不识抬举,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厉害,等会儿我便嚷出去,让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这河边勾引于我!” 石韫玉转身就跑,手中攥紧方才捡竹篓时摸到的鹅卵石,一面准备对方若是追上来抓她,她就瞅准时机回身用石头砸他,一面高声呼喊被她遣去不远处林子里采野果的陈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觉书生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头尚未掷出,那气势汹汹逼上前来的书生,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重重摔进了河中,扑通溅起大片水花。 她脚步一顿,愣愣看去,只见书生侧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绚烂,将半个天空与整条河水都染成了温暖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芦花在暖光中镀上了金边,悠然飘飞。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与飞扬的芦花之间,一身玉色广袖绸衫,手拿折扇,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双桃花眼倒映着霞光和潋滟的河水,正含笑望着她。 “玉娘,好久不见。” 第122章 留宿 石韫玉:“……” 秋末时节还执扇在手, 与方才那书生倒是一路货色,装模作样。 她侧头看去,阿泰与顾雨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正将水里扑腾的书生捞起带走。 这情景……莫名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 许多年前杭州顾府春夜, 在府西的池边小亭, 他似乎也是这般将人踹下水去。 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疑惑浮起, 她问道:“你当年任按察使回顾府那夜,可曾瞧见府西园赏雨亭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人?” 顾澜亭微怔, 随即明白她所指,“咔”一声轻响把折扇收拢,走到她身侧,如实回道:“当时察觉有人, 却不知是谁, 事后命阿泰查探, 方知是你。” 石韫玉又问:“那我为张妈妈寻证脱罪时,书楼上的那个人, 是你吧?我所做的一切, 你是否尽收眼底?” 顾澜亭不解她为何旧事重提, 颔首道:“是。” 果然如此。 石韫玉心下明了, 原来那么早便已被他盯上。 或许正是从她替张妈妈洗刷冤屈那刻起, 他便存了利用之心。 孽缘啊…… 疑惑既解,她不再多言,面色淡然地上前拾起竹篓, 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斟酌着开口解释:“那时只觉得你……” “顾大人不必多言。” 石韫玉径直打断他, 语声疏淡:“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您也请早些回城安置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顾澜亭脸色沉了一瞬,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竹篓与鱼竿接过,温笑道:“天色确已晚,此处离县镇又远,玉娘不如收留我一夜?” 石韫玉正要回绝,忽闻旁边林子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唔唔”声,有点像陈愧的声音。 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估计是被顾风几个捂嘴拉走了。 她心中无奈,转回视线看向顾澜亭,不耐道:“村里人家不少,顾大人自可另寻借宿之处。” 见她如此冷淡拒绝,顾澜亭心头生起点不愉。 他放着京中安稳官职不坐,主动揽下这趟南下巡查的苦差,日夜兼程赶来杭州,为的是谁? 她既能容顾风等人住下,为何独独对他不行? 他盯着她冷淡的面容,眯了眯眼,笑容未变,语气却淡了些:“不住这乡野村舍也罢,玉娘不若随我回杭州城中的宅子歇息。” 石韫玉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目光讥诮:“顾澜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无,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 顾澜亭面色一僵,片刻后,叹息了一声:“罢了,那你且直言,要如何才肯让我留宿?” 石韫玉正欲回绝,目光不经意掠过西边天际。 余霞将尽,暮色渐浓的天幕上,已悄然浮现出几颗星子。 险些误了正事! 每日黄昏与清晨,乃是观测行星的黄金时刻。 他的通房 第175节 白昼天光太盛,星辉尽掩;深夜又有部分星辰早已随日落转沉地平线下,踪迹难觅,譬如水星离太阳最近,日落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地平线附近,需要抓紧时间仔细寻找。 故而唯有这日夜交割之际,天光既暗,星辰未隐,方位最佳,最宜追踪那几颗游移的星辰。 土星、天王、海王三星光度微弱,肉眼难辨,但师父玄虚子曾传授她推演测算之法,勉强可观。 她不再理会顾澜亭,环顾四周,快步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凝神仰望天际。 顾澜亭见她忽然沉默,兀自登高望天,面露不解。 顾风此前信中确曾提及,她这数月来日日观天,直至子时过后方歇。 他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静立一旁。 天际霞光渐散,化为一片黯淡的灰蓝,四野寂静,唯闻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 石韫玉双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天幕上那几颗依稀可辨的星辰。 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早已烂熟于心,她将所见行星之位与记忆中固定的星官坐标反复比对,手指在袖中无掐算,推演其行度轨迹。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愈浓,石韫玉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若此番测算无误……再有一月,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七星,或将汇聚于天宇一隅! 然此刻尚不能断言,需知“七星连珠”之象若现,其前七日左右的观测,方能定准。 天已黑透,她缓缓收回视线,胸腔内却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苦候数月,终见一丝曙光。 若真有七星连珠,再逢白虹贯月之异象,归家之途或许就在眼前。 具体天机,尚需待今夜细观月相,方能进一步印证。 她步下高坡,见顾澜亭仍在原处等候,神色间似有欲言又止之意。 石韫玉心知自己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颇为怪异,但那又如何? 她无意解释,径直朝家中走去。 顾澜亭默然跟随,看着她较之前略显轻快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方才是在观星象?” 石韫玉心情颇佳,便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澜亭不解,为何观天象便能令她转愠为喜。 他略作思忖,温声道:“若你喜好此道,我可向尚宫局举荐。” 钦天监职掌世代相袭,女子无从涉足,但内廷六局二十四司,他尚可荐她入内,最高可至正五品官阶。 他记得,她不止一次提及女子科举无门之事。 石韫玉闻言,颇为意外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必。” 四目相对,她忽而想起什么,故意为难道:“若顾大人真有此心,不如去府衙的阴阳学正术那儿,弄台简仪来给我?” 闻言顾澜亭一愣,随即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低声解释:“此事恐难从命,江南完备的天文仪器皆在应天府,简仪亦在其中,若私自挪来予你,那位正术官轻则革职,重则论罪。” 他看她一眼,不想令她失望,语气柔和宽慰:“不过,我可带你去观象之所亲自使用,权作弥补。”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真的仔细考量,一时无言。 顾澜亭见她沉默,以为她心中仍是失望。 虽说不知她为何从多年前就执着此道,此事风险也不小,但思及这是她所喜爱,故而默然片刻后,还是低声道:“你若实在想要……现今钦天监监正与我相熟,待回京之后,我可设法向他求得图纸,在府邸后园中为你复刻一架。” 石韫玉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 她若没记错,《大胤律》明载,凡私家收藏玄象器物者,杖一百。 他如今权势煊赫,行事果真肆无忌惮。 不过按理来说,顾澜亭此人素来爱惜羽毛,行事万分谨慎,不可能这般鲁莽。 他就不怕被政敌借题发挥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答应,也无意探究他的心思,满心都是赶紧回家吃完饭了观月象,遂淡淡道:“多谢,不必了。” 顾澜亭便不再多言。 他望了望已全然墨染的天色,缓声道:“玉娘,天黑了。” 石韫玉脚步未停,只随口应道:“嗯,黑了。” 顾澜亭:“……” 夜风沁凉,吹得他袖袍微动。 被几番拒绝,他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正暗自思忖是否让阿泰去她住所附近的农家交涉借宿,走在前方的石韫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澜亭随之驻足。 乡野的秋风带着入骨的凉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黯淡天光里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墨影。 石韫玉转过身,仰起脸看向他。 朦胧夜色中,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星。 她笑吟吟开口:“顾大人方才说,想借宿?” 顾澜亭不知她为何转了态度,挑眉道:“玉娘这是愿意让我留宿了?” 石韫玉点头道:“我可以让你借宿,且想住多久都随你” 闻言,顾澜亭心下明了。 他静静看着她,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但是”。 “不过,有个要求。” 果真如此。 顾澜亭如玉的面容冷淡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几乎已能猜到她将说出口的名字。 许臬。 大约是为许臬讨个情面,求个调任京城的恩典,或是别的什么。 也只有关乎那人,才会让她愿意停下脚步,与他谈条件,甚至……妥协。 第123章 教我 石韫玉总觉得顾澜亭此刻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长睫低垂, 半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身后是摇曳的草木影子。 怎么瞧着有股鳏夫味? 她将这荒谬的联想从脑中摒除,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第一, 若他日阿愧走武举之路得以入仕, 望你暗中照拂一二。” “并非要你为他开后门, 只求莫让他在官场里被人坑害了性命。” 顾澜亭眉头微蹙。 除了许臬, 竟还有陈愧?她倒真是处处为人操心。 他薄唇微抿,语气听不出情绪:“第二?” 石韫玉略顿了一下, 道:“第二,莫要再为难许臬,更莫牵连许家。”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顾澜亭原本有些不悦, 但一听到那句“你我之间”, 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不论是恨还是怨, 他与她之间到底与旁人不同的。 至于许臬……不计较是不可能的,他可没忘那人昔日的挑衅。 不过既然她开了口, 日后做得更隐蔽些便是。 他颔首应下:“可以。” 石韫玉没料到他应允得如此爽快, 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又道:“还有……” “还有?”顾澜亭眸光微动。 “没错, 最后一条。” 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笑:“想住我这里,需交银钱,也需分担活计。顾风他们不用给, 是因他们护卫我,而你不同,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接受白吃白住。” 顾澜亭觉得银钱倒是小事,他不缺这个。 只是这干活…… “需要做什么?你不是已雇了仆役?”他问。 “那是我雇的,与你何干?” 石韫玉理所当然回怼,随即又道:“哦对了,你可别说你也去雇,我这小院,可没多余的空屋安置那么多人。” “顾大人若连这点都不能答应,那还是趁早回城为好。” 顾澜亭沉吟一瞬,商量道:“那我付你双份银钱,你的仆役也允我差遣。” 石韫玉摸了摸下巴,故作勉为其难:“……也行。” 总之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银子。 如果真能回去,到时候五成留给许臬,两成给张妈妈,两成给陈愧,剩下一成一半用来感谢袁照仪,一半……留给这具身躯日后的殡葬之资。 倘若用得到的话。 顾澜亭见她神情松快,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明朗几分。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唇角微弯:“五百两,先付这个月的。” 石韫玉心说倒挺大方,接过瞥了一眼,放入怀中,态度和缓不少:“顾大人,请吧。” 顾澜亭颔首,与她顺着小径朝院子走去。 他的通房 第176节 沿途遇见村民,无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几个年长的,依稀认出他便是当年劫了花轿、手刃李员外之子,又将赵氏父子下狱的官爷,顿时吓得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心中却泛起嘀咕。 都说赵家二丫头被贵人厌弃赶了回来,如今看来,怕是传言有误?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风风光光接回去了。 对周遭或明或暗的视线,顾澜亭视若无睹,只偶尔将目光落在石韫玉沉静的侧脸上。 回到小院,仆妇已备好晚膳。 几人围坐用餐,顾风几个颇有些不自在,本想端碗避开,被石韫玉出声留下,他们觑了觑主子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硬着头皮坐下。 陈愧全程黑着脸,扒饭的间隙,不忘狠狠瞪向顾澜亭。 顾澜亭只轻蔑嗤笑一声,对他的敌意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一声笑却点燃了陈愧的火气,他“啪”地放下碗,怒道:“你笑个屁!” 石韫玉无奈,抬手轻拍他后脑:“怎么又说脏话?好好吃饭。” 顾澜亭从旁温声附和:“玉娘说得是,骂人可不是好习惯。” 陈愧被他这副无耻模样气得七窍生烟,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道:“阿姐我吃完了,出去遛遛!” 说罢,也不等回应,气冲冲摔门而去。 石韫玉:“……” 顾澜亭心下轻蔑。 如此莽撞粗鄙,也不知玉娘为何偏偏要替他筹谋。 饭后,顾风几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进城添置些物件,以供顾澜亭起居。 他们自己则与陈愧挤去前几日新垒的土屋。 陈愧自是不愿,又被顾风几个连劝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也觉院中有些拥挤,思忖着不如在河边另觅一处,起几间屋舍,届时她与阿愧并仆役搬去新居,此处留给顾风他们便是。 之所以择定河边,是因她虽观测到七星连珠或有眉目,但归家之法仍渺茫。 思来想去,或许“从何处来,便从何处归”,那条她初临此世的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希望。 做好打算,她扬声唤回陈愧。 少年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跑回,告状道:“阿姐,顾风他们太嚣张了,定是那姓顾的指使!” 石韫玉安抚两句,递过些银钱:“阿愧,明日你替我寻些可靠的匠人,我想在河边买块地起座院子。” 陈愧不解:“在现下院里加盖几间不就得了?何必去河边?” 石韫玉只笑笑:“我自有道理,你去办便是。” 陈愧见她不愿多说,也没纠缠着问,便应了下来。 待顾澜亭洗漱完毕,恰逢陈愧从石韫玉屋中出来。 两人擦肩时,少年毫不掩饰地“嘁”了一声。 顾澜亭觉得陈愧太过没分寸,怎能随便进出女子房间? 迟早要让这蠢货长长教训。 他面色微冷,推门而入。 屋内,石韫玉正欲搬椅去门口观星,见他进来,蹙眉道:“顾大人怎的不敲门?” “忘了。” 他答得自然,几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椅子,帮她搬到门外廊下。 “这是要做什么?” “看天。” 石韫玉坐下,目光投向天际初升的月轮。 顾澜亭实在不解,这天象有何魔力,能让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痴迷守望。 难不成她有所谋? 可他记得,钦天监近来并无特殊天象奏报。 他猜不透她心思,便也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夜空如墨,群星闪烁,一轮明月自桂花树后升起,光晕朦胧。 石韫玉仰头望月,顾澜亭望着她的侧脸。 女子雪衣乌发,唇色嫣红,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月光笼在她脸上,更称得肤色莹莹。 院子里桂花树簌簌,风过处桂香阵阵,鹅黄色的碎花飘落在她肩头。 顾澜亭悄悄伸手,拈下那一点鹅黄,望着她的眉目逐渐柔和。 陈愧抱着长刀倚在门框上,见状冷冷哼了一声。 顾澜亭就此住了下来。 但他身负巡查之责,不可能久居村野,故而十日里总有一半时日不在。 河边的院子很快落成,三间屋舍,离河岸仅数百步,四周十分幽静。 石韫玉与陈愧搬了过去,顾澜亭执意跟随,她便又多收一份银钱,平日只当他是空气。 天象方面,她已大致推算出七星连珠约在一月余至两月内,但白虹贯月的征兆尚未明朗,仍需持续观测。 光阴流转,十几日倏忽而过。 天气说冷便冷,虽不及京城与太原酷寒,却也需添上薄氅。 顾澜亭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不知从何处移来一株红山茶,栽在院中西墙角。 有时候在屋里喝茶,透过窗子就能看到院墙一角,绿叶丛中鲜艳的红花灼灼盛放,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 她日日忙于观测天象,陈愧则跟着顾风等人勤练武艺,日渐精进。 顾澜亭在时会安静陪在一旁,偶尔试着探问她如此执着于天象的缘由。 石韫玉口风极紧,只说是“个人喜好”,多的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他无可奈何,想着既是她所好,便由着她去便是。 此外,每逢他在院中,陈愧必抱着刀刻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刀上的穗子就会跟着晃来晃去。 顾澜亭心知他是故意的。 他曾试着开口,愿出重金请玉娘也为他编一个。 石韫玉却拒绝了。 为此,顾澜亭面色阴沉了两日,唯有在她面前才温和一些。 阿泰几个私下琢磨出缘由,某个深夜,将迷迷糊糊起夜的陈愧套了麻袋,小小揍了一顿。 他们原想顺手将那招眼的穗子丢掉,顾风思索后阻止了,说若丢了,姑娘定会再编个新的给陈愧,到时主子怕更要恼火。 于是几人只得作罢。 陈愧第二天委屈巴巴去告状。 石韫玉无奈,哄了几句,末了让他日后少在顾澜亭跟前晃悠。 陈愧憋着气,闷声应下。 顾澜亭得知后,脸色转霁,心下对陈愧不以为然。 就这般心性还想入仕?怕是在朝中待不了一年,便要开罪阁老重臣,被贬黜出京。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鸡飞狗跳的滑过。 立冬这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寒意刺骨。 天色阴沉无法观星,石韫玉便提议包些馄饨一起吃。 仆妇备好馅料,众人分工帮忙,说说笑笑一派热闹。 正忙活间,院外传来马蹄声。 石韫玉探头望去,只见顾澜亭身披玄色大氅推门而入,阿泰等人紧随其后。 陈愧瞥见,立刻嫌恶地扭过头,顾风忙净了手迎出去。 顾澜亭解下氅衣抛给他,步入灶间。 里头暖意融融,锅上白色水汽蒸腾,灶膛里柴火正旺,红通通的。 石韫玉正与一个小丫鬟低头包着馄饨,并无抬头看他的意思。 他略一迟疑,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瞥一眼他背影,心说她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大人,怎会屈尊降贵来做这些?定是坐等现成罢了。 正腹诽,就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抬眼看去,只见顾澜亭换了身常服回来,而阿泰则笑着同她招呼一声,扯着满脸不情愿的陈愧离开。 顾澜亭走到她身侧,挽起袖口,垂眸望着她白皙的侧脸,轻声道:“玉娘,你教教我吧。” 这一声很轻很柔和,如同春日溪流,似乎在求教如何包馄饨,又似乎蕴藏着点别的意味。 第124章 相邀 石韫玉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 余光扫过他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敷衍:“我凭什么教你?自己学。” 顾澜亭眸色失落,抿唇低声道:“好。” 他一来, 原本尚有说笑的仆役们顿时噤声, 各自埋头干活。 小丫鬟飞快地擀着皮, 石韫玉也自顾自包着。 他的通房 第177节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 依样拿起一张皮, 舀馅,尝试着捏合。 片刻后, 石韫玉看着他面前那几个或破皮露馅,或形状古怪的丑东西,忍无可忍:“顾澜亭,要不你还是出去吧?换阿愧来。” 顾澜亭手一顿, 侧眸看她, 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四目相对, 石韫玉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他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石韫玉指了指他脸颊:“你好蠢, 面粉都沾到脸上了。” 顾澜亭看见她露出笑脸, 心头那点不快霎时散了, 也不介意她出言无状。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 石韫玉看着跟前放大的俊脸, 后退半步, 警惕道:“你做什么?” 顾澜亭眼中漾开些许笑意,眸光流转,压低的声音柔和悦耳:“劳烦玉娘, 帮我擦擦可好?” 他离得极近,石韫玉闻到他身上的檀香。 她抬手将他推开,没好气道:“自己没长手?” 顾澜亭直起身, 面露失落,幽幽叹了一声:“罢了,我知你避我如蛇蝎。” 石韫玉心说废话,像看神经病看了他一眼,又往旁边站了一些。 馄饨出锅,众人围坐分食。 热腾腾的汤水下肚,驱散了阴雨天的湿寒。 顾澜亭素不喜此类面食,略用了几个便搁下,隔着白蒙蒙的热气静静望她。 饭毕,石韫玉正在屋里看书休息,顾澜亭突然叩门而入,言有公务需处理,要离开几日。 她心说走了才好,正好乐得清静。 她懒得出声应答,只歪在软榻上,慢悠悠呷着茶 顾澜亭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却一字未吐。 他系好氅衣,临出院门前,脚步微顿,隔着被雨汽晕染得模糊的窗纸,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朦胧侧影,这才转身离去。 翻身上马,策马疾行,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细密的雨丝中。 又过五日,石韫玉终于观测到一丝不寻常的月相变化。 她心弦微松,很快却又忧虑起来。 希望愈近,惶恐愈深。 她开始辗转难眠,害怕这经年累月的期盼,辛辛苦苦的谋算,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害怕归家之路根本子虚乌有。 陈愧看出她心绪不宁,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盘算着上山捉只活泼的野兔给她解闷。 不料未等他行动,顾澜亭先带了东西来。 那日石韫玉正倚窗出神,便见顾澜亭推门而入。 院子里红山茶在绿叶中轻轻摇曳,他一袭月白衣衫从树旁走过,眉眼温淡,怀中似小心护着什么。 走进了,才发现他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 发丝微乱,玉白的脸颊与月白衣袍上沾着泥点,划破了好几道,仔细看还浸染着星点血污。 他径自推门入内,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瑟缩着的棕色小东西。 手背上也有细小的划伤。 石韫玉愣愣接过,才发现是只幼小的狐狸,睁着一双湿润懵懂的眼望她。 顾澜亭笑道:“路过山间偶遇,瞧着灵巧,便想着捉来给你。” 石韫玉摸了摸狐狸的毛,视线落在他衣摆的血迹上,心情有些复杂。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然几息,低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以他之能,若想要只狐狸,何种珍稀漂亮的寻不来? 为何非要把自己弄这般狼狈,仅仅只是为了讨好她吗? 她不明白。 顾澜亭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买的终比不上亲手捉的有心意。” 见她不做声,斟酌道:“你若不喜这棕毛的,我放了它,再去寻只稀罕的白狐给你,可好?” 石韫玉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如覆霜雪。 她声音平静无波:“放了吧,白狐也不必。” 说罢,她起身,将小狐放回他怀中,转身朝屋外走去。 顾澜亭下意识接住那温软的一团,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一点情面也不留。 他想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当看到她如雪寒凉的眼神,瞬间哽了声息。 离开太原前,李和州曾言,欲挽真心,必以真心换之。 玉娘如今全然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 对此他束手无策,唯有尝试此法。 可为何他步步退让,屡屡示好,她却 始终无动于衷? 在他面前,她像一棵扎根极深不为所动的树,一块冷硬顽固难以焐热的石头,不肯接纳他分毫。 似乎她所有的心软、温情与关切,永远只会慷慨付与旁人。 即便看到他为此受伤,她也吝啬得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肯给予。 顾澜亭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衫,自嘲笑了笑。 屋门敞着,阿泰见主子默立不语,神色沉郁,小心上前:“爷,您手上的伤,容属下替您包扎一下吧?” 顾澜亭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他回到屋内,换了干净衣衫,靠在椅背上,出神望着窗纸外模糊的红山茶影,任阿泰处理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 石韫玉独自一人踱到河边。 寒风凛冽,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飘荡,河面微波粼粼,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她拢了拢披风。 寒风拂面,她思绪渐清。 或许该与顾澜亭谈一谈。 他性子偏执,若自己真在某日骤然消失,难保他不会迁怒于许臬陈愧,乃至其他相关之人。 既然杀不了他,那便试试别的法子吧。 她不愿意再连累旁人了。 当天深夜,熏香袅袅,石韫玉不知为何眼皮格外沉,熄灯后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沉入梦香。 片刻后,顾澜亭悄悄推开屋门,静立在她床畔,在昏暗光线中凝视她沉睡的面容,眸光幽深晦暗。 良久,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头,眼皮,最后轻轻落在唇瓣上。 停顿片刻,他退开些些许,拇指摩挲着她柔润的唇,又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才起身离开。 门外守候的阿泰见主子独自出来,面露讶异,压低声音:“爷,不带姑娘走了吗?” 顾澜亭立于屋檐下,仰首望向中天那轮清辉凛冽的明月,半晌才低声道:“再等等。” 再等等。 若待江南巡查事毕,她仍是这般铁石心肠……那他便只能先将人带回京中,再图后计。 又过了七八日,杭州罕见落了一场大雪。 四野笼上一层皑皑绒白,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在白茫茫的雪雾之中,河面也结了一层薄冰。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人大多蹲在屋里躲寒,只有个别小童聚在一起玩雪。 石韫玉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于是取出前些时酿的桂花酒,推开顾澜亭屋子的门。 屋里燃着炭盆,他一身天青长衫,正在处理文书。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只见石韫玉身着白色狐毛滚边斗篷,内里一件丁香浅紫窄袖衫,怀里抱着坛酒。 她停在书案另一端,语调难得温和:“十几里外有座钟翠亭,最宜观雪,一起去坐坐?”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生诧异。 她竟会主动相邀? 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另有所图。 顾澜亭想到了多年前梅亭的事情,垂下了眼帘,眸中情绪翻涌。 这次是想故技重施?还是想报复他当日所作所为? 甚至……是想要毒杀他,抑或又要为谁求情?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雪声。 顾澜亭想要拒绝,可抬眼的一刹那,目光落入她温静澄澈的眼眸,脱口而出的话变作了应答。 “好。” 第125章 落雪 话既出口, 便无收回之理。 他搁下笔,探究的望着她的脸,问道:“为何突然邀我?” 石韫玉直视着他, 坦然道:“有些话想问你, 也有些话想告诉你。” 他的通房 第178节 “总之, 我们谈谈吧。” 顾澜亭默然片刻, 颔首道:“好, 我让阿泰去准备。” 石韫玉道:“一个时辰前我已让人先行去打点好了,直接去便是。” 顾澜亭嗯了一声, 起身取过挂在木架上的氅衣穿上,又伸手拿过她怀中的酒坛,两人一道出了门。 门外并未备马车,而是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 顾澜亭皱了皱眉, 提议道:“你素来畏寒, 不若乘马车去。” 石韫玉摇了摇头, 率先翻身上马,回了句:“不必。” 话音落下, 她已一夹马腹, 策马奔出。 顾澜亭只好上马追去。 马儿在山野覆雪的小径上奔驰,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冰冷刺骨。 石韫玉虽戴着兜帽, 但呼吸间眉睫仍迅速凝上了一层白霜。 有些冷,但策马迎风的感觉很畅快。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这片湖不算大,但景致极佳。 天地上下一白, 远处山峦连绵,四周雾凇沆砀,眺目可见湖中有座小亭。 石韫玉翻身下马, 顾澜亭发现她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红,脸颊也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轻易应允她骑马,没有阻拦下来。 该乘马车才对。 石韫玉不知他所想,在一颗树上栓好马后,整理了下斗篷,踏着枯草上的积雪走到湖边。 那里系着一叶无篷小舟,并无船夫等候。 顾澜亭也没多问,先一步踏上摇晃的小舟,站稳后朝她伸出手。 石韫玉却恍若未见,避开他的手心,自己利落跨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桨,立于船头缓缓摇橹。 船尖破开覆着一层白雪薄冰的湖面,划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荡去。 少顷,小舟轻抵亭下石阶。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韫玉提前差人布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帐围起来,只卷起一面正对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设一张矮案,上置酒盏杯碟,摆几样橘子冬枣等时令果子,一侧燃着红泥小火炉,旁边还备有银炭,方便随时添加。 她将酒坛放在火炉上温着,拥着斗篷跪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朝顾澜亭招了招手。 顾澜亭在她对面落座。 亭外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落入湖中,融入苍茫。 火炉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石韫玉倒了两杯,自顾自先饮了一口。 温酒滑入腹,驱散了浑身寒意,她喟叹一声,看顾澜亭并未举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顾澜亭垂眸看着清亮的酒液,没有否认,也笑着低应了一声:“嗯。” “怕你又想杀我。” 但他应完,却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香,唇齿间弥漫开桂花香气,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当时戏言“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话里满是狎昵与掌控。 结果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果真下了药。 彼时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继而做出了无可挽回的决绝之事。 直至多年后,他才深刻体悟“覆水难收”四字。 如今再度饮下她亲手所斟之酒,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测到她或许会下毒,却还是想赌一个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药,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着在黄泉路再恨。 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恨。 石韫玉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却不在意。 她啜饮一口,语气平淡:“顾澜亭,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哪怕我三番两次对你下杀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愿意放手。” “你不累吗?我都觉得累了。” 顾澜亭以为她是劝自己放手的,轻笑道:“怨恨又如何?总好过彼此陌路。” 石韫玉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只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顾澜亭盯着她被炉火熏染得微红的脸颊,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何始终不肯接纳我?你对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憎恶吗?” 石韫玉没有回答第一句,只道:“最开始并不讨厌你。” 顾澜亭愣住:“何时?” “在你升任按察使,顺路回顾府之前吧。” 石韫玉目光投向远方覆雪苍山,语气飘忽:“那时远远瞧过几眼,也偶尔听得些传闻,还以为你是个端方知礼的谦谦君子。” 顾澜亭哑然,良久,才低声道:“可那并非真实的我。” “况且,倘若我当初不主动接近你,你我之间或许连这点怨恨也没了。” 石韫玉看向他认真的眼睛,嗤笑了声:“可若你我没有瓜葛,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而你或许也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顿了顿,“顾澜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澜亭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韫玉道:“你当真可恨。” 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恶地驱逐,哪怕被斩断,也要死死缠绕着她。 她心绪翻卷,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沉默了下来。 伸手取了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开,神思也平复许多。 顾澜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剥了几个橘子给她。 石韫玉没有接,再次平和开口:“你不觉得吗,你我之间本该无缘,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若再无休止纠缠下去,换来的只有痛苦折磨。” 顾澜亭把橘子放在炉边,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是天定的缘分。” 他始终觉得,走到今日这一步,错只错在他用错了方式,而非错在相遇本身。 石韫玉知他偏执己见,这般空谈怕是难以说通。 她转开视线,望向亭外苍茫的雪景,缓声开口:“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宁愿忤逆开罪你这个权贵,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也一定要逃离,乃至想要杀你?” 顾澜亭捏着酒盏的手收紧,低声道:“大抵知晓,也或许不知。” 石韫玉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他,语调平常:“是尊严,自由,人格。” “或许于你而言听起来很矫情可笑,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谈何尊严人格。” “但的确如此。” 顾澜亭没有做声。 石韫玉继续道:“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庄子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顾澜亭自然听过这句话。 尊严人格他明白,却无法全然体会另一点。为何会有人宁愿抛弃触手可及的富贵安稳、权势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炉边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韫玉又饮了一口酒,暖意与酒意让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某位哲学家的话,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 “律令、道德、习俗……这些是维系世道的规训,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锁。” 顾澜亭听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石韫玉缓缓说着,嗓音似乎被风雪吹的缥缈:“然而对于我而言,最大的枷锁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更是你。” 亭外风雪不断,呜咽着吹过远处山野林梢,犹如万朵白花摇曳。 顾澜亭望着她明净淡缈的眼睛,升起几分她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枷锁……是他。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可顾澜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绪。 他不愿出口承认,更害怕承认。 垂下眼睫,他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抿紧了唇瓣。 石韫玉看着他沉默的脸,哂笑一声,心烦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炉上微温的酒壶,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着。 任由风吹雪落,望着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没一口饮酒。 没一小会儿,她头顶的雪停了。 他的通房 第179节 她没有理睬,依旧慢吞吞喝着。 半晌,或许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渐渐上涌,她感到些许晕眩,手中酒杯一个没拿稳,“哐”一声轻响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她伸手去捡,却有一只手率先没入带着冰碴的湖水,把即将沉下的酒杯捞了起来。 她扭头看去。 顾澜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刻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覆在她头顶,遮去了风雪。 许是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他的鼻尖与眼尾都冻得有些发红,拿着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变得通红。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捞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石韫玉厌烦他这幅听不进去劝告,唯我独尊又阴魂不散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冷冷道:“顾大人沉默许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驳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论?” 顾澜亭的嗓音似被风雪浸染得有些低哑:“并非。” 石韫玉闭了闭眼,满心疲惫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话,也不奢望你能放过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牵连无辜,我只求日后你莫再用旁人威胁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 顾澜亭蓦然抬眼看她,手指无意识收紧,竹制伞柄被捏得咯吱一声轻响。 她静静回视,“人终有一死,谁也不会料到是何时何日何地,所以若我不幸离去,你莫要迁怒任何人。” “就这一点请求,算我求你了,成吗?” 细雪飘飘扬扬,无穷无尽。 伞面大多遮在她头顶,顾澜亭肩头发间落了一层雪花。 他默然片刻,缓缓垂下了凝霜的眼睫。 “是我对不住你。” 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寒凉的风雪里,很轻很低,如同雪花落入水面,转眼便了无痕迹。 他说:“我答应你。” 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第126章 反常 点点扬花, 片片鹅毛。 万物皆寂,风雪簌簌,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石韫玉没有看他, 侧过头默然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阵疾风忽起, 卷着雪沫斜打入伞底, 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 抬手拂去颊边即将融化的落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冷的还是喝醉了,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想到顾澜亭会道歉,更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过去即便口中吐出“对不住”、“是我之过”这类字眼, 也总带着种轻飘飘的漠然, 仿佛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纠缠经年, 怨恨堆积,直到今日, 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才肯真正低下头道歉。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偿过往, 世间又何需律法纲纪? 说她心胸狭隘也罢, 道她不识抬举也好, 总之在她这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换不来原谅。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冷言相讥, 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侧脸。 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微微一怔,以为她落了泪,心下蓦地一软,抬手便想将她脸庞转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倏然回神,冷冷拍开他的手,拎着旁边的酒坛起身。 她拢了拢斗篷,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石阶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顾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让我失望,乃至耻笑。”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中。 顾澜亭看着的背影,轻应了声好,随后缓缓站起,却并未跟入亭中。 风冰冷刺骨,他撑伞而立,袍角轻轻拂动。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说出那样一番话,真的仅仅是为了旁人求一个平安吗? 这确像是她会做的事,可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不安。 雪温柔又无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入目皆变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混沌迷蒙。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顾澜亭微垂眼看着,心中默默想,不论怎样,只要她和他的结局不是这般便好。 那日谈话后,未及入夜,顾澜亭便因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石韫玉第二日起身,便觉头重鼻塞,染了风寒。 幸而早年在道观仔细调养过,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锻炼之下身子尚可,故而这次并未发热,只是头痛乏力,精神不济。 她让陈愧雇了辆马车,前往邻近的县城医馆诊脉抓药。 大夫称药时,她支开陈愧去买笔墨纸砚,又到门口唤来暗中跟随的顾风等人,打发他们去城中酒楼订一桌席面,说是晌午要在县城用饭。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留下顾武一人在医馆门口照应。 待药抓好,石韫玉额外付了银钱,请医馆伙计代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后才返家,需先服一剂。 大夫自然应允,吩咐学徒去办。 等候汤药时,石韫玉对守在门口的顾武随口道:“听说八宝阁的果脯蜜饯做得极好,一会喝药正好压压苦味,劳烦你替我去买一些来。” 顾武略一迟疑,向医馆伙计问明那铺子不远,来回不过一刻钟,这才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见人走远,石韫玉转向老大夫,状似无意问道:“我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您这儿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制成熏香之类的,汤药实在太苦。” 老大夫捻须道:“有倒是有,让学徒取来给娘子过目。” 说罢便招手让学徒捧来几个瓷盒与纸包,挨个介绍。 石韫玉目光扫过,问:“哪一个安神效力最强?” 大夫指着一个木质长盒:“此香用料讲究,气味清雅,安神之效颇佳,只是价钱稍贵些。” 石韫玉点头:“价钱无妨,只是这香闻多了,可会对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头痛之类?” 大夫笑道:“害处倒是没有,只是切记夜里最多燃一支,过量了会令人沉睡难醒,次日起来头昏脑胀。” “好,就要这个。” 石韫玉付了钱,把盒子揣怀里。 不多时,顾武带着蜜饯回来,药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韫玉服了药,含了颗蜜饯,便往预订好的酒楼去了。 过了三日,天难得放晴。 山野间雪化了大半,空气冰冷湿润,呼吸间似乎还带着一股雪气。 顾雨等人怕顾澜亭抛下公务,直到他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才禀报了石韫玉感染风寒的事。 闻言顾澜亭气得不轻,将几人斥责一番后急匆匆赶回杏花村。 他推门而入时,石韫玉正躺在窗边的摇椅里,身上搭着条藕粉绒毯,一点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随着摇椅晃动轻轻扫着地毯,脸颊红润,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他进来,她皱了皱眉,却未出声,只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顾澜亭周身还带着屋外的凛冽寒气,先走到炭盆边驱了驱寒,解下氅衣,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掌心还带着点凉意,石韫玉扭头躲开,没好气道:“别碰我。” 顾澜亭收回手,微垂着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韫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澜亭见她不愿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在她手边。 “固本培元的丸药。”他声音低缓,“你底子终究虚些,往后天寒,尽量少出门,即便要出去,也务必乘车,莫再骑马吹风。” 石韫玉似乎听得烦了,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顾澜亭抿了抿唇,起身准备叫顾风询问详细情况,还未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别扭的“多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她已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 他眉目变得柔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出了屋子,顾风一五一十禀报情况。 顾澜亭听到她买了点安神香夜夜燃着,不由蹙眉。 紧接着顾风便道,他已暗中取了一点香末,寻可靠之人验看过,并无异常。 安神香? 她睡不踏实?还是…… 顾澜亭压下心头疑虑,只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沉默片刻,他吩咐顾风等人往后更需仔细留意,不可有丝毫松懈。 此番回来,顾澜亭打算多停留些时日,若无意外变故,这般闲暇光景至少能有半月。 他想着多陪陪她,说不定就能早一日软化她的态度。 或许是上次在湖心亭的谈话和道歉,石韫玉待他的态度的确和缓了不少,甚至有时候会像同旁人那般说句玩笑话。 尽管每每他循声望去,她便立刻收敛笑意,别开脸去,但这点改变已经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总归是在变好的,不是吗? 只是很快,顾澜亭便高兴不起来了。 自他回来后的第四日起,石韫玉开始日日坐在门口的檐下观天。 他的通房 第180节 无论阴晴,哪怕寒风彻骨,她宁可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观天。 初来杏花村时,她虽也观天,但多在清晨黄昏与深夜,白日里仍会散步垂钓,做些别的事。 可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于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隐隐带着焦灼,也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她身上的枷锁在寸寸断裂,被禁锢已久的灵魂即将自由。 顾澜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这日,石韫玉依旧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檐下,对他的询问与关切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她的眼里只有蔚蓝的天际,半点他的影子都落不进去。 顾澜亭忍不住来回踱步,尝试同她交流,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陈愧在门口说风凉话:“你走来走去烦不烦人?阿姐嫌弃你懒得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澜亭脚步微顿,冷冷扫去一眼。 陈愧被那凌厉的一眼吓了一跳,刚要硬着头皮瞪回去,就被顾风捂嘴扯回了屋子。 顾澜亭朝她看去,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忍了又忍,才再次温声开口:“玉娘,你已经坐了一个半时辰了,天寒地冻,我怕你吃不消,先进屋吧。” 石韫玉没吭声。 顾澜亭神情愈发僵硬。 他闭了闭眼,睁开后入目是简陋的小院,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柴草气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气。 她究竟意欲何为? 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非要栖身在这乡野农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日夜痴望天际? 他忍不住挡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语气没那么重,却依旧显露出些许沉郁:“玉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 第127章 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 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 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 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 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 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 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 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 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 你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 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 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 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 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他的通房 第181节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惨淡的残月,终究还是决定回京城一趟。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便策马前往京师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庙。 然而事不凑巧。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禀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数位高僧,皆应玉慧庵之邀,前往参与一场佛道辩经法会,需三日方归。 顾澜亭一愣,想起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过的那个。 他等不了三日,问明今日法会尚未结束,当即调转马头,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难行,顾澜亭伏低身子策马,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 抵达玉慧庵山门前,正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随即便是洒扫老尼一声无奈叹息:“唉,又输一阵。” 顾澜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顾雨,径直往里走去。 守门女尼欲要阻拦,顾雨已抢先一步亮明身份腰牌。女尼面色一肃,慌忙让开,高声唤来一名小沙弥引路。 庵中一处宽敞的室内道场,四周是高起四层的石阶看台,此刻坐满了缁衣僧尼、青袍道士,以及一些京中闻名的玄学清谈之士。 场地中央空处,仅设两个蒲团,一名老僧与一名老道相对盘坐。 只见那老道唇齿微动,寥寥数语,对面的老僧便已面红耳赤,匆匆起身合十为礼,黯然退下。 随即,宣告败阵的钟声再次响起。 一时间,场中唯剩那青袍老道独坐,僧众一方竟无人再敢下场。 引路的小沙弥苦着脸低声解释:“此次辩经彩头,是玉慧庵名下那处有名的了悟山庄。现已连输九阵,若再输一阵,山庄便归道门所有了。” 顾澜亭皱了皱眉。 他素知这些寺庙常广占田产,资财雄厚,恰如古人所言:“于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模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1] 正因如此,他向来对此类方外之人无甚好感,更不喜其涉足俗世资财之争。 但此刻他无心理会这些。 恰在此时,那背对着他独坐场中的青袍老道,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顾澜亭眸光一凝。 玄虚子? 难怪这满堂高僧竟无人能敌。若是他,便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老道向来超然物外,不沾此类争胜之事,此番为何突然出手? 未及他细想,场中的玄虚子已拂尘一摆,施施然起身,朝四方略一拱手,笑呵呵道:“今日机缘已尽,老道尚有他事,诸位请自便。” 方才还因连胜而面带得色的几位道士闻言,顿时急欲劝阻,玄虚子却恍若未闻,径自迈步,方向不偏不倚,直朝顾澜亭所在之处走来。 顾澜亭注视着这仙风道骨的老者,略一拱手,目露探究:“道长早知顾某会来?” 玄虚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扬:“且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离去。 顾澜亭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终究还是紧随其后。 二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重寂静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 屋内炭火温煦,檀香清幽。 玄虚子自在蒲团上坐定,顾澜亭亦隔着一张矮案,与他对面而坐。 “玉娘曾拜在道长门下,承蒙教导。”顾澜亭神情看不出喜怒,开门见山,“她之事,道长想必知晓几分?” 玄虚子捋须一笑,目光扫过顾澜亭皲裂发红的手指骨节,注视着他的双目,缓和道:“顾大人风尘仆仆而来,是想问老道,她为何痴迷观天,是也不是?” 顾澜亭打量着老道的神情,半晌,方沉声应道:“是。敢问道长,此为何解?” 玄虚子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方才抬眼。 眸中清光湛然,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徐徐开口,所言似天外玄音,缥缈难解:“人生若寄,万象皆幻;无嗔无住,方见鸿蒙。” “她之心,不在樊笼;尔之念,系于红尘。本就云泥路殊,强求之缘,徒增烦恼耳。不如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在。”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倘若我偏要强求?” 玄虚子听到这句话,叹息着感慨:“还真是情丝难断啊……” 随之他轻轻摇头,目带悯然:“云外来客,星海别魂。你与她,非此生轨道可交,非同一片天地之人。” “并非你私心强求便能如愿。” 第128章 情难断(二合一章)…… 顾澜亭愣愣看着玄虚子, 只觉得对方的脸在茶雾中化作了虚影。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道长此话……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玄虚子望着男人血色褪尽的脸, 长叹一声:“她非此世之人, 顾大人, 及早放手, 方是慈悲。” 这寥寥数言, 在顾澜亭脑中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俱颤, 耳中嗡嗡作响。 云外来客,星海别魂。 非此世之人……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 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 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 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 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 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 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 他一拂袖, 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 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 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 暴君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他的通房 第182节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的通房 第183节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 他的通房 第184节 想了想,又将屋角盛炭的木桶提来,执起火钳,背对房门,将袖中纸包的粉末尽数抖入铜盆,用火钳搅了搅。 刚将空纸包塞回怀中,便闻身后房门轻响,阿泰幽低的声音传来。 “阿愧,你方才拿着何物?” 第129章 覆痴海 陈愧浑身一激灵, 转身便见阿泰正倚在门边,探究地盯着他。 他压下心慌,压低声音, 伴作不耐:“什么拿着何物, 我在添炭啊, 瞧不见么?冻死小爷了。” 阿泰低头, 见炭盆中炭火确将燃尽, 陈愧手中正握着火钳。 他走近两步,俯身细看盆内, 里头唯余明灭火星与堆叠的炭灰,并无异样。 他“哦”了一声,笑着拍拍陈愧的肩:“去睡罢,我来添。” 陈愧暗松口气, 面上不显, 只嘀咕一句:“也罢。” 他躺回榻上, 拉高被衾,侧身将口鼻掩入被中。 阿泰坐在炭盆边, 用火钳子拨炭块,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不知过了多久, 阿泰突然觉得困意袭来, 眼皮渐渐沉重。 不多时,他便趴倒在桌上沉睡。 外间,雪不知何时已停, 并未有石韫玉傍晚说的大雪。 陈愧亦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推了推。 他骤然惊醒,睁眼便见石韫玉立在榻边, 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又招他出屋。 他轻手轻脚起身,随她悄步至门外。 院中积雪映月,泛着莹莹微光。 陈愧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阿姐,要逃么?” 石韫玉摇了摇头。 陈愧一怔。 不逃?那深更半夜,迷晕守卫,是要作甚? 石韫玉不答,只朝院门走去。 陈愧皱眉跟了上去。 深夜,四周一片寂静。 二人立于檐下,雪光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石韫玉看着陈愧,低声道:“阿愧,我有一事相托。” 陈愧借着月光和雪色打量她。 石韫玉身披狐裘,内着素白罗裙,发髻上无半分珠翠,面颊被夜风吹得泛红,那双沉静温和的眼里,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解下自己的氅衣,欲为她披上:“阿姐,究竟怎么了?你说清楚。” 石韫玉推拒,说不冷,继而道:“今夜天现异象,我需去河边,或会有些……古怪之事发生。” “阿愧你不要怕,亦莫近前阻我,我自有道理。” “如果阿泰他们苏醒追来,你帮我拖上一拖。” “待异象消散,若我倒在岸边或水中,你便将我抱回屋中,过几日后收敛安葬。” 陈愧霎时如遭雷击,以为她要寻死,一把攥住她双肩,嗓音微抖:“阿姐,你胡说什么,你到底要作甚?!” “是不是顾澜亭逼迫你什么了?我替你杀了他!” 少年身量已高出她许多,初见时的稚气褪尽,如今剑眉入鬓,朗目湛湛,有种独属于江湖人的桀骜不驯。 此刻敛去平日嬉闹,抓着她双肩俯身,沉眉逼视而来,竟透出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石韫玉吃痛,却只平静地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轻叹:“阿愧,有些事,我不知如何说与你听。” “总之,即便这身躯没了声息,我也不会死,而是会在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 “更好的活着。” 虽然她也不知究竟会如何。 陈愧只觉字字入耳,句 句难懂。 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望着女子柔和又坚定的眉眼,眼眶渐渐红了,咬牙切齿:“石韫玉,你莫非以为你花钱雇我,我便事事皆要从你?” “你今夜说这些疯话,我只当你得了癔症!我不会帮你,你若想死,自去悄悄了断,休想我为你收尸!” 说罢转身欲走。 石韫玉一把隔袖拽住他的手腕,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低声恳求:“阿愧,算我求你,好吗?” 温热透过袖子,陈愧感受到她手指纤细的轮廓,脚步立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垂眼看着她,眼神阴鸷:“阿姐欲如何求?我可不是许臬,万事皆无条件依着你,什么都肯为你做。” 石韫玉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我知对不住你,可我实无他法,此事唯交予你,我方能安心。”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钱财、酒方……都能给你。” 陈愧没有回答。 他彻底转过身,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如水的眼睛。 那眼里有恳切,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决绝。 钱财,酒方。 在她眼里,他便一直是个贪财的小人? 他讨好卖乖,装傻充愣,随她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或许最初是为了钱财,可后来……他只是为了她啊。 她真的不明白吗? 陈愧心里一片涩然。 他闭了闭眼,终是无法拒绝她,无力哑声道:“好,我帮你。” “可我有一求。” “你说。” 陈愧无声看着她,长睫轻颤,许久才轻声道:“阿姐,抱抱我罢。” 石韫玉微怔,觉得少年的眼神太过哀戚复杂。 她移开视线,轻点了点头,主动踮脚抱住了陈愧。 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微微俯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背,然后一点点收紧,放肆的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 石韫玉觉得不适,想要推开,就感觉颈窝传来温热湿润。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悬,终是落下,转为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陈愧主动推开了她,眼眶微微发红,扯出个笑。 “我不知你究竟要作甚,”他嗓音有点哽咽,“可你是我阿姐,我帮你。” “我一定帮你。” 石韫玉心中亦酸楚难当,轻声道:“多谢你,阿愧。” 陈愧还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走吧,我陪你去河边。” 石韫玉嗯了一声,二人并肩踏雪往河边行去。 杭州城郊野,一骑踏雪疾驰。 许臬满身风霜,却不敢停歇。 半月前,师父玄虚子来了信,言玉娘即将离去。 信中说,本不欲告知,又恐他遗憾终生,挣扎再三,终是如实相告。 “星轨已定,归期在即。汝若欲见最后一面,速去。” 他丢下手中所有事务,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杭州。 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思及此,许臬心焦如焚。 不论如何,他只求再和她说一句话,再看她一眼。 哪怕一句一眼。 另一条官道,一辆马车快行。 三日前,顾澜亭由于受冻受累,终究还是感染了风寒,只好换乘马车。 车厢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顾雨倒了杯茶,顾澜亭接过,正要喝,突然一阵猛烈的心悸。 他捂住胸口,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脸色发白。 顾雨道:“爷,您哪里不舒服吗?” 顾澜亭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突然对顾雨道:“拿纸笔来,还有信封。” 顾雨愣住,立刻取来。 顾澜亭提笔,写了几封信,盖了自己的私印,其中一封盖了官印。 他将信一一装函,以蜡油封缄,交予顾雨,沉声道:“若有一日我身死,或凭空消失,你便按函上之名,将这些信送出。” 他的通房 第185节 “此外,若有尸身,便葬于杏花村,与玉娘同穴,若无尸身……便立衣冠冢。” 顾雨骇然变色:“爷,何出此不吉之言?您正当盛年……” 顾澜亭神色平静:“不过留条后路。”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量,过去和石韫玉相处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其中一些忽略的怪异之处也随之浮现。 为何她一直痴迷星象之学,为何有时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为何前段时间日夜望天。 玄虚子所言,恐怕非虚。 玉娘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慌意乱。 如果她真的离开,那么他该怎么办? 继而想,即便她离开,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到她,这辈子找不到,那就下辈子。 可若玄虚子所说的异世,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触及的所在呢?会不会如何都寻不到她。 他不敢深想下去。 顾澜亭只敢想,倘若他有机会去往那所谓的异世呢? 他要抛却辛苦谋来的权势地位吗?要抛却顾家百年基业和家族荣辱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路,直至方才,他忽然有了答案。 若给他这机会,他愿意。 权势而已,他能于此世谋得,别处亦可,不过重头再来罢了。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早已尝遍,不过如此。 家族责任、光耀门楣,他为顾家殚精竭虑数载,也该够了。 横竖于此世间,除她之外,他已无甚留恋。 总归,他不欠父母,不欠顾家,不欠这天下。 他只亏欠过她,他现在只想要她。 如若他真死了或追随她而去,那些信便用来安排后事。家产分割,辞官奏疏,还有关于顾家后路的安排规划。 马车又走出去一截,顾澜亭心悸愈发严重,那股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坐立难安。 他索性让马车停下。 马车未停稳,顾澜亭已推门跃下,踉跄一步,随即解下一匹骏马,翻身而上。 “爷,您还病着,不能骑马!”顾雨急追出来。 顾澜亭充耳不闻,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顾雨根本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背影没入漫天飞雪。 夜风寒冽,万物悄寂。 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上面覆着洁白的积雪,于月光下泛着冷光。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其上积雪簌簌落下,坠入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韫玉仰头看着天。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闪烁,没有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指尖冻得发麻,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难道推算有误? 她该不会回不去了,要永远困在这窒息的时代? 石韫玉越来越焦急,脸色越来越苍白。 就当她逐渐绝望之时,夜空中七颗明星开始汇聚,渐渐连成一线。 七星连珠! 石韫玉冻僵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拢着狐裘的手指都在发抖。 陈愧亦看到了这异象,面露惊愕,随之下意识慌乱看向身侧的女子。 只见她仰着脸,星光落进她眼中,映出璀璨灼热的光彩,衣袂在风中飘动,仿佛来历劫的仙人,即将踏风而去。 紧接着,一道皎洁如练的白虹凭空而现,横贯月身,将清冷月轮从中劈开,光华大盛。 白虹贯月! 石韫玉呼吸急促起来,飞快望向河水与四周。 河面平静,唯有风雪。 一刻过去了。 两刻过去了。 毫无动静。 石韫玉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难不成,从头至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吗。 或许只是天象罢了。 或许从来都没有回家的路。 石韫玉心下戚惶,眼眶发热涌出泪水,温热流淌过脸颊,风一吹变得冰冷刺骨,直冷到心尖肺腑。 若回不去,若回不去…… 她不敢想她会如何。 陈愧见她魂不守舍,满面绝望,心中也跟着难受不已,想伸手帮她拭去眼泪,低唤道:“阿姐……” 话音未落,天上突然投下一道刺目的白芒,直射河水一处。 光柱接天连地,直径约莫丈余,其内流光明灭,如有生命般缓缓旋转。 被照到的冰面瞬间消融,露出底下幽深漆黑的河水,蒸腾起袅袅白气。 如此神迹般的景象,令陈愧彻底骇住,呆立当场。 石韫玉亦愣了一瞬。 随即,她猛地回神,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解下身上狐裘,一把塞进陈愧怀中,又重重抱了他一下。 “阿愧,我走了。”她语速极快,声音平稳,“日后珍重,屋中留了信予你。” “还有,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别靠近,别阻拦。” “谢谢你。” 言罢,她毅然转身,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阿姐!” 陈愧抱着狐裘,往前追了一步,面色惊慌。 石韫玉回头看他一眼,温声道:“阿愧,听话。” 陈愧缓停下脚步,面色隐隐发白,一眨不眨看着她。 石韫玉淌水迈步,薄冰被轻易破开,冷水浸透衣衫,她不由打了个哆嗦,身体仿佛被冻住。 她却似乎不怕冷,咬牙淌水,毅然决然朝着白光走去。 冬天水位不高,薄冰寸寸碎裂,陈愧听着水声和碎冰的声响,看着她衣衫尽湿,沾着河水的脸惨白虚弱,仿若中邪般往白光中走。 他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随后立刻停住,攥紧了拳头。 水将及颈时,石韫玉忽然听见一阵模糊的马蹄声踏碎寂静,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漆黑天幕下,漫山遍野皑皑雪色,有一人一马划破夜色,飞驰而来。 临近河岸,那人从马背上滚落,嘶哑高喊了一声。 “玉娘!” 他踉跄着踏入水中,陈愧刚想去拽,就见他已硬生生止住脚步。 她听出是许臬的声音,顿时五味杂陈。 河水太冷了,她唇瓣哆嗦着,颤声朝他喊了一句:“许季陵,谢谢你!” 也不知许臬听没听到。 光芒越盛,她像是被牵引,立时回神,转回头目光坚定地向光柱中心涉去。 水逐渐没过口鼻。 窒息感汹涌袭来,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她闭气奋力划水,向那团温暖光明游去。 就在此时,她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之是道惊怒交加的呼喊。 “石韫玉——!” “回来!” 是顾澜亭的声音。 草了,他怎么回来这么快! 石韫玉来不及细想,赶忙全然扎入水中,拼命向光柱中心游去。 顾澜亭眼睁睁看着石韫玉的身影没入那诡异光柱,脑中“轰”的一声,先是茫然了一瞬,脚步微顿。 待反应过来石韫玉或许是在自尽,或许要离开了,登时目眦尽裂,唇角溢出血丝。 他飞快往河边奔去,被石头绊倒,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奔至河岸,想要下水,却被许臬与陈愧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放开!” 顾澜亭怒喝一声,挣扎的力道极大,许臬和陈愧险些没拽住。 许臬紧扣他臂膀,声音嘶哑坚定:“我绝不会让你阻止她归家。” 他的通房 第186节 陈愧也咬牙道:“阿姐不让人过去,我不会放开你。” 顾澜亭眼睛发红,平日的温雅维持不住,神情疯魔,扫向二人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他恶狠狠斥骂:“她要被淹死了,你们瞎吗?!” “松手!” 许臬不放,陈愧亦死死抱住他腰身。 此时,阿泰与顾风终于被动静惊醒,匆匆赶至。 见此情形,二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澜亭立刻厉声吩咐:“将他二人拉开,快!” 阿泰和顾风懵懵的,闻声如梦初醒,立马跑过去照做。 石韫玉觉得自己真能回家了。 白光中的河水和其他地方是两个温度,非常奇异。 她感觉自己被温水包裹住,冻僵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沉,体内某种枷锁寸寸断裂,桎梏彻底松脱,灵魂似乎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抽出。 仿佛要回归母体。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白光逐渐黯淡,意识飘忽如柳絮,一点点模糊。 迷蒙间,石韫玉忽然听到扑通的落水声,随即水流有了异常的波动。 她勉力扭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青色衣摆如莲荡开,男人发上的玉冠掉了,墨发似水藻飘摇,苍白潮湿的玉面在幽暗波光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明寒骇人,正死死盯着她,划破水面朝她游来。 顾澜亭。 石韫玉陡然清醒,感觉头皮要炸开了,闭气被打断,呛了一口水。 她脑海里万马奔腾,面容扭曲,心中接连着飙出一串鸟语花香。 fu*kkkkkkkkk! 老娘都要回家了,还阴魂不散! 顾澜亭靠近的瞬间,白光愈发黯淡。 石韫玉头晕目眩,却还是咬牙强撑着,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脚蹬向欲抓她脚踝的男人,破口大骂。 “我——草——你——大——爷!” 白光彻底湮灭。 ——正文完—— (别慌,请打开作话看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