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撩错人后》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节 《表姑娘撩错人后》作者:一砾沙 简介: 江南第一美人苏汀湄家中突逢巨变,成了定文侯府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某日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被献给权倾天下的肃王赵崇,被他囚禁在王府日夜承欢。 醒来后她惊出一身冷汗,为了改变命运,她决定勾引京城贵女共同的白月光——谢松棠娶了自己。 为此她使尽浑身解数,快要如愿以偿时,发现这位“谢松棠”似乎和人们口中品性高洁的君子不太一样, 尤其是每当有肌肤接触,那人眼神都像要把她活吞了一样…… ------------------------------------------------------- 肃王赵崇征战沙场多年,冷酷狠辣,杀伐果断,可他始终隐藏自己不正常的欲|望,最恨利用这点接近之人。 某日,身姿曼妙的美人故意在他面前摔倒,他虽心中鄙夷,但她宽大衣襟里若隐若现露出的锁骨,却月牙似地勾着他的眼…… 后来赵崇受了重伤,那女子红着一双眼站在床前,将亲手做的祈福香囊交给他,把被针扎得伤痕累累的手藏在身后。 他压下心头冲撞的欲念,故作冷淡地道:“既然你对本王如此用心,许你进王府做个妾室。” 可赵崇没想到,她并未感动谢恩,反而瞪圆了眼,似乎听到极为惊恐的事。 后来,他看见苏汀湄站在表弟谢松棠面前,将一只和自己一样的香囊塞到他手里, 她眼中的深情与看自己时并无二致,凄凄地道:“湄娘心悦郎君已久,此前是被旁人所误,还望三郎明我心意。” ------------------------------------------------------- 定文侯府的表姑娘离奇失踪。 谢松棠遍寻心上人不得,直至某日被请至王府赴宴,走到园中水榭时,突然看见纱帐摇晃…… 遍布红痕的光裸小腿自纱帐中滑出,又被常年握刀的手一把捏住, 然后他听见表兄赵崇声音暗哑,却恰好能传到他耳中:“告诉他,那香囊究竟是给谁绣的?” 钓系万人迷表姑娘vs肌肤饥渴症摄政王 阅读提示: 1、香囊是女主批发回来的,女主寄人篱下但是配得感超高,小白花是装的。 2、男主前期很狗,后期被女主训狗,含大量雄竞修罗场。 3、男主有病但是身心俱洁,女主万人迷,前期会和男配有牵扯。 4、非大女主非权谋文,背景架空苏爽甜文,私设如山。 5、存稿充足,每天12点更新,请大家点个收藏,祝大家好运连连。 文案写于2025年8.6日,已截图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万人迷 主角视角:苏汀湄 赵崇 其它:万人迷、巧取豪夺,雄竞 一句话简介:钓系娇气美人x渴肌王爷巧取豪夺 立意:努力改变命运 第1章 第 1 章 这样美的一张脸,怎能如此…… 定文侯府的表姑娘苏汀湄做了个梦。 梦里正是凛冬时节,铅灰色的天空被薄雪遮盖,窗牖上结了冰柱,被寒风一吹,瑟瑟地跌进雪褥里。 苏汀湄却觉得热。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细碎的炭渣从缝隙里掉下去,落在炉底的灰上,“滋” 地一声轻响,烧得她嗓子眼都在发烫。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里也像撩了火星,嘶哑又干渴。 这时,有人把水送到她唇边,如久旱后的甘霖,冰凉地滑进喉咙里,令她眯起眼,舒服地发出哼吟声。 真是个大好人啊! 若他另一手没有钳着她的下巴就更好了。 带了薄茧的手掌很有力,单手就迫着她仰起脖颈,一口口地吞咽承受,来不及咽下的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颈和锁骨往下滑,小衣全被湿透,又被那人俯身顺着水痕一点点咽下。 粗鄙莽夫,无耻至极! 苏汀湄张口想骂,喊出口却变了调,令她脸颊布满红霞,恼怒地咬紧了殷红的唇瓣。 那人的手掌从她的下颚滑到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压着,道:“喊。” 声音暗哑,虽看不清那人的脸,可知容貌必定丑陋! 她想要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脚踝上的银链被撞得叮当作响、连绵不绝……苏汀湄泪眼婆娑、眼角飞红,终于晕了过去。 许多片段闯进她的脑海,姑父定文侯为了侯府不被清算,将她献给了权倾天下的肃王赵崇,从此被囚禁在王府里,成了肃王的禁|脔…… 苏汀湄猛地自梦中惊醒,手指触着身旁柔软的被褥,长长松了口气。 上京贵族寝具都爱用蹙金绣的锦缎,云锦织金才显贵气。 偏偏苏汀湄生得娇气,自小睡锦缎就会起疹子,因此她用的寝具全是她从江南带来的轻容纱所制,连纹样都有讲究,毕竟扬州苏家织坊的绣娘天下无双,作为苏家家主最宠爱的独女,为她所定制的寝具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所以这里还是她的寝房,满屋子器物寝具都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她还没被那个禽兽肃王关进府中! 房门轻响,侍女眠桃和祝余进来为她梳洗,将亮未亮的晨曦从门外透进来,洒了一地的碎金,映出这位侯府表姑娘惺忪的愁容。 苏汀湄出身于江南三大富商之首苏家,可惜家中突逢巨变,父母在一场大火中去世,苏家的万贯家财落到了她一个孤女手里,惹来无数饿狼垂涎。 苏汀湄为了避祸,带着家仆和巨额家产做嫁妆来到上京,投奔已成为定文侯夫人的姑母,在侯府寄居已经两载有余。 食案上摆着今日的早膳,四个小碟清淡精致,因上京的厨子爱用辛重调料,苏汀湄实在吃不惯,她每日的吃食,都是从扬州带来的厨子在小厨房专为她做的。 而肃王赵棠是出了名的暴戾寡情,想那梦中的表现,只把她当了个泄|欲的物件,怎会为她定制寝具,依着她的口味做菜,自己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日夜操劳,迟早会小命难保。 想到此处,苏汀湄神色恹恹,把四碟早膳吃了个干净。 毕竟不知道何时就吃不上了。 两位婢女看着镜中美人幽幽地蹙着眉,面如皓雪、腮染粉黛,眼底愁光一闪,好像满屋的暖色都跟着黯淡下去。 眠桃好奇地问:“娘子这是怎地了?可是刚才没吃饱?” 苏汀湄抚摸着自己脸,对着铜镜悲愤地道:“这样美的一张脸,怎能如此香消玉殒!” 眠桃大惊:“娘子为何有如此感叹?莫非今日去宁国公府赴宴,是有人要设计谋害娘子!” 祝余一听,立即抽出腰间软鞭,大声喝道:“祝余绝不会让娘子遇险!” 苏汀湄被软鞭挥出的寒光吓了一跳,连忙按了按她的手背道:“人家堂堂国公府,怎会专程为害我而设宴?小桃儿你少看些话本吧。” 眠桃憨憨一笑,道:“我最近刚看了本话本叫《妾与夫君》,本以为是甜蜜的闺中日常,谁知里面竟有许多后宅女子惨死的场景,吓得我昨晚都没睡好呢。” 苏汀湄摇了摇头,突然想起,问道:“你看了那么多话本,有没有写当今肃王的?” 眠桃露出夸张表情道:“肃王爷虽未正式册封,但早已摄政临朝,是如今皇城里真正的圣人,太极殿上的活阎王!谁敢写他的话本,不想活了啊!” 苏汀湄用眼角瞥着她:“你博览群书,这上京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眠桃想了想道:“娘子若真想知道,我去柳荫胡同问问,那里有些小贩,偷偷售卖书局里买不到的地下藏本,据说写了前朝和本朝许多秘闻,就是得多花些银钱。” 苏汀湄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因此马上道:“要花多少找张妈妈拿就是,给你双倍做辛苦费。” 眠桃一听笑眯了眼,此时有前院的侍女来催,说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侯夫人正在等着表姑娘一同去国公府赴宴。 眠桃看着那侍女离开,很不快地道:“听说宁国公就宠着他那位长孙,可此人不学无术还好色,这次设宴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呢。夫人不带府里的女郎去赴宴,却让咱们家娘子去弹琴献艺,把娘子当什么人了、” 祝余虽然听不太明白,也配合地露出愤愤的表情。 苏汀湄在她胳膊上轻掐了下道:“这话出了房门可一定不能再说,不然咱们今晚就得露宿街头。” 眠桃吐了吐舌头,仍是为自家娘子不平,但也明白他们能住在侯府已经不容易,侯夫人有什么安排,也只能受着。 主仆三人抱了古琴出门,她们住在侯府最角落的荷风苑里,苏汀湄最不喜日晒,一路寻着树荫走,脚下枯枝被踩着发出响动,惊醒了一只在树上打盹的野猫,它矫捷地窜出围墙,跳到侯府金漆错彩的马车顶上。 定文侯夫人苏兰芝被车顶上的动静吓了一跳,沉声道:“阿春,去把那只畜生赶走!” 阿春为侯夫人贴身服侍的婢女,她在车外应了声,然后带着家仆们一通忙活,最后那只猫儿大获全胜,在混乱中扬长而去。 这时马车车帘被人掀动,侯夫人半阖着眼,看向上车时裙裾摇曳,身姿婀娜的女郎。 这样绝艳的姿容,哪怕放在贵女如云的上京,也找不出几个能与她匹敌的,可惜命不太好,父母早逝家中又没个兄长,生得太美还抱着万贯家财就成了她的祸事。 她想到夫君定文侯的打算,在心里为这位命运注定多舛的侄女幽幽叹了口气。 又打量着苏汀湄,皱眉问:“今日赴宴怎得穿了这套,颜色太素太不起眼了。” 苏汀湄垂着尖下巴,怯怯地道:“姑母派人送来的那条石榴红的绫罗纱半臂,不知被何人剪了个洞,今晨婢女才刚发现,怕误了赴宴的时辰,只得随意选了件换上。” 苏兰芝一惊,随即马上明白,这必定是她那个二女儿裴知微干的。 侯夫人育有两子两女,长女裴月棠已经出嫁两年,二女儿裴知微今年才十六,性子十分骄纵任性。 自从苏汀湄到了侯府,她不知怎地看这位表姐百般不顺眼,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想把她赶走,偏偏手段又十分拙劣,一眼就能识破,让深谙宅斗之道的侯夫人觉得十分丢人。 于是她挥了挥手道:“罢了,只是在宴席上献奏一曲,穿什么不打紧。” 苏汀湄仍是乖巧地垂着头,心中却想:侯府送来襦裙那般俗艳暴露,她才不要穿呢,反正二娘子平日里没少给自己使绊子,正好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侯夫人绝不会追究自己女儿的不是。 到了宁国公府,苏汀湄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宁国公世代功勋,世子得肃王器重掌禁卫营兵权,府内之气派奢靡,绝非已呈没落之势的定文侯府可比,连仆人都多了不止一倍。 所以,若宁国公那个宝贝耀祖长孙开口讨要自己,姑母说不定就会把自己留下,用她来拉拢宁国公。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节 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战战兢兢为宾客们弹奏一曲,就以腹痛为由避开宴席,拉着眠桃和祝余躲到了后花园,绝不给那个登徒子缠着自己的机会。 可她们还未清净一会儿,旁边的廊亭里就坐进了几位娘子,离苏汀湄她们所在之处,正好被一座假山挡住,可那边人说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苏汀湄本想离开,偏偏这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定文侯府那位表姑娘可真会出风头,大家都来赴宴,偏只有她去台上弹奏,还弹得那般风情,我看宾客们都看得挪不开眼呢。” 旁边一人嗤了声道:“傻妹妹,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呢,侯府轻贱她,才把她当了献艺的伶人抛头露面。什么风情,我看就是够骚,惹得那些没出息的公子们,一个个都跟苍蝇见了烂肉似的,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假山这一边,祝余听得怒意丛生,拳头捏紧,恨不得过去揍那口无遮拦的小娘子一顿。 苏汀湄却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莫要冲动。 她已经听出这人是谁,是望族卢氏三房的嫡女卢亭燕,她父亲为门下侍中在朝中掌实权,而且还是侯府的姻亲,她长兄正好娶了定文侯府的大姑娘裴月棠。 以自己的身份,若出去和她硬碰硬,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时卢亭燕又不屑地道:“都是一群见色起意的废物,要我说上京勋贵子弟里,唯有谢家三郎品性高洁,如朗风皎月,绝不会被这种俗艳之人蛊惑。” 旁边的女郎马上附和道:“那是自然,谢松棠可是娘子属意多年,非君不嫁之人,连县主他都从未假以颜色,哪能看得上苏汀湄那种货色。” 话题又回到苏汀湄身上,其间不乏污言秽语,眠桃气得眼都红了,没想到这些所谓贵女说起闲话,和村头大妈也没什么区别。 这时苏汀湄突然伏在她耳边,对她说了几句话。 眠桃向来机灵,立即明白娘子的意思,马上跑到园子里,找到正坐着听曲的侯夫人,说表姑娘在假山旁遇上麻烦了。 侯夫人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起身跟着眠桃赶去,人还没到,就听到廊亭处传出尖锐的喊声:“侯府怎么了!你以为搬出侯府,就能压了我不成?” 侯夫人皱起眉快步走过去,只见廊亭内十分热闹,几位贵女坐在一处,满脸看好戏的表情,而刚才嚣张叫嚷的,正是卢亭燕。 在她们对面,苏汀湄被侍女祝余扶着,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不停垂泪道:“娘子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侯夫人身份尊贵,还是令兄的岳母,娘子怎能对她不敬。” 卢亭燕撇嘴道:“我哪里说错了!侯府养着你,不就是因为得罪了肃王,想凭着你这副风骚样去献媚,拉拢贵人帮他们嘛。” 侯夫人原本不想管这些扯头花的事,一听这话气就上来了,就算他们真是这个打算,也不能被人到处嚷嚷啊,定文侯府还要不要面子了! 于是她摆足了气场,绕过假山走到廊亭旁,目光如刃,剜在卢亭燕身上道:“你刚才说的什么?谁教你这般胡说的!” 卢亭燕没想到侯夫人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到底是有些怕这位长辈的,连忙垂下头露出愧疚表情。 苏汀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姑母,卢娘子说我也就罢了,可她怎能如此污蔑姑母,明明是姑母好心收留,怎被说得如此龌龊。” 侯夫人知道这时自己必须做出姿态,恶狠狠地对卢亭燕道:“你年纪轻轻,父兄都在朝为官,怎能如此没有教养!在国公府也敢口无遮拦大放厥词。往后若再听到你说这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必定会代替你父兄好好教训你!” 卢亭燕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对侯夫人不敬,见其他小姐妹都在偷偷看笑话,只能狠狠瞪了旁边那告状精一眼。 等回了荷风苑,眠桃笑着道:“这次被侯夫人狠狠教训了,看她往后还敢乱嚼舌根。” 可苏汀湄却在想,连卢亭燕都知道侯府迟早要把自己送人,就算不是梦里那位肃王,可能也是其他权贵。 真被当瘦马送出去,她的命运就没法自己掌控了,必须得早些出手,为自己找个可靠的郎君才行。 于是她抬头问眠桃:“刚才她们说的那位谢家三郎,谢松棠,他是什么人?” 第2章 第 2 章 良缘就这么随意的吗? 眠桃对这些士族高门可谓如数家珍,而且谢松堂实在太有名,想不知道都难。 “说起这位谢三郎可不得了!他出身于大昭第一望族陈郡谢氏,为如今家主长房第三子。谢氏豪族屹立两百年,出了不知多少将相名臣,但谢松棠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十三岁在清谈会让数位大儒交口夸赞,十四岁被元帝断言会成为谢氏家主,在史书留名。最重要的,如今皇城里掌天下权的肃王,生母也为谢氏女,他与谢松堂关系十分亲厚。所以谢松堂刚及弱冠,就能入御史台为御史中丞,掌监察百官、弹劾权贵之权,上京的勋贵人家谁不想巴结他。” 苏汀湄听她跟说书似的,磕巴都没打一下,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眠桃嘿嘿一笑:“那本记录他生平及喜好的话本《谢氏三郎密事集》,当初可是书局的畅销本,上京贵女几乎人手一本呢!毕竟谢松棠论家世、品行、前程,样样都为士族公子的翘楚,同辈里除了肃王,无一人可与他匹敌。而且那话本里说他长的如瑶阶玉树,郎艳独绝,不知成了多少女子的梦中人、心尖月,只可惜谢松棠性情淡漠,无论谁向他表达爱慕,从未见他假以颜色,我看他是要超凡脱俗,羽化成仙了。” 苏汀湄托着腮听得专注,此时露出赞赏的神色道:“好啊,此人堪与我相配!” 眠桃嘴巴都忘了合上,愣了会才明白她的意思,立即道:“娘子是不是没听明白,那谢松棠眼高于顶,上京城就没他放在眼里的女子。这几年不知多少家世高的美人儿向他示爱,各个都铩羽而归。据说安国公主最宠爱的清河县主,某日带着家仆把他堵在街上,拽着他的衣裳不放,想拖他去公主府成亲,没想到谢松棠竟直接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自长街扬长而去。” 她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十分委婉,她们现在寄人篱下,娘子真想挑选夫婿,也该选个难度低的,上来就要摘高岭之花,注定是要受挫的。 苏汀湄却很认真地道:“那又如何?他有家世我有钱,他有貌我也不比他差,而且以名字来看,松棠为木,汀湄为水,正是水木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 眠桃“啊”了一声,良缘就这么随意的吗? 祝余在旁边愣愣开口道:“好像从未听过水木良缘,娘子是在哪里见着的?” 苏汀湄瞪她一眼:“我说是就是,为何是良缘你不必管。” 然后她想了想,又问眠桃道:“你看的那些话本,是不是能自己找人撰写?” 眠桃点头道:“是啊,只要出银子就能写,还可以放在书局售卖。” 苏汀湄立即道:“那好,出多少银钱无所谓,你想个法子偷偷找人去给我写。就按刚才我说的,写我与那谢松棠是前世之缘、今世注定相会,要写的情节旖旎,越凄婉动人越好,然后放在书局让东家推销出去,银钱都归他们得。” 眠桃惊道:“若那些话本真的传开,娘子只怕会遭人非议!” 苏汀湄道:“你刚才也听到那些人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难道她们现在议论我还少吗?”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虽然她们心里明白,但看见娘子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苏汀湄却毫不在意地道:“既然如此,我何必瞻前顾后,在意什么狗屁名声。那些话本传开了最好,人们会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认为我与谢松棠真有什么牵扯,才会流出这样的话本。再有对我不安好心之人,也会因为忌惮谢氏的权势,对我敬而远之,毕竟话本里写的如果是真的,岂不是会得罪谢松棠。” 眠桃听得恍然大悟,直叹这招虽险,可是收益也高啊。 苏汀湄又笑道:“只要你做的够隐蔽,没人会怀疑话本和我有关,若是谢松棠本人看到最好,他一定会好奇:到底是哪位天仙般的人儿与他这般有缘,说不定就想与她见上一面。” 祝余听到这里,愣愣问道:“所以那个天仙般的人儿是谁?” 眠桃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对这榆木脑袋很是无语,苏汀湄无奈地道:“是你家娘子我!” 祝余这才恍然大悟,大喊一声:“此计甚妙!”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吵嚷声,眠桃连忙跑去窗牖旁瞧了眼,叹息着道:“是张妈妈,还有那个缠人精!” 苏汀湄也皱起眉,然后听到张妈妈中气十足地吼声:“二公子,女子闺房可不能乱闯啊!” 一个傲然清亮的声音响起:“这是我家的宅子,我在自家宅子见自家表妹,有什么不能进的!快让我进去,我有好东西送给表妹!” 他态度听起来十分蛮横,眼看着就要冲进来,苏汀湄叹了口气,示意两个侍女留在房内,自己则推门走了出去。 目光朝院子里一扫,马上看见气急败坏的张妈妈,叉着腰涨红了脸,而她正怒目相对的,就是侯府二少爷裴晏。 他身上还穿着打猎时的劲装,圆领紧袖短袍配黑色窄裤,腰间系豹皮弓袋,窄腰长腿很是飒爽。 小少爷今年才刚过十八,浑身透着股倔强的清透,不可一世的目光触到苏汀湄却立即软了下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苏汀湄站在花架漏下的光影里,淡淡道:“二表哥刚才急着要见我,见了我为何又不开口?” 裴晏却觉得这声音似娇似嗔,让他心都跳快了几拍,好不容易找回神志,上前道:“我今日和好友去南山打猎,碰上个猎户,说他刚在悬崖处挖到一支极品灵芝,我几位好友都说这是极难寻着的上等货色,于是我就花大价钱找那猎户收了。据说灵芝最适合女子滋补养颜,回府我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赶着来送给表妹。” 他从袋子里拿出灵芝,捧着送到她面前,晶亮的眼神饱含期盼。 苏汀湄在家中什么好药材没见过,只看一眼就知道那灵芝不是什么上品,这傻小子只怕被人给骗了。 她并不伸手去接,也没点破,只道:“二表哥有嫡亲的妹妹,还有高堂在上,论远近亲疏,也不该把灵芝送给我。” 裴晏瞪起眼道:“我偏要送你,是我寻到的灵芝,我想送谁就送谁!” 苏汀湄叹了口气,面对这样天真的小少爷,她也不想说重话,但若由着他乱来,迟早会给自己带来祸事。 于是她板起面容道:“二表哥,你可知道我在侯府借住,背后被多少人嚼舌根,说我是贪图侯府富贵,心怀不轨,尤其是两位公子皆未婚配,说不定早就勾搭到一处。” 裴晏一愣,随即捏起拳头道:“谁敢说你闲话,我去教训他们!” 苏汀湄仍是摇头道:“二表哥若能体谅我之处境,就不该如此放肆。与侯府而言,你是寄予众望的嫡子,而我只是千里来投奔的表亲,若你我被传出暗通款曲的闲话,侯爷和夫人只会怪我蓄意勾引,将我从侯府赶走,到时候二表哥可能护得住我?” 裴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现在无功勋无爵位,若是父亲执意要赶走表妹,自己除了以死相逼,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垂下头,呆呆望着想要送出的灵芝,只觉得一颗真心都变得烫手,眼眶慢慢红了,咬着腮帮道:“表妹可以等我,等我袭爵就能求娶……” “二表哥不要再说了!”苏汀湄大声喝道,头都有些发痛,目光一斜瞥到花架垂下的海棠,走过去摘下一朵道:“二表哥若真为我好,就不该再说这些会让我被千夫所指的话。灵芝你拿回去吧,我就当作已经收下了,这朵海棠赠予你当做回礼。” 她将海棠递过去,裴晏只觉得心都酥了,嘴唇抖了抖,终于耷拉下脑袋道:“好,今日是我冲动了,往后我必定谨言慎行,不给表妹添麻烦。” 苏汀湄松了口气,对张妈妈道:“送二公子出去吧。” 张妈妈轻哼一声,走到裴晏身旁,粗壮的胳膊一伸道:“二公子,请!” 裴晏捏着那支海棠,满脸悲伤地走出了荷风苑,走到池塘旁时,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表妹虽然训斥了自己一顿,但她肯定明白自己一片真心,虽然未收下灵芝,但赠了他一支海棠啊,这可是表妹亲手摘的呢! 上面说不定还有她手上的香气!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把海棠放在鼻下嗅了嗅,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个声音:“廷秀,你在做什么?” 裴晏吓得猛一抬头,看见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大哥,此时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裴述为侯府嫡长子,可惜小时候生了场大病,此后就落下腿疾,但他性格温润、博学多才,只因为腿疾,定文侯才一直未定下世子。 裴晏对大哥向来尊敬,此时被他看到痴态,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举起那支海棠炫耀道:“大哥可看到这支海棠,这是表妹刚才亲手摘给我的!” 裴述的表情变了变,可很快恢复温和的语气道:“即是如此,你该拿回去好好插在瓶里,莫要拿着乱跑了。” 裴晏用力点头,然后迈着欢快地步伐往前走,但不知为何,大哥的轮椅突然转了个方向,他躲避不及正好撞上。 裴晏被撞得差点摔跤,幸好被大哥拦腰一拽,手里的海棠却被抛了出去,无辜地落于池水之中。 他又急又气,差点想跳下去捡,但裴述板起脸道:“已经掉下去了还捡什么!你狩猎回来衣裳都没换,一身汗味成何体统,快回房换了。” 裴晏不敢忤逆大哥,只能垂下肩,失落地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而裴述却没离开,他默默看着池塘里那支在水中浮沉的海棠,等了一会儿,唤来仆从道:“去,把海棠捞上来给我。” 到了日暮时分,苏汀湄翻看眠桃找出的那本《谢氏三郎密事》,越看越是犯困,这时她突然看到一行字,说谢氏上一任家主谢澜在某日看破红尘,自封为清虚真人,在城郊建了座松筠观清修。 而谢松棠与这位叔父很是亲厚,所以每月五日都会去松筠观进香,听叔父所办的讲经会。 苏汀湄马上算了算日子,再过两日就是谢松棠去道观的日子,于是马上对眠桃道:“你们准备一下,后日我要去松筠观。” 眠桃好奇问道:“娘子怎么突然对道观有兴趣?” 苏汀湄眨眼道:“自然是要去和那位谢家三郎偶遇。” 第3章 第 3 章 花重金买他抄的经文,竟是…… 松筠观位于城郊以北,前谢氏家主为了离神仙近些,特地把道观建在青云峰的最高处,苏汀湄带着两名侍女到达道观时,已经快被马车给颠吐了。 扶着祝余的手下了车,苏汀湄被顶头的烈日一晒,只觉得腿都在发软,在心里暗骂那个该死的谢松棠,上京那么多佛寺、道观不选,为何非要来这里。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节 走进松筠观里,才发现里面建得极为恢弘,青松古柏、飞檐斗拱,颇有皇家道观的气势。 观主清虚真人自然不会亲自接待她们这种散客,监院见这位女客周身富贵,便将几人领到偏殿,问她们是要做法事还是请符箓。 苏汀湄喝下小道士送来的茶,总算缓过来点儿,道:“前日下了暴雨,我家院外有一窝雏鸟被风雨吹落,无辜送了性命。我看着于心不忍,想为它们做一场法事。” 监院愣了愣,虽然来道观的香客五花八门,他还没碰上为鸟做法事的。 但当苏汀湄让眠桃摆上银两时,监院立即正色道:“娘子大义,对万物皆有慈悲之心,实在令贫道钦佩!” 苏汀湄眯眼笑了笑,道:“那便有劳大师了。” 心中却想着:你可别光嘴上钦佩,一定记得将此事告诉谢松棠,让他对我有个好印象才是。 眼看着监院开始安排准备法事,苏汀湄借口去观里走走,走到僻静处,让祝余找到一位杂役过来,眠桃上前问道:“请问谢家郎君,谢松棠今日可在观内?” 那杂役先是被不远处贵气美艳的小娘子看傻了眼,然后就被眠桃拿出的碎银闪瞎了眼。 苏汀湄知道道观里最底层的杂役,月俸至多一贯钱,面对这样的横财,不可能不心动。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杂役并不是第一次被贿赂。 曾经也有位贵女,找他打听到谢松棠的下落,谁知出师未捷,刚碰上面就被谢松棠冷脸赶走。那娘子越想越气,把杂役找回来臭骂了一顿,还把钱强行要了回来。 因此杂役一听她的来意,心里就恨意滔天,心说坑我一次还不够,竟然还敢来! 于是他压抑着内心的愤怒,点头道:“是,谢郎君刚听完主持讲读,往后山去了,说要独自在那里静思。” 苏汀湄一听大喜,眠桃连忙问道:“请问后山往哪边走?” 杂役给她们指了个方向,道:“就往那边的院子穿过去,走到头就是。” 眼看着三人随他的指引离开,杂役在心里冷笑,他知道谢松棠根本不可能在后山,因为观里的后山是绝对禁忌之地,住持从不让人靠近。 让这位娘子乱闯吃点苦也好,省得成日肖想别家郎君,还坑他这个打杂的可怜人! 此时苏汀湄正边走边盘算,她准备假装在后山迷路,寻到谢松棠后找他问路,最好能让他带自己走回正殿去。 虽然她并不知道谢松棠长什么模样,但士族贵公子的打扮气度必定与旁人不同,很轻易就能判断出来。 为了演戏逼真,她对两位侍女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着,若刚才那位监院来找,先帮我找个借口敷衍着。” 眠桃她们马上应下,很尽责地守在门口。 苏汀湄独自往院门里走,可她没想到这路比她想象的复杂,绕过几重石壁和树丛,她竟然真的迷路了! 此时已近晌午,五月的日头对她已经算毒辣,晒得她浑身汗津津的,脸颊似乎都冒着热气。 苏汀湄本就最讨厌日晒,越走越觉得头晕目沉,只恨自己忘了带遮阳的团扇,又委屈又生气之时,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花圃处站了个人。 此人穿着墨蓝色的襕袍道服,只用一根素带系住乌发,宽大的道服被风一吹,勾勒出长身玉立的身姿,而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锄,正背对着她专注地给芍药松土。 苏汀湄猜测这应该是观内修行的道人,于是走过去道:“这位小道长……”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苏汀湄尾音戛然而止,倏地露出惊艳神色。 没想到在这方道观里,竟然会有如此俊朗不凡的道人,论五官眉眼,苏汀湄从未在上京见过能与他相匹敌的公子。而这一身道袍襕服,更显得他气质飘逸出尘,如谪仙般炫目。 那人也没料到在背后唤他的,竟是个容色绝艳的娘子,定神打量了她一番,微微皱起了眉。 就在他准备出声驱逐时,小娘子又开口问道:“请问小道长,后山是往这边走吗?” 谢松棠听得一愣,他今日和叔父下棋输了,被罚来西苑种花,怕他原本的外袍和配饰被弄脏,叔父特意给他找了套道袍换上。 而眼前之人穿戴不俗,本以为又是来观里纠缠他的贵女,可听她问话,好像真把自己当了这里的道人,只是来问路而已。 谢松棠心中仍怀有警惕,淡淡看了眼她指的方向,很轻地点了点头。 苏汀湄总算放下心来,只要没走错路,差不多也该走到了,于是朝他露出笑容道:“多谢郎君了。” 她笑得真情实意,眼角翘成弯钩,嫣红饱满的唇瓣里,微微露出颗贝齿,十分得明丽可爱。 谢松棠被这笑容晃了晃眼,愣神间,面前之人已经越过他往前行去。 可小娘子突然又折返回来,盯住他放在旁边的一叠纸问道:“这可是小道长今日抄的经文?” 谢松棠薄唇抿起,问道:“娘子想要做什么?” 谁知苏汀湄直接拿出一锭银子道:“把它卖给我好不好?反正你们每日都要抄写,少一天也不算什么,住持要罚你,这锭银子也足够补偿了。” 谢松棠有些惊讶,一锭银子买个道士随手抄的经文,可以算得上是天价。他有些疑心这人是否发现自己的身份,因为以前曾有书童偷走他的废稿去卖,据说最后炒高到能买一处远郊的宅子。 苏汀湄见他露出沉思表情,也没功夫和他拉扯,直接把要银子塞到他手心里,弯腰拿起那叠纸道:“你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左右你也不会吃亏。” 谢松棠愣在原地,她急着把银子塞过来时,指腹带着凉凉的湿濡划过自己手心,带起一阵痒意。 可伊人很快离去,若不是手里的铜臭味太重,谢松棠都疑心是遇上了花妖。 他突然想到,刚才那小娘子为何要去后山,从未有观里的香客会往那里去。而且算算日子,今日那人应该正在后山,莫非这看起来天真娇弱的娘子,竟是为了寻他而去的。 这可有些不妙,若她是为自己而来,至多受一顿训斥,可她要胆大到动那人的心思,只怕小命都会不保。最重要的是,到底谁指使她到后山来的? 想到此处,谢松棠顾不得花圃,用布巾擦了擦手,连忙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娘子,一只手提着裙裾小心地自灌木丛走过,似乎是怕裙裾被灌木刮破,另一只手则将那叠经文举在头顶,为她遮住烈日。 她为头顶这片阴凉很是满足,嘴角微微翘着,脚步都变得轻快。 谢松棠看得失笑起来,这人花重金买他抄的经文,竟是用来遮阳! 她倒是绝不亏待自己,这么点太阳都不愿意晒,出手还如此大方。 这样娇气的娘子,真的可能是受人指使,专程跑去后山勾引正在药浴的肃王吗? 第4章 第 4 章 被吓得软了腿 “应该就是这里了!” 苏汀湄总算走过了那片讨厌的灌木丛,没有把刺绣精致的襦裙刮破,按照那杂役所言,穿过院子之后,眼前果然开阔起来。 再往前走能看到层翠交叠,偶有温热的白雾从叶片中溢出,后面似乎藏着一片天然温池。 苏汀湄怀着这个猜测扒开了树枝,随意扫了眼,就马上楞在原地。 眼前白雾萦绕,湿热铺面,可她却一眼就看清正坐在池中沐浴之人。 只因他长得太过惊艳,面如琢玉,鼻梁英挺,双眼虽是闭着的,但长睫划出俊美的弧线,与眉峰相衬如一副山水墨画。 泡在池中的皮肤是浅浅的麦色,氤氲水气落于他鬓发之上,滑过刀刻斧凿般的下颚线,又沿着赤|裸的胸肌往下滴落,池水荡开涟漪,隐约露出水下精壮的腰腹和一大片阴影…… 苏汀湄看得呼吸都忘了,恍惚间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好像是……与刚才那位道人有几分相似,都是一见难忘的长相,只是那道人气质出尘,似岭尖清雪,这人则是华贵中带着侵略性,似攻山华玉。 再想到这里是前谢氏家主开的道观,刚才的道人只怕也是谢家族人,看来那此人必定是谢松棠无疑。 此时,苏汀湄才从诱人男色中回过神来,在心里把那个该死的杂役骂了一千遍:她是来偶遇谢松棠的,不是来偷看他洗澡的! 正想赶紧溜走,谁知那池中人猛地睁眼,眸光一闪,如寒星落刃,杀意尽显。 苏汀湄看得浑身一抖,竟被吓得软了腿,幸好她及时扶住树干才未跌倒。 池中那人手扶上池壁,黑眸沉沉一扫,隐含愠怒地开口喊:“刘恒!” 然后苏汀湄听到一个粗沉的应和声,很快,身后的树丛就响起淅索声,明显是往这边寻来。 她用力咬唇,觉得腿肚子直抽筋,现在是进退维谷,若是逃走必定会被那人发现,若是不动,只能是坐以待毙。 就在此时,谢松棠刚好找到此处,他看向怯怯在树下弓着身的小娘子,杏眸里泛着水光,额上全是冷汗,看到他如同看到救星,双手合拢,朝他露出祈求的神色。 谢松棠心中一动,本能地朝她走过去,这时树丛里的看到人影,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谢松棠抬头去看,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身旁的小娘子一脚给踹了出去。 暗卫刘恒看着一个黑影撞过来,连忙抽出佩刀,一手拽住那人,一手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等他定睛看清那歹人的脸,惊得问道:“怎么是公子?” 谢松棠此时还在晕头转向中,扶着他的胳膊站稳,再往刚才的那处看,哪里还有小娘子的人影,明显是趁着两人拉扯间,早已脚底抹油逃走。 呵,她倒懂得找替死鬼,难怪刚才朝自己露出那种哀求神态呢。 刘恒是个中年汉子,此时一脑袋雾水,不明白为什么谢公子要偷偷摸摸藏在这里,刚才又突然撞出来。 谢松棠垂头理了理袍角,只犹豫了一会儿,便开口道:“方才在那边树丛不小心绊了一跤,惊着你了吧。” 他笑容温润中带着歉意,令刘恒不自觉也放柔了语气,道:“公子下次可别在这里乱跑,万一误伤了公子,实在无法向主上交代!” 此时身后又传来声响,一双绣着五爪蟒纹的玄色皮靴踏碎枯叶走了出来,肃王赵崇已穿戴完好,黑眸微微眯起,看向谢松棠,问:“你来做什么?怎么还穿成这样?” 谢松棠朝他行礼,道:“方才和叔父下棋输了,他罚我来后山种花,想着殿下今日应该在此药浴,便顺路上来看看。” 赵崇抚了下左手的虎纹扳指,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但他向来信任这个表弟,因此也未再深究。 此时刘恒上前问道:“主上今日的时辰可泡够了?” 赵崇点了点头,向前迈步道:“大约够一个时辰了,走吧。” 谢松棠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问道:“如果刚才出现的那人不是我,而是一名女子,殿下会怎么做?” 赵崇冷淡地回:“杀了。” 谢松棠虽然不意外这个答案,还是为刚才的小娘子捏了把汗。毕竟她看起来并不像心机深沉的细作,可能并不知道这里是谁而走错了路,自己就做一次君子,帮她掩盖过去吧。 赵崇见他垂头不语,冷笑着道:“我每隔十日在松筠观药浴,是为克制体内的蛊毒。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若真有女子敢寻到这里来,必定是受人指派,无论是她还是背后那人,都绝不能留。”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手指慢慢屈起,似乎又看到那张跪在自己面前,老泪纵横的脸。 启元十五年,元帝驾崩,本该继位的太子无故暴毙在东宫。赵崇作为太子唯一留下的皇孙,被几位王爷当众斥责,质疑他血统有异。 只因当年谢氏女是在谢家怀孕生子,孩子生父未明,曾被记在谢家长房名下。谢氏女为太子妃时孩子已经两岁,太子亲口认下这个孩子改名为赵崇,对外称是自己的血脉在宫中抚养长大。 所以这位皇孙的身世说不清道不明,赵家血脉哪能被玷污,绝不能让他继承大统。 刚满十四的赵崇为了避祸,只得自请去北疆御敌,那时北疆的斡罗部攻势凶猛,斡罗人善战又残暴,所有人都觉得他此去必死无疑,跟随他一同离京的,只有从小照顾他的内侍周震。 北疆偏远苦寒,军营里更是风餐露宿,幸好周震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赵崇因此对他十分依赖。 十六岁那年,赵崇亲自领兵出征,一身银甲孤身杀入敌阵,将斡罗王斩杀在战旗之下,又将余下的斡罗军杀得片甲不留,斡罗部因此元气大伤,再不敢犯大昭边关。 但赵崇也在那一战中身中蛊毒,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症,他经常会生出难以抑制的欲望和冲动,对皮肤、唾液……都会生出不正常的渴望。 周震得知此病症十分震惊,连忙给他找了一批姿色各异的女子送到帐内,结果全被赵崇给赶了出去。 因为自从他孤身来到北疆,就知道自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步步为营,这样才能活下来,寻到杀回上京的机会。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节 可人若被欲.望操控,和发.情的兽类又有什么区别?他不会给自己留下弱点,不过是一些廉价的生理冲动,总有法子能克制。 一年之后,已经在北疆封王的赵崇发现寝房内熏香有异,过腻的媚.香,让体内那只猛兽更加躁动起来。他皱起眉头,大声唤侍从进来把香换掉,可竟无一人应答。 这时拔步床上帷幔轻动,里面竟然躺着个衣着暴露的美人儿,一双勾魂眼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赵崇突然明白了什么,负在身后的手用力掐着虎口,掐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后他将虎纹扳指放在鼻下闻了闻,冷声问道:“可是周震让你来的?” 那美人突然扑上前,水蛇似地缠着他的胳膊,仰头用妩媚的眸子看着他道:“望殿下垂帘,让妾身伺候殿下吧!” 可惜赵崇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他只甩了下胳膊,就让她重重跌到墙角,然后弓步上前,俯身瞪视着她,又问了一遍:“说!是不是周震让你来的?” 这是一双在战场熏染两年,看惯了死人堆的深眸。美人被杀神瞪视,吓得几乎要晕厥,牙齿咯咯打颤,哪里还记得什么勾引,抖得跟筛糠一样,把背后那人的安排全交代了一遍。 那晚,周震满头是汗地跪在赵崇面前,大哭着道:“老奴只是怜惜主上,明明如此年轻,却要苦压病情无法纾解,所以才自作主张找人来服侍,望殿下宽恕老奴的无心之过啊。” 赵崇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陪伴他十余载的内侍,冷声道:“无心?你故意调开侍从,换了房内熏香,为的不就是让我兽性大发,被迫将那女子收下?” 周震两股颤颤,道:“是老奴昏了头,殿下就绕了老奴吧。” 赵崇慢慢起身,在他抖如筛糠的身体旁蹲下,突然伸手用力钳住他的脖颈,迫着他仰头与自己对视:“你不是昏了头,你是精心谋划。从你知道我中蛊毒后,就一直想着利用这个弱点,好牢牢掌控住我。只要我这次屈从与欲念,往后你就能继续用女子操控我,对不对?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还是你早就有这个打算?” 肺里的空气陡然被抽走,颈骨都被捏得作响,周震吓得大喊道:“冤枉啊,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赵崇看着他的脸,内心一阵悲凉,他太了解周震,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 他手腕上凸起青筋,捏着他颈骨的指节慢慢用力,周震在窒息的恐惧症眼珠都凸起,有气无力地求饶:“殿下难道忘了……咳咳……从上京到北疆,你我主仆相伴的情谊啊!” 赵崇面容变了变,哑声道:“是,当初我为了感激你忠心,曾经向你许诺,迟早有一日,会带你回到上京,为你养老送终。” 可他手指继续施力,看着周震的脸由青转白,鼻息渐渐微弱,手臂也无力垂下,赵崇将另一只手覆在他凸起的眼睛上,道:“现在,孤也算是亲手为你送终了。” “至于你的棺木,孤会亲自带回上京,让你魂归故土。” 招魂铃响,幡旗飘动,苏汀湄在道士诵经的法事声中,匆匆跑过院子,找到了等在外面的两位侍女。 眠桃见她发髻都跑得松散,吓得问道:“娘子,发生什么事了?” 祝余也问:“娘子见着谢松棠了吗?” 苏汀湄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她握住祝余的手腕,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咱们先回马车,法事……不必管了。” 回到马车上,让车夫立即赶车下山,苏汀湄猛灌了几口凉茶,才总算顺过气,从刚才惊险的场景中回魂。 虽然把那道士推出去有些不地道,但是他毕竟是个男子,男子看男子沐浴有什么紧要。而且他是谢家族人,谢松棠应该不至于为难他。 眠桃帮她用帕子擦着汗,小心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摇了摇头,此时才回想起刚才那人的蹊跷之处,她托着腮沉思,过了许久开口道:“你们说,那位品性高洁、光风霁月的谢松棠……有没有可能杀过人?” 第5章 第 5 章 让他多读佛经静心,省得煞…… 眠桃听得瞪圆了眼,不由得压低声问道:“娘子的意思是,那位谢家三郎白日里是世家贵公子,夜晚却隐姓埋名,在上京里偷偷犯下命案。那他是为了什么呢?复仇?还是动用私刑来昭彰公理?” 苏汀湄原本紧绷的神经,都快被她给逗笑了,揉了把她的脸道:“少看些话本吧,小桃儿!” 眠桃摸了摸脸,仍是一脸迷惑,然后听娘子正色道:“我方才见到谢松棠了,但是他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祝余立即问:“是长的太丑了,把娘子吓着了?” 苏汀湄简直拿这两人没法子,无奈摇头道:“长相倒是配得上那些溢美之词,但是他看起来不太像读书人,似乎……有很重的杀气。” 她想到方才那人的眼神还觉得害怕,若往后真成了自己的夫君,一定要让他多读佛经静心,省得煞气太重克妻。 眠桃此时想了想道:“无论话本还是传言,谢松棠都是个清朗端方的君子,而且他为大昭第一士族家主嫡子,从小居于上京,似乎没什么需要亲手杀人的必要,娘子是不是看错了? 苏汀湄想想也对,不过是远远一瞥能看出什么,可能是方才自己太过惊恐,冤枉了那位谢家郎君。 因着这次失败的偶遇,苏汀湄回侯府后越想越是懊恼,连着几日都未睡好。 眠桃为了哄她开心,赶着把娘子交代的话本找人写好,送了过来。 因她们舍得出银子,眠桃又对此事十分精通,找来上京最会写男女情事的写手,将两人的前世今生写的曲折缠绵,哀怨动人。 结尾两人因身份门第无奈错过,把眠桃都看哭了,恨不得化身话本里的侍女,亲自撮合,让有情人莫要错失良缘。 文中虽只用了化名,但身世背景一看便知是谁,还刻意加了些隐晦的线索引人解密,苏汀湄看完后十分满意,交代眠桃不必在乎花费,只管多印些放在书局售卖。 又过了几日,眠桃终于从地下书贩那里,买到了关于大昭皇室秘辛的畅销藏本:《吾与圣人那些年》。 苏汀湄始终记得那个关于肃王的梦,急于知道有关他的事,打开话本后不禁感叹,这可比那本谢松棠起居注易读的多,文笔流畅,情节精彩,让她从清晨一口气读到晌午,中途都舍不得打断。 话本以一位皇廷内监的视角,揭开大昭自元启十五年,元帝和太子相继离世之后的诸多宫廷秘闻。 那年元帝驾崩后,太子也蹊跷暴毙与东宫,而太子只娶过一位太子妃,此人就是出身于陈郡谢氏长房的嫡女谢元秋。 谢元秋是如今的谢氏家主谢晋亲姐,也就是谢松棠的亲姑姑,她与谢晋关系十分亲厚,因此在未婚生子后,将孩子记在了谢晋名下,为长房第三子。 可两年后,太子昭告天下,谢元秋所生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将谢元秋接进东宫为妃,其子改名为赵崇,为元帝皇长孙。 谢元秋当年是大昭闻名的才女,所以儿子赵棠自小就显露出过人的才华,他不仅精读诗书还通晓兵法,连元帝都赞他为文武全才,必定是治国之才。 只可惜赵崇十岁时生母亡故,十四岁时,太子在继位前无端暴毙,几位皇叔为了夺嫡,当众质疑他血统有异,联手将他赶出了上京。 谁知赵崇在艰苦危险的北疆军营活了下来,而且展现了极高的军事才华。很快,他接手了舅舅陇北节度使谢松所统领的谢家军,数次带兵亲征,从未有过败绩。 到他十六岁那年,已经将几个蛮夷部落打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犯边关一步,被北疆百姓封为守护战神。 此时上京正处于皇权争夺的混乱之中,整个潼关防线全靠赵崇带兵坚守,才不至于被外族趁乱攻破。上京皇帝为表他功绩,下旨封他为肃王,以疆北作为他的封地。 而在他离京的五年间,上京连着换了两位皇帝,七王在皇权厮杀中几乎死伤殆尽,最后唯一幸存的端王坐稳了皇位,改年号为建元。 可建元帝曾被兄弟下毒暗算,登基两年后已是油尽灯枯之势,根本无心力再理朝政。他有三位皇子,太子成年后本该监国,但外戚李氏专权,国舅李元奉将大昭朝堂把持在自己手中。 眼看着建元帝时日不多,为扶李妃的儿子二皇子上位,李元奉决定冒险发动宫变。为了牵制京畿大营的数十万兵力,他竟煽动西州大营哗变,没想到混乱中被西夷人趁虚而入,攻破了大昭西面的防线直捣皇城,整个上京岌岌可危。 幸好,肃王赵崇从北疆带兵赶回中原救驾,领着京畿大营平定叛乱,又以清君侧为名,带着谢家军铁骑杀入上京城内。此时皇宫内太子已经被叛军杀害,李妃自知无力回天,自缢与昭明宫内。 李元奉本想带着二皇子逃走,可还是在城门处被谢家军虏获,两人被五花大绑,送到正策马行过建安大街的赵崇面前。 赵崇一身铠甲染血,黑眸凝着仇恨,盯住当初曾唆使端王将他赶出上京的李元奉。然后他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拔刀而起,以叛国之名将两人当街斩杀。尸体挂着城门外示众整整十日,大昭绵延百年的士族琅琊李氏也自此衰落。 因建元帝已在宫变时断气,宫中仅剩才十二岁的三皇子,三皇子的母妃身份卑微,他自小身体孱弱、胆小怕事,被赵崇拉着走进大殿登基时,竟被旁列凶煞的武将吓得跌了一跤。 幸得肃王将他扶起,几乎是架着腿软的小皇帝坐上了龙椅,帮他定下年号为永熙。 朝中众臣见此情景无不叹息,大昭经历诸多磨难,无论是国库还是朝政早已脆弱不堪,绝不能再有什么变故,因此齐齐跪下求肃王留在上京,辅佐尚年幼的小皇帝摄政理国。 自此过了整整三年,赵崇在谢氏的扶持下牢牢掌住皇城权柄,虽未正式册封为摄政王,但朝臣们都明白,永熙帝早已成傀儡,连奏折都从不往他面前送,更别提上朝了。 苏汀湄终于看完话本,仔细一算,发现赵崇今年已经二十有四,而他不仅未立王妃,府里连个姬妾都无,实在是可怕至极! 他能忍辱负重蛰伏在北疆七年,寻准机会杀回上京,一步步御极登顶,心性绝非常人能比。 像这样的人物,指不定就有什么变态的嗜好,所以他怕娶了那些士族贵女,阴暗面会被传扬出去,损了他摄政之王的威名。那自己若真被送进王府,岂不是会被他变着花样发泄折磨! 再想想赵崇在战场上的杀神之名,眼前浮现出一个皮肤黝黑、容貌丑陋的凶恶壮汉,苏汀湄万念俱灰,泪水涟涟地合上话本,喊道:“午膳怎么还未备好?” 事到如今,唯有美食能弥补她内心的伤痛,毕竟自家厨子的手艺,哪怕在王府也寻不到,吃一顿便少一顿了。 可当小厨房刚将午膳备好,正院便来了人,侯夫人的婢女阿春唤表姑娘去盛竹苑和主母一同用膳。 苏汀湄怔了怔,随即问道:“姐姐可知姑母因何事唤我?” 阿春笑眯眯地道:“自然是好事,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苏汀湄却越发觉得心头不安,于是也笑着道:“烦请姐姐先去回报,湄娘衣冠不整、妆容懒散,需得打扮一番再去陪姑母用膳。” 阿春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脸上仍是带着不冷不热的笑:“好,烦请姑娘麻利一些,莫要误了用膳的时辰。” 眼看着阿春刚走出房门,苏汀湄立即示意祝余偷偷跟上去,听她与旁人说了什么。 祝余身上有些功夫,神不知鬼不觉跟在阿春身后,看着她去回报了侯夫人,然后关上隔扇走出花厅,吩咐廊下站着的婢女道:“里面可是宁国公世子夫人,大大的贵客!待会儿要好生招待着,切莫出什么纰漏,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那婢女连忙点头应下,又好奇问道:“世子夫人来做什么的?” 阿春朝里面瞥了眼,压着声道:“她要帮她的长子,也就是国公府的宝贝长孙,向咱们府里讨要一名娘子做妾室。” 婢女一脸惊讶地道:“听说那位王公子是出了名的好色,上京的娘子们都对他避之不及,怎么打主意到我们侯府了?他是看上哪位娘子了? 阿春“啧”了一声,用不屑地语气,道:“还能是哪位?自然是荷风苑那位!若是正经的侯府娘子,世子夫人哪敢随便讨去做妾,咱们夫人也不可能答应啊。” 婢女点头道:“那位在咱们侯府享了几年的安稳富贵,是时候回报给夫人了。” 阿春又道:“据说老国公可疼爱这位长孙了,世子手上还有禁卫兵权,若是日后袭了爵,一个扬州商户女,就算是做妾室也便宜她了,算是她的造化!” 祝余听得一肚子火,但她知道冲动无宜,必须快些回去告诉娘子。 苏汀湄此时已经带着眠桃走出荷风苑,听完祝余所言,只觉得浑身发凉,望着前方重重叠叠的阆苑垂门,竟觉得茫茫然失了方向。 作者有话说: ---------------------- 说下设定:女主17,男主24,年龄差+体型差 第6章 第 6 章 您不必说了,湄娘愿意 盛竹院的花厅里,缠枝纹镂空香炉里飘出极细的香雾。 正午的阳光自窗牖处透进来,照着中央的黄梨花木案几,分隔开两端各怀心思的贵妇人。 宁国公世子夫人将茶盏放下,青瓷底叩着案面发出一声轻响,嘴角抬了抬道:“看来夫人这位娘家侄女,心气确实有些高,主母唤她来用膳,她还要梳洗打扮一番才来。” 侯夫人扶了扶鬓角,道:“那是自然,世子夫人是府里的贵客,湄娘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娘子,向来礼数周全,不会怠慢了贵客。” 世子夫人在心里撇了撇嘴,想:什么礼数周全,只怕是故意拿乔吧。 只能怪她家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那次国公府的宴席上惊鸿一瞥后,就被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要把她讨回来做妾室。 世子夫人原本是不肯的,她听闻苏汀湄名声不太好,长得妖里妖气,还成日被带出去抛头露面,就为了能傍上京中权贵。 自家宝贝儿子可是国公府嫡长孙!就算是妾室,也要找个贤惠端庄能管家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门。 可后来她听说苏汀湄为扬州首富独女,当初为了避免被同族的叔伯兄弟吃绝户,带着丰厚家产来到上京,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嫁妆必定不是小数目。 世子夫人这才动了心思,决定为儿子跑一趟侯府,先把她讨过来做妾,再慢慢立规矩。 而侯夫人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计较。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节 当初苏汀湄千里迢迢来投奔侯府时,定文侯裴越正在苦恼肃王回京的事。 夺嫡之时,他毫不犹豫站在七王这边,虽然在上京众多勋贵里他算不上什么人物,但等肃王彻底掌稳朝政,必定会一个个清算过来。 偏偏两个儿子一个残疾一个只知玩乐,一个能入仕的都没有,让他不得不为侯府的前程深深忧虑。 此时,他看见被仆从领进院子的江南美人,明艳娇弱如同带露的海棠,眼里顿时像进了一束光。 于是定文侯热情地把她留了下来,其实早就盘算着,要把她养成笼络盟友的工具。 等把她送进权贵之门,就能成为侯府的一颗棋子,而且像这般娇养出来的孤女最好拿捏,凭着收留的恩情,还能把她带来的嫁妆分一杯羹。 侯夫人知道此事后,虽为当时还未及笄的侄女惋惜,但毕竟是关乎侯府安危的大事,自己身为内宅妇人,怎能忤逆侯爷的精心谋划。 虽是做好了要用苏汀湄攀附权贵的打算,但宁国公那位宝贝孙子,侯夫人还真心看不上。 可宁国公世代功勋,如今世子还被肃王提拔,成了禁卫营副都指挥使,宁国公王家权势正盛,根本不是已呈没落之势的定文侯府可匹敌。 因此当世子夫人开口让苏汀湄做妾,侯夫人没法拒绝,毕竟对于一个商户孤女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 但她知道侄女必定是不甘心的,于是试探着道:“湄娘是在扬州富贵地被宠着长大的,人有些娇气,心气也高,做妾室,怕她会不情愿。” 世子夫人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道:“难道你们定文侯府,连表姑娘的亲事都做不了主?还是夫人觉得她入我们国公府做妾,是委屈了她?” 她说这话明显带了气,尾音拖长,眼角斜过来,很不满地抬高了下巴。 侯夫人只得妥协,道:“那便让她过来一同用膳,正好让世子夫人相看一番,若是满意了,我再同她说。” 过了不久,苏汀湄就推开隔扇进了花厅。 世子夫人一看来人,在心里“嗤”了声想:果然是不安于室的长相,难怪把儿子迷到那种地步,等真进了他们家的门,得找婆子好好调教才行。 苏汀湄朝两人行了礼便站在一旁,此时阿春进来说午膳准备好了,请夫人们和娘子去用午膳。 用膳时,世子夫人一直打量着苏汀湄,看她吃了几口就放下银箸,眉心微蹙着,似乎是饭菜不合胃口。 听说她来上京时特地带了扬州的厨子,世子夫人心里越发嫌弃,不过是寄居高门的商户女,还摆架子挑上吃喝了! 待到侍女奉茶上来,世子夫人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傲然地抬了抬眼皮道:“可知你姑母唤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侯夫人连忙开口道:“可是一桩关于你的喜事呢。” “姑母!”苏汀湄突然站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您不必说了,湄娘愿意!” “啊……”侯夫人被她弄得有点懵,她还没开始劝说呢,怎么就愿意了。 世子夫人更是惊讶,再看这位表姑娘嘴唇发颤,眼含热泪,激动得耳垂都在泛红。 忍不住朝侯夫人瞥去一眼:这像是不愿吗?我看她高兴得都快哭出来了啊! 怎么不太对劲呢…… 她突然反应过来,疑惑地问苏汀湄:“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苏汀湄激动点头,一番真情剖白:“蒙夫人和郎君错爱,湄娘感激不尽。日后若进了国公府为妾,必定安守本分,不娇不妒,郎君未来若娶了正头娘子,我也必定会侍奉好他们。” 侯夫人瞪圆了眼,连话都说不出了。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侄女贪图富贵到这个程度,刚知道要入国公府做妾,竟这般谄媚,好像生怕世子夫人反悔一般。 世子夫人则皱起眉,越发觉得蹊跷。 从与这位苏娘子见面,自己根本未提过来意,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让她给儿子做妾的。 难怪她听说要来这边用膳,还特地打扮一番,必定是从侍女那里打听到了风声,想给自己留下好印象。 糟了,此女心机实在了得啊! 再想想她刚才那番表白,就算是存了要攀高门的心,也不至于这般心急倒贴。 如此有心机的小娘子,特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得逆来顺受,必定是有诈! 世子夫人越想越是心惊,再看苏汀湄一直将左手放在小腹前,好似在遮掩什么。 哎呀,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苏汀湄成日抛头露脸,长得还这么勾人,心眼又多,只怕早就和哪家公子有了私情。不说别的,光侯府就有两位年轻郎君呢。 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万一情难自禁擦枪走火,那可要出大事的啊! 呵,难怪她这般殷勤,恨不得马上就跟自己回府,别是想哄着宝贝儿子做了王八龟公! 此时,侯夫人握住苏汀湄的手,开口道:“你能这么想就最好,那我们就选个日子……” “等等!”世子夫人猛地站起,背后都被冷汗给湿透了,她做作地扶了扶额头道:“哎呀,今日我身子不适,要先回府里歇着。” 苏汀湄愣愣看她,着急地问道:“那我入国公府为妾的事……” 世子夫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阵风似的窜到门槛处,只扔了句:“改日再议!” 见苏汀湄失落地垂下头,侯夫人怒其不争地摇头,拽着她坐下,训斥她怎能在贵客前失了仪态。 不过歪打正着,好歹暂时不用把她送给那个纨绔子为妾,侯夫人心情畅快了些,又说了她几句,就让她回了荷风苑。 眠桃跟着苏汀湄走回去,一路上笑眯了眼,关上房门后才松了口气道:“娘子这招可真够机智的,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世子夫人自己就吓跑了。” 苏汀湄对着铜镜取下耳饰道:“她把自家的废物儿子当了宝,就算是妾室,也会百般挑剔。现在她疑心我别有所图,肯定会想法子查我,就让她慢慢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眠桃轻哼一声道:“她那个儿子成日欺男霸女,不知道借着国公府的权势,糟蹋过多少小娘子!她还好意思嫌别人不干净呢,呸!” 祝余一听却忧虑起来道:“那人这般急色,万一他不罢休,非要纳娘子为妾怎么办。” 苏汀湄自然也明白,要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必须从对自己起了心思的国公府长孙,色胚王景澜下手。 她凝神想了许久,对眠桃道:“你帮我去打听下,谢松棠平日里闲暇时,通常会去哪家茶坊或是酒肆,一定要问清楚,他最近何时会再去。” 眠桃点头应下,又好奇地问道:“咱们又要去偶遇啊?” 苏汀湄莞尔一笑:“这次不光是偶遇,我还有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第7章 第 7 章 狠狠欺辱了她 东华楼位于离尚书省最近的永嘉坊,许多达官显贵爱在此玩乐,唤来歌姬酒伎作陪,通宵达旦、不知疲惫。 但谁也不知道,东华楼里还设有一方隐阁,在此观整间楼内,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而且普通宾客根本没法上来,入口在一间雅室之内,这间雅室常年被包下,唯有谢松棠一人能进。 此时他正跪坐在案几旁,为面前之人斟酒道:“殿下如此看重扬州一案,还要亲自前来查问。” 赵崇轻抬眼皮道:“扬州为江南税赋重镇,若有什么异动,整个淮南道都会受到牵连。一年内,扬州竟有数位州府官员丧命,背后必有蹊跷。” 这时,他们身后的门被推开,两名暗卫跪下恭敬道:“参见殿下。” 赵崇朝他们点了点头道:“说吧,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东华楼在修建时就设有暗间,可监听达官贵人在此作乐时的闲聊,喝醉了酒什么话都倒出来。暗卫将重点盯梢的宾客言行记录下来,能查出不少有用的线索。 谢松棠每月都会来东华楼,若是暗卫有什么发现,就让御史台直接把人抓来问话,若是涉及到机要之事,则需要赵崇亲自来问。 此时,肃王殿下亲自查问,暗卫不敢怠慢,连忙将听到的全说了一遍。 “昨晚有两位来雅间饮酒的郎君,同在吏部任职。原本他们只聊官场琐事,后来其中一人喝多了酒,便为他叔父喊起冤来。” “他说叔父为扬州盐铁转运使,几个月前被发现悬梁死在书房之内。因他死时房门紧闭,门口的仆从都未见着有外人出入,所以仵作断定他为自缢而死,府衙也草草结案。” “但据他婶婶所言,死者在进书房前交代夫人送点心进去,还与夫人商议如何给女儿办生辰,根本没有想死的征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奇自缢,实在不合常理。” 谢松棠手指轻叩着桌案道:“所以说这位盐铁转运使,极有可能是被人谋害,伪装成自缢?” 暗卫道:“那位郎君也是这么说,可他婶婶去县衙和州府喊冤,全被以证据不足打了回去,可怜她婶婶郁愤难平,在上个月竟也随夫君病逝。” 谢松棠皱起眉:“扬州刺史和县令竟如此大胆,朝廷使君的案子他们也敢草率了事。” 赵崇眸色沉沉地道:“只怕不是因为草率,而是另有隐情,不想彻查。” 谢松棠听得心惊,扬州如此重要的州城,地方官员如果不能忠心向主,存了旁的心思,那可真是件大事。 他目光忧虑地扫向窗格之外,当他把目光收回时,苏汀湄正好带着两位侍女进了东华楼。 “你可打听清楚了,谢松棠今日就在这楼里,不会弄错?” 苏汀湄边往定好的雅间走,边小声问眠桃道。 眠桃忙不迭地点头,道:“放心,谢松棠这般有名的人物,只要上了建安大街,自然有人紧盯着他的行踪,偷偷摸摸记录,不然那本《谢氏三郎密事集》是如何写出来的?” 苏汀湄挑了挑眉,觉得谢松棠做京城贵女的梦中情郎,也做得挺不容易。 这时眠桃又朝外指了下道:“还有,那院子里停的,就是谢家的马车,这个颜色的帷布只有长房嫡子能用,所以他必定就在此处无疑!” 苏汀湄记住了马车的位置,对祝余道:“你去门口守着,待会看见谢松棠出来,就立即来通知我们。” 祝余用力点头,又忧虑地问:“娘子不需要我在旁护着吗,别真被那个登徒子占便宜了。” 苏汀湄朝她眨了眨眼道:“放心,你家娘子比你机灵。” 推开雅间的门,国公府长孙王景澜绛紫色的襕袍绣满金线,发顶戴着掐丝珐琅玉冠,像只开屏的孔雀,目光刚触着娉婷走进房内的女郎,便看得如同痴了一般。 苏汀湄扫了眼他身后的侍从,抿唇道:“原来郎君不想单独见我。” 王景澜听着她声音心都酥了,连忙对侍从道:“出去候着,没我吩咐不许进来!” 那侍从见惯了主子做派,很识趣地关门出去,此时眠桃走过去,偷偷塞去些碎银道:“小哥辛苦了,这儿有我守着就行,小哥可去歇息吃些酒菜。” 侍从看着碎银眼睛都直了,往房门处看了眼,只犹豫了一会儿,就美滋滋去饮酒了。 反正主子和小娘子共处一室,要出事也是那娘子出事,自己正好假装不知,谁也不必得罪。 雅间里的窗牖半开着,粉白相间的芍药花枝自窗外伸进来,旁边坐着的美人却比芍药花更为娇艳,眼波似带了春水,勾得王景澜想掬一把来饮。 他仰头饮下一口花茶,颇为委屈地道:“阿母说,娘子不配入府为妾,必须派人先彻查你的底细。不过娘子放心,既然是我看上的人,有什么配不配的!最多迟上几日,我必定想法子把你接进府里。” 苏汀湄轻轻一笑,脸上粉霞似轻雾般迷了王景澜的眼,迷迷糊糊听见美人开口道:“可我并不想为妾,该怎么办呢?” 她这一声似怨似叹,王景澜还在美滋滋回味呢,突然反应过来,瞪圆眼道:“你不想?阿母说她还没开口你就抢着答应了,上赶着要给我做妾呢!” 苏汀湄似是被他吓到,怯怯地道:“湄娘从未说过此言,郎君可是弄错了?” 王景澜满心的疑惑,问道:“若你不想,今日为何约我到此处相见?” 苏汀湄似乎有些怕他,捏紧手上的帕子,用哀求语调道:“只因姑母对我说,国公府若要我做妾,我是断不能拒绝的。所以我左思右想,只能约郎君相见,想求郎君放过我,莫要强逼我入府。” 她这副娇弱可怜的模样,更是让王景澜兽性大发,恨不得现在就狠狠欺辱了她。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节 可他强自压抑着那团火,冷声道:“你既然知道不能拒绝,还来求我做什么?以你这样的身份,能被我们家看上,给你个妾室的名分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你还敢说不愿,莫非你还想做正室不成?” 苏汀湄在心里猛翻白眼,面上却仍是凄凄然然,柔弱无助地用帕子遮了眼,偷偷朝窗外看了眼。 她特地选了最靠外的雅间,若祝余看到谢松棠到了院子里,就能赶紧来给自己报信,然后就可以下一步计划。 她不知道祝余此时正处于迷惑之中:刚走出来的这两位郎君,到底谁是谢松棠? 两人都做清贵的襕袍璞头装扮,连样貌都有些相似,以她的智商实在很难分辨。 正在懊恼应该让更机灵的眠桃来干这活,突然天降甘露,让她醍醐灌顶! 因为其中一位郎君上了谢家的马车,而另一位郎君则在车外对那人恭敬拜别,上马车那人必定就是谢松棠! 想到此处,她趁着车夫去牵马过来时,身姿矫捷地赶到雅间窗外,按照此前定下的暗号,在窗牖上敲了几下。 苏汀湄听见声响,大大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和这登徒子周旋了。于是她红着眼站起身道:“承蒙郎君错爱,可湄娘是死也不愿为妾,还望郎君成全。” 王景澜哪会轻易放她走,跟着起身就要去拦,谁知苏汀湄身子一歪,宽襟襦衫顺着肩往下滑,露出一小片白腻的皮肉,又马上被她扯着遮住。 越是半遮半掩,就越引人遐思,王景澜看得口干舌燥,浑身像有猫儿抓挠。 他本就是苦苦压着淫|性,此时哪里还忍得住,上前就要去抱她的腰:“既然迟早要进我家的门,先让我亲一口不过分吧。” 谁知苏汀湄早有准备,猫腰闪过,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大声哭道:“光天白日,郎君怎么能如此轻薄!” 王景澜被她打懵了,随即心头火骤起,面色狰狞地再扑过去,道:“老子还没拿你怎么样呢,你哭什么哭!” 可苏汀湄反应很快,又是一脚狠狠踹中他□□,然后趁他捂着□□痛呼,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王景澜疼得脸都变形了,大骂道:“看老子捉着你,不把你按在床上,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他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跑到门外,竟没看到随从,气得声音都劈叉了,喊出太监音来:“阿福,快带人把那个贱人给捉回来!” 苏汀湄精心选的这处雅间,跑出去就是临着东华楼后院行车的巷子,等谢家的马车从后院绕出来,应该正好能赶上呼救。 她为了做戏逼真,边跑边将鬓发扯乱,又将襦裙的衣襟往下拉了拉,匆忙间手背蹭花了口脂,然后盯着那抹的嫣红,索性抹在了脖颈上。 眼看着马车从后院绕出,她提着裙裾,精准地在马车旁滑倒,朝着车窗仰起头,楚楚可怜地喊道:“郎君救我!” 车夫猛地停下,刘恒冷酷地往外看了眼,抽出佩刀道:“主上,有人碰瓷!” 赵崇将半阖的眼睁开,朝他摆手道:“我们坐的是谢家的马车,不可如此喊打喊杀。” 然后他挑起车帘,淡淡往外看了眼。 此时清风暖日,一树芍药花开的正盛,摇曳着洒了一地的落花。 姿态柔弱的女郎就倒在一地粉白的落花之中,发髻松散,衣襟凌乱,胳膊撑着青石板路,露出一截细嫩的手腕,杏眼里荡着春色,期期艾艾地望向自己。 赵崇抓住车帘的手指一紧,目光往下,正触见她衣襟下半遮着的一抹红。 不知是口脂还是胭脂,染在白皙的脖颈之上,因她刚才的跑动又覆上层薄汗,被灼日照出淋淋的水光。 看起来很是……色气 第8章 第 8 章 滚下去 赵崇脖子上青筋跳动一下,倏地将手收回,竹帘哗啦一声落下,隔开差点漫进来的春色。 他转动左手的虎纹扳指,放在鼻下闻了闻,夹着车里冷冽的檀香,让体内的燥热暂时平静下来,正想让车夫继续走,突然听见外面又传来了叫嚷声。 先是一位婢女悲愤的喊声:“我家娘子是定文侯府的人,你们宁国公府就算再霸道,也不能在街上强掳她走!” 然后是年轻女郎凄软中带着倔强的哭喊声:“我不会做妾的,郎君若要强逼,我现在便撞在马车上以死明志!” 赵崇被这哭声闹得莫名心烦,冲刘恒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出去了结这件事。 刘恒心里还在腹诽:这小娘子就算要死明志,撞他们马车上算怎么回事,又不是主上强逼了她。 可主上下了令,他必定是要遵从的,于是朝赵崇拱了拱手,带着满脸的使命感下了车。 下车便看到,刚才跌倒在地的小娘子,此时吓得脸上全是泪,被侍女紧紧抱着,两人皆是瑟瑟发抖,单薄的背脊却努力挺着,似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而在她们身旁,面相纨绔的公子带着仆从和车夫,正凶神恶煞地将两人围住。 为首的恶霸迈步上前,用力扒开眠桃往旁边一推,看着她无力地摔在石板上,瞪着她道:“别碍爷的事!不然让他们打死你!” 然后他在苏汀湄身旁蹲下,看着她哭得楚楚可怜的脸,挑着眼角去捏她的下巴:“做这副柔弱模样给谁看?跟我回府去,刚才的账,等关上房门,咱们一样样来算!” 他这话说得十分下流,有几个路过围观之人,都看得直摇头,但谁也不想管国公府的闲事。 刘恒皱眉捏起拳头,这可是建安大街,离皇城最近的永嘉坊。 此人竟敢光天化日在当街欺凌弱女子,有没有把他这个禁卫指挥使放在眼里。 他仅存一点侠义之心熊熊燃烧起来,走过去拽着王景澜的腰带,胳膊一抡毫不费力,就将他整个人给抛了出去。 王景澜背脊重重撞在围墙上,把他撞得眼冒金星,边呻吟着爬起来,边嘶吼道:“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可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我要让他带着衙门的兵来抓你!” 刘恒眉头一挑,这不巧了吗,自己的下属他能不认识嘛。 这时王景澜扶着腰站起来,恶狠狠盯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车夫和侍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去给我打啊!” 那三人这才回过神,虽然眼前的壮汉看着不好惹,不过他们人多怕什么,于是两名侍从左右围住刘恒,车夫则挥舞着马鞭当武器朝他冲了过去。 刘恒轻嗤一声,双手挥出挡住左右两个侍从,然后拧身轻松躲开车夫的马鞭,再飞起一脚,正踢上他的胸口。 王景澜看傻了,明白遇上硬茬了,但他哪里甘心就这么走了,朝旁边吐了口唾沫道:“今日制服了他,赏你们一年的俸禄!” 那三人一听,身上的痛也顾不上了,起身就扑过去,两个仆从死命抱住刘恒的胳膊,车夫则抱住他的腰,大喊道:“公子快上!” 王景澜见那壮汉被三人缠得无法动弹,目光狠厉地掏出把匕首,忍住刚才的腰伤,冲过去狠狠往他身上捅去,今天必须见血,才能弥补自己刚才的憋屈。 谁知刚冲到那壮汉面前,面门就挨了一拳头,鼻梁咔嚓一声断掉,王景澜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嗷嗷叫着摔倒在地上,脸上一股热流喷涌而出。 真见血了! 坏了,怎么是自己的血! 两个仆从都傻了,他们虽然身型瘦弱,但也是两个成年男子啊。那壮汉竟然能无视他们的纠缠,出拳精准击中自家公子,这也太可怕了,这还是人吗? 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刘恒打到兴起,一手揪起一个,打得现场惨叫声不断,求饶声连连。 然后他揪着王景澜的衣襟,在他耳边沉声道:“我叫刘恒,回去告诉你爹,问他敢不敢带兵来捉我!顺便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废物儿子!” 王景澜被打得满脸是血,只剩着一口气撑着才没晕,这时鼻涕眼泪直流,哪里还记得刚才的威胁之语,恨不得抱着他的腿认爹。 苏汀湄被眼前残暴的景象看得眯起眼,偏过头,突然看着那辆遮了厚厚车帘的马车,心念一动,对眠桃做了个口型,然后便提着裙裾走了过去。 赵崇在车上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刘恒只怕是养尊处优太久了,堂堂南衙禁卫指挥使,只是收拾几个市井混徒,竟也需要这么久。 此时车帘突然被掀动,本以为是刘恒终于回来,没想到会看到一张艳若芙蓉的脸。 她下巴低低垂着,眸光似星子闪动,上车时腰肢软软往下压,身上似乎有湿濡的热意扑面而来,赵崇感觉腰腹肌肉一紧,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他皱起眉,正要开口呵斥,苏汀湄却毫不避讳地在他身旁坐下,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压着他的袍角,怯怯道:“外面都是血,我看了害怕,只能到郎君车上暂避。” 赵崇盯着被涂了蔻丹的手指压住袍角,只觉得车内令人舒心的檀香,全被她身上的香气搅乱了。 苏汀湄看出他的抗拒,鼻头动了动,杏眸立即蒙上层水雾,祈求道:“郎君莫要赶我走,等婢女帮我把马车喊过来,我马上就会离开。” 赵崇拢起手指,将袍角用力拉了出来,终于开口道:“你不怕我?” 这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让苏汀湄心里莫名哆嗦了一下。 再加上此刻接近了才发现,这人身型比她远远看着要高大的多,若是俯身毫不费力就能把她笼罩其中。 可她很快仰起脸,甚至还往他那边又靠了下,长睫毛颤颤一动,道:“郎君肯让侍卫救我脱困,必定是大大的好人。” 她眼中还含着未干的泪,仰头时宽大的衣襟往下滑动,正好露出脖颈上那一抹殷红,加上她鬓发散乱,还有染在嘴角的口脂,惹得人遐想连篇。 赵崇喉结很重地滚了滚,然后挪开视线,压下变得粗沉的呼吸。 这女子看起来柔弱可怜,其实每句话都透着算计引诱,姿态做作,着实可恶! 他把扳指放在鼻下,很重地吸了口气,冷声喝道:“现在就下车,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苏汀湄偷偷咬了下后槽牙,没想到此人这般不解风情! 不是人人赞誉的谦和君子嘛,有年轻美貌的小娘子突逢大难,在他马车里暂避,到哪里也是一段风流佳话,他连杯茶都不给,说话还这么凶! 可她从不是知难而退之人,于是懒懒往后一靠道:“可我腿软了,走不动。” 赵崇危险地眯起眼,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耍赖! 偏偏他已隐忍到极致,肺腑里都是她身上飘来的香气,细嫩皮肉上那一抹红,反复在他眼前晃动,让他差点就想伸手去触碰,又怕会掐断她的脖颈。 幸好此时车帘又被掀开,正准备上车复命的刘恒看见车里的情景,惊得张大了嘴… 他从未见过肃王与女子这般贴近,吓得话都说不出了。 苏汀湄立即朝他附身,语气恳切地道:“多谢大哥出手相救!我叫苏汀湄,是从扬州投奔定文侯府的表亲,如今正在侯府借住。今日和婢女外出,竟被宁国公府的登徒子惦记上,幸好碰上大哥和这位郎君助我们脱困,恩情深重,往后若有机会,必当重谢。” 刘恒哪知道她是故意报出名姓,顺便把王景澜的家门漏了个干净,他还以为小娘子真要回报,连忙粗声道:“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车,询问地看向主上时,又是吃了一惊:只见主上额头渗着细汗,脖颈都忍出青筋。 只因苏汀湄刚才俯身时,肩膀正好擦着他的胳膊,偏她话说的太多,口中热气裹挟着香气而来,全吹进他的耳中…… 赵崇终于忍无可忍,哑着声吼道:“滚下去!” 苏汀湄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脸涨得通红,差点没能装下去。 刘恒立即板起脸:“娘子若不想某将你拖走,还请自己下车。” 苏汀湄从没受过这种气,忍了很久才咽下脏字,伸手扶住车门,煞白着脸走下了车。 眠桃见娘子下车,马上吩咐车夫把车赶过来,然后跑过去扶住苏汀湄,小声问道:“怎么样?谢松棠知道娘子是谁了吗?” 苏汀湄一听这名字就生气,恨恨骂道:“什么狗屁君子!那些美名必定都是他在人前惺惺作态换来的,其实比我还能装!” 此时看见倒在地上的三人,王景澜已经被揍得看不清真容,苏汀湄走到他身边,确认他已经失了神志,朝他屁股上用力踹了脚才解气。 而刘恒坐在马车上,小心地瞥了肃王一眼,他从未见过主上这种情状,紧张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该装没看到? 赵崇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道:“闭眼!” 第9章 第 9 章 你嫁给我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节 “她刚才说,她是定文侯府的表亲,现在借住在侯府?”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檀香都燃尽了一根,赵崇才缓缓开口道。 刘恒总算松了口气,但仍不知主上为何问这话,只能点头道:“是。” 赵崇理了理衣袍,仍为刚才状况的懊恼,蹙着眉道:“查一查她的底细,定文侯胆小无用,但这两年也一直使手段来示好,此女说不定就是受他指派前来。” 刘恒点头应下,又小心地问道:“可刚才宁国公府家那个败家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我们没赶到,那小娘子不就真被他给强抢了吗?” 赵崇端起茶盏饮了口,淡淡抬眸道:“那就连他一起查了,让王乾成看看他这个儿子,平日里借着他的名义到底干了些什么好事!” “若真能让王世子知道自己儿子的恶行,也算他做了件好事。” 苏汀湄吹拂着茶水上的白雾,咬了咬唇道。 她今天被那个傲慢无礼的谢松棠气得不轻,直到回了荷风苑,吃了小厨房送来的茶点,才总算顺过气来。 她精心布局,让谢松棠撞上王景澜欺辱自己,本就是想一石二鸟。 借机勾引是其一,其二是看在谢松棠为御史中丞,有监管百官、纠弹不法的职责。 宁国公和世子这些年纵子行凶,由着王景澜在上京欺男霸女,不知糟蹋了多少小娘子,这次正好该给他个教训,让谢松棠好好惩治他们。 眠桃和祝余其实不知道马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娘子从未如此生气过,回到荷风苑就把那本《谢氏三郎密事集》给扔了,说这话本写的一派胡言,不看也罢。 眠桃给娘子斟茶,没忍住问道:“那娘子往后就不见他了?” 苏汀湄用力咬唇,开始在心里计算:今日他让侍从救了自己,还帮自己解决了王景澜那个大麻烦,可加十分。 但他在马车上对自己语气那么凶,还让自己滚下去,实在可恶至极,要扣十分! 再加上上次在松筠观后山,他把自己吓得几晚都没睡好,到现在都没把气色补回来,还要再扣十分。 算起来这两次相见,谢松棠只得了个负分,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再费心思? 苏汀湄在脑海中努力搜刮,终于凭借那人的样貌填上了这十分,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此时,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和吵嚷声,苏汀湄放下茶盏,正准备眠桃去看看怎么回事,张妈妈就冲进来道:“二娘子来了,一句话不说,就让人往院子里种花!我琢磨着不对劲,娘子出去看看吧。” 苏汀湄一听是侯府二娘子裴知微来了,忍不住觉得头疼。 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了这位侯府嫡女,从她住进荷风苑起,裴知微就三天两头来找她麻烦。 比如某次,裴知微非说她拿走自己的首饰,带着家仆要搜她的寝房,苏汀湄却让眠桃抱出自己的碧玉妆奁,问她丢了哪样首饰,可以随意选一样赔给妹妹。 裴知微眼看着里面样样首饰都比自己的贵重,气得直想跺脚。 这时侯夫人被请到荷风苑,恰好看见侄女眼中含着泪道:妹妹若想看上什么首饰,尽管和湄娘说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若让姑母知道了,会惹得她伤心难过。” 侯夫人立即上前询问,裴知微心虚得根本说不清她是何时、丢的哪一样首饰。侯夫人哪里还看不明白,当着苏汀湄的面只让女儿回房仔细找寻,然后把女儿好好斥责了一顿,让她莫要任性惹事。 像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几次,裴知微心计有限,手段实在算不上高明,所以苏汀湄每次都能化解过去,但也觉得不堪其扰。 此刻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刚十六岁的侯府嫡女,生的圆脸大眼娇俏可爱,眉宇间却皆是骄纵。 裴知微正指挥着仆从在院子里挖坑,瞥见苏汀湄走出来,朝她扯出个笑容道:“你放心,今日我不是来找麻烦,是给你送礼的。” 看见苏汀湄眼神凝在地上的花枝上,她撇嘴继续道:“你这院子光秃秃的,不觉得难看吗?我这个做妹妹的大发慈悲,找些杨花幼枝给你栽种上,等到明年就能让你这儿花开锦盛,枝繁叶茂。” 苏汀湄蹲下身,认真看着那幼枝花瓣道:“二娘子送的这花,不是杨花,是夹竹桃吧?” 裴知微一惊,失口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然后她便发现失言,用双手捂着嘴十分懊恼。 苏汀湄很无奈地道:“扬州为百花之都,夹竹桃虽不会种在寻常人家,但我也是见过的。此花幼时虽难分辨,但观其花冠就能看出来,花冠深红,单瓣五裂,便为夹竹桃毒花,若种在家中花圃,气味会让人胸闷、咳嗽,日夜难以安宁。” 裴知微听得瞠目结舌,恼羞成怒道:“我好心送你花,你怎能如此猜忌我,我要去告诉阿母!” 苏汀湄叹气:“二娘子为何觉得我是这么蠢的人,你找人给我栽花,我就会照单全收吗?” 裴知微差点跳起来,瞪起眼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蠢了!” 苏汀湄抿了抿唇,说了实话:“蠢不蠢不好说,倒是不太聪明。” 裴知微气得不行,脸涨得通红,指着她大声道:“明明我才是侯府正经的二娘子!可自从你来了,阿母看你一脸慈爱,二哥围着你转,大哥也为了你教训过我,你鸠占鹊巢,不赶走你,往后侯府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地!” 她越说越是委屈,竟直接哭了出来。 苏汀湄被她吵得头疼,道:“二娘子放心,我不会在此久居,说不定不久后就会离开。” 裴知微眼泪还挂在眼眶里,怔怔道:“你要走?什么时候?” 虽然她盼这一天盼了很久,可真得知她要走了,又觉得有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冒出来,说不出是何感受。 就在此时,一身后声大喝把她的情绪全部打散。 “你要去哪里?可是要去给王景澜做妾!” 一转头就看见满脸怒容的裴晏,小少爷俊俏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拳攥紧,脖颈上青筋都凸起。 正在房内围观的眠桃和祝余同时“哦豁”了一声:这下可好,侯府没脑子的一来来了俩。 裴知微看见二哥来了,立即心虚地垂下头,生怕他会因为夹竹桃的事训斥自己。 可裴晏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对她道:“都这时候了,还种什么花,让他们给我滚!” 裴知微吐了吐舌头,赶紧吩咐仆从带着工具离开,自己也趁苏汀湄还未对二哥告状,一溜烟跑了。 苏汀湄好不容易应付完一个,又得应付另一个,索性在花架旁坐下,让眠桃给她递来团扇扇风。 裴晏站在她身边,握着拳垂眸看她,下颚线绷得很紧,一副被她辜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真要给王景澜做妾吗?他有什么好?听说他这人极为好色,论文论武都一塌糊涂。除了国公府的门第,他有什么比我好的?” 苏汀湄叹了口气,决定快速解决这件事:“我不会给王景澜做妾,你也不必与他相比。” 裴晏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期期艾艾地道:“你……你说的当真?但大哥对我说,世子夫人来府里说让你做妾,阿母没有拒绝。” 苏汀湄看着他道:“二表哥尽管放心,我不会做妾,谁也强逼不了我。” 裴晏听得心中欢喜,在她身旁蹲下,仰着头,很是乖巧地看着她,道:“那你不要离开侯府。我去和爹爹说,你就嫁给我好不好,日后我若能袭爵位,你就是侯夫人。我会对你很好,不会纳妾,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面对这样赤诚的少年真心,苏汀湄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她很清楚,这少年根本护不住她。 于是她很认真地道:“二表哥,你应该很清楚,侯爷不会让你娶个商户女,若他发现的你的心思,必定会把我赶出府去。你自以为的深情迟早会害了我,你明白吗?” 裴晏听得心里难受,眼眶都红了,道:“我知道自己没用,可我会努力上进,我已经让阿爹推举我入金吾卫,往后等我做出一番事业,阿爹必定会让我承袭爵位,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我保证!” 他说的激动,竟上前将她的双手握住,又靠过去嗅她发间香气,只觉得心肺清明,幸福得快晕了。 苏汀湄心里的那点感动立即被恼怒取代,光天化日就在院子里,这小少爷怎么能毫无顾忌乱来。 她瞪视着他想把手抽出来,可裴晏握得很紧,怎么都舍不得松开。 正在纠缠间,院外传来一声怒斥:“廷秀!你们在做什么!” 裴晏惊得松了手,然后马上站起,惊恐地叫了声:“阿爹!” 定文侯裴越没想到会看到这幕,气得脸都黑了,负着手大步走进院子。 在他身后,裴述坐在轮椅上,向来温和的脸变得十分阴沉,目光如毒蛇般,紧紧黏住苏汀湄刚被握住的那只手。 第10章 第 10 章 可撞疼了你 定文侯裴越自从袭承爵位以来,除了靠着祖上荫庇,根本无所建树,在朝中也只挂了个虚职。 原本指望两个儿子能光耀门楣,谁知从小被夸赞聪慧多智的大儿子,竟在一场大病中落下残疾。二儿子心性顽劣,从来不愿好好读书,虽说善于练武却连兵都没正经带过。 若是能平安无事就算了,偏偏大昭在元帝去世后,几方势力为争皇权你方唱罢我登场。 太子薨逝后,七位王爷联合上京权贵,要将血统不明的皇孙赵崇赶出皇城。裴越一个地位末等的侯爷,自然只能随大流,装聋作哑跟着一起上了朝。 谁也没想到,赵崇会在七年后杀回京城,将小皇帝架空,做了实权在握的摄政王。 虽然当初七王发难之时,根本轮不到定文侯说话,但赵崇必定是看清了那天在殿上围观指责他的所有人。 自从肃王回京掌权以来,当初在朝上围攻他的王侯们,已经差不多被清算了个干净。定文侯府虽侥幸逃脱,但裴越成日忧心,好像头上悬着把利剑,迟早会落在侯府的门匾上。 而侯夫人把那位江南美人表姑娘带回来时,裴越立即就有了打算。 苏汀湄一个被娇养长大的孤女,还带着苏家织坊攒下的巨额财富,扬州全是等着吃她绝户的宗族叔伯,为了避祸只能选择倚仗侯府。 这样的女子最好操控,正好做他精心挑选,拉拢上京权贵的棋子。 到时候以侯府娘子的名义将她送进高门,只要给她个不高不低的名分,她必定会感激涕零,而定文侯府身为她的娘家人,分些嫁妆走也是理所应当。 可定文侯万万没想到,今天会看到自己那个没出息的二儿子,像狗一样趴在苏汀湄身边,握着她的手对她大献殷勤! 他气得先过去狠狠踹了裴晏一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在外胡闹就算了,谁许你在侯府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裴晏在短暂的愣怔后,马上梗着脖颈道:“我没有胡闹!阿爹,我喜欢表妹,想要娶她为妻!” 定文侯差点被他气晕,脚步虚浮地往后跌了跌,幸好大儿子裴述扶了他一把,然后瞪视着裴晏喝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胡说!”裴晏眼神清明又倔强,坚定地道:“我说我要娶……” 话还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侯爷狠狠打了一巴掌。 定文侯指着他的手直发抖:“给我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没有我允许不准离开!” 裴晏捂着脸神情十分不甘,可他爹已经叫来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道:“少爷,走吧!” 而站在原地的苏汀湄,感觉到定文侯投来狠厉的目光,掐了把手心,很适时地红了眼眶,凄凄地道:“侯爷是要赶湄娘走吗?” 没曾想到裴晏听见这句话,突然很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脾气倔又会拳脚功夫,很轻易挣脱了两个侍卫的钳制,冲到他爹面前喊道:“不能赶表妹走!方才都是我逼迫她的,她有什么错?” 风荷苑里站着的仆从们急得要命,拼命朝裴晏挤眼色,在心里祈祷:少爷你就少说几句吧! 定文侯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窜上来,大喝道:“我要如何处置她,轮不到你来教训!你为了个女子,还要忤逆你爹不成!” “还不快把他给我带走!” 侍卫们赶忙又围上来,裴晏倔脾气也上来了,当着定文侯的面与几人缠斗起来,还大喊着死也不会让表妹离开,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此时所有人都盯着裴晏那边的动静,裴述的目光却始终凝在苏汀湄身上。 在她身旁,高大的花架刚被撞了下,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裴述目光转向花架,眉宇间闪过丝狠厉。 然后他在混乱中推动轮椅,计算了下位置,看见一个侍卫被裴晏踹得往这边跌到,顺势推了把他的腰,让他往花架上倒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8节 花架哪里承受得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马上倒塌下去,而花架下正站着来不及反应的苏汀湄。 祝余惊呼一声赶来相救,此时裴述所坐的轮椅也正好在花架下,他用力将苏汀湄往外推开,自己却从轮椅里摔出来,以一个狼狈的姿势倒在地上。 幸好在花架轰然倒下之际,祝余飞起一脚,又有侍卫及时出手,总算未砸到他身上。 定文侯看到此情形惊魂未定,忙指挥侍卫将裴述扶起,让他重新坐回轮椅之上。 裴晏此时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垂着头蹲在裴述身边问:“大哥你没事吧?都是我的错,险些伤了你和表妹!” 裴述似乎也惊魂未定,脸色惨白,拽住他的衣襟道:“你闹够了吗?真为她着想,就乖乖听阿爹的话去祠堂!” 裴晏满脸的委屈,站起身朝定文侯躬身请求道:“阿爹,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表妹,有什么罚我都认了。” 裴越阴沉着脸吼道:“你先滚到祠堂去,给我跪着不许吃喝,好好反省几天再说!” 而他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临走前瞥了眼苏汀湄冷声道:“你不是我们侯府的人,但是也要守侯府的规矩。先在荷风苑禁足十日,好好学学守规矩!” 苏汀湄低眉顺目地应下,心里却把煞星裴晏骂了几十遍。 此时,她感觉衣袖动了动,低头看见裴述拉住她的衣袖,手指有意无意搭上她的指尖。 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问:“刚才可撞疼了你?” 他碰着她指尖的动作太过自然,语气又太过温和,一点冒犯或暧昧的意思都没有。 苏汀湄皱了皱眉,大表哥刚救了自己,自己好像不该胡乱揣度他,于是慢慢将衣袖抽出道:“我没事,刚才多谢大表哥了。” 裴述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衣袍,似有些懊恼地道:“方才失了仪态,让表妹见笑了。” 眠桃和祝余连忙上前道:“刚才多亏大公子相救,不然娘子可能真会被砸到!” 苏汀湄蹲下身问道:“大表哥的仆从未跟过来吗?我让祝余推你回院子吧。” 裴述笑着道:“不必,我让仆从在外面等我,我自己去找他们就行。” 然后他很艰难地推动轮椅,似乎因为刚才那一摔行动不便,苏汀湄看不过眼,走过去帮他推了几步,问道:“大表哥真的没有受伤吗?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瞧?” 裴述瞥见她和自己肩膀离得很近的手,很轻的笑了下道:“无妨,表妹不必忧心。” 等到苏汀湄回到院子里,眠桃忍不住道:“这两位公子虽然是兄弟,性情真是有天壤之别。一个无脑莽撞,一个谦和沉稳,大公子可比他弟弟可靠多了。” 张妈妈心疼娘子今日无辜受罚,愤愤地道:“往后二公子再来作乱,就喊他哥来教训他!” 苏汀湄却没接她们的话,她想着今日之事,总觉得有些蹊跷。 为何这么凑巧,裴晏刚到自己院子里不久,侯爷就跟了过来,是谁带他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二表哥虽然鲁莽,但是直来直往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大表哥……却让我觉得有些看不透。” 看不透的,才危险。 此时她又想起一件事,对眠桃道:“那本《谢十三密事集》我就扔在院子里,能不能帮我找回来?” 眠桃啊了一声:“娘子不是说那话本都是一派胡言,不值得一看。” 苏汀湄重重叹了口气,被裴晏这么一闹,只怕定文侯会更快把她送出去,现在让谢松棠娶她成了唯一紧要之事,容不得再耽搁了。 此时,她看见院子外有仆者抱着菖蒲叶准备悬挂,心头一动问道:“眠桃,端午是什么时候?” 眠桃算了算日子,答道:“就在七日之后。” 按照惯例,端午那日会取消宵禁,各大坊市彻夜举办集市活动。大昭民风较为开放,士族里年轻男女们看完龙舟竞技,便会相约市集喝酒玩乐,在此约会甚至定情。 而谢松棠作为谢氏长房嫡子,在龙舟赛后,必定会被族中同辈拉去市集,不知多少贵女就等着那日与他相见,偏偏端午时十日禁足令未过,她还不能出门。 可恶的裴晏,害她没法去端午集市,错过一次偶遇谢松棠的机会! 于是在禁足的几日,苏汀湄闲得没事就在纸上画符,祈愿小少爷经过这次受罚,不要再来打她的主意,让她能安稳在侯府待些日子。 此时眠桃在院子外喊道:“大少爷,今日来的这么早啊?” 苏汀湄赶紧将那叠纸收起,没想到这些符咒没赶走小少爷,倒是招来了大少爷。 在她禁足的第二日,裴述就出现在荷风苑里,说是怕她禁足会太闷,而此次祸事全因裴晏而起,自己这个做大哥理应代他补偿,所以拿了自己写的字帖来教她练字。 裴述除了腿疾,论诗书才学,在上京的世家公子中皆为出挑,尤其是一手颜体写得极为精妙,颇有大家之风。 因此他开口要教自己,苏汀湄也并未推辞,就让眠桃她们在院子里摆了张桌案,由裴述亲自在旁教导。 此时院内和风阵阵,裴述望着面前微微俯身,正持笔认真临摹的表妹,视线落在她白皙渗出细汗的后颈上,顺着那抹瓷白一寸寸黏着往下挪,好似鹰鹫贪婪地盯住他的猎物。 苏汀湄感觉身后有人在看她,十分得专注灼热,可回头时,那目光就散落无踪。 她心中隐有所感,突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将手中的软毫放下,走到裴述身边道:“大表哥,我想去后天晚上永安坊的端午市集,你能帮我向侯爷求情,放我出去吗?” 禁足令是定文侯亲口下的,侯府里从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连侯夫人都不可能为她求这个情,可她不知为何就想赌上一把,也许裴述可以做到。 裴述似乎愣了愣,然后他眉眼舒展开来,很愉快也很轻松地答:“好!” 苏汀湄正要欣喜,又听他继续道:“听说端午市集那晚会很热闹,我因为腿疾许久没去过了,表妹能带我一起去吗?” 第11章 第 11 章 流水席 “什么!你说大哥要和表妹去永安坊的端午市集?” 永安坊为上京最繁华的坊市,端午的活动也花样最多,因此士族们基本都会来此处玩乐,还有许多酒肆瓦舍能喝酒听曲,若是有年轻男女郎情妾意,便能在此定情。 裴晏实在想不明白,大哥一直对表妹表现的不冷不热,自己向他倾诉对表妹的爱意时,他也都温和安抚,看起来不像对表妹有什么意思。 可自己刚刚惹表妹生了气,还在忐忑她会不会原谅自己,大哥为何在这时候和她单独去逛市集! 裴晏越想越觉得心绪不宁,问道:“表妹不是还在禁足期吗?他是怎么说服阿爹的?” 特地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裴知微托着腮,嗑着瓜子道:“我怎么会知道,咱们兄妹,谁能猜到大哥在想什么。但是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必定会做到。” 裴晏眉头拧成川字,一拳重重锤在桌上道:“不行,我也要去!” 裴知微立即道:“你才刚从祠堂跪出来呢,差点不能下床,阿爹怎么可能答应你去。” 裴晏难得有脑子了一次,眼珠一转,道:“好妹妹,你能帮我一次吗?” 见裴知微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裴晏在她面前坐下道:“你明年就要及笄了,也到了挑选夫君的时候。你去告诉阿爹,就说你要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士族公子,阿爹最重视我们的婚事,必定会让你去的。那我这个做二哥的,自然要陪着你保护你的安全,是不是!” 裴知微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呵,为了那个扬州来的商户女,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我凭什么要帮你!” 裴晏握着她的胳膊,道:“好妹妹,我马上就能进金吾卫了,到时候发了俸禄,我一点不留,全给你买首饰,行不行!” 裴知微听得很动心,她上次看苏汀湄妆奁里的首饰十分眼馋,但侯府只靠祖产过活,分到她这个女儿手上的月俸就更少,若她有了银钱,也能买那么多的漂亮首饰。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道:“行,那你可一定不能食言!” 裴晏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道:“我这个做哥哥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哪里知道,裴知微之所以会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是苏汀湄让眠桃装作无意中透露给她的。 她知道裴知微对两个哥哥都有占有欲,绝不能忍受大哥和自己讨厌的人独处,必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裴晏,以他冲动的性子必会来搅局。 所以当苏汀湄站在侯府门前,看着裴家两个兄弟加上裴知微都要同她一起去端午市集,面上惊讶,心里却满意得不得了。 与其被整晚裴述盯着,不如先把水搅浑,今说不定能找到机会去见谢松棠。 而原本打好算盘,可以和苏汀湄同一辆马车去永安坊的裴述,此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得意翘着二郎腿的裴晏,不情不愿和他们挤在一辆马车的裴知微,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捏起,忍下喉间的一声冷哼。 他端起桌案上的热茶饮了口,在氤氲的白雾中沉沉垂下眼眸道:“没想到阿爹会让你出府,看来你跪了次祠堂,比以前倒是有所长进。” 裴晏把下巴一抬:“还是不及大哥厉害,我才被关了几天,你就同表妹这般亲近,还能说动爹爹放她和你一起出府。” 裴述把茶盏一放,皱眉道:“谁叫你冲动鲁莽,表妹会禁足全拜你所赐,她来求我带她去端午市集,我身为你的大哥自然要帮你补偿。”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让裴晏心虚起来,随即心头又涌上苦涩:原来是表妹求大哥带她出去的吗,全怪自己这般无用,只能给她添麻烦。 旁边坐着的裴知微,看两个哥哥为了她最讨厌的女人扯头花,烦躁地抱起胳膊,想到今晚还得同他们三人待在一处,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为了漂亮首饰,要忍! 马车到了永安坊外,裴述早已定好最中心酒肆内的雅间,这雅间特别之处是连接着临水廊亭,廊亭下就是横跨永安坊中央的滦河。 四人坐进雅间时,河道中已经飘满了莲花灯,上京的百姓们习惯在端午这日,将祈愿写在莲花灯内,放入河道祈福或是寄托哀思。 裴述本以为此处廊亭幽静不被人打扰,却不知在廊亭上方,整层都被人包下,从二层栏杆处往下看,正好可以看见蜿蜒的滦河,还能将一层的繁华灯火尽收眼底。 赵崇此时正坐在栏杆旁,望着下方顺着水流飘动的盏盏河灯,其中有一盏是他让内侍陈谨放下去的,里面有他亲手写下祈愿母妃和太子魂兮安好的字牌。 此时,那莲花灯已经混入滦河的万盏明灯之中,被清冷的月光照着,浮浮沉沉不知流向何方。 赵崇望了许久,黑眸似也被灯光映得闪动,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找到那盏灯,如同灯上写着的名字,很久以前就消逝在世间。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亲人早已离去,漫漫前路,只留他孤身一人,能称得上亲近的,也只有恪守君臣之礼的舅父一家。 实在是无趣。 他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转头望向内侍陈瑾放下的托盘,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托盘里放着一只角黍,比普通角黍较小,外面缠着艳丽的红线,尖角上染着朱砂,看起来有些古怪。 陈瑾被他问得有些紧张,额上冒了汗,垂头道:“是青河县主拜托奴婢,一定要交给殿下。” 赵崇皱起眉,冷声道:“你何时与她这般熟稔,既然这么听她的话,不如去安阳公主府做个总管吧。” 陈瑾吓得连忙跪下,颤着声道:“县主又哭又闹的央求,奴婢实在不好拒绝,还望殿下恕罪啊。” 赵崇压下眉心不快,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为何一定要你给我?” 陈瑾擦了擦汗,实在不敢隐瞒,回道:“殿下可知城西的安业寺求姻缘最为灵验。寺里在端午前给贵客售卖这种特殊角黍,据说是以莲子为馅料,在观音殿受过香火加持。若能让心仪之人吃下,就能让情丝相连,永不分离。” “荒谬!”赵崇将那只角黍挥到地上,怒斥道:“去告诉青河,让她莫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 陈瑾背脊抖了抖,望着那只可怜滚到角落的角黍,感叹县主这番痴心又又又被白费了。 青河县主的母亲安阳公主为肃王的姑姑,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及笄后嫁给了大昭赫赫有名的武将秦远将军。 可惜驸马在某次出征时殉国,只给安阳留下独女秦悦,当年七王联手质疑十四岁的赵崇血统有异,安阳公主挺身而出想要护住这个侄子,但因为势单力薄,只能看着赵棠被赶出上京。 等到肃王回朝掌政,给了安阳公主府最尊贵的待遇,还将她最宠爱的独女赐封青河县主,谁知县主竟对肃王一见倾心,苦苦纠缠不得,还肃王被下了禁令不许她随意近身。 可青河县主从小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没法接近赵崇,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某次她带着仆从将谢松棠堵在街上,要把他绑回府中,想逼赵崇去公主府见她,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从此上京城便开始流传,青河县主对谢家三郎求而不得。 可只有少数人知道,县主是太过痴恋肃王,才会缠着他身边的人不放。 此时想到那个任意妄为的表妹,赵崇什么赏景的心情都没了,正想走回房内,楼下临水的廊亭里却传来声响。 他随意往下扫视一眼,竟看见上次跑进他马车的女郎,肌肉一僵,脚步却停滞下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9节 月光清辉之下,身姿窈窕的女郎,推着轮椅内贵气的公子走到河道边,蹲下身,帮他放下一盏莲花河灯。 赵崇眉头一挑,示意陈瑾附耳过来,压着声问道:“下面那人是谁?” 陈瑾是宫里的老人,认真辨认一番,小声回道:“是定文侯府的大公子裴述。” 赵崇捏紧手指,在心里鄙夷地想:他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娘子。上次在马车里刻意勾引,现在又同侯府公子一起夜游,什么柔弱天真都是装的,攀上高枝才是她的目的。 此时,廊亭里的公子开口道:“多谢表妹帮我放下河灯,祈愿阿母和阿爹无病无灾,安顺无忧。” 苏汀湄柔柔笑道:“姑母若知道大表哥如此孝顺,必定会感动不已。” 裴述垂下头,很自然地拿出一颗缠着红绳的角黍,剥开递到她面前道:“方才看到外面有这种角黍售卖,十分精巧可爱,与寻常的角黍不同,表妹尝尝看。” 陈瑾看得一惊,这不就是安业寺助姻缘的角黍,怎么侯府公子也搞这种小姑娘的把戏呢。 赵崇压着喉间冷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出声,看下面两人会如何。 苏汀湄看他已经将剥好角黍递过来,也不好推辞,接过来咬了口,道:“好像没什么特别。” 裴述笑得很愉快,道:“反正这角黍很小,不妨吃完试试。” 赵崇手指扣着栏杆,盯着那小娘子将角黍全咽下。 她究竟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傻,她知不知道吃下这角黍,就代表与人情丝相连,永不分离。 此时楼下房内似乎有人在唤他们,于是她推着轮椅往回走,赵崇正觉得无趣,想要让陈瑾放下竹帘时,突然听到廊亭里又有了动静。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后,方才的女郎又被人拉到廊亭上,这次是个身穿红袍的小公子,头顶玉冠衬着他年轻漂亮的面容,眉眼上挑,如皎洁的弯月。 陈瑾都看得瞪大了眼: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了个! 可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位俊俏的小公子,竟也掏出同样的角黍,满怀期待地递到她嘴边。 赵崇目光一沉:还给她吃上流水席了! 第12章 第 12 章 压下该死的遐思 苏汀湄望着面前那颗角黍,越看越觉得古怪。 方才裴述剥开前她没看仔细,但记得大小是和普通的角黍不同,而现在裴晏举到自己面前的这颗,也是小小一颗,外面还包裹着艳丽的红线,实在是不太对劲。 早知道,刚才就不要随便吃下那颗角黍了,不知这两兄弟到底在搞什么鬼。 于是她将头偏开些,弯起眉眼道:“谢谢二表哥,我吃不下了。” 楼上的陈瑾正看着呢,突然听见旁边的肃王从鼻间发出轻哼,表情很是不屑,目光却紧紧盯着楼下的两人不放,心中奇道:殿下以前好像没有这么爱看八卦吧。 裴晏明显急了,带着哭腔道:“表妹还在怪我吗?要我怎样赔罪你才能解气!” 苏汀湄叹气道:“我孤身来到上京,只能仰仗侯府收留,哪有资格怪罪二表哥,还请二表哥能体谅我的处境,莫要苦苦纠缠。” 这些话她说过许多遍,偏偏这人一次都听不进去,实在是让人头疼。 她想转身往回走,裴晏却拦在她面前,红着眼道:“上次的事全怪我,往后绝不会再犯,表妹若不信,我给你跪下赔罪可好!” 此时站在二楼的陈瑾仍垂着头,面上波澜不显,心里却直呼精彩,今晚可真来着了。 赵崇却看得直摇头,这年轻的侯府公子实在蠢笨,被他那表妹像狗似的玩得团团转。 苏汀湄则是吓了一跳,眼看他十分耿直地真要跪下,连忙扶住他,无奈道:“二表哥莫要如此,我不怪你了!” “真的!”裴晏的眼眸立即亮起来,然后露出可怜乖巧的模样,剥开手中那颗角黍递过去道:“那你把它吃了可好,这样我就信你真不怪我了。” 苏汀湄瞪圆眼,张开嘴还没来得及拒绝,裴晏就一脸欢喜,将角黍直接喂进她嘴里。 嚯……陈瑾想到刚才那位大公子,在心里想着:好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 苏汀湄气得脸都涨红了,但吐出来又太不体面,只能勉强把角黍咬断,嫣红饱满的唇珠含着软软的粽身咽下,这一幕正落在赵崇的眼里,竟莫名觉得香艳。 毫无防备的情潮汹涌而来,他忙偏开脸,示意陈瑾将栏杆外的竹帘放下,转动扳指放在鼻下,闭眼压下该死的遐思。 楼下传来雀跃欢快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小公子必定被迷晕了头,赵崇鄙夷地睁开眼:这小娘子的手段实在了得,竟引得侯府兄弟两人为她争抢。 短短一炷香功夫,她吃了两个人送的角黍! 廊亭里,苏汀湄用帕子擦了嘴,只盼着小少爷达成所愿赶紧离开。 可裴晏此时整个胸腔里都被甜蜜塞满,舍不得与她独处的时光,拉着她要帮她放莲花灯祈福。 “听人说,把祈愿写在莲花灯里,就能通过这河道传往地府,告慰过世的亲人。” 他挽起衣袖,坐在河边望着她道:“表妹,你有什么话要写给你爹娘的?我可以帮你。” 他知道表妹还未及笄就失去了双亲,越想越觉得凄楚可怜,差点要为她落下泪来。 可苏汀湄摇了摇头,目光莹莹盯着被明灯照亮的河道:“阿爹和阿母最在乎的人是我,最放不下的也是我,所以只要我好好活在这世间,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无需什么莲花灯传信,若世上真有魂灵,他们一定会在天上看着我,见我没有为他们的离去而沉溺哀伤,努力活得肆意快活,必定会为我骄傲。” 赵崇听得轻嗤一声,这什么歪理。 可他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漫天闪烁的星子:若是母妃看到自己如今能问鼎天下,也会觉得欣慰骄傲吗? 也许为了母妃,他不该让自己的余生,活得这般压抑又无趣。 此时楼下廊亭又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出来唤他们回房,然后栏杆下的嘈杂声尽数离去,如同一切都未发生,只余水声寂静。 赵崇慢慢睁开眼,突然觉得这静让他有些心燥,于是站起身,对还意犹未尽的陈瑾道:“走吧,回宫去。” 就在两人从外侧的楼梯往下走时,苏汀湄正跟着裴知微走回雅间。 掀开竹帘,便看见泥炉上刚温好的菖蒲酒,酒香溢得满室都是。 裴述将温好的酒壶拎了下来,淡淡抬眸道:“不是说陪表妹去放莲花灯,怎么去了这么久?” 裴晏想到刚才表妹吃了自己的角黍,往后两人就能情丝纠缠、难分难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生怕被大哥看出来了,忙垂头在铜杯里倒上温好的酒液。 可他哪知道,自己这副少男怀春的模样,连最年幼的裴知微都看出来有鬼,于是狐疑地看了眼苏汀湄。 可苏汀湄的表情十分坦荡,似乎刚才和裴晏出去的人不是自己,手指按在杯沿上道:“既然今晚是端午,咱们喝酒也该有个花头吧。” 裴述将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柔声问道:“表妹想怎么玩?” 裴知微听出他话语中的宠溺,很不满地哼了声,到底谁才是他妹妹! 本以为苏汀湄刚才的提议,是想搞飞花令之类的风雅玩法,谁知她头一歪,道:“我闭上眼,睁眼时指到谁,谁就喝酒好不好?” 裴知微瞪大了眼,这女人当自己是谁,他们三个可是侯府嫡出的娘子和郎君,凭什么听她一个表姑娘指使!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怒斥,就听见左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好!” 生怕谁说晚了一步,就显得与她不够亲近似的。 裴知微快被气得晕厥,这两个倒霉哥哥,没一个值钱的! 而苏汀湄笑着垂下眸子,就在此时确定,裴述确实对自己也起了心思。 这发现并不能让她得意,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她早知道定文侯收留自己是不安好心,而她留在侯府也有自己的打算,唯一所求就是能平安度日,侯府的两个宝贝嫡子,她一个都不想招惹。 一个冲动的裴晏已经够麻烦,而大表哥裴述明显更有城府也更善于隐忍,若他真对自己有什么企图…… 苏汀湄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想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此时裴晏已经敲着桌案喊道:“既然规则定下了,就赶紧开始吧!” 他朝旁边的大哥投过去挑衅的目光,别的事就算了,论喝酒,他不信常待在府里的大哥能比得过自己。 想到终于能在表妹面前好好表现,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眼眸也染上激动的光彩,几乎是迫不及待了。 而裴述表情始终淡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杯盏道:“那就开始吧。” 于是苏汀湄闭上眼,纤长的手指在席间转了转,随意地点在一人身上道:“就你吧。” 睁开眼才发现她点到的是裴知微,裴知微自然是百般不情愿,但她刚才并未开口退出,此时也只能遵从规则,气鼓鼓地端起酒杯饮下。 裴晏大笑起来,也举起酒杯道:“没想到妹妹这般痛快,二哥也陪你一杯。” 苏汀湄眯眼笑道:“只我一人不喝也不公平,不如这般,若是重复指到一人,就由我自己来喝。” 本来只是玩笑般的提议,因几人意外地配合,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几轮过后,裴氏兄妹都喝了不少酒。 裴述撑着额头,明显有些不胜酒力,他常年待在侯府里,脸颊本就有些病态的白,此时眼角染上了绯红,黑发落下一缕搭在额头,竟让五官显出几分妖气。 偏偏这轮,苏汀湄又点中了他,她睁开眼时看见裴述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晃,连忙按住他的手腕道:“大表哥,你不能喝了。” 旁边的裴晏发出声嗤笑,道:“是啊,大哥还是去榻上歇着吧,让我陪表妹继续玩儿。” 裴述皱起眉,沉沉抬起黑眸,眼神中显出几分阴森,然后他用力将酒杯夺过来,道:“我可以喝。” 可苏汀湄很执拗地去抢他的酒杯,因为抢的太急,酒液竟倾洒出来,全泼在她的胸前。 裴晏腾地站起,急切地道:“糟了,这可怎么办!” 他知道表妹最为爱美,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么邋遢地待在人前。 苏汀湄刚才也喝了几杯,此时捂着胸口十分无措的模样,眠桃适时上前道:“我带娘子去隔间换件衣裳,稍候就回来。” 然后她示意祝余去马车上拿衣裳过来,裴述眯起眼,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但他喝了太多酒,保持神志已是不易,只能看着眠桃江苏汀湄扶着离开,走去了隔间。 此时裴知微也已经歪靠在桌案上,于是他看向唯一清醒的裴晏道:“别把房门关上,盯着点外面的走廊。” 裴晏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大哥神情凝重,也只得照办。 可他看得脖子都酸了,始终没看到表妹再出现,只有几位醉酒的郎君歪歪斜斜经过,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表妹换个衣裳需要这么久。 而此时,换了身男装打扮的苏汀湄,已经大大咧咧走进热闹的市集里,长出了口气想:总算摆脱那三兄妹,可以去找谢松棠了。 第13章 第 13 章 拿银子砸他,砸到他答应…… 谢松棠让两名仆从挡在前面,匆匆穿过热闹叫卖的摊贩,往集市外走去。 今晚他已经被人“无意”踩了五脚、撞了十次、塞了十几张情信……还有贵女直接把他往马车上扯,差点在集市上引起骚乱。 饶是他再君子端方,此时已是不堪其扰,面上如同坠了寒霜,让想要靠着他的人望而生畏。 他实在对这地方厌烦,于是准备抛下正玩得乐不思蜀的弟弟妹妹们,独自上马车先回府去。 可刚走到市集末端,他突然转过身,看向一个和自己擦身而过的身影,觉得刚才那位郎君有些眼熟。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0节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位穿着月白色襕袍的郎君,停在了一个卖刺绣的摊贩面前,头顶摇晃着的灯笼,照出她皎白如玉的脸,明艳动人的眉眼。 那是一张他见过就不会忘记的脸,更何况他还被她给坑过一把。 谢松棠微微翘起唇角,突然觉得这集市又变得有趣起来。 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娘子,总是这般不按常理行事,上次见她时在道观的后山乱跑,这次又做男装打扮在集市闲逛。 而她改扮也改扮得十分随意,襕袍极不合身,松垮得罩在身上,被风吹动时贴着细软的腰肢,似乎不介意别人看出她就是女子。 谢松棠突然转了念头,至少要去找她问清楚,为何那日会出现在松筠观后山,是否真为了肃王所去。 可刚要往回走,瞥见集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可能又会受到纠缠,皱眉思索一番,对旁边的一位和他身型相似的仆从道:“去找一套短褐给我。” 那仆从听得一脸惊讶,可他不敢违背郎君的意思,很快在集市上弄来一套粗麻短褐,还带着一顶笠帽。 等谢松棠再走下马车时,已经是一身普通工匠的装扮,他将笠帽帽檐压低,掩盖过于招摇的面容。 这样当他再回集市时,谁都不会将这个不起眼打扮的工匠,和谢氏最为显赫的贵公子联想在一处,足以省去许多麻烦。 而此时苏汀湄站在刺绣摊的摊主面前,很大方地掏出碎银放下,问道:“你知道谢家三郎,谢松棠现在哪里吗?只要你说得出,这些都是你的。” 她笃定谢松棠今晚在集市上一定颇为显眼,摊主在这儿做生意,必定会认识他。 果然,摊主只想了想就问道:“是那位长的跟仙君似的,还差点被人拉上马车的郎君吗?” 苏汀湄在心里啧了声,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大胆,谢松棠可是御史台的三品官员,竟有贵女想直接把他掳走,关进家门逼他成亲吗? 看来自己曾经想过,直接拿银子砸他,砸到他答应娶自己,好像也不是太离谱。 可摊主的下句话,很快就让她泄了气。 “那位公子刚才已经带着随从离开了,是朝集市外走的,现在估计都上马车了。” 苏汀湄的肩膀立即耷拉下来,没想到自己这般不走运,费尽心思还是没能撞见谢松棠,今晚做了这么多全白费了! 而错过今晚,不知何时才能和谢松棠再见,更不知何时才能勾搭上他,让他心甘情愿娶了自己。 再想到侯府里两个不省心的表哥,苏汀湄从未像现在这般沮丧过,气得已经快哭出来。 摊主看见面前扮作男装的小娘子,漂亮的眉眼皱起,唇角向下,贝齿咬着唇瓣,实在是楚楚可怜。 他忙从摊子上拿起个香囊递过去道:“郎君莫要难过,这人走了就走了罢,送个香囊给你,银子你也拿回去,今日是过节,这集市这么热闹,还有许多酒肆都开着,哪里找不着乐子呢?” 苏汀湄目光忧伤地垂下来,看见摊主递过来那只香囊,忍不住想破涕为笑。 这香囊绣的可真不好看,针脚歪歪斜斜的,鸳鸯看着像两只吃得太好的鹌鹑。 这样绣工的香囊若放在苏家,连打发下人都拿不出手,到了上京坊市,竟被买刺绣的摊主堂而皇之摆在外面,也不觉得害臊。 摊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嘿嘿一笑道:“这几个香囊都是小女所绣,她今年才十二,虽然手艺不精,但这可是她第一次,一针针亲手绣出的香囊!” 苏汀湄听得心中一动,这才望见藏在摊主身后的小姑娘,圆圆的脸杏仁眼,穿着粉色襦裙梳着羊角小辫,因被阿爹夸赞了,看向自己甜甜地笑。 摊主继续道:“所以我今晚出摊,特地把她绣的香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若有人看得上便买走,若看不上我便自己留着,那是他们没眼光!” 他抬着下巴,明明是粗犷的汉子,脸上因女儿而骄傲簇起的光亮,竟让他显出许多温柔。 苏汀湄心中忽地一痛,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曾经阿爹也是这般对自己的,那时她懒得学女红,连个荷包都绣不出来。 族中长辈痛心疾首地对爹爹抱怨,说她身为苏家织坊的嫡女,竟连绣工都拿不出手,往后去了夫家,必定是要被嫌弃的。 而阿爹很生气地道:自己的女儿做什么都是好的,若她以后的夫君敢挑剔,那便没资格娶她,苏家可以养着她一辈子。 不愿再沉溺回忆,她连忙撇过脸,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意,然后深吸口气道:“这几个香囊,我全都要了,帮我留着,待会儿我让侍女来取。” 摊主一愣,见她转身就走,连忙唤道:“你的银子还没拿走!” 苏汀湄回头笑道:“我拿走了这里最好最珍贵的香囊,自然要付钱。” 过了一会儿,谢松棠穿过人群,总算找到了刚从刺绣摊离开的小娘子,她垂着头懒散地往回走,不知遇上了什么事,看起来兴致不太高。 于是走到她面前,拢着衣袖朝她笑着道:“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苏汀湄看清面前之人的长相,认出他就是那日松筠观里的小道士,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谢松棠朝她微微笑着,领着她走到人群之外,苏汀湄实在好奇,问道:“你怎么做这身打扮,住持允许你离开道观了吗?” 谢松棠愣了下,然后才想明白,她还把自己当做了松筠观的道人呢。 他也不解释,靠近她小声道:“我见今日是端午,想着集市会很热闹,就偷偷从道观溜下山来玩。这装扮是找人借的,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苏汀湄又朝他打量几眼,想到:长的好就是占便宜,哪怕穿着最朴素的布衣,他看起来也不像穷苦之人,这就是所谓的仙风道骨吧。 此时,谢松棠似有些委屈地问道:“上次你为何躲在道观后山,又为何要把我推出去?” 提起这件事苏汀湄就觉得心虚,正好她此时心情郁结,一点也不想回到裴氏兄妹那里去。 于是朝他露出笑容道:“这些事一时说不清。你难得下山,我请你去喝酒听曲好吗?就当报答上次你帮了我。” 第14章 第 14 章 样貌可是顶重要的大事 “什么?你说表妹喝醉了,就在里面睡下了?” 酒肆里,实在等得不耐烦的裴晏,正想到隔间去问个究竟,就看见了走过来报信的眠桃。 裴述眼眸中闪过阴影,咬了下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道:“既然醉了,不如叫她起来回侯府去歇息,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闺中娘子久留。” 眠桃叹气道:“我也是这么和娘子说的,但她已经醉的厉害,衣裳都没换完就睡下了,怎么也喊不起来。她此前还说,让几位贵人先回侯府,不必等她了。” 这时趴在桌案上的裴知微倏地坐直,醉醺醺地道:“回府?好!我要回府!” 裴述看着她直摇头,吩咐侍女把她先扶到马车上,又对裴晏道:“你陪知微回府,我留在这里等表妹醒过来。” 裴晏一听不乐意了,道:“大哥也喝醉了,应该你同小妹一起回府,我在这儿等表妹才对。” 裴述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拢起,将袍角捏出褶皱,然后对他带出来的侍卫道:“你同她们一起,务必把二娘子好好送回侯府,我就留在这儿。” 那侍卫一直跟着裴述,犹豫了一番,终是点头应下,跟两位侍女一起护送裴知微出了酒肆。 眠桃没想到这两人一个都不愿意走,眨了眨眼,试探地道:“娘子不知要睡多久,两位公子何必在这儿苦等呢。” 裴述让侍从给自己倒了热茶,目光沉沉,拨动着白玉茶盏,道:“无妨,多久我都等着她。” 而在被集市隔开的另一间酒肆里,苏汀湄领着谢松棠进了雅间,吩咐小二送来最好的美酒,还问他们会不会做江南菜肴。 小二从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客人,眼珠斜了斜,正想揶揄一句,就瞧见贵客掏出白花花的银子。 挺直的背脊立即弯了下来,陪着笑道:“咱们酒肆的厨子,没有从江南来的。不过我们这儿还有其他拿手菜,郎君可愿意尝尝?” 苏汀湄撇了下嘴,把银子推过去道:“你去市集上往东走第三间食肆,招牌上有个“林”字的,那里的东家来自扬州,去给我买鲈鱼羹、熝鹅、透花糍回来。” 见小二面露难色,苏汀湄道:“这些银子必定花不完,剩下多少,你都自己留着。” 小二一听什么抱怨都没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于是乐呵呵地去给她跑腿。 谢松棠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想到许久未见,小娘子还是这般财大气粗……且娇贵。 等到酒菜被送上来,苏汀湄将酒盏斟满,很郑重地举起对谢松棠道:“那日在道观,我被人误导走错了路,没想到会撞见有人在后山沐浴,怕被发现才把你推出去,今日既然有缘再见,正好同你补上道歉。” 谢松棠身为御史,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一眼就看出她并未撒谎,总算松了口气,幸好她并不是受人指使去的后山。 于是他表情轻快地将杯盏举起,道:“那日的事已经过去,往后不必再提。” 杯盏相碰发出叮得轻响,谢松棠饮尽杯中酒,抬头看见橘红的烛火摇曳,将对面女郎酒后微醺的面容,照出几分妖艳。 他心头轻轻一动,正想同她攀谈,苏汀湄往后斜靠着,懒懒喊了声:“表演怎么还未开始?” 随着她这声喊,雅间后方的珠帘被从两边拉开,然后便响起了奏乐声。 两位乐师一人抚琴,一人持鼓杖击打羯鼓,几位胡姬穿着窄袖长裙鱼贯进来跳舞,脚腕上的银铃踩着乐曲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松棠有些惊讶:她要给自己道歉,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苏汀湄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托着腮笑道:“请他们来跳舞奏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用纤长的手指拎起白玉瓷杯,叹气道:“我今晚碰上太多烦心事,若是不及时排解,必定会积郁成疾、难以安眠。若睡不好,脸色就会难看,脸色难看就会变得不美!” 她眉头煞有介事地一挑,道:“样貌可是顶重要的大事,所以必须及时行乐,万万耽搁不得!” 谢松棠被她说得笑出来,侧头过去假作端详,然后靠近在她耳边小声道:“娘子容貌昳丽,即使扮作郎君,仍是极美。” 苏汀湄被他哄得笑弯了眼,将杯中美酒饮下,不远处胡姬绣了金丝的舞裙转动光影,瓷白的玉杯被贝齿轻咬,摩挲着嫣红的唇珠牵出银丝,未饮尽的酒液洒了些出来,落进宽松的襕袍之中。 谢松棠握着瓷杯的手指紧了紧,明明只饮了一杯酒,脑中却有些晕眩。 可他仍是端坐着,面容沉静地接过她喝完的杯盏,在她专心看面前的舞蹈时,执壶为她将酒液斟满。 苏汀湄之前就喝了些酒,此时有些上头,被乐曲听得来了兴致,站起身道:“我也要去击鼓!” 可刚走了一步,就被谢松棠拽了下胳膊,他握拳轻咳一声,然后朝她头顶指了指。 苏汀湄一愣,看向铜镜才发现,自己刚才饮酒太过肆意,璞头已经歪了,乌发散落出来搭在鬓边,任谁都能看出她是个女子。 谢松棠出身世家大族,族中姐妹皆遵从家族规矩,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 面前这女郎出手如此大方,必定也是出身于富贵人家,她既然扮作男子出来玩乐,肯定不想胡姬和乐师看出她的身份,更不能酒后失态。 所以他才提醒她,若要去击鼓,也该把自己重新装扮好,莫要在人前露馅。 没想到苏汀湄直接将璞头摘下甩开,大方地露出女儿姿态道:“是男或是女有什么紧要的,人生在世何必被这些束缚,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为何就不能做?” 此时她乌发被束成简单的发髻,月白色襕袍下的身形清隽,脸颊上却似染了粉霞,笑容皎艳,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让谢松棠看得有些愣怔。 待她走到羯鼓旁,击鼓的乐师看着她的身型,笑着劝道:“小娘子这般柔弱,一只鼓槌比你手腕还粗,你击不动羯鼓,不如改作抚琴吧。” 苏汀湄杏眼一瞪:“为何柔弱就不能击鼓,我偏要试试!” 可那鼓槌比她想象的重,她不想被人看扁,索性用两只手举起一只鼓槌,很用力地敲了一下。 乐师忍不住笑出声道:“小娘子,羯鼓不是这么敲的!” 苏汀湄不屑地道:“鼓是给人敲的,我想怎么敲就怎么敲!” 然后她深吸口气,举着鼓杖一下下敲击羯鼓,敲得很慢,声音也不够响亮,但她露出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无论别人怎么看,她都乐在其中。 抚琴的乐师觉得这小娘子实在有趣,随着她的节奏慢慢拨动琴弦,胡姬们互看一眼,默契地取下脚腕上的银铃,边跳边用铃声搭配她的鼓声,渐渐也跳出别样的韵味。 谢松棠端起杯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身上。 此时胡姬正围着她旋舞,而她越敲鼓越是熟练,虽然额头上都是汗,却随着胡姬的舞姿欢快大笑起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1节 谢松棠突然想起他曾在山间看过的某种藤蔓,看似柔弱,却自山崖中绚丽生长,有着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一曲奏罢,苏汀湄已经是手酸腰痛,大汗淋漓,她扔下鼓杖歪靠在贵妃榻上歇息,突然想起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谢松棠看了眼更漏道:“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苏汀湄连忙坐起,揉了把脸,道:“我的侍女还在等着我,我要回去了。” 她将璞头戴好,站起身边往外走边道:“你可以继续在此玩乐,账我来结。” 此时胡姬与乐师也已经退下,满室的热闹散去,谢松棠觉得心也空了空,虽然知道不该,仍站起身问道:“敢问娘子名姓?” 苏汀湄回头笑道:“萍水相逢,我不问你名姓,你也不问我的,若是有缘,自然还会相见。” 谢松棠低头失笑,未想到自己也会有被拒绝的时候,再抬头时那人已经离开,连她身上的香气也渐渐飘散。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压走出雅间,门口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谢郎君!真的是你!” 谢松棠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贵女,眉头皱了起来,辨认出她是卢侍郎家的嫡女,卢亭燕。 卢亭燕未想到会在酒肆碰见日思夜想之人,此时又羞又喜,突然瞥见雅间内摆着两只杯盏,脸色变了脱口而出:“你方才是和她在喝酒?” 谢松棠正想离开,闻言立即问道:“你知道刚才出去那人是谁?” 卢亭燕当然知道,她刚才在走廊上和跑出雅间的人撞了一下,气得瞪了她一眼,才发现面前打扮得不男不女之人,竟是那个放荡轻浮的侯府表姑娘。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追究,苏汀湄就马上溜走,若不是看见她身后的谢松棠,自己才没有那么轻易放过她。 她万万也想不到,谢松棠第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竟是询问那女人的身份。 一时间心中又恨又妒,结结巴巴地道:“不……我不知道。” 谢松棠垂下眼眸,明显流露出失落之色,然后恢复冷漠神情,未再理会她的搭话,径直走了出去。 卢亭燕气得狠狠踢了下墙角,然后疼得她龇牙咧嘴,气得浑身都在抖。 谢松棠对上京任何女子从未假以颜色,连县主他都能当街拒绝,苏汀湄那样的货色,怎么可能让他上心!莫非是被她诓骗了! 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第15章 第 15 章 惹急了她还会装哭卖惨…… “表妹刚才去了哪里?” 回侯府的马车里,裴述将目光从窗外热闹的集市转回,似是随意问了一句。 因裴知微先坐马车离开,苏汀湄只能和两位表哥同车,她今晚确实喝了许多酒,此时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脑中昏昏沉沉,眼皮一直往下坠。 陡然听到这句问话,她本能地想要开口作答,幸好马车在这时颠了下,让她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于是她眨了眨眼,故作愣怔地道:“我方才一直在隔间睡着,并未出门,大表哥是不是记错了?” 裴晏也道:“是啊,没想到表妹酒量这么浅,以后可要少喝些。我和大哥等了你许久,生怕我们离开了,你一个小娘子待在酒肆会出事。” 他说这话时带了邀功的味道,苏汀湄配合地道:“多谢两位表哥,这次全怪湄娘贪杯,幸好没有误了什么事。” 裴述抬了抬唇角,眼中却不带笑意,手掌用力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木纹,压下满腹的暴戾。 他很有耐心追捕的猎物,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也许该提前收网,绝不能给她跳出去的机会。 而本已昏昏欲睡的苏汀湄,突然有了被人窥视的湿冷之感,她皱起眉,不明白这感受从何而来,只想能快些下车离开。 可她这一晚实在太累,因此很快忘了这件事,回了荷风苑便好好睡了一觉,然后觉得神清气爽,把费尽心思也没撞见谢松棠的郁卒全抛在了脑后。 按说她的禁足令还没过,苏汀湄不知道裴述那晚是怎么让自己出去的,为了不得罪定文侯,还是乖乖待在院子里较好。 谁知过了两日,侯夫人突然来到荷风苑,苏汀湄猜测她是为了两位公子而来,让眠桃送来茶点之后,就面色忐忑地站在一旁。 侯夫人坐下,瞥了她一眼道:“你到侯府已经一年有余,我看在你是二哥的遗孤,身世可怜,人也算本分守礼,才收留了你。” 重重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你竟让廷秀闹出这些荒唐事,他为了你被罚到祠堂跪了整整三日,我从未见过老爷对他发那么多大的火。知微还告诉我,端午那晚他们兄弟二人和你一同去了集市,你可知这些事若传出去,会被说得多难听?” 苏汀湄垂着下巴,眼眶红了一圈,道:“都是湄娘的错,姑母若觉得不妥,我可以马上离开侯府,绝不让两位兄长受到牵连。” 侯夫人本以为她要喊冤,没想到她把错全认下来,心软了些,道:“你离了侯府还能去哪里?” 苏汀湄用帕子擦着眼角道:“去哪里都好,不行就回扬州去。姑母对我这般包容,我却让姑母伤心,让侯爷对我失望,这几晚我彻夜难眠,只觉得愧疚姑母,也愧对两位表哥,哪里还有脸继续留在侯府。”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朝外喊道:“张妈妈,你们待会儿进来把箱笼收拾了吧。” 侯夫人瞪圆了眼,还未来得及说话,苏汀湄在她身旁蹲下,很真诚地道:“还请姑母让我们多住一日,等我们收拾好东西,雇好马车就离开。” 侯夫人有点慌了,她只是来敲打下这个侄女,让她莫要痴心妄想,招惹自己两个儿子,怎么说了两句直接就要走了。 想到侯爷的打算,哪能随便就放她离开。 于是她连忙轻咳一声,找补道:“我也没说要赶你走啊。我的意思是,廷秀还太年轻,一时鬼迷心窍,做错事也正常,你也是受过教养的闺秀,不该同他胡闹,明白吗?” 苏汀湄猛点头道:“姑母放心,我绝不会怪二表哥的!” 侯夫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说着说着,像给儿子来赔不是了。 她有点想不明白,坐在那里正要复盘,苏汀湄小心地问道:“姑母若没有别的事,我就让张妈妈她们进来收拾箱笼了,怕耽搁了明日离府。” 侯夫人又急了,瞪眼道:“收拾什么箱笼,你好好在这儿住着,姑母还能亏待你不成!” 苏汀湄一脸被感动到的表情,握住她的手道:“真的可以不走吗?姑母对我这般好,真不知要怎么回报才好。” 侯府心虚地摸了摸鬓发,这傻孩子还不知道留下她是别有所图呢。 她喝了口茶,又想起另一桩来意,道:“对了,卢家派人送了帖子过来,卢亭燕在家中设了诗会,要请我们府里的两位娘子过去。” 苏汀湄一愣,侯府大娘子已经嫁去卢家,那这帖子上邀请的两位娘子,自然是包括自己在内。 她之前在国公府得罪了卢亭燕,而且这人一向看不起自己,现在突然请她去诗会,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侯夫人自然也明白这点,但卢家的帖子送来了,无论她想不想去,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卢家不光是侯府姻亲,大昭的世家望族,家主卢正峰现在朝中任门下省侍中,堂堂的三品大官,手中有实权在握。长子卢凌则在户部任职,一门显赫,前程锦绣。 但三年前,卢家来侯府为长子说亲时,卢正峰还未升官,卢凌尚在国子监中求学,只因大娘子裴月棠对卢公子倾心,侯府才轻易答应了这门亲事。 等到肃王掌权,卢家成了朝中新贵,定文侯府反而摇摇欲坠,侯夫人能感觉到,大女儿每次回府都显得郁郁寡欢,她心中忧虑却不敢多问,对卢家也存了些讨好的心。 所以这次卢亭燕突然办诗会,还邀请了和她有旧怨的苏汀湄,侯夫人心里虽然犯嘀咕,却不能拂了卢家的面子。 于是在苏汀湄手背拍了拍道:“卢家那个娘子是有些任性,不过她爹身居高位,还是在自己家里,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忍一忍也就罢了。” 苏汀湄在心里吐槽了几句,面上仍是乖巧地道:“姑母放心,湄娘明白的。” 第二日,苏汀湄和裴知微一同出了门,裴知微虽然不情愿和她同坐一辆马车,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出嫁的姐姐,仍是掩不住雀跃。 瞥见旁边端坐着的女郎,她又忍不住道:“待会去了卢家,你可要安分点,不要给侯府丢人,让姐姐在夫家失了脸面。” 苏汀湄一笑道:“大娘子嫁给卢氏三年,她的面子不靠她自己不靠夫君,竟要靠我一个表姑娘来挣啊?” “你!”裴知微被她气得脸都红了,但她一向说不过这个表姐,惹急了她还会装哭卖惨,可怕的很! 于是她干脆闭上嘴,直到马车在卢府的大门外下停住,因三娘子要办诗会,门内站了一排穿着齐整的仆从迎接,颇有大家族的气势。 裴知微往里面走了几步,就看见姐姐裴月棠被侍女扶着赶过来,穿着淡绿色的云锦襦衫,妆化得有些浓,长裙因过于急促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色。 她已经半年未见到姐姐,如儿时般冲过去扑进裴月棠怀里,一把搂住她的腰。 而苏汀湄明显看见裴月棠身子一缩,脸上闪过痛苦的表情,似乎是被撞到什么痛处。 但裴月棠什么都没说,只是怜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道:“都快及笄了,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裴知微这才抬头打量她,心疼地道:“姐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裴月棠脸色微变,随即扯出笑容道:“最近没什么胃口,是轻减了些。” 苏汀湄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慢慢走上前上前道:“大表姐,你还记得我吗?” 裴月棠曾回过两次娘家,同她也有两次接触,和善笑道:“表妹长得这样一张脸,怎么可能忘得了。” 此时卢亭燕办诗会的芷兰院派来了婢女,说请定文侯府的娘子们入席,裴月棠连忙道:“你们跟我一起过去吧。” 诗会选在芷兰院的荷花池边,池边种着的桃花已开,落英纷纷,伴着案几上香炉熏出的苏合香,侍女们以春|水煎茶,瓷玉为杯,一派的清和隽雅。 卢亭燕和几位贵女已经坐在案几旁,看见走在最后面的苏汀湄,嘴角噙了抹冷笑。 她朝旁边的女郎道:“看见没?那就是害得你家鸡犬不宁的狐狸精!” 国公府的四娘子王若娴忙看过去,眼神怨毒,咬牙切齿道::“原来她就是苏汀湄!我哥就是被她迷了心窍,竟干出在街上强抢娘子的混事来。也不知被哪位贵人撞见,将他打得不成人样不说,还被捉到衙门拷问,差点去了半条命!我爹还被参了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差点被降职!” 她越想越气,捏起拳道:“她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今日必定不能让她好过!” 卢亭燕翘起嘴角,想起端午那晚谢松棠提起她的神情,眼眸中似淬了寒霜,道:“妹妹莫要着急,她今日既然敢来,能对付她的法子还多着呢。” 待到三人坐下,卢亭燕便开口道:“咱们既然要做诗会,就得添些雅致的趣味。定文侯府的苏娘子从扬州来,想必也不会作诗,不如去旁边给我们弹奏助兴如何?” 苏汀湄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裴月棠也沉下脸,这是要把表妹当奏乐的伶人羞辱呢。 王若娴笑了声,道:“苏娘子不想答应?当初在我们国公府,你可是欢天喜地抱了琴去台上,边弹琴边抛媚眼,引得不知多少郎君侧目呢。” 她说得这般露骨,就是摆明不想给苏汀湄留面子,席间立即配合地想起嗤笑声,不少人朝她投去鄙夷的神色。 这时,卢亭燕又大声叹气道:“看来苏娘子只想给那些郎君奏琴,轮到我们,就不乐意了?” 第16章 第 16 章 帮卢娘子把琴砸了吧 裴月棠觉得不能任由小姑子胡闹下去,试图劝道:“来者是客,我们卢家是高门大户,哪有临时让客人去奏琴的道理?” “嫂嫂,我只是让她奏琴,又没拿她怎么样,轮不到你出来维护吧。”卢亭燕毫不客气地回,似乎根本未把她放在眼里。 裴月棠按在她胳膊上的手僵了僵,见众人都在偷偷打量着自己,嘴唇抖了抖,终是尴尬地撇开了脸。 裴知微生气了,腾地站起道:“你怎么和我姐姐说话的,她好歹是你长嫂!” 卢亭燕轻哼一声,小声嘀咕道:“现在是,以后可不一定。” 裴知微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但周围众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气得简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虽然讨厌苏汀湄,可她到底是定文侯府的人,当面欺辱她不就是打侯府的脸,可连姐姐都忍气吞声,自己又能做什么。 这时,苏汀湄缓缓开口道:“卢娘子让我奏琴,总得把琴拿出来吧。”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2节 众人表情各异地互看一眼,看来这是服软了。 卢亭燕笑了笑,满意道:“这样才对嘛,苏娘子琴艺精湛,为何那些郎君听得,我们就听不得?待会儿咱们作诗品茶,苏娘子抚琴相伴,传出去还是桩风雅美谈呢。” 旁边的王若娴捂嘴道:“早知道我就该将东华楼的舞姬一同请来,有人奏琴,有人献舞,才真是快事呢。” 她话里话外都将苏汀湄和舞姬放在一起,边说边朝她瞥去一眼,希望能看到她恼羞成怒的表情。 可苏汀湄表情始终淡然,道:“上次去国公府,姑母提前告诉我要奏琴,所以我带了自己的古琴。今日未有准备,若是卢娘子拿来的琴不合适,只怕我奏不出当日琴音。” 卢亭燕冷笑一声:“我们堂堂卢氏,难道还找不到一把比你好的琴?” 苏汀湄微微一笑:“我那把琴是前朝皇家乐师宋墨亲手所制,他早已隐居不知所踪,一生只亲自做了五把名琴,其中两把收藏在宫中,剩下的可谓是千金难求,两年前,我阿爹在一位胡商手里高价购得‘独幽’,在整个江南都素有名望。不知卢娘子府上的琴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 卢亭燕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他们家中没有好琴之人,府里收着的几把琴都是随意买的,虽说价格不菲,但要说出什么门道来历,她还真说不出。 明明是要羞辱对方,现在竟像被她给下了面子,卢亭燕心里很不痛快,让婢女去将府里的琴都拿过来,斜着眼道:“没想到苏娘子沦落到寄居侯府,还能这般挑剔。我们府里没有名家做的琴,但也都是花重金购得的好琴,苏娘子自己挑上一把弹奏助兴吧。” 苏汀湄假装未听懂她话里夹枪带棒,等到婢女把府里的三把琴都拿过来,才吩咐身边人道:“祝余,拿过来给我看看。” 卢亭燕轻嗤一声,未想到这人架子还挺大,自己不起身去看,却让她婢女去拿。 祝余将其中一把琴拿来,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苏汀湄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道:“这把琴槽腹未做纳音,岳山过高,弦硬,次品。” 卢亭燕瞪大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祝余又将另外两把琴拿过来,苏汀湄啧了声道:“这把更是糟糕,琴体连断纹都无,制成年份不超过两年,弹不出半点韵味。” 然后她又瞥着最后那把琴,摇头道:“装弦装得如此松垮,这把琴就算放在东华楼里,也只有末等乐师愿意弹奏。” 卢亭燕没想到她竟这般尖刻,当着众人的面,把家里的琴全贬了一遍,气得站起身道:“让你奏琴,哪来这么多讲究,还嫌我们府里的琴配不上你不成?” 苏汀湄似乎被她吓到,缩了缩脖子道:“是卢娘子自己说的,我在国公府奏琴,也该同样在这里弹奏。那我怎能厚此薄彼,让贵人娘子们听我弹出粗鄙的琴音。” 卢亭燕快被气的背过气了,尖声道:“你说我们家的琴粗鄙!” 苏汀湄连忙道:“是琴音!琴音粗鄙!所谓人琴合一,琴工和奏琴的人缺一不可,哪样有了缺憾,都弹不出应有的音。” 王若娴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卢家这般显赫的高门,所购之琴必定价值不菲,苏娘子何必如此推诿,耽搁了这么久,快选一把弹奏吧。” 苏汀湄似乎被她提醒,瞪眼道:“卢娘子,这几把琴若是花重金购得,那必定是被卖琴的商人给骗了,这些店主定是看你们不懂琴,高价卖了不入流的次货过来。” 然后她转头道:“祝余,帮卢娘子把琴砸了吧。” 卢亭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苏汀湄身边的婢女,手脚飞快把三把琴全砸在石凳上,木屑飞溅起来,吓得旁边的贵女们花颜失色,差点抱头躲在一旁。 卢亭燕气得直翻白眼,冲到苏汀湄面前喊道:“苏汀湄,你是疯了不成!” 苏汀湄抬眸与她对视,很是认真地道:“堂堂卢氏望族,这样的琴怎配放在府里!卢娘子不必觉得舍不得,待我离开,马上带着侍女去琴铺精心挑选,再买三把配得上卢家的好琴过来赔礼。” 旁边的裴知微看得快笑死了,又不敢显露出来,只能绷紧唇角,憋得实在辛苦。 而卢亭燕瞪着面前故作天真的娘子,已经快要失去理智,指甲抠着手掌,真恨不得撕烂这张脸。 她不过是让她在旁奏琴助兴,没想到这人竟直接把她家的琴给砸了,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好好的诗会也被闹得一团乱,贵女们全挤在一处看她如何下台,卢亭燕气得头脑发胀,抬起手就要去打。 苏汀湄吓得连忙躲在裴月棠身后,扶着她的肩只露出双眼道:“因这些琴不配卢家,我才想出钱为娘子更换,娘子为何要为了几把琴打我?” 裴月棠连忙道:“卢家家规,绝不能仗势欺人,亭燕,你在家中出手打定文侯府的娘子,若被公公知晓,必定会责罚你。” 卢亭燕哪顾得上那么多,用力想扒开她,害得裴月棠差点摔了一跤,可她仍挡在苏汀湄面前,生怕她被愤怒的小姑子打到。 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喝斥:“燕燕,你在做什么!” 众人转头,看见是卢家长子,裴月棠的相公卢凌回府了。 而在他身边,还站着个容貌艳丽的娘子,正亲昵地挽着卢凌的胳膊,腹部高高隆起,明显是怀了身孕。 卢亭燕连忙冲去告状:“大哥,她砸了我们府里的琴,还欺负我!” 卢凌皱起眉,看见从裴月棠身后站出来,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弱小娘子,再想想妹妹刚才追着别人打,怎么看也是她欺负那小娘子吧。 于是他叫来一位侍女,听她复述完整件事,只觉得甚是无聊。 见众人都在看着,他向来要面子,不想被说偏帮自己的妹妹,于是冷声道:“既然苏娘子会鉴琴,也承诺会送更好的琴赔来,此事就这么算了。但苏娘子可莫要食言,若送来的琴入不了眼,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苏汀湄连忙道:“那是自然!湄娘自幼习琴,必定会精心挑选最上乘的古琴送来,绝不敢欺哄卢氏这样的勋贵高门。” 卢凌被她说得十分受用,点了点头就往外走。 裴知微没想到姐夫来了一趟,竟看都不看姐姐一眼就要走,瞪着眼喊:“姐夫,你不同姐姐回去吗?” 裴月棠脸色白了,用冰凉的手握住妹妹的手腕,示意她莫要说下去。 卢凌似乎才发现妻子的存在,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我还有事要去书房,今晚不回去了。” 然后他带着始终黏在他身旁,表情得意的娘子,直接离开了兰芷院。 刚才被苏汀湄吓到的贵女们,立即发现了新的八卦,用帕子捂着脸窃窃私语起来。 裴知微眉头紧锁,小声问道:“姐姐,那女人是谁?” 裴月棠掐着手心,忍住泪水,低声道:“是相公去年纳的贵妾,如今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 而此时,卢凌正带着美妾李玉儿一路走向书房,刚走进房内,李玉儿就把身子贴上去,娇声道:“夫君,这两日不知为何胸口胀痛,你帮我揉揉。 她本就生得丰腴,孕后更显韵味,卢凌被她撩起了火,也顾不上房门未关,任她勾着自己的脖子亲热,外面站着的仆从早已见怪不怪,连忙把脸撇向一边。 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道冷声:“卢相公倒是很有兴致,大白天连门都不关。” 卢凌面色一沉,正想喝斥什么人敢在自己家大放厥词,待看清来人的脸,顿时大惊失色,若不是李玉儿有身孕,差点把她给推出八丈外。 他带着一身冷汗赶紧跑到门外行礼,垂着脑袋惶恐地道:“肃……肃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第17章 第 17 章 让这位娘子先选 赵崇这次来卢家,不想太过声张,因此只带了刘恒一人,未让人通传直接找了过来。 可他没想到会撞见卢家公子大白天和妾室亲热,实在是晦气。 于是他看着面前脸色煞白之人,嘲讽地道:“你父亲总对孤说卢氏家风严谨,如今亲眼所见,倒真让孤大开眼界。” 卢凌被这话吓得直哆嗦,掏出帕子擦着额上的汗,又朝已经吓傻的李玉儿使眼色,让她快来给肃王行礼。 而赵崇已经很不耐烦,看都未看李玉儿一眼,径直走进书房坐下道:“派人把你父亲唤来,孤今日前来的事,不许对任何人声张。” 待到卢家家主,现任门下侍中的卢正峰到了书房,看见肃王连忙惶恐行礼道:“不知殿下御驾亲临,臣等未能出门迎驾,实在不该!” 赵崇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书册翻开,眼眸淡淡垂下道:“若是让你们有所准备,孤这趟便是白来了。” 卢正峰听得心里咯噔一声:这是要来兴师问罪啊! 想起这位摄政王掌权后的雷霆手段,三年来不知清算了多少公侯权贵,卢正峰顿时两股战战,一瞬间连后事都想好了。 而刚被看到丑事的卢凌,看见父亲这般模样,更是吓得站都站不稳,在脑海里搜刮自己在吏部所办的公务,他只任六品员外郎,连贪都只能贪些小钱,怎么也惊动不了肃王亲自来问罪吧。 偏偏肃王说完这句话就再未开口,屋内只余更漏滴落的冰凉水声,禁卫指挥使刘恒站在他身后,如一坐魁梧的大佛,又似等着送他们去黄泉的活阎王。 赵崇不紧不慢,随意翻看着手里的书册,抬眸时,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人满头是汗,快被折磨得虚脱了。 他终于将书页合起,道:“这是你们自己的家,何故如此紧张?” 卢正峰用衣袖擦汗,还要勉强维持面上的镇定,道:“臣对殿下忠心可鉴,怎么会紧张呢。” 赵崇笑了笑,又端起茶盏,吹拂着茶汤上的白雾抬眸,默默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他故意晾着他们,就是想让他们怕,越怕才越容易露出马脚。 从赵崇带兵杀回上京平乱,留在皇城摄政理国已经整整三年。 这三年大昭终于能从数年的皇权争斗中恢复生息,被他治理得纲纪严明、海内清平。 而永熙帝赵钦今年已经十五岁,到了能亲自理政的年纪。 但赵钦性格懦弱,身子也一向不好,一年中大半时候都在寝宫中喝药度过,除了大典时在朝臣面前露面,几乎从未上过朝堂。 每当赵崇出言试探,他都吓得诚惶诚恐,说自己不懂治国,一切全听王兄的安排。 可赵崇很清楚,这三年来,一直有前朝的旧部势力,在暗中互相勾结,想要找到机会将自己咬下来,将懦弱的永熙帝扶上正统。 所以他才一直让谢松棠查扬州的案子,若那些官员之死真的有蹊跷,故意压下这些案子的扬州刺史、淮南节度使,都会变得不可信。 而他们若真有异心,必定是和朝中的官员有勾结,得到了谁的授意。 昨日,他接到扬州发来的邸报,说查出扬州刺史宋钊与卢氏卢正峰私下有书信往来。 大昭的世家势力绵延百年、错综复杂,赵崇虽有最大士族谢氏支持,但为了稳固朝纲,必须拉拢其他士族,因此才提拔了主动投靠的卢氏。 没想到扬州之案查了许久,竟指向被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卢家。 赵崇得知这个消息时,沉思了许久,最后决定亲自来一趟卢家,查问个究竟。 而此时,面对已经在脑内把整个前半生都反省了一遍的卢正峰父子,他终于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你同扬州刺史宋钊是什么关系?” 卢正峰一愣,连忙回道:“宋钊的妻子王氏,与我逝去的亡妻为同胞姐妹,我们就沾着这么点姻亲关系,平素也少有来往。” 赵崇轻轻“哦”了一声,道:“可据我所知,你们好像私交甚好!” 他故意加重“私交”两个字,把卢正峰吓得差点跪下,私自结交地方官员可是有结党营私之嫌,连忙大声否认道:“绝无此事,是谁在殿下面前诬陷臣,臣冤枉啊!” 赵崇垂着眼,眸中寒光直落在他弓着的脖颈之上,冷声道:“那你可知这两年扬州屡有官员离奇身亡?此事是否和你有关?” 卢正峰这次真被吓得跪下了,旁边的卢凌一看,赶忙也跟着跪,两人一同大喊冤枉,一副要撞死明志的悲壮感。 赵崇没说话,任由他们跪地辩解,观察了许久,才道:“孤暂且信你。既然没有私下往来,那就让刘恒搜一搜这间书房,看看是否能查出什么密信。” 虽然两人就算真有书信往来,也不一定留下证据,但搜还是要搜的。这次没有派官兵前来,就是不想大张旗鼓,让此事声张出去。 卢氏在外还是忠心与自己,在没有切实证据之前,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了嫌隙,被人抓着这点伺机而动。 卢正峰当然不敢反对,甚至满脸的慷慨激昂,恨不得亲自帮刘恒把书房翻过来。 等到书房终于被翻了一遍,刘恒朝赵崇揖手道:“并未发现什么密信。” 卢氏父子正松了口气,又听肃王道:“这里搜完了,再去卢侍中的主院看看吧。” 卢正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面上却一派忠良地道:“臣马上带殿下去主院。” 赵崇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又交代了句:“孤此次前来不想声张,莫要让你府里的人知道孤的身份。” 卢正峰连连点头,让卢凌先遣退外面的仆从,然后带着肃王和刘恒往正院走。谁知刚出门,就撞见庶子卢云和一同往兰芷院走的姨娘秦氏。 卢正峰正妻死的早,他忙于朝中事务,府里全靠这位姨娘秦氏当家。秦氏所生的庶子卢云今年已经及冠,他性格沉稳人也机敏,将家中产业管理的井井有条。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3节 卢正峰对这个庶子很是满意,准备将秦氏抬为继室,将卢云举荐入六部任职,稳固卢氏在朝中的根脉。 如今见两人上来行礼,他表情有些尴尬,听到秦氏说要带卢云去芷兰院,只是含糊应了一句,挥手让他们快走。 秦氏做妾熬了十几年,能熬到执掌中馈被抬为继室,自然是个懂得看眼色的。 原本还想和老爷多说几句,偷偷瞥了眼站在他身后不远,矜贵疏离的陌生公子,连忙招呼卢云离开,莫要误了老爷的事。 卢云离开前,很有礼数地朝几人都行了礼,刘恒在心里想,卢家这庶子倒比大白天在书房和妾室苟且的长子更懂礼数。 几人正要往前走,卢凌被刚才两人提醒,道:“咱们绕到那边走吧。三妹正在芷兰院办诗会,一群娘子十分吵闹,人多眼杂,莫要误了殿下的事。” 卢正峰点头,领着几人换了条路走,忍不住又小声问旁边的儿子道:“一群娘子搞诗会,云儿去做什么?” 卢凌笑了下道:“二弟到了娶妻的年纪,自然是想挑一位合眼缘的娘子,娶回家里给他多个助力。” 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崇在军中练成的好耳力,轻易就能把这对话全听了去。 此时卢凌说得兴起,道:“不过这群娘子可都不是好相与的。就说那位定文侯府的表姑娘,刚才还和三妹吵了起来,若不是我出面平息,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赵崇正觉得十分无趣,陡然听到“定文侯府的表姑娘”,双眼一眯,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卢正峰还想继续问,突然想起身后的肃王,一转头,看见肃王站在不远处没动,汗又冒出来了,连忙跑回去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赵崇将捏起的手指松开,道:“无事,继续走吧。” 而此时在芷兰院里,苏汀湄实在不明白,为何在卢凌走后,卢亭燕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招呼众人坐下继续办诗会。 主人没开口散席,她这个做客人的自然不能离开。连被相公当众冷落的裴月棠,都忍着尴尬坐回席间,给小姑子的诗会捧场。 幸好经过刚才的事,大家都自觉无视她的存在,边作诗边互相吹捧,苏汀湄只觉得十分无聊,托着腮差点被暖风吹得睡过去。 这时秦姨娘和卢云走了过来,秦姨娘是八面玲珑之人,笑着说听闻三娘子在这儿办诗会,特地让厨房做了茶点和果酒送过来。 卢云身材高大,虽是庶子但从小在卢氏学堂受大家教导,养出一身贵公子的气度,站在一群娘子面前,引得许多人侧目偷看。 而他笑容得体,招呼身后的侍者捧着绢帛过来,道:“正好庄子里送来一批上等的软烟罗,我特地让人拿来,送给娘子们添个彩头。” 他目光往贵女席中一扫,看见懒懒托着腮的苏汀湄时,很明显愣了下,脱口道:“就让这位娘子先选吧。” 第18章 第 18 章 全身寒毛树立 卢亭燕瞪圆了眼,很不满地问出众人的心声:“为何要她先选?” 卢云怔了下,总不能承认自己是色令智昏,看到她时就昏了头吧。 于是他笑着道:“这位娘子穿的就是软烟罗,而且刺绣样式特别,不似寻常店铺能买到的,想必娘子家中必定熟悉织料。这批软烟罗料刚织好送到城内,娘子是识货之人,正好由她先品鉴一番。” 苏汀湄眼眸眯了眯,没想到这人反应还挺快,观察也入微,是她欣赏的聪明人。 这时裴月棠笑着开口道:“二弟还真猜对了,这位苏娘子娘家是扬州大名鼎鼎的苏家织坊,连宫中都用着她家织的布匹呢。” 卢云挑起眉,看着苏汀湄一脸赞叹。 而苏汀湄伸手在送来的软烟罗上摸了摸,道:“确实是上乘的好货,二公子有心了。”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上道,她也愿意结个善缘,让他在贵女中落个好名声。 谁知卢云见她并未挑选,殷勤地选了一件送到她面前道:“这颜色正配得上娘子今天的罗裙,可以拿回去做一件襦衫。” 卢亭燕在旁边狂翻白眼,这两人还你来我往聊上了。 她知道父亲有意将秦姨娘扶正,而卢云也会成为家中嫡次子,被安排进六部任职,所以她对这个庶兄的态度也从不冷不热,变为多了几分敬畏。 没想到她孤立了苏汀湄许久,二哥上来就大献殷勤,让她的脸往哪搁! 此时,秦姨娘已经吩咐婢女将果酒分给众人,笑着道:“娘子们暂且歇息下,这果酒是我找东华楼的师傅所酿,味道十分可口,娘子们尝尝吧。” 她态度和善,笑容可亲,贵女们望着面前摆着的橙红色酒液,饶有兴致地举起杯盏喝下,配着秦姨娘送来的几道小菜,湖水边偶有花瓣随清风落下,气氛显得十分惬意。 苏汀湄坐在席末,婢女正要将酒盏送过去,卢亭燕朝她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尴尬地站在原地。 府里的仆从都知道,三娘子脾气不好,若不小心得罪了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于是席间只有苏汀湄一人面前未摆放果酒,在热闹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凄凉,裴月棠看不下去,对婢女道:“为何苏娘子没有酒?” 婢女们唯唯诺诺,一会儿看三娘子,一会儿看大公子夫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卢云取了杯果酒大步上前,弯下腰,将杯盏递到苏汀湄手上道:“苏娘子尝尝看,这果酒口味清甜,配着小菜吃正好。” “二哥!”卢亭燕被他气得不行,讥讽道:“你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值不值得你这般乱献殷勤?” 卢云正色道:“卢氏家规写明待客之道,绝不能因身份而分高低贵贱,更不能厚此薄彼,莫非三妹全都忘了。看来得禀告阿爹,让你多抄几遍家规才行。” 卢亭燕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王若娴在旁边笑了声,道:“苏娘子果然很会讨郎君的欢心呢。不过卢公子可要小心,莫要落得同我哥哥一个下场。” 她提到她哥哥王景澜,席间又响起淅淅索索的议论声。 有人曾听父兄提过,说国公府的长孙就因为被侯府那位表姑娘迷了心窍,才会犯浑在街上做出错事,国公府世子都差点因为这事被撤职。 而他们说起这件事,是为了感慨美色误人、红颜祸水,让家中子弟引以为戒。 苏汀湄被众人当祸水审视着,并未露出窘迫之态,只是接过那杯果酒朝王若娴举起道:“王娘子有如此胸襟,实在让湄娘钦佩,这杯酒敬你。” 王若娴听得愣住:什么胸襟,为什么要敬她? 苏汀湄将酒饮下,一脸真诚道:“令兄这些年欺男霸女,上京人人闻之色变,堂堂勋贵子弟因为当街欺辱弱女子,被送到府衙关了整整十日,差点连世子都被他连累。没想到娘子竟从未嫌弃他,如此顾念兄妹亲情,时时把他挂在嘴边,这份真情实在令人感动。” 这话说完,席间就响起没忍住的闷笑声,王若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这时裴知微还要开口补刀:“是啊,闹出如此丑事,国公府应该反省自己家教不严、教子无方,怎么还怪到别人头上了。” “你!”王若娴被她气得话都说不出,裴月棠吓得连忙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妹妹莫要图一时口快得罪人。 苏汀湄未想到裴知微嘴皮子能变得如此利索,朝她投去很是钦佩的一眼。 秦姨娘一看气氛难以收场,连忙招呼道:“哎呀,娘子们作诗可嫌烦闷了?东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是老爷花重金购得的品种,别处可难见着,咱们去东园赏花如何?” 贵女们本就不想在这诗会上待了,一听纷纷附和,卢亭燕扫了苏汀湄一眼,道:“好,想赏花的就去赏花,若不想去的,就在这儿待着吧。”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贵女们立即全围在她身旁,卢亭燕终于露了笑脸,瞥了眼仍坐着的裴月棠道:“大嫂,你不走吗?” 裴月棠有些为难,她不想得罪小姑子,也不想把表妹单独留在这儿,偏在这时,腹中一阵绞痛,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裴知微见姐姐脸都白了,连忙扶着她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裴月棠摇头,声音都在发颤道:“不知道,可能是月事要到了,不该饮那杯果酒。” 秦姨娘连忙道:“快把你姐姐扶回房去,我让人去找郎中来看看。” 裴知微急得不行,连忙和秦姨娘一起把姐姐扶着往房里走,根本顾不上其他人。 于是办诗会的湖边,只剩下苏汀湄和两名婢女,众人都走了个干净。 此时正是艳阳高照,她最讨厌日晒,于是站起身,准备找个廊亭待着。 没想到卢云并未和娘子们一同离开,走过来殷切道:“娘子不想去看花吗?我可以带娘子在府里逛一逛。” 他的热情表现得太明显,可惜苏汀湄对他毫无兴趣,朝他礼貌笑,道:“不必了,我找个阴凉地方坐着就行。” 然后她沿着树荫往里走,想找个廊亭里坐着观赏湖色,等到裴知微照顾完姐姐,就可以回侯府了。 而卢云很快跟了上去,同她并肩而行,时而对她说上几句话,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她们对这位公子印象极佳,觉得好像不该靠得太近,就在两人身后不远处慢慢跟着。 因这是在卢氏大宅之内,两人觉得很放松,边走边看旁边的景色,偶尔小声闲聊,听着树丛里的鸟鸣懒懒地打个哈欠。 苏汀湄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有些不对,身体变得越来越难受,好似燥热感蔓延全身,逼得背后都被汗湿。 腿也开始发软,明明在树荫下,却觉得头晕脑胀起来,苏汀湄脚步踉跄了下,幸好被旁边的卢云扶住。 闻到他身上的熏香,那种不适的感觉更明显了,苏汀湄心中突然警惕起来。 她刚才只喝了一杯果酒,并不至于醉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除非是拿酒里加了东西…… 而这杯酒,是卢云亲手递给她的! 头晕的感觉更明显了,卢云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放开过。 苏汀湄全身寒毛树立,突然有种想要作呕的感觉。 她想转身唤祝余过来,偏偏这时不远处的湖里传出“扑通”一声,然后就有人大喊道:“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这声音立即吸引了两个婢女的注意,正往那边看时,有个小丫头冲出来抱住祝余的胳膊,喊道:“姐姐会水吗?有人要淹死了,快帮忙救人啊?” 祝余向来耿直,听说要出人命,撸起衣袖想往湖边跑,还是眠桃拉了她一把。 她只是觉得奇怪,府里那么多仆从,为何找她们二人求救。 于是她拉着祝余想先去找娘子询问,然后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明明刚才还走在前面的两人,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第19章 第 19 章 身子一软栽进他怀中 “糟了!娘子不见了!” 裴月棠回房躺了会儿,在妹妹的陪伴下,总算恢复点精神,没想到会看见眠桃哭着跑进来,说表妹失踪了。 她连忙坐起身问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直跟着她吗?” 祝余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百遍,眠桃则抹着泪,把刚才的事全说了一遍。 裴月棠听说苏汀湄是和卢云一起失踪的,心里便有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但不敢深想,连忙安慰道:“你们放心,卢家是高门大户,护院们都训练有素,绝不可能让她在府里出事。” 她想了想又道:“我现在安排人去找表妹,这事别再声张了,你们放心,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了。” 而此时,正在东园领着贵女们赏花的卢亭燕,已经得知了苏汀湄失踪的消息。 她用涂了蔻丹的指甲,折断一朵牡丹的根茎,将花儿簪在自己的发髻上道:“她是和二哥一起不见的?这倒是件稀奇事。” 王若娴笑道:“两个大活人,府里戒备森严,怎么会凭空找不见。要我说,只怕是两人迫不及待背着婢女私会,被蠢笨的婢女给捅出去了。” 卢亭燕勾起唇角道:“是吗?那就等等看,说不定待会儿就能有消息。” 可她心里很明白,这群人根本不可能找到苏汀湄,她已经被卢云带到他们精心挑选的,一间被废弃的后院厢房里。 多亏她这个庶兄贪财,一听说这位苏娘子带着巨额家产,立即就动了心思,和她一拍即合。 他们和秦姨娘一起商议了这个计策,先让她当面为难,让卢云去当好人,等到定文侯府的人放松戒备,就能趁机下药,将苏汀湄带到偏僻的地方,把生米煮成熟饭。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4节 再等些时候,估摸着卢云已经成事,她就能带着府里众人以寻人为由,当众撞破他们的“奸情”。 卢亭燕越想越是得意,就算那个小妖精再会勾引人,今天之后名声就能彻底臭掉,只能委身二哥为妾,再也没法觊觎谢郎。 而此时,苏汀湄躺在床榻之上,看着面前撕去贵公子外衣,正用饿狼般的目光一寸寸打量着她的卢云,已经明白她掉进怎样的陷阱之中。 刚才她感到头晕目眩,想要喊祝余过来时,就被一只帕子捂住了嘴巴。 偏在这时湖中有人落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卢云趁机扶着已经瘫软无力的她,快速绕到廊亭后方,借着树丛的掩护,将她一路挟持到了这里。 眠桃和祝余对卢家的宅院不熟悉,肯定会慌了神,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找她,现在应该去找裴月棠求助了。 再想想裴月棠这么巧会在那时腹痛,让秦姨娘有借口把裴知微拉走,肯定也是因为酒里被加了东西。 这时,卢云弯腰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脖颈处嗅了嗅,道:“娘子怎么还在分心,放心,我给你用的药,必定会让你舒服。” 他以为这闺中小娘子会吓得崩溃大哭,可苏汀湄一直没说话,就这么淡淡与他对视。 但她不知自己中药后添了许多媚态,越是冷淡的眼神,越让人心旌神荡。 卢云被看得心痒难耐,如色中饿鬼般,压下身想去扯她的外衫。 苏汀湄心头一紧,但是她明白自己这时绝不能放弃,不然就会成了待宰的羔羊。 于是她努力抬手,将手指轻按在他的手腕上,哑声道:“郎君何必这么着急。” 卢云愣了愣,没想到她中了药,落到如此境地,还能这般冷静地同自己说话。 他来了些兴致,手停在她脸颊上摸了摸道:“苏娘子可知自己有多勾人,卢某实在是忍不住。” 苏汀湄忍着恶心,幽幽地道:“其实郎君根本无需花费这么多心思,我孤身一人寄居侯府,本就想要找个人依靠。只要郎君答应娶我,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让郎君满意。” 她软软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眼眸中闪着恐惧的光,却又带着几分期盼。 卢云看得无比怜惜,心想:好可怜的小娘子,都落到他手上了,还做梦自己会娶她做正室呢。 恶劣的本性被激发出来,卢云看着面前努力挣扎的柔弱猎物,用哄骗的语气道:“好,这事本来就要你情我愿才有乐趣。只要你愿意好好伺候我,伺候得我满意了,自会让姨娘去侯府提亲。” 苏汀湄似是很激动,用力地点头,又红着眼道:“我现在渴得难受,郎君能帮我拿些茶水来喝吗?” 卢云皱起眉,没想到这人还挺难伺候。 可看面前的佳人眼眸含泪,一副随时都能晕过去的可怜模样,又鬼使神差地想:反正他们一同待在这间房里,只要三妹按计划带人过来,就能彻底坐实他们的奸情。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那么着急,想到能让这样的美人儿心甘情愿伺候自己,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于是对外面守着的仆从喊道:“去拿茶水过来,莫要让人跟着你回来。” 那仆从自小跟着他,对二少爷忠心耿耿,无论他做什么都装聋作哑,很顺从地去拿茶水。 苏汀湄听到外面的人应下离开,额上都渗出汗来。 她知道现在府里一定很多人在找她,卢云把她带到这个废弃的院子,就是想要卢亭燕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将他们的“奸情”闹得众人皆知。 她现在只能尽量拖延,假装顺从麻痹卢云,希望祝余她们,能早点发现自己留下的线索,赶在前面找过来。 偏偏她刚才喝的酒里加了药,能感觉到药效正在扩散,让她浑身燥热难安,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去理智…… 此时在院子外,卢亭燕已经派人把苏汀湄和卢云失踪的事,传的整个卢府都知道了。 主院里,卢氏父子提心吊胆瞥着正翻看私账的肃王,对来报信的侍卫总管训斥道:“又不是什么世家贵女,跑丢就跑丢了。大约就是在院子里迷了路,还值得特地跑来说?” 总管擦了擦汗,明白自己贸然跑来耽误主子的正事,连忙道歉退了出去。 赵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边翻看着账本边开口道:“人在你们府里丢了,卢相公竟能当做无事发生?” 卢正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肃王莫非在为那个跑丢的娘子抱不平? 卢凌反应过来,连忙道:“府里戒备森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侍卫们肯定已经在找呢。” 赵崇慢慢抬起眼眸,问道:“那你们为何不去找?” 卢氏父子互看一眼,脸上都充满了迷惑。 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小娘子走丢了,也值得他们两人亲自去找? 卢正峰到底在朝中多年,很快发现肃王说这话时是带着不快的,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连忙大声道:“找!我们现在就带人去找!” 赵崇很满意地点头,又道:“孤看完这本账就走,让外面的侍者先撤走吧。” 卢正峰不敢不听,连忙让院子外面的守卫和侍者都撤走,吩咐院子里的两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不许拦着,然后同卢凌一起离开去找人。 这时,赵崇看了眼已经将院子都搜寻一遍的刘恒,道:“你也去找。” 刘恒“啊”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道:“主上,这位苏娘子,是不是同咱们要查的案子大有关系!” 不然为何这娘子失踪了,主上要让他们所有人都去找。 赵崇一愣,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被刘恒提醒,立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点头道:“此女很有心计,刚好她是从扬州而来,又这么巧在卢家失踪,说不定就有什么隐情,你先把人找到再说。” 刘恒听完表情可自信了,自己也有这么聪明的时候,一猜就猜准了,于是志得意满地纵身出了院子。 而赵崇看完手中的账本,觉得此处也没什么可待的,于是慢慢走出院子,刚走了几步正好看到刘恒回来禀报,道:“找到她失踪的地方了,看四周痕迹,似乎是被人掳走的。” 赵崇皱起眉,“卢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怎么会让凶徒在府里就把人掳走?” 刘恒摇头不解,又道:“但是这小娘子很聪明,她在被掳走时,故意打翻了身上带的香粉,又用鞋底踩了香粉作为提示。只是那些痕迹隐藏在草丛里,估计还未被人发现。我怕主上等急了,查到这些就先回来禀报。” 赵崇点了点头,突然来了兴致道:“走吧,咱们一同去找,看看到底是谁掳走了她。” 两人走到芷兰院,沿着香粉的痕迹往前走,很快找到一座废弃的院子,正好看见侍者鬼鬼祟祟拎着茶具往里走。 赵崇朝刘恒使了个眼色,两人身上都有功夫,很轻松就跟在那个侍者后面,待他走到一间房外,刘恒快步上前,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那侍者倒下前大喊一声,惊动了房内的卢云,他一脸疑惑地站起,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听见外面有动静,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必须在人进来之前,拼命跑出去求救,不然就会坐实与卢云在这里偷情。 于是她抽出刚在袖子里藏好的发簪,趁卢云背对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坐起,将发簪刺进他的大腿。 卢云未防备痛得跌到在地,苏汀湄全身酸软无力,但仍扶着床柱站起,艰难地往外走,这时门被推开了,她瞪大了眼,没想到进来的人竟然会是谢松棠。 赵崇也没想到会看到这副场景,还未反应过来,衣衫不整的小娘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子一软栽进他怀中。 苏汀湄因着药效,全身几乎湿透,但她明白这是绝佳的机会,紧紧搂住他的腰,哭着道:“郎君救我!” 偏在这时,本来僻静的院子外突然传来嘈杂之声,卢亭燕的声音很尖锐地传进来:“既然别处都找不着,咱们就进这院子里找找看。” 第20章 第 20 章 中了药,没什么理智 赵崇浑身肌肉绷紧,未想到这娘子如此不知羞耻,每次都用这招,还越来越变本加厉。 正想用力推开她,低头看见她双颊泛着病态的红,眼神迷离,额上颈上全布满湿淋淋的热汗,明显是被下了药。 若是被自己推开,她只怕会直接栽倒,摔得不省人事。 就这么点心软让他迟疑了一下,而苏汀湄已经将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很可怜道:“我被这恶徒下了药掳到此处,若被人发现,必定会名节全无,郎君一定要帮我。” 刘恒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心说:被外面的人看见,我们主上也名节不保啊! 这时他余光瞥见,从地上挣扎爬起想要呼救的卢云,毫不犹豫走过去,一拳又把他重新打晕倒在地上。 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已经走进了院子里,幸好他们此前将被打晕的侍者藏了起来,并未被人发现。 苏汀湄脑中已经很混沌,但仍用最后的理智抬头道:“郎君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此时卢亭燕领着一众贵女装模作样找了两间房,心中得意地看向他们此前选好的那间。 如果预计的没错,此时两人正在里面颠龙倒凤,就等着被推开门捉奸。 而裴月棠听说小姑子要带着贵女们找人,便带着祝余和眠桃强撑着身子跟了过来,这时心里莫名不安,拉着卢亭燕的胳膊道:“也许不在这儿,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卢亭燕把胳膊一甩,盯着门板道:“大嫂急什么呢?是不是知道里面可能有丑事?” 然后她马上要去推门,突然旁边的窗牖被“砰”地撞开,然后一个蒙面人从里面跳了出来,在众贵女被吓得动弹不得之时,飞快跑了出去。 卢亭燕回过神来,对外面的侍卫大声喊道:“有贼人!别让他跑了!” 可跑出去那人正是刘恒,以他的本事,几个侍卫哪能跟得上他,转眼就没了踪影。 卢亭燕心中大骇,感觉好像出了什么差错,连忙将门推开,然后捂着嘴惊恐地差点跌倒。 众人连忙往里面看,也纷纷发出惊呼声,只见地上散落着男子衣衫,卢云上身赤裸着趴在床榻上,脸被打肿,人昏迷不醒,裤子上还染了许多血。 贵女们捂着眼,根本不敢细看,但又忍不住交头接耳八卦。 “刚才从窗子逃出去的,好像是个壮汉!” “若只是抢东西,为何还要扒衣服,裤子上怎么还有血呢……” 这场景实在不太对劲,像是…… 有人惊呼一声,脱口道:“二公子……不会被人糟蹋了吧!” 卢亭燕捂着胸口,很怨毒地瞪过去,骂道:“你说的什么话,给我闭嘴!” 可其他贵女心中也都这么猜测,从指缝里偷偷往里看,看向昏迷的二公子,眼神充满了同情。 卢亭燕根本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被糟蹋的不该是苏汀湄吗,怎么变成她二哥了呢。 她蹲在床边边哭边喊:“二哥,你醒醒啊!来人,快来人带二哥去找郎中啊!” 许多婢女和侍卫冲了进来,转眼间房内乱糟糟的,也没人发现,屋内角落巨大的衣箱里,其实藏了两个人。 赵崇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身旁,眼睫上还挂着泪,看似柔弱无助的小娘子,在心里嗤笑着想:也亏她能想出这种法子,以牙还牙。 本以为外面的人会很快带卢云离开,谁知道这时卢正峰和卢凌也找到这里,夹杂着秦姨娘的哭天喊地,众人骂骂咧咧,一定要找到那个恶徒,脚步声一阵接着一阵。 赵崇开始感到焦躁,他身材高大,一人几乎占满了整个衣箱,苏汀湄借机紧紧贴着他,甚至将胳膊缠在他腰腹上。 她这时已经有些不清醒,身体又软又湿,贴在腰腹上的触感越来越难以忽视,赵崇呼吸粗沉,渐渐难以忍受。 偏偏苏汀湄还要蹭着他的脖颈,用梦呓般的声音在他耳边道:“郎君莫要怪我,我中了药,没什么理智。” 赵崇用力捏着手心,忍到牙根快被咬断,将虎纹扳指抬起,想了想又送到她鼻下,低声命令道:“闻!” 苏汀湄撇了撇嘴,很想抱怨他为何总是这么凶,然后就闻到一股药香,让神志稍微清醒了些。 她很惊奇谢松棠竟会戴着这样的扳指,但她所中的媚|药太凶猛,根本不是这点药就能解的。 谁叫两人实在贴得太近,这空间又太逼仄,旁边那人的身材充满诱惑力,肌肉硬邦邦的,摸起来应该很舒服,实在有点……馋人…… 苏汀湄觉得难受又委屈,抬眸看见他脖颈就在面前,浅蜜色的肌肤下隐着青筋突突直跳,喉咙觉得很痒,她向来敢想就敢做,干脆在他脖颈上狠狠咬了口!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5节 赵崇轻嘶地一声瞪圆了眼,小娘子咬得有气无力跟小猫抓似的,不痛,但是很折磨人,实在很像……调|情。 要不是看出她已经被药物弄得意识不清,赵崇现在就想把她弄死,见她咬得兴起还要再来,干脆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吼道:“别动,不然把你扔出去!” 苏汀湄很委屈,不过就是咬一口解馋,怎么这么小气呢,长眼睫带着泪光闪动,很可怜地瞅着他。 赵崇被她看得小腹下都要炸了,偏偏她嘴唇湿濡,带着滚烫的气息一张一合,就这么骚动着他的手心,想放开手,又怕她会再扑过来咬。 赵崇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了,早知道他宁愿出去被人议论,也不该和这色|鬼挤在一处。 幸好外面房间的人终于全部散去,赵崇浑身大汗淋漓,努力控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汀湄已经被那团火烧着快失去意识,迷迷糊糊栽倒在他身上道:“把我送到厢竹院,裴大娘子那里。” 赵崇冷哼一声:她都快不省人事了,还能如此使唤自己,真不怕自己把她怎么样? 他哪知道在苏汀湄心里,他是清风朗月的君子谢松棠,绝做不出趁人之危之事。 而此时她手指紧紧攀着自己,仿佛把他当做唯一依靠的浮木,赵崇到底是没忍心把她留在这里,用外袍将她包住抱起,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身姿矫健地跳了出去。 卢家侍卫此时都去追踪刘恒,他只用了很简单的手段,就找到了厢竹院,把人偷偷送进了一间客房内。 可要离开时,苏汀湄突然清醒了些,拽着他的衣袖道:“多谢郎君救我脱险,能否约在六月六永嘉坊的渭河画舫再见,湄娘想好好对郎君道谢。” 赵崇表情冷漠地瞥着她,然后将衣袖抽出,未置可否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留在院子里的裴知微就和婢女们发现了卧房内的苏汀湄。 眠桃见到她几乎不敢相信,冲过去哭道:“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出事了!” 裴月棠把人一拉,示意她莫要再说下去。 祝余用衣袖抹泪,十分自责:“都怪我不好,不该多管闲事。” 苏汀湄还在难受呢,哑着嗓子道:“好了,别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想了想,又交代道:“有人问起,就说我醉倒在园子里,被你们找到送回来,明白了吗?” 然后她觉得头痛欲裂,迷糊地对裴月棠道:“姐姐能帮我拿水进来吗?待会儿让祝余背我出去。” 裴月棠连忙让侍女去倒水,然后对裴知微道:“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你们等她好些了就出府,赶紧回侯府去。” 那日之后,卢氏庶子卢云被凶徒入室侵犯的消息,因为过于离奇香艳,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卢云醒来后得知此事,气得吐出一大口血当初又再昏厥,感觉自己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他在家中半死不活躺了整整三日,卢正峰觉得他丢光了家里的面子,将他入六部的安排暂缓,也不提将秦姨娘扶正的事了。 而另一件事则更让他恐惧,府里的侍卫都是他亲自选的,为何有人能在卢家来去自如,明明侍卫们都守在门口,竟然还是让那恶徒跑了。 这次是盯上他儿子,万一下次盯上自己怎么办! 他哪知道肃王和刘恒是大剌剌从门口走出去的,因他此前曾交代过,根本无人敢上前盘问。 而卢云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守在床边的秦姨娘便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个小娘子暗算成这样? 卢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恨恨地道:“等我恢复好了,绝不会饶了她!” 秦姨娘眼珠一转,道:“要找她报复,不如直接娶了她。” 见卢云露出不解的神情,靠过去道:“你现在名声成了这样,唯有娶妻才能阻止城中流言,但是哪家闺秀还会愿意嫁你?所以能你恢复些就去定文侯府,说要向他们的表姑娘提亲。以我们卢氏的门第愿意娶她为正妻,侯府高兴还来不及,必定会一口答应。” 然后她冷冷一笑,道:“等把她娶回来成了我们家的人,吞掉她的家产,再关起门来想怎么磋磨,谁又能管得着。” 第21章 第 21 章 想娶他的表妹,就该死…… 在卢家中药的经历,对苏汀湄来说实在凶险,让她在房中整整昏睡了两天才恢复。 可醒来后,她又觉得这次虽然遭了罪,但收获也很大,简直可以说是巨大! 因为她被谢松棠救了,还趁着中药不清醒的时候,占了他不少便宜! 世人口中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谢松棠,不光被她给摸了,还让她咬了口! 现在她可比那些只知道钻研话本的贵女们,同他要亲近得多! 此时站在旁边的祝余和眠桃,看着娘子脸上骄傲的表情,觉得她如果有尾巴,现在已经翘得老高,还要在屋子里巡视一周呢。 苏汀湄又托着腮道:“我还约了谢松棠六月六戌时在永嘉坊渭河的画舫相见,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这机会千载难逢,我可不会错过。” 六月六是大昭的半年福节,当晚没有宵禁,许多人都会在渭河泛舟,或在街市酒楼彻夜玩乐。 眠桃连忙道:“那我们要包下一艘画舫吗?” “自然!”苏汀湄道:“你们帮我去办这件事,要包下最贵的画舫,不管他来不来,我都一定会等着他。” 她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爱慕谢松棠呢,其实是形势紧迫,若不能趁着这机会让谢松棠对她倾心,往后再想见面只怕更加艰难。 这时,荷风苑的院门突然被人撞了下,然后就是张妈妈的惊呼声:“两位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苏汀湄一愣,两位表哥可是很少会一同来找自己,莫非是听谁说了在卢家发生的事,可裴月棠不是交代过二娘子,一定不能再提起那天的事吗? 于是她连忙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时,看见裴晏正气得无处发泄,在院子里揍一棵树,而裴述竟也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和淡然,显出几分焦躁。 她皱了皱眉,问道:“两位表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晏气得都带上哭腔了,道:“卢家那个庶子卢云,刚才带着媒婆来找侯府提亲,说要娶你为正妻!” 苏汀湄听得一惊,身子止不住地发软,颤声问道:“侯爷答应了?” 裴晏哭丧着脸,道:“阿爹当然会同意,他巴不得同卢氏再有姻亲,何况卢云给你的名分是正妻,连阿娘都眉开眼笑,直为你高兴呢。” 苏汀湄用力掐着手心,忍住差点涌上的泪水,她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么倒霉,明明费劲心思,好不容易离谢松棠近了一步,前路却突然断了,只剩万丈深渊。 没想到卢云会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对她做了那样的事,竟还无耻地要娶她为妻。 裴述看她这般模样,心疼地上前道:“表妹先不要害怕,也许此事还能有转机。” “能有什么转机!”裴晏搓着脸,很痛苦地道:“爹娘都已经答应了,难道她还能拒绝不成!我说我要娶表妹,阿爹根本不同意,还说我再敢提,就再让我去跪祠堂。” 苏汀湄嘴唇抖了抖,正想开口,突然院子外又来了人,竟然是穿戴十分光鲜,刚向定文侯提完亲的卢云。 他满脸喜色,一扫之前病恹恹的模样,朝这边揖手道:“苏娘子,卢某今日已向侯府提亲,侯爷一口答应了下来。聘礼明日就会送到,提前来向苏娘子道个喜。” 苏汀湄浑身都在发抖,实在不想看到他丑恶的脸孔,转身就进了房。 裴晏见他小人得志般的笑容,拳头都在发痒,冲上去就想揍人。 裴述却拉了他一把,沉声道:“他是卢家的人,姐姐的小叔子,你若在侯府把他揍了,准备怎么收场?” 裴晏很不甘心地绷紧唇,带着哭腔道:“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表妹娶走吗?” 裴述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推动轮椅道:“你不必管了,我去同他说。” 裴晏在这种时候,莫名信任他这个大哥,于是握着拳很不甘地离开,和卢云擦身时对他怒目而视。 可他这副模样,让卢云更加痛快了,然后才看见侯府大公子推动轮椅来到自己身边,神情和善地对他道:“我弟弟还是小孩子心性,不懂什么礼数,公子莫要与他计较。” 卢云在外人面前也是个爱装的,见裴述态度如此温和,也笑着道:“无妨,等我娶了苏娘子过门,他还算是我二舅哥呢。” 裴述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捏起,面色却仍是平和地道:“表妹也是不该,都要嫁人了,不知闹得什么脾气,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未来夫君吧。” 卢云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说话,马上和他聊上了:“是啊,可能此前我们有些误会,卢某实在想找机会同娘子解释,可她不给我机会啊。” 裴述一副为他忧虑的模样,好似想起什么道:“对了,下个月初三辰时,表妹会带着婢女去青云寺上香,公子可以也去青云寺里和她相见,有什么误会能当面说清楚。” 卢云一听,眼眸都泛起光亮,下个月初三也没几天了,侯府的院子他不能硬闯,等到青云寺偶遇,看她还能往哪里逃? 他可太想看到苏汀湄气急败坏,被他当面戏弄羞辱的模样了。 于是他嘴角浮起笑容,朝裴述一拜道:“多谢大公子告知!” 然后他上前按了按裴述的肩,很是亲热感激的模样,同他道了别。 等到卢云转身离开,裴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表情阴沉地瞥着被卢云碰过的肩头,对走过来推他回房的暗卫隐墨,道:“把我这件衣服拿去烧了。” 很快就到了下个月初三,这一日风和丽日,似乎是个平静的好日子。 苏汀湄惦记着三日后和谢松棠的约会,让两位侍女帮她选衣裳,想要提前准备一番。 眠桃边为她梳发,边忧虑地道:“只是一句话的约定,谢松棠真的会去吗?他会不会根本不记得?” 苏汀湄也知道希望渺茫,可到了此时,她更不能不赌。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卢云和她的婚事容不得她拒绝,只有谢松棠能救她。 可她没想到裴述会突然出现在荷风苑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被侍从推着进来,双眸却亮的出奇。 苏汀湄观他神色,问道:“大表哥今日出门了吗?” 裴述看着她笑而不语,不答反问道:“卢云来找过你吗?” 苏汀湄摇头,道:“他派人送来聘礼后就没来过,也不知何时会再出现。” 裴述微微一笑,她很快就会知道,卢云永远不会出现了。 卢云今日辰时去了青云寺,并未等到苏汀湄,气得骂骂咧咧下山时,被裴述派暗卫设下的陷阱困住迷了路,和侍从也走散了。 然后暗卫隐墨装作山里的猎户出现,带着裴述往里越走越走深,直到树丛里出现一双野兽的眼睛,那是裴述从小饲养长大的猛虎。 隐墨故意离开,用哨音激怒那只猛虎,卢云根本来不及抵抗,就被猛虎扑倒在利爪之下,一口咬断了脖子。 裴述被隐墨推着藏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看那只老虎饱餐一顿后,就把猎物叼回了老窝。 就算卢家的人最后找到那些衣物和尸骸,也只会以为他迷路后被猛兽咬死,追究不到任何人身上。 想到卢云被猛虎扑上来撕咬时,痛苦扭曲的脸还有绝望的嘶喊声,裴述的表情无比痛快,全身都兴奋得发抖。 他是卢氏家主卢正峰的儿子,那又如何? 想娶走他的表妹,就该死! 他许久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难以名状的快乐之中,让苏汀湄看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刻的大表哥,有点让人……畏惧。 于是小心地问道:“大表哥,出了什么事吗?” 裴述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也许他有了别的去处不会再来侯府了,表妹不必再为他而忧虑,可以睡个好觉了。” 苏汀湄微微皱眉,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裴述却很愉快地想:表妹知道自己帮她处理了卢云,一定也会很高兴,会无比感激自己。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一天。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6节 此时,他才看到苏汀湄的装扮,将笑容收起问道:“你今日要出门?” 第22章 第 22 章 漫漫长夜,光做梦去了…… “没有!”苏汀湄无来由地一阵恐慌,道:“我在家中闷得慌,就让眠桃他们为我打扮下,没想过要去哪儿。” 她很庆幸今日还没到六月初六,不然她只怕是出不去了。 裴述重又扬起笑容道:“你若觉得闷,可以找我陪你出去走走。” 他边说边似无意地去握她的手腕,苏汀湄吓得往后退了步,并未看见裴述眼底闪过的阴影。 此时一直在房内留意两人东京眠桃,连忙喊道:“娘子,今日的药还没喝呢,快进来喝药吧。” 然后,她走出来道:“娘子从卢家回来后,身子一直没有完全好,在外面站久了可受不了。” 裴述笑了下,然后道:“好,表妹先进房喝药吧,我改日再过来。” 苏汀湄进房关上门,才发现自己背心都出了汗,明明只是和裴述寻常聊了两句,为何会让她觉得这么不舒服。 她夸赞了眠桃的机智,又想:等到与谢松棠约会那晚,得想法子拖住裴述,莫要让他发现自己出府才行。 六月初六,肃王寝宫内,赵崇倏地睁开眼,回想昨晚做的那个梦,十分恼怒地掀开锦被。 为何偏偏是那个女子,明知她惯于心机和算计,那般轻浮地勾引,自己竟会因为她而……简直荒谬至极! 从卢家回来后,他几乎每晚都要做关于她的梦,今晚是这个姿势,明晚又换个姿势,竟能毫不重样。 外面伺候着的内侍们听见王爷醒了,连忙垂头守在床边等候吩咐,谁知里面竟半天没动静,过了会儿才听见肃王哑声喊道:“送水进来。” 陈瑾一听这声音,用衣袖擦了擦汗,连忙让内侍们备好衣裤,连着水盆和巾帕一同送进去。 待到肃王整理好,走出寝殿时,陈瑾连忙将备好的清心茶送过去,踌躇一番道:“今日是六月六,民间有许多有趣的活动,殿下要不出宫走走?” 他边说边偷偷观察肃王的表情,其实他的意思,是想让王爷看哪家娘子顺眼,收回来做个侍妾也好。 可怜王爷才二十四,无论王府还是宫内,从未见他枕榻边有人相伴,漫漫长夜,光做梦去了。 尤其是这几日,肃王不知怎么得内火旺盛,隔两日就要换一次寝具,老这么憋着也不行,得找个人去火才是正道啊。 没想到肃王一听竟愣了愣,问道:“今日是六月初六?” 陈瑾听这语气似乎有戏,连忙道:“是啊,今晚有许多世家子女都会出门玩耍,尤其是渭河边,许多人都画舫泛舟河上,船上还有歌姬、舞姬助兴,殿下这些日子忙于政务,也该放松好好消遣下。” 他说的兴起,让赵崇眯眼看他道:“听起来,你想给孤安排什么消遣?” 陈瑾立即道:“殿下若是需要……”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肃王表情阴沉下来,连忙将话锋一转道:“是奴婢失言了,殿下哪会需要这些肤浅的玩意,” 肃王拂袖往前走道:“在宫里,就干你该干的活,莫要做了秦楼楚馆的龟公。” 想了想,又道:“等今日事毕,去给我把刘恒叫来。” 刘恒来了上书房时,天光已经渐暗下去,赵崇把看完的奏折收起,问道:“上次让你查定文侯府表姑娘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刘恒此前早就查清,只是肃王好像忘了这件事,一直未问起过。 于是连忙回道:“这位苏娘子苏汀湄是扬州首富苏氏昌独女,可在前年,织坊里起了场大火,她父母双双在火场丧生,只留下她一名才刚及笄的孤女。” “她父亲苏氏昌曾在十年前,从逃难去扬州的流民中,收养了一个名为周尧的孤儿。周尧很有经商才干,以异姓养子的身份协助苏氏昌打理织坊,近几年为苏家开辟了许多新的商路,苏氏昌对他很是欣赏信赖。” “苏家的打算,是想让他们先定下婚约,苏汀湄及笄后嫁给此人,让周尧以赘婿的身份继续经营苏家织坊。可惜苏氏昌夫妇死时,苏汀湄刚及笄,根本来不及履行婚约。而在苏家夫妇死后,周尧与苏汀湄的婚约突然作废,不少人看到他们在府里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再加上苏氏其他几房的叔伯兄弟,以女子不能继承家业为由,逼苏汀湄将织坊交出来。苏汀湄走投无路,只得带着家中房契、地契及资产,离开扬州躲到上京的定文侯府,投靠她的姑妈。” 赵崇听着“婚约”二字有些刺耳,冷笑一声道:“看来苏氏昌养了个白眼狼,周尧必定是觊觎苏家织坊,想要独吞下来,不知做了什么事引起了苏汀湄的警觉,两人的婚事才黄了。现在苏家织坊被握在周尧手里,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来。” 他又想到:“苏氏昌为扬州首富,他刚好死在两年前,同那些官员蹊跷死亡的时间差不多,也许真和此案有什么牵连。” 刘恒道:“殿下不就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查她的吗!” 肃王表情有点不自然地点了下头,刘恒感叹着想:王爷果然神机妙算,当初只知道这娘子姓苏,就能推测出这么多隐情,一查一个准。 此时赵崇思忖着道:“苏汀湄在扬州已经众叛亲离,在上京更是无所依靠,只能攀附着定文侯府。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孤的身份?又是不是被定文侯指派而来?” 刘恒瞪大眼:在问我吗?我怎么能知道呢! 于是他抓了抓脑袋,试探地道:“要不,殿下亲自去问她?” 他这话说的很没道理,赵崇却顿悟着想:没错!与其日日折磨自己,不如与她好好见一面,看她到底想要如何勾引,又抱着怎样的目的。 于是他马上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刘恒看了眼更漏道:“已经戊时三刻了。” 赵崇微微皱眉,立即起身道:“陪我去一趟永嘉坊。” 因为不确定苏汀湄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赵崇并未带着太监陈瑾,只与刘恒一同到了永嘉坊渭河边。 河畔旁此时停着许多画舫,还有一些画舫已经驶到河道之中,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招摇,偶有丝竹声从船舱挂着的帷幔中传出。 赵崇穿着玄色云锦襕袍,低头同刘恒走到河道旁,上京城见过他的人不多,此时熙熙攘攘也没人留意身边的过客,很快,他就发现了站在岸上等人的祝余。 祝余虽然脑子慢了点,认人还是过目不忘,一眼看到“谢松棠”走过来,连忙过去道:“公子总算来了,娘子等你许久了。” 赵崇未想到她一直在等自己,嘴角露了个笑,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主……”想到肃王此前的交代,刘恒硬生生压下称呼,靠过去小声道:“船上会不会有陷阱?我陪殿下一同上去吧。” 赵崇笑了下道:“给定文侯几个胆子,也不敢在上京城里直接暗算我。当初斡罗王营帐我都敢孤身直闯,还怕她一个小娘子吗?” 然后他直接走上祝余指着的那艘画舫,祝余原本想跟上去,却被刘恒拉了把道:“娘子同我一起在这里等着吧,万一他们有私密的话要说呢。” 他想的是肃王要单独审问苏汀湄,祝余想的却是,自己上船去可能会坏了娘子的事,反正眠桃在船上,助攻这事还是让更机灵的婢女去做吧。 肃王走进船舱之内,看见穿着藕色香云纱裙的小娘子垂着头在案几旁,神情似乎有些低落,一见到他,眼眸立即亮起,脸颊上都浮上脉脉柔情。 赵崇在心里冷哼一声:确实生得一副好颜色,勾引人的手段也很了得,毕竟自己曾亲眼看过,她如何将两位侯府公子玩弄在掌心。 但他自从在北疆得了那样的病,早已习惯隐忍欲|望,他能回到上京,靠着是绝对的实力和野心,绝不会被那些廉价的、动物般的冲动操控。 于是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坐下,望着盈盈而笑的佳人,很自信地想:他可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会轻易被她引诱。 苏汀湄似乎为他的到来而惊喜不已,耳根都有些发红,让旁边的眠桃为他们倒了酒,然后让她去吩咐船夫开船。 眠桃很上道地离开,于是偌大的船舱内就只剩他们两人,苏合熏香夹着窗外飘进的丝竹之声袅袅绕绕,苏汀湄抬手,宽袖落下,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道:“未想到郎君真的会来!郎君救了我两次,湄娘无以为报,只能先以这杯酒来表谢意。” 赵崇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面前的酒盏,神情有些戒备。 苏汀湄喝完了自己那杯酒,见他并未端杯,扁起嘴,颇有些委屈地问:“郎君莫非怀疑我要害你不成!” 赵崇将视线慢慢挪到她身上,并未开口,苏汀湄来了气,去抢他的杯盏道:“郎君若不放心,就让我喝了吧。” 因刚饮了酒,她气得脸都发红,赵崇微微皱眉,一把将酒盏端起,与她伸过来的手指轻擦了下,那么点温度却让他好像被烫了下,连忙避开目光,仰头将酒喝了下去。 苏汀湄心中很欢喜:喝了她的酒,四舍五入就快成她的人了。 她站起身,看向舷窗外道:“待会儿到了河道中央,咱们等秦淮楼的画舫过来,画舫上的歌姬全是从江南而来,各个技艺超群,可以听她们唱些吴语小曲,让郎君听听与上京的曲子有何不同。” 赵崇手指压着杯沿,开口道:“苏娘子所谓的回报,就只是这些?” 他故意这么试探,却把苏汀湄听得吃了一惊。 谢松棠不是胸怀若谷的君子嘛,她和他客气一两句,怎么还真要上回报了。 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他们所在的船身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 第23章 第 23 章 我很冷,你身上暖和 赵崇倏地站起,此时旁边那艘船又狠狠撞了过来,他们所在的画舫被撞得摇晃起来,明显是有人蓄意而为。 船身很快失了平衡,赵崇却并未惊慌,他倒想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此设伏,目光沉沉地投向苏汀湄,想分辨出是否和她有关。 没想到小娘子已经吓得花颜失色,飞快挪到他身旁,拽着他的衣袖道:“郎君一定可要护着我。” 话音刚落,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就跳上了船,各个手持长刀,直朝着赵崇扑过去。 苏汀湄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差点昏厥过去,蹲着身小心地挪到桌案旁,只盼着这群人专心对付谢松棠,千万别波及自己。 打斗声呼呼作响,苏汀湄从桌案旁小心地探出头,忍不住又感慨起来。 谢松棠一介文臣,身手倒很不错,只见他很快夺过一人的长刀,同时对付几个黑衣人,竟丝毫不落下风。 大昭的世家公子都会习武健身,所以她也没多想,这时她想起了在外面的眠桃,心里突地一跳,连忙扶着窗框小心地站起往外找寻。 谁知这一看,让她魂儿都差点被吓飞。 只见船上又跳上几个黑衣人,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船舱,而是整艘船。 她看见这群死士站在船身的各个地方,拿出火折子,神情毅然地解开外袍,露出腰身包裹着的炸药。 苏汀湄全身一软跌到在地,大声喊道:“他们要炸船!” 正在和黑衣人缠斗的赵崇也吃了一惊,然后才发现这几人身上都鼓鼓囊囊,似乎都绑了火药。 然而再反应已经太迟,死士们一同点燃身上的炸药,一时间火光冲天,整艘船都陷入火海…… 而河里其他的画舫一见这里起了火,生怕会被殃及,赶忙往岸边驶去,离得越远越好。 此时,船舱里硝烟弥漫,赵崇已经干掉自己面前的死士,但来不及阻止离他较远的几人。 大火烧了起来,硫磺和烧焦的肉味和混在一处,赵崇用衣袖捂住口鼻,正往外跑,突然看见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吓得走不动路,不住流泪的苏汀湄。 不该管她的,这约会是她定的,船是她租的,有死士发现他们的行踪,布下如此杀局,她最脱不了嫌疑。 可他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拖着走到甲板上,望着船下湍急的水流,命令道:“跳下去。”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河中央,亮着繁华灯火的河岸变得遥不可及,冷风阵阵吹着河水似深不见底的旋涡,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还有船梁被烧得不断坠落下的噼啪声。 苏汀湄满脸都是冰凉的泪,声音在夜风中不停地抖:“我的婢女,她还在船上!” 赵崇实在不耐烦,看准不远处飘在河面的木板,将她腰身一揽纵身强硬地跳了下去。 还是忍不住安慰了句:“她一直没有呼救,说不定已经跳河逃了!” 苏汀湄吓得紧闭双目,只能听见耳边冷风呼啸,然后就栽进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她水性不好,这辈子也没干过大半夜往河里跳的事,水浪卷进她的口鼻,让她猛呛了好几口水,求生的意志,让她死死抱住身边那人的脖颈。 赵崇快被她勒死,一只手抓住不远处的木板,咬牙道:“不想死就松手!”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7节 苏汀湄又怕又想哭,但知道只能松开他,可身体轻飘飘地使不出半分力气,赵崇见她一松手就往河里栽,只能又捞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苏汀湄反应很快,立即紧紧抱住他的腰,树袋熊一样打死也不放手。 赵崇拿她没法子,只能任由她抱着,刚想辨别方向往回游,此时夜空中突然有破空之声响起,许多暗箭射了过来,似乎是从刚才撞他们的那艘船上。 赵崇闪过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将苏汀湄护在身后,艰难地躲避那些暗箭。 原本这些箭他能躲得开,可他身上攀着个人,又狠不下心放弃她,行动实在不够灵活,惊险地躲过几箭后,小腿上倏地一痛,让他发出闷哼声。 苏汀湄颤颤睁开眼,惊呼道:“你的腿!” 一支箭矢没入赵崇的小腿,很恐怖地往外渗着血。 她被吓得拼命流泪,赵崇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道:“我们得往岸边相反的方向游,不然那群杀手一定会找到我们。” 苏汀湄明白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两人攀着那块救命的木板,拼命往河中央游,不知游了多久,再也看不见光亮,四周都被暗无边际的水浪包裹住。 两人都有些脱力,尤其是赵崇还中了一箭,幸好并没有杀手找过来,于是暂时放松,任由水浪将他们打着越飘越远。苏汀湄冻得身体都僵了,终于看到了河岸,激动地道:“到岸边了,我们有救了。” 可岸上却很荒凉,看起来不像有人家,他们似乎顺着河流,不知飘到了哪个山谷里。 赵崇小腿上的箭还没拔,他咬牙走了几步,让苏汀湄扶着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用打火石点燃树枝扎了个简易的火把,然后才深吸口气去拔箭。 还好那支箭并未伤到腿骨,也并未淬毒,赵崇以前在战场受过不少重伤,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拔箭时血喷了出来,苏汀湄在旁边哆哆嗦嗦地举着火把,没留神那血就溅到她脸上,让她惊呼一声,差点又被吓哭了。 赵崇正用腰带将伤口绑好,抬头见她嫌弃地去擦脸上的血,一点心疼的表情也没有,忍不住道:“如果不是带着你,我不会受伤,这伤可是为你受的。” 苏汀湄马上道:“那群人是要来杀你,我是被郎君连累才流落到这里,是我受了无妄之灾!” 她泪都还挂在脸上,很认真地反驳,一副要维护公理正义的模样。 赵崇看得失笑一声,往后靠了靠道:“好,这次就算我欠你的。” 苏汀湄见他处理好伤口,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这时才觉得冷。 她的衣服全在水里湿透,被夜风吹得直哆嗦,光靠手里的火把也杯水车薪,于是干脆坐到赵崇身边,和他挤在一处。 赵崇感觉湿软的身体贴上自己的胳膊,激得腰腹一紧,腿上的伤都顾不得,连忙往旁边躲了躲。 可苏汀湄不依不饶又黏上去,抖着声,却很理直气壮:“我很冷,你身上暖和。” 赵崇低头想要斥责她毫无分寸,却看见她襦衫被湿透裹着胸|口,被火把的光照得几乎透明,里面绡红轻薄的小衣若隐若现。 他深吸口气,喉结很重地滚了下,连忙挪开目光,本能地想去摸虎纹扳指,嗅着药粉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心猛地往下一沉。 扳指在刚才他们落水时竟已滑落,此时不知被冲到了何方…… 第24章 第 24 章 磨人的小妖精 在北疆中了蛊毒之后, 赵崇绝不愿自己被欲|念操控,回城后让人四处求医,终于找到一位隐居的郎中。 那人曾在北疆关外游历, 找一味只有关外才有的药材,给他开了对症的药。 这种药并不能治好他, 但药粉可以暂且缓解病情, 再加上每月两次的药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来克制。 于是赵崇让人定制了这个虎纹扳指, 每日都在里面添上药粉, 若要发作时,就转动扳指,嗅着药粉让自己清醒。 可现在,偏偏是现在, 那扳指竟然丢了! 赵崇感到无比焦躁, 现在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们不知被河水冲到什么山谷里,就算要走出去,或是等人找到这里,也得等明日天亮后。 也就是说, 他要与这小娘子孤男寡女单独待上一夜! 似是为了配合他的不安,身旁响起的啜泣声,边哭还边往他身上蹭, 像只柔软无助向主人寻求安全感的小兽。 赵崇皱起眉,道:“你又哭什么?” 苏汀湄冷得牙都咯咯作响,哑着声道:“我很难受,也很害怕,这里不会有什么野兽吧?” 赵崇见她这模样, 心便软了一瞬,他们两人的衣裳都是湿的,贴在身上被风吹着确实难受。 自己在军营风餐露宿惯了,她这样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娘子,陡然置身黑灯瞎火的荒山里,受不了也是应当。 于是他扶着石壁站起道:“我们要找个地方生火,不然再晚些可能会冻死在这里。” 苏汀湄觉得她现在就要冻死了,哆哆嗦嗦站起来,实在没忍住,很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也不知这位贵公子惹了什么仇家,竟有人愿意用那么多死士的命来害他。 那贼人也实在可恶,要杀谢松棠有那么多地方可以下手,为何非要挑在她租的画舫上,害得她跟着落水还流落至此,这辈子也没遭过这种罪。 赵崇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攒了一肚子话骂他,突然想试探下,到了如此境地,她还能不能装的下去。 于是他把胳膊伸过去,道:“我腿伤了,需得人扶着走。” 苏汀湄在黑暗里很不满地腹诽了两句,但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在这种地方独自生存的能力,只能倚仗这人。 转念再想,现在两人流落荒山,这不就是患难与共,勾引他的绝佳机会! 一定要嫁给谢松棠的信念感,让她暂时忘了恐惧,也忘了冷! 于是马上换了副面容,很温柔小意地道:“前面可能会有树丛和石子,郎君别被绊着了,扶着我就好。” 赵崇在心里好笑,可当她牵着他的衣袖,手指有意无意拂过他掌心时,他便笑不出来了。 黑暗里,触觉变得尤其明显,骨肉分明的指节,带着丝凉意,滑腻地从他指缝间溜走。 她走在他身前一些,藕色的纱衣湿透贴着腰臀,娇躯软骨,好似无处不匀称,无处不香软。偶尔回眸看他一眼,发髻早已散了,黑发缠在玉色的脸颊上,被火把的光照得苍白而妖艳,像勾人魂魄的海妖。 也许他该杀了她。 赵崇突然涌上这个念头,很用力地攥紧了手指。 他能感觉自己正在失控,事实上,今晚他每个选择都很不应该。 不该出宫来和她相见,不该在船上拉着她一起跳下去,不该在暗箭射来时护住她……他从不会这样犯错,把自己置身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实在低估了这小娘子对自己的诱惑,像颗浸了酒的甜枣,甜腻又引人沉醉,只是这么看着就想吞进腹中。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株淬着毒液的花,鲜艳却有毒的藤蔓,会诱着他不断沉沦,将他这些年苦苦坚持的戒律全部击溃。 他在大昭掌权的这三年,本就走得如履薄冰,如今小皇帝到了能亲政的年纪,四方暗流涌动,今晚还有人要对他痛下杀手。绝不能在这时沉溺美色,若稍有不慎,就必定会踏进深渊。 何况此女心思从不简单,他至今还未看透,她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在引诱自己。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轻轻软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崇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果然有个石洞,洞口被交错的树枝遮掩着,如果要杀了她,似乎这里就是绝佳的地方。 反正那艘画舫已经烧了,他此次出宫极为隐蔽,除了刘恒并无什么人知道。众人只看到画舫上有人落水,只需要向外宣告她在河中葬身,定文侯必定不敢再往下追究。 而她的尸体可以就埋在此处,这样的荒山野岭,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苏汀湄哪知道,这么会功夫,这人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她此时正在为找到山洞而欣喜,今晚她吃了太多苦,强撑着走了这么久,总算能有个地方歇着了。 赵崇也看出她的虚弱,将火把从她手上接过来道:“这里似乎有猎户来过,石板上还铺了稻草,只需要把篝火生起来就行了。” 苏汀湄眼眸晶亮地盯着他,催促道:“那你快把火生起来,我好冷,要快些把衣裳烤干才行,不然一定会生病。” 赵崇冷冷瞥着她:死到临头还这般娇气,还等着自己伺候她呢。 但他还是忍着腿上的伤,很快将火堆烧起来,苏汀湄坐在火堆旁,冰凉的身子总算暖了起来,然后又觉得有些头晕,似乎是在河里喝了许多脏水的缘故,此时难受地绞着肺腑,让她差点又哭出来。 赵崇坐在她身旁,正弯腰用树枝将火挑旺,看了眼她的表情,问:“很难受?” 苏汀湄觉得这是个卖惨的好时机,眼睫带着泪花,楚楚可怜地道:“幸好有郎君作伴,不然我只怕是没法回去了。” 赵崇隔着火光,盯着她低头时毫不设防的后颈,纤长漂亮的弧度,很轻松就能拧断。 可他嘴上仍说着安抚之语:“放心,等到天亮,我们一定能找到路出去。而且船上出了事,应该有很多人在寻我们,说不定就能找到这里。” 苏汀湄苦笑着想,会有谁专程来寻她呢? 她已经无父无母,上京能挂念她生死安危的,只有从扬州和她相依为命的几个仆从。 可眠桃现在也生死未卜,幸好她向来机灵,船被炸时没听到她呼救,应该是在杀手上船时就瞅着机会逃走去求救。 祝余虽然有功夫,但她对上京根本不熟悉,无权无势无人相助,只怕很难找到这个地方。 于是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问道:“郎君的家人会来寻我们吗?” 赵崇猜测,刘恒可能已经带着金吾卫在往河岸搜索了,但他不想被她知道太多,于是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苏汀湄突然发现,这是个拉近距离的好时机,连忙问道:“郎君救了我几次,我还从未知道郎君名姓,是哪家的贵人?” 赵崇黑眸沉沉凝在她脸上,想判断她问这话是否试探:她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她笑靥如花,杏眸中还留着碎波,被火光照着一荡一荡,让他的心无端跳了下,垂头想了想,回道:“我姓谢,谢峙渊。” 这是他五岁前的名字,那时他和母亲一同姓谢,还未被带进东宫。 后来他便把峙渊做了自己的字,因为他一直记得母亲曾告诉自己,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想他像高山仰止,凝渊而不惧。 而知道他有这个表字的,也只有谢家人和与他亲近的下属,他不介意告诉面前这人,反正她很快就要死了。 苏汀湄听得愣了愣,赶紧回想那本《谢氏三郎密事》,好像并未提过谢松棠的字是峙渊啊,于是又问道:“郎君竟是谢氏族人吗?不知是哪一房的?” 赵崇想到自己曾被记为长房三子,于是只含糊地道:“在家中行三。” 苏汀湄放了心,虽然不知道谢松棠为何要用这个名字,但还是甜甜软软地道:“那我便叫你三郎可好?” 赵崇一愣,从未有人如此叫过他,尤其从她口中喊出,带着吴侬软语的缱绻,听起来很是……亲昵。 他将目光垂下,状似随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就随她叫吧。 苏汀湄听他认了这称呼,心里乐开了花,抱着膝盖挪到他旁边,问道:“三郎可否去帮我找点吃的,我又渴又饿,现在晕得厉害。” 赵崇有些无语,提醒道:“我腿受了伤,你可以自己拿火把出去捡些野果吃。” 苏汀湄扁着嘴,泪光盈盈地道:“可外面很黑,我害怕。” 赵崇咬了咬牙根:罢了,就让她做个饱死鬼。 于是大冤种赵崇举着火把,一瘸一拐地出去给她找吃的。 幸好他野外经验丰富,很快找到能吃的果子回来,谁知回到山洞看见苏汀湄竟直接在火堆旁躺下,手脚都蜷在一处,眉头蹙着,眼睫颤动似蝶翼,脸颊上染满酡红。 他连忙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问道:“怎么了?我带了莓果回来,你现在要吃吗?”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8节 苏汀湄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坐在火堆旁,高大可靠的身影,撑着坐起些一把抱住他的腰,哭着道:“我好难受,很冷,又想吐,是不是要死了?” 赵崇怀疑这又是她引诱的手段,但看着她这副怯弱的情态,被她两只胳膊紧紧贴着腰腹,很可耻地起了反应。 更可恨的是,能抑制自己的扳指不在身边,被她抱住的地方都被撩起了火,似野火燎原,烧得他理智全无。 此时她湿软的乌发散开贴着他的胸口,脸往下垂着,露在他面前的一截脖颈,凝脂玉色带着湿濡的红,极诱人地勾着他的眼。 赵崇嘴角肌肉紧绷着,黑眸中闪露出凶狠之色,将手掌不轻不重搭在她那截后颈之上。 手心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了片刻的酥麻之感,赵崇深吸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往下探的冲动,这样细的脖颈,不需要太用力,就能轻易地折断。 只要折断手下触着的脆弱脖颈,就能彻底断绝不该有的渴望和冲动,回到清心寡欲的生活。 他狠下心,将手指慢慢收拢,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杀意,苏汀湄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 她将头抬起些,澄明的泪水流出来,将苍白的脸变得湿漉漉的,意识似乎不太清醒,喃喃道:“可我不能死,我死了阿爹和阿娘会伤心,我答应过他们,要好好活着,要过最好的日子,我不能……不能对他们食言。” 赵崇一愣,这时才发现,她的皮肤烫得厉害,脸颊到脖颈布满红霞,似乎是起了高热。 这样娇气的小娘子,无辜被带的落水又吹了那么久的风,生病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说不清是否被她刚才提到的字眼触动,赵崇的心软了一瞬,将手掌慢慢挪开,看着她后颈留下的红痕,沉声道:“你起了烧,先去那边稻草上躺着吧。” 苏汀湄拼命摇头,抱着他不撒手,很坚定道:“那边冷,你身上暖和,很舒服。” 赵崇皱眉,她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好好招呼自己,把自己当暖包使了,一点也不怕自己拿她怎么样。 他用手撑着地,身子往后仰了仰,想不着痕迹地摆脱她的纠缠。 谁知苏汀湄察觉到他要逃脱,眼睛都未睁开,如灵巧的小蛇般黏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下巴蹭着他胸口,露出满足的神情。 赵崇彻底没了法子,看这情形,要摆脱她只能把她一脚踹开。可小娘子身娇体弱还生着病,若是太过粗暴,只怕能要掉她半条命。 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要杀她的事,手腕上的青筋绷得凸起,努力用问话转移自己的精力:“你刚才提到你爹娘,他们是什么人?” 苏汀湄脑中昏沉,可她觉得自己不能睡去,于是用仅剩的意志回道:“我爹娘是世上最好的人,阿爹在扬州做生意,阿母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小他们只给我用最好的东西,生怕我吃一点苦,也不让任何人说我不好。” 她将眼睫颤颤一动,彻底陷入回忆里:“阿母生了我以后,原本还怀了一胎,可她在生产前摔了一跤,腹中胎儿没有保住,大夫说她再没法有孩子。那时族中许多人,都劝我阿爹再找个妾室,说苏家这么大的产业不能没男丁继承。可我阿爹看过太多妻妾相争的悲剧,他怕姨娘生了庶子会欺负我们,所以拒绝了被塞进家中的妾室,对族中叔伯说他这辈子,就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们家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 赵崇见她明明很难受,讲述这些的时候嘴角翘起,一脸幸福的模样,似乎短暂地回到了无忧无虑,被父母宠爱着的时光。 想到刘恒对他说过的事,苏氏昌收养了孤儿周尧,应该是看在这人无依无靠,从小教养他长大,希望他入赘后,能成为女儿的助力,帮她管着苏家织坊。 只可惜苏氏夫妇死的太早,偏偏又信错了人。 这时苏汀湄仰起头,神情骄傲地道:“你知道吗?我阿母说过:我们家湄湄,生来就是享福的,谁也不能欺负她。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享福的,这是我爹娘对我的祈愿。” 她眼中忽地落下泪来,一滴滴砸在赵崇的手背上,让他觉得滚烫又冰凉。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阿爹和阿母,他们的尸体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焦黑的,连面容都是黑的。她跪在他们身边,发现自己竟流不出眼泪,只觉得眼前昏暗一片,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爹和阿母再也不会对她笑了,那么熟悉的脸和声音,瞬息间全被埋在了废墟里,她再也找不到了。 张妈妈看她这模样太可怕,抱着她哭喊道:“娘子一定要挺住啊,你是老爷夫人唯一留下的人,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苏汀湄看了她一眼,眼眸被血丝染得通红,声音轻的像雾,却无比清晰坚定:“张妈妈为何会觉得我要寻死?我阿母说过我生来就是享福的,所以我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还要活得很好让他们安心。” 那时未流出的泪,伴着体内的绞痛清晰袭来,苏汀湄从未像现在这般脆弱过,抱着旁边那人哭得声嘶力竭。 哭声中夹杂着梦呓般的低语:“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爹娘会怪我,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赵崇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他又何尝没经历过,当初在谢家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东宫里母慈子孝、被太子教养的日子,都在十四岁那年被彻底斩断。 他被迫出走北疆,学着在满是尖刀利刃的军营里活下来,靠着九死一生的拼杀,才能争回一条生路。 此时看向靠在自己怀中,同样被命运捉弄的孤女,她看似娇气柔弱,其实要多坚强才能支撑着面对如此大的变故,好好活下去。 指腹伸进她发间,轻轻摸着她的头,哄着她道:“你不会死,你生来就是享福的,没人能欺负你。” 苏汀湄似乎真被他哄好,哭声止住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意识混沌地在他怀中睡去。 她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他怀中很安全很暖,能让她别再那么难受。 赵崇低头望着怀中那人,眼睫和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丰润的唇珠又湿又红,微张着露出一点舌尖。怜惜的感觉褪去,兽|欲就又上来了。 他实在很为自己而不耻,见她彻底睡熟,将她抱起走到铺了稻草的石板旁。弯腰想将她身子放下,可这人熟睡时四肢还紧紧缠着自己,只能像拔藤壶似的,一点点把她从腰上自己扒下来。 苏汀湄陡然失了温暖的热源,很不满地皱起眉,鼓起腮帮,嘟嘟囔囔地不知在梦中抱怨什么,赵崇看了她一眼,脱下已经烤干的外袍裹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角落里,靠着冰冷的石壁独自坐了许久,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 看向在石板上睡得很不安稳,将他的外袍揉在怀中的苏汀湄,他开始反省自己刚才为何没有下手。 因为她提到了她的父母,而她所在的苏家,正好是扬州的织坊大户,当地的税赋几乎一半都得靠苏氏昌的产业支撑。 苏氏昌夫妇既然如此疼爱这个女儿,这么会这么不小心,同时在火场丧生,这中间一定藏着什么他还未查到的事。 赵崇给自己找到了足够的理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不能让她这么死了,也许从她身上抽丝剥茧,就能查出扬州案的线索。 这时苏汀湄不知梦到什么可怕的事,蹙着眉开始胡乱呓语,四肢蜷着往外爬,差点从石板上摔下来。 赵崇连忙冲过去,因为起身太快触动脚伤,让他痛得嘶了一声,所幸及时接住了石板上险些滚落的小娘子。 苏汀湄轻车熟路,赶紧又箍紧他的腰,手下鼓胀的肌肉让她觉得很安全,迷糊地将眼睁开些,哑声道:“口渴,想喝水。” 又是这种使唤人的语气! 赵崇已经认命地被她抱着,总比让她直接跌下来好,粗沉着声道:“这里没有水,要出去找,而且也没有装水的容器。” 苏汀湄眼睫一抖,眼泪又下来了,很倔强地道:“可我很渴,要喝水!” 赵崇深吸口气,手掌按在她额上,发现还是烫得吓人,决定暂时不和病得神志不清之人计较。 视线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刚才他拿回来的莓果,这种莓果汁水很丰富,也许给她喝了能让她舒服些。 于是他低头道:“你放开我,我去拿水。” 苏汀湄的脸红扑扑的,沾染水雾的杏眸,似嗔似怨地看着他道:“不许骗我。” 赵崇觉得自己现在比她更口干舌燥,哄着让她把胳膊松开,走过去将摘的莓果用帕子擦了,正准备喂给她吃,发现她闹了一通,竟然又抱着自己的外袍睡了过去。 赵崇坐在她身旁,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手下的皮肤烫得厉害,连汗都未发出。 俯身在她耳边唤了两声,苏汀湄眼睫一抖,似乎想要睁眼但睁不开,唇珠颤颤的嗫嚅,不像睡着,倒像是昏迷过去。 赵崇皱起眉,心里莫名发慌,拿起莓果放在她唇边,一手轻捏着她两颊的软肉,迫着她把嘴张开,然后用力挤着莓果的汁水喂她喝下。 她似渴水的孩童,嘴唇蠕动着咽下许多汁水之后,终于停止了呓语,眉心也舒展开来,似是舒服了不少。 赵崇放下心来,又拿了其余莓果过来,很耐心地一手捏着她的脸颊,一手将汁水挤出喂给她。 可渐渐地她似乎已经喝不下,绛紫色的汁水沿着嫣红的嘴角滑下来,顺着腮边微鼓起的软肉,划出艳色的细线,一路流向白皙滑嫩的脖颈。 赵崇看得眼眸渐深,鬼使神差地停了挤汁水的手,将手指按在她唇角,声音已经染了暗哑的欲:“怎么不好好喝,都流走了。” 苏汀湄又蹙起眉,意识混沌地张了张嘴,赵崇用指腹沾着她唇角滑下的汁水往里带,摩挲着将粘稠的紫红色在嫣红的唇瓣上混成一片。 在他醒悟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正想缩回手,苏汀湄突然将他的手指含了进去,贪婪地轻咬吮吸,舌尖卷着他指腹甜腻的汁水,很留恋地打着转。 赵崇整个人一抖,眸间弥漫着深黑的雾,汹涌的欲|望又再袭来,让他紧紧闭上眼,喉结用力往下吞咽。 可他舍不得将手指抽出,她口中很热,软软地将他的指腹完全包裹住,舌尖被他压着,让她喉中发出不满地呻|吟声。嘴角溢出晶莹的丝线。 赵崇却强硬地往里探了些,一颗颗摸着她圆润的贝齿,再往里几乎要伸|进喉腔中,不轻不重地搅动,苏汀湄有些难受,不满地扭动了下身子。 可这一动正好让身体贴在他的腿上,赵崇低下身子,哑声在她耳边道:“乖,继续含着。” 他双目已经忍到赤红,手指被湿濡地包裹住,盯着她染满烟霞湄色的脸,将另一手往身|下探去,然后长吐出口气,忍了太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纾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握了一手的粘稠,让他后知后觉感到厌恶。 他没狠心杀掉她,却趁着人家病得神志不清,做了这样的事,实在是禽兽不如。 他将这不理智归结于自己的病,全怪他遗失了扳指,所以才被兽|性操控,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看向再度熟睡过去的苏汀湄,心中十分愧疚,见她仍抱着自己的衣袍,单薄的肩偶尔抖一下,似是睡得很不舒服。 于是他把手清理干净,也躺在石板上,将她仍在发抖的身姿抱在怀中,手按着她脑后让她枕在自己肩上,轻声道:“现在不会冷了。” 这一晚他几乎没合眼,因为怀中的人总是在拱动身子,有几次他都想直接把她给扔这里,但看着她一脸难受的模样,终是没忍心。 半夜她又喊渴,赵崇只能继续给她喂莓果汁,下半夜她终于发了热汗,他怕她衣裳被汗湿黏着难受,不停用帕子给她擦汗。 等到第一缕晨曦从洞外的照进来时,赵崇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怀里的脑袋还在拱来拱去,害得他在梦里都在哄孩子,毕竟自己这一晚比她爹还尽心。 一只鸟儿误打误撞飞进了山洞,踩着燃尽的枯枝鸣叫起来,赵崇倏地睁眼,本能地揽紧怀中之人,黑压压的青丝滑落下来,缠缠绕绕落进他的掌心。 莽撞的鸟儿这才发现石板上睡了人,被男子身上的杀气吓得翅膀上的毛都竖起,扑棱棱飞出了洞外。 赵崇看见是只鸟儿,戒备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这是他许多年的毛病,每次醒来时,听到任何声响都会让他警觉,哪怕是在宫中或是王府,都不能让他抛开这种警觉。 这时,怀中之人轻哼了声,但双目并未睁开,赵崇连忙用手去探她的额头,然后皱起眉:怎么过了一晚烧还没退。 他尝试着揉了揉她的脸,想让她清醒些,可苏汀湄只是含糊地哼了几声,嗓子哑得吓人,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状态似乎比昨晚还不如。 赵崇心下一沉,原本想等刘恒带人找到这里,但是如果耽搁下去,只怕她真会被这烧给要了命。 想到此处,他很不快地啧了声:这女人娇气又麻烦,早该狠心把她扔下! 赵崇带着这样的怨愤,很艰难地把人给背起来,忍着小腿上的痛,将她背出山洞去找人求助。 他从山洞里的布置推测出这里有人来过,旁边说不定能找到人家,走到河边时停下,边歇息,边给她喂了些水喝。 许是在他背着颠簸了会儿,再加上喝下冰凉的水,苏汀湄总算清醒一些,哑着声问道:“我们要回家了吗?” 赵崇将帕子浸湿搭在她额上,安抚道:“还没有,先找地方让你歇着,最好能弄点药。” 苏汀湄觉得自己可能病得糊涂了,为何谢松棠突然对她这般温柔,可她很快就觉得这是老天爷让她吃苦的报答,甜甜糯糯地道:“三郎对我真好。” 赵崇嘴角勾起,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忙活一晚就换来她这一句,有什么好乐的。 等休整好,他又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用树枝撑着地艰难地往前走。 幸好他的猜测没错,很快他们就看见一户农家小院。猎户打扮的男子正从家中走出,身后跟着穿着粗布青色衣裳的妇人,背上还背着个年方几岁的孩童。 猎户一见他们吓了一跳,问道:“两位可是在山中迷了路?” 赵崇点头道:“我们不小心坠河,被浪打到这里。这位娘子昨晚起了高热,到现在还未退下,能否让我们暂且借住换身衣裳,再讨些汤药喝。” 又道:“我们身上还有些银钱,两位若能收留,必定好好感谢。” 一听说会付钱,那妇人就热情起来,将背上的孩子放下,带着两人往院子里迎。 进了院子偷偷打量,妇人暗自惊叹,这两人皆是神仙容貌,笑道:“你们是从城里来的吧,我还从未见过这般俊俏般配的小夫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19节 赵崇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道:“不是……” 他正准备给两人编个兄妹的身份,偏苏汀湄这时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我们刚刚成亲不久,我夫君还有些害羞。” 赵崇很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这人倒是毫不知羞。 苏汀湄脑中还晕沉着,心里却很得意:反正迟早都是她的夫君,提前叫几声又怎么了呢。 这农舍小院极小,不过建了三间瓦房,主屋是猎户夫妇住着,另一间作为灶房和杂房,还剩一间留给他们儿子的小房。 妇人麻利地将那间房收拾了,简单地在榻上铺了薄褥,被面被洗的发白,棉布织的粗糙还能透出里面的絮棉。 如果说以前,苏汀湄是绝不愿睡这样的床榻,但她现在落难,连石床都睡过,能有个软榻睡着已经欣喜到想落泪。 可她很快发现这床榻极窄,她一人睡都嫌不够宽敞,而他们却有两个人。 于是她连忙将床铺霸占,可不能让谢松棠先占了去。 赵崇看得好笑,自己还能和她抢床睡不成。弯腰为她将薄被盖好,转身妇人有没有什么吃食,又问有没有能退热的药材。 妇人很快做了汤饼送来,热腾腾暖融融,苏汀湄从未觉得这般寡淡的吃食能如此美味。 满足了口腹之欲,烧似乎也退了些,身上还是黏得难受,可怜质地柔软的衣裳湿了又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很不体面。 于是苏汀湄请求妇人给她拿套干净衣裳更换,还想烧水沐浴。 妇人应下出了门,此时赵崇端着药碗进来,坐在她床边道:“药熬好了,先吃药。” 苏汀湄眼睫眨了眨,呼吸间全是清苦的药味,她从小最怕吃药,畏惧地往后躲了躲道:“能不吃吗?我已经快好了。” 赵崇板起脸:“带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喝药,不然再烧下去,说不定人都要烧傻。” 苏汀湄撇了撇嘴,这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吓唬呢。 赵崇整晚未睡陪她折腾,此时也有些不耐烦,将药碗送到她唇边,沉声道:“张嘴!” 苏汀湄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畏惧,他这模样,好像能把自己吞了似的,于是只能仰起脖子,乖巧地让他将药汤唯进口中。 最后一口她实在苦得咽不下,就这么含在口中,酡红的脸颊鼓起,很不满地瞪着她。 赵崇搁在床榻上手指屈起,眼神有些深,然后他站起身,道:“你歇息吧,我去河边洗洗,换身衣裳。” 妇人此时从屋中找出两套干净衣裳,她男人虽然身材高大,还是不及眼前这位公子的身型,大概只能勉强穿得进。 赵崇倒不挑剔,拿了衣裳往河边走,他知道这院子必定不会有单独的浴房,苏汀湄若要沐浴,只能把沐桶搬到房中。 他怕自己若留在院子里,那人必定会洗得不自在,而他自己也会心猿意马,索性到河边先把自己给收拾干净。 他刻意在河边待了很长时间,还将伤口重新处理包扎好,估算着差不多,才慢慢走回了院子里。 眼见着妇人已经将浴桶搬出来,这才走到房外慢慢推开门。屋内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洒金般的日光沿着半开的房门照进来,似纱雾般笼在侧身卧在床榻上的小娘子身上。 她实在是累着了,沐浴完连衣带都未完全系好,被松垮系着的青丝还带着湿濡的水汽,黑鸦鸦地散落在床榻上,妇人的衣裳对她来说有点大,宽大的衣襟因她的睡姿滑落下来,露出刚被热水泡过,熏得染上胭脂色的白嫩肩头。 赵崇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该退出去,可不知为何却带上了门,往里再走了两步,瞥见桌案上被她喝空的药碗。 粗白的瓷片边缘似乎还有留有她唇脂的淡痕,赵崇看了许久,将碗端了起来,拎起旁边的茶壶往里倒了茶水,然后沿着她口脂的痕迹将冷茶全咽进腹中。 这时,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赵崇突然有些心虚,捏着瓷碗走了过去,附身往下看。 苏汀湄刚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扬州的家中,迷迷糊糊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高大身影,皱起眉,用撒娇的语气道:“我不想再吃药了!” 赵崇摇头,正想告诉她不必喝药了,又听她央求道:“你帮我喝了好不好,阿尧哥哥。” 第25章 第 25 章 叫哥哥 赵崇眯起眼, 将手里的药碗重重放下,刚喝下的冷茶噎在喉间涩得发酸,道:“你看清楚, 我到底是谁?” 他从未听过她用如此亲昵放松的语气说话,偏偏叫的是另一个人。是同她青梅竹马长大, 差一步就要缔结婚约之人。 苏汀湄费力将眼皮撑开, 看着背光而立,面色似淬了寒霜之人, 总算彻底清醒过来。 她有些愣怔地坐着, 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索性直接装傻,故作懵懂地问:“三郎为何在此处,我刚才说梦话了吗?” 赵崇面色阴沉, 并不放过她:“你刚才所叫的阿尧哥哥, 是你的兄长?” 苏汀湄眨了眨眼, 道:“我没有兄长,可能是刚才昏睡时做了梦,梦到无关紧要之人。” 她打定主意不说实话,偏还做出一副无辜神色, 怯怯地咬着唇,好似自己欺负了她一样,实在是可恶。 赵崇恨她这般自然地欺瞒, 却又不能透露自己查过她的底细,他不问也知道阿尧哥哥是在叫谁。 心中十分鄙夷地想:周尧那样忘恩负义的养子,主家刚离世,就想着侵吞她家产的白眼狼,也值得她这般亲热地喊上一声哥哥。 于是在她床边坐下, 盯着她道:“我比你年长许多,说起来,你也该叫我声哥哥。” 苏汀湄红唇半张着,露了丝狡黠的笑:“原来郎君喜欢听我叫你哥哥啊,那以后我就叫你……三郎哥哥。” 她这声哥哥含在唇齿间,似甜似糯,还似带了些浓情缱绻,但同她刚才睡梦中耍赖般的语气相比,总差了些真心。 赵崇沉下黑眸,心中莫名涌上不快:她总是这般狡猾,言语轻浮,好像谁对谁都能轻易喊一声哥哥,那自己又有什么稀罕的。 于是他偏开脸,冷声道:“不必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亲近。” 苏汀湄撇了撇嘴,搞不懂这人为何如此难伺候,叫也不开心,不叫也不开心,大约做世家贵公子被人捧着惯了,养成这么个别扭脾气。 往后他若成了自己的夫君,一定要让他改掉这毛病,不然像这般喜怒无常,日子可怎么过。 可她病还未完全好,说了几句话已经累了,再度背对着他躺下,懒懒地道:“我想继续睡了,三郎先出去吧。” 赵崇见她理所当然地使唤自己,弯下腰,开始慢条斯理地脱靴子:“你自己说我们是新婚的夫妇,那我也该睡在这间屋子里。” 苏汀湄背脊一僵,瞪着面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墙面,很没底气地道:“可这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赵崇听她声音都有点发颤,有了扳回一城的快感,侧身挤在她背后躺下,撑着身子在她耳边道:“你不记得了,昨晚我们也是一同睡在那块石板上。” 苏汀湄被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酥麻,刚洗净的后颈又渗出热汗来。 他体型足抵得上两个她,哪怕只是侧躺,也足以把这张本就窄小的床挤得无处可躲。 无论她如何往里挪,还是会与他衣带纠缠,肌肤隔着布料贴在一处。 苏汀湄很不安地蹙着眉,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巨大的错误。她只想着如何撩拨谢松棠对她动心,可万一对方只是见色起意,只图露水姻缘,根本未想过娶她怎么办? 可品性高洁的谢家三郎,被上京百姓交口称颂的端方君子,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索性坐起身,不躲不避地瞪视着他道:“郎君方才刚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亲近,怎么这么会儿就要同榻而眠了?” 她不等赵崇开口,又继续道:“三郎出身于谢氏大族,应该守家风懂礼法,无名无分无媒无聘,怎能稀里糊涂就睡在一处,郎君是把我当做了什么人?”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说完后双颊都泛起愤怒的红潮,看起来生动又……艳丽。 赵崇在心中冷笑:原来这便是她的打算吗,趁着两人独处,自己意乱情迷之时讨要个名分。 莫说他暂时未考虑过娶妻,就算要娶妻,也绝不会娶这样工于心计,费劲心思引诱,就为了攀上高枝的女子。 想到这招她不知对多少人使过,除了那两位侯府公子,会不会还有别人,赵崇心中莫名焦躁,彻底没了逗弄她的心思。 于是他神情冷漠,翻身下了床道:“娘子说得没错,你我之间既然并无什么关系,就应该恪守界限,还请娘子对这户主人解释清楚,莫要让他们再误会。” 苏汀湄见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气得眼角一阵发酸。 他想要撇清的态度实在明显,虽然她也预料过像谢松棠这样的身份,不会轻易就答应娶自己,但看见他冷漠傲然的眼神,还是有了被刺伤之感。 “罢了。”短暂的伤心之后,睡意再度袭来,苏汀湄合衣躺下,很舒服地占了整张床,没什么比睡一觉好好养病重要。 这一日她就在昏睡中度过,赵崇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出的焦躁。 他自问刚才那番话说话毫无错处,既然自己绝不可能给她什么名分,就该早些让她清醒,莫要将那些手段再用在自己身上,早些放弃的好。 可想起自己离开时她的表情,心尖又会莫名抽痛一下,赵崇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跟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拖着鼻涕的小儿正好到院子里玩耍,扔石子时差点砸到那扇紧闭的门板,被守在石凳上的杀神冷冷扫了眼,吓得转身就跑回了屋子。 过了晌午,日头由升转落,第一道晚霞爬上院子旁的石柱之时,那妇人开始一脸不安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着她男人怎么还没回家。 以前这个时辰,猎户无论有没有收获都会回家等着吃饭,可今日都快黄昏了他还一直没出现,妇人连饭都没心思做,一时抱着儿子哄着,一时走到院外去张望。 赵崇这时回过神来,心中突然涌上警惕。 户主怎么会这么恰巧在今日晚归,这反常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难道是他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出去找人报信了? 若是报信给官衙还好,可要让追杀他的人知道了,此处就会变得很危险。 于是他倏地起身,想去喊苏汀湄快起来,他们能趁天还未黑继续往外走,这时院子外,突然响起了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赵崇很快就分辨出那是训练有素之人发出的声音,回头时表情凶狠,让那妇人吓得抱紧了孩童往后躲,生怕这人要在此大开杀戒。 就在赵崇盘算着先出院子把人引开时,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激动几乎发颤道:“找到了!找到了!” 捏紧的手指松开,赵崇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刘恒同那猎户一起出现在院子外面,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金吾卫。 刘恒明显一晚没睡,下巴上都冒出青色的胡茬,一进院门就飞奔过来,深情大喊:“主……” 可惜尾音被赵崇凌厉的眼神制止住,憋的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赵崇将视线挪开,对跑进院子里的金吾卫命令道:“都轻一些,房里有人在歇息,别吵着她。” 金吾卫们立即噤声,轻手轻脚地站在房门口,不光把懵懂的猎户一家赶回屋子,连只过路的鸟儿都要赶走。 虽然不知里面睡的是哪位贵人,但是王爷说了不能打扰,就得把门守好了。 刘恒也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靠在赵崇身旁道:“主上你没事就好!我们在路上碰到这猎户,问他有没有见到落水之人,他说正好碰着了,就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又用衣袖擦着眼角道:“这一晚可把臣都给急疯了,幸好殿下没事!” 赵崇知道他衷心,拍了拍他的肩安抚,又问道:“有多少人知道我昨晚出了事?” 刘恒连忙道:“昨晚看到画舫在河中被炸,我赶忙下水找人,但只能搜寻到一些残骸。可臣知道殿下一定会找到生路,又怕这消息会引起宫中内乱,于是只秘密带人来搜寻,这次带出来的金吾卫,都是臣的心腹,他们绝不会多嘴。” 又道:“今晨,我怕这消息会压不住,于是传信给了谢家人和袁相公,让他们一定帮殿下稳住朝臣。” 赵崇点了点头,刘恒虽然是个粗人武将,但从北疆就一直跟着自己,关键时候还是很可靠。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出了事,朝中值得信任的除了谢家家主谢太傅和谢松棠,就是寒门出身,被自己一手提拔为中书令的袁子墨。 大昭被世家把持多年,赵崇在摄政治国之后,除了平衡世家势力,也提拔许多寒门清流仕子,希望用他们改革变法的锐气,破除世家留下的沉疴。 袁子墨为建元年间状元出身,有才华有抱负,可惜生在皇权争斗的乱世,寒门出身又不愿投靠士族,只能在京兆尹衙门做个六品小官。 后来,他因在李氏外戚专权时仗义执言,被罚当庭杖刑,可怜他一个文弱书生,被打得差点没挺过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0节 可他被打得浑身是血、不能动弹之时,仍是铁骨铮铮,绝不愿对李贼俯首。所幸他为官几年,在百姓间素有清名,李氏不敢随便杀了他,将他贬至边陲小城做了个七品县令。 那年他二十三岁,妻子不愿和他去边陲受苦,让他签下和离书就改嫁他人,寡居的母亲也因忧虑而去世。 袁子墨带着一身伤和不足两岁的女儿离开了上京,那时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回到这里。 但他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年,李氏因乱政覆灭,肃王做了摄政王后,竟将他破格擢升回上京,直接让他入刑部任刑部侍郎。 短短三年,袁子墨就靠着过人政绩和肃王的倚重,成为清流官员的砥柱,入中书省做了宰辅之位的中书令。 赵崇既为他的伯乐,也与他有着同样政治清明的抱负,所以袁子墨对肃王忠心耿耿,甘愿成为他的一把刀,为他破除朝中沉疴,对抗制衡盘根错节的士族势力。 想到朝中有谢松棠和袁子墨两个心腹坐镇,赵崇放下心来,他不想自己遇袭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只会助长旧帝党的士气,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这时刘恒又催促道:“殿下快回去吧,山谷外已经备好了马车,等着把殿下送回宫里。” 可赵崇没有动,转身看着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里面那人醒了没。 于是他对刘恒道:“先等等,我还有件事没办。” 然后他走到房门前,很轻地推开门,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有一点动静惊扰了她。 外面站着的金吾卫不敢动作,但心里都跟被线扯着似的,实在想偷看一眼到底里面是什么人,能让王爷这般小心地对待。 刘恒摸了摸下巴,这时才想起来,王爷是和那位苏娘子一起失踪的,那里面睡的人不就是…… 这念头让他吓出一身冷汗,该不会……该不会……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第26章 第 26 章 我不怪他 未点灯的屋内略显昏暗, 窗外叶片透了些浮光进来,斑斑驳驳照着床榻上沉静的睡颜。 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却一直没醒, 鼻息沉沉,向来灵巧的眼眸紧闭着, 看来这整晚的经历, 实在把她折腾得够呛, 赵崇弯腰摸了摸她的额头, 摸了一手凉腻, 看起来烧是彻底退了。 见她蹙起眉,眼睫向上抖了抖,连忙将手掌挪开,生怕会把她惊醒。 那群人是为了杀他而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选中那艘画舫, 但他能看得出, 此事应该和这小娘子无关。 所以她全因为自己才被卷进来,糟了这么多罪,除去那些勾引的心计和手段,实在算得上是无辜。 他将她散在床榻旁青丝慢慢拢起, 缎子似得捏在手心,视线扫过她鸦黑的长睫、似雪的脸颊,最后落在微微翕动着的樱唇之上。 许多不该有的记忆浮现出来, 让他对屈从欲|望的自己生出厌恶感,松了手让乌发从指尖滑落,在心中道:“就当孤欠你一次,往后让你讨回来。” 他没将她喊醒就出了房门,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怕她做作地落一滴泪,自己就会舍不得放她离开。 这样浅薄的手段,凭什么能操控自己心神。 走到院子里时,赵崇将一切归咎于他所中的蛊毒,还有那枚最不该遗失的扳指。 昨晚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他可以留她一命,但也不会再见她,更不会被她蛊惑! 又对准备和他一同离开的刘恒嘱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等她醒了吃了东西,就把她给送回侯府去。” 刘恒一愣,心中有些不愿:这种事安排个金吾卫就行了,还需要他堂堂南衙指挥使来做吗! 赵崇看出他的腹诽,靠过去压低声道:“你不是知道她和扬州的案子有关?所以她的安危尤其重要,这样的差事只有你做孤才放心。” 刘恒一听,马上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臣必定,不辱使命!” 赵崇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件事,叮嘱道:“她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我对她说我是谢家郎君,你可莫要说漏了嘴。” 等苏汀湄睡醒时,院子里已经传来妇人做好的汤菜香气,想到自己只穿着粗布衣裳,她只懒散地将发髻梳好。走到院子里时,没看见谢松棠,却见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壮汉暗卫。 她很快想明白了怎么回事,谢家的人找到了谢松棠,可他连和自己一同回城都不敢,生怕被人说了闲话,毁了他高洁君子之名。 苏汀湄越想越气,就算他出身世家望族,自己也一样都不差,凭什么他就能嫌弃自己! 她还没嫌弃他动辄被人追杀,嫁他极可能会做了寡妇呢! 这口气直和刘恒坐上马车还没散。 斜眼瞥着正襟危坐,努力与她隔开距离,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刘恒,苏汀湄在心里恨恨地想: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必须想法子膈应下谢松棠! 于是她咬了咬唇,指甲用力掐着手心,眼眶一红,立即落下泪来。 刘恒吓了一跳,自己什么都没说没做,怎么这人说哭就哭了呢! 他连忙惶恐地问道:“娘子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苏汀湄露出闯了祸般的神情,撇过脸去拭泪,哑声道:“没……没什么事。” 刘恒刚松一口气,又听她幽幽道:“我答应过他,昨晚的事,绝不能对外人透露分毫。” 刘恒瞪起眼,好奇心被撩拨得跟猫抓似的,强迫自己转开目光:绝不能探听主上的私事,要忍! 这时苏汀湄吸了口气,又道:“可大哥不是外人啊,大哥救过我的命!” 刘恒紧张地攥紧手心,汗都下来了,心说: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吧。 苏汀湄将帕子挪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凄声道:“大哥能否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就说……” 她单薄的双肩不住地抖,一句话说的百转千回:“我不怪他!” 刘恒看得心都要碎了,如此可怜的小娘子,明明已经痛不欲生,还要在自己面前故作坚强呢。 心里不由得有些埋怨主上,苏娘子娇艳动人又楚楚可怜,若真把持不住对人家怎么样了,总得给人家给交代,怎能如此始乱终弃! 苏汀湄观察他的表情,慢慢将泪拭去,道:“罢了,大哥也不必和他说了。我虽不是出身高门,但也受父母宠爱长到今日。我也有我的自尊,既然我一片真心他视之如敝履,往后我不会再见他,更不可能缠着他,让他尽管放心,上京城这么大,我们绝不会有再相遇之日。” 刘恒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苏汀湄下车,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让自己说还是不让说啊。 掀开竹帘,看着小娘子柔弱无助的背影,站在侯府气派的门匾之下,刘恒重重叹了口气:不行,必须告诉主上,哪能让他把好好的娘子给辜负了! 而在他视线之外,苏汀湄却觉得畅快了不少,反正自己并未说什么谎话,要怎么揣测也是那暗卫的自己的事。 谢松棠害得她昨晚受了那么多罪,道歉都未说一声连就走了,她偏不让他维持虚伪的君子之名。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苏汀湄快步走到侯府门口,用力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穿着青色短褂的门吏探了个头,看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娘子,下巴一抬正准备赶人呢,再往上看就被那张脸给惊艳了一瞬,揉了揉眼,惊讶地道:“表姑娘,你回来了!” 他领着苏汀湄进了门,赶忙去禀报侯爷和夫人:表姑娘失踪一晚终于回来了! 荷风苑里,祝余因为看到画舫被炸就跳进河水中,后来又彻夜找人,衣裳湿了未干加上气急攻心,回来后就病倒了。 眠桃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站在耳房的床边,和愁眉苦脸的张妈妈一同给祝余送来汤药。 听见有人走进院子的脚步声,张妈妈擦了擦泪,站起身去看是谁来了。谁知隔着檐下灯笼的光亮,竟看见娘子回来了,她“哎呀”一声大喊,不住拍着大腿,生怕是在做梦。 眠桃听见这声喊,也跟着往外看了眼,然后捂着嘴惊喜地喊道:“是娘子,娘子真的回来了!” 祝余一听也强撑着下床,几人抱着刚进门的苏汀湄哭作一团,张妈妈到底细心,偷偷打量发现娘子除了换了身衣裳,身上没见着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苏汀湄揽着眠桃的肩,眼里也噙满了泪。 她们主仆几人相依为命,感情已经如同姐妹一般,若是再失去一个人,自己根本没法承受。幸好担心了整晚,眠桃真的是自己逃出来了。 又扶着祝余让她重新躺下,面对担心整晚的几人,她只轻描淡写说自己和谢松棠一同落水,被水浪带到荒山里,幸好找到户人家,让他们住了一晚,等到谢家人找到这里后就把她送了回来。 眠桃心有余悸地道:“昨晚我去让船夫开船,谁知船突然被撞,我正想去看怎么回事,突然看见几个拿刀的黑衣人上了船。幸好我机灵马上躲了起来,那群人冲过来,一刀就杀了船夫,我躲在柜子后面吓得不行,见他们出去往船舱走,我如果出去必定会被他们发现杀掉。于是干脆跳进河里,想游回岸边找人求救,没想到才游了一半,船突然炸了!” 她想到那时的情形还觉得可怕,抽抽搭搭地道:“我当时可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跳船,就算死也能和娘子一起。” 苏汀湄叹气,摸了摸她的头道:“幸好你逃走了,不然我才是要伤心死了。” 祝余也哭着道:“我看见船上起了火就跳下水去救娘子,可是天黑浪大,等我游过去时,船已经被烧得没法爬上去。我和眠桃一起沿着河岸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娘子的踪迹,只能回侯府求救。侯夫人知道后也急得要命,连忙派了护院去找你。还有两位公子都要去找你,但是大公子行动不便,侯爷强行把他留了下来,二公子不顾侯爷阻拦跑了出去,现在还未回来呢。” 苏汀湄想到裴晏那性子,没想到他会找自己一整晚,心里也涌上些暖意,无论如何,小少爷对她确是一片赤诚真心,做不了假。 此时,荷风苑外响起了脚步声,众人手里提着的灯笼将本就不大的院子照得一片亮堂。 侯夫人同裴述一起带着仆从赶来,见苏汀湄毫发无伤才终于放下心来。 侯夫人藏不住话,一连串地发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跑到画舫上,画舫还被人给炸了?你到底是同谁一起上的画舫,那人惹了什么事招来这样的死士?我问你的两个婢女,她们谁也不愿说,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姑母!” 裴述见苏汀湄表情为难,上前道:“阿母,表妹才刚回来,正是惊魂未定之时,先让她换身衣裳,好好歇息下吧。” 苏汀湄一听,立即配合地做出快要昏过去的虚弱表情,侯夫人一脸担忧,却也只能作罢。 侯夫人离开之后,裴述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汀湄,道:“阿爹让你修整好了就去荣安堂,要问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现在想好该怎么答。” 第27章 第 27 章 说了真心二字? 荣安堂里, 高悬着的八吉祥纹宫灯,正照着定文侯裴越那张铁青的脸。 他抖了抖墨蓝色的直裰,目光沉沉扫向站在他面前, 背脊微微弯着,一脸恭敬惶恐的苏汀湄。 她匆匆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了发髻就过来, 苍白的脸未施粉黛,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裴越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大声质问道:“说吧,你昨晚到底在永嘉坊渭河的画舫上见了谁?为何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苏汀湄吸了吸发红的鼻头,很委屈地道:“湄娘并未去见谁,是那日心情烦闷, 所以和两位婢女租了艘画舫, 想一个人去渭河上听曲散心。” 裴越表情更难看了, 六月六节庆之日,她特意带着婢女,独自租艘画舫去渭河散心?这是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苏汀湄面色惶恐,内心却十分笃定:无论裴越信不信, 她都要咬死自己是独自一人在画舫上。 她过来之前特地问了祝余,知道她们在找寻自己时,并没有听说谢松棠也失踪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为何谢家要瞒着这件事, 但是她和谢松棠一同失踪的事没有败露,那打死不认就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她绝不能让定文侯知道她单独约谢松棠相见,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打算。 一旦裴越知道自己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好操控,必定会先下手为强,提前把自己给送出去。 而此时裴越已经重重拍响桌案道:“当初因为夫人的缘故收留你, 是可怜你无依无靠,只能在侯府安身。还以为你是个老实懂事的,谁知你不声不响,竟藏着这么多心思!” “这次你不光私自出府会情郎,更闹出了炸船这样的大事,你可知道当晚渭河上有多少画舫,有人看见那艘船上有两人一同跳进河中,现在只怕已经在外传的沸沸扬扬。等他们发现船上的人是谁,你让我们侯府的脸往哪搁!” 苏汀湄仰起脸,泪花闪闪地道:“湄娘身世凄苦,来到上京全仰仗姑母和侯爷好心收留。湄娘绝不敢欺瞒侯爷,刚才所言句句为真,只怪我蠢笨口拙,实在不知该如何为己辩解,只能忍痛离了侯府回扬州去,莫要再拖累侯爷和姑母。” 裴越冷笑道:“走?你觉得惹了这么大的事,一走了之就行?今日你不说出那人是谁,我定不会放你离开!” 苏汀湄眼角飞红,一脸冤屈悲愤的模样,双膝一软跪下,道:“侯爷若不信我,湄娘便只能长跪在这儿,跪到您信为止。” 她大病初愈,脸色本就苍白,此时跪在灯火之下,身影显得格外纤弱单薄。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1节 可裴越冷冷看着她道:“好,是你自己不认,可莫要怪我们狠心。” 苏汀湄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受点皮肉之苦,大不了跪一会儿装晕,把此事混过去再说。 此时从外面飞奔进来个人,一把扶起苏汀湄,大声道:“阿爹,你要把表妹逼死吗!” 苏汀湄暗自松了口气,小少爷回来还真够及时,不然这么跪着也怪难受的。 可她仍要把戏演足,摇头道:“二表哥莫要管我,侯府对我这般好,若是姑母或是表妹因我而蒙羞,我也没脸苟活下去。” 裴晏整晚未归,这时浑身狼狈,但看见表妹能好生生回来了,眼神明亮中带着欣喜,又咬着牙道:“都怪我来晚了。” 侯爷简直没法看这两人的苦情戏,摇摇头撇开脸。 裴晏又一脸愤慨道:“这事根本就不该怪表妹,只怪那些乱嚼舌根之人!明明是表妹无辜受难,却要被外人揣测造谣,空口白牙无凭无证,就能毁掉一个女子的清誉吗?” 侯爷听着心里也犯了嘀咕:她能这般坚决,打死也不松口,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她? 再想想苏汀湄平日里乖顺怯弱的模样,她真能背着侯府这么多人,干出勾搭情郎私会之事吗?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对裴晏怒斥道:“就知道表妹表妹,你懂个屁!你可知除了画舫的祸事,还有卢家也出了事,卢云失踪了几日,今日被发现死在南山上,是被猛兽咬死的! 苏汀湄和裴晏听得皆是一惊,没想到卢云竟然死了。 裴晏很快反应过来,梗着脖子道:“卢云既然死在南山,同表妹有什么关系?” 侯爷摇头道:“卢云是给我们家递了庚帖,定下亲事后出的事。现在卢正峰和那个姨娘不依不饶,非说是她和情郎私奔,设计害死了卢云,一定要讨要个说法。” 裴晏更气了,大声道:“他是自己走到南山被猛兽咬死的,莫说表妹还没嫁他,就算真嫁了他,难道他在外摔死了、病死了、或是打架被捅死了,全都要怪在表妹身上?” 苏汀湄很钦佩地地看了他一眼,从未觉得小少爷这么能说会道。 侯爷被他说得头更疼了,其实他知道儿子说得有理:卢云死在四天前,那几日苏汀湄一直在侯府未出过门,就算官府来查,也是绝不可能怪到她身上。 但是卢家无端端死了个儿子,还是被猛兽给咬死,他们心里有气,却找不到凶手发泄,自然只能怪到刚被他提亲的苏汀湄身上。 也活该她倒霉,本就是毫无家世背景的弱女,正好昨晚还碰上画舫被袭这事。卢家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侯府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表姑娘,去得罪卢家这样的姻亲。 所以逼问出那晚画舫上的人到底是谁,把他交给卢家就是,这样才能彻底平息卢正峰丧子的怒气。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夜渐渐深了,裴越实在觉得疲累,用手支着额头道:“罢了,你实在不认,就先回去吧。卢云明日发丧,侯府作为姻亲必定要派人去灵堂拜祭。卢家指明让夫人带你一同前去灵堂,你自己好好准备,有什么罚只管认了,莫要让我们家再被你牵连!” 又瞪着裴晏道:“你擅自出府彻夜不归,给我留着受罚,不许再同她一起!” 裴晏一脸委屈,但又怕再忤逆阿爹会给表妹添麻烦,于是很悲壮地看了她一眼,示意让她先回去。 苏汀湄让眠桃提着灯笼,慢慢往风荷苑走,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何卢云会这么巧在提亲后死在南山。 快走到风荷苑的院门前,眠桃突然停了步子,对她小声道:“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汀湄皱起眉转身,看见裴述自暗处慢慢推动轮椅现身,木轮擦着青石板路发出极细的吱哑声,在四方宁静的夜里,听起来有些森然。 他在苏汀湄面前停下,湿冷的黑眸凝在她身上,问道:“表妹能否告诉我,你昨晚究竟去了哪儿?” 苏汀湄被他看得无端起了寒意,但很快地回道:“方才已经和侯爷回过话。我是独自一人去散心,那些杀手可能找错了画舫,害得我只能跳河自救。后来被水浪打到荒山里,幸好得一户猎户人家相救,到今日才把我送回侯府。” 裴述目光垂下,凉凉挑起嘴角道:“看来表妹并不信我,实在让人伤心。” 苏汀湄皱眉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轮椅推动转了个方向,道:“不早了,表妹先回去歇息吧。” 迟早她会知道,这个家里唯一值得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应该只待在自己身边,再不敢对他撒谎,也不敢有任何旁的心思才对。 夜风沉沉,吹着裴述不远处的角灯忽明忽暗地摇晃,也同样吹着皇宫里肃王寝殿外的柏树沙沙作响。 陈瑾担心了一晚,总算看见王爷全须全影地回来,赶忙让宫人伺候他沐浴更衣,见他腿上有伤,又唤太医过来看。 赵崇来不及歇息,处理完伤口,就直接进了宣政殿,召见一直留在宫内值房等他的谢松棠和袁子墨。 可两人刚到,刘恒也到了宣政殿外,赵崇惦记着那人的安危,便让他直接进殿问道:“事情可办好了?” 刘恒点头,然后支支吾吾不愿离开,于是赵崇问他:“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刘恒看了眼旁边两人,迟疑着问道:“臣现在可以说吗?” 赵崇皱眉,心说莫非是送她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什么事,连忙道:“快说。” 刘恒清了清喉咙,大声道:“苏娘子说,她不怪殿下!” 谢松棠和袁子墨互看一眼,努力忍住吃瓜的表情,继续云淡风轻地站着。 赵崇听得一愣,随即黑着脸对两人道:“你们先出去,待会儿再进来。” 待到谢、袁两人退了出去,他才让刘恒将马车上的对话全复述了一遍,听完后稍稍愣怔了一下,问道:“她真这么说了?” 刘恒在心里蛐蛐肃王,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粗声道:“殿下忘了,臣记性最好,一句话都不会记错。苏娘子不光说她不怪殿下,语气还特别可怜……” “没问你这些!”赵崇略有些焦躁地挥手,盯着他问道:“她真说了‘真心‘二字?’还说往后再不见我?” 第28章 第 28 章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刘恒内心继续蛐蛐他, 仍是昂首回道:“确实这么说了。” 赵崇简直想要冷笑出声:明明是她满口谎言,费劲心思引诱,竟还倒打一耙, 说自己视她的真心如敝履? 可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呢? 这念头让他有了片刻失神, 忆起她病到神志不清时还紧紧抱着自己, 还有她脆弱的泪,软糯的笑, 语声缱绻地唤他三郎…… 那她说再也不见自己, 是真的被伤了心,还是知道那些伎俩对自己无用,准备改换别的枝头? 她准备换谁?那两位围着她大献殷勤的侯府公子?还是有了其他人? “殿下……殿下?” 直到被冷落许久的刘恒忍不住开口,赵崇才发觉自己竟为了这么几句不知真假的话, 让两位心腹之臣一直等在外面, 将正事都耽搁了。 他背后出了些冷汗,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病!自从扳指遗失后,这病就越犯越重! 等宫里的事毕就得去趟松筠观,用药浴去除过旺心火,不能再为了她而乱了心神。 于是他挥手道:“孤知道了, 你先退下吧。” 刘恒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道:“苏娘子看着怪可怜的,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安置她……” 赵崇眯起眼, 冷冷瞥着他道:“你很关心她?不过同乘一段路,就想着帮她谋划了?” 刘恒被他看得寒毛都竖起来,连忙道:“没有,不关心!臣这就退下。” 殿外站着的袁子墨见刘恒灰溜溜地离开,忍不住小声同谢松棠八卦:“谢相公知道那位苏娘子是何人吗?” 谢松棠摇头, 听见里面传唤,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他一起往宣政殿走,心里却也对这位苏娘子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今晨接到刘恒的传信,才知道昨晚肃王在离宫时遇袭,因为去了渭河画舫上与一位娘子相会。 幸好他们稳住了朝臣,将此事给压了下去,等到肃王平安无事回宫,总算是虚惊一场。 可肃王回上京三年,天下权柄在握,却从未有女子近身,昨晚他竟会为了一名女子独自出宫,遇袭都不忘把人带在身边,这可太不寻常了。 两人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如果能猜不出王爷和那苏姓女子关系非同一般…… 但他们知道身为朝臣,最大的美德就是不管主上闲事,因此再回到宣政殿时,全都对那位娘子缄口不言,只问殿下是否知道昨晚到底是谁策划了这场杀局。 赵崇冷笑着道:“昨晚知道我出宫之人极少,没想到他们在我身边埋伏的这么深,整个瑞安宫的宫人都得彻查。还有,那些死士训练有素,必定是早就安排好的,可见他们已经策划许久,只等到机会就下死手。” 谢松棠忧虑道:“如此说来,殿下往后可要多加戒备,他们此次事败,往后必定会更谨慎,指不定还有下一次谋划。” 赵崇慢慢拿起桌案的一封奏折,面色阴沉地道:“孤想知道的是,平日在殿上对孤恭敬叩拜的朝臣里,究竟有多少他们的人?永和宫里那位又知不知道?” 袁子墨和谢松棠同时一怔,永和宫里住着的就是当了三年傀儡的建元帝。 而反对肃王的旧帝势力,就是打着匡扶正统的旗号,要拥立小皇帝亲政。 这样的事,他们身为朝臣绝不敢多言,赵崇也不想为难他们,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道:“罢了,过两日孤亲自去一趟永和宫。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半月未关心陛下的病情了。” 又走到两人面前,叮嘱道:“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你们两人身在高位,需得处处留心,若有什么异动,早些报给孤知晓。” 袁子墨突然想道:“对了,昨日还发生了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卢相公的庶子卢云,失踪多日后,被发现死在南山之上,根据仵作验尸后,推测他是在山中迷路后,被野兽扑咬致死。” 赵崇皱起眉,他记得卢云是谁。 说起来他阴差阳错和那女子有了纠葛,就是因为她在卢家被卢云下了药掳走,自己恰巧救了她。 怎么才过了几日,这人就被野兽给咬死了。 世家高门的纨绔公子,为何会独自一人在山中迷路,还被野兽给咬死。 袁子墨见赵崇沉默不语,以为他并不关心这样的小事,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他准备过两日去卢家对卢正峰尽同侪之情,吊唁其亡子的事,更是不必在肃王面前提起。 待到两人离开,赵崇又看了几封奏章,总觉得心绪纷乱,想了想,喊了殿外守着的金吾卫进来,道:“派两名暗卫去定文侯府外盯着,若看到侯府的表姑娘苏汀湄有任何动向,都要回来禀报。” 很快,定文侯府就得到卢云出殡的消息,卢家已经摆好灵堂,就等着亲友上门祭拜。 荷风苑里,苏汀湄送走了侯夫人的婢女阿春,对眠桃道:“帮我准备身素净的衣裳,姑母要带我去卢家,去卢云的灵堂前祭拜。” 眠桃想到上次的经历,只觉得所谓的卢氏望族,简直是一门龌龊,愤愤地道:“娘子又未正式与他定亲,凭什么要让娘子去祭拜,就他们家那些人,还不知会怎么为难娘子呢。” 祝余心有余悸,更不想苏汀湄遇险,道:“娘子为何不干脆说出来,那晚画舫你是同谢松棠相会。我听眠桃说,谢氏比卢氏可厉害多了,只要谢松棠愿意为娘子出头,谁还敢欺负你!” 苏汀湄想到谢松棠那日避之不及的态度,摇头道:“这几大士族绵延百年,早靠着联姻互相牵制,我现在与谢松棠不过几面之缘,他心里没有我,更不会为了我去得罪卢氏。就算我说出来那晚是与他相会,他也可以不认,到时候我的境遇岂不是更糟?” 祝余急了,捏着拳道:“娘子是因为谢松棠才遇袭,引出这些祸事,现在他拍屁股就跑了,这是君子所为吗!” 眠桃也气愤,道:“这上京说起来都是簪缨世家、勋贵望族,其实是驴屎蛋子表面光鲜,芯子里面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狗眼看人低。咱们没权没势,谁都能欺负咱们。娘子,要不回我们扬州去吧,好歹那儿还有周大当家罩着……” 苏汀湄用眼神制止了她,道:“你们怎么这般没出息,我们好不容易来了上京,花了这么久才在侯府立足,碰到这么点事,你就要逃回扬州去?” 眠桃眼眶都红了:“我这不是心疼娘子嘛!卢家那个姨娘上次就下药害你,这般恶毒的人,现在她儿子死了,谁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 苏汀湄仍是一副淡然模样,给自己挑了个素净漂亮的耳饰,道:“既然非去不可,提前担忧也无用,等到了那儿,总有法子应付。” 待到她梳妆完毕,让两名婢女陪着上了侯府的马车,长街对面佯装成小贩的两名金吾卫,立即将木杆收起,悄悄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在挂了白纸的卢家门匾外停下,往里走四处都裹了白布,空中似有香灰气味飘散不去,仆从们皆身穿丧服,各个低头不语,以往气派华丽的庭院,被压得肃穆沉沉。 侯夫人看这阵仗,就知道卢正峰是真心疼爱这个庶子,心越发往下沉。 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苏汀湄,在心中叹气着想:这孩子命不太好,家中父母走得早,好不容易得了个高门公子的姻缘,对方却莫名丧了命,也不知她能不能过得了今天这关。 一路被仆从领着走到灵堂,卢云的灵柩还摆在里面,高高的香炉里已经点了清香,卢正峰和秦姨娘领着卢氏兄妹和小辈都站在灵堂里,裴月棠也作为长媳侍立在一旁。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2节 侯夫人踏进灵堂时,先看向许久未见的大女儿,只见她比上次见更为消瘦,因是白事无法用妆容遮掩,侧脸上淡淡的淤青显得尤为刺眼。 侯夫人一股涩意哽在喉中,差点落下泪来。 她一直知道裴月棠在卢家过得不好,可她已经出嫁,还要帮侯府维系与卢氏的姻亲关系,所以无论出了什么事,侯爷都绝不会让她回来。 恍惚间侯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苏汀湄扶了把,勉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意。 两人在灵柩前站定,正准备接过侍者递来的香,秦姨娘抬起哭肿的眼,怨毒地瞪着苏汀湄,冷声道:“你换上孝服,给我云儿跪下赔罪!” 未想到她会直接发难,灵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惊,随即表情各异,有偷偷看热闹的卢亭燕,有面露担忧之色的裴月棠,还有装聋作哑的卢凌,和满脸冷峻的卢正峰。 苏汀湄将扶着侯夫人的手放下,垂下头怯怯道:“不知湄娘何罪之有?” 秦姨娘冷笑一声道:“你水性杨花,和情郎在画舫夜会,遇袭后落水彻夜未归,当日在渭河旁不知多少人看到。云儿偏又恰好在前几日遇难,你敢说和你无关?” 苏汀湄一副被她吓得哭出来的模样,道:“那日我是独自在画舫上散心,是那群贼人找错了地方,炸错了船,幸好我及时跳入水中,才未遭受更大的劫难。若真有人同我一起落水,为何至今无人知道那人是谁!姨娘若能拿出凭证,说出那人出自哪一门哪一户,要如何怪罪湄娘都认了!” 这话让秦姨娘愣了一瞬,能让苏汀湄费尽心思在画舫相会之人,必定也是出身大家族,可那晚之后风平浪静,并未听说谁家郎君出了事,也没有听说谁家的家仆出去找人。 见秦姨娘和卢家众人一时无话,苏汀湄抱着侯夫人大哭道:“姑母,湄娘要冤死在这里了!” 侯夫人可心疼了,摸着她的后脑道:“湄娘是我们侯府的人,从小也是富贵人家用金银堆着养出来的,卢家怎能空口白牙就给她安这么大罪名,总得有凭有据才是。” 此时卢亭燕开口,道:“就算画舫的事被你混过去,可你擅自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害得我二哥尸骨未寒,还因你的丑事而蒙羞,这笔账总要算的!” 苏汀湄瞪着一双泪眼:“我如何被人议论,同卢家郎君有何关系?” 秦姨娘厉声道:“云儿上个月就向侯府提亲,连聘礼都下了,你已经算是他的妻子!我看就是你克死了他,你得以亡妻的身份给他守灵,往后你再要嫁人,也要得我们卢氏的准许!” 侯夫人皱起眉,原以为卢家只是言语羞辱几句,没想到他们竟做了这样的打算,这就是纯欺负人啊。 苏汀湄则惶恐道:“湄娘不知上京高门的规矩,但在扬州哪怕只是普通富户,嫁娶也讲究三书六礼,到迎亲拜堂礼成才算是娶亲。侯府只收了卢家的聘礼,连婚期都未议过,湄娘也能算作是卢家妇吗?” 她露出迷惑的表情,问道:“莫非卢氏并不讲这些规矩,那若是卢家的娘子出嫁,也无需迎娶之礼,下了聘就能将她娶走为他人妇吗?” 她装作一脸懵懂无知,却把卢亭燕气得够呛,这人简直胆大包天,竟敢把她卢氏嫡女的婚事说得如此轻贱。 秦姨娘未想到这小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她将卢亭燕的婚事拿出来摆在一处,这道理左右也说不过去。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无论如何,云儿是因你而死。” 他这话说得可谓无赖,让苏汀湄听得颇为惊叹,原来这些做高官的,就是这般随口给人定罪的。 卢正峰又道:“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想过于为难你,只需要你留在卢家,以亡妻的身份为云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往后你再要嫁人或是有什么前程,我们卢家也不会过问。” 侯夫人皱起眉,没想到卢家家主竟这般无耻,眼看着道理说不过,就直接用权势强逼。 这不就是看苏汀湄一个孤女,料定侯府不敢为她出头,她也没法拒绝。逼着她为卢云守灵,却不给她卢家儿媳该有的地位和好处,赤裸裸地欺压。 裴月棠心中发慌,上次中药的事她未能察觉,已经觉得很对不起表妹,这时见事情闹成这样,扯着卢凌的衣袖,用央求的语气小声道:“苏娘子是我表妹,若是真背负亡妻之名为二弟守灵四十九日,她以后还如何嫁人。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能否请老爷放过她?” 卢凌将衣袖一甩,冷声道:“阿爹为二弟的死已经悲痛数日,若不让他出了这口气,郁结在心添了病症,你十个表妹也赔不起!” 裴月棠被他甩得踉跄一下,腰间旧伤撞到案角,她闭上眼,以往重重羞辱浮现在眼前,再看向怯弱无助站在侯夫人身边的苏汀湄。 自己已经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像这般鲜活娇艳的女子,也要一同葬送给卢家吗? 于是她慢慢站直身子,表情决绝地抹去眼角的泪,咬牙冷声道:“嫌我表妹被人非议,你们卢氏又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都听得大惊,卢正峰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她怒斥:“你是云儿长嫂,怎敢在他尸骨未寒时口出恶言!” 侯夫人也吓得不行,生怕她胡乱出头被婆家为难,连忙制止道:“阿棠!莫要胡言!” 可裴月棠朝母亲摇了摇头,用发红的眼望着卢正峰,道:“儿媳并未胡言!卢云去年在青松巷养了个妓子,可那妓子有了身孕,非要进卢家门给他做妾。卢云怕您会怪他毁坏卢氏门风,更怕影响自己的前程,强行给她灌药打胎,再加上家仆折磨,害得那妓子一尸两命,是秦姨娘找人偷偷给处理掉的。” 卢正峰瞪大眼,脸都涨得通红,指着秦姨娘吼道:“她说的这事是真的?这么大事你们竟敢瞒着我!” 秦姨娘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裴月棠抬起下巴道:“自然是真的。秦姨娘为了掩盖这件事,将府里的公账亏空了一大笔,还强迫我用嫁妆帮她平了这笔账。” 她一脸讽刺地看向秦姨娘,笑了声道:“你们做了这么多龌龊事,手上沾着人命,竟还能嫌弃我表妹给他蒙羞吗?” “你!”秦姨娘气得发抖,但又无可辩驳,指着她骂道:“如此恶毒的妇人,难怪凌儿不愿去你的院子,他早该把你休了!” “是!”裴月棠眼中含泪,继续道:“卢家长子卢凌,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当初以虚情假意诓骗我进门,等到侯府失势,就对我动辄打骂,日日在外与人厮混,李玉儿原有婚配,他为了将她纳为贵妾,找刑部给李玉儿的夫君安了个罪名让他去服役,逼迫他与李玉儿和离。” 她慢慢抹去脸上的泪,继续道:“李玉儿在进卢家前就与卢凌有了苟且,假装是进门后才有孕,维护了他虚伪的君子之名。” 卢凌脸都白了,大声喝道:“刘管事呢,大娘子病了,在这儿胡言乱语,快将她带回怀湘苑去。” 苏汀湄知道若裴月棠被带走,必定是会被关起来教训,于是站在她面前护着道:“表姐若是病了,姑母就将她带回侯府休养吧。” 侯夫人此时已是心痛如绞,可无论如何裴月棠都还是卢家儿媳,卢家现在势大,就算她现在把女儿带回去,只要卢家上门要人,侯爷必定不会再留她,也绝不会同她和卢家合离。 这时裴月棠一脸决绝地将衣袖捋起,将带着淤痕的胳膊展露人前,哭着道:“阿母,我知道就算回侯府,阿爹也只会让我忍,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忍不了!我也是侯府嫡女,也曾是您的心头肉、掌中宝,凭什么嫁了夫家就该忍气吞声,含屈受辱!他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此时刘管家带着家丁过来,但侯夫人一把搂住女儿的肩,大声道:“我乃定文侯府主母,谁都不许碰我女儿。” 裴月棠靠在母亲怀中,凄声道:“你们卢家所谓的簪缨世家、士族高门,其实背地里藏污纳垢,各个都是龌龊不堪!一群道貌岸然虚伪至极之人,仗着权势强逼我表妹一个未嫁的娘子守灵,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疯了,真的疯了!” 卢凌看见父亲按着胸口,气得身子都要在摇晃,脑中嗡嗡作响,也顾不得这是什么场合,上前就去拽裴月棠的胳膊,想要狠狠揍她几巴掌。 可这时外面传来一个极冷的声音:“卢相公让吾来府中吊唁,就是为了看你儿子当众辱妻的吗?” 第29章 第 29 章 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袁子墨官场浮沉大起大落, 从刑部升至宰辅之位的中书令,执法严苛、行事狠辣,连比他长了一辈的卢正峰都对他十分恭敬。 此时他玄衣素冠, 面容冷峻地在灵堂外负手而立,只一声轻喝, 就让方才还一团乱的灵堂里静默无声。 卢凌正要强行拉住裴月棠的胳膊, 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连忙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袍, 人模狗样地对袁子墨行礼。 卢正峰换了张脸上前道:“袁相公上门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这次是儿媳疯癫闹出的丑事, 实在让卢某蒙羞,让袁相公见笑了。” 袁子墨目光往旁一扫,落在靠在侯夫人怀中,正低头啜泣的裴月棠身上。 她刚撕破脸皮闹了一通, 将这几年来满心的郁结全发泄出来, 此时眼神空洞迷茫, 似无枝可依的惊鸟,不知前路在何处。 袁子墨将目光收回,声音更冷了几分,道:“刚才明明是卢公子失了仪态, 在弟弟的灵堂上对妻子动粗,为何到了卢相公口中,就成了裴大娘子疯癫呢?” 卢正峰脸上很不好看, 心说你堂堂中书令怎么还管上我们的家事了。 可他知道此人是肃王心腹,官职还在自己之上,因此只能好声好气地道:“犬子失态,是因为这毒妇胡言乱语扰乱灵堂,袁相公不辞辛劳为亡子吊唁, 某已经感激不已,这些家丑就不劳袁相公烦扰了。” 言下之意你上了香就走吧,其他事少掺和。 可袁子墨不但不走,还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她胡言乱语都说了什么呢?” 卢正峰心里不痛快了,袁子墨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啊,明明是来吊唁拉进同侪情分,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但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他咄咄逼人又是为了那般? 卢正峰沉下面容,还未想好该怎么说,苏汀湄已经抢着开口道:“大表姐说卢家这位亡子卢云,曾败坏门风让妓子怀上身孕,为了让她堕胎,闹出一尸两命,被秦姨娘花银钱压了下去。” 卢亭燕瞪起眼喝斥:“闭嘴,贵人问话,哪轮到你胡乱插嘴!” 苏汀湄缩了缩脖子,道:“那这位贵人发问,若是不如实作答,岂不是更显得无礼!” 卢正峰对她怒目而视,正要斥责,就听袁子墨冷冷地道:“人命之事,也能靠银钱压下去,看来你们卢家的本事还真是不小。” 卢正峰背后冷汗冒了出来,连忙道:“绝无此事,全为妇人胡言!” 苏汀湄此时又道:“还不止呢,卢家大公子卢凌,为了纳妾室李玉儿进门,让刑部给她原来的夫君安了个罪名,逼迫两人和离,再给李玉儿一个身份让她进了门。而且还宠妾灭妻,对裴大娘子动辄打骂!” 她叹了口气道:“原来在朝为官有如此多的便利,难怪大家都削尖脑袋想当官呢。” 袁子墨听到动辄打骂,瞳仁缩了缩,冷笑道:“卢相公向来自诩家风严谨,礼法严明,未想到根子里藏了这么多秘辛,实在让某大开眼界。” 卢正峰眯起眼,他愿意敬这人几分,是看在他被肃王器重,官职也高过自己。 可卢家在大昭绵延百年,族人之间互为荫庇,地位岂是这寒门出身的村儒能比得上的。 说穿了在上京的世家里,谁没靠着权势谋点私利,就这么点小事,也轮得到他袁子墨来指摘! 于是他沉下声道:“这些不过是卢家的家事,真假我自会查明,不必袁相公多费闲心了。” 袁子墨挑眉道:“家事?原来出了人命被草草掩盖,或是让刑部随意给人安罪名,竟然都只是卢家家事。这么说起来,上京的衙门、六部都算是你们卢家的了?” “你!”卢正峰惊得浑身大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瞪起眼道:“怎能开这样的玩笑,此话实在有损朝廷天威!” 肃王最恨的就是世家勾结,卢正峰亲眼见他在建元年兵变后,如何借着李氏叛国,将琅琊李氏赶尽杀绝。这几年他都小心翼翼攀附,好不容易才能得他信任爬到这个位置。现在可好,被袁子墨三言两语,就将京兆尹同六部全勾结了。 袁子墨一脸无辜地道:“这不是卢相公自己说的嘛。就算不是你们家的,能把贪赃枉法视做不值一提的些微小事,说明在卢相公眼中,人情早大于律法,你们难道不知肃王殿下治国严明,我看是你们卢家,从未把天威放在眼中!” 他言语铮铮,似置身朝堂之上,行御史之职对他弹劾问责。 卢正峰腿都软了,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儿子只是犯了上京勋贵子弟都会犯的错,怎么被袁子墨说了两句,感觉卢家都够得上抄家了。 于是他咬着牙把袁子墨往旁边拉了把,小声道:“文宣!你我在朝中向来和睦,我们卢家不想与你交恶,你又何必偏在今日苦苦相逼!” 袁子墨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我自小被寡母带大,最见不得就是女子被人欺辱,卢相公若能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今日的事我也可以不向殿下禀报。” 卢正峰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袁子墨是在为人出头,难怪一进门就这般针对。而他所为之人,必定是个女子! 这灵堂之上能被他维护的,除了自家儿媳就是侯府表姑娘了。 卢正峰目光惊疑地看向一身素服却不掩绝色,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心生怜惜的小娘子,顿时恍然大悟! 袁子墨自四年前被贬谪,妻子早就再嫁,家中只有五岁幼女,他如今二十有八,一直忙于公务无心续弦,难道说他是对苏汀湄一见倾心,英雄救美上了。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说得如此公正大义,还不就是色迷了心窍,想在小娘子面前显摆。 行,自己就让这一步,也算卖他袁子墨一个人情。 于是他一脸了然道:“文宣早这般说不就好了,我们卢家可从做不出什么欺辱女子之事,今日不过有些小误会,既然文宣出面化解,那便一笔勾销吧。” 然后他走到灵堂中央,示意仆从将香递给侯夫人和苏汀湄,道:“给我云儿上了香,前事既往不咎,往后你同我们卢家再无关系。” 侯夫人一脸震惊,原以为女儿这么一闹,她们根本没法全身而退,没想到卢正峰竟然愿意让步,放了侄女一马。 苏汀湄却在心里偷笑,这群人想仗势压人,现在还有更大的官来压他们。 她给灵柩上了香后却并未离开,看向似已经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裴月棠道:“姑母,方才不是说表姐病了,咱们家刚来了位神医,就让表姐回侯府去诊病调养吧。” 侯夫人被提醒,连忙朝裴月棠使了个眼神,裴月棠立即扶着额头往旁边一倒,正好栽到母亲怀里。 卢凌始终阴沉着脸,就等着侯夫人离开,要好好教训裴月棠,一听这话大声道:“月棠是我们卢家的人,为何要回侯府治病,有什么病是在这儿治不好的!” 袁子墨在旁阴恻恻开口道:“女子回门本是自由,她是嫁给你们家,又不是卖给你们家。” 卢凌不敢与他对抗,只能涨红了脸憋着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侯夫人扶裴月棠离开。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3节 苏汀湄出门时朝袁子墨投去感激一眼,落在卢正峰眼里,更觉得两人勾勾搭搭十分暧昧,而且还当着儿子的灵柩! 然后他心中猛地一惊,莫非那晚画舫上的人是袁子墨吗?苏汀湄竟能偷偷搭上这样的人物,难怪云儿让她做正妻她都不愿,刚才还敢让儿媳大闹灵堂。 他面色沉沉地看着袁子墨上了香离开,若不是今日被抓住把柄,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他们卢家一定会记下! 侯府三人上了马车,裴月棠马上脱下孝服用力掷在一旁,眼中带了泪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刚才那番大闹虽然莽撞但也痛快,自她嫁入卢家以来,还从未这般痛快过。 虽然她知道父亲定文侯绝不会愿意失去这门姻亲,卢家也不可能放她和离,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侯夫人见她一脸倔强,心疼地红了眼,握住她的手想安抚两句,车厢突然被人敲了敲。 掀开车帘竟看见袁子墨站在车外,他朝几人揖了揖,目光很快凝在裴月棠身上,问道:“裴娘子可还好?” 裴月棠一愣,随即朝他躬身道:“刚才多亏袁相公相助,月棠感激不尽。” 袁子墨笑了笑道:“裴娘子可能忘了,四年前你也曾对袁某施以援手,那时我身逢绝境,本以为此生再无翻身之时,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唯有娘子愿意对我施以善意。当日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今日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娘子不必挂怀。” 裴月棠隐约记得有这件事,可记不太真切,于是道:“袁相公是人中龙凤,落难也是被奸人所害,我并未做什么,袁相公宅心仁厚,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朝她笑着点头,也未在多言,朝几人拜别后就离开,走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苏汀湄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这位袁相公是做什么官的?” 裴月棠道:“听卢家说过,他虽未到而立之年,但已官拜中书令,是肃王心腹。” 苏汀湄听到肃王就抖了抖,然后想到堂堂中书令宰辅之臣,何至于特地前来拜祭卢正峰死了的庶子。 而且看刚才情形,他与卢正峰的关系绝不算亲厚,借着拜祭之名来卢家,说不定是另有所图呢。 于是她又问裴月棠:“那他是否经常来卢家,表姐经常会碰见他吗?” 裴月棠想了想摇头道,“也不算是常来,但是恰好都是府中设宴,或是有事来找夫君,所以总能和我遇上。但每次也只是简单招呼,并未说过几句话。” 苏汀湄眼珠转了转,心中已经明了,握住裴月棠的手道:“表姐帮了我一次,我也想帮表姐一次。我能下车,晚些回侯府行吗?” 侯夫人皱眉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苏汀湄笑着道:“姑母若信我,便让湄娘自己去吧。” 侯夫人现在只想快些同女儿回家去,实在没有力气多问,半信半疑让她下了车,见她下车带着两位婢女离开,叹气对车夫道:“走吧,我们先回去。” 苏汀湄走到袁子墨的马车旁,笑着对车窗道:“方才多谢袁相公助我和表姐脱困,能否请郎君去隔壁街的明月楼小坐,聊表谢意。” 袁子墨微微皱眉,正要婉拒,苏汀湄踮起脚压低了声道:“我知道袁相公所图的是什么,我可以帮你。” 不远处的两名金吾卫看她上了袁子墨的马车,觉得这事应该值得回禀,于是派其中一人回了皇宫向肃王禀报。 赵崇刚从松筠观药浴回宫,本觉得一身舒畅,等到那只扳指做好了,就能彻底回归正轨,再不必被那人所惑。 他随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噙了口茶道:“你说她去了卢云的灵堂,里面出了什么事?” 金吾卫回道:“根据我们查探,似乎是卢云曾找苏娘子提亲,可还没定下亲事就死了,所以卢相公让苏娘子以亡妻之名为卢云守灵,苏娘子不愿,两方拉扯起来,卢家的长媳裴大娘子也参与其中,后来她们就一起离开了。” 赵崇脸色阴沉下来,卢正峰真不是个东西,如此欺凌一个弱女子,改日必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又问道:“那卢家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金吾卫低着头回:“是袁子墨袁相公正好出现帮了她们,然后,苏娘子就上了袁袁相公的马车。” 他本是正常回话,谁知突然听见茶盏被重重砸在桌案上,茶水差点溅了他一身。 旁边站着的陈瑾吓了一跳,连忙唤宫人进来收拾,赵崇黑着脸朝他摆了摆手,又问:“他们此前相识?” 金吾卫有些惶恐,不知自己说错了那句话,仍是垂着头紧张地道:“好像并不相识,是苏娘子说感谢袁相公出手帮了她,想请他去明月楼感谢小坐,然后就上了袁相公的马车离开了。” 旁边的陈瑾眼疾手快,接住了被肃王扫下的纸镇,擦了擦汗直冲金吾卫使眼色:你可别说了吧! 赵崇深吸口气,走到窗边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来那药浴的效用是越来越差了,怎么这才几个时辰,就又如此燥怒难安。 全怪那满口谎言的小骗子,说什么真心视作敝履,一副被自己辜负的模样,转头马上就攀附上另一人!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袁子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身居高位洁身自好,不过帮她在卢正峰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就迫不及待靠了过去,真是可笑! 她到底知不知道,袁子墨这个中书令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想解决卢家的麻烦,靠着他赵崇才是正道! 第30章 第 30 章 只要你求我 明月楼是永昌里的一处茶坊, 此时窗牖处的竹帘半卷,苏汀湄看着茶博士将炉子上翻滚的沸水提起,注入碾好的茶末中, 竹筅轻轻搅动,泛起乳白沫饽的茶汤。 待到茶博士离开, 袁子墨长指端起瓷杯轻轻吹拂, 配着身后的花鸟工笔屏风,颇有文士之风。 苏汀湄笑了笑, 问道:“袁相公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一口茶差点喷了, 方才的儒雅从容都变成了慌乱,连忙肃起面容道:“苏娘子何出此言!” 苏汀湄露出狡黠的笑,道:“袁相公去卢家吊唁,结果宁愿得罪卢正峰也要为我表姐出头, 说明你此行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表姐说你数次去卢家, 怎么这么碰巧, 总能与她一个内宅妇人碰面说上话,啧啧,袁相公应该庆幸自己为人清正,不然只需稍微往那方面想一想,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袁子墨垂下头,却并没有否认。 苏汀湄又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表姐这般好的女子,对她有了痴念,并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袁子墨摇头道:“可她已为人妇,我不该有此妄念。” 苏汀湄笑容更盛,道:“若袁相公真的没有妄念, 就不会答应同我来茶坊,你其实猜到我要说什么吧?” 袁子墨抬眸盯着她,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极好容色,没想到心思会如此细腻,只是不知她到底所图为何。 于是他不动声色倒了杯茶,道:“若他们夫妻和睦,我必定不会生出觊觎之心,可任谁都能看出,她在卢家过得并不好。” 他将瓷杯重重放下,望着茶汤里打着旋的茶沫,目光渐沉道:“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争?” 苏汀湄很满意地弯起眼眸道:“等的就是卢相公这句话,卢凌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根本不配为表姐的夫婿,需得早些助她脱离火坑才是。” 袁子墨将茶汤饮下,道:“可她现在还是卢凌的夫人,卢家不会轻易放走她,定文侯也不会愿意她和离,而且……我看的出她对我只有敬意,并无其他情愫。” 苏汀湄道:“我表姐现在就在侯府休养,卢家暂时没法将她接走,袁相公可以随时去侯府与她相见。这感情嘛,处着处着不就来了。” 袁子墨皱眉道:“她和她夫君还未和离,我如何能与她私下相见,传出去她会名声尽毁,卢家更不会放过她。” 苏汀湄道:“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去找,所以我才约袁相公来茶坊,因为我能想到法子帮你们。” 她见袁子墨露出疑惑之色,道:“袁相公可以用找我之名去侯府,我再喊上表姐作陪,然后借故离开让你们谈心,这样掩人耳目,连我姑母都不会知道。” 袁子墨皱眉道:“苏娘子还是闺阁女子,这么做对你并不公平。” 苏汀湄摇头道:“我也不想瞒袁相公,我这么做,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方才在灵堂我就看出来了,袁相公为肱股权臣,连卢正峰都敬你三分,所以我才想要借你的势。其一能让卢家不敢再随意为难我,其二能让定文侯觉得我还有可用之处,不会因为我得罪了卢家将我送走。还有,我一个寄居侯府的孤女,被堂堂中书令追求,传出去又能是什么坏事呢?” 袁子墨听得轻笑了下,她如此坦诚自己的心机,倒有些可爱。 他慢慢将一杯茶饮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将瓷杯放下又道:“可就算我能让她倾心于我,卢正峰绝不会同意儿媳和离,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私会,这对她极不公平。” 苏汀湄叹气道:“卢凌如此贪婪,为了纳李玉儿为妾,都能干出伙同刑部陷害她夫君的蠢事,说明他这些年手上绝不干净。我曾听我表姐所言,卢凌最想要的就是升官,但这几年频频受阻,一直待在六品员外郎的位置上,郁郁不得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突然看了眼袁子墨问道:“这该不会是袁相公所为吧?” 袁子墨心虚地轻咳了声,道:“据我所知,当初卢凌曾为你表姐花过许多心思,对她极好才将她打动。可在卢家得势,侯府失势后,卢凌便露出本来面目,干了很多混账事。若他在官场再得志,只怕会变本加厉,对自己的夫人更无忌惮,我自然不会让他升官。” 苏汀湄未想到袁子墨清正之人,还能藏着这样的心思,在心里“啧”了声,道:“既然如此,这事就更好办了。他想要升官,袁相公就给他个机会,引诱他多花些银钱,多用些歪门邪路,然后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逼得他必须和离,不然极可能会入狱,还会连累整个卢家。你说他还能怎么选?” 她端起白玉瓷杯喝了口,笑得十分纯真:“这些官场手段,袁相公应该比我懂得多。” 袁子墨一脸惊叹地看着她,未想到这看着娇弱的小娘子,比他这个为官之人还要狠辣。 他反复想着刚才这番话,手指轻点桌案,迟疑着道:“可用这样的手段夺人之妻,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苏汀湄撇了撇嘴:“袁相公是想当君子,还是要我表姐?” 袁子墨面容一肃:“卢凌坏事做尽,早该有人给他个教训,此乃正道。” 苏汀湄笑得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表姐能否脱离火坑,就仰仗袁相公了。” 两人一拍即合,商谈完便准备离开茶坊,苏汀湄忍不住好奇问道:“袁相公还未回答我,到底是何时对我表姐有意的?” 袁子墨道:“四年前我得罪了外戚李氏,被当庭仗刑后贬谪至中州为县令,那时我还在国子监做夫子,离开上京前,我拖着被打得半残的身子去国子监拿留下的书,谁知碰到几个李氏族中子弟,他们故意把我撞倒,对我极尽羞辱。这时裴娘子恰好经过,那时她还未出嫁,是定文侯府嫡女,来探望在国子监念书的卢凌。” “她狠狠教训了那群李氏子弟,那几人碍着侯府的面子不与她计较,骂骂咧咧走开了。然后裴娘子将我扶起,说曾经有个婢女在街上被勋贵欺辱,多亏我秉公直断将那个勋贵狠狠惩治,还了婢女一个公道。那时她很坚定地对我说:‘眼前只是一时之难,袁相公是个好官,好官必定会有好报。’” 袁子墨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十分柔和:“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在中州苦寒之地,我数次熬不下去就会想起她这句话,鼓励我继续隐忍蛰伏,终于等到能回上京,一步步爬到如今的地位。” 苏汀湄听他说的动情,忍不住感慨着想:表姐应该也没想到,只是一句话的羁绊,就能让袁子墨对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现在还成了能带她脱离卢家的希望。 那日之后,上京城内很快流传出一桩逸闻。 四年前与前妻和离后,身边再未有过妻妾的中书令袁子墨,竟看上了定文侯府寄居的表姑娘。 短短二十日,他就对侯府数次造访,每次都能待上一两个时辰,看来与苏娘子是情投意合,好事将近。 赵崇在练武场练完一套枪,边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布巾擦拭枪尖,边问道:“今日又去了?” 负责在侯府盯梢的金吾卫,偷偷瞥着肃王手里闪着寒光的枪尖,在心里哀叹怎么接了这么个倒霉差事,面上仍是如常回道:“是,刚进侯府不久,臣便回来禀报了。” 赵崇握住枪柄的手指用了力,抬眸问道:“这次是第几次了!” 金吾卫忍住想擦汗的冲动,回道:“第五次了。” 长枪被“嗡”的一声插在地上,吓得金吾卫也跟着抖了抖,赵崇边将布巾甩给内侍,边道:“刘恒呢,把他叫来,陪孤出宫!”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在一辆低调的马车被赶着驶离皇城之后,就阴沉着下起了大雨。 苏汀湄撑起一把油伞,很温柔小意地对旁边的袁子墨道:“下雨了,我送袁相公出去吧。” 刚赶来的侯夫人,陪裴月棠坐在廊亭下继续喝茶,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帘,看两人同撑一把伞往外走。 她噙了口热茶,心里那叫一个得意:自己的侄女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袁子墨这么大的官,隔三差五往侯府跑,就为了同她在园子里逛逛聊上几句。不过侄女太过害羞,每次都要拉着大女儿作陪,说是顺便让她散心。 连侯爷都满意的不行,为了哄着苏汀湄继续与袁子墨来往,连裴月棠私自回府的事都不计较了。 侯夫人想到此处放下茶盏,看了眼裴月棠,发现她目光凝在两人的背影上,嘴角却带着笑意。 侯夫人这一观察才发现,女儿最近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不少,笑得也多了,看来也为这个表妹有了归宿而高兴。 她在快活中又生出些忧虑,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能过多久,卢家迟早会派人把裴月棠接回去,只希望能尽量拖得久一点,让女儿能在娘家好好养着。 苏汀湄领着袁子墨走到门前,见他马车停在不远处,提了下被溅湿的裙裾道:“我将袁相公送上马车吧,府里说不定不少人在看着,到时候回报给侯爷,他满意了才能让表姐多来陪着我。” 袁子墨点头迈步,想到方才与裴月棠的对谈,他在情急之下握了她的手,而她竟并未甩开。 忆起这画面让他的脸有些发红,旁边的苏汀湄看见调侃道:“没想到袁相公还这般纯情呢。” 雨点噼啪落在两人头顶的油纸伞上,也落在马车深色的幕顶上,两人聊着裴月棠的事,并未发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阴恻恻驶近。 车轮擦着青石板路慢慢停下,赵崇狠狠瞪着不远处同撑一把油纸伞,看起来郎情妾意十分般配的两人,咬牙对刘恒道:“你出去,假装路过,然后把人给带回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4节 刘恒“啊”了一声,这任务对他一个耿直武将来说,实在有些艰巨。 可主上吩咐了,他也不得不照办,正准备撑伞下车时,赵崇又交代了一句:“不能泄露我的身份,明白吗?” 刘恒苦着脸点头,撑伞下了车,在两人背后很做作地喊了声:“袁相公,这么巧呢!” 两人一齐回头,看见刘恒皆是一愣,苏汀湄看见此人,就想起被谢松棠抛在农家的事,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袁子墨知道刘恒若是出宫,十有八九是和肃王一起,连忙问道:“明远怎么会在此处?” 刘恒怕他说出那人名号,连忙赶着道:“陪公子出门办事,恰好撞见袁相公……” 他眼神往旁边一扫,做作地喊道:“哎呀,苏娘子也在呢!” 袁子墨听见这话更是疑惑,又听刘恒继续道:“公子在那边的马车里,想请苏娘子上车一叙。” 他瞪大了眼,跟着往那边的马车看了眼,只见玄色的车帘掀起一半,隔着雨幕露出肃王半明半暗的脸。 袁子墨这时突然惊醒,苏娘子!难道就是六月六渭河画舫上的那个苏娘子! 他被这念头吓得瞳孔地震,再看坐在马车里那人,只觉得隔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雷霆天威! 苏汀湄此时抬头看他,惊讶地道:“袁相公,你怎么出汗了!” 她想到马车上那人必定在看,眼珠一转,掏出帕子很体贴地道:“我来帮你擦吧。” 谁知这话把袁子墨更吓得不轻,整个人往后弹跳了一下,努力装作镇定道:“不必了,我自己回马车吧,不打扰苏娘子了。” 然后他伞都不要了,提着袍角一跑八丈远,被雨淋了个透湿。 苏汀湄捏着帕子一脸疑惑,就算他和谢松棠同朝为官,也不至于这么怕他,毕竟在灵堂上他都不怕得罪卢正峰,谢氏门第,难道比卢氏要高这么一大截吗? 此时刘恒很有耐心地道:“请苏娘子上车吧,公子还在等着你。” 苏汀湄又往那边瞥了眼,心说上车就上车,反正当初是他要躲着自己,自己可一次都没去找过他。 赵崇坐在马车上,被不停砸在车上的雨声弄得十分焦躁,再看车外,那人明知道自己在等她,竟然还舍不得离开袁子墨,还当着自己的面亲昵地去帮她擦汗。 他忍住砸车厢的冲动,用力压着指节,终于看见刘恒领着苏汀湄过来,小娘子依旧是那般柔美妩媚,弯着纤细的腰肢上了车,带进掺着桂花味的氤氲水气,还有她衣裙上的苏合熏香,将车内烧了许久的檀香搅得暧昧不已。 可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不再像此前那般热切,声音似也蒙了冰冷的水雾,问道:“不知郎君见我还有何事?” 赵崇心头莫名一慌,索性直接道:“无论你想要袁子墨做什么,他都没法帮你,他出身寒门,在朝野内的权柄也全倚仗肃王,一举一动都需谨慎而行。可卢氏士族枝繁叶茂,若他轻易去动,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不少麻烦。袁子墨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你去犯险。” 苏汀湄未想到他会说这个,眨了眨眼,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道:“那同郎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这模样太像一只漂亮慵懒的猫咪,让赵崇看着心痒又觉得可恨:身边有了别人,就再不叫他三郎了! 于是他往前微微倾身,沉声道:“他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 见苏汀湄听得愣怔,他又倨傲地抬起下巴道:“只要你现在求我,我便会帮你。” 第31章 第 31 章 似饿狼看着猎物,还染着…… 墨青色的天上团云簇簇, 雨仍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微风卷起的水雾,从车帘缝隙漏进气氛旖旎的车厢里。 “只要你现在求我, 我便会帮你。” 听他说完这句话,苏汀湄瞳仁闪动一下, 看来今日并非是他说的偶遇, 大约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她撇了撇嘴:也不知之前是谁摆出一副贞洁模样,生怕被自己这个商户女玷污了似的。 自从上次谢松棠将她留在猎户家中, 带着谢家人提前离开后, 苏汀湄本已不想对他再做指望,上次对刘恒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最后膈应下他。 可她最后说出不必再见时,确实是出自真心。若谢松棠嫌弃她的出身, 从未想过娶她, 那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再想其他法子就是。这不,袁子墨就正好能用上。 此时,她望着面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很轻地笑了声, 问:“郎君想要我怎么求你?” 她说这话时,用脚背挑起微湿的裙裾,裙上缀着的团花彩蝶擦着赵崇的袍角, 似停了下又不着痕迹地滑过。 赵崇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渴,本能地想去摸手上的扳指,但想起那枚扳指还未制好,只得端起桌案上的茶猛灌了口。 该让她怎么求, 他其实并未想好。 特地来找她已经极不理智,但想到她与袁子墨三天两头相会,私下里如何情投意合,就让他一刻也没法忍受。 他必须让她知道,袁子墨做不了她的依靠,她这般聪明,应该明白怎么做才对。 于是他将茶杯放下,眸色渐深地看着她道:“怎么求,你该自己想。至少要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她既然要引诱自己,就不该半道上又去搭上别人,假意也好、真心也好,那些手段只能用在自己身上,无论自己要不要,旁人也不配分享。 苏汀湄用手指支着下巴,懒着声道:“我以前都是怎么做的,已经忘了。” 赵崇沉下脸,他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心里有些焦躁,手指在她面前的桌案上点了点:“那我就提醒下你,先从叫声三郎开始。” 苏汀湄笑得灿然,说出的话却不带温度:“郎君实在自信,为何觉得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可以仰仗,只能来求你呢?” 赵崇皱起眉,道:“我方才已经告诉过你,袁子墨不可能帮你对付卢家。他在官场大起大落,知道被贬谪的滋味,现在身在高位,更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卢氏与他同为肃王所用,牵一脉而动全身,他绝不敢擅作主张去动卢正峰或是卢家。若你想有人出气,或是彻底摆脱卢家的麻烦,应该找我才对。” 苏汀湄歪了歪头道:“那你们谢氏就会愿意与卢氏交恶吗?” 赵崇愣了愣,他只想到自己能为她解忧,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汀湄以为他不敢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冠冕堂皇说这么多,装作很可靠的模样,你连真名都不敢告诉我呢。 于是她将长指搭在瓷杯杯沿,道:“我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走哪条路,可郎君好像不知道。你想要便来让我求你,不想要便把我推开,可我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当初我是真心倾慕郎君,但郎君既然说了我们之间毫无干系,我也不想再做纠缠,白白惹得自己伤心。” 赵崇听得心口猛地一跳,倾身问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她是说了“倾慕”二字吗? 苏汀湄却不说了,端起瓷杯目光往下垂着道:“我想要的,会用自己的法子去拿,成也好败也好,不劳郎君为我费心了。” 言下之意她不会求他,也不会依靠他,他们之间就真的干干净净,再无任何干系了。 这念头让赵崇心头火骤起,提高声道:“所以你打定主意只要袁子墨,他有什么好?” 论年纪论相貌论权势,他都无一样比得过自己,凭什么让她如此坚定。 苏汀湄慢慢靠近他,圆圆的眼珠自下方撩着,妖妖娆娆地看着他:“袁相公说了,可以娶我为正妻,郎君可以吗?” 赵崇被她看得心神乱了一瞬,魂魄回来时,话才入了耳,搁在膝盖的手掌便将绸布揉出深痕。 这话倒真的戳中他的软肋,让他无法作答。 他现在当然不能娶她,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他要娶正妃是国朝大事,必定会引得旧帝党伺机而动,哪能如此轻率决定。 苏汀湄见他不开口,将身子又坐了回去,抬起下巴道:“既然不能,郎君又有何处比得上他?” 赵崇被她激怒,手指用力捏起,冷声道:“你倒懂得痴心妄想!” 这话也刺痛了苏汀湄,圆圆的眼儿都气得眯起,捏着拳站起身道:“没错,所以我绝不会对郎君再有何妄想,郎君也不必再做这些无谓之事,惹得相看两厌!” 然后她弯腰就要去拉车门,再不想同这人继续待下去。 她起身时裙摆被带着扬起又落下,那只团花彩蝶似也跟着翩然飞远,赵崇心中倏地一空,说不出的涩意堵住胸口。 相看两厌吗,明明是她生了厌! 这念头让他生出难以排解的暴戾之气,一把钳住她的手腕,抬眸看着她道:“袁子墨不会娶你,你的算盘打错了!” 这一眼似饿狼看着猎物,还染着重重的欲,看得苏汀湄有些害怕,连忙想要挣脱着下车,可他手上用了力,很轻松就将她整个人拽得跌进他怀中。 他身型几乎比她大了一倍,很轻易就将她整个人圈住,苏汀湄想要挣扎却被压制得不能动弹,靠着的胸膛宽厚滚烫、肌肉贲张,而她大腿上硌着的巨物,更是让她吓得寒毛都竖起。 大掌抚上盈盈一握的纤腰,似将那只蝶儿攥进手中,赵崇看着面前惊恐却楚楚动人的脸,声音已经十分暗哑,“只要我不许,你谁也嫁不了。” 他过了十几年清心寡欲的日子,哪怕身中蛊毒都苦苦隐忍,用药物克制,不愿自己像野兽一样被欲|望掌控。 是她不管不顾闯进来,费劲心思引诱,把他搅得一团乱,她的眼、她的唇、每一寸肌骨皮肉……无数次在梦里折磨着他,让他不管不顾纵情发泄。 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竟还想抽身离开,坦然嫁给另一个人! 做梦! 怀中的人在轻微发着抖,赵崇低头在她脖颈处嗅了嗅,这具身子比他想象的更为香软甜腻,浸了酒的蜜枣,若剥开品尝会是如何的沉醉。 苏汀湄被他箍得又怕又热,脸颊涨得殷红,顺着脖颈往下全起了细汗,左右动弹不得,只能将一双杏眼恨恨剜在他身上。 可她不知自己这模样,更能引人情动,赵崇钳住她的脸颊,望着她翕动着丰润唇珠,指腹难耐地在其上摩挲一番,难以抑制地想到那晚山洞里发生的事。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凭什么要忍着,这天下都是他的,不过一个让他有了欲|望的女子罢了,把她留在身边享用就是,给她什么身份她也得受着。 他迟早会让她知道,他能轻易毁了她,也能毁了侯府,莫要再痴心妄想什么正妻,乖乖顺从才是聪明人。 苏汀湄能感觉那巨物还有胀大的趋势,快被吓得魂不附体,红着眼落下泪来,道:“原来在郎君心中,就将我看做一个玩意儿。不愿娶我,只想随意亵玩。枉我此前敬你慕你,当你是清风朗月般的君子,你现在所为,同卢云又有什么区别! 她实在害怕,一句话带着百般凄楚,本来是存着卖惨的心,却越说越是委屈愤怒,浑圆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冰凉的泪落在掌心,将赵崇火热的欲浇熄了些。 看着她控诉的泪眼,心中止不住的恼怒。 卢云?她竟将自己同那下药的龌龊小人相提并论! 可自己现在所为同卢云又有什么差别,因私欲强迫小娘子就范,害她哭成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厌恶。 于是强迫自己将脸偏开,软下声哄道:“别哭了,我不动你。” 苏汀湄吸了吸鼻子,很大声地道:“那你现在就让我下车!” 自己刚心软一瞬,她就又命令上他了! 赵崇咬了咬后槽牙,实在不甘愿就这么放了她,目光凝在她白皙纤细的脖颈之上,上面已经落了一层潮红,很诱人地晃着他的眼。 于是用手掌压着她的后颈,低头便咬上她的侧颈,含在唇齿间的滑腻皮肉,让他有了片刻的餍足,这样香软的甜枣,似乎比那些药粉更有效、 可很快有更重的渴望汹涌而来,他心中顿感不妙,马上放开对她的禁锢,生怕晚一刻自己就会后悔。 苏汀湄自然也明白,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甚至不敢控诉他方才的孟浪之举,扶着车门站起身,马上跳下了马车。 刘恒一直站在马车下,看见车厢似乎在摇晃,吓得不敢说话,突然看见小娘子满面潮红地跳下车,从他面前一晃而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喊道:“娘子,你的伞!” 苏汀湄哪顾得上这些,平时最为娇气之人,冒着雨跑到侯府门内,才总算是松口气。 这时才觉得脖颈有些痒痒的疼,似乎还带着他口中热意,心中又羞又恼,怕被人看出来,连忙将衣襟拉高一些,遮住那处暧昧的咬痕。 眠桃一直等不到娘子回来,此时正好撑着伞出来找,见她站在屋檐下发呆,连忙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让她撑着伞慢慢往荷风苑走,走着走着,却又轻轻笑了出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5节 刚才谢松棠心软了,心软就代表他对自己并非无心,既然动了心,她此前的计划就还有可能继续下去。 第32章 第 32 章 约他在松筠观相见 七月天, 皇城里鎏金的宫檐映着骄阳似火,正午时分,槐树中偶有虫鸣, 叫得来往宫人们更觉得闷热。 袁子墨被一名内侍领到练武场外的空地上,四四方方的一块地, 既无树荫也无屋檐, 他站了一会儿,就被头顶烈日晒得头脑晕沉。 可他丝毫不敢动弹, 任紫色襕袍被汗打湿, 贴着削瘦的背脊。 不知过了多久,陈瑾拢着手走出来,站在檐下笑道:“殿下刚练完武,袁相公再等一刻, 就能入殿觐见了。” 袁子墨用衣袖擦了擦汗, 心说再晒一会儿, 他这身板可不一定受得了,殿下极可能见到一具干尸。 陈瑾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故意道:“殿下说袁相公若觉得晒,可以去那边树荫下站着。” 袁子墨心里流了一升的苦水, 面上仍是从容地道:“多谢监公,还请回禀殿下,就说臣不怕晒, 就站在这儿等着。” 陈瑾心说,哟,还卖起惨来了。 但他知道肃王对袁相公素来倚重,这次也不知是怎么惹恼了殿下,非让他吃点苦头。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刻, 快被晒冒烟的袁子墨终于被带进了内殿。 赵崇换了一身玄色蟒袍,正坐在案后翻看奏折,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对旁边的内侍道:“给袁相公上杯凉茶,去去热气。” 袁子墨不敢喝茶,满脸肃然站在那里,道:“臣不热,多谢殿下挂怀。” 赵崇把奏折合上,看见面前之人襕袍全被汗湿,面色苍白,站姿虚浮,终是松开紧绷的嘴角道:“让你喝就喝,省得晕倒在孤面前。” 袁子墨如获大赦,接过凉茶喝了口,总算缓过来些,此时又听肃王问道:“听说四年前你被李氏仗刑贬谪边陲时,你妻子同你和离,此后你就一直带着独女生活。” 袁子墨将茶盏放在一旁,垂着手点头称是。 肃王又问:“你回上京已有三年,难道从未想过再娶?孤记得你女儿应该有五岁了吧,为何后宅始终空虚,连个姬妾都无,以你现在的地位,应该有不少冰人为你送上名录,任你挑选才是。” 袁子墨小心翼翼答道:“三年前承蒙殿下抬爱,将臣从边陲之地擢升回朝中委以重任,此等恩情臣莫不敢忘,时刻感念在心。臣知殿下心中宏愿,也知朝中局势多变,需得时刻保持警醒,尽全力为殿下分忧,实在无暇顾及私事。” 他见肃王面色稍缓,默默松了口气,又道:“家中稚童有奶娘与婢女相伴,也曾有人塞过姬妾到臣身边,但臣不想因一时之欲,误收奸细误了大事。至于娶妻乃大事,臣此前未遇心仪之人,也不想随意将就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赵崇的瞳仁尖锐地缩了缩:以前未遇上,就是现在遇上了。 他冷哼一声,对他怒目而视道:“好你个袁文宣,你还真敢!” 袁子墨被吓得一抖,实在没想明白自己刚才说错了那句话,连忙道:“臣惶恐,不知殿下何意?” 赵崇冷笑道:“你今年二十有八,家中还有五岁稚童,竟敢肖想比你小了快一轮的闺阁娘子,你可知羞!” 袁子墨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肃王也不过比自己小四岁,要论年纪,他也比那苏娘子年长不少啊,说自己不知羞,您又好到哪里去。 可他面上是怎么也不敢表露的,连忙躬下身,颤着声道:“殿下必定是误会了,臣确已有心上人,但并非苏娘子,是……” 他突然有点说不出口,裴月棠还未和离,还是另一位朝臣的妻子呢,自己与她偷偷约会,还要在主君面前宣告吗? 赵崇只当他在狡辩,眸色阴沉地盯着他道:“是谁你倒是说啊!只要你说得出,孤便为你做媒,连聘礼都帮你备一份。” 见他仍是支支吾吾,赵崇更是燥意丛生,认定他在撒谎,若他胆大包天说出苏汀湄的名字,自己也只能做个昏君,强逼他非放手不可! 这时,袁子墨撩袍跪下,终于坦诚道:“臣心仪之人是定文侯府大娘子裴月棠。她虽已为人妇,但其夫卢凌品行不端,更无为夫之德。他不光强纳妾室,还对裴娘子动辄打骂。臣多年前曾受裴娘子恩惠,不忍见她受辱,但碍于她夫君的关系,一直隐忍克制。” “那日去卢家的灵堂吊唁,臣见卢正峰仗势欺人,未忍住出手相助,没想到被苏娘子看出来臣的心意。后来苏娘子约臣在茶坊相见,说可以以她之名帮臣遮掩,让臣与裴娘子在侯府偷偷相会。” 赵崇听得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所以你去了侯府六次,都是去见裴月棠的!” 袁子墨心头一颤,连去了几次肃王都数着呢,幸好自己不是真去见苏娘子,不然现在跪下也没用了。 见他点头承认,赵崇慢慢挑起嘴角,很想放声大笑:原来是这样,竟然会是这样! 苏汀湄果然是个小骗子! 马车上她竟言之凿凿,说袁子墨要娶她为正妻,还以此来羞辱自己,她怎么敢的! 赵崇心头舒畅了不少,连语气都柔和了:“爱卿跪着做什么?虽是倾慕有夫之妇,但裴月棠的夫君对她不好,你会生出怜惜也属人知常情,并非你之错。” 袁子墨用衣袖擦了擦汗,再度感叹幸好自己没有觊觎那位苏娘子,这不转眼就从雷霆天威变成了和风细雨。 于是他站起身道:“多谢殿□□谅。” 赵崇往圈椅上一指,道:“看你这一身汗,坐下说话吧。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告诉孤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袁子墨将当日之事全说了一遍,赵崇皱眉问道:“你说她愿意帮你,是想借你的名义,让卢家对她忌惮,不敢再为难她?” 袁子墨想了想,没忍住道:“其实臣看得出,苏娘子的境遇并不太好。她寄居在侯府,又生得那般美貌,定文侯这些年一直试图拉拢权贵,收留她在家中,恐怕也是另有所图。这次不知怎么又惹上了卢家,我看灵堂上卢正峰对她诸多刁难,好像是把儿子的死怪在她身上。她在夹缝中求生,会找到臣来避祸,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赵崇垂下眼眸,道:“如此说来,倒是孤看轻了她。” 如果他没猜错,卢正峰之所以将卢云的死算在她身上,只怕和那日画舫的事有关,她因为自己惹了这么大麻烦,却从未想过来找自己搭救。 在那样危急的境遇里,她还能判断出袁子墨对她表姐的心意,用最能诱惑他的条件,把他拉为盟友帮她避祸。 她这么聪明,懂得借势而为,而他却自大地以为,她只能依靠自己,要她放低姿态来求自己,才愿意出手相助。 他觉得自己可笑又卑劣,还不如一个寄人篱下的柔弱女子,而她的那些心机与算计,也不过为了自保罢了。 胸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撞着,怜她敬她,又恨她无情,那股从未停止过的渴求却更强烈,想把人留在身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让她再不必辛苦筹谋。 殿内长久的沉默,到袁子墨都有些惶恐的时候,赵崇才开口道:“她说会帮你,只让你同她表姐私会,没说别的法子?” 他很了解袁子墨,若不能把人娶回家,只能偷偷摸摸私相授受,他不会答应的这般坦然。 袁子墨有些迟疑,她让自己利用卢凌的贪婪,设个陷阱把他逼到绝路的事,似乎不太适合说出来吧。 可肃王,一旦自己出手对付卢凌,他又知道自己惦记人家老婆,必定会猜到整件事的始末。 赵崇看他为难的模样,撩着眼皮道:“怎么?你还想为她瞒着孤?” 这话一说,袁子墨哪还敢隐瞒,连忙把他们商议的计划全说了出来。 赵崇听得十分惊异,没想到她想得这般周到,先拉拢袁子墨,再坑死卢凌,还能救她表姐出火坑,整个运筹帷幄啊。 袁子墨说完后也有点心虚,卢正峰毕竟带着卢氏全族投靠了肃王,自己现在当着肃王的面,和盘托出怎么整治人家儿子,似乎不太合适。 赵崇却思忖一番,问道:“你还记得扬州一案,曾查出线索,指扬州刺史与卢正峰私下有书信往来吗?” 袁子墨点头道:“可殿下亲自去卢家查问,并未查到什么证据。卢正峰虽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但他为人十分谨慎,应该没那个胆子背叛殿下。那封信的事,或者是有人故意指向他?” 赵崇点头道:“三年前李氏覆灭后,几大士族只剩谢、王、崔、卢几家,其中除了我母妃的娘家谢氏,只有卢氏是公开投靠与我,另外两家的态度一直不甚明确。这几年,想要扶小皇帝亲政的旧帝党羽,一直在暗中集结动作,他们必定想要拉拢除谢氏以外的士族。如果扬州案真是有人故意指向卢正峰,想借此案来陷害他,我猜是是有人想我因此猜忌卢氏,逼得卢正峰倒戈,彻底倒向另一方。” 袁子墨眯眼道:“若这么说,卢正峰极可能曾与他们的人接触过,只是他怕背叛殿下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拒绝了他们,又或者是,他还在摇摆?” 赵崇沉声道:“不错,这股势力一直沉在水下,偷偷摸摸伺机而动,实在是令人生厌。卢正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贪欲越来越重,孤这次就干脆借着他儿子的事,好好给卢氏一个教训,顺便也逼一逼卢正峰,若他忍不住投靠旧帝党,正好能顺着他查出这群人的动向。” 袁子墨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崇道:“苏汀湄不是说卢凌只想升官,让你以官职为诱饵,找人诱他泥足深陷,让他为了免于牢狱之灾,甘愿和妻子和离。那我就干脆帮她一把,将这件事再搞大一点。” “卢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一直派人盯着,留着他们的不少把柄。此时干脆顺着卢凌的案子,将卢氏的贪墨徇私的证据全部捅出来,就由谢御史出面弹劾,以谢氏之名向卢氏发难。卢正峰受此重创,必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咱们再看他如何动作。” 苏汀湄只是想对付卢凌,让卢家能放过裴月棠,没想到肃王更是心狠手辣,竟想要卢氏一蹶不振,借机窥视其衷心。 再想想这几年卢正峰为肃王所用,肃王表面提拔器重用,可背地里早将卢氏查了个底朝天,只等着最后收网,手腕实在是深沉又狠辣。 此时赵崇又道:“你记得告诉她,这些证据都是我为她搜集的,就当上次的赔罪。不然光卢凌一个人身陷囹圄,卢正峰吃了这么个哑巴亏,肯定会想法子报复回来。只有卢氏自身难保,才不可能再找她和定文侯府的麻烦。反正她以为我是谢家人,最后又是谢松棠呈交弹劾,十分合理。” 袁子墨点头,又问道:“殿下为何不告诉她真正的身份呢?” 赵崇端起茶杯喝了口道:“还不是时候,现在告诉她,怕会吓着她。” 而且他还未想好到底如何安置她,金屋藏娇她怕是不愿,她想要的却又过于奢求。先让她知道,只要自己想帮就能帮她,上次做的过火惹怒了她,先补偿回来就是。 而此时正在家中听曲的卢正峰的眼皮狠狠跳了下,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个下午内发生了逆转。卢家的好日子,没了。 “你知道卢家出事了吗?” 裴月棠一听卢凌竟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马上去了荷风苑找苏汀湄,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此事和她有关联。 苏汀湄正坐在院子里,边打着团扇扇风,边品尝厨房刚送来的糖酪樱桃,裹了黏稠糖奶的红果含在口中,初咬下去时有些酸汁,酸得她眼儿都眯起,随即又舒心地笑了出来。 她看见裴月棠进来,连忙招呼她坐下,让眠桃再去要一碗过来,又将自己那碗推过去,道:“这是我们扬州的做法,酸甜可口最合适解暑,大姐姐尝尝。” 裴月棠却没心思吃东西,倾身过来,道:“刚卢家那边的婢女来找我,很慌张的模样,说家里出了大事。” 她见苏汀湄毫无反应,又继续道:“那婢女以前就在我们院子里伺候,与我关系还算亲厚。她说原本卢凌是要升官的,家里上下都准备为他庆祝。谁知今早有一群官兵冲进了卢家,说卢凌私自贪墨户部的官银,用来贿赂买官,那群官兵在家里搜了一通,搜走了他的私账,听说卢凌吓得浑身发抖,当场就瘫倒在地上了。那婢女想着我们还未和离,生怕会牵连到我,就偷偷跑出来找我报信了。” 苏汀湄听得一脸了然,丝毫不见惊慌,见眠桃将另一碗糖酪樱桃端上来,笑着道:“若是真事,大姐姐更该吃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呢。” 裴月棠怔了怔,仍是忧虑地道:“我知道卢凌做了几年六品员外郎,迟迟不能擢升,已经成了他的心病。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贪墨官银去贿赂,听说那批官银是要送去中州赈灾的,他可真是胆大包天,这事若捅大了,只怕老爷也保不住他。” 苏汀湄叹了口气:“大姐姐如今回了娘家,卢凌做的混账事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不是一直忧虑,生怕卢家会来侯府把你带回去,现在卢凌恰好出了事,这就叫天理昭昭,恶有恶报,简直是大快人心,要多吃几碗饭才好呢。” 裴月棠仔细一琢磨,似乎也有些道理,又道:“但我们还未和离,他到底是我夫婿,我在外还是卢家妇。卢凌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我或是侯府,阿爹因为我因为我一直在家里住着,已经很不满意,他得知此事,会不会把我赶回去。” 苏汀湄撇嘴,语带讽刺道:“侯爷是多会审时度势一个人,卢家出了事,他巴不得撇清关系才好,怎么会让女儿回去!” 见裴月棠仍是惴惴不安,她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道:“大姐姐莫要忧虑,如果我猜的不错,再过上几日,卢凌就会在狱中写一份放妻书,到时候你就能彻底摆脱卢家,从此和卢家再无干系,能同喜欢的人双宿双栖。” 裴月棠听见她说“喜欢的人”,脸上便红了一瞬,不自觉露出小女儿神态。 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何知道他会写放妻书,莫非这事你提前是知晓的?” 见苏汀湄笑得一脸神秘,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将这些话仔细琢磨后,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你们给卢凌做的局?故意将他引到这一步的!” 苏汀湄无辜地道:“我可做不了这么多事,我不过给袁相公出了个主意罢了。像卢凌那样的人,不被逼到绝境他绝不会甘愿放姐姐离开,反正钱是他贪的,错是他犯的,旁人只需暗中引导,最后给他指条明路罢了。” 裴月棠没想到袁子墨会为她做这么多事,一时间心中又是喜又是忐忑,脸颊上染上红霞,又皱起眉道:“他身居高位,又是寒门出身,不知多少人等着将他拉下来。此举必定会得罪卢家,实在太过冒险,我并不值得他为我如此。” 苏汀湄瞪起眼,道:“有什么不值得的?当初若不是大姐姐一句话,他可能就彻底没了心气,辞官荒度了余生。所以他现在身居高位,也有大姐姐的一份功劳,而且他想要你才决定对付卢凌,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无论是何结果,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她将手按在裴月棠的手背,柔声道:“大姐姐吃了这么多苦,往后该想着如何让自己好过。袁子墨敬你爱你,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而且他能从边陲县令一路爬到三品高位,官场上的事根本无需你为他担心,大姐姐好不容易摆脱了卢家人,只需好好为自己活着就行。” 裴月棠自小就被教导,身为大家族的闺秀,一言一行,都关系着父兄的荣辱前程,绝对不能行差踏错,要时刻为娘家和夫君着想。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辞,原来她也可以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吗? 她觉得心脏通通直跳,似在迷雾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燃起难以言说的向往和激荡。 此时,张妈妈从院子外回来,喊了声:“娘子,袁相公来了。” 裴月棠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正看见袁子墨往里走,两人隔着院门对望,视线仿佛凝在一处,只是一眼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苏汀湄“啧”了声,端着碗站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大姐姐了,回房将这盘樱桃吃完。” 可袁子墨快步走进来,道:“今日还有些话,要单独同苏娘子说。”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6节 然后他对裴月棠做了个歉疚的表情,裴月棠笑着摇头,明白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于是拉着眠桃进了房。 苏汀湄猜测他要说卢凌的事,引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笑道:“没想到袁相公动作还挺快,卢凌这次肯定会脱层皮吧。” 袁子墨笑了笑道:“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没想到他竟连赈灾的银子都敢动,等他在狱中吃些苦头我再去找他,到时他为了脱身,这份放妻书是非写不可。” 见苏汀湄听得满意,袁子墨想起自己的职责,继续道:“对了,上次那位谢家郎君让我同你说,他手中握着卢氏的把柄,可以交给御史上殿参奏。若只是卢凌一人受难,等卢正峰回过神,必定会想法子报复侯府。而他可以让整个卢氏都陷入泥潭,再也没法找你的麻烦。” 苏汀湄眯起眼,未想到谢松棠能做到这一步,脖颈处的热意似乎又再清晰,那咬痕过了几日才完全消了,想起来就让她愤愤难平。 袁子墨见她不说话,轻咳声道:“他让我转告娘子,上次的事是他不对,就以卢家为赔罪,还望娘子接受。” 苏汀湄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就约他三日后在松筠观相见,有什么话,让他当面同我说。” 第33章 第 33 章 面上仍是冷的,心却已经…… 袁子墨听得一愣, 未想到这次来收获这么大,苏娘子竟然主动提出见面,若去回禀肃王, 他会必定十分高兴。 可他不明白,约会为何还要选在道观里, 松筠观建的偏, 平时少有香客,也难为苏娘子能想起这么个地方。 其实苏汀湄是上次在马车里被弄怕了, 万一那人又要不管不顾、咬来咬去的, 松筠观是谢家人清修的地方,他总得收敛些,不能辱了道家圣地。 袁子墨不知她这些计较,只是笑着道:“那好, 苏娘子定个时辰, 若他能应下, 我再想法子告知苏娘子。” 苏汀湄有些奇怪,问道:“袁相公和他很熟吗?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堂堂中书令,怎么成日帮他跑腿传信。 袁子墨笑容有些僵,那他可不敢不上心啊, 只能道:“苏娘子帮了我和月棠,我也想对娘子有所回报。” 苏汀湄手指托着腮,眼珠在他身上绕了绕, 勉强接受了这番说法。 等到袁子墨离开风荷苑,想到终于和能与裴月棠互诉衷肠,嘴角便挑起个笑容。 待逼的卢凌写了放妻书,他们就能好好筹划将来之事,也许该将家中的园子翻修一番, 按她的喜好重新布置。 还有瑶儿,她必定会喜欢月棠,正想着该如何领着女儿去见裴月棠时,突然有人从旁边的树丛中跳出来,然后一把刀便横在他脖颈前。 袁子墨倏地一惊,抬眸看见一张白玉似的面庞,带着寒意的黑眸凝在他脸上道:“不许再来找我表妹,不然我就杀了你!” 袁子墨冷静下来,开始上下打量这人,很快猜出他应该是侯府的小少爷裴晏。 于是他不紧不慢往后退了步,捏着衣袖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 裴晏一愣,他今天就是来吓唬他,没想到这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竟然一点惧色都无。这让他觉得很是沮丧,这可是他想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想出的法子。 袁子墨见他耷拉着眉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用手指按着刀背,不动声色地将它挪开一些。 可裴晏很快又将刀举起,愤愤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不许觊觎我表妹!你又老又有孩子,不配让他嫁给你。” 袁子墨本来看这少年有些可怜,想告诉他实情,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脸瞬间拉下来道:“郎君倒是年少,可苏娘子偏不喜欢你。” 裴晏被他戳中痛处,气得眼角发红,“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袁子墨笑了声,声音里噙了冷意道:“你若真敢杀我,后果你父亲连带着整个侯府都承受不起。” 然后他慢慢侧身,从他刀锋下移开步子,又道:“还有你大姐姐,也必定会恨死你。” 裴晏愣住,忍不住问道:“大姐姐?她为何要恨我?” 袁子墨看着这天真小少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边往外走边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裴晏想不通,他只知道所有人都说表妹被袁子墨追求,两人好事将近,他急着去找大哥商议,大哥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让他莫要慌张,也许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惜以他的脑子,实在听不出这话的机锋,于是昼夜难安地想了许久,才决定来威胁袁子墨。 没想到出师未捷,还被人给鄙视了一通,裴晏觉得难过极了,抱着那把刀在树丛里坐了许久,然后揉了把脸,慢慢走到了荷风苑。 苏汀湄此时心情不错,正带着眠桃和祝余站在院子里,举着竹竿往橘子树上拍打,将已经长的黄澄澄的橘子打下来。 她仰着一张芙蓉面,脸颊染了淡淡的绯色,细绒绒的鬓发,在叶片间投下的碎光里拂动着,哪里都引人倾心,哪里都合他的心意。 裴晏看得有些痴了,愣了会儿,才快步跑进院子里道:“不用打,我来帮表妹摘!” 然后他将袍角系起,纵身一跃就跳到了树上。因为存了显摆的心,他给自己凹了个极为俊逸的姿势,看得树下两位婢女,很配合地发出“哇”的惊叹声。 裴晏十分得意,坐在最粗的树枝上,小腿放下来晃悠,将摘到的橘子全用衣袍兜着,向下喊道:“表妹,这些都熟了,我全摘给你。” 苏汀湄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他,稀疏的树叶将耀眼的阳光漏下来,让她很不快地眯了眯眼。 裴晏一看忙将一大片树叶拨过来,给她把烈日遮严实了,他觉得坐在树上视野很好,阳光轻风徐徐缓缓,好像将烦闷也吹散了些,于是拿起个橘子问道:“表妹吃橘子吗?我给你剥。” 苏汀湄点了点头,刚才已经让眠桃进了房,既然小少爷要帮她剥,她也懒得推拒。 他将一个橘子用衣袍擦了擦,很仔细地剥开,掰开一瓣递给靠着她脚旁树干的苏汀湄。 苏汀湄接过来放进口中,满意地弯起眉眼道:“果然都熟了,很甜。” 裴晏很得意,这可是他亲手为表妹剥的橘子,他顺手将剩下的一瓣放进自己嘴里,吃着吃着,又觉得苦涩。 刚才还轻松摇晃着的腿停住了,头也跟着垂下来,问:“表妹,你真要嫁那个袁子墨吗?” 苏汀湄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还有很多橘子没剥呢。 裴晏沮丧地又剥开一个橘子,将一半递给她,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嚼吧嚼吧。 苏汀湄吃完后用帕子擦着手,道:“我就算不嫁给他,也会嫁给别人,我早就说过,二表哥不必再为我花心思,侯爷不会让你娶我,再怎么做也是徒劳无功。” 裴晏很不甘地道:“为什么不能娶你?我已经进了金吾卫,虽然现在只能在外殿做个街使,但我一定会很快升职的,等我做到指挥使就能娶你了。” 苏汀湄有些好笑,仰头看他道:“你为何笃定,你能做到指挥使?” 裴晏一脸傲然道:“我还这般年轻,功夫也是数一数二,迟早会有出头之日。而且武将只论功勋,不必论资排辈熬资历,总有一日我会到肃王身边,万一救驾有功,说不定就会擢升呢?” 苏汀湄望着他被阳光照得闪动的眼眸,确实很年轻,一颗真心滚烫又热切,恨不得毫无保留,全捧到自己面前。 只可惜,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再好,她也不想要。 于是她将掌心往上抬起,裴晏马上心领神会,给她剥了一瓣橘子放上去,苏汀湄闲闲吃着橘子,问道:“表哥是为了我才进金吾卫的吗?” 裴晏不住点头道:“当然,表妹那天说我护不住你,我后来想了许久,这些年我确实贪玩了些,我要是姑娘家,也会觉得自己很不可靠。所以我要爹帮我进金吾卫,好好做一番事业出来,迟早会让表妹对我刮目相看。” 苏汀湄抬头看着他道:“可你不该只是为了我,应该为了侯府,为了你的姐妹和家人,你身为侯府嫡子,这是你的责任。” 裴晏望着她从未如此认真的脸,有些说不出话来,干脆又给她剥了瓣橘子递过去。 苏汀湄摇头继续道:“以前我也和你一样,觉得家中有父母宠着,有兄长挡在前方,世间就没有值得我忧虑的东西。可当那场变故来临时,我才发现自己是这般无用,除了让我自己好好活下去,什么事也做不了。” 裴晏听她提起伤心事,心里也难受,道:“表妹……对不起……” 苏汀湄摇了摇头,仍是看着他道:“但二表哥比我幸运,而且二表哥是男子,这天下女子能做的事始终有限,可你能进金吾卫能做官,若能建功立业,往后侯府能以你为仰仗,万一有什么变故来临,你就能好好护住你的家人。” “所以不要再想着我了,好好在金吾卫干一番事业,让我以后尊你敬你,让姑母和大娘子为你骄傲,二娘子也有个靠谱的哥哥可以依靠。” 裴晏将这番话想了一遍,越想越是羞愧,捏着拳,垂头道:“我比表妹年长一岁,马上就到了及冠的年纪,这些道理却要表妹来同我说。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苏汀湄看着他笑道:“别人怎么看你有什么紧要?这世间唯一紧要的,就是自己,该走那条路,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做主。” 裴晏抬头望着前方,觥筹交错的坊市之外露出宫阙一角,胸膛中燃起熊熊火焰,用力点头道:“我明白了,表妹就等着看我怎么做吧。” 同时心中还有些微弱的期盼:虽然说不该为了她做这些事,可一旦自己做到了,表妹也许会仰慕自己,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待到裴晏离开,苏汀湄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剩下的橘子让婢女和张嬷嬷她们分了,自己则走回了房。 她坐在打开妆奁,拿出阿母为她准备的及笄礼,是一支蝴蝶玉簪,蝴蝶以金丝掐出,栩栩如生,立在水头十足的碧玉上翩翩欲飞。 因她从小最爱蝴蝶饰物,阿母特地找扬州城最贵的工匠定做了这支簪子,簪身的玉是阿爹花高价寻来的,可还未到及笄那日,他们就不在了。 当眠桃吃完橘子进门时,看见苏汀湄呆呆坐在那儿,手握着那支玉簪,眼角似有泪光盈盈闪动。 她连忙走过去,小心地问道:“娘子是想老爷和夫人了吗?” 苏汀湄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来上京以后,我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 因为不敢想,生怕一想会就跌进深渊,被那些无望的悲伤缠绕住,再也没法挣脱。 偶尔会在梦中回到扬州,似乎是最平常的一天,阿爹在织坊里忙碌,阿母翻看绣娘送来新的纹样,笑着说要选出最好的,先给她做套衣裳。 而她斜倚在美人靠上,用团扇搭着脸,被柔暖的熏香弄得昏昏欲睡,突然觉得渴了,便喊阿尧哥哥给她拿梅子汤来喝。 家里有许多的婢女和侍从,可她偏爱使唤周尧给她干活。 于是周尧也只能放下正在看的账本,给她将梅子汤端过来,知道她贪凉于是加上一小块冰,摇晃一下再夹出来,怕会太冰吃了腹痛。 醒来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触手可及的寝具,材质、纹绣都是她熟悉的,梦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她现在到底身在何方? 视线适应屋内的黑暗后,她才渐渐清醒过来,然后有一种很尖锐的痛涌上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她现在在上京,寄居在姑母的家中,扬州的家已经没了。 妆奁被“啪嗒”一声关上,连带着不该有的思念、脆弱全部封存。 苏汀湄揉了揉眼角,懒懒道:“今日实在是有些累了,同张妈妈说我要先歇息下,让厨房晚些做晚膳。” 眠桃连忙点头,又听她道:“三日后,我约了谢松棠见面,这次可要好好准备,再不能白白浪费机会。” “她说三日后在松筠观见?” 赵崇袁子墨听到回报,实在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上次自己做的那么过分,会让她怨恨一阵子,就算他用卢家作为赔罪,她也不一定能领情。可能会晾着自己一段时日,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约自己见面。 耳边突然又响起她那天说的话,“对郎君真心倾慕”,“此前敬你慕你,当你是清风朗月般的君子”…… 他连忙甩了甩头,恨恨告诫自己,这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有什么值得去句句揣摩,还为此心神难安。 于是他对袁子墨道:“告诉她,孤会赴约。” 到了三日后,赵崇穿了颜色鲜亮的绛色云锦襕袍,袖边绣缠枝金线,腰间玉带缀嵌各色玉石,让准备随他同行的刘恒看了大为惊叹,好像从未见过主上这么上心打扮过。 可刚准备出宫,却被前来为儿子请罪的卢正峰拦在了大殿外。 卢正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孽子所作所为,实在令臣愤怒难安,越想越觉得实在愧对殿下,请殿下责罚臣吧。” 赵崇有些不耐烦,冷声道:“你们愧对的,是中州等着赈灾的百姓,你可知你儿子贪走那些银子,用陈粮霉粮滥竽充数,有多少灾民会因他饿死,他会让中州城中添上多少冤魂。” 卢正峰用衣袖掩面,道:“这笔银钱卢家已经补上,还会再添上赈灾物资一同送往中州。请殿下看在臣真心悔改,让臣把孽子领回去好好教训。” 他见肃王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按着胸口,痛心疾首道:“凌儿自小多病,家中被褥薄了都会受凉,在狱中这几日必定难以安寝,若再受刑,只怕熬不了几天啊。殿下,臣就两个儿子,刚走了一个,现在就剩凌儿一根独苗,求殿下为臣留下这个儿子吧。” 他哭天抢地,赵崇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急着赴松筠观之约,道:“此案已经在大理寺督办,相信不久就会有定夺,到时卢凌是该放还是该继续关着,皆有大昭刑律来定。卢卿还是起身吧,这事孤没法帮你,是他自己造的孽,就该由他自己来还。”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7节 卢正峰没想到自己都这么求了,肃王竟然毫无所动,抬起头,道:“殿下自入主皇城,卢氏对殿下衷心耿耿,殿下难道不顾我们君臣多年情分吗?” 赵崇终于垂下目光看着他,笑了下道:“孤与你之间有何情分?若今日是小皇帝坐在这位置上,你也会念及君臣之情,让他对孤网开一面吗?” 然后他未再多言,越过卢正峰大步走了出去。 见卢正峰仍跪在那里,旁边站着的陈瑾怪尴尬的,弯腰去扶道:“卢相公你还是起来吧,再跪下去,殿下也看不到啊。” 卢正峰将他的手狠狠甩开,掸了掸衣袍站了起来,背过身望着不远处玄明殿里阴影中的龙椅,目光中藏了些狠厉…… 赵崇被卢正峰这一闹误了些时辰,火急火燎地赶到松筠观,这日没有讲经会,也没什么香客前来,观里显得冷冷清清。 因他每次来药浴,都是直接去的后山,观里认识赵崇的道人不多。监院知道他身份不俗,因为看到过住持对他十分尊敬,一见他来了连忙要去请清虚真人过来。 赵崇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惊动舅父,他这次来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谢家人知道。 毕竟专程赶到道观同小娘子相会这种事,若在几个月之前,有人说他会这般做,他必定会雷霆大怒,觉得此人在羞辱自己,狠狠罚他一顿杖棍。 边往后院走,边猜测她现在是否在哪间禅房等着自己,又想该与她约在何处见较好,是在园子里,还是选一间僻静的禅房。 想到与她同处一室,忍不住又生出燥热之感,赵崇皱起眉,对这样的自己十分唾弃,连忙摸了下左手戴着的刚制好的扳指,拿起在鼻下嗅了嗅,这次绝不能再吓着她。 走过一片芍药花丛时,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是软软糯糯的江南口音,听得他心突地跳了下,马上停住了步子。 侧身看过去,苏汀湄领着两位婢女正站在芍药花丛中,对一位道士问道:“敢问道长,这观里可有一位小道人,大约二十岁的年纪,长的很俊俏,气质出尘,看着就跟谪仙似的。上次他就在这里种花的,我今日怎么没见着他?” 赵崇一听,脸就沉了下去,这观里竟还有如此模样的道人,还让她惦记到如今,专程跑来问。 难道她约在松筠观和自己见面,是想顺便见那位道人,想想端午那日她如何与两位侯府公子斡旋,呵,只怕她还真干的出来这种事! 此时,被她询问的道士摸了摸后脑,很认真想了想道:“观中收的基本都是年长的道士,年轻的也十二三岁,好像没有符合娘子所说的。” 苏汀湄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她本就是闲的逛了逛,走到芍药花丛时随口问的,因此还是对那道士道谢,一转身就看到赵崇站在背后,正阴阴沉沉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瞬,随即长睫舒展开,笑得熠熠生辉,喊道:“三郎,你来了。” 这一声喊得又甜又柔,很轻易让赵崇心头的阴鸷全驱散开来,面上仍是冷的,心却已经化了一半,向前走了几步,问道:“娘子现在想去何处?” 苏汀湄往前一指道:“那边有片池塘,池塘旁有石桌和石凳,我刚才已经问过了,这里可以让来上香的宾客歇息,咱们可以先去那边坐坐。” 她想着今日约在道观,又是幕天席地的院子里,这人总不能再做什么出格之举吧。 一行人走到池塘旁的石凳坐下,眠桃和祝余将带着的食盒打开,竟然有做好的点心和茶具一应俱全。 看着泥炉煮着沸水翻腾,赵崇望着白雾后那张艳丽的脸,仍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于是问道:“刚才听你在找一位道士?他是什么人,你以前来过这观里,你们是如何结识的? 第34章 第 34 章 在诵经声中,牵住了她的…… 炉上的沸水仍在煮着, 咕嘟咕嘟似人心鼎沸,赵崇问完这句话就看着向苏汀湄,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无需多言也迫得人不敢忽视。 可苏汀湄却没回话,长指勾着壶把, 不紧不慢地往茶盏中注入沸水, 再用茶筅将碾好茶粉调成膏状,神情专注似根本没听到这个问题。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眠桃看着赵崇的脸色, 连忙想打个圆场,可苏汀湄抬头对她道:“你们去外面守着吧,这儿无需人伺候。”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如获大赦地走开, 就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处, 忍住好奇, 偷偷往这边张望一眼。 刘恒仍是大刀金马地站在那儿,直到赵崇很不耐烦地啧了声,他才终于意会过来,连忙道:“属下也去那边待着。” 眼看着荷花池旁只剩他们两人, 苏汀湄将茶汤注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问道:“三郎为何会关心一个道士?” 赵崇皱眉道:“明明是你迫不及待打听他, 没问到人的行踪,似乎还很失望。” 苏汀湄道:“我上次来松筠观,恰好在芍药花圃旁找他问路,那时我以为他是道观里的花匠,今日经过花丛时, 就顺嘴问了句,问完也就忘了,没想到三郎竟还记到现在。” 她一手捏着瓷杯,一手托腮道:“松筠观远在京郊、山高足有百丈,三郎特地来到此处,竟是为了与我讨论一个不知名姓的道士吗?” 赵崇眯眼看着她,心说这人果然够狡猾,绕来绕去倒把错推到自己身上了。 但不知名姓这个词还是取悦了他。 不过一个道士罢了,就算他恰好生的一副好容色,让她因此惦记上了,但论其他,根本就不配与自己相比,更不值得自己多花半点眼神。 于是他也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噙了口道:“不知苏娘子为何要约我在松筠观相见?” 苏汀湄看着他问道:“袁相公说,你有法子对付卢家?” 赵崇点头道:“卢氏这些年仗着家主卢正峰为门下侍中,不知干了多少贪赃枉法之事,而我手上就有他们不少证据,只需写成奏章上殿弹劾,卢氏的风光日子,大约也要到头了。” 苏汀湄眨了眨眼,问道:“三郎是为我做这些事?” 赵崇手指在茶盏上凝了凝,随即将茶盏放下,倾身朝她靠近一些,道:“自然是。” 苏汀湄笑得狡黠道:“我可不信。” 赵崇道:“那晚画舫遇袭,娘子是因为被我牵连才遭劫难,还受了卢家人的刁难,既然是因我之过,自然需要诚心补偿。” 他目光斜了斜,看向她的侧颈,马车里的画面又再浮现出来,声音里添了些暗哑,道:“还有上次冒犯娘子的事,一并向你赔罪。” 偏偏苏汀湄还抬手按在被他咬过的地方,用指腹侧颈轻轻摩挲,道:“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三郎也忘了吧。” 涂了蔻丹的指甲压着白嫩的皮肉,滑开时留下一道暧昧的红痕,赵崇觉得牙齿有些发痒,黑眸也跟着幽深几分。 他将杯盏端起喝下微凉的茶汤,道:“卢家是在上京颇有地位的世家,可我能轻易对付他们,让卢正峰绝不能再来找你的麻烦。娘子现在应该明白,那日在马车上我并未夸大,我有能力帮你,也有能力护你入羽翼。” 他倾身往前,将黑眸凝在她身上道:“在上京你只需依附我一人,你的所求所愿我都能为你做到。” 苏汀湄微微挑眉,似乎讶异他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可她只是笑了下,道:“上次在马车上,郎君做了那般过分的事,现在才以卢家为赔罪。若我再有其他所求,不知郎君还想要什么呢?”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语气更是正经,可赵崇却没法控制自己不生出绮念。 他确实有些等不及了,只要见到她就会想到马车里片刻餍足带来的愉悦,什么药粉都压制不了,替代不了。但他不想强逼,最好让她自己愿意。 于是他手指压在桌案上道:“娘子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 可苏汀湄抬了抬下巴,道:“可惜我此前已经说过,我所求的就是正妻之位,其余的,都不值得我用自己去换。” 赵崇有些恼怒,他自认为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不然直接将她带回宫里予取予求,就算让定文侯知道了,只怕还要欢喜得把她身边的侍从一同打包送来。 于是他沉下脸道:“娘子实在是……” “痴心妄想是吧?”苏汀湄将茶盏放下,冷声道:“郎君上次已经说过了,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可求的,更没有能用得上郎君的地方了。” 赵崇看着她骤然冰冷的表情,好像把他当了陌生人似的,心头倏地一空,皱眉道:“上次是我失言,若伤了你,我可以道歉。” 人一旦有了欲就会贪念丛生,想要她,又想要她看着自己笑,心甘情愿唤自己三郎。 赵崇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突然又生出了退意,也许该离这人远些,回到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 明知该怎么做,他还是舍不得拔腿就走。 而苏汀湄仍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没回话也没站起身离开,两人曲曲折折的心思隔着水雾,一时退、一时进,暗地里拉扯着。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刘恒的声音:“清虚真人,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他们小声交谈的声音,赵崇皱起眉,很不快地道:“他来做什么?” 他站起身正想去拦,一个声音由远至近道:“郎君和小娘子在我道观私会,怎么还怕让我看着呢?” 清虚真人谢澜为谢家上一任家主,是赵崇的舅父,他一生只专心修道并娶妻,在三十岁时修建了松筠观,成了得道的真人。 此时他穿着墨色大襟得罗,宽袖长巾,身型生的矍铄,看起来仙风道骨,飘然而至。 赵崇听见他唤自己郎君松了口气,想来刘恒应该偷偷同他交代过,让他莫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苏汀湄却不乐意了,道:“我与郎君是见此地开阔清静,所以才在此喝茶品茗清谈,为何真人要说是私会?莫非想将松筠观说成藏污纳垢之地吗?” 谢澜颇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道:“好牙尖嘴利的小娘子,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肃王虽为天下之主,但清虚真人已经超脱界外,只将他当做晚辈来看,因此无论他如何用眼神示意,都站定不愿离开。 赵崇对他非在要此横插一脚很不满意,说话不客气道:“真人既然是清修之人,俗事应该入不了眼,为何非要留在此处,管的是不是太多了些。” 他哪知道这位舅父听说他在后院和一位小娘子相会,连讲课都延后了,忙不迭赶过来,一定要看看到底是哪位天仙,竟让清心寡欲的顽石都开了花。 此时谢澜将宽袖一拢,认真道:“不瞒郎君说,贫道过来就是为了一件俗事。不久前,观里的后山跑进来一只猛兽,看体型似乎是狼,竟就留在山中不走了,而且经常下山行凶。前两日还咬伤了观里的一位道士,弄得现在人心惶惶,半夜都不敢安寝。” “我们观内都是不懂狩猎的道人,只能劳烦郎君同我去后山,用弓箭将那猛兽射杀,还松筠观一个安宁。” 赵崇黑沉着脸,觉得此事十分荒谬,他今日是来和心仪之人相会对谈的,竟会半途被舅父强拉着去打猎? 这时谢澜又对苏汀湄道:“这位娘子也一同去吧,你可曾亲眼见过狩猎?” 苏汀湄一听双目泛光,不住地点头,她生在扬州富庶之地,旁边没有什么山脉,更未见过野兽。 听闻北方狩猎极为刺激,上京更是有狩猎场供勋贵玩乐,可惜她在侯府没资格受邀,若今日能见到可真是太好了。 谢澜见她满脸的激动向往之色,得意地向赵崇投去一眼:她想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苏汀湄也看向赵崇,迟疑地问道:“只郎君一人,可以应付得了饿狼吗?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赵崇眉峰一挑,北疆的狼群他都未曾畏惧过,何况一只溜进道观落单的狼。 于是他站起身道:“待会儿便让你见识见识,我是如何擒狼。” 谢峰非常满意,原本正为怎么对付那匹狼发愁,没想到肃王这就撞上来,他为了在小娘子面前表现,必定会尽力猎捕,自己这趟来的可真是机智。 几人走到院门处,竟看见祝余手持软鞭在与刘恒对打。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问眠桃:“这是怎么回事?” 眠桃无奈道:“这位大哥刚才看见祝余随身带着软鞭,就问她是否会用鞭,说他也最善用鞭,祝余就求他指教一二,两人说着说着就过起招来了。” 此时刘恒见肃王出来,连忙收招向他行礼,满头的热汗,眼眸却很闪亮。 赵崇瞥了他一眼道:“你们可以继续过招,不必拘礼。” 刘恒没听出他在阴阳自己,很激动地道:“这位小娘子鞭法极好,悟性也高,我想干脆收她为徒,好好教导一番,” 祝余一听大喜,她刚才就看出这人身手不凡,鞭法更是高超,而自己在扬州只被镖师教过一段时日,若能被他正式教导,以后必有长进能好好保护娘子。 于是有些忐忑地望向苏汀湄,小声问道:“娘子可同意?” 苏汀湄原本担心刘恒是另有所图,可一看他脸上只有遇到可造之材,想要好好带她习武的狂热,便道:“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必问我。” 赵崇此时对祝余道:“你真要拜他为师,就让他先给你送一份收徒礼,礼轻了便是不够重视。” 刘恒拍着胸脯道:“这有何难,改日我就把礼送到侯府去。” 清虚真人记挂着后山的野狼,很快领着几人去了正院,他给赵崇准备了狩猎的弓箭,还有一套圆领窄袖的开胯衫,连带着束腰和绑腿方便行动。 赵崇去禅房内换上后,见外面站了几个膀大腰圆的道士,很不屑地道:“我一人即可。”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8节 那几个道士拿着木棍道:“万一还有别的狼呢,我们同郎君一起,也能有个照应。” 苏汀湄一听就怕了,扯了扯赵崇的衣袖问:“会有不止一只猛兽吗?万一扑上来咬着我怎么办?” 赵崇看了眼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什么猛兽也伤不了你。” 苏汀湄看着他宽厚的肩臂,心里便觉得十分可靠。 再看他作这身打扮,更显出猿臂蜂腰,大腿上的肌肉被绑腿勒的鼓胀,充满着野性的力量感,和贵公子时打扮的很不一样。 能亲眼见到狩猎的兴奋又压制了恐惧,怕人多了会惹麻烦,苏汀湄让眠桃和祝余留下等着,自己跟着赵崇往后山走去。 后山离观内不远,赵崇每个月都会在此药浴,对山内十分熟悉,很快就领着一行人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四周越来越安静,只有脚踩着枯枝和树叶发出的咔嚓声,阳光都被头顶重重叠叠的枝叶遮住,越往里走就越黑,似乎随时能有猛兽藏身其中。 几人都有些紧张,靠近赵崇小声问道:“能找到那只畜生在哪里吗?” 赵崇狩猎经验丰富,蹲下身仔细判断泥地里的痕迹,道:“这里有它的脚印和粪便,它应该曾来过这里,顺着找过去,就能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苏汀湄想到曾有野兽从脚下的泥地经过,再不远处的阴影里似乎都闪动着绿光,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能地朝赵崇又靠近一些,把他当了保命法宝。 赵崇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专注地弯腰搜寻,目光灼灼、脚步坚定,苏汀湄看得心中称奇,问道:“你真的会看狼的踪迹吗?你为何会懂这些?” 赵崇撞见她目光里的崇拜,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起,口气随意地道:“我从小随长辈去狩猎,有时去狩猎场,有时在野外学习猎捕。在野外遇到过几次猛兽,慢慢也就学会了,其实并不难,你要学我可以教你。” 苏汀湄似乎很感兴趣,与他靠在一处边走边听他讲解,偶尔朝他投去仰慕的目光。 后面几位道人面面相觑,心说狼都没找到踪影呢,你们两人还谈上了。 这时,不远处的树丛中突然传来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跑动,道士们紧张地握紧木棍,苏汀湄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扶着赵崇的肩膀,飞快地躲在他身后。 赵崇也警惕地盯着那处,随即肌肉放松下来道:“放心,不是狼,应该是兔子之类的。” 一个道士咽了下口水,问道:“会不会是蛇?” 这话更是让藏在赵崇身后的苏汀湄猛吸口气,怯怯地从他宽肩后露出一双杏眸,声音都有些发颤道:“为何还会有蛇?” 赵崇想安抚她就算有蛇也不会伤着她,但她实在靠的太近,口中热气全扑在他后颈上,让他口干舌燥,有些说不出话来。 偏头时正看见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纤软,骨肉匀称,近看才发现,她指根处似乎还藏着一颗小痣,隐在光洁白皙的皮肉里,惹得人十分心痒。 赵崇知道在这时心猿意马极不应该,连忙强迫自己挪开目光,道:“你若害怕,可以牵着我走。” 他本意是让她牵着自己的衣袖,可他忘了自己穿着窄袖衫,苏汀湄将手滑下去,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 赵崇身子震了震,她的手和想象中一样软,被她握住的手腕似有虫蚁在爬,酥酥麻麻搅得他燥热难安。 这时一个道士大喊道:“那边,那边是不是有动静!” 赵崇低头轻咳一声,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地方不容他分心,若真有狼跑出来,他得护住她的安危。 再往里走了几步,赵崇侧耳去听,已经能听到猛兽粗沉的呼吸声,似乎就躲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他示意道士往后退,又看了眼始终紧紧握着他手腕的苏汀湄,小声道:“你同他们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着。” 苏汀湄点了点头,知道这时自己不能添乱,猫着腰慢慢地往一块大石旁退过去。 道士们手持木棍将她围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树丛,再看赵崇已经摆好姿势,拉弓搭箭,对准面前的一片灌木丛,背脊的肌肉拉成一条线,眼神中带了些睥睨的意味。 然后他微眯起一只眼,口中吹出了哨声,随着这声挑衅,一头身长足足有七尺的灰狼,分开重重的叶片猛扑出来,皮毛在空中抖了抖,绿色的眼珠闪动着凶残的光,嘴角还淌着涎水。 苏汀湄用手捂着嘴,她还从未亲眼见过野狼,这时近距离看见,差点吓得魂不附体。旁边的道士们也吓得瑟瑟发抖,连木棍都差点给扔地上。 而赵崇却始终冷静,身姿未动分毫,眼看着灰狼尖锐的利爪就要刺上他的肩头,拉着弓弦的手指一动,箭头破空发出巨大的“嗡“声,正中那只灰狼的咽喉。 污血自空中喷出来,灰狼被击中要害,发出愤怒的呜咽之声,然后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抽搐着断了气。 赵崇站起身踢了踢狼身,确定它已经死透了,用布巾擦干溅到手上的血,走到苏汀湄藏身的石块处,笑着朝她伸手道:“出来吧,已经安全了。” 苏汀湄看见他高大的身型沐在叶片闪动的金光中,竟有了片刻愣怔。然后才搭着他的手腕站起身,小心地往灰狼的尸体上看了眼,按住胸口道:“原来狩猎这般刺激!” 待他们从后山回来时,已经到了午课时分,清虚真人正带着徒弟们在道场授课,道士们席地而坐,正边打坐边闭眼诵经。 清虚真人瞥见几人回来,再看赵崇的弓箭上带血,便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他知道猎一匹狼对赵崇完全不在话下,于是隔空朝他点了点头,继续领着道士们打坐诵读经文。 那几名道士不敢缺席,只掸了掸道袍上的泥土,就跑到道场坐下,跟着做起了午课。 一时间道观内变得十分肃穆,伴着大殿檐下铜铃被吹得轻响,线香青烟袅袅,道士们跟着齐声诵读:“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赵崇和苏汀湄站在道场外,无心倾听经文,只看向身旁心心念念的佳人。 视线往下,看着垂在她身侧,刚刚握住自己的手腕的柔夷,然后他在道士们高声的诵经声中,偷偷牵住了她的手。 苏汀湄惊讶地转头看他,却并未把手抽出,只是靠近他小声道:“这位道友,你心不静。” 赵崇垂下目光,将手指伸入她指缝中,轻触着那颗小痣,道:“早就不干净了。” 第35章 第 35 章 你真有意中人了?是哪家…… 清虚真人正在对弟子讲经, 一抬头就看见道场之外站着的两人,赵崇着玄色??衫束腰,旁边站着的小娘子一身石榴红, 腰间绣的团花娇艳欲滴,皆是少年风流, 妍色相衬。 而他们的手竟是牵在一处的, 十指绞缠着,很是缱绻, 很是碍眼! 清虚真人瞬间拉长了脸, 狠狠瞪了赵崇一眼,把他这里当什么地方了,自己还在给弟子讲“无欲而天下足呢”,这两人跑这儿“以欲制道”上了。 可赵崇却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 纤柔的手指被他握在手心, 沿着指缝反复摩挲, 很快将滑腻的皮肉揉捏得又湿又热。 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销魂蚀骨。若是能一寸寸开拓,会是怎样的滋味? 苏汀湄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收紧,蟒蛇般与她绞缠在一处, 而他目光里的侵占意味越来越浓烈,连忙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侯府了。” 赵崇点了点头, 却并不放开他的手,仍是握着她往回走道:“好,我送你回去。” 苏汀湄很无奈地想把手挣脱出来,可自己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小鸡仔似的,她突然有点畏惧, 感觉这人身上的兽|性快压制不住,急切地想把自己一口吞了。 于是她朝着清虚真人大喊一声:“真人,我们要走了。” 这声喊打断了诵经声,正在打坐的道士都往这边看了眼,清虚道人更是谴责地朝他们瞪过来。 赵崇就算脸皮再厚,迎着这么多道目光,还是松开了手。 他刚一松手,身旁佳人就逃也似地跑了,他皱眉看着她的背影,裙裾伴着衣带扬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云雀。 可这只云雀,刚才明明就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苏汀湄找到等在院子里的祝余和眠桃,气都有些喘,道:“走吧,该回侯府了。” 刘恒看着她一个人,奇怪地问:“公子呢?” 抬头就看见赵崇大步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苏汀湄身上道:“我送你回去。” 他这话语带了几分强硬,可苏汀湄朝他规矩笑道:“我坐侯府的马车回去,不必劳烦郎君了。” 然后她带着两位婢女就往院外走,赵崇望向她放在身前的指尖,刚才还与他五指交握着,现在又变得如此冷淡,好似两人从未亲近过。 他不由得有些恼怒,朝着她大声问道:“七月初七,可否约娘子再见?” 苏汀湄步子一顿,七夕为乞巧佳节,年轻男女在此日相会,意味不言而喻。 她垂头想了想,转身看着他道:“湄娘受侯府管教,这样特殊的日子,实在不敢轻易应允,若能在那日出府,便给郎君传信。” 赵崇在心中冷笑,定文侯还敢阻着她与自己相见不成,他直接把侯府给拆了,定文侯都不敢说个不字。 明知道她故意用此借口,就是不想轻易答应他,但他也没法拆穿,只能道:“那日我会等着你,希望娘子莫要让我失望。” 待到几人上了马车,眠桃兴奋地道:“谢松棠约你七月七日相会,这不就代表已经倾心于娘子,娘子的计划快成了吧?” 祝余也道:“我听刘大哥说,谢公子从未与女子单独相见过,听刚才的意思,他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相见呢,我看他被娘子迷得不轻。” 苏汀湄却托着腮道:“他是对我有意,可不代表他想要娶我。上京门第阶层森严,谢氏为高高在上的皇家亲族,他连卢氏都不放在眼里,就算对我动了心,也不会轻易娶一个商户女为妻。” 祝余听得一肚子火,大声道:“商户女又如何?他怎能如此看轻娘子!” 眠桃也气着了,道:“莫非他想要娘子做妾?哼,都说谢三郎品性高洁,我看也不过如此,他要不就别招惹娘子,要不就大大方方娶你为妻,哪能用做妾来糟践娘子!” 苏汀湄望向窗外道:“他确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他那样清心寡欲的君子,若动了心就不会在乎什么门第出身,会想法子把我娶进门,所以才费尽心思与他接近。” 她叹了口气,对眠桃道:“你买的那话本,是不是并非书局所出的正本,里面写的和谢松棠并不像啊。” 眠桃绝不容质疑自己的专业,瞪起眼道:“绝不可能,上京的书局和话本我如数家珍,那本《谢家三郎密事》绝对是正本,还花了我一个月月俸呢!” 苏汀湄见她一副炸毛模样,只得安抚道:“好了好了,那就是有人故意乱写,可怜上京城的贵女们都被无良书商给骗了!” 谢松棠本人明明更加霸道,一点儿也不像什么谦谦君子,哪有端方君子会一言不合就咬自己脖子。 而且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危险,盯着她时,好像自己是他的猎物一般,需得她小心斡旋,说不定哪次就跑不掉了。 可苏汀湄又觉得刺激,就好像今日看他狩猎,野兽再凶猛,照样可以被驯服,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胜负呢? 这时眠桃又问到:“那七月七,娘子会同他相见吗?” 苏汀湄笑道:“等到那日再说吧,让他多等些时日再给他回信,应付这人实在太过费神,不必提前忧虑累着自己。还不如先想想大表姐和袁相公的事,大表姐应该很快就能和离,若他真的能让卢氏没法翻身,也算是好事一桩。” “已经拿到卢凌写的放妻书了?” 两日后上书房里,赵崇手执狼毫在宣纸挥墨,抬眸看见袁子墨进殿,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将笔递给旁边的内侍,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知道袁子墨今日去了诏狱,看来卢凌在受了几天折磨后,总算等到了解脱。 袁子墨含笑点了点头,想起在牢里与卢凌对峙时的情形。 四周阴暗的牢房里,袁子墨让牢头点一盏灯往里看,只见卢凌灰白囚衣邋遢地挂在身上,牢饭让他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半死不活地靠在床上,早看不出往日贵公子的模样。 他看到袁子墨时,黯淡的眸子短暂地亮了一瞬,翻身而起,问道:”“袁相公,可是我阿爹让你来救我的?” 袁子墨让狱卒全离开,隔着栏杆负手而立道:“卢凌,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罪?” 卢凌身子一震,马上明白袁子墨并不是来救自己的,愤愤揉了把脸道:“大理寺日日都来审还不够,现在连你中书令都要亲自来审!不过是我一时糊涂贪了些银子,阿爹都帮我补上了,怎得还要将我一直关着?” 袁子墨笑了下道:“卢公子实在是心大,你可知你贪墨赈灾官银,若传到民间,会激起多大的民愤。此次洪灾波及许多州县,若朝廷的赈灾粮没法及时送到,便是饿殍遍地。你倒好,身为户部员外郎,为了一己私欲连灾民救命的赈灾银也敢贪。若灾民们只能领到短斤少两陈粮,他们会怪到谁身上,会责怪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还是是怨恨肃王非明君啊?” 卢凌快被他吓死了,怎么被他说了几句,自己这罪名都快能砍头了。 偏偏袁子墨还在继续道:“一旦肃王震怒,怀疑你做此事的用心,彻查起来,整个卢氏都会因你被牵连。” 卢凌吓得魂不附体,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向前走了步弯腰盯着他:“现在,唯有我可以救你!” 卢凌一听连忙抓着栏杆,用哭腔道:“袁相公救我!” 袁子墨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只要你写一封放妻书,承认你与你夫人成婚后犯下诸多错事,宠妾灭妻未尽夫君之责。你实在羞愧难当,罪不可赦,所以自愿和妻子裴氏和离。裴氏从此与你卢家再无瓜葛,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29节 卢凌瞪大了眼,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到牢里来威胁恐吓,最后的目的竟是让他写一封放妻书。 他突然想明白什么,愤怒到脸都涨红,捏着拳道:“我明白了,是你!是你同那个贱妇一起陷害我,你们……” 他话未说完,袁子墨抬起一脚踹在他心口,卢凌本就虚弱,马上被踹倒在地,捂着胸口直哼哼。 袁子墨站在栏杆外,俯身冷冷看着他道:“你夫人与你成婚三年,从未有过行差踏错,她与任何人都清清白白,是你先负了她,没资格说她一句不是。若我再听你对她口出恶言,必定不会轻饶了你。” 卢凌躺在地上直发抖,只觉得浑身哪里都疼,但他看见袁子墨如恶鬼一样的神情,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袁子墨理了理袍角,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放妻书和认罪的文书你选一样来写,不然就只能让大理寺继续审,审到你认了为止。” 卢凌被激得吐了口血,心中愤恨不已,但他明白这人做了这么多,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如今唯有先写了放妻书,能从这牢里出去再说。 见他点了点头,袁子墨让狱卒拿来准备好的笔墨,命令道:“放妻书里需得将你婚后恶行全写进去,若你不记得,我可以帮你想。” 卢凌咬牙一脸憋屈,但也只能垂着头道:“全听袁相公的。” 于是他在袁子墨的精心指导下,把自己写了个十恶不赦,这份放妻书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罪有应得,为这恶徒的妻子掬一把同情之泪。 赵崇听完袁子墨所言,笑了笑道:“你倒是懂得报复,有了这封放妻书,就算卢凌出了狱,也没脸再去纠缠裴娘子。” 袁子墨眼中闪过阴霾,道:“还有他曾打过月棠这件事,还未同他清算。” 赵崇笑着摇头,对陈瑾吩咐道:“去将谢松棠宣来。” 然后他坐下道:“卢氏这几年任意妄为,也该给他们个教训。等卢正峰接了儿子回家,必定能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此时再让谢松棠将卢氏的数桩罪行公之于众,在百官前弹劾,再把卢正峰往前逼一把,说不定就能逼出有用的东西。” 他目光突然柔了一瞬,道:“而且这是我答应过补偿她的事,必定要为她完成。” 袁子墨当然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谁,忍不住八卦了一句:“不知殿下与苏娘子如何了?” 赵崇眉心蹙了蹙,过了会儿,道:“她是一只不安分的雀鸟,撩了人又要飞远,实在很不老实。” “这样不老实的鸟儿,本该给她系上脚链,给她一个金笼,让她只能留在孤身边,再也没法飞远。可孤又不舍得,这样有趣的鸟儿,就不该只关在笼中,让她失去颜色,变得黯淡无光。” 袁子墨忍不住道:“臣觉得苏娘子可不愿只当一只雀鸟,殿下准备拿她怎么办?” 赵崇笑了下道:“她想玩孤就陪她慢慢玩,她不愿被关在笼中,孤就给她一片地方让她飞,但她绝不能飞远,必须在孤的掌控之中。” 袁子墨在心中觉得肃王过于自信,他虽与苏汀湄只见过几次,但知她不是能被人捏在手掌心的人,哪怕用权势逼迫,她也迟早能飞得出去。 这两人,谁玩谁还不一定呢。 但他绝不会傻的将这提醒说出口,反而生出些想看好戏的心。 肃王自为摄政王后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好像从未见过他为谁而挫败的模样,若是能见到,必定会十分有趣。 两人又交谈几句,谢松棠已经匆匆赶到了上书房,同肃王行礼后,便商议起了弹劾卢氏的细情。 正事商议完后,谢松棠听说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笑着对袁子墨道:“看来要先恭喜文宣,好事将近了。” 袁子墨笑着摇头,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若要裴月棠能毫无顾虑地嫁给他,还需下不少功夫。 这时赵崇想着谢松棠已是他们三人里唯一的孤家寡人,忍不住关切一句道:“你去年就已经及冠,婚事怎么还没个着落?舅父都未催过你吗?” 袁子墨打趣道:“上京倾心明轩的娘子实在太多,谢相公有何好急的,若真想要明轩娶妻,先要做的是将谢家的门槛修得结实点,莫要被闻讯而来的冰人踩破了。” 谢松棠笑着摇头道:“臣及冠不足两年,又在御史台这样的政要之地,需得时时律己,根本无暇分心私事。而且臣若要娶妻,只想能找到与臣心意相通、琴瑟和鸣之人,找不到,便宁愿不娶。” 他说这话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在酒肆中做男子打扮,却毫不在意露出女儿姿态,她在乐声中击鼓,让胡姬绕着她起舞,笑容皎艳,身姿柔韧,说不出的肆意明媚。 这画面曾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梦醒后让他有了怅然若失之感,也许那时该问出她的名字,无论她是哪家娘子,他都可以去提亲,只要她还未有婚配。 这片刻的愣怔,让旁边两人立即看出端倪,袁子墨立即问道:“明轩可是已有意中人?” 他见谢松棠露出羞赧的表情,心中大为惊讶,要知道谢松棠可是上京闺秀心中最难攀上的情郎,这几年不知道多少人托他给谢松棠送画像,费尽心思与他接近,可他始终礼貌推拒,从未听过他对谁动心。 只怪他外表谦和君子的模样给了人错觉,骨子里却是淡漠疏离、难以接近。 赵崇也觉得有趣,问道:“你真有意中人了?是哪家的娘子?” 谢松棠摇头道:“还不知是哪家娘子,只是恰巧遇见过两次,也许再见面时她已有了婚配也说不定。” 赵崇轻哼一声道:“你若真喜欢,就算她成亲了又如何?像文宣那般抢过来就是,你下不了手,孤可以帮你。” 袁子墨擦了擦汗,自己还成抢媳妇范本了。 谢松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还不知能否与她再见,殿下莫要拿臣打趣了。” 赵崇看他这模样更是好奇,道:“若你再见着她,记得将她领到孤面前来,让孤看看到底是何方佳人,能让你如此魂不守舍。” 谢松棠随口答了几句,可他心绪已经被牵动,从上书房离开后,他便生出了要找那位娘子的心思。 虽然只是见过两面,但她的眉眼五官都清晰印在他心中,而且看她的打扮家中必定非富即贵,只要能画一副画像,谢氏要找人一定能找得到。 若能再见到她,一定要问清她的心意,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 第36章 第 36 章 正躺在绫罗锦衾之中的娘子 “啊嚏……” 半闭着眸子, 正悠闲坐在荷风苑里乘凉的苏汀湄无端打了个喷嚏。 她皱眉摇了摇手中团扇,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起她,害她这几日老打喷嚏。 不过她并未往心里去, 频繁念着她的人,究竟是因为恨她还是爱她, 都不及享受眼前的和风徐徐、雨后花香来的重要。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舒展着身子, 喊道:“眠桃,我想喝梅子渴水, 记得加些炼蜜进去。张妈妈, 中午让厨房做笋酿刀鱼。” 她这一喊,院子里就忙碌了起来。 仆从们从扬州陪苏汀湄来上京,都亲眼见过她家中遭受那场变故,他们真心喜爱她, 也想继续宠着娘子, 让她能过上不输扬州的舒服日子。 可当苏汀湄悠哉地用完了午膳, 院子外便来了不速之客,侯府二娘子裴知微带了个婢女,踩着一地落花,气势汹汹就往里闯。 苏汀湄叹了口气, 懒懒问道:“二娘子这次是来做什么?送夹竹桃还是丢了首饰?” 裴知微将她的手腕一抓道:“卢家送来了放妻书,阿爹发了很大的火,正罚大姐姐跪着呢, 说不定还要打她,你快同我一起去帮帮她。” 小姑娘力气大,拽着苏汀湄往前直踉跄,她皱着眉道:“大姐姐是侯府嫡出的娘子,我只是远房的表亲, 侯爷要罚自己的女儿,二娘子拉我去有什么用?” 谁知,裴知微可怜巴巴地瞅着她,圆圆的眼里浮着泪花,道:“你不是最有主意的嘛!大姐姐说如果不是你帮她,她根本没法摆脱卢家。现在阿爹要罚她,我不知怎么办好,只能来找你!” 她见苏汀湄还是不想走,索性抱着她的胳膊耍赖:“你再帮大姐姐一次,以后我发誓不和你作对,承认你最漂亮最聪明总行了吧。你要是不管我们,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房里的东西砸了。” 苏汀湄拿她没法子,只得道:“我只能答应陪你去看看,侯爷真要做什么,我不一定能有办法。” 裴知微已经六神无主,也不管死马活马,拖着她就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里,裴越脸色铁青负手而立,裴月棠直直跪在中央,旁边还站着正在焦急抹泪的侯夫人。 裴越将桌案上的那封放妻书拿起来,甩到裴月棠面前道:“这是卢家今天刚差人送来的。我纵容你在家里住着,是你阿母和表妹求着我,说你在卢家受了苦,但你身为卢家妇,迟早是要回夫家的。没想到你偷偷摸摸,给我这么大个惊喜,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月棠面色莹莹,弯腰将那份放妻书捡起,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她越念越是大声,越念越是痛快,眼中含泪,字字泣血,似乎想将她婚后所受的屈辱全部宣告出来。 裴越没想到她不但不愧疚,还大剌剌念出来,气得吼道:“够了,你知不知羞!” 裴月棠抬头看着他道:“阿爹,这份放妻书是卢凌亲手所写,桩桩件件都是他做的混账事,敢问女儿何错之有?又为何要知羞?” 侯夫人也很委屈,道:“是啊,这上面写的,明明是卢凌对不起我们家棠儿。既然他都愿意写放妻书和离,说明他也对棠儿愧疚,那正好两人一拍两散,同他断了关系就是。” 裴越恶狠狠道:“你个妇人懂什么!今日卢正峰亲自送和离书来,说他卢家攀不起这样的儿媳,还说城中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传言说月棠婚后与人通|奸,这几年一直未有身孕,是因为珠胎暗结后伤了身子。现在她回侯府住了整整一个月,卢家怀疑她又与人有染,为了保存体面,才写了这么封放妻书,要同她和离。” 苏汀湄走到荣安堂外时,正好听着这段话,她实在很惊叹,卢家竟然能脸皮这么厚。卢凌都被逼到写放妻书了,还能倒打一耙给妻子泼脏水。 裴知微更是听得气炸,不管不顾冲进来道:“阿爹,你难道不知姐姐是怎样的人?为何要听信他人之言,就这么冤枉了她?卢家若真的占理,就会直接写一封休书,怎么会委屈自己和离。” 裴月棠也哭着道:“我为卢家妇三年,绝无与人苟且,更别提什么珠胎暗结,卢凌成日以我无所出来责骂我,现在竟还向我泼这样的脏水!” 侯夫人则是惊慌地道:“这事真的已经传出去了?那阿棠以后可怎么办啊!” 裴越按着额头道:“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卢家我们得罪不起!如今谣言已起,这份和离书就成了罪证,无论他说什么我们也得认!” 苏汀湄走到裴月棠面前蹲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道:“大姐姐别哭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裴月棠看着她目光凄楚,轻轻摇头,示意她莫要开口。 原本她们的计划,是拿到放妻书后徐徐图之,待到裴月棠和袁子墨走到一处时,侯爷必定会对这个女婿大喜过望,不会再追究她与卢凌和离之事。 没想到卢家提前将谣言散布了出去,闹得城中沸沸扬扬,往后她若再和袁子墨来往,便等于认了他就是那个奸夫。 裴月棠绝不想一身清名的袁子墨,因她而背上与有夫之妇通|奸的丑闻,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袁子墨也迟早会找到更好的娘子。 于是她抬头看着裴越,道:“阿爹,从小你就教我,身为侯府嫡女,万事应以父兄为先,要时时顾着侯府的名誉。所以我嫁给卢凌后,无论他做的多过分,我都记着您的话,绝不敢有任何反抗,始终默默忍受。因为害怕得罪如日中天的卢家,会给侯府带来灾祸。” 她脸上淌着清泪,目光却无比坚毅,道:“现在卢凌已经写了放妻书,我从此不再属于卢家,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阿爹若觉得我拖累了侯府的名声,我可以离开侯府,去道观绞了头发做姑子,今后再不嫁人,流言自然能止。至此之后,我裴月棠不用再背负什么,名声我更不在乎,阿爹能成全我吗?” 侯夫人一听就急了,抱住她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女儿家,无人仰仗,可怎么活下去!” 裴月棠将脸靠在她臂弯道:“阿母,这二十几年我被太多东西捆绑住,我的姓氏、我的夫君、锦绣门第、金钗华服……可我心里从未真正快活过。往后我无娘家婆家可仰仗,也无任何人能束缚住我,离开了这些天地依旧宽广,总会有我栖身之处。” 裴越听得冷笑起来:“你这是要和我们侯府断绝关系?你想得倒美,你既然是姓裴的,就没法从侯府剥离,休想背叛你的父亲,你兄长!” 他冷冷看向蹲在裴月棠身旁的苏汀湄,眯起眼道:“你来做什么?你也要帮她忤逆我吗?” 苏汀湄一脸无辜地道:“湄娘不敢,湄娘是来给侯爷道喜的啊?” 裴越一愣,随即气得指着她道:“你还嫌这儿不够乱,要来讽刺我火上浇油?” 苏汀湄连忙道:“侯爷您先别发火,听我慢慢说。我在扬州时曾认识一位道士,他懂得堪舆观星之术,教我看过一些星象。昨日我见贪狼星在侯府正上方闪耀,将左右的牛郎织女星提前映照在一处,说明侯府有好事将近啊。恰好大表姐的生辰也在七月,今天又听二娘子说卢家送来放妻书,这就是大喜之兆,应了大表姐正缘将至!而且贪狼临右弼,是化权之兆,大表姐的正缘必定比卢家更有权势,那我当然要赶来向侯爷道喜。” 裴越越听越迷糊,皱眉怒斥:“你在说什么屁话!” 裴月棠也听懵了,愣愣看着她,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 苏汀湄则笑道:“此吉兆七月必定应证,侯爷就算要罚,也不必急于一时,能否先放大表姐回去,过两日陪我去寺中祈求,必有神仙能示机缘。若是侯爷要惯着大表姐,错过了化权的正缘,岂不是悔之晚矣。” 裴越虽听得头晕脑胀,但觉得也有道理,既然她说得头头是道,左右也就是一个月时间,如果她真是胡诌,过了七月再罚也不迟。 于是他半信半疑地道:“暂且信你一次,若你敢大胆欺瞒,到时候连你一起狠狠罚!” 苏汀湄将裴月棠扶起,很有自信地道:“侯爷只管等着喜事就是!” 等到苏汀湄陪她回了房,裴月棠实在不明白,小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能笃定我有什么正缘即将出现?” 苏汀湄看着她道:“我说的就是袁相公啊,他难道不是比卢家更有权势,保准能让侯爷满意。” 裴月棠连忙摇头道:“不行!他已经帮了我许多,现在城中流言蜚语,说我在和离前就与人私通,若我与他在一起,还不知会传的多难听!他一世清名,不能因为我而被连累。” 苏汀湄却一脸不以为然,道:“大姐姐只需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同他在一起?”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0节 裴月棠眼波一荡,垂下头并未回话,可那副神态旁人一看就懂。 苏汀湄笑道:“你还愿意同他一起就行,我刚才想到个法子,虽然麻烦了些,但大姐姐只需照着做,就能洗清污名,大大方方和袁相公双宿双栖。” 很快到了七夕当日,上京的寺庙香火格外旺盛,尤其是城东的西王母庙,因求姻缘格外灵验,寺庙外的道路都被香客们踩的寸草不生。 苏汀湄和裴月棠到了西王母庙时,殿内殿外已经挤满了人。 年轻男女祈求得遇良人,出嫁的妇人求与夫君恩爱,或求子嗣,而在建于山顶巨大的王母像前,密密麻麻站着虔诚的香客们,香火烧得王母降临都会在浓烟中迷路。 香炉的后方,彩绘的王母雕像看起来栩栩如生,高高在上俯瞰人间,而在雕像脚下站着一人,竟是清虚真人。 松筠观为皇家道观,虽然因为建的偏僻香客不多,但清虚真人在上京百姓心中地位颇高,都称他已修得正道,能与天上神明交流。因此他今日出现在西王母庙,更惹得许多人驻足围看。 此时清虚道人执一拂尘,闭目念念有词,然后将面前的炉鼎里燃起火来,大声道:“王母娘娘观人间疾苦,今日正是七月七,她想要亲自点化几段姻缘,但被点化之人必须心诚,能受得起王母娘娘的试炼。” 众人一听都兴奋起来,这可是王母娘娘亲自点化的姻缘,谁能有此造化,必定会福泽一生,这红线牵上就断不了。 但当清虚道人说出试炼之法,众郎君们听得瞠目结舌,小娘子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间空荡荡无人应答。 原来他所谓的试炼,是要将手伸进他面前烧着的香炉里。 据他所言,香炉里面燃着三昧真火,唯有王母娘娘钦点之人,才不会被火烧伤,而作为回报,王母会赐那人一段天定的姻缘。 众人一阵嘀咕,通过试炼之人不会被火烧伤,还能得到命定姻缘。可若是没通过呢?那被烧的手可是自己的啊! 虽然命定姻缘听起来诱人,但总不及一只手重要,傻子才会做这样的试炼,把手往燃烧的烈火里伸,这王母实在有些狠心啊。 这时,有人分开人群往前走,有人认出这是定文侯府的大娘子裴月棠。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声,尤其是许多想巴结卢家的香客们,声音越来越放肆道:“这不是裴大娘子吗?刚和离就来求姻缘呢,可真是迫不及待呢。” “她冲着香炉去的,莫非她想要去试炼?” “她可真会妄想,王母才不会让这样的女子通过试炼,就不怕烧着自己。” 而裴月棠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走到香炉前站定,倾身看着里面燃烧的火苗,对清虚真人问道:“这火真是王母娘娘用来试炼世人的?” 清虚真人点头道:“可惜这里这么多人,无一人敢试,无人心够诚啊!” 众人面面相觑,心诚了手就没了啊。 这时,裴月棠将右手高高举起,又将衣袖一点点往下折起,高声道:“裴月棠此次不为求姻缘,只想求个公道。” 她望着香炉里蹿动的淡蓝色火苗,咬了咬唇,又看了眼朝她笑着点头的清虚道人,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然后她面向众人大声道:“信女裴月棠,三年前嫁给卢家长子卢凌为妻,自问恪尽职守,从未行差踏错,尽了为人妻的孝义和道义。但卢凌性情暴戾,成婚后对我诸多挑剔,还做出宠妾灭妻之事,信女在磋磨中心灰意冷,无奈才与他和离。谁知城中竟有流言,说我与人私通,信女含冤莫辩,只能求天地明鉴。”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道:“王母娘娘在上,请为信女洗清冤屈!” 然后她闭眼将手伸进了香炉里,众人发出惊呼声,胆小的娘子们都捂着脸撇开,可始终盯着裴月棠的人则大喊道:“没烧,她的手没烧着!” 裴月棠很快将手收回,只见十指纤纤,仍是莹白如玉,在烈火中走了一遭竟毫无半点损伤。 清虚真人抱着拂尘,很敬佩地道:“娘子心胸坦荡,其身正直,才不惧三昧真火试炼,王母娘娘必定会赐你天定姻缘,还请娘子多加留意。” 裴月棠含泪摇头道:“只需洗清我身上冤屈,并不想求什么姻缘,哪怕往后长灯古佛常伴,我也甘愿。” 她本就生的一副温婉面容,这时似已用尽所有力气,身子都在摇摇欲坠。 方才许多起哄之人忍不住生出愧疚,小娘子连被火烧都不怕,必定是冤枉的。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受了这么苦,和离后还要被人误解非议,实在是可怜至极。 有些公子更是生出怜惜之情,恨不得上前自荐,愿意做她的姻缘。 就在这时,清虚真人走到王母像旁的树下,这里早被寺里挂了许多红绳,供香客祈求姻缘。 他扯出其中一根,交到裴月棠手上道:“王母娘娘既然要赐缘,自然会有开示,娘子将这红绳放出,说不定就能找到指引。” 裴月棠将那红绳接过,没想到红绳似有灵性一般,自她的手心滑过,又一路往前滑动,有一人正好站在人群最前方,而那根红绳就绕在了他的脚上。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有人认出了他,惊呼道:“这是袁子墨袁相公啊!” 袁子墨弯腰捡起红绳,愣愣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裴月棠。 然后他朝她走了过去,握着红绳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清虚真人哈哈大笑:“此乃天定姻缘,袁相公不可推辞啊。” 袁子墨向来是文士风流的姿态,这时朝裴月棠一揖,道:“需得裴娘子愿意才行。” 裴月棠似有些无措,又觉得羞赧,低头含笑,却没有说出不愿。 旁边的众人啧啧惊叹,今日看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大戏,待会儿下山可要好好吹牛,为这桩天定姻缘宣扬一番。 苏汀湄和眠桃站在人群不远处,眼看着这出戏演的差不多,总算没出什么纰漏,笑着道:“这次祝余可是居功至伟,她功夫实在了得,竟真能精准控制红绳,都没被人给发现。” 眠桃笑着道:“还不是娘子想的主意好,这里全是香烧出的烟雾,根本没人能看得清红绳上绑的细鱼线,让祝余在另一边的树上,牵着红绳缠到袁相公脚上。然后袁相公弯腰去捡红绳时,顺便将鱼线掐断,这样没人就能发现。” 苏汀湄看见站在人群里相视而笑的两人,大昭百姓最信神明,在七夕当日,以神明来证明裴月棠的清白,再给她安排一段天定的姻缘,必定会成为城中流传的佳话。 至于那炉中上层用了磷火,而裴月棠在走到香炉前,偷偷用掺了酒和皂角水涂在手上,这样能保证手不被烧伤,这是苏汀湄在扬州曾经看过的戏法,那时她觉得好奇,就问了戏班其中原理,正好现在能用上。 想到回侯府,侯爷知道得了这么个女婿,必定会信自己的正缘之说,苏汀湄心中得意,对眠桃道:“去把祝余叫回来吧,我要好好奖赏她。” 眠桃也乐呵呵地去找藏在树上的祝余,两人一同回到道场外,发现苏汀湄竟然没站在原地等她们。 眠桃心中一慌,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焦急地道:“娘子怎么不见了!” 她们赶忙找到袁子墨和裴月棠,那两人听说也是大惊失色,但又不敢太过声张,怕苏汀湄只是自己走开,于是喊了寺里的人去找,又拦在门口搜寻,没想到找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袁子墨心中惊惧,难道有人敢直接在王母庙掳人,可为何正好就掳走了落单的苏汀湄,到底把她给掳到哪去了? 得将这事快些报给肃王知道才行。 此时,苏汀湄在一个箱子里醒来,她很清楚自己中了迷药,可眼皮发沉,身体也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好不容易想起,刚才眠桃离开后,她本来站在树下等着,谁知有人从背后将她嘴捂住,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她似乎被带到一个地窖里,期间她醒来又被喂药昏迷,大约是等到庙里找她的人散了,她才刚被人给运出来。 运送她的驴车似乎撞到石块,箱子被用力颠了一下,苏汀湄用力咬着舌尖,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迷药让她意识总是涣散,她不知道是什么人绑了自己,心里越来越恐慌。 幸好那人给她喂了药,就没绑住她的手脚,她努力在窄小的箱子里挪动身子,将头上的簪子取下,用力握在手心。 这时,驴车似乎被那块石头弄得停下,苏汀湄能听到外面传来交谈声,她努力想辨认那人的声音,但脑中沉沉听不清。 很快,那声音变成了惨叫,外面不知怎么乱了起来,苏汀湄想趁着这时赶紧将箱子踢开,可她实在没有任何力气,努力踢了两脚就喘息着重新躺下。 头痛得要命,似乎药效又在发作,气得她在心中把那贼人辱骂了几百遍,万念俱灰之际,箱子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陡然射|进的亮光,让苏汀湄猛地闭了闭眼,然后握着簪子努力朝那人刺过去,可她这攻击实在毫无力度,很轻易就被那人给夺了下来。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箱子外,看着她一脸紧张,问道:“苏娘子,你没事吧,我是来救你的!” 苏汀湄眯了眯眼,不知为何,她突然猜出了这人的身份,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放心地重又昏迷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分,赵崇刚在昭明殿同几位文臣议完事,又被谢太傅抓着苦口婆心念叨了足足一个时辰。 谢太傅为谢氏家主,也是他自小尊敬的叔父,因此虽然啰嗦了点,他也只能耐心听着,并随时报以礼貌温和的微笑。 好不容易送走了谢太傅,一看窗外的天都黑了,正想叫晚膳送进来,一个内侍尽量禀报道:“金吾卫吴文已经在殿外等了殿下许久了。” 赵崇一愣,他之前派人盯着苏汀湄的行踪,后来因为卢家的事,就留了吴文下来,顺便护卫她的安全。 这么晚他突然进宫,莫非是她出了什么事。 于是连忙让吴文进来,问道:“怎么了?出事了吗?” 吴文跪下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苏娘子在王母庙中被人劫持,只怪那时庙内人太多,臣并没有时时守在身边。后来袁相公派人在寺内搜寻,臣猜测那人一定会想法子将娘子运出去,就一直守在门外等着。果然当搜寻的人离开,寺内驶出来一辆送泔水的驴车。臣观察驾车之人不像寺内杂役,于是偷偷跟上驴车,设计把驴车拦下来,那人一见臣就十分惊慌,等我在车里搜寻时,苏娘子果然被藏在箱子里面。” 赵崇皱眉道:“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在王母庙直接绑人。为何专门要绑她?” 吴文摇头道:“那几人明显训练有素,一看打不过臣就马上服毒自尽,根本不给拷问的机会。” 赵崇心头更沉几分,用上了训练有素的死士,不像是宅门争斗这么简单。 又问道:“那你现在把她送回侯府了?” 吴文呃了一声,回道:“不是,苏娘子被药昏迷了,臣不敢把她送到侯府,怕被问起来说不清,会影响她的名声。” 赵崇忙问道:“那你把她送哪儿了?” 吴文垂着头道:“臣救了她,就马上来宫内向殿下禀报,想问殿下的意思。但是殿下一直忙于公务,绝不会让人打扰,恰好碰到了刘指挥使,他给臣出了个主意,说既然不能送回侯府,也肯定不能送到宫里,干脆先送到殿下在永嘉坊安云胡同的宅子里。他说那个宅子刚建成不久,本就没几个人知道是殿下的外宅,十分隐蔽,正好适合……” 金屋藏娇几个字他说不出口,因为看肃王的脸色难看,感觉自己好像办错了事。 赵崇瞪着他道:“所以你们选来选去,就把她送到我宅子里去了?” 他都快被气笑了,刘恒可真是他的好下属,以他那不会转弯的脑袋竟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还能记着不送进肃王府,暴露自己的身份呢。 苏汀湄刚中了药遇袭,好不容易被解救,没被送回侯府,竟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外宅,简直就像他有什么企图似的。 他用手扶着额头,突然想到今日就是七夕,本在为她迟迟不给自己回信恼怒,没想到现在阴差阳错,竟让她直接进了自己的宅子。 于是他匆匆出宫回到了安云胡同的宅子,此时天已经擦黑,一轮圆月模糊地悬在屋檐之上。 屋内方才点了灯,拔步床上的娘子仍未转醒,婢女们在门口等着伺候,看见赵崇赶来,惊讶地急忙行礼。 赵崇走到门前,挥手让婢女们先离开,然后他推门而入,借着一室华光看向正躺在绫罗锦衾之中的娘子。 她身上穿着樱粉色银线云纹的软烟罗裙,她似乎极爱这种轻薄的纱料,此时轻纱层叠裹着纤腰,衬得她莹润的脸,如同粉色的云堆里的白玉团子。 十分的……诱人。 第37章 第 37 章 触着她软热的舌根 七月的天有些闷热, 因是刚建成的宅子,屋内未备着冰块,赵崇将窗子打开, 让夜风将那股子燥热吹散开来。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用手背去摸她的额头, 额上有湿哒哒的热汗, 还好并未起热。 于是他用帕子帮她擦了汗,又望见她秀气的眉紧紧蹙着, 用指腹按上去, 将那块的川字抚平。 苏汀湄在梦中仍然警惕,陌生的触碰让她皮肤战栗,长睫毛一抖,终于睁开了眼。 因为睡了太久, 视线都有些模糊。她被琉璃灯照的晃了晃眼, 然后才看清坐在面前的男子, 冷俊的面容映在柔光里,狭长的眼向上挑着,竟为他添了几分风流。 赵崇见她醒来,手仍按在她眉心, 道:“不是我掳了你,是我的人救了你!” 苏汀湄想坐起但全身酥软,很懊恼地往里挪了挪, 道:“我知道,跟着我的暗卫是你的人吧?” 她嗓音里带着初醒时的沙哑,羽毛似的在赵崇心头搔了下,喉结滚动一下,又听她道:“我很渴, 给我喝水。” 她好像总是理所当然使唤人,赵崇将手收回来,站起身去给她倒茶。 回来时苏汀湄已经能撑着坐起来一些,想去接杯子来喝,赵崇却直接将瓷杯送到她嘴边,将茶水一点点喂进她口中。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1节 他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你胳膊还没力气,我喂你喝,不然会洒。” 苏汀湄现在没力气反抗,只能仰起白皙的脖颈,吞咽着将茶水全喝下去。 她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很快想起来是在曾经的梦里,她被肃王禁锢时的情形,而这个梦的后半截……非常不适宜回想。 她脸上不住发热,一慌就吸了口气,猛地咳了起来。 赵崇连忙将茶杯放下,想为她拍后背顺气,可苏汀湄不住摇头,软着声道:“够了,我不想再喝了。” 赵崇见她咳得脸颊都染上绯色,眼角也是红的,长睫上挂着生理性的泪水,模样煞是可怜。 他强迫自己撇过脸,从随身带着的瓷瓶里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道:“你把这药吃了,应该能恢复力气。” 苏汀湄瞪大眼,她最怕就是吃药了,而且这黑色药丸看着就很苦,于是继续用力摇头。 赵崇却不放过她,将药丸送到她嘴边道:“张嘴。你现在这样,不吃药什么都做不了。” 苏汀湄想说她除了躺着还需要做什么? 可嘴唇刚动了动,赵崇就捏着她的脸颊,迫着她张嘴,将那颗药给送了进去。 见她愤怒地皱眉抗议,赵崇生怕她会吐出来,手指跟着往里压了压,触着她软热的舌根,搅得她口中分泌出许多液体,只能本能地往下吞咽,连带着吸吮了下他的手指。 苏汀湄的脸腾地红了,她怀疑这人就是故意的,瞪着他骂道:“郎君好不知羞!” 哪有平白无故,把手指往小娘子口里送的。 赵崇被指尖温存的软热弄得有些失神,抬头看她气的脸都鼓起,忍不住笑了下道:“现在知道了?有了力气,至少还能反抗。” 这话听起来更不知羞了,苏汀湄愤愤咬牙,索性转了个话题道:“你都不给我饭吃,哪来的力气?” 赵崇这才想起,自己也还没用晚膳。可这宅子只备了几个仆从收拾屋子,并未安排厨娘,于是问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去买。” 苏汀湄往外看了眼,看天色坊门应该已经关闭了,但坊市里许多食肆还开着,于是问道:“这里到底是哪里?” 赵崇道:“是永嘉坊的安云胡同。” 苏汀湄想了想道:“安云胡同没有我爱吃的那家食肆,但是是琼楼是有扬州厨子的,好像姓莫,一定要指定他来做。他们家出名的是五味杏酪鸭,茭白鲊,黄鱼羹……还有,我不吃辛香料,汤里加一些陈皮,鸭皮需得炖的软一些。” 赵崇听得一脸惊叹,他在宫里吃的都没她这么讲究。 苏汀湄似乎也觉得自己要求多了些,道:“算了,出去买太费功夫,就让府里的婢女给我煮碗面吧,怕她记不住我爱吃的做法,我写个食单给她。” 赵崇心说,煮碗面都要写食单,这也没省功夫到哪去。 于是他唤了外面的仆从进来,让苏汀湄把去哪里买,买哪几样菜全交代了遍。 苏汀湄说完后,又想起道:“那里的木樨金桔酒做得最好,顺便买两壶一起带回来。” 待那仆从离开,赵崇看着她问:“你买酒做什么?” 苏汀湄理所当然地道:“送给你啊。我身上有银子,那贼人没抢我的钱。待会儿东西买回来了我会结账,那两壶酒,就当答谢三郎今日又救了我一次。” 她突然这般乖巧,倒让赵崇有些不适应,是因为她知道今晚走不了了,提前用酒贿赂自己? 于是他倾身往前,胸膛几乎快压着她的胳膊,问道:“力气恢复了?” 苏汀湄缩着身子躲了躲,发现还真有点力气了,于是问道:“用完晚膳,三郎能差人将我送回去吗?” 她知道希望渺茫,坊门现在已经关了,要去侯府所在的永兴坊需得找兵马司的人通融,但真留在这儿过夜,实在是不太安全。 其实赵崇是有法子让人开坊门的,只需他一句话,可他却不想这么干,今夜正是七夕,牛郎织女一年一会,有情人就该待在一处。 于是他转过头道:“我已经让人去侯府送信,说你碰见个同乡邀你去她家中住一晚,让你表姐不必担心。现在太晚坊门都关了,要送你回去只怕不容易。” 苏汀湄失望地屈起腿,将胳膊搭在膝盖上,然后发现自己力气真的全都恢复了,惊讶地道:“你那是什么灵丹妙药,能卖给我几颗吗?” 她心想若再碰到这种危险,就将药丸含在舌下,不至于像今天这般凶险。 赵崇将那个瓷瓶拿出来,拉过她的手将瓷瓶放在她手心,道:“送你。” 冰凉的瓷瓶和他温热的手掌触感交织,让苏汀湄皮肤上瞬间起了层战栗,她觉得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于是忙把手抽回来道:“郎君能坐到那边去吗?” 赵崇看着她笑了下道:“用完了就想把我赶走?” 苏汀湄觉得他用词过于粗俗,自己不过就是让他倒了茶、喂了水、点了菜,又拿了他一瓶药罢了,什么用不用的,说得这般难听。 而赵崇见她莹玉般的脸在灯下熠熠生辉,一缕鬓发垂落在她耳边,杏仁儿似的眼眸转动,似嗔似怒地看着他。 然后他猝不及防感受到身体某种变化,连忙站起身掩盖,再不需她多言,逃也似地站到了窗边,将窗子开的更大了些。 赵崇内心懊恼,只是被她看了眼罢了,为何会这般冲动,摸着左手戴着那枚扳指,拿起来在鼻下嗅了下,心中才安定了些。 苏汀湄不知他为何会弹射般起身,也不知他背着自己做什么,但幸好他不再坐在自己床边,衣袍暧昧地与她裙裾贴在一处,让她瞥见就觉得极不自在。 可两人沉默下来,显得屋内的气氛更尴尬了。赵崇故作淡然地走到香炉旁,见里面的香料燃得差不多了,用香箸夹出残料,又挑了块白芷香放进去。 安静的房内,只余滚烫的炭块烧得发出噼啪细响,混着两人时快时慢的呼吸声,白芷香气从铜炉八宝缕空纹里飘了出来,可赵崇很快就发现,这就是她身上常用的熏香,自己为何就挑了这么一块香去烧。 还未来得及后悔,整间房就填满了她身上的香气,仍靠在床上歇息的苏汀湄并未察觉,可赵崇却已经难以忍受。 于是他看也不敢往回看,直接推门走了出去,今夜风不够大,连院子里都十分闷热,那股子躁动怎么都压不下去。 仆从将装了酒菜的食盒拎回来时,正撞见王爷如门神般站在廊下,捏着拳身体绷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眼。 赵崇将目光扫过来,染了欲的眸间似漾着浓雾,吓得仆从差点摔一跤,连忙朝王爷行礼,道:“都按着苏娘子的要求买回来了。” 赵崇将食盒接过来,示意他先离开,然后转动扳指深吸口气,确定药粉已经生效,才推门重新走了进去。 苏汀湄搞不明白他刚才为何要出去,但是房间只留她一人实在是自在许多,放松后困倦就涌上来,抱着锦衾又小憩了一会儿。 睁眼时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她连忙起身,恍惚地问:“什么时辰了?” 赵崇看了眼更漏,道:“戌时了,菜已经送回来了,可以吃了。” 苏汀湄斜过身子,看见他背后桌案摆放的酒菜,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抬手捋着散乱发髻道:“郎君先过去,我待会儿就来。” 赵崇仍是俯身看着她,目光显得有些深,直到苏汀湄皱眉道:“女儿家梳妆,你也要看着吗?” 赵崇笑了下,走到桌案旁坐下,等她将她自己收拾齐整,坐在了他对面。 到了这个时辰,两人倒真是有些饿了,一时无话只是拿着银箸夹菜放进碗里。 赵崇边吃边偷偷看她,只觉得她吃饭时也很可爱,少了惯有的傲娇和狡黠,颊肉鼓起一些,贝齿偶尔咬着箸尖,露出一截柔软的舌。 他突然觉得有些渴,望着摆放在旁边的两壶酒,起身拿了两只酒盏过来,道:“你刚才说要谢我,就只是送我两壶酒?” 苏汀湄眨眼问道:“两壶不够吗?早知让他们买四壶。” 赵崇疑心她在装傻,将两只酒盏斟满,朝她推过去一杯道:“若真要谢我,就该饮酒来谢。” 身子随着酒杯往前倾了倾,凝着她的眼眸道:“我救了你三次,至少需饮三杯。” 第38章 第 38 章 想知道那扳指的用处,我…… 苏汀湄放下银箸, 满桌的饭菜都是按她的喜好买的,因此她吃得十分餍足,连今晚必须待在这里的郁卒都消散不少。 偏偏这人就是不让她好过, 早知她就不说什么要谢他的话,竟还让他顺杆爬了上来。 她用手托着腮, 望着酒杯里澄亮的酒液, 金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然后她撇了撇嘴, 问道:“三郎要我喝酒, 是想做什么?” 赵崇挑了挑眉道:“不做什么,只是喝酒罢了。” 苏汀湄倒也不想扭捏,这样的酒还喝不醉她,于是一手撩起衣袖, 一手将酒盏抬起道:“那我还未问过三郎, 为何要在我身边安插暗卫?” 赵崇猜到她迟早要问, 很淡然地回道:“自然是要护卫娘子的安全。” 苏汀湄故意问道:“上京有那么多家的娘子,三郎都要安插暗卫护着她们的安全吗?” 赵崇笑了下,倾身过去,道:“只有你, 只护着你一个。” 苏汀湄狡黠地弯起眼角,故意举起杯盏挡着他过于靠近的脸,道:“那便多谢三郎了!” 赵崇往后退了退, 见她仰头将一杯酒喝完,又为她斟了一杯道:“这是第一杯,还有两杯。” 苏汀湄歪头道:“这酒再喝两杯我也不会醉。” 她并未说假话,连饮了三杯酒,也只是面颊酡红, 漆黑明亮的瞳仁蒙上层轻雾,似雨后海棠,美得朦胧而娇艳。 赵崇欣赏了会儿,自己又饮下一杯,道:“说了只是喝酒,我并未想把你灌醉。” 让她喝酒,只是想看她酒后的模样,想在脑海中收集起她每一种情状,至于其他的事,他还并未想好,也不想太着急吓着了她。 他自觉心术十分正直,却并不知道自己看向她的目光有多可怕。 苏汀湄觉得自己像被只野兽给盯着,虽然那野兽外表俊俏,话语温和,但眼神非常之赤裸,每看她一眼,都似亮着爪牙等着将她吸食入腹。 她盯着赵崇复又举起的酒杯,心想自己是不会醉,可这人万一醉了,想借着酒劲做什么呢? 这念头让她觉得危险,不能再和他同处一室,也不能让他继续喝酒,得先把人给引出去才行。 于是她抬头往窗外看,这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芍药花,月光似轻纱照在花瓣之上,而花丛间夹杂着跳动的蓝色荧光,绕着花叶飞撞着,看起来像是萤火虫的光。 她惊奇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仔细看了眼,激动道:“你这院子里竟然有萤火虫?” 赵崇行军时常在野外留宿,不觉得萤火虫是什么稀罕东西,但看她激动到脸都泛红的模样,走到她身后也朝外看着道:“是,你想去捉吗?” 苏汀湄本是想引他出去,但她只在十岁时被周尧带着捉过萤火虫,这时重新又见着萤火虫是真的兴奋,转头望着他,目光莹亮地道:“想,可我不会。你会帮我捉吗?” 赵崇笑着点头,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外拉着道:“好,一起去吧。” 苏汀湄的手被他的大掌牢牢握着,撇了撇嘴想,这人还牵上瘾了,问都不需问自己一句。 可她现在不想惹怒他,只能任由他牵着带到院子里,屋外站的仆从一看王爷的脸色,连忙识趣地退了出去。 暮色如水高挂在半空,月光隐在树梢里,整片芍药花丛沉在夜色里,被风吹着散出淡淡的冷香。 那些圆圆小小的光点就萦绕其中,似跟着花叶摇晃,一靠近就倏地散开。 苏汀湄被赵崇拉到花丛中央,他左右搜寻一番,发现并没有装萤火虫的器皿,突然望着她腰间挂着的香球,问道:“能把它给我吗?” 苏汀湄垂下目光,猜出他是何意,就将衣带上的香球解下递给他。 这香球以金丝绢布制成,赵崇将香粉倒出后,软软的香球把放在她掌心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帮你捉。” 他在夜晚视力极好,玄色衣袍滑过芍药花叶,视线紧追着那些微弱的亮光不放,身姿矫健灵活,很快就捕到许多萤火虫放入香球之中。 苏汀湄惊异地看着,小巧的金丝香球慢慢被聚起荧光,蓝色的光点在里面跳动,积少成多,似在手心里捧着柔润的光亮。 七月的风是暖的,头顶的星子隔着银河对望,苏汀湄被暖风吹得有些醺然,方才喝的酒虽不至于让她醉,但她在花丛中跑了一阵,这时也有点不太清醒。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2节 于是小心地捧着手心里跳动的光球,走到花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道:“我好多年没看过这么多萤火虫了,真漂亮。” 赵崇这时又捉了几只过来,弯腰将它们全放进去,问道:“以前有人陪你捉过?” 苏汀湄笑着点头,仰起脸看着他夸赞道:“是啊,但你比他厉害,你捉的比他多。” 她现在脑子转不太动,这话完全是无意识说出来。 赵崇触着香球的手凝滞了一下,就这么弯着腰,眯眼看她问:“谁陪你捉的,是你阿爹?” 苏汀湄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他,等她思索完觉得应该说是的时候,赵崇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目光又变得幽深几分,手掌往下扣着她的胳膊问道:“是别人对吧?是谁呢,你上次喊的哥哥?” 苏汀湄觉得他在欺负自己,趁自己不太清醒的时候拷问,急得脸都涨红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瞪着他道:“是啊,就是哥哥陪我去捉的!” 赵崇强忍了才没有脱口而出,不过一个曾经和她有过婚约的白眼狼,值得她这般念念不忘,哥哥长哥哥短的。 苏汀湄只觉得他表情变得很凶,大掌扣着自己的手腕,很快在上面捏出红痕,他不会气到想把自己的萤火虫抢走吧! 于是她怯怯地将捧着香球的手往回缩,赵崇偏不放过他,两人就这么一坐一力较着劲。过了会儿,苏汀湄觉得这人实在幼稚,目光一转看见他左手指节上戴着的虎纹扳指。 她看得十分专注,脑中生出些疑惑,在卢家时他曾把这只扳指放在自己面前让自己闻,可后来他好像就没戴着呢,现在又出现在他手上,成色看起来很新,似乎是新做出来的。 他原来那只去哪里了?为何要做一只一模一样的虎纹扳指,这只扳指里也装着药粉吗?那些药粉是用来做什么的? 于是她将指尖压上去,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戴着这只扳指?” 本就在强压着酒后汹涌欲|望的赵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而她涂了蔻丹的指甲搭在虎纹扳指上,些微的醉意让她神情里添了许多旖旎,手指轻轻一抖,似乎转动扳指发出轻微的响声,将闸门彻底打开。 他胳膊上的青筋一跳,用力将手抽回,但苏汀湄正好勾着扳指,竟将扳指给带着滑落下来。 她生怕扳指会掉到地上,“呀”了一声赶忙接住捏在手心。 再抬头时,这人看着她的目光简直吓人,她吓得抖了抖,不过就是弄掉他的扳指,需要这么生气吗? 他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高大的身型将月光全挡在身后,把她牢牢罩在身|下的阴影中。 压迫感实在太强,让苏汀湄倏地站起,一手握着萤火虫香球,一手将扳指递过去道:“我不是故意的,还你。” 可赵崇却不去接,而是朝她又走近一步,实在太近了,苏汀湄被他逼得只能往后退,直到背脊抵着身后的大树,粗糙的树干激得她腰窝一缩,猛地吸了口气。 一只手臂突然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往前一带,与他的身体贴在一处。 赵崇手掌按着她的腰窝,手中的纤腰盈盈一握,似乎用力些就能掐断,笑了下问:“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低下头,鼻尖灼热地贴着她的脖颈,在她耳后蹭了蹭,问:“很怕我吗?” 苏汀湄确实要被吓死了,带着木樨酒味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耳后,又热又烫,烧得那块皮肤汗毛都树立起来。 他该不会又要咬自己的脖子吧。 可赵崇又将头转回来,眸色深深地扫过她潋滟的眼,绯红的脸、艳丽的唇…… 喉结滚动一下,依着渴望弓腰下去,道:“不是想知道那扳指的用处,我告诉你。” 苏汀湄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吓得将那只香球举起挡在面前,却被赵崇一手轻易拨开,香球无辜地砸到地上,萤火虫全飞了出来,如星子萦绕不散。 而他很快地贴上她的唇,舌尖顺着她的唇珠游走,用力地吮吸起来。 第39章 第 39 章 将她打碎揉进骨血之中 暖风袭人, 四周还萦绕着芍药的冷香,萤火虫如同星子停在她鬓发间,又被蛮横的交吻冲撞得飞散开来。 他弓身将唇压上来时, 苏汀湄脑中有了片刻空白,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想要挣扎想要躲, 身体却被他轻易禁锢住,根本动弹不得。 可他还嫌不够, 湿软的舌尖沿着唇珠游走, 舔着唇缝往里钻,很强势地要将她撬开,露出内里可口的蚌肉来。 苏汀湄快被他亲得窒息,鼻息越来越急促, 染满艳色的唇被迫张开, 就被他趁机闯了进来, 轻咬住她的舌尖,绞缠着不放,直到搅出泽泽水声。 诱惑他太久的甜枣,终于能咬去外皮, 辗转与唇齿之间,怎么尝都不够。 大掌自她后颈往下滑,哪里都是柔软的, 却还不够软,想将她打碎揉进骨血之中,一点点填补身体的yu。 什么药都不及她有用,光是卷着她舌尖的甜酒香气,就足以让他满足地战栗, 但同时又带来更深的空洞,想要渴求更多。 难以压制的燥热反复蹿动,不断汲取才能稍稍平息,手掌用力压着她的颈,她的肩,紧密得连夜风都钻不进去。 但还是不够,要再深入一些。 赵崇被兽性的冲动操控着,将她压在身后的树上。手掌伸进层叠的软烟罗薄纱,触着滑腻的肩往下,每一寸皮肤都战栗的厉害,却给他带来更深的满足,勾起更暴戾的欲。 这些年被他强压下的暗念全烧成燎原的火,反正是她先勾着自己,逼得他一步步破戒,有些滋味一旦尝着了,就再也放不开,只能尽数吞咽下去。 可含在她喉中的啜泣声,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浓重深|欲中拉了出来。 终于放开她的唇,再看被他禁锢在怀中之人,衣襟被扯得松散开,露出的锁骨和肩头上,都是他手掌掐出的红痕。 唇瓣因为被磋磨太久,红得似要淌血,一双眼儿带着泪怨愤地看着他,嗓音是哑的,控诉着道:“背后,很痛!” 赵崇愣了愣,然后发现冲动之下将她压得太厉害,粗糙的树皮抵着她的腰,把她弄痛了。 后知后觉感到懊恼,自己竟像只发|情的野兽,成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模样。 他满心愧疚,将钳住她身体的胳膊松开,手指搭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声音低沉暗哑:“今晚是我之过,我有些不清醒……” 他边说边想为她拭泪安抚,可苏汀湄一挣脱束缚,立即推开他转身往房内跑,进屋就将房门紧紧关上落了锁,然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按住胸口压住快要蹦出来的心跳。 赵崇快步跟过来,刚走到门前就看见屋内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搬了个衣箱过来,将门彻底抵住。 他不由得笑了下,就这么害怕自己? 于是他在门口大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进去。” 苏汀湄好不容易将衣箱挪到门口,已经耗尽了力气,半死不活地倒靠在床上,根本懒得搭理门外之人。 看向被她放在桌案上,那枚生出事端的扳指,方才羞耻的一幕又重新回到脑海中,惹得她浑身都在发烫。 唇瓣还在发麻,似有他的气息萦绕不散,她用锦被蒙住了头,狠狠骂道:什么狗屁君子,趁人之危的混蛋! 赵崇在她门前站了会儿,听着里面没了动静,似乎是已经睡下,不敢再开口,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夜雾爬上脚背,才走出院子唤来两名婢女道:“去外间守着,里面有什么吩咐马上照办!” 婢女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下,偷偷瞥了眼王爷的脸色,本以为他初次带女子回来会同她宿在一处,没想到竟是自己把卧房让了出来,灰溜溜离开。 赵崇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屋内灯火未熄 ,细长的莲花灯盏映在窗纸上,像极了刚才握在他手中的纤腰,青葱水润、盈盈一握。 他不敢放任自己再想下去,连忙快步走出了院子,对前来伺候的仆从道:“备水。”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苏汀湄才迷迷糊糊转醒。 她这一晚睡得实在不好,梦里全是那人粗沉的呼吸,滚烫的唇,还有落在自己身体上带了薄茧的手掌。 黑暗中似乎有双眼睛牢牢盯着自己,炽热的、欲态的,还带着浓浓的侵占意味,铺天盖将她压制的不能动弹。 醒来时还觉得心悸,苏汀湄按着额角起身,对着铜镜看了眼,惊得她眼儿都瞪圆。 自己这模样也太难看了,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眼下浮着乌青,唇还有些肿,似刚被从地府捞出的女鬼。 于是皱着眉唤外面的婢女进来,她要先沐浴梳洗一番,绝不允许自己以这种面目示于人前。 等她在浴盆里舒服地泡了许久,一名婢女为她递上布巾,而另一位婢女已经捧着衣裳在旁侍立。 她看着婢女捧着的衣裳明显是崭新的,惊讶地问道:“这是哪来的?” 婢女已经被王爷提前教导过,垂头道:“是公子今早差人去买的。” 苏汀湄撇了撇嘴,他竟能想到自己嫌弃身上的酒味,必定想要沐浴,特地给自己准备一套新的衣裙更换,还选了她常穿的软烟罗料子。 等她换好衣裙,婢女又道:“房中还有严宝斋的口脂、胭脂和香膏,也是公子为娘子准备的,请娘子移步梳妆。” 苏汀湄“啧”了声随着她往房里走,烟宝斋的胭脂水粉并不是上京最好最时兴的,但是卖的最贵,因此贵女们并不爱光顾此处,说明此人并不懂这些,只是懂得花银钱罢了。 等她梳妆完后,赵崇已经坐在花厅里等了她许久,桌上摆着从琼楼买回来的碧梗粥、豆儿糕等清淡吃食。 见苏汀湄总算被婢女领着走过来,朝她笑了笑道:“今早差人去琼楼买的,那个厨子说,这几样全是扬州时兴的,你尝尝看是否合胃口。” 他示好意味明显,可苏汀湄并不想搭理他,懒懒坐下开始喝粥,从头到尾眼皮都未抬一下。 而赵崇并未用膳,只是垂目默默看着她,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终于抬起头,将收着的扳指拿出来放在桌案上,道:“还你!” 赵崇的视线挪到扳指上,两人在花丛中交吻的场景重又浮现,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苏汀湄心浮气躁准备将银箸放下起身,他终于开口道:“昨晚的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苏汀湄倏地看向他,眼眸很亮,似乎在询问他是何用意。 赵崇朝她倾身,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但你也可以等一等,看我能做出什么允诺。” 他昨晚已经想通,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她,何必再兜兜转转陪她绕圈子, 她虽说过想要正妻之位,但她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以为他只是仰仗家族荫庇的士族公子。 等他明白自己拥有怎样的权势,必定会体谅他暂不能给她正妻之位。可他能给她的东西比名分更多,反正在朝中局势明朗之前,他绝不会娶妻,她就是他后宅唯一,往后也只会有她。他会让所有人尊敬她畏惧她,定文侯也好,卢家也好,甚至上京所有的世家勋贵,谁都没法看轻了她。 若只是嫁一个普通的士族公子,最大的荣耀也只是被封诰命,哪及跟在他身边,陪他坐拥天下爽快。 他觉得自己的安排她必定会满意,若不满意,他也会想法子让她满意,只是现在暂时不能告诉她,怕突然显露身份会吓着她,昨晚已经把她吓得够呛,先让她回去缓上一段时日吧。 可他没想到,苏汀湄想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她觉得谢松棠不愧为品性高洁的君子,昨晚一时冲动做了错事,想必是辗转反侧想了许久,终于决定好好补偿自己, 若只是做妾,他必定不会这么郑重其事,而他让自己等,是想要和家族争取,毕竟他这样的世家豪族,要娶商户女为妻要面临不少阻碍。 可谢松棠不是只靠家族荫庇的纨绔,他已经做了四品御史,得肃王器重,若真心想娶自己,只要手段强硬些,就没人能拦得住他。 这念头让她心头雀跃起来,原本在此前的波折和挫败中,她快要放弃让谢松棠娶自己,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就要成功了。 于是她抬头朝赵崇灿然一笑,道:“三郎可不能骗我。” 赵崇见她终于又朝自己笑了,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柔柔握住她搁在桌案上的手,道:“不会骗你,只是需要你等上一段时间。” 苏汀湄觉得心跳的很快,几乎不敢相信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这么被握在手心,手指缠到他的指节上,轻轻勾了下,似孩童的契约,道:“那我便等着三郎的好消息。” 赵崇等她用完了膳,有些舍不得送她回去,于是带着她在园子里逛了会儿,两人一路牵着手,软烟罗长裙与云锦襕袍贴在一处,让旁边侍立的仆从们都忍不住多看了眼,从未见过王爷与人如此亲近宠溺的模样。 苏汀湄看出这宅子还很新,建的曲径通幽,草木葳蕤,庭院都环绕在碧水之中,她似乎没听说谢家在安云胡同有这么处宅院,若是有人被关在此处,只怕想求救都困难。 她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种念头,实在很破坏此刻的旖旎,大约是因为这院子实在太大,道路又修的复杂,高墙绕着活水而建,若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困在其中。 她突然被风吹得有些冷,停住步子道:“我整晚未回侯府了,得早些回去了,不然大姐姐会担心。” 赵崇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忍住亲上去的念头,抬手在她腮边抚了下,道:“好,我差人送你回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3节 直到被送回侯府后,苏汀湄还有些难以置信,只是过了一晚,竟能够柳暗花明,她真的可以嫁给谢松棠了吗? 回到荷风苑时已经快到晌午,担心了整晚的眠桃和祝余冲出来,围着她反复询问,知道她是在谢松棠的宅子待了一晚,才总算放下心来。 很快,裴月棠也得了信跑来,她身边未带婢女,只是拉着她进屋,紧张地问道:“昨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你在王母庙失踪,我们怎么都找不到你,急得都快报官了。可袁相公又来了趟,说你很安全,只是暂时不能回侯府,让我们不必忧心。若有人问起,只说你碰见同乡,去她那里住了一晚就是。” 苏汀湄觉得此事太复杂,一时很难对裴月棠说清,于是笑着安抚道:“大姐姐放心,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忍不住又露了个笑道:“不光没事,可能还碰上了好事呢。” 裴月棠看她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几分羞怯,心中突然明亮起来,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有意中人了吧?是哪家公子?” 莫非昨晚她是同那人待在一起,这无媒无聘的,莫要被人骗了才好。 苏汀湄似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腕道:“大姐姐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目光淡淡扫过这座建在侯府边角的小院,感慨地道:“我在侯府待了这么久,也终于能离开了。” 裴月棠还是有些懵,但她知道这个表妹很聪明,必定懂得保护自己,于是将她揽进怀中,轻按着她的肩道:“你不把侯府当家,但是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姐姐,以后就算你离开了,无论碰着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苏汀湄将脸贴着她的臂弯,胸中漾着暖意,却又觉得有些想哭,她许久没有这种家人的感觉了。 此时,裴知微从院子外走进来,推门两人抱在一处,气得直想跺脚,那是她的大姐姐,怎么能抱着另一个妹妹! 但她之前承诺过,若是苏汀湄帮了姐姐,她就再不找她麻烦,因此只能愤愤坐下瞪着她道:“你真是够有手段,这家里一个个的,眼里都只装着你!” 苏汀湄歪头朝她笑道:“二表姐若心里不装着我,为何还要到我院子里来呢?” 裴知微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是来向你道喜的。”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愣,裴月棠连忙问道:“道什么喜?” 裴知微心里很不痛快,还是继续道:“我听见大哥对阿爹说要娶你,阿爹已经同意了。” 然后她望着苏汀湄倏然惊骇的脸,轻哼一声道:“现在满意了吧,你就要当我嫂子了!” 第40章 第 40 章 我的好妹妹,现在还指望…… 七月的晌午, 明明是极闷热的天,苏汀湄却从脚底生出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裴月棠也吃了一惊, 转头看见苏汀湄脸色煞白,额上都是冷汗, 连忙问妹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知微撇了撇嘴道:“我去找阿爹, 恰好听着他们在花厅里谈话了。大哥说想早些把婚期定了,反正就是侯府在嫁娶, 最好下个月就把你娶进门。” 又瞪着苏汀湄道:“你不高兴吗?能嫁入侯府, 总比被送给其他人做妾好,大哥除了腿脚不方便,其他的都不输那些高门公子,我以为你知道这个消息会开心呢。” 苏汀湄从震惊中回神, 大声道:“不可能, 侯爷怎么会同意?” 裴知微被她吓着, 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听到的时候,阿爹已经同意了。不过大哥想做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现在他们和阿母正在商议, 婚事要如何办才好,可能很快就会叫你过去了。” 苏汀湄有些想冷笑,是有关她的婚事, 可没人问她想不想嫁,把她当做了提线木偶,任他们摆布。 裴月棠担心地扶了下她的肩,问道:“需要我帮你去说情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她知道裴月棠什么也做不了, 无论是侯爷还是裴述,都不可能听她的。 于是她努力压下心头惊惧,道:“不必了,你们先回去吧。待会儿,姑母可能就要差人过来了。” 裴知微还处于懵懂之中,想要追问她为何不愿嫁给她大哥,裴月棠将她一拉道:“走吧,你去我那里,陪我说说话。” 等到两人离开,眠桃慌得六神无主道:“怎么办?娘子真要嫁给大公子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这消息将她也打的手足无措,她一直猜到裴述对自己有些微妙心思,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开口向侯爷求娶自己。 还是在谢松棠刚对自己做出承诺之时,想想实在是讽刺,早一步或晚一步,都不会令她像现在这般难受,胸口被酸涩堵的发胀,真正明白命运的诡谲无常。 但她知道定文侯向来要面子,事事以侯府利益为先。裴述虽然不良于行,但靠着侯府的荫庇,加上在世家中好名声,也有许多门当户对的贵女找他说亲。 定文侯怎么会愿意长子娶她一个商户女为妻? 又想到裴知微说:大哥想做的事必定能做到,想到那晚他凝在自己身上,阴冷却志在必得的目光,不由从心底生出寒意。 此时,正院果然来了人请表姑娘去荣安堂,说老爷夫人有正事与她商议。 苏汀湄深吸口气,该面对的总需面对,该怎么办,只有去了才知道。 荣安堂里,隔扇敞开着,越过红木金漆的屏风,苏汀湄望着正前方坐着的三人,面色不显地朝他们行礼。 定文侯裴越将茶盏放下,意味深长的眼神,沉沉凝在她身上。 早知这个表姑娘生得美,所以才会生出将她养在侯府,再用她的美色来笼络权贵的念头。 现在见她垂头怯怯站在那儿,身姿窈窕,清丽动人,被隔扇透进的碎光沐着,似海棠般娇艳欲滴,难怪向来对情事淡漠的长子,竟会开口向自己求娶她。 裴越乍然听他说出这个请求,差点气得吐血。 他知道二儿子一直对此女有肖想,但裴晏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个美人儿日日在侯府里待着,一时为美色所惑也是正常。 幸好他在自己教训过几次后,自请去禁卫军营做金吾卫,若他能争气谋个武将的官职,自己也不必再为侯府未来忧虑。 可裴越实在没想到,向来让他放心的长子,竟然也对苏汀湄有意,甚至还敢到自己面前,说要娶这个商户女为正妻。 但面对他的愤怒,裴述却不急不缓,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其一是因为袁子墨和裴月棠在王母庙被赐下天定姻缘之事传开,若无意外,侯府马上就能有个做中书令的女婿。 如今裴晏已经进了金吾卫,有了这个姐夫助力,想要擢升并不困难,而朝中关系打点,全部都需要用钱。可侯府家底早就耗的差不多,正好家里就住着个有万贯家财做嫁妆的表姑娘。 裴晏未来必定会成为侯府的砥柱,他的婚事要精挑细选,要结一门对侯府有利的姻亲。可弟弟满脑子都是苏家表妹,万一真的升了官,却执意将商户女娶进门,父亲怎能甘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这个做大哥将表妹给娶了,这样既能拿到苏家的家产,又能彻底断了裴晏的心思,让他专心味自己奔得个好前程。 他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让侯爷越想越觉得有理,可又迟疑地道:“你愿意自己的正妻只是一个扬州商户的孤女,说出去岂不是会被人耻笑。” 裴述笑着道:“正好我也心悦表妹,想要娶她为妻。而且我腿有残疾,此前来说亲的,最多就是高门里不受重视的女儿,就算与她们结亲,对侯府也毫无帮助,还不如直接娶了表妹,成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下子裴越彻底被他说服,只考虑了一会儿,马上喊来了侯夫人商议。 侯夫人本就喜欢这个侄女,想到侯爷要将她送出去做妾就心生愧疚,一听能亲上加亲,让她作为儿媳就留在侯府,自然是求之不得。几人商议的差不多,就让婢女去将苏汀湄给喊了过来。 此时,苏汀湄站在几人面前,抬头看了眼坐在侯爷旁边的裴述,他看着自己笑容温和,仍是人人眼中温润无害的侯门公子模样,似乎从未在暗地里用百般心计,轻易决定了自己的终身。 侯夫人见几人都不说话,笑着开口道:“湄娘,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同你说。” “阿母,”裴述抬起头,神情似有些羞赧,道:“我来同表妹说吧。” 然后他推动轮椅到了苏汀湄身边,目光柔柔地望着她道:“我心悦表妹已久,真心求娶你为妻,希望表妹能应允。” 苏汀湄似是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呆愣地站在那里。 侯爷见她不答,轻哼一声道:“述儿可是我们侯府的长子,若不是他说对你痴情一片,非你不娶,我也不会轻易答应你进我们家的门。” 苏汀湄自然明白,定文侯能答应这门亲事,绝不是因为什么儿子痴情,最大的可能,就是图自己带着的嫁妆。 可她没想明白裴述到底是怎么说服侯爷的,因此只是垂着眸子,努力想着对策。 侯夫人有点着急了,走到她面前道:“这孩子高兴傻了吧!” 又亲热地抓住她的手臂,靠近她道:“述儿是我们家长子,往后若是袭爵你就是侯夫人啊!这可是苏家的大造化,还不快些谢谢侯爷允诺这门亲事!” 裴越也不耐烦了,道:“为何迟迟不答,莫非你还嫌弃述儿,或者嫌弃我们侯府?你不想嫁?” 苏汀湄似才反应过来,马上跪下道:“侯爷不可,湄娘不能嫁啊!” 众人都被她弄得一愣,裴述的表情阴沉下来,黑亮的眸子黏在她身上,视线里藏着森森的冷意。 苏汀湄仰起头,杏眸浮上莹莹水光,道:“能得大公子倾心,愿意娶我未正妻,湄娘实在欢喜,也求之不得。但侯爷还记得吗?那日的星象所示,贪狼临右弼正现在侯府上空,说明有侯府的娘子有正缘将至。” “七夕时王母显灵为大娘子赐缘,正好应了这天象,是大圆满之兆。若是湄娘也在此时成婚,岂不是抢了大娘子的正缘,侯府对我有恩,我怎敢如此自私,只图自己快活,毁了表姐的好姻缘。” 裴越一听,就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前他从未想过裴月棠和离后还能攀上中书令这样的高官,王母庙那件事简直让他欣喜若狂,反复朝裴月棠问了几次,才确认这馅饼真砸到侯府头上了。 因此他也对苏汀湄那套天象正缘的说辞深信不疑,但按她方才所言,若她和述儿的婚事会毁掉大女儿的正缘,那是万万不可啊!袁子墨这女婿是绝不能丢的,一点险也不能冒! 于是他连忙问道:“真是如此吗?你的婚事会抢月棠的正缘?” “阿爹!”裴述此时开口道:“这事不难解决。表妹上次不是说,这正缘会在七月应验,若怕两桩姻缘冲撞,我们把婚事延后些就是,只要让月棠先成婚,尘埃落定,自然就冲撞不到了。” 侯夫人也道:“是啊,咱们先把婚事定下来,其他的都往后延就是,反正湄娘就在咱们侯府,什么时候成亲都行。” 苏汀湄捏着拳,头始终低垂着,她知道裴述没这么容易放过自己,现在好歹拖了一时,还能想其他法子。 裴述又看着她笑道:“表妹似乎还有些顾虑?咱们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觉得惶恐也是正常,要不今日婚事就说到这里,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 裴越想着方才那个抢正缘的说法,心里始终有些疑虑,也没心情再谈婚事,对侯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和自己一同离开。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里,就只留下苏汀湄和裴述,一人仍站在厅堂中央,一人则坐在轮椅上深深看着她。 裴述吩咐仆从都出去,让他们将隔扇关上,然后滚动轮椅到苏汀湄面前,叹气道:“我方才说的话全是出自真心,表妹为何非要推拒呢。” 苏汀湄往后退了步道:“我方才所言也是真心,湄娘很感激大表哥能如此对我,但大表姐也对我极好,我不能只顾自己害了她。” 裴述低头笑了声,声音渐渐变冷道:“你那套装神弄鬼的说辞,骗骗我阿爹就算了,还要拿到我面前,也不怕我会把你们的把戏戳穿吗?” 苏汀湄猛地一惊,抬头看着面前之人,长久待在室内,让他的脸显出病态的苍白,深灰色的眸子湿湿冷冷,看起来带着几分阴森的鬼气。 而裴述不紧不慢道:“我姐姐与袁子墨早就在侯府偷偷相会,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吧?你们为了给袁子墨洗清奸夫之名,在王母庙弄出那么一出大戏,也难为你还能请到清虚真人陪你们演戏。” 苏汀湄被他当面拆穿,索性也不再虚与委蛇,直接道:“是,大表哥若真喜欢我,就该尊重我的意思,湄娘对大表哥只有敬重,并不想嫁给你,还请大表哥能成全。” 裴述又笑了下,道:“所以你为何不愿嫁我,因为你昨晚去见的情郎吗?” 他语气可称得上平静,苏汀湄却听得倒抽了口气,他一直在暗中窥视自己,所以才会知道这么多事。 裴述又朝她靠近一些,明明坐在轮椅上,却显得压迫感十足,道:“还有上个月在渭河的画舫上,那个人也是他对吗?这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能让你几次偷溜出去,就为了和他相会。可惜啊,你白费了那么多心思,都没法让他答应娶你,对不对?” 见苏汀湄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裴述继续道:“若他已经允诺娶你,刚才你就会直接说出来,用他来拒婚。因为那人的身份必定高过侯府,我阿爹怕得罪他,就不敢让你嫁给我。可你宁愿编一套说辞,也不敢把他说出来,说明他还未给你正妻的承诺,我猜的没错吧?” 他又叹了口气,柔柔望着道:“这世上只有我对你真心,心甘情愿将正妻之位许给你,所以为何一定要拒绝我呢,我会对你很好,未来还能让你做侯夫人,这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路。” 苏汀湄咬着唇,眼神倔强对他道:“我不喜欢你,无论有没有那个人,我都不会嫁给你!” 裴述又笑了下,道:“你以为推辞婚期,就能争取时间让那人先开口娶你?” “可今日之后,我与你要定亲的事就会传出去。你猜上京百姓会怎么想,你一直住在侯府,必定早与我有了苟且,说不定已经珠胎暗结,才会让阿爹答应嫡长子娶你一个商户女为妻。而你那个情郎,他既然出身高门,要接受你的身份为正妻本就不容易,现在加上这桩风流韵事,就算他自己愿意,根本不可能说服家族让你进门。” 苏汀湄听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裴述心计这般深沉,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捆住。 而裴述盯着她衣袖下那一截诱人的嫩白,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无论你同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但往后你只能嫁我,只能做我裴述的妻子,绝不能再想别人!” 苏汀湄吓得将手甩开,猛往后退,瞪着他道:“你休想!”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4节 裴述的目光彻底冷下来,毒蛇般凝在她身上道:“所以我的好妹妹,现在还指望谁来救你呢?你那个不能露面的情郎?还是我那个为了你进金吾卫,以为能干出一番事业,没脑子的弟弟?” “可他现在待在军营里,等他知道这个消息,又能做什么呢?” 此时的皇家围猎场内,他口中的裴晏正穿着一身绯色辟邪纹圆领袍,英姿飒爽站在一众金吾卫郎将之中。 今日是大昭开国时定下的围猎日,大昭皇帝会在这日带着武将去猎场围猎,将捕到的猎物祭天,祈祷国运亨通、风调雨顺。 可本朝的永熙帝体弱多病,别说围猎了,连自己走两步路都困难。因此永熙帝到了围猎场后,只坐在为他搭建的厚实帐篷里,内侍们围着他伺候,让摄政王赵崇代他完成这场仪式。 明黄色的帐篷中,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铺了虎皮的美人靠上,姿势矜贵、面色如玉,衣袍上金丝龙纹,头顶金冠都象征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 可他较之常人瘦弱的身型,泛白的唇色,还有抑制不住溢出的咳嗽声,让人能轻易看出他的孱弱多病,并无治国之力。 明明是七月闷热的天,他还裹着厚厚的锦裘,旁边的内侍接过煮好的药膳,放在唇边吹拂到适宜的温度后,才交到永熙帝赵钦手里。 赵钦接过药膳,目光却直直盯着帐篷外,一身玄色蟒纹,手持弓箭、猿臂蜂腰的摄政王。 坐在汗血宝马上的高大身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目,旁边围绕着同样健硕的武将,可他带着天生的王者之气,显得身边之人皆为附庸 赵钦叹了口气道:“若朕能像王兄那般健壮就好了,那就不必只是坐在这儿发闷,也能策马疾驰,去山中狩猎。” 旁边的内侍连忙道:“陛下好好补身子,龙体马上就能转好了。” 赵钦笑了下道:“这些话你哄了朕几年,朕可不信了。” 那内侍赧然垂下头,又弯腰端起药膳道:“陛下快喝吧,不然要凉了。” 赵钦点头接过白玉瓷盅,一双黑眸自白雾中抬起,仍是牢牢盯着以赵崇为首,准备进山狩猎的那行人。 而此时赵崇装扮完备,带着刘恒等武将,正准备进山狩猎,突然看见外围站着的金吾卫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于是他策马行到裴晏面前,弯下腰问道:“你是刚进禁军营的?叫什么名字?” 裴晏没想到肃王会直接点名自己,连忙挺直背脊道:“臣为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果然是他,那晚在永安坊酒肆内,围着苏汀湄团团转的侯府小公子。 肃王没想到他会跑来做禁军,又见他一脸紧张地站着,抬手道:“你也随孤一同进山吧。” 裴晏愣了愣,随即一脸激动,金吾卫要做到肃王亲卫,向来只有中郎将以上的品级才行,没想到自己才进禁军不到一个月,就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若是今日能恰好立个功,岂不是擢升就在眼前。 到时候表妹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待,再也不会对他失望了。 裴晏被这金棒槌砸得晕乎乎的,差点忘了谢恩,肃王没等到回答,皱了皱眉问:“怎么?你不愿意?” 裴晏吓得连忙跪下道:“多谢殿下,臣必定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安危。” 然后他翻身上马,跟在队伍的最末,虽然努力压抑,嘴角却再也没放下来。 刘恒往后看了眼觉得奇怪,小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将他放在身边。” 赵崇望着前方的密林,笑了下道:“觉得有趣,先放在身边,往后说不定能有用。” 因着是皇家猎场,这儿的野兽并不凶猛,只供皇帝王侯们狩捕玩乐。 赵崇捕了几只便觉得无趣,突然看见一只通体白毛的狐狸从树丛中跑过去,立即来了兴致,这狐狸的毛色极好,捕回来正好给她做一件狐裘,她那般娇气的人,到了冬天必定会怕冷。 于是他策马就追了上去,刘恒连忙喊了几个亲卫跟上,裴晏也在其中。 马蹄声响,惊得那只白狐四处逃窜,赵崇将马停下,坐于马上搭箭拉弓对准那只白狐,背脊与手臂的肌肉拉成一条线,正准备对那只狐狸一击毙命,旁边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了晰晰索索的声响。 刘恒皱起眉头往旁边看了眼,随即惊恐地大喊:“殿下,有埋伏!” 赵崇一箭已经射出,正中那只白狐的咽喉,可与此同时树丛里许多黑影窜了出来,竟是十几只狼组成的狼群,各个凶猛亮着獠牙,惊得刘恒浑身都是冷汗。 想要护着肃王离开,可狼群已经冲了进来,将马匹惊得嘶叫着乱跑,原本围在赵崇身旁的金吾卫也被冲开。 这时,有许多箭矢从树丛中射出,寒光闪闪,凌空呼啸,全冲着赵崇而去。 这埋伏实在设得杀机重重,暗箭伏击加上狼群冲击,马上有守在他身边的金吾卫被射中。 饶是赵崇经验丰富,立即策马借着树丛躲避,可身下马匹还是中了箭,惊嘶一声将他用力甩了下去。 而在他坠地的一瞬间,一支箭矢破空直射向他的面门,幸好他撑着地立即偏身,那支箭只没入他的肋下。 此时,有人赶到他身边,护在他身前帮他挡开下一波箭矢,竟是刚突出重围的裴晏。 他额头全是汗,年轻的侯府公子从未遇过这般凶险的情景,但始终坚定的挡在他身前,回头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肃王摇了摇头,不知这箭矢是否有毒,不敢再动,看着那边已经将金吾卫重新集结起的刘恒,拍了拍裴晏的肩,道:“让他们点火,先把狼驱走,然后杀了那群人。” 他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下道:“办好了,孤重重有赏。” 第41章 第 41 章 想法子让她知道孤受了伤…… 裴晏听见肃王这句承诺, 只觉得热血沸腾,将佩刀横在胸前,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道;“臣定不辱殿下之命!” 赵崇深吸口气, 低头检查自己被箭刺中的伤口,还好伤得不太深, 但因为在肋骨处, 只怕要养些时日才能养好。 再看少年人英姿勃发,手持佩刀不要命地上前厮杀, 刘恒领着的金吾卫受了他的感染, 边挥动烧着的树枝赶走狼群,边将那群杀手尽数斩杀。 赵崇眼看着局面总算被控制下来,目光审视地盯着裴晏想:看来他除了给表妹当狗,还是有些本事的。 此时刘恒总算能脱身赶过来, 已经急得满头都是汗, 盯着肃王正在渗血的伤口道:“殿下你没事吧!” 赵崇摇了摇头, 示意他将自己扶起来,朝遍地的尸体扫过去一眼,问道:“可留了活口?” 刘恒摇头道:“没死在我们刀下的,全都自尽了, 没来得及留下活口。” 赵崇知道这群人必定也是死士,看来背后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几次三番都置自己于死地。 他面色阴沉地道:“等出去后, 不能让人知道孤受了伤。你们将猎物摆上祭台,等仪式结束,就陪孤回王府疗伤。” 刘恒连忙道道:“可殿下伤在肋下,伤口这么深,若是强撑着祭祀仪式,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万一……万一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赵崇解开衣袍,仔细看了看伤口道:“放心,这箭上没毒,你身上有伤药吗?” 刘恒随时都携带着伤药,连忙摸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蹲下身想要帮肃王拔箭,可肃王朝他摆手,咬紧腮帮手上用力,自己将那支箭给拔了出来。 旁边的金吾卫见着血飞溅出来,都显得有些紧张,可赵崇神态始终轻松,将药粉倒在伤口处,又问:“这次带了多少禁军出来?” 刘恒想了想道:“因为只是日常围猎,加上猎场内外守着的禁军,大概有一千人。” 赵崇皱眉道:“一千人不够。若那人知道孤受了伤,极有可能还准备了其他后手强攻,万一他手上有精兵,现在猎场的禁军们不知能不能抵抗的住。” 他扯了条布带,将肋下的伤口一层层包扎起来,然后让刘恒扶着他站起,忍着痛慢慢站直身子,道:“所以我绝不能伤!我不伤,军心就不会散,藏在暗处那人不知这边的计划是否被我们识破,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晏见他刚受了重伤,此时面色都白的,但仍能冷静地谋划,展露出人主之姿,让旁边本来为遇袭恐慌的金吾卫们,纷纷定下心神,清理过死伤之后,重新排起列队将他围在中间。 他不由得从心底生出敬佩,难怪肃王在北疆蛰伏后几年后,还能再度入主皇城,夺回天下之权,自己若能跟在他身边,将他的气度学个五成,表妹就不会总嫌他不稳重了。 此时肃王瞥向他,问道:“你叫裴晏?是那一队的,现在任什么职位?” 裴晏连忙躬身行礼,回道:“是,臣刚进东卫营,只是末等的金吾郎将。” 肃王点头道:“刚才你护驾有功,孤说过会赏你。回去之后,你就进刘恒手下的南衙卫,升中郎将。” 裴晏大喜过望地谢恩,然后案首挺胸走到队伍里,鸡冠子抖得高高的。 刘恒见他少年心性,什么都写在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肃王刚刚遇袭受伤,他摆出这副得意模样,也不怕惹怒了主上,收回对他的赏赐。 再看肃王似乎并不在意,突然想起这人是定文侯府的嫡次子,那位苏娘子好像正是侯府的表姑娘,莫非王爷是因为这样才提拔他的? 看来王爷对那位苏娘子还真够上心的,自己那天做主让暗卫将她送到王爷的宅子里,实在是聪明至极! 这边一行人刚刚脱困,侯府里的苏汀湄却觉得深陷泥沼。 她极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但裴述咄咄相逼,几乎将她每一条路都封死,而他则像盯着织网上被黏住难以挣脱的猎物,欣赏着她惊慌无助的神态。 终于,苏汀湄叹了口气,在他身旁蹲下,软下声道:“大表哥何需为我用这么多心思。上京贵女如云,大表哥这样的手段,什么家世的女子娶不到?你既然知道我心中另有所爱,还曾与他在外过夜,若嫁给大表哥,岂不是太委屈你。我在上京全仰仗侯府收留,无论将来去了哪里,都必定会帮衬侯府,也会帮衬大表哥。湄娘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说到必定会做到。” 裴述笑了下,伸手往她发髻上探着,道:“这是决定示弱了?” 苏汀湄身子一僵,连忙往后躲,可裴述牢牢钳住她的后颈,眼眸幽暗潋滟:“可我偏偏就只想要表妹,只想娶你一人,也只想将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表妹觉得该怎么办呢?” 他虽不能行走,但曾让暗卫帮他训练过上肢,因此手上很有些力气,此时掐着苏汀湄的后颈,让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能瞪着眼朝他怒目而视。 感觉手下滑腻的皮肤在微微战栗,裴述感到了极大的满足,倾身在她鬓发上嗅了嗅道:“表妹这般聪明,就该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裴述的妻子。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嫁我之后眼中只能有我一人,只讨好我一人,明白了吗?” 苏汀湄身子直发抖,急中生智将他的轮椅用力推了把,让他差点栽倒在地,总算松开了对自己的钳制。 顾不得后颈上还有些的刺痛,苏汀湄飞快往门口跑,绝不想再同他待在一处。 裴述坐直身子,大声道:“在我们婚事定下之前,我会让暗卫盯着你,也会让阿爹派人盯着你,你没法离开侯府,也别想去找你那个情郎求救!我不怕等,你也逃不掉!” 苏汀湄一路跑回了荷风苑,眠桃匆匆从房门出来,看到她侧颈上一道红痕,吓得问道:“娘子出什么事了?” 祝余也连忙过来道:“谁欺负娘子了,我去找他算账!” 苏汀湄摇了摇头,拉着两人进了房,很认真地道:“大表哥派人盯着我们,要把我软禁在院子里,祝余你能不能偷溜出去,找到大表姐,让她帮我出去找袁相公,他一定有法子带我出去。” 祝余连忙点头,等到天色渐暗,她便趁着夜色出了门,可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就一脸挫败地回来道:“不行,大公子安排了好几个侍卫守着,他们人多,我没法摆脱他们,也不敢就在侯府和他们冲突。” 苏汀湄叹了口气,见她愧疚地快哭了,只得安抚她道:“没事,你一个女子本来就很难对付那么多人,过了今日大表姐等不到我去找她,一定会荷风苑来问我的情况。现在只能等她能不能找我了。” 第二日,始终心神不宁的裴月棠匆匆走上荷风苑外的小道。 可还没走近院子,就被两个侍卫拦下来,言辞礼貌,态度却很强硬,说表姑娘身体有恙,侯爷吩咐要让她在房中养病,不能让人探视,因为怕过了病气给其他人。 裴月棠越发觉得不对劲,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病了,而且哪有不让人探视的道理。 可无论她怎么要求,侍卫都坚持不让她进去,不得已她只能带着婢女往回走。 走了一半她心里始终忐忑,想到那晚苏汀湄在王母庙失踪后,是袁子墨派人来报的平安,也就是说,他肯定知道什么。 于是她突然改了主意,决定出侯府去找袁子墨,问一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可刚走到影壁处,裴述便从旁边现身,问道:“姐姐要去哪儿?” 裴月棠愣了愣,随即道:“在家里待得太久,想出去采买些首饰,为婚期做准备。” 裴述示意她身边的婢女离开,滚动轮椅到她身边道:“姐姐,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因为我腿脚不便,你总是对我格外照拂。裴晏小时候调皮,差点弄坏了我的轮椅,你将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说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你们是我的亲人,怎能让我伤心。” 他垂着眸子神情忧伤:“姐姐已经忘了这些事吗?还愿意将我当做弟弟看吗?” 裴月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能点头道:“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当然会对你好。” 裴述眼中浮上泪花道:“那姐姐可知道,我是真心喜欢表妹,此生非她不娶,莫非姐姐想要去帮外人把她抢走吗?” 裴月棠为难地道:“可表妹说她已有心上人,你就算喜欢她,也不能强迫她嫁你啊。”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5节 裴述摇了摇头道:“那人若真的对她好,怎么会无媒无聘与她私会,怎么会从未许给她名分?她不过是被那人诓骗,看不清真相罢了。姐姐,我是真心怜惜表妹,成亲后也会对她很好。我自从腿有残疾后,只觉得此生无望,每日都过得淡泊,从没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想要的唯有她一人而已,姐姐能否成全我!” 他见裴月棠不说话,扶着轮椅扶手艰难起身,道:“姐姐若不应,我便只能求到你应为止。” 裴月棠心疼不已,连忙将他身子按下道:“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本来也不该我来插手。” 然后她似是下了决心,叫上远远站着的婢女,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回去。 裴述直直望着她的背影,见她确实是往内院走了,才抬起下巴,嫌恶地抹去刚才眼角的泪。 裴月棠脚步匆匆走上回廊,唤身旁的婢女问道:“可有人跟着我们?” 婢女回头小心地张望道:“没有,大公子没跟来。” 裴月棠点头道:“你还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个小门吗?带回去想法子把那扇门打开,让我出府,若有人来问,就说我身子不适,在房里歇下了,知道吗?” 婢女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能点头应下,两人回了院子,裴月棠猫着腰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溜了出去,在心中感叹,幸好以前贪玩,特地在院子里留了这个门进出,不然真没法帮到表妹了。 无论裴述说得多深情,但裴月棠知道苏汀湄是多有主意的人,她绝不会愿意自己被禁锢住,就这么强逼着成了亲。 没想到她雇了辆马车去袁子墨府中,仆从却说他有要事要办,那仆从认识裴月棠,因此让娘子先在家里等着老爷回来。 而袁子墨此时正在肃王府中,望着婢女给他送上汤药,忧虑地道:“殿下这伤,真的没事吗?” 肃王轻咳了两声道:“无妨,是那日祭仪站得久了,” 袁子墨又问:“殿下不在宫中养伤,莫非怀疑……” 他有些不敢再问下去,赵崇却一派轻松地道:“宫中人多眼杂,不该让太多人知道我的伤情,正好也在家中休息几日。” 他看了眼袁子墨又问:“你近日可去了侯府?” 袁子墨摇头,他一听说肃王受伤就赶紧到了王府,哪里还有心思往别处跑。 可肃王却不说话了,端着药碗面色深沉,似在等待着什么。 袁子墨原本以为肃王在关心他的婚事,突然琢磨了过来,这是绕着弯打听苏娘子呢。 于是他连忙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肃王将药碗放下,表情不太自然地握拳轻咳一声道:“想法子让她知道孤受了伤。” 又抬眸看着他,道:“是很重的伤,说得越严重越好,明白吗?” 袁子墨在心里啧了一声,也是给肃王卖上惨了。 可他见肃王十分记挂此事,连忙回道:“好,臣这就去办。” 迟疑了会儿又问道:“要将苏娘子直接接到王府吗?” 赵崇想了想道:“先送去安云胡同吧,莫要太着急吓着她,我会去那边养伤,等她来了再慢慢同她说。” 袁子墨忍不住又问:“殿下准备将身份告诉她了吗?等她知道了,再如何安置她呢?” 赵崇想到那日他们分别时的情形,目光柔软下来道:“孤答应过会给她一个承诺。但她以为孤只是普通世家公子,自然想要正妻之位。等她知道孤的真实身份,会明白孤的苦衷,愿意先进王府,等待一段时日。只要她对孤真心,孤定不会负她所愿。” 袁子墨不敢多说什么,但他觉得肃王太过自信,苏娘子可不是那般好操控的人。 但当务之急,是帮肃王把人给带过来,还要顺便卖个惨,说他伤得没法下床,用膳喂药都困难,务必要让苏娘子心疼才行。 但他没想到刚回到家中,就看见满脸焦急的裴月棠,听她说完侯府之事,又慌张地道:“现在表妹被软禁在府中,她是侯府的人,马上还要成为侯府的儿媳,若没个合适的理由,该怎么把她给带出来?” 袁子墨倒是十分镇定,想了想道:“放心,那人的身份比你想的要高,想把她带出来不是难事。” 然后他马上和裴月棠动身去了侯府,裴月棠仍是从小门回自己房里,假装什么都未发生,而袁子墨则直接在门口求见定文侯。 裴越听说未来女婿上门,脸上笑得开了一朵花,连忙将人迎进来,问道:“袁相公可是来找月棠的?” 袁子墨笑着道:“是,也不是。某今日来是给侯爷报喜。” 然后他将裴晏在金吾卫立了功,已经升为中郎将的事说了,裴越听得心头狂喜,只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让儿子女儿都如此争气,一下子就让家里从没落侯门,变得能光宗耀祖啊!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袁子墨又继续道:“宫中太妃,也就是陛下的生母听闻此事,说裴二公子少年英才,想让他家中姐妹一同进宫,陪她待上几日,看能不能给她们也封个女官。” 裴越啊了一声,这听起来就有些诡异了,裴晏就算立了天大的功,怎么就能让太妃感兴趣,把他的姐妹都接进宫里? 于是他迟疑地问道:“太妃真这么说?这……合适吗?” 袁子墨面容一肃,道:“侯爷觉得我在骗你?要不我现在去禀告肃王殿下,让他直接下旨侯爷才信?” 裴越被他吓着了,连忙道:“好,我这就让两个女儿好好准备,同袁相公一起进宫。” 谁知袁子墨又摇头道:“二娘子还未及笄年纪还小,就让表姑娘代她进宫吧。” 裴越皱眉道:“表姑娘苏汀湄出身扬州商户,从未学过进宫的规矩,万一冲撞了太妃……” 裴月棠正好这时走进来道:“这有何难,我带着表妹一起去,有什么就教她,表妹十分聪慧,必定很快就能学会。” 袁子墨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请侯爷让两位娘子好好准备,某已经雇了马车,就在门外等候。” 裴越都没来得及说话,这两人直接一唱一和把事定了,涉及到宫里的事,他根本不敢怠慢,只得吩咐仆从去荷风苑,让表姑娘准备下进宫。 裴月棠连忙道:“我去同她就好了。” “什么!你说他受伤了,还伤得很重,连床都没法下!” 苏汀湄被软禁许久,总算等到裴月棠过来,听她说袁子墨想了个法子把她们带出去,正在欣喜中,却陡然听到这样的噩耗,吓得脸色都白了一截。 裴月棠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袁子墨教她这么说,她就一五一十传达。 苏汀湄咬着唇,很快地想了下道:“所以是他想让我去见他?” 裴月棠点头道:“袁相公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儿假意带我们进宫,绕到安云胡同将你放下,让你去找那位公子。” 苏汀湄觉得有些奇怪,进宫的事也能随意拿出来搪塞吗?若是宫里的人问起怎么办?袁子墨竟有这么大的权力吗,连太妃都能拿出来当挡箭牌。 可她已经没功夫多想,赶忙让眠桃和祝余给她盘了个发髻,又选了套素色的襦裙,就跟着裴月棠一同出了门。 走出荷风苑时,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似毒蛇般黏在她的后颈,带着浓浓的不甘。 她强迫自己假装不知,跟着裴月棠继续往前走。 可此时裴述推着轮椅从旁边出来,对裴月棠道:“我能和表妹单独说句话吗?” 裴月棠有些担忧,但是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弟弟也没办法做什么,毕竟是宫里要人过去,于是让到了一旁。 裴述抬头看着苏汀湄,然后笑了下道:“你还会回来的,我等着你回来嫁我。” 苏汀湄撇了撇嘴,道:“我早就说过,大表哥不必再为我花费心思,你关不住我。” 然后她转身就走,听见裴述在背后阴沉地压着声道:“那人不像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他不会娶你,别再白费心思了!” 苏汀湄捏着手心,抬了抬下巴继续往前走,她偏不相信,自己只能被困在侯府,困在他的身边。 走到袁子墨准备好的马车前,她低头摸了摸衣袋,那里装着一只她端午时在集市上买的香囊,是摊主的女儿绣的,绣工十分一般,但是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匆匆绣成,虽然粗糙,但满怀心意。 让他知道自己对他一片真心,他不是那么心狠的人,必定会想法子帮她逃脱裴述设的局,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向侯府提亲,侯爷绝不敢拒绝谢氏的提亲。 踏上马车前,她看了眼侯府高高在上的门楣,这次她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谢松棠答应娶她,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42章 第 42 章 我真名赵崇 马车在安云胡同停下, 苏汀湄下了马车,回头问道:“你们还要进宫吗?” 袁子墨点头道:“我将月棠送进宫里陪太妃待到明日,然后再来接娘子回侯府。” 苏汀湄皱眉问:“可袁相公明明说的是, 让府里的姐妹一同去陪太妃,无端少了个人, 太妃不会问起吗?” 袁子墨摸了摸鼻子, 不知该怎么说:到底去几个人,去或是不去, 其实就是肃王派人传个话的事, 太妃哪敢质疑肃王的决定。 但现在肃王身份并未暴露,他也只能笑着道:“无妨,我会在太妃面前解释清楚,太妃吃斋念佛多年, 不会去计较这些小事。” 苏汀湄总觉得有些古怪, 但她没空细想这些事, 于是朝袁子墨拜了拜道:“今日多谢袁相公相助。” 袁子墨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她身姿轻快地转身,被仆从领着往宅子里走,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如果知道肃王想让她进王府做妾, 她还会如此轻松吗? 裴月棠在旁看着,忍不住担忧地问:“那位郎君到底是谁,身份可靠吗?他不会骗表妹吧?” 袁子墨握住她的手, 道:“这世上只怕没人比他的身份更可靠,其余的,便得看你表妹自己的造化了。” 马车哒哒驶走,而苏汀湄则被婢女领着,走过重重叠叠的庭院和水榭, 又走到那间熟悉的卧房前。 黄梨木的房门紧闭着,婢女将她带到此处就躬身离开,苏汀湄将门轻轻推开,立即闻到里面浓重的药味。 她往里走了几步,怕院子里的凉风吹着里面的人,转身就将房门给关上了。 此时已近黄昏,屋内并没有点灯,赵崇侧身躺在床上,夕阳余光照着他俊朗的五官,长睫紧闭着,脸上似乎没什么血色,锦被下的胸脯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十分虚弱。 苏汀湄未想到他竟真的伤得如此重,走到他床前弯腰,见他没有要转醒的迹象,便想掀开锦被偷看一眼他的伤势。 可手刚碰着被角,就被他伸出的大掌捉住,长睫掀开,狭长的眸子含了笑看着她,道:“做什么?一来就要掀我被子?” 他嗓音还带着慵懒的哑,攥着她的手坐起身,锦被滑落下去,露出仅罩着中单的精壮上身,因是夏日,他只穿了薄薄的绸衣,肌肉若隐若现。 苏汀湄将脸撇开,有些赌气地道:“听袁相公说你伤得很重,我心里着急才会想看你的伤势,谁知三郎竟还有心思戏耍我。” 赵崇见她的脸沉在阴影里,心急地想好好看她,艰难地侧身靠过去,将没想到会撞见她眸间潋滟的水光,眼圈都泛着红意。 手掌扶住她的脸颊,迫着她望向自己,问道:“怎么了,眼睛都红了?” 苏汀湄咬着唇摇了摇头,似是在努力隐忍,可长睫毛抖了抖,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落。 她垂着尖下巴,哭得脸颊和鼻尖都染上酡红,哑着嗓子道:“你不知我听说你受伤了有多担心,袁相公说你伤得很重,连床都不能下,我很害怕,好怕会看见你不省人事的模样。” 赵崇被她哭得心疼坏了,一手摸着她后颈安抚,又用衣袖帮她拭泪,可宽袖都被湿了一半,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汀湄本来只是装一装,但她刚才看到赵崇虚弱躺在床上的模样,确实有些害怕,再加上这两日被裴述设局逼迫,越想越觉得委屈难受,索性借机哭了个痛快。 赵崇没想到她这么能哭,泪水像从泉眼里无止尽地冒出来,让他把衣服脱了给她当帕子也擦不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安抚道:“别哭了,我没事,其实我的伤没那么严重。” 他边说边去解中衣的带子,吓得苏汀湄眼泪都憋回去了,瞪着他道:“你做什么!” 赵崇却已经将衣带扯开,小麦色的胸肌露了出来,线条分明、流畅利落地延伸往下,是用布条包裹住的平坦腹肌,他又将布条一道道解开,露出略显狰狞的疤痕,道:“你不是要看我的伤,看了就放心了,不算大事。” 苏汀湄先是被那条丑陋的长疤吓到,随即发现,他腰腹上竟还有些旧伤,或深或浅,零星嵌在紧致的肌肉上。 她觉得奇怪,谢松棠一个士族贵公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不自觉凑近去看,一不小心鼻息呼出的热气全扑在他赤|裸的腰身上。 赵崇腹肌一紧,随即用力抽了口气,扯过锦被搭在自己腰上,道:“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苏汀湄先是一愣,可他实在天赋异禀,薄薄的锦被根本遮不住,等她明白过来脸瞬间涨红,连忙站起背过身去,吐槽道:“看来你伤得确实不够重。” 赵崇不自在地将身子往里偏,转动扳指在鼻下闻了闻,又咬了下舌尖,在药粉和血腥味中,总算努力克制住汹涌的反应。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6节 苏汀湄垂着头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香囊,不管现在时机对不对吧,先转移他的注意力再说。 于是她将香囊拿出来,转身递给他道:“往后你带着这个香囊,里面装了柏木香和菖蒲,能驱邪避凶,保你平安顺遂,再不会受伤了。” 赵崇愣了愣,然后将香囊接过来,发现这香囊绣的针脚粗糙,图案也比较崎岖,必定不是绣娘所绣。 他有些不敢置信,问道:“这是……你给我做的?” 苏汀湄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家虽是开织坊的,但我从小就做不来女红这样的精细活,我阿爹也说不需要我学,所以只能做成这样的了,你若不要就算了。” 赵崇将那香囊捏在手心,摩挲着光滑绸缎上凸起的锦线,想到一针一线皆是由她亲手绣出,胸口就像被暖热的潮水浸泡着,卷起落下皆是甜意,柔声问道:“这是你何时做的?做了多久?” 苏汀湄面色羞赧地道:“就是那天我从这里回去之后,我想着三郎说要给我一个答复,便想亲手为你做一件信物。上次在画舫上,有人出动那么多死士要你的命,我怕你之后还会碰上这样的事,于是就绣了这个香囊,你以后日日带在身上,就像陪着你一样。这样你就会事事小心,不要再受伤。” 她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道:“可我没想到,这香囊还没送出,你就又受了伤,所以我很害怕,生怕我送的太晚,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赵崇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朝她招手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于是苏汀湄又走到他床边坐下,做作地将手搁在了身后,赵崇果然察觉,皱眉将她的手拉了出来。 细看才能发现,她指腹上还留着被针尖戳破的细小疤痕,纤白如玉的手指上落了瑕疵,看着人格外揪心。 赵崇嗓子都哑了一瞬,问道:“你扎到手了?” 苏汀湄垂着下巴道:“说了我不太擅长女红,运针也不够熟练,不过还好,只是扎了几下手指,怎么也不及你受伤来的疼。若能换得你往后都能平安无事,都是值得的。” 赵崇一把揽住她的肩,让她的脸紧贴在自己胸前,心跳得很剧烈,却有从未感受过喜悦和快意层层漾开,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脸颊嫣红如云霞,唇色艳丽,乌溜溜的黑眸里只映着自己。 于是他被饱胀的冲动驱使,低头吻上那张沾了甜意的唇。 怀中人似被他吓到,背脊弓起微微挣扎。他手掌滑下轻按着她背后凸起的蝴蝶骨,安抚着,用舌尖一点点往里探,沿着唇瓣游舔着描摹,轻撬开唇缝,扫过柔软的内|壁,细细地吸吮、啃咬、绞着她的舌根与他纠缠。 和上次被欲|望蒙蔽的掠夺不同,这个吻说不出的温柔旖旎,苏汀湄在他的抚慰下渐渐放软了身子,唇齿间气息交缠,酥酥麻麻的悸动升腾而出,很陌生,却不让人反感。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屋内少了明亮的灯火映照,暧昧与旖旎肆意滋生游走。 她陷在一大片安全的黑暗中,渐渐放纵自己的沉溺,胳膊攀上他的脖颈,香软的舌尖探出,小心翼翼地回应,他整个人似乎抖了下,手掌下触着的青筋越来越重的跳动,缠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腰肢给箍断。 苏汀湄被他越来越强的侵占气息牢牢罩住,身子绵软如水,无力地跌靠在他腰腹之上,让赵崇痛得没忍住发出抽气声。 苏汀湄这才惊醒过来,从他怀中弹跳而起,从脸颊到脖颈都红得发烫,望见伤口竟有渗血的迹象,结结巴巴道:“你……是不是要上药!” 赵崇盯着她嘴角的一小块红肿,那是他啃咬出来的,嗓子被欲染得暗哑不堪:“是,药在那边的桌案上,还有纱布。” 苏汀湄看着他低头给自己上药,又艰难缠上纱布,连忙扯住纱布的一端道:“我来帮你吧。” 她觉得这是极好的时机,这人受了伤必定十分脆弱,自己就该展露温柔体贴的一面,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如同温婉的妻子一般。 虽然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她这辈子都没干过一件伺候人的活,但为了她今日必将达成的目的,先装一装总是应当。 谁知赵崇按住她的手,道:“你不用做这些,以后也不要再绣什么香囊,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苏汀湄眨了眨眼,愣愣问道:“为什么?” 赵崇看着她笑了下,道:“因为我们家湄湄生来就是享福的,没人能欺负你,也没人能支使你做任何事。” 苏汀湄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说过的话,连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赵崇低头继续把纱布缠好,道:“那日在山洞里,你病得迷迷糊糊,自己说的。” 苏汀湄被这句话唤醒回忆,喉间都被苦涩塞满,垂下目光道:“三郎会觉得很可笑吗?已经没了家,千里迢迢来投奔姑母的孤女,竟还如此娇气挑剔,固执地想活在过去被人宠爱的日子里。因为没人再宠着自己,只能自己宠着自己,快活一天便是一天。” 赵崇将手指搭在她脸颊上,道:“你碰到的那些事,并不怪你,你想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也不是你的错。” 苏汀湄眼睫一抖,终于哭了出来,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 谢松棠愿意如此安慰她,因为他贵公子的教养和包容,可他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他在大家族中长大,及冠后就入御史台成了能震慑百官的御史,围绕他的永远是赞誉、仰视与追捧。他从未遭受过任何变故,更不会懂得,一脚跌进深渊的感受。 可他看着她,手指在她腮边轻轻摩挲着道:“我当然明白。从小被人捧在手心,父母总是温柔纵容,偶尔严厉却不让人害怕。你以为这样花团锦簇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可有一天,上天把所有东西都收回,再也没人能托着你,告诉你做什么都没关系。世上突然只剩了你一个人,好像有无数手推着你到冷峭的悬崖边,告诉你,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结束。可你没跳下去,孤身走了下去,你很勇敢。” 苏汀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见他眼中竟也隐有泪光,这一刻,他们的命运似乎奇异地交汇在一处。 于是她主动将他抱住,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单薄的双肩耸动着,哭得泣不成声。 赵崇将手放在她颈后抚着,谁也没说话,也没有更亲昵的举动,窗牖外夜凉如水、蝉鸟轻鸣,无边的黑暗将他们包裹在其中。他们似乎都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紧紧依靠着,才能抵抗命运的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等待的仆从实在忍不住,敲了敲门,大声道:“公子,晚膳已经送来了。” 赵崇将怀中的人扶起,按了按她哭得发肿的眼皮道:“先吃点东西吧,我让人去琼楼买的,应该能对你的胃口。” 苏汀湄点了点头坐直身子,后知后觉有些懊恼,不明白今晚为何能哭这么多次。 婢女们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将灯罩抬起点了灯,又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苏汀湄看着满桌子的菜色,全是扬州的做法,精而不腻,乳白伴着翠绿,确实看得她食指大动。 可刚在桌案旁坐下,又看向坐在床上的赵崇,迟疑着问:“需要我喂你吗?” 赵崇笑着摇头,将衣带系好扶着床沿艰难走下来,在她对面坐下,道:“其实我没伤那么重,这些事我都可以做。” 苏汀湄瞪大眼,道:“那为何袁相公说你连床都下不了,吃药用膳都得让人伺候。” 赵崇朝她倾身,黑亮的眸子幽幽落在她身上,道:“想让你心疼我。” 苏汀湄朝他抛去一个白眼,总算放下心来,拿起银箸专心吃饭,不想辜负这满桌的好食材。 她面前就摆着一道清烩清江鱼,鱼肉清甜软嫩,可苏汀湄却始终不夹来吃,只是绕过它去吃其他的。 于是赵崇好奇问道:“你不爱吃鱼吗?” 苏汀湄握着银箸的手停了停,靠过去小声道:“其实我不会吐鱼刺,小时候被鱼刺扎过就不敢吃了。每次吃鱼都是婢女帮我将鱼刺和鱼骨先挑出来。”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娇气得过分,吐了吐舌头,道:“今日就不劳烦三郎的婢女了。” 谁知赵崇将那盘鱼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用银箸很认真地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把鱼肉放在她碗中,道:“吃吧,这鱼肉很鲜嫩。” 苏汀湄瞪着面前的瓷碗,罕有地感觉到了愧疚,自己是想着来照顾伤者的,怎么最后成了受伤的人伺候自己,连鱼刺都要让他来挑。 但他似乎做的很自然,将鱼肉一块块挑好放进她碗里,苏汀湄也懒得矫情,索性全吃了下去,还夸赞道:“三郎挑的鱼,就是更好吃一些。” 若是别人说这话,赵崇会觉得谁有资格同自己相提并论,会忍不住发怒,可她用软甜的嗓音说出来,看着她被灯光映照着餍足的脸,竟也晕乎乎觉得满足快意,感觉自己像中了蛊似的。 等到婢女将桌上的碟碗都撤走,苏汀湄将他扶着回到床上,眼看天色不早了,开始思索自己这晚该怎么办。 这时赵崇勾住她的手指不放,直直望着她道:“留下来行吗?” 苏汀湄心头猛地一跳,又见他笑了下道:“我现在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想让你多陪陪我。” 他看起来是很舍不得自己的模样,柔亮的黑眸依恋地黏着自己,让苏汀湄顿时心软了,毕竟今晚他对自己实在太好,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回报过他。 偷偷瞥了眼,这张床榻很大,就算两人一起睡,也不至于会挤在一处。 再想想,谢松棠这般洁身自好的君子,开口让自己和他同榻,必定是已经做好了要娶她为妻的打算,不然怎会如此放肆。 于是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只将绣鞋脱下,连绫袜都未除,合衣在他身旁躺下道:“那我就这么睡,你不许乱动。” 赵崇满意地笑了起来,也掀开锦被躺了下去。屋内的灯没有熄,他不敢往旁边看,生怕自己会压不住吓着她。 可她似乎翻了个身,软凉的发丝从他脸颊上扫过,芍药发膏的香气钻进鼻间,终是让他心痒难耐,侧身看着她问:“可以抱着吗?” 苏汀湄本就忐忑着不敢闭眼,闻言瞪着他道:“三郎怎么得寸进尺!” 但人都躺在旁边了,哪里容得她拒绝,赵崇倾身过来,强势地将她揽进怀中,唇压在她发间摩挲一阵,肺腑里都是满足的香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为国朝之主,掌天下之权,为的就是这么一刻,能将心上人揽入怀中,触着她身上的温软幽香,就算并未彻底占有,已是莫大的欢愉。 感觉怀中的娇躯在不住拱动,他整个人都快烧着了,大掌用力按住她的腰,声音哑得厉害,道:“你别乱动!” 苏汀湄仰起一张湿濡的芙蓉面,抱怨道:“很热。” 赵崇被她眸间艳色彻底惑了心神,为她拨开面上湿漉漉的碎发,再度捕住她的唇。 暖帐摇曳,喘息伴着水声卷动,被按着折腾许久,苏汀湄总算从他的禁锢中逃脱,气喘吁吁地抵着他的胸口道:“三郎不是说不做什么!” 赵崇知道这么下去,他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扯过薄被将她罩住,深吸口气背过身道:“睡吧。” 苏汀湄也背过身,努力把身体紧贴着墙壁,过了会儿,竟迷糊睡了过去。 可到了早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有贴着身旁那人,胳膊横在他腰间,也不知有没有压着他的伤口。 她吓得连忙坐起来,发现赵崇竟是醒着的,略显疲惫的眸子里漾着浓雾,不知是不是一晚没睡。 她望着两人身旁凌乱的被褥,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连忙下了床坐到桌案旁,对着铜镜梳理发髻和衣襟。 赵崇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的背影,肩膀被窗牖金光沐着,很像一对寻常夫妻起床时的情景,柔声道:“再过几个时辰,袁子墨会来接你回府。” 有些准备好的话,他却迟迟说不出口,是不是怕说了,就会在她柔亮的眼中看见黯淡。 苏汀湄也觉得没法再拖了,转身看着他道:“三郎可知我这次来见你,已经得罪了侯爷和表哥,只怕也不能轻易回去了。” 然后她将裴述要娶她的事说了一遍,赵崇听得面色无比阴沉道:“他胆子倒是不小,可惜全是妄想。” 见她满脸担忧,焦虑得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娶你,有我在,谁也没法逼你做什么。” 苏汀湄心中雀跃,满怀希望地问道:“三郎会去侯府提亲吗?” 赵崇目光闪躲了下,知道有些事没法再逃避,于是他捏起手指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本名并不是谢峙渊。” 苏汀湄仍是一派轻松,想着你总算愿意坦白了,可很快听他继续道:“我真名赵崇,为当今肃王爷。” 他转过头,用一双幽深却带着威严的眸子看着她:“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 反应过来他说出的每个字,苏汀湄全身难以控制地抖动,杏眸染上血丝,这些字句在耳边轰然炸开,将所有希冀、甜蜜,全炸成丑陋的灰。 第43章 第 43 章 娘子还记得我吗? 赵崇见她脸色煞白, 整个人僵直着呆立,脖颈纤细肩胛骨微微收着,似一只受了惊的白鹤, 随时都可能展翅而飞。 他心中咚地一跳,忙道:“我知你一时很难接受, 但你亦该感到欣喜, 你该知道大昭国朝全在吾一人之手,我能给你的, 比那些世家公子更多, 也比侯府更多。” 苏汀湄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说的话一时远一时近,那些字句都是模糊的,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水波氤氲的眸子转动一下, 她努力将唇瓣张开, 很艰难地问道:“所以, 你不是谢家三郎?” 赵崇不明白她为何问出这句话,摇头道:“这是我以前的身份,但是我并不想骗你,只因我身份特殊, 事事都得谨慎,所以开始并没有向你坦白。” 苏汀湄低头失笑一声,是啊, 他从未说过自己是谢松棠,他说自己是谢峙渊,为谢家第三子。 是自己一厢情愿,把他当做了谢松棠,以为他是那个品性磊落的端方君子, 怀着目的接近,大胆地引诱,以为他只要对自己动心,凭借着君子德行,必不会轻易负了自己,会说服家族让自己成为他的妻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为什么会错的这么厉害。 眼前这个人不是君子谢松棠,是权倾天下的肃王,是手段狠辣排除异己登上皇城之位的国朝君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7节 难怪他在马车上会说出那句痴心妄想,在他心里,到底把自己当作了什么人? 她想到昨晚的一幕幕,想起他与自己耳鬓厮磨,想起床榻上的吻颈交缠,同她梦中被肃王囚禁时,被他反复折辱的画面重叠起来,满室的旖旎全变得令人作呕,于是她捂着唇蹲下身,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腹中翻涌的腥膻之气。 赵崇猜到她不会轻易接受,可没想到她会这般不对劲。 此时见她面上血色褪尽,蹲下身几欲昏厥的模样,顾不得伤势走下床来,问道:“怎么了?我吓到你了?” 苏汀湄按着腹部,额头全是冷汗,眼前之人和梦里压着她暴戾索取的肃王重合,让她止不住地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偏偏赵崇还伸手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我让他们送早膳进来,你先洗漱,再好好吃点东西。” 苏汀湄不敢把手抽出,可心中的恐惧一浪接一浪,指甲用力攥着衣袖道:“我有点不舒服,想去那边坐着歇息下。” 赵崇托着她的手站起,让她在圈椅上坐下,又走到门口喊道:“送一壶热茶进来。” 苏汀湄见他终于放开自己的手,整个人几乎瘫软,双肩抖得厉害,无措地瞪着双目。 赵崇皱眉看她,伸手在她额上摸了摸,确认她并未起热,等婢女将茶送进来,忍着伤口的痛意,为她倒了杯茶递过来道:“你喝点热茶,暖一暖。” 苏汀湄指尖捏着瓷杯接过来,垂下头,很轻地道:“多谢……殿下。” 赵崇觉得她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疏离,皱眉想了想,也许是因为她还未等到自己的承诺。 于是在她对面坐下,认真道:“我现在暂时不能许你正妻之位,你先进王府做个妾室……” 苏汀湄陡然听到这句话,握着白釉瓷杯的手抖了抖,冰凉的窒息感漫过口鼻,全身都如坠在寒冰之中。 她又想到梦中的情景,肃王用银链将她囚禁在房内,日日夜夜索取玩弄,做妾和做一只不见天日只供他亵玩的鸟雀,又有什么区别? 她心中涌上无尽的恐惧,后面的话根本没法听进去,只是反复告诉自己:“要逃走,要想法子逃走。” 而赵崇柔柔看着她道:“其中原因我现在很难对你说清。但我能向你保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除了我,你会是王府唯一的主子,以后上京谁也不敢看轻了你。我可以帮你收回苏家织坊,让那些欺负过你的同族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还有,我不会娶别人为妻,日后我登基大统,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他自认为自己这番承诺足够真心,应该能打动她,可他没想到苏汀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道:“好。” 赵崇松了口气,倾身按住她的手背,问道:“你答应了?” 苏汀湄垂着眼,怯怯地道:“我现在脑子很乱,能不能让我出去园子里走一下,等想清楚了,我再答复殿下。” 赵崇知道今天的事对她来过于惊悚,抬手抚了下她的面颊,道:“好,需要孤陪你吗?” 苏汀湄忍住想躲的冲动,长睫抖了抖,道:“不必,我想自己静一静。” 赵崇笑了笑道:“好,那我找个婢女陪你逛逛,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让她来找我。” 苏汀湄点头,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感觉身后有道目光注视着她,可她却只觉得害怕,想要快些逃离。 刚走到门外的回廊上,一个婢女跟上来道:“王爷让婢子伺候好娘子,娘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婢子说。” 苏汀湄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原来所有人都在帮他瞒着自己,这宅子里的仆从,还有袁子墨,他们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只金丝雀傻傻跳入笼中。 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这园子同她此前想的一样,重重叠叠、弯弯绕绕,很容易迷失方向,于是她问道:“我记得进门的时候,有一处养着锦鲤的池子,我想去看鱼,那池子在哪里?” 婢女将她领到锦鲤池边,苏汀湄坐在池边,倚靠着假山,一副悠闲姿态望着水里的游鱼。 坐了会儿,她突然紧张地道:“我的荷包不在身上,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你快些帮我回屋去找找!” 见那婢女迟疑,苏汀湄瞪起眼道:“怎么?你敢不听我的吩咐!” 婢女连忙朝她道歉,然后快步往回跑,赵崇见她折返回来,皱眉问道:“你回来做什么?苏娘子呢?” 婢女垂头道:“苏娘子说她的荷包不见了,让婢子回来帮她找找。” 赵崇腾地站起身,扯动腰腹的伤口刺痛,他按着肋骨处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婢女回道:“在靠近梓园的锦鲤池旁。” 赵崇想起刚才苏汀湄反常的态度,心中顿感不妙,顾不得其他快步往外面走,果然走到锦鲤池旁时,哪还能找到佳人身影。 他连忙喊了几名侍卫一同到大门处,门子苦着脸回道:“那娘子很凶,说是王爷让她离开的,若不照办,就让王爷砍了我的脑袋,小的不敢去拦。” 赵崇满脸阴沉,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的冲动,此时,旁边的侍卫上前问道:“可需要出去追回来?” 赵崇深吸口气,望着门口的巷子,沉默会儿,道:“罢了,让她去吧。” 小姑娘刚被吓着,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她更畏惧自己,反正往后日子还长,她迟早是他的。 他强撑着下床折腾了许久,已经十分虚弱,于是让侍卫扶着他往里走,又想起她说侯府长子要娶她的事,对外面的人道:“等会袁相公来了,让他进来见孤。” 此时,苏汀湄正快步走在安云胡同外热闹的街市上,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不绝于耳,让她有了重返人间的踏实感。 因平日里惯坐马车,薄薄的绣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硌得她脚心直发痛,头也被烈日晒得晕沉,可她却一刻也不敢停。 生怕停了,就会跌进梦中的深渊,再也没法逃脱。 好不容易找到租马车的地方,回头看并未有人跟上,上了马车将车帘全部放下,她才总算按着乱跳的心,将身体靠着软垫,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 可很快,更深的迷茫和痛苦朝她袭来。 现在她该怎么办? 回侯府,裴述还在等着她,他会怎么嘲笑她,再想出什么手段逼迫她与他成亲? 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根本不是她所以为的谢家三郎,他现在对她还留了几分情面,因为还未得到她的身子。一旦彻底得到她,他会比裴述更可怕,会高高在上地玩弄,掌控她的身、她的心。 她手指不住地发抖,将车帘掀开些,看着外面的市井瓦舍,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和归路,这上京城如此繁华,十几座坊市纵横交错,却好似再也没有她可容身之处。 眼泪猝不及防又落下,直到马车在侯府前停下,她被车夫唤了声,才终于下了最后决心,提着裙裾走下了马车。 她要回扬州去,带上眠桃和祝余,趁着裴述还未反应过来,想法子先离开侯府。至于怎么办,她还并未想好,但是软弱解决不了任何事,她必须快些离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可刚走了两步,她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贵公子,穿着乌金云纹襕袍,面如冠玉,姿态如皓月清风,这张脸她见一次就不会忘。 她惊讶地瞪起眼:这道士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会做这副打扮! 他似乎刚从侯府出来,一脸失落的表情,突然看见她,黯淡的眸间便染上光亮,朝她柔柔笑着问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第44章 第 44 章 如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实在没想到, 在她万念俱灰,准备仓皇逃出上京之时,偏偏在侯府门前碰见了他。 换了身矜贵打扮的郎君, 似乎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此时正对她笑得如沐春风道:“娘子还记得我吗?” 苏汀湄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靠近他问道:“你又借谁的衣裳穿了?” 谢松棠失笑出声,看着她懵懂瞪圆的眼, 很认真地将衣袖拢起, 朝她微微躬身道:“此前一直没有告诉娘子实情,是我之过错。我其实并不是什么松筠观的道士,我姓谢,为谢氏长房三子, 谢松棠。” 苏汀湄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说他是谢松棠, 也就是说她早就认识谢松棠! 松筠观里她没找错地方, 却认错了人,到底是怎么阴差阳错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悔恨、惊喜、慌张……轮番在胸口翻涌,这一日的大起大落,让她脑袋都没法转动, 只呆呆站在他面前,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 谢松棠见她整个人僵着,似乎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娘子可听见我在说什么?” 他这一上前,就与她更近了,低头正能看见她的脸。 苏汀湄突然惊醒,她刚在马车上哭过,眼皮是肿的, 而且她早上仓促逃出来,发髻只随意梳了下,胭脂也没来得及补…… 现在谢松棠眼里,她该有多难看! 她慌得要命,连忙转了个身,垂头道:“你真是谢松棠,谢家三郎?” 谢松棠不知她为何要用背后对着自己,但也并未发问,仍是温和地解释道:“是。之前在松筠观,我和叔父下棋输了,被他罚去后院种花,正好碰见娘子问路,没想到你把我当做了那里的道士。后来在端午市集再见,我怕被人认出才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同娘子解释,让娘子又误会了。” 苏汀湄简直想懊恼锤头,端午那日她还未没碰上谢松棠气了好几日,可其实还同他一起喝了酒,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都被她错过了! 而谢松棠看她肩膀紧绷着,不知她现在是何表情,紧张地捏起衣袖,清了清喉咙道:“既然碰巧能遇上,能否请娘子去旁边的茶肆小坐,听闻云栖舍刚进了批顾渚紫笋,这茶一直都是贡茶,这两年才送至民间,此前是谢某无心欺瞒,正好今日请娘子品茶赔罪。” 苏汀湄心头一动,若只是正好碰上了,寒暄几句也就该离开,毕竟他们之间算不上深交。 可他绕来绕去,就是舍不得走,还要请自己去茶肆饮茶。 但为何偏偏是现在!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被皎皎如玉、名冠上京的谢松棠邀请去茶肆喝茶! 于是她低头理了理鬓发,咬唇踌躇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转身问道:“郎君觉得,我今日的样子和郎君印象中是否有所不同?” 谢松棠一愣,方才他又是惊喜又是紧张,都不敢多看她几眼,这时才发现,她好像未作打扮,只简单梳了发髻,几乎是素面朝天。 又想起她说过:“样貌是顶重要的大事。”难怪她一直不敢正面对着自己。 谢松棠忍不住笑了下,觉得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竟也显得很可爱,于是很认真地回道:“花有千面,娘子也是一样,海棠艳丽、白莲素雅,却都是美的。” 苏汀湄听得翘起唇角,糟糕许久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此人实在会说好听的话,难怪能当贵女们共同的白月光呢。 看来那本《谢家三郎密事》根本没有乱写,都怪那个赵崇,害自己误解了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 又想起上次同他在酒肆里喝酒,自己将璞头扔开去敲鼓,不男不女、放浪形骸的模样,比现在也强不了多少。 于是她彻底放下心来,跟着谢松棠去了茶肆,两人找了个雅间坐着,茶博士为两人煮好茶便离开。苏汀湄在裹着茶香的水雾里,看着与她相对而坐的俊俏郎君,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人竟然就是自己一直想嫁的谢松棠。 而谢松棠修长的手指端起白釉瓷杯道:“顾渚紫笋清而不苦、回甘醇厚,娘子可以尝尝看。” 苏汀湄也将茶盏端着放在唇边,心说这才是文人清客,姿态如此风雅,比起来赵崇就是个武夫罢了。 她又想起两人在松筠观后院煮茶,他在道场外牵起自己的手,思绪有些恍惚,直到对面那人轻咳一声,道:“其实,今日我们不是偶然相遇的。” 苏汀湄一愣,随后才想起,方才他走过来的方向,似乎是刚从侯府里出来。 然后她听见谢松棠继续道:“我去侯府找过娘子,可府里的人说你不在,去了宫里陪太妃。” 苏汀湄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垂下眼眸,神情似乎变得很失落,道:“我准备离开时,遇上了侯府的大公子,他问我为何要来找你。还说你即将与他成亲,若下次再来,也许刚好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他说完便将茶盏放下,似乎杯中盛着澄绿的茶汤都变得苦涩起来。 苏汀湄瞪大了眼,连忙道:“我与大公子并未定亲,全都是他一厢情愿,郎君莫要听他乱说。” 谢松棠一愣,眼眸似被点亮,急切问道:“那大公子为何要同我那样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婚事将近。” 苏汀湄却在想另一件事,这猜测让她心口砰砰直跳,问道:“郎君为何要去侯府找我?” 谢松棠脸颊似有些发红,迟疑了会儿才道:“其实端午那晚,我与娘子在酒肆同饮时,就已经对娘子生出倾慕之情,但那时未问娘子名姓,此后每每想起时,便觉得悔恨辗转、夜难成寐。直到数日前,我不想再让自己遗憾,查了我们初见那日,松筠观的香客名册,总算查出你是居于定文侯府的表姑娘,今日是特地来侯府找你,想要与娘子见上一面。” 苏汀湄瞪大了眼,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是否真实。 可谢松棠就是那样坐在自己对面,语气真诚地道:“某今年二十有一,任朝中四品御史,素来洁身自好,宅中从未有过妻妾,不知能否得苏娘子相知相许……相守。” 他说完这番话,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只觉得比自己初次上朝,面对百官时还要紧张。 而苏汀湄整个人都听得呆住,想哭又想笑,命运怎会如此弄人,在她以为山穷水尽之时,突然又送来期盼许久的天光。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8节 而谢松棠还在忐忑地等她答复,于是她深吸口气,用潋滟的眸子望着他道:“能得郎君心悦,湄娘虽惶恐但也喜不自胜。其实湄娘心中,也早就记着郎君风姿,盼着与郎君再见。” 谢松棠长松了口气,随即有些赧然地低头喝茶,清润的茶汤如同蜜糖在口中荡漾开来。 苏汀湄在惊喜过后,却马上想到裴述,连忙道:“郎君能否去侯府,将这番话同侯爷再说一遍。” 见谢松棠疑惑地望着她,她神情凄楚,红着眼道:“侯府大公子裴述,不顾我意愿想要强娶,我不得以才出府躲着他。可湄娘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根本没法反抗侯府。郎君出身高门,只要你去侯爷面前说出想要娶我,侯爷绝不敢得罪谢氏,也不敢再强逼着我嫁给大表哥。” 她说完又有点脸红,哪有刚说了几句话,就逼着人家去侯府说要娶自己的,连忙又道:“并不是真的要娶,只是先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不敢再逼迫我。” 谁知谢松棠笑了下,道:“若是真的,也无妨。” 苏汀湄心头猛地一跳,却不敢顺着继续问下去,她今日得到的意外之喜已经够多,两人怀着曲曲折折的心思,喝完了杯中茶,便一同往侯府走去。 走到侯府外的巷子里时,有一对官兵赶着追捕盗贼,自狭小的巷子里横冲直撞,将苏汀湄撞得差点跌倒,幸好谢松棠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里带了一下。 苏汀湄脚步踉跄,索性放任自己撞在他身上,谢松棠嗅到芍药伴着苏合香气扑面袭来,让他心神一荡,将她扶着站稳,抓住她手腕的手却舍不得松开。 苏汀湄故意装作不知,就这么让他牵着往前走,两人肩靠着肩,脚步不紧不慢却很有默契,外人看了,实在是郎情妾意、十分相衬。 而在他们身后,一辆马车慢慢停下,里面坐着的正是刚去肃王那里没接到人,却得了旨意要来侯府要人的袁子墨。 他掀开车帘正准备往下走,突然看见前方两人相携而行的两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等看清他们的脸,吓得他又坐了回去。 马车里坐着的裴月棠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袁子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道:“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位娘子,是不是你表妹?” 裴月棠于是也掀开车帘去看,此时两人正好准备走进侯府,她惊讶地道:“真的是表妹?可她旁边的郎君是谁?为何同她走在一起?” 袁子墨苦着脸哀叹连连,定了下心神,才敢掀开车帘又往外看,只见侯府门匾之下,面容皎艳的娘子含羞带怯看向旁边陪着的俊俏郎君。 而那人他实在太过熟悉,只是谢松棠不再是自己印象里淡漠疏离模样,目光满溢着深情,一直凝在旁边的佳人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温柔地带着她往台阶上走。 袁子墨只觉得头晕目眩,为何偏偏是他看到这一幕,他这是得罪了哪路的神佛,恨不得连人带马车消失在巷子里才好! 第45章 第 45 章 袁兄应该给我道喜 “什么?你说刚才那个姓谢的公子又折返回来了?还是同表姑娘一起?” 裴述手用力按在轮椅扶手上, 手背都突起青筋,几乎要将那截木头给拧断。 暗卫隐墨颔首道:“是,谢公子还让人请了老爷和夫人过去, 说有事要同他们商量。” 裴述目光阴鸷,将桌上的茶盏摔到地上, 骂道:“该死!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带了血丝的深眸抬起, 瞪着隐墨道:“快推我去花厅,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隐墨不敢怠慢, 连忙推着裴述走到花厅, 还未进门就看见苏汀湄垂着下巴坐着,眉宇间皆是羞怯的笑。 高大俊朗的郎君坐在她身旁,正对侯爷说着什么,时而柔柔地看她一眼, 两人视线都搅在一处, 显得十分缠绵。 裴述用力捏着腰间玉坠, 几乎要把指尖捏出血来,正让隐墨将他推进去时,就听见侯夫人震惊地道:“你说要娶我们家湄儿?” 侯爷更是惊得站起道:“谢公子可莫要拿这种事来诓骗本侯。” 谢松棠表情一肃,道:“我因心悦苏娘子, 才来侯府诚心求娶,只是仓促间还未能禀告家父,未来得及递聘书到侯府, 可侯爷怎能说是诓骗?” 侯爷见他似乎要发怒,连忙打圆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她并非侯府所出,只是夫人的表侄女罢了。” 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表亲又如何, 就算是嫡出又如何?侯爷莫非还觉得,我要娶她是贪图你们定文侯府的家世吗?” 这话把裴越臊得不行。 谢氏那是怎样的门第,谢松棠要娶妻,就算是侯府嫡出的娘子也是配不上的。可他竟真要娶一个扬州商户女为妻吗?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呢。 此时裴述已经进了花厅,冷冷开口道:“谢公子既然还未禀告令尊,怎知谢家会允许我表妹进门为正妻,若他们不同意,是想与我表妹无媒苟合吗?” 这话正戳中侯爷和夫人的疑虑。 年轻公子为美色所惑,什么承诺都说得出口,但谢家的儿媳哪里那么容易当的?若是最后苏汀湄没能进谢家的门,不就和侯府一起成了京中笑谈。 苏汀湄在心里哀叹,谢松棠也太实诚了,说什么还未禀告其父,马上就给裴述捉到了把柄。 而谢松棠此时站起身,面色傲然地道:“谢氏虽然是大族,但我父亲贵为家主,只要是我心悦之人,无论娶谁他都绝不会阻拦。而我亦在朝中为官,得肃王器重,谢氏族人皆受我之荫庇,所以我的婚事,还轮不到别人来做主!”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道:“谢某既然来侯府求娶,就必定会说服家父和谢氏族人,娶湄娘为妻。” 苏汀湄听得胸口砰砰跳动,她原本只想谢松棠来帮她吓唬下侯府,让他们顾忌谢家不敢再逼迫自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坚定的承诺。 她觉得感动,却又有些愧疚,毕竟他对自己的情意足有十分,而自己呢? 此时,谢松棠已经走到她身旁,以为她此刻的恍惚是被吓着了,安抚地朝她点了点头。 裴述正好望见这幕,眼神晦暗幽深,嘴角则噙了抹冷笑,大声道:“可惜公子来晚了,表妹已经许了给我,我们近日就会定亲。” 苏汀湄气得站起反驳道:“并无此事,我们从未定下亲事!” 裴述抬起下巴道:“我与表妹在侯府朝夕相处近两年,婚事前两日就在侯府定下。我母亲为表妹的姑母,也是她最亲的长辈,她亲口许诺将表妹许配给我,我们之间只差下聘那一步罢了。” 他故意说得这般暧昧,就是想让谢松棠以为他们之间早有苟且,知难而退。 谁知谢松棠马上道:“未过六礼便是还未定亲,大公子怎可不顾娘子闺名,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想让苏娘子担无媒苟合之名?” 他直接将刚才的话还给了裴述,让裴述气得双目发红,似被踩着七寸的响尾蛇,瞳仁如针刺般落在他身上。 裴越看着这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当然想帮自己的儿子,但是谢松棠绝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最后只能怨恨地瞪了苏汀湄一眼,这人是什么狐仙转世吗?招惹得人人为她发疯! 偏偏老天还嫌不够乱,管事跑进来禀告道:“袁相公和大娘子回来了,已经到了花厅外面。” 裴越“啊”了一声,突然想起苏汀湄不是同裴月棠一同进宫吗?怎么自己回来了,还领了个如此尊贵的公子来提亲。 此时袁子墨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见谢松棠,故作惊讶地道:“明轩你也在这儿!正好,我有些话同你说。” 他不由分说,拽着谢松棠就往外走,可谢松棠还没吵赢呢,被他拉得踉跄两步,便在门槛处硬生生停住。 他没想到袁子墨会来,此时心头雀跃,压低声音道:“袁兄应该给我道喜,上次说的那位心上人,我今日已经找到了。” 袁子墨听得眼前一黑,还道喜呢,不奔丧就不错了。 他勉强保持镇定,道:“你先同我出去再说。” 可谢松棠反手将他一抓,直接把他拉到裴越面前道:“正好,此时袁相公也在这儿,就让他做个担保人,过不了多少时日,我必定会带着冰人同聘书上门,正式向苏娘子提亲。” 袁子墨听着这句担保人几欲晕厥,心说我来救你,你把我拽着一起往火坑跳,这下被肃王知道,自己可怎么都洗不清了。 他冤啊,太冤了! 而裴越听着这话,扶着额头狠狠叹气,道:“罢了,我们虽是她的长辈,但毕竟隔着亲,你们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湄娘想嫁谁就嫁谁吧!” 他这是摆明态度和稀泥,毕竟现在好女婿袁子墨也在场,还成了谢松棠的担保人,要得罪可是罪两个高官,他没那么傻,事到如今,只能牺牲自己的儿子了。 而苏汀湄立即走到裴述面前道:“湄娘向来只将表哥当做哥哥尊重,若大表哥不嫌弃,能否将我认作妹妹,你我以后便如亲兄妹一般。” 裴述咬着牙关,恶狠狠看着她,道:“我何时说过我缺妹妹?” 裴月棠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隐约猜测这是神仙打架,得让弟弟赶紧放手才好。 于是,她立即上前道:“那就让我与袁相公当作见证,让阿述正式认下湄娘作妹妹。” 裴述气得浑身发抖,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道:“隐墨!” 暗卫连忙上前,朝众人行礼后,推着裴述出了花厅。 如此一来,苏娘子便不会被她表哥逼迫了,这危机总算化解。 谢松棠想的心中欢喜,嘴角微微翘起,朝袁子墨问道:“文宣兄有何事找我?” 袁子墨狠狠瞪着他,正想拉他出去时,苏汀湄突然上前道:“袁相公,能否先让我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他皱了皱眉,正在迟疑间,裴月在旁棠握了握他的手腕,于是只能叹口气,对谢松棠道:“你去侯府门外等我,我同苏娘说几句话就过去。” 几人向侯爷夫人说了告退,然后便一同走了出去。 苏汀湄将袁子墨带到僻静的廊亭之内,见左右无人,朝他躬身行礼,哀着声请求道:“今日之事,袁相公可否先帮我瞒着肃王殿下。” 袁子墨往后退了步,厉声道:“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以前我都未看出,你竟如此胆大包天!” 大昭朝野内外,从没人敢戏耍肃王,而她竟然刚同肃王在宅子里过了一夜,转头又拉着他表弟来侯府求亲。 苏汀湄咬了咬唇,眼圈立即红了,仍是躬着身,泫然欲泣地道:“若我告诉袁相公,我心仪的从来都是谢家三郎,只是因为一些误会,错认为肃王罢了。方才袁相公也看见了,谢郎君同样钟情与我,真心想娶我为妻。我们是两情相悦,矢志不渝,还请袁相公大发善心成全。” 袁子墨被这混乱的关系弄得头晕脑胀,自己是造了哪门子孽被扯进来。比起来自己只是觊觎别人的妻子几年,实在是单纯许多。 于是他叹气道:“他都要来侯府提亲了,你觉得能瞒得住多久?” 苏汀湄仰头道:“不需要多久,只要在肃王养伤期间,袁相公假装不知道今日之事。只需告诉他,侯府知道我有一位颇有权势的靠山,所以愿意放过我,不再逼迫我与大公子成亲。若他问起我,只需告诉他我还没决定进王府的事,需要一些时日考虑。” 袁子墨皱眉问道:“那谢松棠那边呢?他知道你和肃王的事吗?” 苏汀湄眼中含泪,道:“我一定会告诉他实情,但能否让我自己来说。无论他怎么决定,我都想自己面对,不想让外人在场那么难堪。” 袁子墨见她提起谢松棠时凄凄婉婉,目光似怨似叹,看起来确是钟情于他,偏偏又阴错阳差,被肃王给看上了。 他自己也曾受过求而不得之苦,此时很为面前的小娘子叹息,但要为了她欺瞒肃王,他又觉得太过冒险。 苏汀湄见他迟疑,便提醒了一句:“袁相公若将今日之事说了,你为谢郎君求亲做担保的事,只怕也瞒不住。” 袁子墨立即瞪起眼,小娘子可怜归可怜,脑子可是一点也不慢,还知道拿这事戳着他呢。 可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已经惹了一身脏,最好的办法就是跳出泥坑,假装自己从未撞见过这个坑。 于是他无奈摇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但你自己最好能想明白,肃王可不是能随意打发的人,若惹怒了他,谁也救不了你。” 苏汀湄连忙点头道:“多谢袁相公,此事无论如何结果,湄娘绝不会连累袁相公。” 两人说完便一同走到侯府门前,谢松棠正站在台阶之下,长身鹤立如翠竹松柏,一见苏汀湄便露出明朗的笑容。 苏汀湄上前同他行礼道谢,谢松棠将她扶了扶道:“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我再送信来侯府,约娘子再见。” 两人深情对望,袁子墨头又开始疼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大步就往前走,谢松棠觉得奇怪,赶过去问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袁子墨目光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用力叹了口气,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裴月棠陪着苏汀湄回了荷风苑,实在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谢公子为何会突然来侯府提亲?” 苏汀湄也不想瞒着她,就将整件事全说了一遍,两个婢女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她们只知道前面接近谢松棠那段,没想到其中藏着这么复杂的隐情,娘子这一日的经历,竟会如此跌宕起伏、峰回路转。 裴月棠听得瞪大了眼,觉得表妹也实在太过大胆,问道:“那肃王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啊?我听说肃王性情暴戾,忤逆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连陇西李氏都能被他连根拔除,你竟敢如此骗他,还公然同他表弟来往,你不要命了!” 苏汀湄却握住她的手,道:“”肃王本就不是真心喜欢我,不过想把我当做泄|欲的玩物。对他来说,我只是使了些手段同他接近,让他觉得有趣罢了,除去这些,我同其他的女子又有何分别?但谢松棠不一样,肃王对我化名都只认作谢家人,说明在他心中很看重谢家,当谢家人是他很重要的亲人。而且在朝堂之内,谢松棠也是他最为信任的肱骨之臣。”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39节 “肃王可不是什么为美色所迷的昏君,不然这几年身边也不会从未有过姬妾,对他来说,权势和野心比女人重要的多,所以谢松棠和我相比,他一定会选谢松棠。” 裴月棠还是不太明白,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表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而苏汀湄依旧冷静地道:“今日谢松棠虽在侯爷面前求娶,但我与他并未相处过几次,不知他是否像他所说的那般坚定,真心想娶我为妻。所以我让袁相公帮我瞒下今日之事,肃王受伤至少需要十日静养,只要不让他察觉到什么,他就不会出来找我。我正好利用这十日同谢松棠交往,只要他对我是真心诚意,愿意不离不弃,我就将此事向他坦白,让他去找肃王说明。” “对肃王来说只是个未得手的女子罢了,他不会因为我与谢松棠生出什么嫌隙,若他知道谢松棠是真心想要娶我,甚至连谢氏也答应了我们的婚事,顺水人情送了也就送了,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 裴月棠总算明白了,她是先用谢松棠来逼退裴述,再借着肃王对他的器重,逼迫肃王只能放手成全,连环计啊这是。 她忍不住道:“可你这招还是十分冒险,若谢松棠不肯为你对抗肃王,肃王知道你在背后这些谋划,必定会勃然大怒,到时候你可怎么办?” 苏汀湄眼神倔强地道:“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老天既然把谢松棠送到我面前,就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摆脱肃王,我绝不要做他笼中的一只鸟雀,任他摆弄欺辱。” 肃王放下药碗,瞥着旁边始终垂着眼的袁子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说你去侯府之时,她已经说服了定文侯,让裴越不敢逼迫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袁子墨点头道:“苏娘子很聪明,她知道用臣来背书,说让侯爷不信可以问臣,所以臣到的时候,侯爷只询问了我几句,就未在多言了。” 肃王没说话,仍是那么看着他,袁子墨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是他知道跟着苏汀湄的金吾卫早被收回了,侯府里发生的事,只要自己不认,谁又会知道。 此时肃王又问:“那她为何没跟你回来?” 袁子墨道:“苏娘子说进王府是大事,她还未完全想好,希望殿下再给她些时日做决定。” 肃王将手指按在床沿,似乎轻轻笑了下,然后又是沉默,屋内只余更漏声作响,还有药味混着龙涎熏香萦绕在旁。 就在袁子墨背后都渗出白毛汗时,肃王突然道:“你抬头看着孤,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袁子墨一抖,内心挣扎一番,抬头对上肃王幽深的黑眸,其中有审视、有威慑,他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如何说下去。 肃王倾身过去,将手按在他肩上,沉声道:“你现在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第46章 第 46 章 媚娘心悦郎君已久,可惜…… 肃王征战沙场多年, 不苟言笑时已经足够震慑,此时刻意施压,哪是袁子墨这种文弱书生能受得住的。 被大掌压着的肩膀颤了颤, 袁子墨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抬起头与肃王对视。 他到底也是官场驰骋之人, 在慑人的威压之中很快做出了决定:绝不能认他说了谎, 更不能将谢松棠给招出来。 毕竟谢松棠是肃王表弟,两人关系亲厚, 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真为一个女人生了嫌隙,自己也不能担上挑拨离间之名。 这浑水他不能淌,真相也不该由他来戳破,装傻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于是他立即道:“臣到侯府时, 定文侯已经答应不再逼迫苏娘子和大公子成亲,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 都是苏娘子告诉臣的。” 肃王微微眯眼:“定文侯岂是那么容易被说服之人,她匆匆逃回去,说不嫁就能不嫁?” 袁子墨脑子转得飞快道:“苏娘子说她向侯爷暗示昨晚同殿下在一起,还用臣来背书, 侯爷觉得她不敢撒这种谎,怕万一是真的,殿下会迁怒整个侯府, 所以就将她和大公子的婚事彻底搁置。” 他充分发挥八面玲珑的推诿本事,反正都是别人说的,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肃王慢慢将手收回,又问道:“既然如此,她为何不愿跟你回来?” 袁子墨道:“苏娘子说殿下身份尊贵, 实在让她觉得惶恐,而且她在侯府住了近两年,有从扬州带来的婢女仆从,还有一屋子用惯了的器皿、寝具,若要进王府,这些全都得带着。所以她请殿下先安心养伤,不要被这些杂事吵闹分心,再过几日,她一定会给殿下个答复。” 肃王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轻哼一声道:“她逃得那么快,还以为他不在乎我的伤呢,原来还是记得的。” 袁子墨讪讪一笑,幸好离开侯府时,苏娘子又交代他说这番话,看起来真把王爷给哄好了。 他又说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生怕再待下去会被看出端倪。 赵崇看着他的背影,站起身披衣坐在窗边,想起那天清晨她就站在这儿,听到自己是肃王时,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若她真想借自己来吓退侯府,明明可以带个侍卫一同前去,或是都等着袁子墨。可她却趁自己不备,偷偷跑了回去。而侯府就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轻易放过了她? 还是这中间,其实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人帮了她? 袁子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赵崇目光渐冷,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金光被暗色吞噬,只觉得坐得太久,伤口处又在发痛。 于是他回到床榻上,让侍卫传来此前跟着苏汀湄的金吾卫吴文,命令道:“继续去侯府外盯着她,查到她和任何人来往,都一定要来告诉孤。” 吴文立即领命,两日后,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苏娘子受人之约,要去看城东的清石别院看马球赛。 大昭的世家公子们都爱习武健身,也想借各种机会展现矫健身手,因此马球赛颇受欢迎,而清石别院不同于民间马球场,是专为几大士族所建。 在此举行的马球赛,全是都是供士族公子玩乐竞技,每次马球赛都会有许多女客或是贵宾在看台观看,公子们一旦拔得头筹,便能在心仪的小娘子面前大长脸面。 赵崇听到这消息时,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手指用了力,差点将那瓷杯捏碎。 然后他将茶盏重重放下,冷声道:“世家公子吗?孤倒想看看,到底是哪位世家公子,让她现在还有心情去看什么马球赛。” 吴文听这意思,肃王竟是要亲自前去,连忙道:“殿下的伤还未好全,现在不宜出门劳顿啊!” 赵崇扶着肋下站起身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不需要成天躺着,也该出门去逛逛了。” 又道:“去把刘恒叫过来,让他陪孤一起去。” 当刘恒坐上去往清石别院的马车,一脸憨直地问:“殿下要带臣去捉奸?” 赵崇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谁对你传的这些话。” 刘恒不好意思说,吴文对他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说苏娘子要去看马球赛,肃王知道后勃然大怒,伤还没好都要亲自去把她捉回来。 于是他轻咳一声道:“其实这种事,让臣去办不就行了,保管给殿下把苏娘子带回来。” 赵崇冷笑一声,道:“让别人去把她带回来,到时候又能由得她胡说,她嘴里就没一句真话。我要亲自去看看,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拖着不敢见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苏汀湄正在让眠桃帮她梳妆,自从那日谢松棠从侯府离开之后,两人互相通了几封信,这是他第一次约她出门相见。 因此她打扮得格外仔细,一定要扫清上次的邋遢印象,眠桃边帮她梳发便道:“看马球赛是在户外,是不是不该穿得过于繁琐?” 苏汀湄瞪眼道:“不管是去哪儿!我只要美,懂吗!今日很多贵女都会去看台观看,我一定要是最美的那个,要让谢松棠一眼就能看见!” 祝余笑了下道:“娘子就算不打扮,坐在那儿也是最美的。” 苏汀湄对她这番马屁很是受用,但仍在眉心贴着花钿,道:“你觉得我最美,别人可不一定” 此时,裴月棠也已经打扮好带着婢女进门,准备陪她一同去看马球赛。 看向坐在铜镜旁的佳人,她竟微微愣怔了一下,她一向知道表妹很美,可表妹鲜少打扮得这般瑰丽明艳,如流光溢彩的宝石,看得人挪不开眼。 苏汀湄转头朝她笑道:“大姐姐你来了,我很快就能好了。” 裴月棠在她身旁坐下道:“你可想好了,今日就要同谢公子坦白?” 苏汀湄点头道:“也没法再拖了,我会好好同谢松棠说,他若是真心对我,必定愿意去找肃王开口,让他成全我们两人。” 裴月棠压低声问:“那肃王会答应他吗?” 苏汀湄将妆奁合上道:“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与他表弟生出嫌隙,何况谢松棠还是上京百姓心中素有清名的好官,肃王若是为了私欲,硬抢他的心爱之人,岂不是会背上昏君之名。” 裴月棠见她笃定的表情,心中祈祷一切真能如此顺利,又握住她的手道:“咱们走吧,别误了开赛的时辰。” 一行人到了清石别院,这次的马球赛除了几大世家,还有公侯府的小辈们参加,场面十分热闹。 她们走到女眷所在的东面看台,发现卢家的卢亭燕,和国公府的王若娴竟都坐在此处。 卢家可谓流年不利,卢凌出事后,好不容易出了诏狱,谢松棠就上奏折弹劾卢氏十项罪名,桩桩都是贪墨舞弊的重罪,吓得卢正峰跪下大喊冤枉,最后还被暂时削去门下省之职,责他好好反省彻查,协同将卢氏在朝中的蛀虫清理干净。 于是鼎盛的卢家变得风雨飘摇,刚和离的媳妇儿却在王母庙和中书令结缘,还成了城中佳话,令卢家人更觉得难堪。 卢亭燕在家伤心许久,好不容易有场马球赛可以看,想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会撞到苏汀湄和裴月棠两个眼中钉。 而苏汀湄朱红蹙金的裙摆曳地,云鬓珠钗,柳叶眉间金箔花钿,立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光是已经到了场上,准备开赛的公子们,连看四面台上都有许多人朝她看过去,纷纷露出惊艳表情。 卢亭燕气得半死,但卢氏已经今非昔比,她不敢再随意开口引出什么风波,这时旁边的王若娴道:“一个毫无家世的表姑娘还这般招摇,我看她是想来这儿大献殷勤,看有没有哪家的公子能看上她。” 卢亭燕更气了,冷哼着打动道:“今日上场的郎君们全是高门贵胄,哪个是她配得上的?” 她们声音不小,旁边的贵女全听见了,互相交换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苏汀湄一点也不觉得难堪,轻松笑道:“我可不会对谁献殷勤。但说不定有人就正好钟情于我,要将头奖赠与我呢?” 王若娴没想到她还真敢接话,啐了声道:“呵,一个商户女,脸皮可真够厚!” 此时赛场上,参与马球赛的双方已经列队入场,一队穿赤红,一队穿着玄黑,各个都是身材精壮,器宇不凡。 赵崇和刘恒坐在一处隐蔽的看台,能将马球赛和其余看台都坐收眼底。 此时赵崇望着那群血气方刚的公子们,冷笑着想:确实是够年轻,但又能如何?不过是一群富贵稚嫩的公子哥,只懂得在京中打打马球,过家家似的,能像自己一样驰骋沙场,问鼎天下吗? 这时,突然有人惊呼道:“谢松棠怎么上场了!” 赵崇眼神一凛,看台上的贵女们激动得纷纷站起身,满脸都是惊喜。 谢松棠的马球打得极好,但是他次次参赛都取胜,还被仰慕者重重围着难以脱身,后来他就不再代表谢家打马球赛,只让族中小辈参与,生怕来了就走不了。 所以贵女们才会如此激动,没想到今日,又能欣赏到谢家三郎的马上英姿。 此时他穿着宝蓝色窄袖圆领袍,乌发只以一根玉簪束起,腰间束蹀躞玉带,佩镏金鞘短刀,更衬得身形颀长挺拔。跨下一匹枣红色骅骝马,策马而行时,额前几缕碎发随风微动,让俊俏的五官显得格外耀目,将身旁的贵公子们都衬得黯淡无光。 裴月棠靠近苏汀湄,小声道:“谢家三郎果然风采照人,如日月华光,难怪表妹会倾心与他。” 苏汀湄也笑了下,可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想起他在松筠观后山狩猎野狼时的情形,他若是来打马球,必定将这群人杀的片甲不留。 比赛开场时的铜锣脆响,将她的思绪给拽了回来,她皱起眉捂着胸口想:幸好此人不在,不然自己可是在劫难逃。 此时场上,谢松棠策骑向前,手中沉香木鞠杖顺势一扬,一只朱红彩球裹着皮革,被杖端击得凌空飞起,划出一道弧线。他身下骅骝似通人意,四蹄翻飞,紧随彩球而动。 此时对面有人来截,谢松棠侧身避过对方挥来的鞠杖,同时手腕翻转,鞠杖后端轻轻一挑,彩球从马腹下滚过,稳稳落在杖前。他双腿夹紧马腹,俯身低伏,长发随风向后扬起,宝蓝袍角猎猎翻飞,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 他每做出一个动作,看台上的尖叫就一浪高过一浪,把本就不如他的对手心气都叫没了,纷纷恼怒地想着:喊什么喊,好像这场上只有他一人表演似的。 等到赛事结束,自然是毫无悬念地由谢松棠拔得头筹,主办者让仆从端上一众奖励,笑着让谢家郎君先选。 谢松棠目光在丝绸、鞍具中扫过,最后竟挑了一支赤金累丝鸾鸟衔珠簪,这簪子是宫中御赐,做得十分精美华丽,最适合用来配美人。 看台上立即响起窃窃私语声,这可是女郎用的发簪,谢松棠为何会选这样,莫非是要送给哪个族中的妹妹? 谁知谢松棠拿着这支簪子,径直往看台的方向走,一直走到正专注看着他的苏汀湄面前,朝她笑了笑,无视周围贵女惊异的目光,用双手捧着簪子,大声道:“苏娘子今日受我之邀来看马球,既然我侥幸胜了,就将这簪子赠予苏娘子吧。” 这话如同热油溅进沸水,让看台上甚至刚比完赛的公子们,全都发出惊呼声和议论声,向来疏冷淡漠,如山顶皑雪的谢松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来打马球赛,还将奖品当众送给了她,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而苏汀湄一脸淡然地站起,理了理裙裾,朝卢亭燕和王若娴笑得狡黠道:“我就说无需我做什么,也会有人把头奖送我,现在信了吧?” 两人简直要被她气晕,觉得此时此景简直如同噩梦一般,那个人怎么可能是谢松棠!谪仙般的谢家三郎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0节 然后苏汀湄走向站在场中的谢松棠,他肩上披着洒金日光,笑容俊朗,含了情愫的眸子只凝在她身上。 她迎着全场众人的目光,大方地将那支簪子给接了过来,望着他柔柔笑道:“多谢郎君赠礼。” 谢松棠刚赢了比赛,又被心上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此时只觉得胸怀激荡,升涌着从未有过的满足与愉悦,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着往赛场外走去。 两人踏着赛场上的满地金光并肩而行,偶尔对望一眼,皆是万中无一的容貌,饶是看台上的人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十分相衬。 而在另一处隐蔽的看台上,刘恒都看傻了,摸了摸脑袋想:这好像有些不对吧。 然后他听见旁边砰的一声巨响,是黑着脸的肃王一脚踹翻了案几。 他这一脚牵动了伤口,握拳抵在唇边猛地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口中、喉中全是血腥味。 刘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去扶住肃王道:“殿下注意身子,你伤还没好呢。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赵崇垂着头斜眼看他,幽黑的眼带着重重的阴鸷,把刘恒看得浑身一抖,后知后觉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今日要捉的,竟然是苏娘子和谢家郎君! 此时赵崇哑着声道:“跟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了?然后带孤过去!” 刘恒在心里叹气着想,这又是何必呢,于是试探地道:“殿下还带着伤,要不臣去把他们带回来……” 赵崇将衣袖重重一甩,瞪着他道:“要你去办就去办,再敢多言撤了你指挥使之职。” 刘恒吓得连忙闭嘴,赶忙出去找寻,过了会儿回来道:“他们去了赛马场后的一处水榭里,现在正坐着喝茶闲谈。” 赵崇面色阴沉地站起道:“带孤过去,找个隐蔽的地方,懂了吗?” 刘恒在心中腹诽,堂堂摄政王,弄得这般鬼鬼祟祟,还跟在人家背后偷听,何苦来着呢。 但他面上不敢多言一句,领着肃王就到了离水榭不远的假山处,扶着肃王找了个石块坐下。 还好他们特地选了个幽静的地方,两人皆在行军中练出好耳力,很轻易就能听见水榭里的动静。 此时,仆从们已经识趣地离开,水榭里只有两人相对而坐,苏汀湄望着对面之人,用纤长的手指提起烧热的沸水,十分优雅地注入茶粉之中,似是想到什么极为伤心的事,幽幽叹了口气,垂头拭去眼角的泪。 谢松棠一愣,连忙问道:“方才还是高兴着,为何突然如此伤怀?” 苏汀湄似是越想越难过,红着眼站起身朝谢松棠躬身道:“湄娘辜负了郎君真心,实在觉得羞愧,需得好好向郎君道歉” 谢松棠惊讶地看着她,扶住她的手臂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眼中泪水流淌,颤着声道:“这件事本该早些向郎君坦白,但湄娘日日踌躇,始终不敢说出口。怕郎君知道会怪我,或是将我视作不堪之人。” 她看见谢松棠越发迷惑的面容,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今日目睹了郎君马上风姿,又得珠簪相赠,湄娘已觉得十分满足,往后靠着这些回忆也觉得甜蜜,不如就在此处诀别,你我往后也不要再见了。” 她笑中带泪,如一株凄婉瑰丽的海棠,看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谢松棠倏地起身,问道:“是有谁又逼迫你了?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能帮你。” 谁知苏汀湄泪淌得更凶,不住摇头道:“此人身份极为尊贵,郎君已经帮了我许多,怎能让郎君再为我犯险。” 谢松棠冷哼一声道:“那我倒想知道,究竟是谁能把你吓成这般模样。” 苏汀湄深吸口气,终于颤声说出口:“是当今肃王爷!” 谢松棠大惊,然后倏地反应过来,那日刘恒口中,画舫与肃王一同失踪的苏娘子,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一时间心中思绪纷杂,但仍拉着苏汀湄坐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何会招惹到他?” 苏汀湄用帕子拭着眼下的泪道:“若要说起缘由,还得从两年前郎君去扬州治水说起。” 这话说出来,不光谢松棠露出迷惑神色,连假山后已经气得半死的肃王都皱起眉,不懂她到底要说什么。 而苏汀湄抬起凄婉的眼看向谢松棠道:“郎君可能不记得,那时你在扬州用铁腕手段惩治了一批官员,重新加固因他们贪墨渎职而岌岌可危的河堤,这才防住了下次的涨潮。而这批官员也对我阿爹诸多为难,差点累及我家的数家织坊,可以说全城的百姓,包括苏家织坊,都是被你所救。那时我对郎君就心生倾慕,到了上京后,也听闻许多郎君的事迹,越发想要认识你,所以我才去了松筠观,想要能亲眼见你一面。” 谢松棠惊讶地问:“你那天去松筠观,其实是为了找我?” 苏汀湄点头道:“谁知我在打听时被人误导,竟将肃王当做了郎君。此后与他接触,也是将他当做了你,所以才会向他表达爱慕,与他渐渐亲近。可前几日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弄错了人,但是悔之已晚,肃王想让我进王府做妾,我心中自是百般不愿,但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又如何反抗权倾天下的肃王呢。” 她说到伤心处,泪又流了出来,道:“偏偏此时郎君又再出现,我才知道郎君竟也一直倾心与我,偏偏造化弄人,我舍不得与郎君分别,又怕肃王会迁怒与你,日日辗转难眠,终是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向郎君坦白。” 她将帕子放下,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道:“媚娘心悦郎君已久,可惜被旁人所误。你我只能有缘无分,这香囊是我亲手所绣,还望郎君明我心意,就算你我往后分别,郎君看见这个香囊,也如湄娘陪在身旁一般。” 假山另一边,刘恒觉得这香囊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毕竟这么粗糙的绣工实在很难记不住,等他想起来好像是在肃王身上看到过,整个人都吓得抖了一下。 他颤颤看向身旁之人,感觉四周都坠着寒冰,其中又夹杂着浓浓的暴戾之气,一不小心就能将假山给点燃。 肃王捏紧拳又松开,手掌上全是深深的甲痕,此时怒极反笑,望着水榭里依依不舍的一对有情人,只觉得肋下剧痛,扶着假山吐出一口血来。 第47章 第 47 章 殿下给不了她的,臣可以…… 刘恒吓了一跳, 连忙扶住肃王道:“殿下你没事吧!” 他想说就别在这儿听墙角了,听了你又不乐意。 若按他的性子,不如直接冲出去掳了苏娘子就走, 反正天下都是王爷的,区区一个女人还有谁能和他抢吗? 赵崇扶着石壁, 弓着身用力甩开他的手, 阖上眼想起往日种种,压住腹中翻涌的血腥气, 冷笑声连连。 明明早就看穿了她:满嘴谎言、巧言令色, 这女人根本没有半点真心,仗着媚惑手段把人耍得团团转。 自己竟还蠢得信了她,对她一再纵容,贪恋她给的那些温存, 满心欢喜收下那个所谓她亲手做的香囊, 将它日日戴在身边。 实在是可笑又可恨! 当初在那个石洞, 就应该杀了她。 只怪那一次的心软,一步步为她抛开原则,忘了苦苦坚持的戒律,想要她, 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付出什么都可以。 可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刚与他交吻缠绵, 就能毫不留情地筹谋,转身投入另一人的怀抱。 这人偏偏还是谢松棠! 赵崇浑身都是虚汗,按着发痛的肋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和谢松棠闹翻,更不可能在满是世家子弟的马场, 从他手上抢人。 若真闹出这样丑闻,无论是他还是谢氏,都会因此蒙羞,更何况,还可能被旧帝党抓住把柄伺机而动。 想到此处,他又捏紧拳冷笑一声,想必这也是她计谋中的一环,精心挑选他绝不可能动的人,逼得他只能往后退,咽下这个哑巴亏。 可谢松棠平日里不是最为高冷,最为清心寡欲?上京那么多贵女,掷果盈车他都从未假以颜色,为何还会被她诱骗? 什么三年前去扬州治水时就倾心仰慕,也只有不懂她蛇蝎心计之人,才会信这样的胡扯。 这时,旁边刘恒见肃王一时吐血一时笑,怪吓人的,小心地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出去,把苏娘子带回去。” 赵崇咬着后槽牙,目光森然地往水榭处看了眼,道:“你觉得谢松棠会轻易让孤带走她? 刘恒摸了摸后脑,谢郎君不会还敢和肃王抢人吧?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水榭那边传来谢松棠带着愠怒的声音:“你说王爷想让你进王府做妾?” 苏汀湄哭得十分无措道:“做妾同做玩物有什么区别,湄娘虽不是出身高门,但也是被我父母宠爱着长大,绝不可能为妾糟蹋自己。当时我害怕得不知怎么办好,但又不敢拒绝殿下,只能偷偷逃了出来。没想到在侯府门前遇上了郎君,简直是老天垂怜,让我能再望见天光。” 谢松棠见她哭得脸颊绯红,眼神涣散无助,尖下巴垂着,不停有泪珠自腮边滑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臂道:“你不必害怕,在侯府我帮了你,这次我也一定会帮你!” 刘恒一听,连忙紧张地往旁边看,生怕肃王又气吐血了。 幸好肃王大约是习惯了,只是冷冷朝那边站着,面色阴沉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似乎是有年轻世家男女在往这边走。 赵崇皱起眉,短暂思索了片刻,对刘恒道:“走,莫要被他们发现。” 刘恒“啊”了一声,脱口问道:“那不捉奸了?” 然后他就被肃王身上的杀气吓得不敢再说话,连忙带着他从另一条石子路离开,忍不住回头看了水榭那边一眼,两人还在郎情妾意,聊得十分动情。 苏汀湄得了谢松棠这句承诺,方才为卖惨流出带的泪,也带了喜悦。 想到自己终于能摆脱肃王,她整颗心都变得轻快起来,又看见树丛边有人往这边走,牵起谢松棠的手道:“三郎哥哥能带我往那边逛逛吗?” 谢松棠听见她这声亲昵的三郎哥哥,低下头,柔软纤细的手指搭着他的手掌,温热酥麻一点点从他手心往上爬,拨动心跳越来越剧烈。 他垂下头轻咳一声,掩饰脸颊的热度,很温柔地回:“好,我记得水榭后面有一片杜鹃花田,我们就往那边走。” 大片的斜坡上,种满朱红和乳黄交错的杜鹃花,两人牵着手走到花丛旁坐下,花香伴着流云,映出人影双双。 苏汀湄仰起脸,杏眸中带着婉转的光芒,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何三郎会对我钟情? 毕竟他们此前只见过两次,她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信,但上京美女如云,她也不觉得谢松棠这样的人,会只因为容貌就对女子倾心。 谢松棠很认真想了想,回道:“大约是觉得,你和别人不同。” 苏汀湄用手托着腮,柳叶眉微蹙着,努力想出个答案:“因为我格外美?” 谢松棠笑了下,摇头道:“我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被束缚在一个又一个的框里。功名官职、家族门第……一言一行从不敢跳出这些框框。可你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出身或是阶级,更不会为这些事伤怀。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活得很肆意、很鲜活。” 苏汀湄垂下目光,道:“三郎不会觉得我太自私吗?我好像都没法为你做什么,而且还骗过你。” 谢松棠柔柔望着她道:“你没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些,这不叫自私。而我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该有的我什么都有了,谢氏也不需要靠其他高门来光耀门庭。” 他将手搭在她手背道:“你问我为何钟情与你。开始只是觉得同你一起会很有意思,后来看你哭或是被人欺负,又怕你会丢了那份肆意和鲜活,那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我想娶你,帮你一同守护着。” 苏汀湄听得内心感动不已,眼中泛起波光,又带着婉转柔情,道:“三郎是世上最好的郎君!我发誓,往后绝不负你也不会骗你,这次你一定要信我!” 谢松棠又笑了起来,低头为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会耳后,道:“我什么时候都是信你的。” 那日之后,谢松棠本在想着,该如何去找肃王,向陈情让他愿意放过苏汀湄。 没想到第二日,肃王就宣他朝会后入勤渊阁议事。 陈瑾将他领到房内便带着内侍离开,还将隔扇给关好,肃王坐在桌案后,漆黑的瞳仁越过线香直直落在他身上,似审视、又似蕴着戾气。 谢松棠连忙躬身行礼,抬头与他视线相对时,竟无端端打了个寒战,。 而在肃王案前竟然还站着一人,也是匆匆被宣来的袁子墨。 他此时的表情十分古怪,乜着眼看着谢松棠,似带着无限怨念。 谢松棠压下心中疑惑,垂头问道:“殿下宣臣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肃王抬了抬手,对袁子墨道:“你来告诉他。” 袁子墨心说我是什么大冤种,中书令就是陪你们扯头花的。 但他只敢腹诽,仍是肃起面容道:“苏娘子被侯府逼婚,头一个找的是王爷帮他。她特意让表姐跑出来,到我府里对我求情,让我带她去见王爷。还在……” 他低头轻咳一声,道:“还在王爷的宅子里待了一晚。” 谢松棠皱起眉,只觉得此情此景十分荒谬。 肃王此时倾身道:“若我对你说这些,你必定不会信,她一定在你那里说过许多我的不好,让你觉得我是个恶人。可实际上,是她自己跑进我的马车,画舫那晚也是她亲口邀约,她对我说的那些话,比你听到的更为深情。”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1节 谢松棠脸色难看,抬起头问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肃王冷笑一声,将一个香囊甩在桌案上道:“孤想告诉你,你被她给骗了!此女根本没有任何真心,说的话也全是谎言,最擅玩弄人心,你真要为她而背叛孤?” 谢松棠望着那个香囊,立即想起昨日她送给自己的那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但没有开口回话。 肃王这时从桌案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叹息着道:“你此前不懂她的手段,被她迷惑也属正常,孤今日全告诉了你,你就应该明白,她对你的那些柔情蜜意,不过是为了让你救她脱身,她心中并没有你,也不值得你为她动情。” 谢松棠慢慢抬头,问道:“那殿下觉得,臣应该怎么做?” 肃王看着他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从未认识过她,与她彻底断绝来往。你们之间的事,孤也可以当做不知道,你我之间不该因此生了嫌隙。” 谢松棠与他对视问道:“然后王爷还是要纳她为妾吗?” 肃王一愣,抬起下巴道:“她对孤耍了这么多手段,简直是胆大包天,孤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没想到谢松棠坦然回道:“殿下方才说得那番话,可见已对她厌恶至极,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抓着她不放,不然将她让给臣,臣不在乎她对我是否真心,只要臣是真心喜欢她就够了。” 赵崇身子一抖,未想到他会这么说,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连一直垂着头装鹌鹑的袁子墨,都忍不住他投去个敬佩的目光。 而谢松棠继续道:“殿下说她欺你骗你,可你对她又何尝有过尊重?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却要委屈她做妾,殿下自己都看轻了她,又凭何要求她对你真心呢?” 他见肃王气得脖颈都冒出青筋,连忙撩袍跪下,身子却挺得笔直道:“殿下给不了她的,臣可以给。还望殿下成全,让臣娶她为妻。” 第48章 第 48 章 语声缱绻叫自己三郎时,…… 谢松棠说完这番话,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着漏壶里的水珠坠落下来,伴着肃王越来越粗沉的呼吸声。 最后是袁子墨先开了口, 他神情严肃,双袖这么一拢, 大声道:“能否……容臣先告退!” 两道目光扫过来, 袁子墨心中叫苦不迭,这关我什么事呢! 赵崇此时总算缓过劲来, 昨日才让太医治过的腹部, 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盯着直直跪着的谢松棠,说了那般大胆的话,却丝毫不见畏惧之色。 他深吸口气,对袁子墨道:“你先出去。” 袁子墨听他嗓子都有些嘶哑, 可见是气得不轻, 哪里还敢多留, 朝肃王行了礼就脚步飞快地溜了,衣袖在空中都挥出残影。 室内只剩了君臣两人,谢松棠仍是跪着,但他脸上看不出悔意, 明知道那些话过于逾矩,他也一定要说出来。 赵崇重走回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 咽下满腹酸苦之气。 然后他放下茶盏,道:“明轩,你应该知道孤曾经在谢家住过几年,所以对谢家、对叔父都如长辈般尊敬,同你的关系也向来亲近, 你我之间除了君臣,也是互相信任的兄弟。” 谢松棠原以为他刚才当面驳斥肃王,会被他狠狠责骂,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些。 于是他垂下头,道:“父亲也时常教诲臣,说殿下会成为大昭的明君,让臣一定要对殿下尽忠,对朝廷尽责,要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开创盛世。” 肃王眸色如漆,盯着他道:“那你为何一定要同孤抢人?你谢松棠想娶妻,上京多少女子对你投怀送抱?孤方才已经告诉过你,苏汀湄最擅长的就是撒谎,她对你说得那些话根本不是出自真心,一个虚伪又狡猾的女子,你却要为她与孤作对?” 谢松棠叹了口气,道:“殿下既然觉得她虚伪又狡猾,毫无真心可言,为何不能放过她呢?殿下为天下之主,若开口为王府选妾,更是不知有多少仰慕殿下的娘子可选,温柔可人的,深情痴心的……何必非要执着与她呢?” 肃王心窝似被他狠狠刺了下,随即又觉得可笑。 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一个被他看穿虚伪假面的女子,也值得自己这般执着不放?他竟还将袁子墨给叫来,让他证明侯府逼婚时,她先找的人是自己。 若她知道了,必定会得意不已,仅靠着一些虚情假意,就能让他赵崇昏了头,做出这么不理智之事。 呵,他同那日被她玩弄在掌心的侯府二公子又有何区别? 此时,谢松棠又道:“其实方才殿下对臣所说的事,湄娘全都同我坦诚过。那日她去松筠观本来就是想去见我,谁知阴差阳错,将殿下认做了臣。后来的诸多接近,也都是因为她想要快些与臣结识,怕会被定文侯送给权贵稳固权势,迫不得已才用了些手段。” 肃王冷笑着道:“你真信她所说?什么早就心悦与你,却在松筠观认错了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之事?” 谢松棠却道:“有件事臣一直未同殿下说明。殿下可还记得,数月前有次在松筠观药浴,有人擅自闯了进来,那人就是走错了路误闯进去的湄娘,臣看出她是无心,才出头为她掩盖。湄娘虽然有自己的打算,却并不是个莽撞的蠢人,若不是认错了人,她怎敢这般胆大招惹殿下?” 他见肃王听得皱起眉,面色越来越难看,又继续道:“她向臣坦白此事后,还对臣说,若不信可以去问松筠观的杂役,那杂役收了她的银子,却骗她谢家三郎在后山,害她犯了这般错误。” 赵崇身子猛地一震:三郎,谢三郎! 自己曾告诉她名为谢峙渊,为谢家三子! 他搁在案上的手指用力捏起,肺腑似乎都被戳得生疼,浓重的血腥气翻涌而出,眼角都染上血红色。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她不是没有真心,只是没对自己用真心罢了。 从头到尾,她想要的就是谢三郎,谢松棠。 她每次语声缱绻叫自己三郎时,心里想的又是谁? 赵崇死死捏着那枚扳指,努力克制,才不让自己显出太大的异样。 不值得,她怎么值得自己失态! 因此谢松棠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仰头道:“媚娘只是一个弱女子,这两年独自在侯府寄居已属不易,也许她有些心计,可那全是为了自保罢了。殿下现在不愿放手,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被她欺骗,也不甘被她拒绝,但她绝不是存心想欺瞒殿下。殿下想要她,不过是想要一个能捏在手心的玩物,但臣是真心喜爱湄娘,想要娶她为妻,让她能在我身边安稳度日,不必再提心吊胆,担心被人欺辱。” 他神色肃然,朝肃王重重一拜道:“臣从未求过殿下什么,但臣与湄娘早已互表心意,她誓言绝不负臣,臣也誓言与她一世相守,还望殿下成全。” 赵崇望着他,从喉中发出嘶哑的笑声。 好一对情比金坚的有情人,自己倒成了面目可憎的恶人,处心积虑挑拨却只换来坦荡的表白,衬得他可笑又可悲。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好坚持的,于是慢慢阖上眼,涩然道:“好,孤成全你们。” 谢松棠大喜,连忙道:“多谢殿下!若湄娘知道了,必定也会感慨殿下不愧为明主,胸襟宽广有容人之度。” 赵崇实在很想踹他一脚,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只能扶着眉心道:“孤累了,你先退下吧。往后她的事,不必让孤知道。” 谢松棠好不容易得了承诺,生怕多待一会儿他就会变卦,连忙站起身谢恩离开。 第二日,这消息就传到了侯府。 苏汀湄没想到谢松棠会如此可靠,这么快就帮她彻底摆脱了肃王。而他在信中还说,自己会尽快向他父亲说明,要早些来侯府提亲,让她安心等着就行,很快她就能是他的妻。 苏汀湄将那封信看了又看,只觉得今日什么都是顺眼的,连燥热的天,她最讨厌的烈日,都变得柔和又适宜起来。 于是她约上裴月棠去街上采买首饰、胭脂,顺便去东华楼叫了一桌子菜,庆祝她终于得偿所愿,不光不必进王府做妾,还能堂堂正正嫁给谢松棠。 雅间里,裴月棠见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也觉得为她高兴,但想起袁子墨同她说的事,忍不住又道:“肃王已经将你们的事告诉了谢郎君,他真的不会介意吗?他虽是谦谦君子,毕竟也是个男人,若是等成婚后,你们之间不会为此生出什么嫌隙吧?” 苏汀湄笑着为她斟了杯酒道:“不会。我信三郎的人品,他若真的计较,现在就会来责问我,会要我一个解释。他不信我,就根本不会娶我。既然他说了娶我,说明他并不在意此事,将来也不会再提亲。” 裴月棠这才松了口气,艳羡地道:“谢松棠不愧是磊落君子,品性高洁,最难得的是样貌、家世样样不差。难怪上京那么多贵女把他当做梦中情郎,发誓非他不嫁。” 她又打趣道:“若你们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伤心人呢。” 苏汀湄嘴角翘得高高,又感慨地道:“不知是否菩萨显灵,才能让我遇上三郎这么好的人,在我最难的时候,若不是碰上他,只怕我连上京都没法继续待下去。所以我以后一定要对他很好,与他夫妻同心,无论何时都不离不弃。” 裴月棠笑得意味深长,道:“这夫妻除了要同心,那方面也要契合,这样才能蜜里调油,真正享受鱼水之欢。” 苏汀湄脸上一红,却并未反驳,然后裴月棠竟直接给她教上了床笫之术。 与此同时,在隔间将两人对谈全听进去的赵崇,仰头喝光杯盏中的酒,牙关将杯沿咬的咯咯作响。 旁边的刘恒擦了擦汗,连忙给肃王又倒了杯酒,他实在是搞不懂王爷在想什么。 要不然就把人直接带回王府,要不然就成人之美彻底放手,老这么偷偷摸摸跟着,听到的全是自己不爱听的,这是何苦呢。 此时,裴月棠又压着声问:“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才敢问。你与肃王好歹也曾经历过不少事,你真的全放下了吗?” 苏汀湄沉默了会儿,然后语气轻松地回道:“大姐姐,我想嫁的从来就是谢松棠,如今能得偿所愿,哪里还会想别人。” 赵崇用力捏着杯盏阖上双:很好,他亲口听她说了这么一句,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留恋。 不过一个有些姿色手段的女子罢了,他赵崇若想去找,什么人得不到,何苦再为她伤神。 于是他倏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快步往外走,一句也不想再听下去。刘恒愣了愣,然后也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马车回了宫里,经过一处假山石潭时,赵崇想起自己腰上的那只香囊,冷着脸直接扯下来,随手抛进了石潭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方露出曦光,一队金吾卫被带到石潭旁,顺着假山石潭仔细搜寻。 几人忙活一阵,背后都出了汗仍是一无所获,其中一人叹气道:“为何突然要找什么香囊?这么大的石潭,不知顺着水流被冲到哪里了,哪里能找得到?” 而他的上峰瞪着眼拍了下他的后脑道:“让你找就找,哪来这么多话!殿下大早就吩咐下来,非得找到不可!” 那人幽幽叹了口气,在心中嘀咕:一个香囊遗失了,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哪怕刺绣精致,尚宫局必定做得出,真不知道里面是缝了什么奇珍异草,值得殿下这般大费周章,非找到不可。 第49章 第 49 章 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 银针被捏在纤长的手指中, 带着朱红色的丝线,扎进裹在绣绷上的绸布,以及……另一只手的指腹之上。 苏汀湄疼得“嘶”了一声, 懊恼地将绣绷扔下,将扎伤的指尖含在口中, 蹙着眉想:为何女红会这么难。 以前织坊里的绣娘, 能绣出那般精美的图案,甚至颜色还能随光线变化, 简直算得上神乎其神, 这样的神技都能学得会,考个状元也不难吧。 这时眠桃和祝余将午膳送进来,一看她被扎了手,心疼地连忙过来道:“娘子为何非要自己绣, 让我们帮你绣也是一样。”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大姐姐说, 谢松棠已经知道我给肃王送了一样的香囊, 他虽未问我,但我还是觉得愧疚。三郎对我这般好,我想补偿他,亲手再给他做一个。” 她懊恼地托着腮道:“谁知道做个香囊会这么难,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两个丫头连忙摇头,苏汀湄却突然有些恍神,想到在那座宅子里, 肃王握着她的手,道:“你这双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那晚他们曾短暂地相互依靠在一处,命运有过片刻重叠。 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他能懂自己,因为他不是永远顺风顺水的谢松棠, 他也曾跌落深渊,甚至比自己艰难的多,要躲过无数暗箭,经历九死一生的战场才能活下来。 所以他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谢松棠,他傲慢又高高在上,对人戒备重重,而且还想让自己做妾,当一只被他亵玩的鸟雀,简直一无是处,非常可恨! 苏汀湄越想越为烦躁,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事,站起身道:“罢了,不做什么香囊了,明日你们陪我去明宝斋,给他选一件玉饰。” 眠桃和祝余连忙应下,又将菜布好,招呼娘子坐下用膳。 苏汀湄好不容易从那晚的回忆中拽出来,抬眸就看见桌上有一道鱼,气得道:“谁让厨房做鱼的!” 眠桃和祝余互看一眼,小心地问道:“娘子是何时不吃鱼的?” 苏汀湄也觉得自己发火毫无道理,鱼又有什么错,不过就是被一无是处的肃王挑过刺罢了。 可他明明那般可恨,为何还愿意带着伤给自己挑鱼刺,对她诸多让步,软语温存。 她按了按额头,不知自己为何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于是决定彻底不要再想,不然连胃口没了,毕竟吃饭才是顶重要的大事。 又过了两日,谢松棠来了侯府,同时送来了一张请帖。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2节 原来谢松棠的父亲,谢氏家主、当朝太傅谢晋要办寿宴。 见苏汀湄一脸紧张,谢松棠笑得温和道:“阿爹想见一见你,所以才请你去赴宴,不必准备什么太重的礼,只需去见见我的家人。” 可苏汀湄听完更紧张了,不光是要见他父亲,还要见他的族人,谢氏这样的家族,她想想就觉得头疼。 她很认真想了想,问道:“你阿爹过寿,要送什么礼才合适?” 谢松棠道:“谢家什么都有,我阿爹不缺什么,你随意挑一样尽尽心意就行。” 他说的很轻松,苏汀湄却冥思苦想了许久,若只是花钱倒不难,多少银子她都出得起。偏偏谢氏这样的高门,必定看不上铜臭味太重的礼。但寿宴就在十日后,若要找什么稀罕的东西送去,根本就赶不及。 最后她想起了自己带到上京来的那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那副图是苏家织坊当年镇店的珍品,所有的人物都绣的栩栩如生,还能随四季冷热及光线,让丝线有细微的变化。当初不知多少人出高价阿爹都未出售,连胡人代表王室来求都没求到。 只需将这图轴拿出来,谢氏家主的眼光,只看工艺也能看出这礼的价值,因此苏汀湄觉得非常满意,不再为此事忧心。 转眼就到了寿宴的前一日,谢松棠和袁子墨进宣和殿议事。 正在等待肃王时,袁子墨望见谢松棠腰间挂着的同心玉佩,连枝纹配着羊脂玉,被他很显眼地单独戴着,于是笑着夸赞了一句:“明轩这块玉佩色泽丰润,雕工精致,应该是明宝斋刚到的上品吧。” 谢松棠笑了下道:“是啊,是湄娘送我的,她最会选这些饰物,眼光也是最好。据说这块玉佩本来被别人订了,但明宝斋的东家说,绳结上用了仅此一颗的南珠,寓意独一无二、举世无双。她一听就立即砸了许多银子买下来,说唯有这块玉才配我。” 袁子墨在心里啧啧地想:自己就夸了一句,他滔滔不绝说这么多,苏娘子为他一掷千金,赠他举世无双的同心玉佩,这小子早就想炫耀了吧。”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然后陈瑾就陪着肃王走了出来,陈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也不知他们站在那儿多久了。 两人连忙敛身向肃王行礼,谢松棠拿出一份奏折,向他禀告卢氏清算之事。 赵崇认真听着,目光却不自觉绕向他腰间玉佩。 呵,平平无奇一块羊脂玉,宫里多得是比这成色更好更精美的玉饰,不过多了颗南珠,说什么独一无二、举世无双。谁知是不是她为了哄人开心编出来的故事。 连枝纹的同心结看着尤为刺目,还堂而皇之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堂堂御史如此不庄重,都没成亲显摆什么呢,姿态这般做作! 他看得皱起眉头,谢松棠以为是自己奏章的内容出了问题,连忙停下问道:“殿下觉得,不该这么办吗?” 肃王一愣,随即暗骂了自己两句,抬手道:“无事,你继续说。” 待三人商议完正事,赵崇对谢松棠问道:“你父亲的寿宴是在明日吧。” 见谢松棠点头,又道:“贺礼我已经备好,明日就给叔父送去,挑个好的时辰。” 谢松棠笑道:“殿下年年都如此用心,阿爹一直感怀在心,说若不是殿下政务繁忙,宴席上又人多眼杂,也该请殿下去家中饮酒。” 肃王也笑着同他寒暄几句,然后让他们先退下,自己同陈瑾一起往内殿走。 刚绕过屏风,原本都快走了出去,突然听袁子墨问道:“听阿棠说了,苏娘子也要去给谢太傅贺寿?” 谢松棠点头,道:“阿爹听说我要娶她,就想趁着寿宴的机会,让她来家中见一见。还打趣说一定要看是怎样的女子,能引得我动了凡心。” 袁子墨笑道:“看来等寿宴后,明轩就好事将近了吧?” 谢松棠赧然一笑,两人边说边走出了殿外。 而在屏风之后,陈瑾见肃王一直僵立在那儿,小心地问道:“殿下要回寝宫吗?” 赵崇看了他一眼,道:“出去告诉他们,说既然谢太傅诚心邀约,孤不去赴宴,实在显得不合礼数。所以孤明日就去谢家给叔父贺寿。” 陈瑾一惊,但也不敢多问什么,忙不迭地跑出去,喊住了谢松棠,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遍。 谢松棠听得愣住,他什么时候邀约肃王赴宴了。 但肃王能亲自到场贺寿,是长了谢家和他父亲的脸面,于是他也只能谢恩,想着明日要给府里多加些侍卫,席面也得好好安排,不能怠慢了王爷。 到了寿宴当日,眠桃和祝余陪着娘子,被仆从们领着往正堂走时,忍不住在心中偷偷感叹:原来这就是大昭第一大望族谢氏的宅邸。 别说没落的定文侯府,她们此前去过的国公府,或是同为名门望族的其他世家,论仆从的排场,论宅院布置的底蕴,论族人的穿戴气度,没一家能和谢氏相比。 她们有些忐忑地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谢松棠站在影壁处等她们家娘子,心里又得意起来:上京最好的郎君,已经是自家娘子的了。 苏汀湄一路跟着他往正堂走,进门时就看见屋内布置喜庆奢华,中央坐着谢氏家主谢晋和夫人王氏,左右两边全是各房的亲眷,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不苟言笑。 她在满屋子打量的目光中定了定心神,朝老爷和夫人行礼,谢晋一身绛紫绣金鹤襕袍,虽已年近五十,看起来仍是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他朝苏汀湄笑着抬手道:“早听棠儿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他所言并非夸大,真是仙姿玉容的小娘子。” 谢松棠的母亲王氏坐在他旁边,嘴角也含着一抹笑,眼角连皱纹都不现,手指搭在衣袖下露出的翡翠玉珠上,默默看着站在面前一脸温婉乖顺的娘子。 眠桃和祝余站在外面,听见此言互看一眼,都偷偷松了口气,又觉得此前她们的担忧可笑。 堂堂谢氏家主和夫人,怎么在寿宴当众为难一个小娘子。 而苏汀湄对家主行完了礼,又被谢松棠领着朝旁边的长辈行礼,一个个介绍过去,弄得她头都有些发晕。 可她才刚进门不久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让这些长辈看低了。 好不容易与谢氏的长辈都打了照面,苏汀湄总算站了回去,让眠桃将自己带来的画轴送上,躬身道:“因得知的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珍稀的贺礼,恰好家中收藏着这副缂丝王母祝寿图轴,便以其为贺礼,恭祝谢太傅松鹤延年日月长明。” 她本以为谢晋会让仆从将图轴打开,以谢氏的眼界,其珍稀之处一看便知,谁知谢晋只是扫了眼,就笑着让仆从将图轴抱走,道:“让苏娘子费心了。” 眼看着价值连城的绣品,就这么被随意扔在一堆贺礼之中,眠桃看得实在是难受。 在高门谢氏眼里,娘子只是一个扬州商户女,他们根本不信她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所以才轻视了这份礼。 可她知道娘子斟酌了许久才拿出这份珍藏,也不知道就这么放在贺礼堆里,谢太傅到底会不会真打开看。 苏汀湄指尖也有些凝滞,但她很快就释怀,礼送出去就送了,至于别人会如何处置,不该用来折磨自己。 此时有婢女引着两人入座,谢松棠作为家中最有出息的后辈,自然是和父亲坐在上首,苏汀湄则同族中女眷坐在右边,王夫人特地朝她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许多吃食,苏汀湄看了眼,都不太合自己口味,因此只端起茶盏来喝。 她一边坐着王氏夫人,另一边坐着谢松棠的姑母谢芸,谢芸嫁了齐郡王府,举止皆有郡王妃的威仪。 她听闻谢家最有出息的侄儿,多少贵女都攀不上的高岭之花,竟说要娶个商户女为妻,心里不舒服了许久,但她毕竟只是姑母,没法横加指责。 今日来赴宴时,她一直默默打量着苏汀湄,除了模样生得美一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莫非是性子特别好,懂得伏低做小,才赢得三郎欢心? 于是她笑了下,随手将一盘栗子推到她面前道:“糖渍的栗子,还是热的,三郎最爱吃这个,苏娘子也尝尝。” 苏汀湄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不会剥栗子,因为指甲会很痛。 迎着谢家姑母殷勤的目光,还有谢松棠父母投过来的注视,她只能拿起剥了一颗,很笨拙地剥了好一会才剥开,放进口中,见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一瞬而过的神情,也没逃过谢芸的目光,她在心中不屑地想:出身低贱的商女,剥颗栗子都这般做作,真不知哪里配的上谢家最光耀的儿郎。 这时,管事的跑进来通报:“肃王殿下到了!” 谢晋和谢松棠连忙站起出府迎接,苏汀湄心中一惊,肃王为何也来贺寿,此前谢松棠从未和她提过。 这时,谢芸在旁道:“三郎最爱吃这糖渍的栗子,苏娘子既然将为人妻,就该懂得体恤郎君,把这些栗子都帮他剥了吧,等他回来正好能吃。” 苏汀湄惊讶地看着她,这一盘栗子足有二十多颗,就算是寻常贵女也不会自己全剥来吃,她这摆明就是想给自己上眼药,让她若进了谢家门,就得学着做服侍郎君的贤妻。 祝余在不远处看着,急着想去帮忙,眠桃却把她扯了把,示意她等着娘子的吩咐。 苏汀湄咬了咬唇,在心中挣扎一番想:罢了,三郎已经帮了她这么多,还坚决地对族人说要娶她,自己怎能在他长辈面前任性,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 于是她垂着头,很乖顺地将那盘栗子一颗颗剥开,剥到最后,手指被磨得通红,指甲都劈开一小块。 她忍住心中泛起委屈,绝不让外人看出她的不快。 此时,赵崇已经同谢晋一起大步走进屋内,众人纷纷站起行礼,他目光向旁扫过去,轻易就看到了垂头站在一旁的苏汀湄。 她嘴角向下弯着,眼眸却并不看向自己,一点往日的神采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着自己。 赵崇走到给他让出的主位坐下,状似无意又往那边看了眼,视线正好触着她通红的指尖,又看见旁边一盘剥好的栗子,眉眼间闪过阴霾,在心中重重冷哼一声! 第50章 第 50 章 你怕什么,更亲密的事我…… 此时, 谢松棠走了进来,正撞见肃王从苏汀湄身上收回的目光。 于是他大步走到苏汀湄身边,低头就看见她搭在身前的手, 指腹被磨得通红,指甲还劈了一小块。 皱眉问道:“手是怎么回事, 方才还好好的?” 苏汀湄仰起脸, 笑着将旁边那盘栗子端起,献宝似地道:“全是我剥的, 谢姑母说三郎爱吃, 我特地剥给你吃的。” 她说这话全无告状的意思,因为谢松棠对她来说,是不必用心计之人,她本就该对他好些来回报他。 可谢松棠却黑了脸, 看向谢芸道:“姑母为何要让她做这些, 是我们谢家都没有仆从可以使唤了吗?” 谢芸的脸色也不好看, 就算她做得不对,让一个晚辈当着这么多族人面前指责,实在是脸上无光。 可谢氏长房是族中根基,谢松棠更是后辈中的顶梁柱, 因此她脸涨得通红,很哀怨地看了眼大哥。 毕竟自己可是在帮他教训未来儿媳,儿子娶了商户女为正妻, 若是连乖顺听话都做不到,岂不是成了世家的笑柄! 谢晋也觉得儿子做得有些过,轻咳了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三郎快同你姑母道歉,往后再不让苏娘子做这些就是。” 此时赵崇突然开口道:“为何不算大事?若传了出去, 说谢氏仗势欺人,岂不是辱了明轩在外的清名。” 谢芸听得心中一颤,偷看了眼肃王的脸色,非常识相地对苏汀湄笑道:“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谁知你这孩子如此实诚,可见你是真心疼三郎,将来必定能做谢家的好儿媳。” 可她没想到这话说出来,肃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将杯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心说:亲都没定,怎么就成你谢家的儿媳了! 谢芸这下可真懵了,到底该怎样对这小娘子才对呢? 幸好正好此时婢女们进来,说席面已经备好,请老爷夫人和贵人们入席。 众人皆是松了口气,谢晋和王氏夫人起身,要请肃王先行,可肃王却不紧不慢喝着茶道:“不急,你们先走。” 两人不明就里,但王爷已经发了话,谢晋便留下来作陪,让王夫人领着其余人一同出去,往设宴的枕山园里走。 此次因为宾客众多,席面就在园子里足足摆了十几桌,园子里处处张灯结彩,还请了伶人搭台唱戏,弄得十分热闹。 肃王慢条斯理喝完了茶,负着手走在人群之后,一双眼却紧盯着前方不远处,肩膀都要贴在一处的身影。 谢松棠看向苏汀湄垂在身旁的手,心中仍有愧疚,见左右无人往这边看,借着衣袖的掩盖,偷偷将她的手指捏在手心问道:“还疼吗?我帮你揉揉。” 苏汀湄看着他笑,故意道:“三郎一问,就不疼了。” 谢松棠也笑着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下,女郎娇弱地倚靠着他的肩,从后面看,亲昵得跟叠在一处似的。 赵崇气得脸都黑了,往前一指,冷声道:“叔父对他的教养就是如此?大庭广众,当着众多族人,也不知道避嫌!” 谢晋正跟在他旁边走着,一听这话简直摸不着头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并未注意到两人在衣袖下牵起的手,只看见三郎和苏娘子走得近了些,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吧。 于是他朝赵崇笑道:“年轻人情投意合,可能有些情不自禁,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 未留意肃王被这句话气得更狠了,他望向前方继续道:“那日三郎同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娶苏娘子为妻,难得他喜欢,又终于愿意娶妻,我们也就由得他去了。不然他到这个年纪,不娶妻又无子嗣,我们谢家最重要的根脉可就要断了。” 赵崇听出这话里的意味,问道:“叔父同意他娶妻,就因为想要人给他生个子嗣?”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3节 谢晋点头,道:“只要苏娘子性情温顺,愿意为棠儿生出嫡子,出身差点就算了。而且棠儿现在年轻,热情也就那么几年,等他厌倦了那女子容色,自己又身在高位,说不定能想明白谢氏正妻应该有怎样的出身。到时他要怎么做,我们也不会干涉。” 赵崇听得心头很是不快,冷声道:“所以叔父还是嫌弃苏娘子的出身,只是盼着明轩能早些成亲生下嫡子,才同意了这门亲事。还希望他迟早有一日醒悟,能和离再择门当户对的贵女为继室?” 谢晋听出他话里的责备,摇头道:“殿下也是出身谢氏,难道会不明白吗?谢氏门第,本就不是一个商户女能随意闯进来的。她能进我们家门,是因为棠儿现在真心喜欢她,愿意给她正妻之位。可她想要摆脱商户女的出身,得到谢氏的庇护,自然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要想尽法子留住夫君的心。何况她若生了孩子,总归是棠儿嫡子的生母,无论是否下堂,我们谢家都不可能亏待她,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赵崇薄唇紧抿,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以谢氏家主的立场,说这番话并没有错,但就是让他十分不适,甚至有些恶心。 于是他不发一言仍是往前走,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么看低过她,甚至说出她想要正妻是痴心妄想,那时她又是什么心情? 走到枕山园时,众人已经等在那里,肃王爷不入席,他们没有先坐下的道理。 赵崇走到主桌坐下,谢晋和谢松棠也在他两边入座,而苏汀湄则坐在旁边的女眷席上,因她身份特殊,王夫人仍是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着。 她身为谢家主母,息怒从不形于色,因此也看不出她对这个未来儿媳是何态度,对她的言行,始终保持着礼貌疏离。 赵崇将目光收回时,正好望见桌上摆着一盘酒蒸石首,是以黄鱼鱼腹填入香菇、火腿、鲜笋等食材,再加入酒酿蒸熟,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眼。 旁边坐着的谢松棠想装看不见都不行,很不快地轻咳一声,提醒道:“殿下,可以开席了。” 而在赵崇视线落下的方向,苏汀湄果然蹙眉盯着那道酒蒸石首,暗自祈祷,最好没人注意她会不会吃这道菜。 偏偏王夫人笑着对席上众人介绍道:“这道石首鱼是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对了,他还是从江南来的呢,用的是江南的烹饪法,同上京的做法不同。苏娘子不正是从扬州而来,待会儿,你来尝尝正不正宗?” 苏汀湄觉得老天必定是在玩她,偏偏在这时给她上了一条江南做法的黄鱼,自己连推辞都没法子。 于是她只能无奈地想:罢了,吃一块也没什么,最多就是扎根小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时主桌上的赵崇突然对谢松棠道:“把这道石首鱼撤了。” 又加了句:“所有桌上全都撤了。” 谢松棠一愣,连忙问道:“为何要撤掉?” 赵崇瞪起眼,道:“孤自有孤的理由!” 谢松棠一头雾水,但也不敢怠慢,忙站起命令仆从,将每桌上的酒蒸石首全撤掉,幸好今晚准备的菜色丰盛,酒酣耳热之际,也无人在意那道被撤走的黄鱼。 只有一人开心的嘴角都翘起,苏汀湄没想到三郎会这般贴心,竟将所有席面的鱼都撤掉,解了自己燃眉之急。 等到宴席结束,众人纷纷站起身,去园子另一边的戏台听戏。 谢松棠饮了不少酒,站起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看了眼身旁也同样带了醉意的赵崇,道:“今日请的丰庆园来了名角,殿下可以去那边点几出戏。” 赵崇又朝女眷那桌看了眼,坐着不动,道:“不必了,我不爱听戏,就坐这儿挺好。” 谢松棠脸沉了沉,肃王做的也太明显了点,饶是他再君子端方,也被激出些怒意来。 旁边的谢晋却看不明白,席面都吃完了,还坐这儿干嘛。 此时那桌子女眷也终于站起身,王夫人正想让苏汀湄一同去听戏,谢松棠已经走过去,对她柔声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散散酒气。” 苏汀湄方才也多喝了几杯,因为实在不想驳谢家人的脸面,没法推辞。 本想着还要打起精神陪一群长辈听戏,心中暗暗叫苦,此时听见谢松棠这么说,眼眸都亮了起来。 连忙同夫人和各位长辈躬身,又让眠桃和祝余等在此处,然后跟在谢松棠身后,脚步轻快地园子里走。 两人沿着荷花池边赏景边走,谢松棠被风吹得熏熏然,只觉得暖风习习、花香醉人,在谢家他最熟悉的地方,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再没有比此时更惬意的时刻。 他见左右无人,便将苏汀湄的柔荑牵起放在自己手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生出酥麻之意,于是借着树荫的掩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只觉得她一双眼映在波光中,说不出的妩媚缠绵,潋滟生姿。 不知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刚才肃王看她的眼神,谢松棠心头涌上难耐的渴望,倾身朝她的脸颊靠过去。 苏汀湄有些错愕,本能地偏头躲了躲,让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耳边。 谢松棠身子一滞,后知后觉有些懊恼,自己怎能如此唐突,竟想在谢家宅院里与她亲近。 于是他抬手按了按她的后颈,借着那抹凉腻驱除心中燥意,又在她耳边道:“你今日打扮的很美,他们回去必定会说,今日遇上了上京最美的娘子。” 然后他很快地退开一步,与她拉开些距离,不要再被她身上的香气所蛊惑。 苏汀湄愉快地笑了起来,仰起染了霞红的脸,目光狡黠地望着他道:“那是自然,因为三郎很有眼光,才能娶到上京最美的娘子。” 谢松棠低头轻笑,继续牵着她往前面的凉亭走,这时苏汀湄想起问道:“对了,三郎怎么知道我不会吃鱼?” 谢松棠脚步倏地停下,转头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为何不吃鱼?” 苏汀湄没看出他的异样,继续道:“因为我不会吐鱼刺,若要吃鱼,需得让人帮我挑掉鱼刺才行。当时周围都是你的长辈,我哪敢唤婢子过来帮我挑刺,若是强行吃下,又怕会被鱼刺扎到。幸好关键时刻,三郎让人撤掉了那盘鱼,不然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感觉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凉,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谢松棠嘴唇抖了下,望向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幽深,终是开口道:“那道鱼不是我撤的,是肃王。” 苏汀湄愣了愣,然后才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心口砰砰直跳,脸颊涨得通红。 幸好谢松棠终究还是个君子,他并未往下追问,沉默地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苏汀湄懊恼地垂着头,怪自己为何这般多嘴,现在气氛尴尬,她能感觉到谢松棠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周身似乎都萦绕着凉意。 两人刚走到一座假山旁,有仆从急匆匆跑来道:“少爷,老爷急着喊你去戏台那边,说有要事要商量。” 谢松棠想带苏汀湄一同回去,那仆从又为难地道:“老爷说了,只让少爷一人去见他。” 谢松棠皱眉,想了想对苏汀湄交代:“那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 苏汀湄很乖巧地点头,见他跟着仆从离开,随意在假山旁坐下,此时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扯进怀中,拉到了假山背后。 她在昏头转向中被人给抵在假山后,强壮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让她根本动弹不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朝她压下来,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味。 苏汀湄看清这人是谁,忙将手挡在他胸前,吓得骂道:“殿下疯了吗!这里是谢家的地方,外面全是谢家人!” 赵崇手臂收紧,将她往自己身前又揽了揽,低头嗅着她脖颈上的香气,道:“你怕什么,更亲密的事我们也做过。” 苏汀湄快被他气疯了,也顾不上这人身份,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指甲刮过他的耳边,划出一道血痕。 赵崇没想到她会打自己,一时间有些愣怔,酒被打醒了点,但仍将她牢牢按在假山上,丝毫没给她逃脱的机会。 苏汀湄恨恨看着他,一双眼气得通红道:“殿下不是亲口说要放过我,现在又后悔了?堂堂肃王出尔反尔,竟在叔父家中对未来的弟妹唐突,你知不知道羞耻!” 赵崇摸了摸耳边的血痕,看着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嫁进谢家就万事大吉,你可知道谢家是如何看你的? 第51章 第 51 章 在谢家的宅邸里偷情更刺…… 赵崇觉得他合该挨这一巴掌。 明明知道她虚伪又无情, 对自己说的全是谎言。明明听她亲口说了,想嫁的只有谢松棠,她眼里心里从未有过他分毫。 他赵崇能问鼎天下, 凭何抛不开这样一个女子?她哪配自己为她伤神! 可听说她要到叔父的寿宴见谢家人,他竟鬼使神差也跟了过来。 明知不该, 还是忍不住一直看向她, 见她为难就帮她撤掉那道石首鱼,看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两人调情说笑, 牵手走在一处,旁若无人般的亲昵。 他们离开后,赵崇明知不该,仍对叔父说自己想要独自在园子里走走消食, 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然后他一路跟在两人身后, 自己都觉得这行为阴暗不堪, 十分令人不齿。 但谢松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光天化日,他竟就在荷花池旁去亲她的脸,所幸只堪堪停在那里,不然他会忍不住现身, 斥责这人伤风败俗,败坏谢氏家训。 可她竟并未生气,还仰着脸, 对他笑得那样甜蜜。两人交颈低语,像极了一对恩爱鸳鸯。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可笑。 她是他即将娶进门的妻,就算不在园子里,不在荷花池旁,他们也能在任何地方亲密。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她是否也会温顺地躺在谢松棠怀中,用一双柔情缱绻的眸子看着他,同他交吻缠绵,就像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甚至还能做得更多。 这念头让他根本忍不住妒意,理智都被烧得荡然无存。 于是随手拉来个仆从,告诉他老爷要叫三少爷过去戏台议事,而且只能让他一人前去。那仆从认得他是肃王,哪里敢质疑,连忙跑过去,将谢松棠带去了戏台。 然后他绕到假山后,趁她不备,将她再度拉到自己怀中,借着假山的掩护,终于让她身上的甜香再度填满肺腑。 可她竟打了他一巴掌,还骂他不知耻。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身体往前,胸膛几乎压着她的,在她耳边哑声道:“谢家门庭森严,四处来往都是仆从,你与他就在荷花池边亲热,难道就知耻了吗?” 苏汀湄艰难地想把他推开,偏偏这人壮得想一头牛,无论她怎么推,都是纹丝不动,全身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她吞没。 于是她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道:“我与三郎就要定亲,我与我未来夫君亲热,怎能叫作不知耻?” 赵崇被她气得发抖,伸手钳住她的脸,捏着脸颊的软肉,迫着她仰头对着自己。 可她清清冷冷一双眼,看向时他只有愤怒和谴责,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甜蜜与温存,她口中柔柔唤着的三郎,也同自己再无关系。 赵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她搅得生疼,胸口翻滚起暴戾之气,眯起染了寒意的眼,冷声道:“你以为嫁进谢家就万事大吉,你可知道谢家是如何看你的?” 苏汀湄一愣,随即倔强地道:“我要嫁的是谢松棠,为何要管他家人如何看我?” 赵崇冷笑一声,抓着她的手到举到面前道:“真的不用在意吗?那为何要如此讨好,剥的手指都红了也不敢吭声?你不是最为娇气,最怕吃苦?在我身边时,我何曾让你这般委屈过?” 他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偏偏苏汀湄最不想提起的就是曾经那段错误,恨不得挖个深坑全埋起来才好。 于是她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三郎对我很好,他尊重我爱我,让我能堂堂正正摆脱侯府。为了他,在他家人面前受些委屈我也心甘情愿。可在王爷身边,我说的话做出的仰慕全都不是出自真心,全是因为受了诓骗,每每回想时,才是真正的难受与不甘。” “你!”赵崇望着她红唇里吐出的狠毒字句,字字都扎着自己的心,恨不得干脆将她掐死才好。 手掌滑到她脖颈上,终是不舍得伤她分毫,而在咫尺之间的这张脸,眼波潋潋,唇色艳丽,眼角到鼻尖全是红的,就像反复出现在他梦里的情态,恨意化成了欲,不管不顾朝她的唇压下去。 苏汀湄吓得连忙偏开头,他的唇落到她耳边,发泄似得咬着她滑腻的耳珠,含在口中道:“孤对你不好吗?为何非要逃走!” 苏汀湄被他舔咬得耳后到脖颈一片潮热,偏偏这时假山外似乎传来脚步声,吓得她腿都发软,手脚并用去推他,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可那人十分霸道地将她的腰紧掐着,直到冰凉的泪落在他腮边,才终于放过她的耳珠,额头与她抵在一处,用带了血丝的眸子瞪着她道: “你可知道,你对孤撒了那么多谎,在孤受伤时偷偷逃走,还胆大包天勾引明轩和我作对,若换了别人,孤根本不会放过她!” 苏汀湄冷笑着道:“王爷对我的好,是把我当了小猫小狗一般,喜欢时便宠爱着逗弄,不喜欢时,便像现在这样,毫不留情面,自私霸道,根本不在乎若被谢家人看到,我会落得什么难堪的地步!” 赵崇轻嗤一声:“我不会让他们发现!” 苏汀湄气得脸都涨红,讥讽道:“王爷这是想做什么!当初是你亲口对三郎说愿意成全我们,现在是见色起意后悔了?还是觉得在谢家的宅邸里偷情更刺激?三郎马上就会回来,你可想过该如何面对他?” 赵崇没想到她能说得这么难听,但到底是被她骂得清醒了些,他现在在做什么混账事,现在是在谢家,还是他叔父谢太傅的寿宴当日。 偏偏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赶到在假山旁,然后传来谢松棠焦急地喊声:“湄娘,你还在这儿吗?” 苏汀湄吓得一哆嗦,赵崇情急之下将她的嘴捂住,带着她在假山后的一处缝隙蹲下。 那缝隙十分狭小,两人只能这么挤在一处,偏偏夏天的衣服穿得轻薄,赵崇能感觉她口中热气扑在自己手心,而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着自己的腹部,明知现在很不应该,还是很可耻地起了反应。 苏汀湄本就紧张得要命,生怕谢松棠会绕过来撞见他们,没想到身后那人竟还起了兴,腰上难以忽视的触感让她又羞又恼,干脆朝他捂住自己嘴的手指恨恨咬了下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4节 她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出来,根本顾不得这人是什么摄政王,用上了十分的力气,牙齿深深陷进他指节的肉里,差点就要见血。 赵崇疼得嘶一声放开了手,低头看见怀中之人脸红得要滴血,用嘴型恶狠狠地道:“给殿下去火!” 赵崇竟还笑了出来,垂目望着指节上深深的牙印,没想到她对自己真的这么不留情面。 此时外面的谢松棠围着假山找了一圈,没发现他们藏身之处,无奈地走向了园子另一边。 苏汀湄总算松了口气,站起身道:“我现在得赶快回去,殿下也快回去吧,我可以忘掉今天的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崇望见她冷漠的眉眼,心口被酸涩胀满,道:“嫁给谢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他们根本未接受你的身份,要的不过是你能生下嫡子,你以为天长日久,谢松棠能一直护着你?” 苏汀湄语带讥讽地道:“那王爷觉得什么是更好的选择?入王府为妾吗?若我为三郎的正妻,都没法保证他能一直护着我,王爷又用什么来承诺,让我这只鸟雀能一直安稳无忧呢。” 赵崇皱起眉,竟被她刺得说不出来话来。 苏汀湄又仰起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嫁给谢松棠,只要他不负我,我就绝不会负他。其他事,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然后她转身脚步飞快地逃走,生怕完了一步,这人又会发疯把她捉回去。 走过荷花池,正撞见喊了仆从来找她的谢松棠,一见她总算松了口气,上前问道:“你去哪儿了?不是让你在假山那里等我吗?” 苏汀湄压着声道:“方才有些腹痛,就去了那边的茅厕。” 谢松棠这才放心,牵着她往戏台的方向走,道:“刚才那仆从说阿爹要喊我有事商议,可我去找到他,他却说从未喊过我,我再问那仆从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最后说是肃王让他这么说的。阿爹说大约是他酒后做了糊涂事,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马上过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特地停了下,朝苏汀湄看了眼。 可看见她神情怔怔,似乎根本未听到他在说什么,目光转了转,正好望见她的耳珠,迟疑了会儿才道:“你的耳坠掉了一只。” 苏汀湄似惊醒般伸手去摸,心中暗骂必定是刚才被他给弄掉了,故作镇定地道:“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掉了。” 这时两人走到了戏台处,赵崇正好也走了过来,谢晋看到他立即招呼他去坐,突然喊了声:“王爷的手怎么了,就这么一会儿,手怎么伤了?” 赵崇表情很不自然地将手指拢进衣袖道:“”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 谢晋心中疑惑,这看起来不想撞到的,又问:“要不让婢女过来给王爷上药。” 赵崇更不自然了,轻咳一声道:“没事,不必上药。” 谢松棠始终望着苏汀湄的脸,见她微微蹙着眉,似是很紧张的模样,心中隐隐猜测出什么,手指用力捏起。 苏汀湄被他看得心虚,仰头望着他笑道:“三郎想说什么?” 谢松棠将手指松开,笑了下道:“就是想,我们应该早些把亲事定下。” 第52章 第 52 章 他后悔了 谢家派人送来聘礼的那日, 定文侯府一派热闹景象。 左右邻里都来道喜,有些未怎么见过苏汀湄的,都在好奇打听, 这位表姑娘到底是什么天仙下凡,竟然能让名满上京的谢松棠动心, 下了聘礼来提亲。 那段日子, 侯夫人在胡同里走路腰板子都挺得笔直,虽说嫁的不是自己女儿, 但也是她嫡亲的侄女儿, 嫁的还是上京人人想攀附的谢家,连带着侯府都能跟着沾光。 往后裴知微议亲时,有这个嫁进的表姐,给她说亲的门槛也能更高一些。 可定文侯心里却没那么痛快, 原本想着把苏汀湄塞进权贵的门, 再哄着她只能依赖侯府为娘家, 留下她的嫁妆。 可没想到这位表姑娘,根本没自己以为的那般怯弱老实,竟然自己嫁去了谢氏高门,看起来谢松棠还都对她极为珍视, 那她的嫁妆必定会全带去谢家,自己辛苦筹谋两年,岂不是什么都捞不到。 幸好小儿子在金吾卫混得似乎不错, 不到一年就因为护驾有功,被肃王升为了中郎将。侯府有了他,将来也算有了仰仗。 可这孩子在家的时候就对表妹死缠烂打,若是知道她要定亲,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他正这么想着, 管事就进来禀报:“侯爷,二公子回来了!” 定文侯连忙站起,道:“快让他来见我。” 管事垂着头道:“二公子一回来就去了风荷苑,小的喊不住他。” 定文侯气得狠狠拍案,骂道:“不孝之子!好不容易回趟家,连他爹的面都不见,就知道往表妹那里跑!” 而此时荷风苑里,两位侯府娘子正同苏汀湄一起围坐着在院中吃螃蟹。 九月的螃蟹已经养得肥美,剥开蟹壳膏肓流了满手,配着小厨房送来的菊花酒,让裴知微吃得十分满足,感叹道:“为何你这儿的螃蟹都比我们府里的厨房做的好吃。” 苏汀湄笑得得意道:“因为我的厨子会选,以前在扬州时,太湖的螃蟹都是直接捞起用渔船送来,个头形状都有讲究,上京虽然富庶显贵,吃起这些还是不及江南。” 裴知微撇嘴,心想:就你会显摆。 但她很快想到,过段时日苏汀湄就要嫁去谢家了,再也看不到她显摆了,也不用再和自己抢哥哥姐姐了。 可她心里却不是滋味,眉眼耷拉下来,刚拆完的蟹脚吃起来都没那么清甜了,裴月棠望着她笑道:“怎么了?突然这副模样?舍不得你表姐啊?” 裴知微马上弹跳着坐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大声道:“我巴不得她快些离开侯府,往后荷风苑也是我的了,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到往后她再来荷风苑,没人陪她斗嘴,也没有一个总能拆穿她小伎俩的漂亮表姐,等大姐姐也嫁人了,侯府就会变得冷冷清清, 她呆呆举着蟹脚,圆眼眨了眨,泪珠儿不断往上涌,连忙仰起脸却压不下去。 裴知微觉得丢脸至极,连忙转身扇着风道:“哎呀,你这院子里好多风沙,真讨厌,全吹进我眼里了。” 苏汀湄“啧”了声,给她递上条帕子道:“舍不得就直说,我不会笑话你的。” 裴月棠则感慨地道:“知微明年就及笄了,到时候她也要选夫婿了。” 苏汀湄见她说起这件事,脸上并不是欢喜而是忧虑,明白她是想起嫁进卢家后伤痕累累的过往,生怕妹妹也所托非人,也怕定文侯会为了稳固权势,用女儿的婚事做筹码。 裴知微当然也明白,她撅起嘴道:“我不想嫁人,我没表姐那么聪明,也没有大姐姐这般好运,能有什么天定的姻缘。侯府现在没落,能来提亲的人,要不门第阿爹看不上,若他能看上的门第,那人必定有什么冰人瞒下来的隐情,但阿爹必定会不会在乎,会迫不及待把我嫁过去。” 苏汀湄没想到她这时倒看得通透,倾身过去按了按她的手道:“有什么事就去找裴晏。大表哥心机深沉,二表哥虽然鲁莽冲动,脑袋还一根筋,但胜在对人真心,现在他在金吾卫谋到差事,必定能帮到你。” 裴知微眨了眨眼,想:这是夸还是贬啊? 没想到裴晏刚好走进院门,板着一张俊俏的脸,也不知把刚才那些话听进去没。 裴月棠连忙起身招呼道:“阿宴怎么回来了,你可知道府里要有喜事了?” 她不提起还好,一提起裴晏简直委屈得要哭出来,他好不容易有了假期能从宫里回来,带着月俸去给表妹挑礼物时,就听说她已经被谢家提亲,择日就要成婚。 于是他用一双通红的眸子盯着苏汀湄,问道:“你真的要嫁给谢松棠!”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二表哥也坐下吃蟹吧。” 裴晏站着一动不动,浑身都带着少年人的倔强,裴月棠一看这架势,连忙拉着裴知微离开。 苏汀湄托着腮,道:“这螃蟹很肥美,二表哥若不吃,我就直接扔了。” 裴晏轻哼一声,抱着胸走过来,拿起拆蟹的工具闷着声开始拆,将蟹黄全摆在了苏汀湄面前的瓷碗里。 苏汀湄望着他气鼓鼓的脸,很认真地道:“我是真心想嫁给谢松棠,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喜欢他,我们已经定亲,下个月他就会来侯府接亲,二表哥听明白了吗?” 裴晏手腕一抖,眼角越发红了,然后他绷紧腮帮,将拆好的蟹泄愤似地往嘴里搁,还把壶里的菊花酒全喝了。 苏汀湄笑着摇头,道:“你慢些喝,若想要,在让她们给你温一壶。” 裴晏咽下苦涩酒液,垂着头道:“表妹知道我升了中郎将吗?” 苏汀湄点头道:“我听袁相公说了,说你在围猎时护驾有功,肃王特地将你破格擢升。二表哥刚进金吾卫就能升职,必定是因为在遇险时表现得英勇无畏,才得了王爷信赖和器重。” 裴晏难得听她夸赞自己,骄傲地抬起下巴道:“本来我没有资格陪肃王去围猎,是他从一群人里钦点我随行,肯定也是看出我功夫好又英勇,还好我没辜负王爷的期待。” 苏汀湄愣了愣,问道:“他让你随行前,和你说了什么吗?” 裴晏道:“他就问了我的名姓,我说我是定文侯府嫡次子,他马上就让我破格随行了。” 苏汀湄听得皱起眉,斟酌一番才小声道:“二表哥往后,对王爷还是要提防点,他吩咐你做什么就算照办,也得留个心眼。” 裴晏瞪起眼道:“我身为王爷近卫,必须对他衷心不二,绝不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苏汀湄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她就是觉得,肃王特地将裴晏提拔到自己身边,不知是因为什么动机,也许就是知道了他是定文侯府的人才故意这么做的。 就在她踌躇之时,裴晏将酒壶放下,捏着拳看向她道:“我知道我现在样样都不如谢三郎,表妹要嫁他,我也没资格阻拦。但我现在还年轻,五年、十年之后,我未必不能坐上指挥使之位,甚至能封狼居胥都未可知。” 苏汀湄愣愣看着他,不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何意。 裴晏嘴角用力抿着,眼神却很无畏地道:“我会等着你,若谢家对你不好,或是谢松棠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一定把你救回来。” 苏汀湄失笑一声,少年人如此炽热的心意,她虽没法回应,却也觉得感动。 于是她无奈地道:“二表哥无需如此对我,我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不需要谁来拯救。二表哥这么好,应该找个真心对你的女子,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才是。” 裴晏眼睛又红了,偏头用衣袖擦了下眼角,闷声道:“还有酒吗?” 苏汀湄只能让眠桃再温了壶酒,陪着小少爷喝道酩酊大醉,才让他院子里的仆从将他给扶了回去。 裴晏一觉睡到天光,起身时发现裴述竟坐在自己房中,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然后按着发痛的额角,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述看着他冷笑道:“你不想她嫁人,就只知道醉酒?光喝醉又有什么用,清醒了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表妹嫁人!” 裴晏按着额角站起,咕咚灌下一杯水,脑中才清醒些问道:“大哥是什么意思?” 裴述眼中闪过阴霾道:“过两日中秋灯会,她会和谢松棠去永嘉坊相约赏灯,那日上京的百姓勋贵都会去赏灯,他们两人成双成对恩爱现身人前,这婚事上京会人人皆知,你既然喜欢她,就准备什么都不做让她嫁人?” 裴晏还是一脸迷惑,问道:“那我又能做什么?” 裴晏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道:“你身为金吾卫,那日也可申请去永嘉坊执勤,就不能找个机会把她给抢回来?” 裴晏大惊问道:“怎么抢回来?谢松棠可是御史中丞,两人又有婚约在身,就算把表妹带回侯府,也关不住表妹啊,而且谢松棠也不可能放过侯府。” 裴述冷笑一声道:“谁让你把她带回侯府,找个地方把她关着。等到婚期过后,谢家被发现丢了儿媳,在世家勋贵里丢了脸,再过段时日,谢松棠心灰意冷,也不会一直等着她,这桩婚事就彻底黄了。” 裴晏瞪大了眼,道:“可表妹说她是真心喜欢谢松棠,若这么做,她必定会很伤心,还会很恨我!” 裴述用湿冷的眼望着他,道:“你是宁愿她恨你但留在你身边,还是她念着你的好嫁给别人?” 裴晏皱着眉,用力捏着桌角,挣扎许久终是道:“我不能这么对表妹,我宁愿她快活也不想她恨我,若她现在觉得嫁给谢松棠是快活的,我可以等着她,也许有一天她能回心转意呢。” 裴述重重吐出口凉气,低声骂道:“榆木脑袋!” 然后他转身推着轮椅离开,将房门用力关上,留下满脸失落的裴晏。 一直到回了皇宫,他仍是垂头丧气,整个人毫无生气地站在宣和殿外执勤,连赵崇批完奏折走出殿外时,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异样。 他站住步子,示意陈瑾去把他喊来,看着裴晏吓得立即整理了下仪容,可还是掩不住浓浓的颓废之色,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赵崇当然知道他在为何伤神,他望了眼夜空上挂着的明月,没想到自己竟和这小少爷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陪孤去喝杯酒吧。” 裴晏吓得整个人哆嗦了下,怀疑他是否因为没睡好出现了幻听了,王爷竟让自己一个小小的禁卫陪他喝酒? 可赵崇不由分说负手又往殿内走,裴晏只得懵懵懂懂跟上去,等王爷让内侍把酒温好送上来,他还愣愣站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5节 赵崇看着他笑了下道:“让你陪孤喝酒,你准备站着喝?” 裴晏这才如梦初醒,确定王爷是真要和自己喝酒,便僵直着身体在他对面坐下,很拘谨地端起杯盏。 赵崇随意地饮下自己杯酒道:“你不必太紧张,孤是看你似乎有心事,孤今日也有些烦闷,所以才让你陪孤喝几杯,正好都能排解下。” 裴晏简直感动得想哭,怎会有如此体恤下属的王爷,发现自己不对劲,不但没有责骂,还拉自己喝酒解闷,如此明君,他裴晏必定要誓死效忠才行! 于是他满脸敬意地举起杯盏,朝肃王敬酒喝下,心情本就烦闷,几杯酒下肚,脑中就有些晕乎,然后又忐忑地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喝醉。 可肃王倒不在意,见他喝得脸上都染了酡红,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到底是为何事忧心?你这般年纪,只怕是为了心上人吧?” 裴晏被戳中心事,实在忍不住,差点就想哭出声,可他努力咬牙绷紧脸颊,垂头道:“是,不怕殿下笑话,臣喜欢的人要嫁人了,臣明知不该,心里却止不住地难受。” 没想到肃王不但没笑话他,还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两人一起唏嘘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酒液饮尽。 裴晏突然觉得不对劲,偷偷观察肃王的表情,莫非王爷也在为情所困,所以才对自己这般仁慈? 这时赵崇似是很为他打抱不平道:“既然要嫁人了,你还想着她干嘛?她心里没有你,你再怎么折磨自己,她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裴晏更难受了,耷拉着脑袋道:“可我就是忘不了她,我表妹是世上最好的女郎,明知她不喜欢我,但我也想留在她身边。” 赵崇想到端午那日,他和他哥追着人喂角黍的模样,冷哼一声道:“她不过是玩儿你罢了!” 裴晏立即道:“不是!表妹不是那种人,她对我很好的,是我一厢情愿喜欢她罢了!” 赵崇怒其不争地瞪着他,都被玩成这副模样了,还维护着她呢! 再想想自己又好到哪去,她在谢家对自己说了那般无情的话,还恨恨咬了自己一口,偏偏他就是忘不了她,每日辗转难眠,生怕她会在梦里出现,又怕她不会出现。 听到谢松棠向侯府提亲的消息,他满腹的怒气却无处发泄,人是他亲手让出去的,如今谢家都已经下了聘礼,连婚期都定下了,他总不能公开再和自己的臣子兼表弟抢人。 此时旁边裴晏猛灌几杯酒,已经醉的不行,下巴搁在桌案上,醉醺醺地道:“臣若是能和王爷一样厉害就好了,这天下没有王爷做不到的事,肯定也没有王爷得不到的人。” 赵崇冷笑一声,道:“像孤这样又如何,有人照样不屑一顾。” 眼里只看得见别人,将他一颗心踩在脚下,实在可恨至极。 裴晏瞪圆了眼,突然想到大哥对他说的话,大着舌头道:“还有人敢对王爷不屑一顾吗?那王爷为何不把她抢回来,就关在王爷身边,让她只能陪着王爷,只能看得到王爷!” 他说完这句话,头往下栽重重撞着桌案,但人已经醉的没什么意识了。 赵崇眯起眼,捏着手里的杯盏默默喝下,旁边的琉璃灯里灯芯快燃尽而发出“啪”的声响,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的脸,窗外的明月被乌云遮住,藏起晦暗不明的渴望。 又过了两日,就到了大昭最热闹的中秋灯会。 永嘉坊灯会办在渭河两岸,中秋当晚人潮涌动,挤满了凑热闹的上京百姓,还有前来约会的年轻男女,渭河里无数画舫船头挂起的莲灯,将水岸两侧映得灯火辉煌。 而在汹涌的人潮之外,苏汀湄和谢松棠一同沿着河岸僻静处慢慢走着,两人刻意避开了热闹的地方,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能听到灯会里传来杂耍和唱戏的喧闹声。 他们走过的这片林荫道却很安静,偶尔有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苏汀湄举着一盏兔子花灯,笑容盈盈地道:“刚才那个猜灯谜的摊贩如此嚣张,说根本无人能猜对他的灯谜,若猜中了愿奉上十两纹银,还将摊上的灯全送给他。没想到三郎只看了眼就猜对了,气得那摊贩脸都黑了。” 谢松棠柔柔笑道:“那题本就不难,若不是你看中了这盏兔子花灯,我可懒得去猜他的灯谜。” 苏汀湄笑得更得意道:“你说你不要银子,只想要给未过门的妻子赢一盏灯,那摊贩的表情可真够精彩的,脸都快臊红了。你可知当时旁边有多少人在偷偷看你,见你把兔子花灯送我,不知多羡慕呢。” 谢松棠自然是知道的,平日他很少参加灯会,就是因为隔段路程就能碰上堵住他的贵女,简直是寸步难行。可他如今是已经定亲的人,自然要牵着未来妻子去最热闹的地方,好好炫耀一圈。 此时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照着俪影成双的佳人,也照着不远处阴影里,默默跟着他们通体黑色的马车。 赵崇将车帘掀开些,望着不远处相携而行的两人,眼神冰冷,握起白瓷茶杯放在唇边,用冷茶浇灭心头的燥意。 此时苏汀湄突然想到那日谢家的事,问道:“三郎,你家人是不是并未接受我的出身?” 谢松棠笑容敛起,握住她的手道:“你不必在乎他们的想法,也不必讨好他们,只需安心嫁给我就行。” 苏汀湄转头看着他的脸,溶溶的月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格外温柔,是那样如松如柏,如圭如璋的君子。 他是上京许多人的梦中人,如今眼里却只装着自己。 能嫁给这样的郎君,她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于是她用力挥去心中犹豫,转身紧紧搂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怀中,轻声道:“谢谢你,三郎。” 谢松棠先是一愣,然后也揽住她的肩,将唇轻压在她发顶上,很珍视地轻吻了吻她的发。 不远处的马车里,赵崇望着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影,瞳孔如针扎般缩起,手掌用力捏碎了握着的瓷杯。 锋利的瓷片划破他的虎口,温热的血淌了出来,久未有过的疼痛一点点涌上来,毒蚁般爬行,将浓浓的妒意侵蚀进肺腑。 她明明应该是他赵崇的,应该只在他怀中婉转承欢,只对着他笑,只叫他三郎! 他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绝不能接受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成为别人的妻子,和他做尽亲密之事! 他后悔了。 第53章 第 53 章 你要娶的人失踪,却来质…… 红木漆架上挂着香云纱襦裙配鸳鸯纹曳地长裙, 外层是妆花云锦对襟长罩衫,边缘镶石青色织金缎边。霞帔上绣吉祥纹样,两端挂金坠玉。 苏汀湄坐在漆架旁, 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婚服,这是半个月前, 她差人送信回去, 让苏家织坊最好的绣娘连夜为她赶制的。 连着这套婚服送到上京的,还有一封如今苏家织坊大当家周尧写来的信。 苏汀湄将信展开看了许久, 嘴角弯弯翘起, 坐到桌案边让眠桃帮忙研墨,道:“咱们要给阿尧哥哥回一封信,就说计划很顺利,我一切都好, 让他不必担心。” 眠桃边研墨边道:“大当家还送来了一件纱衣, 说是他研究了许久, 养了一年才养出的独特蚕种,这种蚕吐出的蚕丝特别的柔韧细腻,再集合织坊里最顶尖的绣娘,才能织出这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连送到宫里的贡品都远不及这件柔软轻薄。他还说娘子最爱穿轻薄的衣料,一定会很喜欢这件衣裳,就用它来当娘子新婚的贺礼。” 苏汀湄眼眸一亮, 连忙让祝余将那件纱衣拿进来,只见衣料展开流光溢彩,拿在手上却仿若无物,实在是价值连城的上品。 她很开心地道:“果然还是阿尧哥哥最懂我的喜好。” 寻常的首饰、玉饰或是胭脂水粉,只要舍得花银子就能买到, 都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她不喜穿绸缎,哪怕是高档的蜀锦也容易起疹子,唯爱轻薄的纱衣。周尧特地让织坊研制了这么一件衣裳,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贺礼。 然后她坐下来,执起羊毫认真地将回信写完,封存起来交给了祝余,让她一定要找人秘密送回织坊。 做完这些已经快到二更时分,小厨房送来一碗刚熬好的吊梨羹,苏汀湄吃了几口,皱眉问道:“怎么味道有些奇怪?” 眠桃好奇地看了眼道:“是梨子不新鲜吗?可这是厨房今日才买回来的雪梨啊?” 苏汀湄摇了摇头,又吃了两口,大约是自己太累了味觉出了些问题,于是让眠桃将剩下的小半碗拿走道:“算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清晨,还要和大表姐去安业寺祈福。” 上京的安业寺观音殿求姻缘最灵,所以裴月棠想在她出嫁前,两人一同去观音殿上香供奉,祈祷这次的婚事一切顺遂。 待到沐浴之后,苏汀湄就让眠桃吹熄了灯,然后换了寝衣躺在拨步床上,想着明日要早起,两位婢女也赶紧走去外间宿下。 大红的嫁衣就挂在房内,窗外月光越过窗棱,照着锦衣上的金线芙蓉、鸳鸯成双。 不知过了多久,三更的梆子打过之后,挂着嫁衣的木架旁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 他不知从哪里翻进来的,外间的两位婢女竟丝毫未曾察觉,然后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向正抱着薄衾熟睡的女郎。 长睫轻搭在眼下,遮住她总是光彩熠熠的眼,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嘴角往上翘,在梦中竟还笑得这般甜。 她梦见了什么,是自己即将出嫁的情景,还是正躺在别人怀里亲昵低语?同他交颈亲吻? 他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眸色暗沉,慢慢伸出手,触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很是修长漂亮的手,骨节分明却不突兀,虎口却缠着纱布,露出的手背上青筋忽现。 带薄茧的指腹搭在她脸颊的软肉之上,很有耐心地一点点顺着轮廓描摹,最后停在了她的唇边。 撬开丰润的唇珠,一颗颗触着她的贝齿,搅着滑腻的软舌,直到她脸颊发红发出呜呜声,他才将湿漉漉的手指抽出,倾身往下去找她的唇。 苏汀湄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摸她,但怎么也没法醒来,似乎是因为那碗吊梨羹,将她沉沉按在梦中。 口中难以忽视的异物感,让她眉心蹙起,眼皮猛地抖动一下,眼珠在其下滑动着,似乎要醒来,却又无奈地跌回混沌之中。 霸道而冷冽的气息倾轧过来,有什么东西代替手指压上她的唇,然后那人似发出压抑的喟叹,控诉般绞着她的软舌朝她索取。 苏汀湄快被他亲的窒息,无意识地用手去推他的宽肩,那人却像一座山似的压着她,粗沉的呼吸同她连在一处,迫得她只能从口中溢出难耐的呻|吟。 这声音让压在她身上那人失了理智,大掌触着她薄薄的寝衣往下拉,露出一截滑腻的香肩,带着浓重欲|念的眼倏地睁开,正好望见床前挂着的红色嫁衣。 浓雾散去,黑眸渐渐变冷,他压着心中阴鸷放过了床上之人,站起身走到嫁衣旁,一脚踹狠狠翻了漆架,又在架子快要坠地时稳稳接住,让层层叠叠绣着鸳鸯纹的嫁衣散落在地上。 他负着手,斜睨着无辜落在阴影里的嫁衣,冷哼一声,离开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苏汀湄醒时觉得额头隐隐作痛,她昨晚做了十分荒诞的梦,梦里她又回到那所宅子里,被他拽在怀中肆意亲吻,她想反抗却没有力气,最后竟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她吓得胸口砰砰直跳,抬手摸了摸嘴角,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来,连忙甩了甩头,在心里将那人骂了几百遍。 今日去安业寺除了拜观音还要打小人,需得神明保佑,让这人离自己远些才行。 她抱着这个信念坐起身,却看见她精心准备的嫁衣散落在地上,心疼得不行,连忙将眠桃和祝余喊进来,问她们是怎么回事。 可两个小丫头昨晚睡得沉,根本不知道嫁衣为何会落地,她们心里觉得不太吉利,忙将嫁衣拾起,又催着娘子快些去安业寺,添些香火钱求菩萨化解。 谁也没想到,偏偏就是在去安业寺的途中出了事。 当谢松棠接到侯府传来的消息,说苏娘子在去安业寺的路上被劫走,吓得连忙放下公务,匆匆坐马车赶去了侯府。 侯府里几个娘子已经哭成一团,裴月棠满心自责,不住说着,都怪她非要拉表妹去安业寺,没想到竟会碰到这样的灾祸,现在人找不到,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见谢松棠走进来,几人如同见到了救星般,拉着他坐下,将今日之事全说了一遍。 原来今天清晨,苏汀湄和裴月棠带着婢女们去安业寺,安业寺建在山顶,要到山顶需得经过一处密林,正好那时四周冷清没有别的马车,遇到劫匪就是在此处。 先是侯府的马车不知怎得被一块大石头卡住,车夫下去想把石头搬开,谁知就被一个跳出的黑衣人给当头击晕。 车里的几个娘子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迷香就吹进车厢,让几人全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车里其余人都没事,唯独少了苏汀湄。 眠桃和祝余顿时乱了阵脚,最后决定由祝余留下沿着山路搜寻,其余几人回侯府报信,带侯府的护卫来找。 谁知他们将山里和寺里全搜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到苏汀湄的人影,只怕她已经被贼人掳走,带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她们不敢将此事声张,生怕传出去影响到苏汀湄和谢家的婚事,只得偷偷找人去御史台送信,告诉谢松棠让他快些过来商量对策。 谢松棠听完后也惊出一身冷汗,问道:“你们在上山的路上,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是和别人起过冲突?” 裴月棠哭着摇头道:“我们今晨很早就出门,一路上没遇上什么人,更不可能和人起冲突。不知究竟是谁干出这样的事!” 祝余哭着道:“那人明明就是冲着娘子来的,这下可怎么办?不知他把娘子带到什么地方,要对她做什么,要快些把她找回来才行!” 眠桃虽也哭得六神无主,但还是吓得把她拉了把,示意她莫要在未来姑爷面前说这些。 可谢松棠怎会不知道此事紧迫! 他根本不敢想湄娘被掳走后会遭遇什么,但他明白此时更要冷静才能救她,那贼人计划周祥、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湄娘去的,可见筹谋已久,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6节 所以劫匪很有可能是认识她的人,需得抽丝剥茧找出这人,才有救出她的希望。 这时,一直在旁安慰姐姐的裴知微突然道:“是不是卢家干的?” 见几人连忙看向她,她缩了缩脖子,颤声道:“前几日我去国公府的文会,听说卢家的卢亭燕知道表姐和谢郎君定亲,气得大病一场,几日都不能下床。她本来就恨我大姐姐,也恨表姐,若要说表姐和谁结仇,最可能就是卢家了。” 裴月棠倏地瞪大眼,道:“是,卢亭燕一直爱慕谢郎君,之前也曾为了报复表妹,帮她的庶兄卢云对表妹下药。也许是这次她得知表妹和谢郎君婚事已成定局,失了理智干出这种丧天良的事!” 谢松棠想了想道:“卢家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卢凌因贪墨被革职,卢正峰也被迫离开尚书台,族人许多都被清算,卢亭燕若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该干出这种事。我现在先赶去卢家查问,卢亭燕毕竟只是闺中娘子,若真是她做的,经不起我的拷问。” 在他离开之前,又问了句:“你们再好好想想,这两日有没有不合常理的事发生,也许能找到别的线索。” 眠桃想了想立即道:“昨晚娘子的嫁衣突然落在了地上,可木架却没有倒,不然我们在外间肯定能听到动静,而且昨晚窗户都是关着的,也不可能有风把那么重的嫁衣吹落。” 谢松棠听得皱起眉,若这样说,极有可能有人进过她的寝房,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弄翻了她的嫁衣? 但他没将此事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安慰几人将此事交给他来查,然后就快步离开了荷风苑。 等到从卢家盘问完卢亭燕出门,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谢松棠站在卢家的宅院外,想到刚才卢亭燕病得怏怏不起,却大哭着否认自己绑过苏汀湄,那模样不像作假。而且她虽然心思恶毒,却根本没有能力筹谋布局,派人在安业寺的路上拦侯府的马车掳人。 他看了眼渐渐暗下的天光,突然想起那件被无故抛在地上的嫁衣,心中涌上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万般不敢信这是真的,于是趁着天色未晚,赶着进了宫里。 赵崇正在宣和殿和袁子墨议事,听说谢松棠求见,便让陈瑾领着他直接进殿。 谢松棠一进来便直接跪下,道:“湄娘今日去安业寺途中遇劫,至今不知所踪,殿下可知她去了哪里?” 袁子墨听到苏汀湄失踪先是一惊,然后被他后面的话一惊又一惊,他怎么敢进来直接问肃王苏娘子的下落,这意思不就是…… 他吓得后颈都有些发凉,心中怪他太过冲动,又偷偷去看肃王的脸色。 可谢松棠说完这话,也直直盯着肃王,试图从他的表情看出端倪。 而肃王只是冷着脸将手里的册子摔下,道:“你要娶的人失踪,却来质问孤?孤从朝会后一直在同他们议事,怎会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谢松棠面前,弯腰瞪着他道:“我看你是胆大包天昏了头,连孤都敢怀疑!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去我王府搜人啊?” 谢松棠身子一抖,连忙垂头道:“湄娘已经失踪几个时辰,根本找不出任何音讯,臣实在心焦如麻,一时间乱了分寸,还望殿下见谅!” 肃王摇了摇头道:“罢了,孤体谅你突逢大事,又为苏娘子焦急,才会乱了方寸,先不同你计较。待会儿你带一队金吾卫去,好好在安业寺旁查问搜寻,说不定很快就能把人找到。” 谢松棠连忙谢恩,旁边的袁子墨也正好告退,陪着他一同往外走。 他也惦记着苏汀湄的安危,急忙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听完后也觉得蹊跷。 然后他又叹气道:“我知你现在的心情,我也同样为苏娘子忧心。但你刚才实在是太冲动,哪能没遮没掩地冲撞殿下,幸好殿下并未同你计较,还调了金吾卫陪同你去找苏娘子。” 谢松棠却始终沉默着,直到走到殿外的回廊上,才看向他道:“王爷刚才看起来,是不是并不着急?” 等到最后一抹霞光从天际隐去,一辆马车赶着宫门落钥之前匆匆驶过东乾门,驶过正兴大街,停在了永嘉坊安元胡同的肃王宅院外面。 赵崇从马车走下来,沿着一条廊道走过院子里黑压压的高大树影,凌厉的脚步声,惊得几只飞鸟从树叶中扑棱着翅膀飞起,黑影盘旋着遮住头顶的一轮明月。 他一路走到宅子最深处的揽月居,这里早就站着许多仆从,全守在一处房门口,看见王爷来了连忙朝他躬身而立。 赵崇将手按在门板上,问道:“她醒了?” 一个奴婢上前道:“婢子帮她沐浴更衣时她就醒了,娘子好像认识奴婢,本来很惊恐的模样,看到奴婢突然不说话了,也没有反抗,任我们帮她洗完换了衣裳。” 赵崇想她倒是聪明,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掳走,就明白反抗也无用,索性先让自己舒服点。于是他朝那婢女点了点头,让门外的仆从们都离开,终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四盏琉璃灯,照着香炉里苏合熏香在空中散开,床榻上坐着粉雕玉琢的小娘子,鸦黑的长发披散着,丝丝缕缕搭在玉色的脖颈上,神色冷冷淡淡,眼皮有些发红,在橘色的暖光下显得格外艳丽。 她正屈膝坐着,杏色香云纱寝衣搭在她背脊之上,光裸白皙的脚腕上绑着细细的银链,被灯光映照着,竟璀璨如同脚饰一般。 她听见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侧头朝他投去愤怒的目光,刚试图动了下,右脚却被那根银链禁锢住,让她根本没法离开那张床。 赵崇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脚踝道:“你最好不要乱动,这根链子已经是用最软的银子造的,但你若想挣脱逃走,还是可能被弄伤。” 苏汀湄恨恨瞪着他,潋滟的眼中怒火翻涌,骂道:“王爷怎能做出这样寡廉鲜耻之事,你可对得起三郎,对得起谢家!” 可赵崇倾身过去,手掌钳住她的下巴道:“你最好莫要在我面前再这么喊他,不然可能会吃些苦头。” 苏汀湄从未见过他这般阴沉暴戾的模样,视线挪到他空空如也的手指之上,吓得声音有些发颤:“你的扳指呢?” 赵崇摸着她的脸笑了下,道:“不需要了。” 第54章 第 54 章 他能这样让你快活吗? 苏汀湄今日梳妆好出门时, 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已经被挂好的嫁衣。 她想起嫁衣被抛在地上的画面,又想起昨晚那个梦,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啃咬过的痕迹, 他的气息,他火热的唇舌, 感受都太过真实, 那真的是梦吗?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只盼着今日去安业寺祈福后, 真的能一切顺遂, 毕竟他们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她会嫁给一直想嫁的那个人,得到她想要的。 可马车在山路上被拦住时,她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但根本来不及逃出车外, 一阵迷香就把她们迷晕, 再睁眼时,她已经躺在这间房里。 她心头惊惧,浑身却酥软无力,旁边站着几个婢女, 正将准备她抬起往净室沐浴。 当她认出其中一个婢女是曾经在肃王宅子里服侍过她的,所有疑惑和猜测全部落到了实处,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他既然能干出这种寡廉鲜耻之事,就不会轻易让自己逃走。 何况她被绑走时折腾得一身热汗,衣裳还不知蹭哪里的味道,是该先好好沐浴才行。 于是她懒懒趴在浴桶上,让婢女用香胰子给她将蹭到的土都洗干净, 头发也要用皂荚好好养着,渐渐得她觉得恢复了些力气,但她打量了下这几个婢女的体格,别说几个了,一个她也打不过。 只能认命被她们带回了房里,这间房一看就是为她精心打造,藏在院子的最深处,除了一面是通向院外,其余三面都绕着渠水,窗牖没有钉死,但隔着渠水没人能看见房里面有什么,也不可能有人从这扇窗子逃出去。 苏汀湄仔细观察了房外的布局,心一直往下沉,就算三郎能找到这所宅院,也不一定能找到这间隐秘的房间。 房间里的物事一应俱全,香炉里燃着的香是她惯用的,甚至连给她换上寝衣都是她最爱穿的香云纱所制,肃王到底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时日,来搭建这个囚禁她的黄金囚笼。 呵,什么摄政王治世之主,不过就是个色欲熏心、夺人妻的无耻混蛋! 苏汀湄在心里狠狠骂着,等婢女将她扶着坐到床上,给她的脚踝扣上那条精致的银链时,这种怒意就达到了顶峰。 她懒得束发,长发就这么披散着,屈膝坐在床榻上,方才的惊愕和混乱过后,她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明白该怎么办。 一定要想个法子摆脱他逃走,她要嫁给谢松棠,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怎能被关在这里,做了肃王的禁脔。 三郎如果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必定很着急地在寻找自己的下落,还有大表姐和眠桃她们回去后,一定会无比担心自责,她们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怎能让她们为自己伤心难过。 而谢家好不容易接纳她与谢松棠成婚,若自己被掳的消息传出去,面对无数的流言蜚语,谢家人会怎么看她,这婚事会不会有变故? 最可怕的是,她如果走不了该怎么办? 曾经做过的噩梦重新浮现,让她恐惧得五脏六腑都像被针扎着一般,一幕幕不堪的画面让她恶心至极,甚至有可能会比那些更糟。 肃王极在乎自己的声誉,当初她就是赌赢了这点,才让他愿意承诺放过自己。 可为何他突然会昏了头,做出掳走表弟未婚妻子的丑事,他恨自己玩弄他、欺骗他,恨被自己这只鸟雀狠狠啄了口,所以要把她重新攥回掌心,囚禁起来好好惩罚。 所以他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折辱自己,比她梦里的那些更狠,直到自己彻底对他屈服为止。 她被这想法弄得不寒而栗,就在此时,房门被打开,赵崇穿着玄色蟒纹绸袍,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苏汀湄很想狠狠扇他一巴掌,但怕会更惹怒他,只能骂道:“王爷怎能做出这样寡廉鲜耻之事,你可对得起三郎,对得起谢家!” 她以为提到谢家能让他唤起一些愧疚,最好及时醒悟把自己给放了,谁知赵崇捏着她的下巴,道:“你最好莫要在我面前再这么喊他,不然可能会吃些苦头。” 苏汀湄被他眼中的阴冷吓到,除了初次在马车上那次,肃王好像从来未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一面。 她真的有点害怕,眼泪淌了下来,视线往下看到他的手指,惊恐地发现,那只虎纹扳指竟然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还记得那次自己不小心弄掉了他的扳指,这人就狂性大发,差点把她给活吞了,声音抖得厉害,问道:“你的扳指呢?” 赵崇看着她笑了下,狭长的眼上挑着,竟显出几分邪气,道:“不需要了。” 为什么不需要了,苏汀湄根本不敢想,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决定立即示弱。 于是可怜地扁起嘴,眼泪吧嗒往下掉,长睫抖动着道:“你这么捏着我的脸,很痛。” 赵崇忙将手掌松开,果然看见玉色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怜惜地用掌心揉了揉道:“你乖一些,我不想伤你。” 苏汀湄顺势将脸靠在他手臂,柔声道:“殿下只是一时气愤对吗?是因为上次我咬了你,还对你口出恶言,我可以同你道歉。” 赵崇似乎对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很满意,摸了摸她的脸颊问:“为何不唤我三郎了?” 苏汀湄在心里骂他无耻,却仰起脸,用柔情婉转的眼望着他道:“殿下想让我怎么喊都行,只要你别再生我的气,以前都是我的错,湄娘不该骗殿下,也不该总是惹殿下恼怒,往后我全听三郎的好不好?” 全听他的,让他消了气,就能慢慢说服他放过自己,她在心里这么打算着。 可赵崇笑了笑,将手掌放在她的后颈摩挲着,又低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吻道:“孤不会生你的气,也不会放了你,不要再妄想什么,乖乖待在孤的身边,明白吗?” 苏汀湄用力咬着后槽牙,原来自己这番作态早被他一眼看穿,心里还不知怎么笑话自己呢。 她索性也懒得演了,用力将他推开,冷声道:“王爷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赵崇似乎听到很有趣的话,俯身为她将一缕青丝拨到耳后道:“这就是你我的寝房,你要我去哪里歇息?” 苏汀湄整个人都抖了下,她不是没想过赵崇要对她做什么,但觉得他不至于下作到强迫自己。 于是她抬起头,道:“都说肃王爷乃国之明主,殿下今日不顾伦理礼法强抢我回来,竟还要强逼凌辱我一个弱女子吗?” 赵崇看出她吓得要命,还要强撑着同自己谈判,抚了下她的脸道:“放心,我今天不会做让你怕的事。” 苏汀湄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不过可以做些别的。” 然后赵崇站起身,拿了寝衣去净室沐浴,回来时手里竟还拿了样东西,苏汀湄以前从来没见过,迷惑地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那人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薄被躺了上来,她的脸才腾地红了,赶忙把身子努力往里缩。 可她一动,就牵着脚上的银链发出叮的一声响。赵崇望着她挂着银链的光裸足弓,眼神有些深,然后欺身上来,很轻易地将她压在身|下,俯身去寻她的唇。 赵崇似惩罚般撬开她的唇,用力地吸吮、啃咬,肺腑间又填满了她的香气,让每个夜里翻滚了太久的暴戾和躁动都被抚平。 他差点就要失去她,无数次悔恨与踌躇,才决定不择手段留下她。无论她是不是情愿,就算恨自己都好,她必须只属于他,只看向他一人,只在他怀中承huan。 苏汀湄想躲却被他牢牢掌控,只能仰着脖颈承受,手指泄愤似抓着他后背的衣料,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眼波染满了艳色。 感觉她被亲得快受不住,赵崇才放过她的唇,很满足地吐出口气,问道:“你同明轩这样过吗?” 苏汀湄脸热得发烫,十分怨恨瞪着他,这人怎么能问出这般无耻的问题! 可赵崇偏不放过她,眼神幽深,用了力掐着问:“说!” 苏汀湄将头撇开,很用力地摇头,骂道:“三郎是真君子,才不似你这般下|流。” 赵崇冷笑了一声,在她耳边哑声道:“还能有更下|流的。” 能感觉她抖了抖,他笑了下道:“前几日,我让内侍帮我找来几份最抢手的避火图,认真看了许久。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除了……还有许多事可以做… 苏汀湄恐惧至极,想要逃走但被他一把按住…… 赵崇抽出湿漉漉的手,看着她因自己泛起欢愉的粉色,问道:“他能这样让你快活吗?”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7节 疯子、混账、恶心! 苏汀湄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得罪他,边哭边发泄地胡乱骂出口,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可赵崇却再度俯身,轻咬着她的唇道:“你很喜欢,我看的出来。” 苏汀湄眼中淬火,朝他唇上狠狠咬下去,可他并未躲开,唇齿混着血腥味绞缠在一处,让她在胡乱中有了丝报复的快感。 谁知赵崇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而是回想避火图里那些画换了手段,看着她因自己一次次哭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旖旎情态,心口涌上饱胀的快|感。 只是还不够,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忍到极限,他说不会让她怕,现在她尝到甜头,应该不会怕了。 苏汀湄还陷在疲惫的余韵之中,她觉得现在是人是鬼都别想来打扰自己睡觉,于是皱着眉,屈起膝盖朝他踹了一脚道:“滚开!” 赵崇眯起眼,自己压着兴伺候了她一晚上,现在她快活过了就想把自己踢开? 这到底是谁的地方? 第55章 第 55 章 你得了趣,孤却还未尽兴…… 屋内的苏合香混杂着靡靡湿濡, 让帷幔内都铺满荒银的味道。 偏偏肃王本人还没来得及荒银,小娘子就已经偃旗息鼓,甚至还很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可她已被数次逼到极限, 整个人都似泡在潮水里,这一脚更是踢得毫无力气, 很轻易就被赵崇捏在掌中。 苏汀湄立即委屈地扁了嘴, 皱着脸蹬了蹬腿,另一只脚上锁着的银链被带着响动, 赵崇强压着玉火, 将薄衾掀开俯身去看她。 眼皮哭得发肿,嘴角也破了皮,脸颊连着下巴到脖颈,全带着湿漉漉的红痕, 还有一些他弄出来的痕迹, 这时勉强睁开眼, 长睫上还带着残留的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赵崇皱起眉,开始反省刚才是不是做的太过,可他自己明明还…… 看来那图里教的东西, 确实能让小娘子玉生玉死,但不能用的太过,谁叫她这般娇气经不起几次折腾。 可转念一想, 也许该让她早些适应,不然以后次次都得晕过去。 于是趴在她身旁道:“你得了趣,孤却还未尽兴,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苏汀湄在心里悲愤地想着:他若尽兴,自己现在就能死在这里。 可她已经到了极限, 浑身酥软,意识也涣散了一半,索性翻了下眼皮,想着任由他去吧,反正自己已经被他囚禁,这人方才大费周章,不就是想让自己情愿。 可她偏不情愿,索性蜷着身子装死,他若想强逼,也只能落得鱼死网破,他自己也别想得到乐趣。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有些害怕,方才的体验虽然羞耻,但身体的愉悦骗不了人,所以才让她觉得更加羞耻,恨不得将那段记忆彻底抹去。 但若他真要强逼,自己必定是要吃苦头的,上次在马车上她只摸了个囫囵,那样吓人的尺寸,痛是免不了的,她可是最怕痛了。 苏汀湄畏惧地紧闭着眼,偏偏没法把自己打晕,慌张地听着身后发出悉索的声响,然后手心就触到尺寸惊人的物事,惊得她魂归来兮,眼儿都瞪得浑圆。 赵崇粗沉的呼吸吐在她耳旁,嗓音里带着压抑的玉,道:“我不动你,你也帮一帮我。” 苏汀湄羞得脸颊通红,但现在身不由己,能逃过一劫是一劫,只能任由他攥着手腕,盼着他能早些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回荡着泽泽腻声和偶尔发出抽气闷哼声,苏汀湄实在困得要命,终于怒火中烧,睁眼瞪着他道:“怎么这么久,手很酸!” 赵崇也瞪着她,自己已经努力按着性子,只需她动手就行,她竟还挑三拣四。 可苏汀湄水汪汪的眼转动一下,泪又流了出来,语气委屈又可怜道:“我没力气了,王爷不能自己来吗?” 赵崇又好气又好笑,累成这样还知道撒娇,偏偏他就是吃这套,望着小娘子泫然欲泣的表情实在狠不下心,将她的手腕放开道:“罢了,你睡吧。” 苏汀湄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把手缩了回来,也顾不得手心还沾着滑腻,眼一闭就进入了梦乡。 而被她无辜不上不下抛在一旁的某人,只能将唇抵在她的脖颈上,借着那片软热的触感,呼吸越来越粗沉,却始终觉得不够,索性在她皮肉上啃咬,听着她鼻息里发出的轻哼声,终于让自己释放出来。 他喊仆从送水进来,先将自己清理过后,将床上已经昏睡的人揽在怀中,为她擦着额上、脖颈上的汗,还有刚才不小心弄到她腿上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天际都已经泛起鱼肚白,赵崇望着窗外的晨曦,怀中抱着娇软的小娘子,让她鸦青的长发搭在自己肩上,心头回荡着说不出的满足与愉悦。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为何要怕被骂昏庸,就算被谢家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沙场征战、坐拥天下,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刻的餍足,能与心爱之人同枕而眠、交颈而栖,哪怕她暂时不愿,还不是要乖顺地躺在自己怀中,迟早有一天她会妥协,他会让她忘了谢松棠,从身到心只属于自己。 想到此处,他心中塞满了婉转柔情,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口,然后懊恼地皱起眉,也许他该先把扳指拿回来,不然躁动根本没法平息,怎么发泄都不够似的。 清晨时分,苏汀湄听见房里的动静,懒懒睁开眼,望见不远处站着长身玉立的身影,渐渐想起她在哪里。 本能先蹬了蹬腿,发现银链还在,用力咬着唇道:“王爷既然在这儿,还锁着我干嘛,难道我还能跑得了吗?” 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要命,全拜这人所赐,于是坐起身道:“我要喝水。” 赵崇拿了瓷杯走到她身边坐下,握着杯底慢慢往她嘴里送,苏汀湄尝到口中才发现这水是清甜的,似乎是豆蔻水,润润地滑进喉中腹中,让她很舒服地又多喝了两杯。 赵崇见她喜欢喝,心里又快意一些,让外面的婢女将早膳送进来道:“陪你用完了早膳,我就要回宫去,你在这儿好好待着,需要什么喊外面的婢女就行。” 他弯腰给她将脚上的锁链解开,苏汀湄眼眸亮了一瞬,连忙问道:“你可以不锁着我了吗?” 谁知赵崇扶着她在桌案旁坐下道:“先吃了这些,在我离开前,你可以在屋子里走一走。” 言下之意,就是他离开时还是要锁着自己,苏汀湄,但她昨晚消耗太大,实在是饿得要命,因此端起一碗羹汤喝了起来,然后惊讶地问道:“你这里请了江南的厨子吗?” 赵崇笑着点头道:“你胃口这么刁钻,不找江南的厨子来,如何能让你满意。我特意让他们去琼楼找了你指定的哪个厨子,让他来后厨专为你做吃食。” 苏汀湄看不惯他这般得意的模样,撇了撇嘴道:“还是不及我带去侯府的厨子做的好。” 赵崇挑了挑眉,仍是将目光凝在她身上,问:“腰还酸吗?” 苏汀湄差点被呛着,那些刻意遗忘的旖旎而羞耻的碎片全涌了上来,于是将瓷碗重重放下,反唇相讥道:“王爷是否觉得自己手段了得,其实也不过如此,睡一觉便忘了。” 谁知赵崇倾身过来道:“可我觉得昨晚你很舒服,还叫的很大声。” 苏汀湄气得想把碗砸了,脸上红得发烫,愤愤道:“王爷若喜欢,下次也把你绑得不能动弹,然后让我随意玩弄可好……” 她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这人的表情看起来很跃跃欲试。 不要脸的混蛋!脑子里只有那事的色|胚! 苏汀湄在心里狠狠咒骂,索性不理他专心吃着面前吃食,这厨子虽然不如自己带着的,但全是江南的做法,她现在又饿得厉害,很快就全部吃光。 赵崇见她吃的满意,陪着她在窗前站了会儿,眼看着时辰不早,便将她直接抱上床,给她将银链重新锁上。 苏汀湄望着那根银链,知道自己抗议也无用,只能闷闷地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赵崇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知道她是想自己回来,就不必被锁在床上,但仍觉得这是她对自己的依赖,于是将她抱了下道:“放心,等宫里的事处理完了,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等他离开后,苏汀湄长吐出口气,想:对他示弱应该能让他麻痹一些,需得弄明白他什么时候会去宫里,什么时候会留在宅子里,这样才能找机会逃走。 但只靠自己肯定做不到,她蹙着眉思索了许久,想起那个面熟的婢女,将她喊进来,朝她很友善地笑着问:“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青菱是吗?” 此时,定文侯府里,裴述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他皱眉抬起头,看见弟弟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捏着拳站在他面前质问:“表妹是不是你掳走的?” 裴述冷笑一声:“凭你的脑子就只能想到这个?” 裴晏已经急得没有理智,弯腰道:“那天是你说的,让我借着中秋灯会把她抢走,带到侯府外关起来,这样她就没法和谢松棠结婚。过了几日她就真的失踪了,你敢说这事同你没关系?” 裴述将手里的书册狠狠砸在桌上道:“若我自己能做到,何必给你出主意?你以为我会愿意把表妹同你分享吗?” “你!”裴晏觉得他说话难听,但仔细一想也并无道理,裴述连门都出不了,身边能用的也就一个功夫高的暗卫,哪里能去安业寺路上掳人。 他懊恼地坐下,垂着头颤声道:“这可怎么办啊!表妹失踪了两天,一点音讯都没有!她那么娇弱的一个人,被贼人掳走,可怎么活下去啊。” 裴述摇头道:“我早说让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表妹同谢家定了亲,是谢松棠即将过门的妻子,公然掳走她,就是得罪谢氏,和御史台作对。普通的贼人山匪,谁能有这个胆量,谁又有这个手段?” 裴晏愣愣抬头看他,问道:“大哥的意思是,掳走表妹的人,身份竟然还在谢松棠之上吗?” 裴述目光阴沉地道:“既然你来找我,我就给你指条明路。你现在去找谢松棠,不要让任何知道,然后告诉谢松棠,只有你能帮他,让他教你怎么做。他一定知道,到底是谁掳走了表妹,只是他没法子从那人手上把她救出来,但是我的好弟弟,你是可以帮他的,甚至只有你能帮他。”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迫不及待想看到那样的情景。既然他得不到的,那谁也别想得到,这潭水肯定是越浑越好,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第56章 第 56 章 你若想要,明日就给你搬…… 苏汀湄失踪了整整三日, 裴月棠整日以泪洗面,两个小丫头更是惶惶不安,侯夫人唉声叹气, 侯爷成日担心谢家来找他要人,整个侯府都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偏在这时, 发生了一件更为奇怪的事, 荷风苑小厨房的厨子也失踪了。 裴月棠得知此事吃了一惊,连忙赶到荷风苑来, 眠桃和祝余正坐着发呆, 满脸写着疑惑,旁边还站着个狠狠咒骂贼人胆大包天的张妈妈。 荷风苑的厨子名为周大兴,和苏家签过死契,对家主忠心耿耿, 对家主宠爱的娘子更是精心伺候着, 钻研多年才琢磨出她最爱的口味。苏汀湄到上京都要把他给带着, 因为除了他做的菜,她都吃不太惯。 他平日里在定文侯府只给表姑娘的小厨房做菜,除了和张妈妈出门采买,根本不和什么人接触。 偏偏就是在月初的采买时, 他被人给掳走了! 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张妈妈,正拍着腿大骂那个贼人,抓个厨子是要做什么, 还把自己给敲晕了,脑袋后面老大个包呢,简直令人发指! 裴月棠却觉得这事越想越蹊跷,于是差人将谢松棠喊到侯府,告诉了他这件蹊跷事。 谢松棠连着找了苏汀湄几日, 整个人都变得憔悴了许多,他匆匆赶来,官服都未来得及换,手肘处绸布磨破露出丝线,是昨日晃神时跌了一跤,他也无心修补。 裴月棠见向来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成了如此模样,不由得暗自为他心疼,更为他和表妹而唏嘘担忧。 当她将厨子失踪的事说完,谢松棠本就疲惫的眸子更黯淡一些,还带着隐隐的愤怒,偏这怒意无处发泄,让他觉得十分憋屈。 可他仍保持君子仪态,对裴月棠安慰道:“你们莫要太过担心,湄娘现在应该安好。” 裴月棠瞪着一双眼看她,其实她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但又觉得可怕,若真是那个人做的,谢松棠该怎么办?表妹是不是再也没法回来了! 可她根本不敢问出口,只是询问有没有表妹的下落,谢松棠很失落地摇头,又同她说了几句话,安抚了荷风苑的众人几句,就告辞离开要回到御史台去。 谁知刚走到侯府门口,他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转头发现竟是侯府的小少爷裴晏。 裴晏因为表妹失踪的事,连着向禁军营告了几日假,没想到上峰刘恒很痛快就让他离开了,甚至听他带着哭腔说起表妹失踪的事,眼神里还带着点儿愧疚。 这是裴晏第一次和情敌面对面站着,望着面前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内心五味杂陈,原来这就是表妹喜欢的人。 而谢松棠朝他温和地笑了下,问:“二公子有何事吗?” 裴晏咬了咬牙,想到大哥对自己说的话,将他拉到僻静处,开门见山道:“我想帮你找表妹,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谢松棠微微一愣,随即将他打量了一番,问道:“你现在在金吾卫做事?” 裴晏点头,很骄傲地道:“我现在已经升为中郎将,王爷很信任我,让我负责宣和殿的巡视,还派了几个新人到我手下。所以有什么我能做的,谢相公尽管吩咐。” 谢松棠表情迟疑,过了许久才道:“你很在乎你表妹吗,她对你有多重要?” 裴晏一愣,随即道:“为了表妹,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松棠神情凝重道:“若是要你得罪绝对不能得罪之人,你也敢做吗?”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8节 裴晏轻哼一声道:“那人竟敢在光天化日将侯府的表姑娘掳走,简直罪大恶极!若我知道他是谁,必定要找他好好质问,逼她把表妹交出来,还要将他拖到大理寺问罪。” 谢松棠看着少年人无畏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道:“若我告诉你,这人权势滔天,别说是大理寺,三省六部都奈何不了他,你该怎么办?” 裴晏嗤笑一声,道:“哪会有这样厉害的人,除非是如今皇宫里的圣人……” 他说到这里表情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松棠,见他表情沉重中带着丝无奈,震惊地道:“这怎么可能!谢相公难道想说,是肃王爷绑走了表妹?” 谢松棠望着他道:“现在你再告诉我,你敢为了你表妹和他作对吗?” 裴晏哑口无言,一时间手足无措。 表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明珠。但他实在没想到,欺辱她的人,竟是他入宫以来一直仰慕,想要效忠追随的肃王爷。 他颤颤闭上眼,想起最后一次与表妹见面,她满脸都是这桩婚事的期许,她说是真心喜欢谢松棠,盼着能早日嫁给他。 她现在会如何恐惧、害怕,又陷入了怎样的绝望之中。 他怎能如此对她! 于是裴晏握起拳,咬牙点头道:“谢相公想怎么做,我可以帮你!” 谢松棠松了口气道:“有你这句话便好,你可知道王爷在安元胡同有一处外宅?” 见裴晏愣愣摇头,他将那宅子的方位告诉了他,又压低声音道:“根据我推测,湄娘极有可能被关在这里。但王爷现在对我极其防备,我没法派人去那宅子里查证。既然你愿意帮我,王爷又很信任你,我会找个时机在宫里拖住王爷,然后派人通知你,你就想法子潜进那处宅子,若湄娘真的被关在那里,你也不要声张,只要把她偷偷救出来。” 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放心,肃王不是那般残暴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你,不会让你出事。” 裴晏心中仍觉得忐忑道:“若真这么做了,王爷不会找你们麻烦吗?” 谢松棠摇头道:“如今整个上京都知道我同湄娘已经定亲,王爷只敢偷偷将她绑走藏起来,因为他还在乎声名,在乎谢家,没昏庸到因为私情而影响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他又看着裴晏道:“所以只要你能把湄娘带出来,我们马上就成亲,到时湄娘成了我的妻子,王爷就算不甘,顾忌着我与谢家,也没法再做什么。” 裴晏脑袋里乱七八糟,但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能救出表妹,不能让她成了肃王的禁|脔,于是重重点了点。 而此时,不知他们谋划的苏汀湄,正与厨子周大兴大眼瞪小眼。 周大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他在采买时被人一棍子打晕,醒来就在这处宅子里。 有一位自称金吾卫指挥使的魁梧男子告诉他,往后就在此处为苏娘子做菜,但半步都不可离开宅子,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府里的人去采买就行。 周大兴有些恐惧,但知道娘子在他们手上,他一个厨子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尽力把菜做的丰盛些。可怜的娘子被掳走几日,没有他哪能吃得好饭。 而苏汀湄在房内望着满桌子的吃食,心中疑惑丛生,等她尝了口才确定了猜测,对青菱道:“能将厨子叫来我看看吗?” 青菱不敢做主,连忙去问宅子里的管事。 管事骆温俞是赵崇从北疆带回来的,他本是扈阳县城的师爷,扈阳城破之后,县令仓皇出逃,留下一城百姓面对斡罗大军的屠刀。 骆温俞不忍跟着县令弃城,毅然留下带着城中残余的兵士与斡罗人死战。 幸好肃王及时领兵赶到,击退斡罗军拯救了一城百姓,他很欣赏骆温俞一介书生能死战守城,就将他带在了身边。 可惜骆温俞在那战中瘸了腿,肃王干脆将他安置在王府里做了总管,念他能力出众,又对自己忠心耿耿,一直将各项产业交由他打理。 前两日骆温俞被带到了这处宅子里,肃王只交代给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伺候好藏在揽月居里的小娘子。一定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受苦,更不能让人发现她。 骆温俞长袖善舞之人,听到这要求也觉得刁钻,但他仍秉持着王府总管的自我修养,恭敬地全应了下来。且忍住了八卦的心思,一句话都未问那娘子的来历。 此时听婢女说苏娘子想与厨子见面,他思索一番便答应了,王爷为了她特地绑了个厨子回来,可见是把她放在心尖上,这种不痛不痒的要求,还是卖个人情给她,莫要得罪她的好。 周大兴被带进房内,一看见苏汀湄满脸激动之色,又望见她脚踝上绑着的银链,心疼地只抹眼泪。 苏汀湄也有些想哭,道:“周叔,真的是你!他为何把你也绑来了!” 周大兴根本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将自己被掳的事说了一遍,又愤愤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若我能逃出去,必定要报官把他给捉起来。”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周叔你听我说,这人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千万别得罪他,若有机会,我再带你回去。” 周大兴见她神情凝重,抓了抓脑袋道:“娘子放心,我就是个厨子,只懂得做菜。不管在哪儿,我只管给娘子做菜,娘子吃的满意,我就高兴!” 苏汀湄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也算灰暗中难得的光亮,又同他说了几句话,问了侯府众人的近况,才让他重新回了后厨。 到了晚膳时分,赵崇回到了宅子里,进了房便为她解开了银链,让她下床走动。 此时婢女们将晚膳送上来,苏汀湄也不同他说话,揉了揉小腿,就坐下开始专心吃菜。 赵崇看着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问自己,于是笑了下问道:“这些菜可合你的口味?” 苏汀湄懒懒翻了下眼皮道:“难为王爷还把我们家的厨子也绑了过来,早知如此,应该让王爷顺便把我房里的妆奁、所用物品加着寝具全搬过来。” 谁知赵崇认真点头道:“你若想要,明日就给你搬过来。” 苏汀湄握着银箸的手指凝了凝,然后抬起脸,用一双满怀期待的眸子看着他道:“王爷既然对我如此之好,能不能干脆放了我。” 她放下银箸,很乖顺地将依偎在他身旁,软声道:“”王爷做这么多事,不就是想让我高兴,只有放了我,我才会真正感到欢喜。” 赵崇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干脆地道:“不能。” 苏汀湄面色一变,立即坐直身子,懒得搭理他继续吃饭。 等到用完膳沐浴完毕,苏汀湄躺在床上,见赵崇朝他走国来,很嫌弃地翻了个身,根本不想面对他。 谁知赵崇只是弯腰为她将薄被拉好,再给她将银链锁好,道:“放心,今日我宿在别间,你好好歇息,明日陪孤见一位客人。” 苏汀湄大为惊讶,他处心积虑把自己藏在这里,不就是怕被人知道他夺臣妻的丑事,竟然还有脸带她见什么客人? 到了第二日下午,她才知道所谓的见客,是赵崇将她用银链锁在里间,以一扇屏风隔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状况,但她却能清楚听见外面的动静。 苏汀湄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问道:“你不怕我等下会大喊吗?” 赵崇笑了笑道:“你不敢。” 苏汀湄狠狠咬唇,又看见他让婢女上了壶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朝她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苏汀湄烦躁地摇头,不知道这关自己什么事。 赵崇却不紧不慢地道:“这是乌头之毒,寻常人若中了此毒,一炷香之内便会毒发,毒发时痛苦不堪,就算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也终身都没法再下床行走。” 苏汀湄瞪起眼道:“王爷不会是想赐我杯毒酒,让我就此了断吧。” 赵崇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我怎会舍得。” 苏汀湄觉得他今日实在古怪至极,但明白自己询问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干脆舒服地靠在贵妃榻上,问道:“王爷的客人怎么还没来?” 谁知她看见赵崇将那瓷瓶里的乌头毒慢慢倒进酒壶里,惊得她背后寒毛都竖起,不知他今日请的人到底是谁,竟需要他动用如此手段。 而他为何又让自己看到这一切,就不怕她会出声提醒吗? 正在疑惑之时,骆温俞已经走进来禀报道:“殿下,他来了,就在门外候着。” 赵崇将那酒壶摇了摇,道:“让他过来吧。” 然后他起身将屏风拉好,将苏汀湄所在的里间遮得严严实实。 苏汀湄心神不宁地靠着贵妃榻,过了不久,听见一阵脚步声进了房,然后有人恭敬地道:“参见王爷。” 她心头猛地一惊,浑身都出了冷汗,想要撑着榻边坐起去看,又怕脚上银链会发出声响,暴露自己正在此处。 她未想到今日来的客人,竟然会是裴晏。 第57章 第 57 章 他不敢进来(二更)…… 裴晏走进房内, 只见肃王一人坐在桌案旁,连忙惶恐地躬身行礼。 肃王朝他笑了笑道:“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裴晏却不太敢坐, 他接到肃王的召见后,内心一直忐忑难安, 以为是王爷得知了自己和谢松棠的计划, 才特地唤他过来。 偏偏这么巧的是,肃王要召见他的地方, 就是他准备潜入的别院。 可肃王对他态度和蔼, 看起来不像是兴师问罪,于是他垂头道:“臣不敢坐,不知王爷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肃王看着他笑容渐深,道:“你为何不敢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孤的事?” 裴晏吓得身子一抖, 再看肃王眼神犀利, 几乎把他看个对穿, 脑袋一片空白,本能地跪下道:“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任何背叛。” 谁知肃王摇头道:“孤随口说说,就把你吓成这样, 坐下喝酒吧。” 坐在里间的苏汀湄,一听到喝酒二字,整个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手指用力绞着衣角,脑中天人交战。 肃王并非残暴之人,没道理要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想考验自己吗? 而这时外面的裴晏不敢再推辞, 直接撩袍在肃王对面坐了下来。 肃王朝他淡淡看了眼,道:“你刚才问孤为何要召见你,你知道谢松棠定亲的娘子失踪了吗?” 裴晏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到嗓子冒烟,望了眼肃王手边的酒壶,但王爷刚才虽说让他坐下喝酒,但他也绝不敢自己去倒酒来喝。 这时肃王又道:“你曾经告诉过孤,说你很喜欢你的表妹,可他要嫁人了,恰好谢松棠定亲之人,就是你们定文侯府的表姑娘,看来这两人恰好就是一个人。” 裴晏浑身是汗,只能点头道:“殿下猜的没错,臣这几日告假,就是想去找表妹的下落。” 肃王笑了下道:“那谢松棠告诉你要去哪里找了吗?” 裴晏倏地抬头,脱口道:“殿下怎知……” 还好他还没蠢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硬生生止住道:“怎知……臣和谢相公碰上了。” 肃王语气轻松地道:“袁子墨告诉孤的,你应该知道他马上就要娶你姐姐,是你姐姐告诉他,碰上你和谢松棠在侯府谈话,不知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找苏娘子。” 裴晏长松了口气,想:看来肃王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还好还好。 坐在内间的苏汀湄则听得一脸无奈,这单纯的小少爷,简直是被玩的团团转。 袁子墨又不是什么挑拨离间之人,怎么会随便告诉肃王这种消息。摆明就是肃王派了暗卫跟踪,发现了裴晏和谢松棠私下接触过,所以才特意将他喊来试探。 但他为何要让自己在里间听着,又为何要准备那么一壶毒酒,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此时,肃王随手拎起旁边的酒壶,只给裴晏倒了酒道:“孤只想知道你们谈了些什么,是否有苏娘子的近况。你既然是孤的近卫,把你唤来询问应该是最为合适。孤觉得,你是不会骗孤的对吧?” 裴晏看着那杯酒,觉得既愧疚又心虚,但仍是道:“谢相公未和臣说过什么,他只是知道臣也在四处寻找表妹,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只是随意聊了几句就分开了。” 赵崇看着他挑了挑嘴角,目光显得有些幽深,然后将那杯酒推过去道:“既然如此,孤也没什么好问的了。既然说了让你陪着喝酒,那咱们就喝几杯吧。” 苏汀湄一听他说喝酒,心就跳的极快,然后侧耳倾听,裴晏好像已经将酒杯举起,朝肃王一脸诚恳地道:“多谢王爷赐酒。” 苏汀湄身子一抖,吓得腿都软了,如果她这时候出声提醒,暴露自己就在这所别院里,肃王会放过裴晏吗,还是仍会逼他把酒喝下? 若他真心想杀裴晏,谁又阻止的了? 她捂着嘴,眼泪不住往下流,正想横下一条心,提醒裴晏不要喝酒,突然听见肃王开口道:“下人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怎么把没温过的酒送过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49节 裴晏一愣,连忙道:“无妨,臣喝什么酒都行。” 可肃王按住他的手腕,将他手里的杯盏拿下,又朝外喊:“把这壶酒和酒具都撤下,再换一套过来。” 里间里的苏汀湄浑身瘫软,抱着膝盖,背脊不住地发抖,她不敢想象,若裴晏真喝了那杯酒,自己该怎么办。 裴晏虽然一根筋,但他是真心对自己好,从来没有过任何保留。 她还记得裴晏是怎样骄傲地说,肃王很信任他,他迟早会在禁军中干出一番事业。可他刚才明显为了自己,在肃王面前撒了谎,他应该很明白,这几乎是选择放弃自己的前程。 若是他真因自己而死,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中。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扯了下脚上的银链,自嘲地笑了下。 这就是肃王的目的吗,让她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害了裴晏。 而此刻在外间,没心没肺的裴晏几杯酒下肚,已经彻底放下对肃王的防备,他突然想起谢松棠告诉他,表妹很可能被关在这所别院里,于是捂着肚子道:“殿下,臣肚子有点痛,能去趟净房吗?” 肃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大方地道:“去吧,让外面的婢女给你带路。” 裴晏弓着身走了出去,边跟着婢女往净房走,边偷偷观察此处的地形。 而房里的肃王则站起身,慢慢走到里间,将门帘和屏风拉好,望向正抱着膝坐在贵妃榻上的娘子。 苏汀湄抬起头望着他,冷声道:“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肃王将手撑在她身旁,道:“孤只是想让你看看,只要孤想,随时都能让他死。” 看见她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下,伸手为她抹去眼下残留的水光,道:“无论他和谢松棠要做什么,你都最好牢记这点!” 苏汀湄用力咬着腮帮,恶狠狠地瞪着他,极少显露的凶狠,却给她添上了生动的媚色。 肃王喉结滚了滚,索性扶着她的脸亲了下去,苏汀湄吓得要命,抬起胳膊用力锤着他的背,裴晏随时都会回来,这人是疯了吗?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好死不死裴晏就回来了,他在房里没看见肃王,直愣愣走到门帘旁问道:“王爷你在里面吗?” 苏汀湄抖得厉害,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肃王笑了下,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中,手臂压在她腰上,在她耳边用气声道:“他不敢进来。” 然后他将她压在榻上,再度撬开她的唇,绞着她甜腻的软舌舔咬,还恶劣地将她长裙往上推,逼得她被恐惧和快感反复冲刷,想哭却又不敢,红了一双眼,用力咬着他的脖颈泄愤。 裴晏没听到回音,又不敢轻易闯进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听见里面似乎有些细碎的奇怪声响,正想靠着门帘听清楚些,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肃王的声音道:“孤累了,你先回去吧。” 这声音比刚才多了低沉暗哑,可惜裴晏不明白这是沾染了情|欲的味道,于是他如释重负,立即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等听到裴晏的脚步彻底离开,苏汀湄才总算松了口气,全身涌上虚脱之感,眼眸被水雾浸湿,怒火烧起来,不管不顾狠狠给了面前之人一个巴掌。 赵崇摸了摸被她指甲刮过的脸颊,道:“你可知道,除了你没人敢这么对孤。” 苏汀湄瞪着他,道:“那殿下便赐死我,总好过用我身边的人威胁我。” 见肃王眼中泛起寒光,她又有些后怕,放软了声音央求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你放过他好不好。” 肃王冷声道:“除了年轻冲动,他有什么好?也值得你这样维护!” 苏汀湄咬着唇,挣扎许久,终是将头靠在他手臂上,又揽住他的腰道:“他没什么好,可我也不想他为我而死,王爷不是残暴之人,何苦要为难他。” 赵崇扣住她的手,又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道:“我并不想取他性命,但那傻小子以为能救你出去,以他执拗的个性,找不到你绝不会轻易罢休。” 他的唇温柔灼热,说出的话却不带一点温度:“到时候你陪他演场戏,他能不能活着,全看你怎么做。” 两日后,谢松棠同御史台几位官员一起,将许多奏折一起送到了宣和殿,拉着肃王讨论政事直到宫门都快下钥,才终于离开了宫里。 谢松棠快步走向马车,掀开车帘果然看见裴晏等在那里,连忙问道:“怎么样?你找到她了吗?” 裴晏失落地摇头道:“我今日在别院查找了许久,发现那所宅子里,只有一个最靠里的隐秘院子看守的仆从最多,而这院子三面环水,最适合藏人。于是我在搜寻完其他地方后,马上就到了那间院子里,可我想法子引开了所有仆从,趁机去敲门喊她,但无论我怎么敲,里面都没人回应。” 见谢松棠听得皱起眉,他又道:“我还不死心,翻到屋顶上,倒吊下来从窗子往里看,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在屋顶守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个女子走进屋内,可那人并不是表妹。” 他见谢松棠似是难以置信的模样,很无奈道:“谢相公必定是弄错了,表妹绝不在那间宅子里,也许她根本不是被王爷掳走的,谢相公冤枉了王爷呢!” 谢松棠思索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此次是让你只身犯险,难为你了。” 裴晏立即道:“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表妹的线索是不是又断了!她究竟被藏在哪里?该怎么找到她?” 谢松棠望了眼外面的夜色,沉下眸子道:“这条线索断了,便只能去寻其他的路,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 而在道路的另一边,一辆马车从皇宫驶出,轻车熟路地停在了安元胡同的宅子外。 肃王走到揽月居的房门口,发现里面漆黑一片,板起脸问:“为何不点灯。” 旁边的婢女很慌张地道:“娘子不让我们点灯,很生气地要我们都出去,说若是不听她的,她绝不会轻饶了我们。” 肃王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看见一片黑暗中,苏汀湄抱膝坐在拔步床上,长发松垮地挽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这么坐了多久。 他将八角琉璃灯一盏盏点燃,问道:“为何不让她们点灯?” 转过头时,才发现苏汀湄满面泪痕,目光也有些呆滞,心疼地在她面前坐下,问道:“他来过了?” 苏汀湄眼眸轻轻转动一下,带着一点晶莹的水光,道:“是,他一直在敲门小声喊我的名字,可我躲在房里,一句话也不敢回他。他还不死心,跑到房顶往窗子里看,幸好我提前让青菱换了衣裳,假装是这房间的主人走进来,他见里面住的不是我,就失望地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线就止不住地发抖,那种绝望的感觉深深击溃了她,明明救她的人就在门外,她却只能骗过他,让他以为自己根本不在这院子里。 赵崇皱起眉,伸手为她擦着不断涌出的泪道:“别哭,别为了他哭。” 苏汀湄突然抬眸看着他,问道:“你把裴晏调到身边时,是不是就已经打了这个主意,要用他来逼我就范。” 赵崇看着她没有回话,手指在她脸颊温柔地摩挲着道:“你乖乖留在我身边,不要想着逃走,我会对你很好。” 苏汀湄用力撇开脸,冷笑着道:“是什么样的好?像对一只被捆住腿脚的鸟雀吗?” 赵崇扣住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道:“像对我的妻子那样好。” 第58章 第 58 章 无耻的老男人 “像对我的妻子那样好。” 赵崇说这话时, 胸腔似是跟着震了震,心跳很重地敲在她耳边,就像真是一句承诺似的。 苏汀湄怔了怔, 随即愤愤想着:这又是什么让她就范的手段吗? 先是用裴晏的性命威胁,再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哄着自己, 呵, 是把她当了什么无知幼稚的孩童吗?以为这样她就会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做他的禁|脔, 对她的身子肆意玩弄凌辱。 于是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 直直看着他问:“王爷会娶我吗?” “会。” 这答案直白得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在她还在愣怔之时,赵崇低头抵在她额上道:“但是需要等一些时日。等你和谢家的亲事彻底断掉,等我揪出那群在背后谋划的旧帝党羽,时局稳定时, 我会为你换一个身份, 让你成为我的王妃, 假以时日,还会成为大昭的皇后。” 他手掌搭在她纤薄的肩胛骨上,缘着那块凸起轻轻地摩挲着,声音竟似在祈求:“湄湄, 留在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苏汀湄的肩很轻地抖了下,然后将背脊挺起, 冷声道:“王爷计划得这般周全,可有问过我想不想要?” 赵崇搭在她背上的手掌倏地收紧,皱眉道:“正妻之位不是就是你想要的?此前轻视过你,说让你做妾是我的错,如今我愿意许你王妃之位, 你还有何不满足?” 苏汀湄仰起脸,目光清丽中带着倔强,道:“我不想嫁给你,我想嫁给谢松棠。” 赵崇黑眸中射出寒光,道:“他有什么好?谢家就算是士族之首又如何,以你的出身,嫁进去也会被诸多挑剔,世家规矩众多,谁能容你像以前那般骄纵?嫁给我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谢家人也要对你叩拜,这样的尊崇只有我能给你,你凭什么不要!” 苏汀湄嘴角噙着冷笑道:“谢三郎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尊重我、喜爱我,从不会用任何手段逼迫我。本来我马上就能与他成婚,能堂堂正正嫁为谢家新妇。王爷却派人掳走了我,将我囚禁在这座别院里,锁着我,对我极尽羞辱玩弄,还拿救我之人的性命威胁,逼迫我只能躲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房子里。王爷这般对我,以为许了我王妃之位,我就该感恩戴德,从此温婉承欢吗?” 她红唇艳丽,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我不稀罕!” 赵崇气得发抖,手掌按在她脖颈之上,迫着她只能仰起头,迎向他的逼视。 怀中的小娘子如此妩媚动人,杏眸纤唇、玉骨娇颜,还有她狡黠而柔韧的性子,哪里都符合他的心意,让他求而不得,寤寐而思。 可她的心却如此冷硬,他给她自己能有的一切,甚至愿意双手奉上王妃之位,可她竟说她不稀罕! 她想嫁的从来只有那个人,以前要求正妻之位,也只是把他当做了那个人! 赵崇手背上青筋凸起,满心都是暴戾,他现在只想毁了她! 于是用力将她推到床榻上,冷声道:“你说我对你羞辱玩弄,可我除了将你关着,哪里对你不好?吃穿用度样样宠着你,连侯府的厨子我都给你找来,生怕你的吃的不够好,连床笫之事都从未强迫过你。” 他大掌拨开她的衣襟,露出香雪似的肩,锁骨下玉肌若隐若现,喉结滚了滚,道:“你可知我若不怜惜你,真依着性子来,到底会如何对你!” 苏汀湄将胳膊挡在胸前,恶狠狠地瞪着他道:“王爷将我绑来,无非就是为了这个,何须费尽心思惺惺作态。你想要如何就如何,无非是疼一些,反正我也逃不了,任人宰割罢了!” 她宁愿疼一些,也好过被他这样软刀子割肉,用假意温情织成网将她捕获其中,只会让她觉得不耻。 赵崇被她气得青筋乱跳,再也不想忍耐,俯身一件件去剥她的衣衫。 苏汀湄虽横下一条心,但仍是有些畏惧,努力扯着身上衣料,可与他的力气完全没法匹敌,很快全身只剩一件抱腹,不住地发着抖。 一盏琉璃灯照着帷幔之内,入眼全是滑腻的白,脸和脖颈却红如胭脂,红梅点点映雪,令人目眩神迷。 可他却只想将红梅折下,揉成汁水,尽数拆解入腹,才能填满无止尽的。 骨子里疯长的兽|性再也压抑不住,他俯下身,帷幔内疾风骤雨,银链被蹬得咚咚作响,旖旎声夹杂着难耐的呜咽声,渐渐的,那哭声越来越大,似乎很是痛苦,狠狠敲在赵崇耳边,将他从暴虐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既然宠着她她不稀罕,那便让她知道,真被当成玩物,她到底会受到如何对待。 他撑起身子,看着她哭到通红的脸,哑声道:“你不是不怕,不是就想要疼,哭什么?” 苏汀湄死死咬住唇将头撇开,明明怕的要命还要死撑,香肩锁骨全是被咬出红痕,努力蜷缩起发抖的身子,似一只挣扎在陷阱里的无辜小兽。 平时那般娇气的娘子,若真的依着性子强来,只怕要将她碾碎压断,伤得体无完肤。 到底是舍不得。 赵崇咬了咬牙,努力忍住肆虐的欲|望,但这么放过她又不甘心,她想着别人,说出那些狠毒话语时,又何尝对自己留情过。 于是他坐起一些,满腹的玉火难以排解,盯着她背对他拱起的背脊,抬掌重重在她臀上拍下去。 苏汀湄猝不及防,痛得缩起肩,没想到他不继续做下去,竟改了这样羞辱的手段,刚到抽口气,他又打下一掌,闷声回荡在帷幔与床榻之间。 她又羞又气,自己小时候都没被人这么打过,方才的恐惧都被驱散了,握起拳狠狠骂道:“混账、恶心、无耻的老男人!” 赵崇脸色更难看,冷笑一声道:“我年长与你,你做错事,就该对你施以教训。再不学得乖些,往后只能多吃些苦头!” 然后他又继续打了几巴掌,打得苏汀湄泪水涟涟,将贝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活不愿求饶,只是瞪着通红的眼,任泪水淌了满脸,顺着下巴打湿了软枕。 赵崇心中恨意更重,平日里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喝药都要撒娇的人,现在倒是有骨气了。 还想再打,再看那地方已经又红又肿,十分可怜地打着颤,还是于心不忍,终是放开按住她的腰的手掌。 苏汀湄一被他放开,马上扯着薄被将自己裹住,她实在惊吓过度,昏昏沉沉蜷在被子里,感觉有人从背后将她抱住,在她耳边叹气道:“湄湄,我并不想伤了你。” 苏汀湄蹙起眉,很想再骂他几句但是没有力气,感觉他似乎在身后为自己纾解,也实在懒得理会,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松懈下来,就这么迷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觉得臀上微微刺痛,然后又被抹上清凉,瞬间惊醒,转身看到他在为自己上药。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0节 羞耻心压过了愤怒,她用被子将自己的头给捂住,闷声道:“不用你假好心。” 赵崇不紧不慢为她涂抹着药膏道:“我若不帮你上药,就得唤外面的婢女进来,你想她们都知道你昨晚是如何受罚?” 苏汀湄快被他气疯了,双腿乱蹬,一脚正踹在他小腹上。 赵崇沉下脸,道:“你恨我将你绑在此处,可我半点好处都没捞到,好吃好喝供着你,还被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这就是你所谓的欺辱玩弄?” 苏汀湄把一双愠怒的眼从被子下露出来,道:“殿下若觉得吃亏,大可以将我放了,省得被折辱了气节。” 赵崇觉得自己大约是有病,看她这模样也觉得可爱,于是耐着性子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好,俯身在她脸颊亲了口道:“既然是我吃亏,那你便是占了便宜,这便宜,就让你继续占着吧。” 然后他站起身去换衣裳准备回宫,留下缩在被子里的苏汀湄,狠狠骂他不要脸。 今日未有朝会,赵崇回宫的时辰稍微晚了些,陈瑾望着殿下的脸色,猜测他昨晚应该未怎么睡好,看来是春宵一度,十分纵情。 于是连忙吩咐尚膳宫熬一罐补汤送来,必须给殿下好好补补,不能亏空了身子。 等到那晚鹿茸枸杞羊肉汤被送到案前,赵崇差点把手上的奏章给摔了,狠狠瞪着面前自作聪明的内监,差点下令将他拖下去打上几杖。 他每晚辛苦忍耐,全靠自己纾解,这可恨的太监还嫌自己火气不够旺! 陈瑾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惹怒了王爷,锁着身子瑟瑟发抖,幸好此时外面有内侍来报,说谢松棠在殿外求见。 赵崇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先退下。” 见陈瑾如获大赦躬身往后走,他又敲了敲桌案道:“带着你这碗汤一起,给孤全喝了。” 陈瑾擦了擦汗,哪敢再说什么,恭敬地端起碗离开,走到屏风后喝汤。 很快,谢松棠便从殿外走进来行礼,他今日是来禀报卢氏的近况。卢正峰被迫清算了卢氏众多蛀虫,惹得族内众人对他这个家主怨声载道,他自请再回尚书省的奏折也都被赵崇按下不理,于是他称病日日闭门不出。 但根据暗探回报,卢家偶尔会出现访客,也许再等一等,就能等到他按捺不住有所动作。 赵崇点头道:“本来孤只是想试探他,没想到卢氏才出了一点事,他这般迫不及待,急着与旧党勾结,实在是无趣。” 然后他问谢松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谢松棠摇头欲言又止。赵崇凝神看他,才发现他眼下乌青,面容也有些憔悴。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仍如同松柏玉树,朗朗清清。 他突然想起苏汀湄昨日所言,心中妒意丛生。 呵,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若是他知道自己和湄娘做了什么,还能如此君子吗? 第59章 第 59 章 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脱…… 谢松棠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 昂首问道:“殿下可还有要吩咐的?” 赵崇手指轻按着桌沿,问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谢松棠目光敛下,摇头道:“想了许多法子, 都还未找到。因此事不宜声张,所以臣没动用谢氏的人去找, 也并未大张旗鼓搜寻, 所以暂时还没寻到线索。” 赵崇挑了挑眉,又问道:“莫非叔父和谢氏现在都还不知苏娘子已经失踪了?” 谢松棠抬眸看着他道:“是, 臣让侯府的人把这消息瞒了下来, 只说湄娘病了没法外出。所以我们的婚事仍在照常筹备,只要能找到她,我们就马上完婚。” 赵崇面色阴沉下来,道:“那你就没想过, 万一找不到她该怎么办?等到谢氏迎亲那天, 新娘却不在, 岂不是被其他士族王侯们取笑。” 见谢松棠并不回话,他又苦口婆心地道:“你是谢氏的长房嫡子,叔父又为谢家家主,你的婚事关乎着整个谢氏的名誉。孤劝你莫要任性妄为, 既然人没法找到,就先将婚事取消,也省得谢氏将来会沦为上京的笑柄。” 谢松棠抿了抿唇, 随即直直望向他道:“殿下为何笃定臣找不到湄娘,莫非殿下知道湄娘现在身在何方?” 赵崇一怔,随即冷笑了声,道:“孤在辈分上也算是你的兄长,看在母妃曾是谢氏同族, 才提醒你一句,让你务必顾及家族名誉。你不领情便罢了,竟还敢如此质问孤,你凭何认为孤会知道她的下落?” 谢松棠喉结颤动,却仍是不躲不避地看向肃王,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带着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其实谢松棠心知肚明,若湄娘不在肃王手上,他怎会如此镇定。而除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又有谁敢轻易掳走谢氏未过门的娘子。 可恨的是他并无任何证据,连裴晏也铩羽而归,没法当面朝他质问。 于是谢松棠捏紧拳,朗声道:“臣既然答应娶湄娘,又已经下了聘礼,心中早已将她当做我的妻子。无论她身在何处,或是遭受过什么,臣都绝不会放弃。迟早有一日,臣会把她找回来,将她娶回谢家!” 赵崇狠狠瞪着他,目光中要淬出火来,咬牙道:“好啊,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孤就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谢松棠抬起傲然的眼,连礼都未行,转身走出殿外。 在他身后,肃王将桌上纸镇狠狠掷到地上,想起昨晚苏汀湄同样不愿屈服,胸腔更是被撕扯得生疼。 呵,以为他们在演什么生死相许的大戏吗!真是令人作呕! 若不是他还剩几分理智,早就将谢松棠带到别院,让他知道湄娘迟早是他赵崇的女人,自己绝不会放手,他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而在别院里,苏汀湄因昨晚消耗太多力气,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坐起时臀上仍有些不适,但他昨晚并未下狠手,早上又为她上了药,留下的痕迹也很轻微。 可那羞耻的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让她想抱着头尖叫,再狠狠将他打一顿泄愤才好。 发了会儿呆,苏汀湄才喊青菱给她拿来铜镜,一照自己的模样,差点把铜镜给摔了。 不光眼睛是肿的,脸也有些肿,腮边和下巴都红了一片,简直和毁容差不多。 想到他早上还亲了自己一口,真不知道这人是如何下得了嘴。 苏汀湄咬着唇深吸口气,吩咐青菱出去买了面脂和玫瑰花露回来,用帕子敷了许久,才总算恢复一些容光。然后她忍着羞耻,好好回想了昨晚发生的事,得出了一个让她很吃惊的结论。 肃王似乎真的舍不得伤她。 虽然这可能只是一种逼她屈服的手段,但至少现在他对自己予取予求,也许这就能被她所用。 于是她对青菱道:“能把我的厨子再喊来吗?我有些想吃的东西,想亲自和他交代。” 青菱不敢做主,怯怯地说要先去询问府内总管,苏汀湄在房内等了一会儿,竟等来了骆温俞前来。 他为了避嫌,很礼貌地站在门口,道:“不知娘子有何想吃的,某现在就记下,必定为娘子安排妥当。” 苏汀湄冷哼一声,腿带着锁链发出重重一声响道:“我都被锁着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的口味只有周叔最清楚,让你传话,哪有我亲自和他说来的清楚。” 骆温俞仍是那副笑脸,道:“娘子有所不知,我在王府当了几年总管,王爷常宿在宫里,府里的大小事宜,全由我一手安排,从未有过任何错漏。所以任何事娘子都可放心交由我来办,包管让娘子满意。” 苏汀湄“啧”了声道:“是吗?我竟不知,王爷在王府里还藏了其他娇娘,等他回来,我必定要好好问一问,以前为何从未告诉过我此事,多亏骆总管相告。” 骆温俞笑脸僵住,连忙道:“娘子这可是大大的冤枉,我何时说过王爷在王府里藏了其他娇娘。” 苏汀湄抱着胳膊道:“总管方才自己说的,府里的大小事宜,都由你一手操办,所以都可放心交给你。可女子的私事,同寻常事务哪会一样?总管既然笃定自己能行,那就是说你对此十分熟悉,那我自然会推测,王爷在王府还藏了其他小娘子。” 骆温俞在心里暗叹,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就这么会绕来绕去,给自己安上这么大一口锅。 可他仍是好声好气地道:“娘子要见的是厨子,关系的也是府里的吃穿用度,怎么就成了女子的私事呢。” 苏汀湄挑眉道:“周叔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厨子,我想同他说几句话,让他做几道我儿时吃过的菜,其中女儿家的辗转愁绪,总管如何能懂?总管如果觉得自己能代办,可见曾帮王爷处理过许多小娘子的愁绪,等王爷回来,我必定要找他问个清楚,问他骆总管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骆温俞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不给她把厨子叫来,她也不让自己好过,王爷对她如此宠爱,若她去王爷面前告状,自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擦了擦汗,觉得这小娘子他实在惹不起,于是神情一肃道:“是骆某考虑不周,现在就把厨子给娘子请来!” “你说她今日一定要见她带来的厨子?” 肃王回府之后,骆温俞便来向他告知今日之事。 骆温俞点头道:“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娘子无缘无故为何突然要见那个厨子,怕她会有什么别的打算,所以请她直接吩咐属下代办。没想到被她逮到错处,不依不饶,属下实在说不过她,只能依了她的意思。” 他将前因后果说了遍,神情显得十分委屈。 赵崇听得笑了下道:“你擅长账目管事,自然应付不了这样刁钻的小娘子,也不怪你。”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她和那个厨子说了什么?” 骆温俞道:“根据青菱所言,就是说了一些在扬州的往事,娘子似乎还哭了,说很想念家乡,然后又说了几样曾在家乡吃过的吃食,让周大兴去帮她做。” “后来呢?周大兴让你们买什么了?” 骆温俞拿出一张清单,赵崇看了眼,又听他继续道:“属下已经检查过,这清单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鱼肉蔬果,不过她特地交代桃子要买山桃,据说是她几年前吃过的,因扬州并无什么山脉,后来她就极少吃到同样的桃子,所以特地让周大兴给她找来吃。” 赵崇冷笑一声想:山桃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谁知道当时是什么人给她带的,让她至今念念不忘。 骆温俞看着肃王的脸色,问道:“这些东西都已经安排采买了,是要全做好送过去吗?” 赵崇点头道:“她想要就都给她做,哄得她开心便罢了。” 骆温俞实在不太适应王爷这种语气,心说幸好没当面得罪那位娘子,不然她在背后告自己一状,以王爷对她的昏庸程度,自己必定遭殃。 赵崇同他说完之后,就径直走回了揽月居。 苏汀湄正坐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进来也并未抬头,表情十分冷淡。 赵崇走过去为她将银链解开,问道:“还疼吗?” 苏汀湄没理他,眼眶却不自觉红了,尖下巴往下压,用力咬着腮帮。 赵崇往前靠了靠道:“我昨晚气得狠了,本不该那样对你,现在向你赔罪可好?” 苏汀湄总算抬眼看他,道:“王爷要如何赔罪?也脱了裤子让我打一顿吗?” 赵崇听完便低下头,开始解腰带,惊得苏汀湄往后一缩,问:“你做什么?” 赵崇很无辜地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让我脱了……” 苏汀湄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道:“王爷若真的想赔罪,就让我咬上一口,无论多疼也不能躲。” 赵崇立即顺从地将胳膊伸过去,将袖口卷起,露出小麦色精壮的小臂。 苏汀湄磨了磨牙,想起此人诸多恶行,狠狠在他小臂上咬了下去。 她一点没留情面,足足用了十成力,还特意用了右边较尖的犬齿,能感觉牙齿几乎扎进血肉之中,可对面之人真的不躲不避,只是眉头稍皱了一下,默默看着她咬。 苏汀湄狠狠发泄,直到牙根都咬得发酸,口中都窜进血腥味,似乎见了血才放过了他。 再看他手臂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还有被犬齿磨破的浅洞,苏汀湄看得自己都觉得有些疼,可赵崇却面不改色地问:“可消气了?” 苏汀湄马上摇头道:“还未。” 赵崇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苏汀湄眼波黯下,道:“今日我突然很想念扬州,想念在苏家的日子,所以喊了周叔进来,同他聊了许多以前的事,还让他给我去找以前吃过的东西,这样能让我想起曾经的味道。” 赵崇见她没有瞒自己,心里稍安一些,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柔声道:“往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陪你回扬州。你们苏家的旧宅,还有苏家织坊,全都只属于你。” 苏汀湄抬起眼,眼中似有雾气萦绕,祈求道:“我已经在这房间里被关了几日,实在憋的难受,你能带我出去吗?我保证不会逃走。” 赵崇目光凝了凝,随即问道:“你想去哪里?” 苏汀湄眼中泛起希冀的光道:“以前在家的时候,因我冬日手脚寒凉,阿母每年都会带我去汤池药浴。可在上京我只是寄居在侯府,根本不敢有这些要求,现在,王爷能带我去吗?”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1节 第60章 第 60 章 我想喝点酒 赵崇眉头轻轻一拧, 问道:“你说你要去温池?” 苏汀湄点头道:“我听青菱说,这别院后面有王爷建的练武场,还连着一大片天然温池, 池中引地热活泉,还说那温池仅为王爷私人所有, 至今从未有人进去过。” 赵崇道:“她连这些都告诉你了?看来短短几日, 你同她关系处得不错。” 苏汀湄见他并未直接应允,来了脾气, 道:“王爷若不想就算了, 就让我日日被关在这房里,视线所及除了窗外渠水就是院墙,迟早有一日,我会因为不见天日郁郁而终, 王爷就将我的尸体送回扬州去吧。” 赵崇皱眉道:“你想要卖惨, 也无需说这样的话赌气。” 苏汀湄冷冷看着他道:“王爷是觉得我想卖惨骗你, 还是怕我出了这院子就会逃走?王爷未免太看得起我,以你之武力,想看住我易如反掌,莫非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赵崇仍未答她, 只是牵着她站起道:“是这几日朝中政事繁忙,怕是抽不出空带你去温池。我先带你去院子里走走,你想在屋子里院子里添些什么东西, 我马上去让他们采买,还觉得太闷,我再给你想法子。” 苏汀湄将他的手狠狠甩开,赌气不想理他。 赵崇扶住她的肩,发现她竟在默默垂泪, 道:“其实过两日是我生辰,以前我生辰时,阿爹和阿母常会带我去温池玩耍,可到上京以后,我再未去过温池。这几日我总是想起他们,听青菱说起别院后建有温池,就很想能去试一试。王爷明明昨日还说,我想要什么都能给我,果然只是骗我罢了。” 赵崇见她哭得鼻头发红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好,你要什么都依着你。你生辰是哪日,我抽出空来,就带你去温池。” 苏汀湄总算露了个笑脸,道:“就在两日之后十月初六,王爷可一定要早些回来。” 她又将裤腿撩起一些道:“那这几日,王爷能别锁着我了吗?磨得我脚很痛。” 赵崇弯腰去看,果然看见被银链锁住的地方,已经磨出红印,甚至还有些破皮,皱眉道:“造这条链子时,已经用了最软的银子,工匠说不会对皮肤有损。” 苏汀湄委屈地道:“他说不会有损,让他被锁着试试。” 赵崇也觉得愧疚,道:“好,这几日都不锁着你,但你该知道这院子外面有侍卫守着,最好不要动逃跑的心思。” 苏汀湄一脸欢喜地点头,其实这伤是今日她自己在床上用力磨了很久磨出来,虽然有些痛,但实在是很值得。 两日后天公作美,碧空洗练透亮,风里裹着桂花甜香,十月的天冷和热都恰到好处。 苏汀湄终于不被困在房内,坐在院子里悠哉地喝着桂花煮茶,手里翻看着一本刚送来的药典。 青菱领着另一位婢女,一时为她煮茶,一时为香炉换香,手里还拿了件蜜合色织毛绣袄,生怕风大将娘子吹得冻着了,短短的时日,已经照顾她如同贴身婢女般自然。 赵崇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他今日穿了玄色织金线的圆领窄袖锦袍,窄腰长腿,腰间系躞带,看起来很是飒爽。 苏汀湄抬头时,一簇桂花正好被吹到他肩头之上,明明和谢松棠有着相似的俊朗,气质却锋利如月下弯刀,柔弱的花儿落在他身上,都似要被煞气震碎似的。 唯有看向自己时,那双总淬着寒星的眼才变得柔和温情,连对她发怒时,也半点不想伤了她。 苏汀湄正想得出神时,赵崇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青菱手上的绣袄披在她身上,道:“走,我们现在去温池,顺便带你去演武场跑一圈。” 苏汀湄惊喜地抬起头,问道:“什么叫跑一圈?” 赵崇将她拉着站起,又将绣袄的衣扣为她系好,道:“温池就在后山,要经过演武场,你不是说待得烦闷,我们骑马过去,顺便在演武场跑一圈。” 苏汀湄心中欢喜,跟着他走到院子外,果然见到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只有足上一圈白毛,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宝马。 赵崇将她牵到马旁边,道:“这匹马叫雪蹄,它脾气很好,你若喜欢,可以先摸一摸它。” 苏汀湄小心地将手掌放在它鬃毛之上,果然见它十分温驯地偏头往她手心蹭了蹭,心中喜爱得不行,但又畏惧地道:“可我不会骑马。” 赵崇仍是笑着道:“我带你骑。” 然后他单手将她抱起,苏汀湄还未来得及惊呼就被放在了马鞍上,赵崇也翻身上马,胸腹连起的精壮肌肉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绕过她的纤腰,一把拉住缰绳,在她耳边道:“坐稳了,我带你好好跑上一圈。” 然后他双腿一夹,拉紧缰绳,雪蹄修长的四足朝地上猛蹬,卷着脚下尘土高高扬起,飞快疾驰起来。 苏汀湄闭了闭眼,能感觉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夹杂着身后那人灼热的呼吸声,如旷野般粗粝而畅快。 赵崇骑在马上,连声音也变得自由许多,道:“我们现在往山上去,你别怕,我绝不会让你跌下去。” 苏汀湄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有力的双臂环着她的纤腰,哪怕山路颠簸,也让她觉得十分安全。 树影和山峦都从视野里飞速掠过,流云向后奔逃,唯有一顶红日始终悬挂在高空,而他们就好似在朝着红日飞驰。 苏汀湄兴奋得脸颊都染上绯红,裙裾被吹得高高荡起,灌满了夹杂着花叶香气的山风,可她觉得手心和背脊都在微微发热,感到许久未有的自由与畅快。 两人一骑一路跑到了演武场,赵崇让雪蹄放慢了速度,道:“每个月我会带北疆的旧部到这里操练,不然上京的富贵日子久了,怕他们忘了该如何上战场杀敌。” 苏汀湄看着四周摆放的长枪短刀,还有些她不认识的武器,只觉得十分新奇。而远处还立着一排箭靶,在阳光下被照的十分耀目。 她突然想起赵崇在松筠观猎捕野狼时的情形,兴奋地转头问道:“我听人说,大将军都能百步穿杨,你也可以吗?” 赵崇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飞扬的光彩:“我会的本事比这可多。” 苏汀湄撇嘴道:“我们现在离箭靶不止百步,你若真的可以,就射给我看看。” 赵崇拉着缰绳,让雪蹄带着他们走到弓箭处,并不下马,选了把较小的单弓,只弯腰就轻松将弓和箭袋捞了起来。 苏汀湄看出他并不想放自己下马,好奇地问道:“你准备怎么射?” 谁知赵崇把箭袋系在身上,又将单弓放在她手中道:“今日既然是你生辰,我带你试一次百步穿杨的爽快。” 苏汀湄惊讶地瞪大眼,她连弓都不会拿,百步穿杨的梦她都不知该怎么做呢。 赵崇让雪蹄转了个方向面对箭靶,笑道:“不光百步穿杨,还要在马上骑射,那种畅快是平地上不能给的。” 然后他教苏汀湄握紧弓把,抽出根箭矢压在弦上,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扶着她的在弓把上的手,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将弓弦拉开,在她耳边道:“待会儿坐稳一些,把弓把握紧,其他的都交给我。” 见苏汀湄紧张地点了点头,他用力夹紧马背,雪蹄很有默契地朝箭靶跑了起来,苏汀湄能听到耳边风声呼啸,赵崇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目光直直对准远处的箭靶,拉着她的手喊了声:“放!” 苏汀湄被他手把手拉着放开弓弦,握在弓把上的手都出了汗,只见那支箭矢在空中呼啸而去,嗡得一声稳稳没入离他们很远的靶心。 苏汀湄看得心都快跳出来,见她竟然射中了靶心,又涌上巨大的狂喜,风声呼啸中,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她忘了雪蹄还在疾驰,转身激动地喊道:“我射中了!真的是百步穿杨!” 可她动作太大,身子失了平衡差点栽下去,赵崇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下巴仍靠在她肩上道:“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 他此时也在兴奋之中,声音里带着粗哑,浑身都散发出难以掩饰的野性,苏汀湄被他紧紧圈在怀中,能感受到他微微颤动的肌肉,极具侵略感的呼吸声,竟使她生出莫名的燥热。 于是她扭动下身子,垂下头道:“不是要去温池吗?我有些热了,出了很多汗。” 赵崇望着望着她蜜合色绣袄之下,一小截雪白滑腻的后颈,此时微微泛红,蒙上了湿淋淋的细汗,声音又哑了几分,道:“好,现在就去温池。” 温池外有一片树林,赵崇将雪蹄栓在树下,就牵着苏汀湄慢慢走到温池旁。 这里的温池下有一片热源,泉水从池眼中流出,被雕饰的白玉分成许多块浴池。 此时他们走到最大的池子旁,池上白雾笼罩,有婢女从不远处的小院里走出,将准备好的短纱衣、梳篦、香胰子和玫瑰花露等物事放下,然后又鱼贯走回了那边的院子。 苏汀湄没来得及惊讶他准备的这么齐全,因为看见其中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小匣子,外面镶着圈碎玉和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于是她将那只匣子拿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赵崇走到她身旁,道:“你打开看看。” 苏汀湄将匣子打开,发现是一只累丝凤纹金镯,外面嵌着异色的宝石,哪怕苏汀湄见过各式珍宝,也被这只镯子的精致华贵给晃了眼。 见她在发愣,赵崇走过来道:“因为太过匆忙,来不及为你准备生辰之礼,便从宫里的藏宝中找出这只镯子送你。” 他声音顿了顿,黝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她道:“这镯子其实是一对,你应该明白凤纹的含义。” 苏汀湄不敢与他对视,觉得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但这金镯拿着太过沉甸,便将它放了回去道:“这样珍贵的金镯,我可不敢随便戴,还是先放着吧。” 赵崇目光有些失望,但也并未逼迫她,为她将匣子放好,又随意在她身旁坐下,苏汀湄此时才问道:“你为何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竟连玫瑰花露都有。” 此时赵崇觉得有些热,将外袍脱下放在一旁,胳膊撑在石块上,道:“我想你以前去温池时,必定会准备许多东西。所以让骆温俞问了青菱,就按你平时用的去采买,若是准备得不够,怕你又会挑剔或是不满。” 可苏汀湄望着被他搁在一旁的外袍,有些紧张地问道:“王爷知道泡温池需要除衫吧?” 赵崇抬眸看他,故意道:“自然是知道的?怎么了?” 苏汀湄瞪起眼道:“那王爷是否应该去另一个池子,不然我怎么换衫。” 赵崇用胳膊枕着石块,歪着身子看着她,道:“原来湄湄今日要来温池,不是想同我一起泡吗?” 苏汀湄真想将旁边的外袍掷到他的笑脸上,索性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衣角,道:“王爷莫要说笑了,我今日可没有这个意思!” 谁知赵崇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拽着她不得不在温池旁坐下,又很强硬地为她脱下鞋袜。 见她吓得脸都白了,赵崇笑着为她将裤腿卷起,将她的小腿放进温池中道:“你别怕,我只是逗一逗你,待会儿就走。” 苏汀湄双腿都泡在热水之中,舒服的脚趾都舒展开,再看这池水上飘着玫瑰花瓣,水却是淡淡的褐色,似乎里面还泡着药材。 赵崇此时低着头,为她轻轻揉捏着被锁链磨出的红痕道:“这池水里我让他们放了活血祛瘀的药材,再加上玫瑰花瓣,你多泡一会儿,那些痕迹应该就会消散,也不会再难受。” 苏汀湄见他发顶沐在日光之下,眉目温柔地给自己揉捏着小腿,有些惊慌地挪开目光,转了个话题道:“你的骑射这么厉害,是在北疆学的吗?” 赵崇的手指凝滞了一下,随即沉下声道:“是进宫后,太子教的。” 苏汀湄知道他说的太子,就是元启朝那位备受尊崇的太子赵毅,将四岁的他和母亲接进宫里,把他认作皇子改名为赵崇之人。 赵崇仍是垂着头,目光却变得柔和些道:“我小时候在东宫听见宫人都偷偷议论,说我根本不是太子的儿子,是因为太子喜爱我的母亲,想让元帝接受她为太子妃,才把我认作亲生子。可从我进宫后,他一直对我很好,无论诗书还是骑射兵法,他都亲自为我教学,还日日严格督促,说要培养出能继承大昭的明君。而他对我母亲也极好,两人琴瑟和鸣从未有过嫌隙,直到我母亲离世后,他也再未娶过其他太子妃,所以在我心中,从来都是把他当作父亲,对他十分敬仰和依赖。” 他声音慢慢沉下去道:“可他薨逝时,我没见上他最后一面,不知他想对我说什么,或是想让我帮他做什么,这一直是我的憾事。” 想到这之后他被几位皇叔围攻,当众斥责他血统有异,将十四岁的他赶去北疆,苏汀湄心尖似被拧了下,酸得发痛。 于是她垂下头道:“我父母去世时,我也未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见赵崇抬眸看着她,她很认真地道:“可我不需要他们对我说什么,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人,他们陪我做过的所有事,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我会为了他们好好活着,做他们觉得对的事,这些都比最后一面重要,不是吗?” 赵崇默默看了她许久,随后释然地笑了下道:“你可想听我在北疆时的事?” 苏汀湄知道他是怕自己想起往事难过,于是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脸映在水面的金光,伴着泉水微沸的波动声,讲了许多他在北疆御敌时的往事。 他说起往事时语气并未有什么起伏,还刻意掩下许多惨烈的片段,但苏汀湄却听得惊心动魄,小腿都紧张得绷直。 比如某次他同一小队人马被困在孤城之中,城中粮草已经所剩无几,他带着城中仅千名兵士,与百姓们一起死守了十日,终于撑到援兵赶来,然后他站在城头,将率领攻城的北夷将领一箭射杀,又乘胜追击,将北夷军杀的片甲不留,再也不敢进犯。 彼时城外硝烟四起,城内却是一片欢腾。那场胜利扭转了战局,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甚至将他的长生牌位奉在家家户户之中,感激他解救了整城的人。 苏汀湄只是听闻也觉得惊心动魄,她想起肃王在北疆曾有过的战神之名,很由衷地夸赞道:“王爷真是大昭的英雄呢。” 赵崇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原来在你心中,并不止他一人是英雄。” 苏汀湄愣了愣,随即才想起自己曾经对谢松棠说过,他在扬州治水时,自己和城中百姓都视他为英雄仰慕。 于是她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见赵崇垂目默认,她一脸怒意地控诉道:“你堂堂王爷,怎能偷偷摸摸跟着我们偷听,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赵崇冷笑地看着她道:“我本就不是君子,更不是你心中那个君子,让你很失望是吗?” 苏汀湄看出他似乎又发火了,可明明就是他先偷偷听别人说话,堂堂王爷也不知羞! 于是她瞪起眼正想再斥责他几句,谁知那人突然脱下鞋袜,只穿着中衣跳进了池中。 苏汀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小腿也脱了下去,她吓得惊呼一声,在四溅的水花中跌进温池,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在怀中,她吓的双腿乱蹬,本能地攀住他的脖颈。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2节 等她反应过来,瞪着眼用力锤着他的肩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上去!” 可赵崇看他的眼神让她害怕,正想挣扎着逃脱,大掌托着她转了个方向,将她压在池壁狠狠亲了上去。 她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池水中,背后是冰冷的池壁,被他亲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身子软得要命,耳尖到锁骨全是红的,娇喘细细从口中溢出,伴着池水轻荡开来。 赵崇轻咬着她的舌尖,拖拽着吞在自己的唇齿间,时而粗粝时而温柔,想驯服也想侵占,直到她口中全染满自己的气息,胳膊地无力地搭在他脖颈上,任由他从唇上辗转往下。 能察觉出她这次并未抗拒,赵崇实在压不住腹中翻涌的浴火,大掌拨开已经湿透的衣带,触了把清润的凝脂。 可苏汀湄却喘着粗气低头,纤指将他的手紧紧缠住,阻止他继续往里探,似是很害怕地道:“酒……我想喝点酒……” 赵崇见她脸颊酡红,长睫因羞耻而不断颤动,但只说要喝酒,未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将她捞起抱在怀中,用布巾将她裹住,大声喊院子里的婢女送酒过来。 婢女们把酒送来时,尽量目不斜视,但还是不小心望见被王爷圈在怀中之人,露出一点通红的耳尖,还有微微颤动的香肩。 苏汀湄听见婢女的脚步声走远,才敢把头抬起来,她坐起一些,裹住身上的布巾想挪到旁边去,却被赵崇牢牢揽在怀中。 他的中衣已经被扯得散乱,衣襟下露出一小片起伏的胸肌,但他并未理会,只是给她倒了杯酒递过去道:“你不是说想喝酒?” 苏汀湄没法子,只能靠在他怀中将那杯酒饮下。 又抬头似嗔似怨地看着他问:“王爷自己不喝吗?” 赵崇笑了下道:“你不是想把我灌醉逃走吧?” 今日与她经历的一切似乎都是甜蜜缱绻的,而她又表现的太过乖顺,让他心生满足却又抱着丝警惕。 苏汀湄轻哼一声道:“王爷常在军中,论喝酒我如何能喝的过王爷,又怎么可能把你灌醉。” 她似乎被刚才那杯酒激发了兴致,直接将酒壶拿过来,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将酒盏夹在手指间,眼眸里波光闪动,望着赵崇道:“王爷不敢喝,我喂你喝总行了吧。” 然后她将酒倒进口中,又转身将手柔柔抵在他胸口,俯身为他喂下口中的酒。 赵崇未想过她会这么做,柔软的唇压上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心口却被难以置信的蜜意填满,直到冰凉的酒液流进喉中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酒味道不对! 于是他用力撇开头,皱眉问道:“你在酒里加了什么?” 谁知苏汀湄很快用一根布条将他的嘴缠住,笑得十分得意,道:“是苦桃仁粉和院子里的杜鹃花芯混在一起,我藏在鱼肠里带了出来,刚才偷偷含在嘴里咬破。” 赵崇简直想冷笑,难怪她把厨子叫去,假装回忆过往,要了那么些东西。 可苏汀湄手抵在他胸口道:“王爷应该知道这两样东西毒性混在一起会加剧,用量虽然不至于致死,但会让人手脚麻痹、全身发痛。我查过药典,温池的热水可以缓解毒性,所以王爷最好莫要乱动,若是动乱让那毒窜到全身,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就不好了。” 她见赵崇气得脖颈上青筋抖动,站起身拿起他抛在一旁的衣袍,因为太过宽长只能系在身上,但从后面已经看不出是女子。 然后她将头上的钗扔下,回头朝赵崇笑道:“等我离开后,婢女就会发现不对,他们绝对不会让王爷出事。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骗了王爷。” 她弯腰在赵崇耳边很狡黠地道:“其实我会骑马。” 第61章 第 61 章 现在,愿意回来了吗(二…… 赵崇能感觉身体渐渐变得麻痹, 毒性随着酒液流窜全身,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他仍直直盯着跑向树林的纤纤身影, 明明是娇弱的闺中娘子,竟然能利落的翻身上马, 架着雪蹄向外疾驰。 他自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她会骑马?那是谁教给她的? 明明还泡在温池之内, 他却觉得置身冰雪之地,冷风吹进刚才还火热着的胸腔, 将一颗心冻得冷硬寒凉, 轻轻一敲就能碎掉。 难怪她要那个厨子叙旧,还卖惨让他解开锁住她的银链,原来是从那时就暗自谋划,用山桃的苦桃仁加杜鹃花蕊来给他下毒, 布了好大一盘棋。 她算好在温池这样私密的地方, 他身边不会带着暗卫, 恰好他还给她送了匹马,更加适合逃走。 麻痹过后,痛意便涌了上来,他竟分不清那痛意来自她下的毒, 还是来自她的绝情与狠厉。 余光瞥见被她抛在原地,从未戴上过的凤纹金镯,赵崇很用力咬着牙根, 咬了一嘴血腥的苦味。 她说过她不稀罕,就是真的不稀罕。哪怕自己对她再好,事事以她为先,将象征后位的凤纹镯子送出,她仍是不屑一顾。 他用力阖上眼, 对抗在四肢蹿动着源源不绝的痛意,就在他睁眼时,听见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骆温俞带着两个仆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赶过来,看到赵崇这模样大为惊讶,听他说中了苦桃仁之毒,连忙将随身备着的解毒药让王爷服下。 他见赵崇服了药,脸上仍带着病态的红,薄唇紧抿似是很痛苦,愤愤道:“没想到苏娘子竟会如此狠心,苦核仁若不控制用量,可是有致死的可能性!幸好我带着这药能解百毒,苦桃仁的毒性不强,王爷应该很快就能没事。” 赵崇听到这话,更是觉得嘲讽,她将那口酒喂给自己时,可有想过万一药性用的过重,自己可能会被毒死? 还是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只要能逃走,她从未在乎自己的死活。 骆温俞觉得王爷的脸色实在难看,搭在池边的手臂微微发着抖,连忙问道:“王爷还好吗?还是那解药不太行,我已经让他们去找王府的大夫过来了。” 赵崇摇了摇头,轻轻吐出口气道:“孤没事,这点毒不至于让孤怎么样。” 骆温俞这才松了口气,可他实在不解,小声问道:“王爷不是早猜出她想逃走,为何还……” 赵崇又想冷笑,是啊,他明明早猜出她让自己带她来温池是别有所图,还是蠢到泥足深陷,轻易中了她的陷阱。 可她用充满柔情的眼看向自己,说自己是大昭的英雄时,他不愿信这是作假,当她靠在他怀中,回应他的亲吻时,他以为她也同样动情。 所以才毫无防备喝下那口酒,可他以为的柔情蜜意、惺惺相惜,全来自她的算计。 是他太蠢,才一次次被她欺骗捉弄,差点连命都送在她手里。 他感觉解药在生效,麻痹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于是用力直起身子,激得水花都溅起,道:“让你准备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骆温俞点头道:“都安排好了,他们会按王爷的意思办。” 赵崇从浴池里走出来,用布巾擦着往下滴的水,眸间寒意迸射,道:“她想跑,也得看她能不能跑得掉。” 而此时,苏汀湄骑着马飞快往山下跑,她知道若跑到别院,一定会碰到侍卫,所以选了另外一条路,想着只要顺着路走,必定能下山去。 谁知这条路上多了很多屏障,路越来越窄,让她连马都很难骑,只能下马步行。 她本来不想带着一匹马这么招摇,但想让雪蹄自己跑回去时,却看见它无辜地看着自己,摆动鬃毛用鼻子在她肩上蹭了蹭,一副舍不得她的模样。 苏汀湄心软了,于是牵着马艰难前行,可越走越不对劲,似乎这是一条死路。 此时,旁边的树丛中好似有人在说话,苏汀湄吓得连忙往回退,牵着雪蹄艰难地跑回了起点。 看着不远处的温池,也不知赵崇被发现中毒没有,万一他喊来追兵,很快就会有侍卫来捉自己,但另一条路是通往别院的,赵崇必定在那里布了重重守卫,绝对不能从那边走。 苏汀湄想得心头慌乱,干脆翻身再骑上雪蹄,选了另一条往树林深处里的路疾驰。 不知跑了多久,苏汀湄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这密林跟鬼打墙一样,树影幢幢,枝桠交错,无论怎么跑,好像都在高大的树影间打转,根本找不到出路。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实在跑得累了,可无论怎么努力,四周还是一棵棵模样相似的大树,没有路,只有叶片重叠交错着遮住天光,似一张绝望的网在头顶铺开。 她累得头晕眼花,这通折腾已经让她身体到了极限,全靠着一定要逃出去的一口气才撑下来。 既然找不到路,她可不想让自己累死在这里,只能跳下马来,找了块干燥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下歇息。 她没有把雪蹄栓住,可那匹马竟很乖顺地站在她身旁,双腿交替踢着地上泥土,很悠哉的模样。 苏汀湄看着就来气,瞪着它道:“你不是汗血宝马吗?怎么连路都不会认!要你有何用!” 雪蹄很委屈地看着她,垂下头打了个响鼻。 苏汀湄又心软了,摸了摸它的头道:“算了,也不怪你,我把你从你主人那里带走,他现在肯定气死了,说不定正在咒骂我呢。” 她想到离开时,赵崇凶狠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该不会都是因为这人的念力,咒得她连山都没法跑出去,被困在这处密林里。 转念再一想,为何她根本没听到追兵的声音,按道理她离开后,院子里的婢女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会救下在温池里动弹不得的王爷。 以那人睚眦必报的个性,在自己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自己! 除非……他出了什么事,根本来不及让追兵来捉自己。 她被这个念头吓得一个激灵,可她明明看过药典,这两样毒性就算重叠,只要用得少,绝不可能致人死地。 更何况那人壮得跟一头牛一样,怎么可能因为这么轻微的毒药出事。 她想起自己十岁时,因为好奇锤了山桃里的苦桃仁来吃,结果才吃了一点就腹痛无比,整整昏迷了几日,差点把她父母给吓死。 这东西连一个孩童都毒不死,肃王这样的人吃了,最多也就是昏迷几日,绝不可能出事的吧。 可万一他昏迷的时候,正好有杀手向他下手呢? 苏汀湄想到他此前几次遇袭,刚好在温池又没有暗卫跟着,该不会这么巧就能遇上杀手吧!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刚好此时天色阴沉下来,冷风吹得头顶叶片沙沙作响,将本就所剩不多的天光尽数收走。 苏汀湄抱着胳膊,很紧张地往雪蹄旁边靠了靠,问道:“你说他不会出事的吧?” 雪蹄听不懂,只是一味踢着土,很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汀湄撇了撇嘴想:“连你的马多不心疼你,可见你做人多失败,所以别怪我狠心,若你不把我关着,我怎么会这么对你。” 话虽这么说,如果他出了事……如果他出了事…… 她倏地站起,重新骑上马往回走,但很快她又逼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身边不知藏着多少能人异士,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能半途而废。 很快她就发现,这纠结实在无用,因为她根本走不出这片密林了! 眼看着四周越来越黑,苏汀湄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骑着雪蹄找出去路,又过了一个时辰,人和马都累得没法再走动,苏汀湄又找了棵树靠着,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到赵崇躺在温池里,被人从胸口刺进一刀,然后他的尸体被抛在自己面前,一双眼却闭不上,就这么恶狠狠看着她。 她倏地惊醒,浑身都吓得冰冷,可很快她就真的觉得冷,因为四周越来越阴冷,叶片也挡不住凉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苏汀湄终于撑不住了,她又冷又饿,还觉得很害怕,昏暗的密林里不知藏着什么,也许会有野狼,随时扑出来撕咬她。 她吓得站起身,求助似的抱住雪蹄,颤声道:“幸好还有你。” 雪蹄伸出温热的舌舔着她的手,让她稍稍镇定一些,但眼泪还是不住地往外流,从未有过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她。 这时,她突然看见不远处堆积的落叶好似在动,吓得她一个激灵,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不知多少黑色的虫从叶片里钻出来,密密麻麻朝她爬过来,苏汀湄吓得心神俱裂,连上马都忘了飞快往前跑,谁知脚下踩到石块,竟直接摔倒在地上。 膝盖似乎磨破了,苏汀湄浑身发软,似乎有许多虫子从四面爬过来,树丛里也有了响动,好像不知什么东西在朝这边移动。 苏汀湄感觉置身在无边的噩梦里,无助地瑟瑟发着抖,正当她惊恐到想要尖叫时,发现从树林里走出来的竟是个人。 是她以为已经毒发,让她踌躇不安,也是她以为能彻底从他身边逃脱的人。 赵崇慢慢走到她身边,弯腰时,高大的黑影似压在她头顶之上,声音低沉如鬼魅,道:“现在,愿意回来了吗?”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3节 第62章 第 62 章 求你…… 苏汀湄呆呆望着眼前之人, 怀疑是自己太恐惧而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问:“你……是人是鬼?” 赵崇的表情变得更可怕,咬牙道:“你是不是早盼着我死了?” 此时, 那些虫子在短暂被他身上的煞气震慑到后,又开始密密麻麻往这边爬。 苏汀湄目光扫到那些挪动的黑影,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惊恐地尖叫出声。 而赵崇却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随手用树枝扎了个火把, 将火把点燃朝地上挥动, 那些虫子果然被火吓得四处逃窜,再也不敢接近。 而他举着火把走到苏汀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暗夜中闪烁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无比清晰, 也无比得狠厉。 苏汀湄眨了眨眼, 总算反应过来, 大骂道:“你早知道我的计划,根本没有中毒!” 枉自己还为他的生死愧疚了许久,没想到这人只是在玩儿自己罢了! 她心中怒意沸腾,想到她辛苦谋划, 骑着马在密林里跑了几个时辰,受了不知多少苦,全靠着能逃走的那口气撑着。 原来她根本是被这人玩弄在掌心, 给她希望再亲手碾碎,让她彻底跌进深渊里。 于是她站起身,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朝他恨恨推了把道:“是,我恨不得你去死!” 赵崇此时余毒还未彻底清除, 只是他必须来亲自把她带回去,所以才强撑着进了这片密林。 被她重重推在胸口,剧痛重又袭来,似乎渗进骨髓与血液,拼命在他叫嚣着,嘲笑他的愚蠢。 他竟还以为,她离开后至少会有一点担心自己的死活。原来她只恨下手不够重,没真的毒死自己。 有片刻的眩晕袭来,他捂着胸口弯下腰,难以抑制地咳嗽了几声,握着火把的手都在发着抖。 苏汀湄看得一愣,随即又冷笑道:“还在惺惺作态?还嫌刚才那些不够吓唬我?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下山的路变成了死路,其实都是你安排的是吧,你派人提前在那里设了障碍,让我以为那条路不通。再让人潜伏在那里,就为了把我吓得慌不择路跑进这片密林里。” 赵崇慢慢直起身,火光照着他的脸,面容苍白中带着淡淡的青色,眼底一片猩红,神情似暗夜里的恶鬼一般。 苏汀湄看得有些畏惧,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可他并未追过来,只是直直看着她道:“是,这片密林普通人根本走不出去,所以你再怎么走,也注定只是徒劳。等到天彻底黑了,说不定还会有野兽出没。” 苏汀湄本就又饿又冷,此时情绪几乎要崩溃,浑身都在发抖,她扶着树干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瞪着他道:“现在你满意了?看我如此狼狈,你是不是心里很快活,等把我捉回去,还想怎么惩罚我?” 可赵崇只是冷声道:“既然你这么厌恶待在我身边,我也无谓再留着个随时会要我性命的人,你想走就走吧。” 苏汀湄一愣,然后见他举着火把快步往外走,唯一的热源和光亮都被他带走,四周立即又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和沉寂之中。 最可怕的是,她听到了从四面传来的沙沙声,那是虫子从叶片中爬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而她能听得出,这声音正离自己越来越近…… 恐惧像细小的针扎进她的头皮每一寸,让她难以抑制地战栗起来,而她心里很清楚,刚才赵崇说得没错,等到黑夜彻底到来,这片树林里藏着的绝不会只有虫子。 求生欲迫使她朝他追过去,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王爷真的不带我回去?” 赵崇慢慢转过身,小娘子脸上带着泪痕无助看着他,单薄娇弱的身子裹在宽袍里,因为摔了一跤,浑身都脏兮兮的,美艳娇嫩的面容都沾了泥土,十分得楚楚可怜。 若是以前,他必定会心疼,会上前抱住她,温声安抚,再赶快将她带离这个鬼地方。 可赵崇只是冷漠地开口道:“你不是想跑,孤现在就放了你。” 他转头看见旁边站着的雪蹄,在心里骂了句白眼狼,继续道:“孤还给你留了匹马,可谓是仁至义尽。” 雪蹄被前主人看得垂下头,假装很忙地踢着地上的土。 而苏汀湄很清楚,白天她骑马都没走出去,到了晚上,必定是会被困死在这里。 见赵崇说完这句话,转身又再往前走,似乎真的已经毫不在乎她的死活。 苏汀湄咬了咬牙,快步跑到他身后,一把抱他的腰,颤声道:“王爷带我回去。” 能感觉他腰上的肌肉紧了紧,却并未回头,于是将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轻声道:“求你。” 赵崇胸腔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然后他终于转身,低头望着紧紧抱住自己,似乎把他当了唯一求生浮木之人,为她慢慢拨开额上湿透的碎发,冷声问道:“你可想好了?自愿跟孤回去,让孤关着你,绝不敢再背叛孤?” 苏汀湄心头怨愤,但到了这一步,她必须先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用力点头道:“是,求王爷把我带回去。” 赵崇明知她是为了求生,心里也觉得畅快,捏着她的下巴道:“若你再敢逃,孤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然后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将她托起放在雪蹄身上,牵着马往密林外走。 苏汀湄经过这么久的折腾,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冷得全身用力蜷缩着,被风吹得直打颤,几次都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赵崇看了一眼,终是翻身上马,解开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圈在自己胸口紧紧贴着。 苏汀湄已经冷得快失去知觉,此时本能地抱紧唯一的热源,他胸腹的肌肉结实滚烫,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猫儿似得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直到被难以忽视的巨物硌到,她彻底不敢动了,僵直着身子往前缩,但在马上总是颠簸,两人抱在一起,不管怎么躲都很容易碰到,脖颈上出了汗,只盼着这段路能更短一些。 赵崇其实也不好受,索性单手拉着缰绳策马狂奔,总算是回到了别院里。 骆温俞担心王爷的毒还未清除,一直站在院子外等待,此时见王爷终于回来,但是他翻身下马,并不看自己一眼,只将给他下毒的小娘子抱在怀中,径直往揽月居里走。 他想说什么但明白王爷绝不会听,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十分地痛心。 赵崇走进房里才把怀中的人放下,对惊魂未定的青菱道:“带她去沐浴。” 青菱连忙带着几个婢女,将苏汀湄带到浴房里,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木桶,心疼地道:“娘子怎么搞成这样,再冻下去可要生病了,快用热水洗洗吧。” 苏汀湄朝她感激地笑了下,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时,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心里又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知道自己今日所为,必定让赵崇极为愤怒,他此前对自己都是留了情面的,从未强迫过她。这次他把自己捉回来,不知会怎么折磨自己,来报复她给他下毒。 这念头让她恐惧又起,不敢从浴房里出去了,磨磨蹭蹭泡了大半个时辰,热水都加了三次,才不情不愿地从桶里爬了出来。 准备穿衣时,才发现青菱捧着的是一套大红绣金线的香云纱襦裙,在烛火下红得艳丽。 她怔了怔,知道也没法反抗,便让青菱给她穿好,然后将乌发随意挽起,慢吞吞走回了房间。 推开门时,发现房中除了琉璃灯,在桌案中央竟还摆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照着一桌子丰盛的酒菜。 苏汀湄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实在是饿得要命,就算要被折腾死,也得先做个饱死鬼。 而赵崇也沐浴完换了身衣裳坐在桌案旁,听见她的脚步声转头去看,大红纱衣衬着莹白如玉的美人,如流霞般令人迷醉。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屈起,慢慢将头转回来道:“先坐下吧。” 苏汀湄赶忙走到他身旁坐下,闻着饭菜香味,正想先吃了再说,赵崇却突然抓着她的胳膊拖到自己身前。 苏汀湄吓得抖了抖,然后发现手腕触着冰凉的质感一沉,低头一看,他竟将那只凤纹金镯套在她手腕上。 苏汀湄怔了怔,举起手腕到面前看了眼,精致的凤纹伴着华贵宝石,在红烛里被照出沉甸甸的耀目金光。 她已经没力气反抗什么,于是很老实地戴着那只镯子,拿起银箸开始吃饭,因为太饿也顾不上什么吃相,很快就将几盘菜见了底。 赵崇也没说话,就这么陪着她吃,等她终于吃饱后,才站起身,拿了两个铜杯过来道:“吃饱了,可以喝酒了。” 苏汀湄心说哪里有吃饱了再喝酒的道理,但她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看见那两只铜杯时,心里又泛起异样,怎么这样式看起来像是…… “是龙凤对杯,用来喝合卺酒的。”赵崇坐下倒酒,语气自然地对她解释。 苏汀湄吃了一惊,再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除了材质轻薄,实在很像是接亲时的喜服。 这时,赵崇已经将其中一只杯盏推过去,道:“你我皆无父母在世,喝了这杯合卺酒,便算是礼成。” 苏汀湄瞪圆了眼,脑中一片空白,结结巴巴才问出一句话:“一定要喝吗?” 赵崇笑了笑,倾身过去道:“恰好这杯酒里也加了些药,你最好喝了,能让你今晚好受些。” 第63章 第 63 章 想让我停就别哭(二更)…… 两支红烛在烛台里烧出噼啪的细小响声, 浓烈的朱红色,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蜡光,烛芯蜷成小小的卷, 被浸在沸腾的蜡油里。 苏汀湄觉得自己也如同在热油里煎熬的烛芯,呼吸都被烫得焦灼。 她垂下眸子, 望着面前酒盏里的澄明酒液, 终是咬唇道:“我不要喝!” 她能猜出这里面放了什么药,无非是一些催情助兴的东西, 看来这人是一晚都等不了, 也亏他还能想出这么多花样。 就算逃不掉,她也不想自己被药物掌控,流露出可耻的媚|态,小意婉转地对他承欢。 赵崇的脸色阴沉下来, 随即大掌搭在她的手背上, 将她手指一根根包裹起来, 在指节凸起的地方轻轻摩挲着道:“你收了我的聘礼,也穿了喜服,最后这杯合卺酒怎能不喝?” 他将身体靠过来些道:“我知道你必定没嫌有仪式,过于草率, 但这只代表我对你的承诺,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补给你一场大婚。” 苏汀湄突然嘲讽地笑了声, 抬起潋滟的眸子道:“王爷怎能如此自欺,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嫁你,也不需要什么大婚。” 她以为他会如上次那般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只是深深看着她道:“你想嫁给谁不重要,今晚过后, 你只会是我赵崇的妻子。” 这目光里有霸道,有上位者的傲然,还有毫不留情的占有。 苏汀湄不由得哆嗦一下,今晚他太像一只兽,那些怜惜温情都不见了,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放过她了。 饶是刚才做好准备,她此时还是觉得害怕,恐惧伴着委屈一起涌上来,让她抽抽搭搭哭了出来道:“我不想喝酒,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何必这么玩我!” 赵崇搭在她手背上的大掌用力收紧,冷笑一声道:“我已经告诉过你,这酒能让你今晚好受些,我若真想玩你,就不必为你准备这么多。” 苏汀湄用力瞪着他道:“你做这些算什么?给案板上的鱼喂些甘甜泉水,就能让它忘了自己是要被宰割吗?你若真尊重我,就该直接让我离开!” 赵崇手指如铁钳捏在她手腕上,黑眸中涌动暴戾之气,吓得她以为他要揍自己。 可他只是将她拽着站起,一把扯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臂将她纤腰牢牢箍住,让她的背抵着桌案道:“也对,合卺酒本就该是夫妻一起喝,你不愿喝,我喂你喝!” 然后他一手端起酒盏倒进自己口中,一手按着她的后颈,低头压上她的唇,粗暴地撬开柔软湿润的唇瓣,将酒液全渡进她口中。 苏汀湄被迫贴着他紧实有力的大腿肌肉,他只使出一点力气,她就根本没法反抗,提线木偶般让冰凉的酒液冲进口中。 随之闯入的是他火热的舌,裹挟着浓重酒味的蛮横气息,滑腻涩气地打开她的牙关,伴着酒液扫着她的贝齿,撩动她的舌尖,搅得软腻的腔壁一团混沌,泽泽作响。 能感觉她僵硬的背脊渐渐软下来,春|水般漾在他掌心,手掌从后颈往上滑,迫着她仰起脖颈一口口接着吞咽。 在彼此交换的粗沉呼吸声中,一杯酒全被喂了下去,可他舍不得放开她的唇,仍叼着她的舌,掠夺她的气息与甜腻。 宽大的纱衣在摩挲间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白嫩香肩,赵崇用手掌抚上去,滑的诱人,似握住天下最为光润凝腻的南珠。 能感觉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身子也越来越热,他不满足只在她唇上流连,手掌按住她的腰窝,撩开过于宽大衣襟,颈下锁骨如浅浅的月牙,随着过快的呼吸起伏着,蜿蜒出若隐若现的丘陵。 低头时发顶轻扫过她的下巴,含住那截细骨辗转,直到四周都一片湿润,红痕点点往下蔓延。 苏汀湄全身都在抖,却根本没法反抗,那杯酒似乎已经起了效,让她燥热难安,唯有被他唇齿抚慰过的地方,才能稍稍感到烫贴,感到短暂的满足。 她仿佛置身在旋涡之中,四面八方全是他的气息,他的呼吸声,他口中的湿濡与热意,将她牢牢捕获其中,没法挣脱,只能不断沉溺沦陷。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4节 然后她又开始哭,很不甘地,很难耐地,夹杂着痛苦的快意,绕在他脖颈上的胳膊抬起来,指甲在他后颈狠狠划过,划出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他却不躲不避,舍不得抛开被他暌违已久,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记忆里的缱绻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拔步床上的帷幔被拨开,床榻被重重压下去,精致的寝被全被湿濡的热汗浸透,然后被彻底揉乱,摩擦着白皙滑腻的腰背,翻出一层层褶皱。 桌案上的红烛仍未熄灭,摇曳地照着床上的人影,赵崇撑起身子,望着她迷离艳丽的脸,湿润微肿的唇瓣,波光荡漾的眼,神情已经迷乱,哪里都是滚烫的,哪里都是被他弄出的痕迹。 于是他用鼻尖抵着她的脸,在她耳边问道:“我是谁?” 苏汀湄在混乱中抓住一个名字:“谢峙渊。” 赵崇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个名字,他本在心中狠狠想着,若她敢喊出三郎,他一定不会轻饶了她。 这这个名字让他的心柔软了下来,很耐心地为她抚慰,看着她背脊弓起又跌下,柔声道:“唤我阿渊。” 薄被已经被彻底浸湿,他也终于难以忍受,俯下身重新吻住她的唇,芙蓉暖帐,云雨交融,很快房间里便充满了旖旎的味道。 实在是太软太销魂的滋味,让赵崇深深吐出口气,撑在她身旁的手臂都凸出道道青筋。 到底是怕伤了她,始终不敢太过尽兴,偏偏那药太过有效,在最初的紧绷之后,苏汀湄眨着带水雾的长睫看他,问:“你是不是不太会?” 回应她的是倏地用力的手掌,然后是狂风骤雨,和她害怕的惊呼声,时快时慢,缠绵不散。 直到红烛都要被燃尽,苏汀湄实在受不住,杏眼已经被泪水盈满,带着哭腔道:“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停下。” 赵崇听见她的声音更受不了,将手遮在她眼睛上道:“想让我停就别哭!” 小娘子真的不敢再哭,瑟瑟地咬住唇,看起来实在可怜,但偏偏这模样让他更难以控制,直到婢女送水进来,满屋子都是萦绕不散的味道,还有疲惫的哭声和骂声。 赵崇将她的身子捞起,放在浴桶里为她细细擦洗,看见那些痕迹也有些愧疚,但同时又涌上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今日起,他便彻底拥有她,他们就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再也容不下别人。 情难自抑时,又低头去寻她的唇,撬开她咬紧的牙关,苏汀湄心里有气,狠狠咬住他的舌尖,血腥味漫出来,他却蛮狠地继续往里探,直到她先退缩,无力地松开牙关,任他缠绵亲吻。 他将她抱回床上,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如同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紧紧依偎相拥。 苏汀湄却不想同他这么亲密,虽然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仍是努力往外挣脱,可赵崇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低头问道:“恨我吗?” 苏汀湄眼中涌出泪来,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口,但他再度压上来时,她却没法拒绝,身体已经比自己更快接纳了他。 赵崇望着她绯红的脸,恨就恨吧,恨也夹杂着欲,还有埋在深处隐秘难辨的情丝,如同身体紧紧绞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了。 第64章 第 64 章 你怕被谁看见 那晚赵崇怜惜她是初次, 只两次就生生收住,但他体内的蛊毒一旦开闸就无法抑制,汹涌地烧痛全身。 而他的解药就躺在身边, 甜美的、水润的,让他食髓知味, 只浅浅尝了两次, 远远不够解除长久干涸的饥渴。 于是他轻抚着她的背脊,很依恋地嗅着她肌肤上味道, 一次次为自己…… 苏汀湄整晚都未睡好, 总觉得有只大犬在她脖颈处,肩上……还有许多说不出的地方嗅着,弄得她又热又痒,实在烦了, 便一巴掌打过去, 听着身后粗沉的呼吸顿了顿, 很满意地继续睡去。 醒来时浑身都是酸痛的,然后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全换过,甚至连床都换了一张。 她惊讶地坐起,然后“嘶”地咬了下唇瓣, 在心里咒骂那人真不是东西。 此时青菱走进来,为她将盆子帕子和早膳送进来。 她将几碟早膳摆好,将帕子在盆里浸湿, 走过去时看见苏汀湄脖颈上的痕迹,脸红着低下头道:“王爷让婢子转告娘子,说他今日要上早朝,没法等着娘子起床,让娘子一定莫要怪他。” 苏汀湄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想让他等着自己,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等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竟不在原来的卧房,惊讶问道:“我为何在这里?” 青菱为她将巾帕递过去道:“昨晚王爷把娘子抱过来的,衣裳也是他给娘子换的。王爷说娘子最爱干净,原来的衣裳和那张床都太脏污,娘子醒来后必定会不适,给娘子换完后,他就回宫里去了。” 苏汀湄越听脸越红,道:“好了,不必再说了。” 她站起走在铜镜旁,看见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又气又羞,把衣襟往下扯了一点,锁骨往下更是没法看。 见娘子愤怒得柳眉都快竖起,青菱忙把玫瑰花露和药膏等一并物事送上道:“王爷还交代婢子把这些东西送来,让娘子莫要生气,只需用上这药膏,那痕迹很快就能退。” 苏汀湄满脸羞愤,捏紧药膏道:“你先出去吧,我唤你再进来。” 青菱连忙关上门退出,其实她不好意思说,娘子给王爷脖子上抓的伤痕,也不比这好多少。 此时皇宫里早朝已经结束,今日朝会上发生了大事,是以袁子墨下朝后就匆匆赶到宣和殿,觐见肃王。 被陈瑾领着走到殿内,在桌案前站定行礼,一抬头就看见肃王蟒袍斜襟下掩不住的抓痕,轻咳一声,实在没忍住道:“殿下是否需要遮一遮?” 肃王正翻看着桌上刚送来的奏折,轻抬眼皮问:“怎么遮?” 袁子墨对此事也没什么经验,就是觉得堂堂摄政王,露出如此明显的抓痕,是不是不太庄重。 还好刚才早朝时,朝臣们站得远,看不太真切。但此时在宣和殿议事,这距离看不见就是装瞎了,而且那痕迹一看就是女子弄出来的。 他根本不敢问这抓痕是谁干的,甚至一想到待会儿要来见肃王的人,就恨不得马上跑路。 这种修罗场面为什么每次都让自己撞上,简直是呜呼哀哉。 他还在暗自感伤时,那人就已经匆匆走了进来。 谢松棠站在他身旁,朝肃王行礼后抬起头,脸色变了变,放在身前的手指倏地屈起,用力捏着衣袖,捏到指节都发白。 肃王就这么直直看着他,目光里似带着些挑衅,然后才道:“你们对今日朝会之事有何看法?” 他说的是今晨朝会时,三省六部十余位朝臣联合上奏,称前两日民间出现了异相,百姓们都在惶恐议论,永熙朝真正的圣人久居深宫,对大昭是不祥之兆。 所以朝臣们选在今日上奏,称永熙帝已经十五,到了能亲政的年纪,身体也被养得不似此前羸弱,请求让永熙帝上朝听政。 而他们还苦口婆心道,让永熙帝上朝听政只是为了平息民间流言,朝政大事仍掌控由肃王摄理,绝不会有任何改变。 此时听见肃王发问,袁子墨偷偷瞥了眼谢松棠,觉得应该让他先缓缓,赶忙道:“今日联名上书之人,比我们此前设想的还要多一些,士族里王氏和卢氏全都参与其中,殿下此前只怕轻视了他们的势力。” 肃王冷笑一声道:“只怕真正在幕后操控之人还未现身。卢正峰敢这么公开倒戈,一定是他们许诺了他什么条件,而且他们手里必定有一样很大的筹码,能让这群人甘愿身先士卒来冒险。” 此时,谢松棠终于开口道:“禁卫营数万兵马,及城外京畿大营二十万兵权全握在王爷手里,仅靠一群想借着旧帝之名争权的文臣和世家,他们能有什么筹码?” 肃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又问:“扬州官员的案子查清了没?” 谢松棠摇头道:“扬州知府推了个替死鬼出来,说是他为了升官谋害同侪,那人畏罪而死,线索就彻底断了。” 肃王皱眉道:“继续查,其中必定还有隐情,实在不行,你亲自去扬州一趟,一定要把真相挖出来。” 谢松棠垂头应下,他又冷下目光道:“此事症结还是永宁宫那位,孤现在就去一趟永宁宫,他的朝臣为他奔走,他就算一直躲在寝殿,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然后他挥手让两人先退下,站起身准备去永宁宫,走到两人身旁时,谢松棠突然大声喊道:“殿下!” 袁子墨心里咯噔一声,见谢松棠直直盯着肃王脖颈上的抓痕,眼眸都有些发红,在心里暗叹:来了、来了!只恨自己没早走一步。 赵崇见他抿紧的唇微微发颤,淡淡一笑道:“明轩想问什么?” 谢松棠深吸口气,终于垂下头道:“今日的联名上奏怕只是计划的第一步,殿下往后要事事当心,此前猎场之险极有可能再发生。” 袁子墨长松口气,还好谢松棠识大体,没在这种时候当面质问,那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赵崇却走到谢松棠身旁,手掌按在他肩上道:“孤还未询问过你。如今上京的四大士族,除了中立的崔氏,王氏和卢氏都参与上奏请永熙帝上朝听政。若真到了抉择时刻,你们谢氏会如何表态?” 谢松棠肩头微微一颤,能感觉他手上施了力,连忙道:“阿爹常对臣说,谢氏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朝局如何变动,谢氏必定与殿下站在一处。” 赵崇很满意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道:“孤现在去永宁宫一趟,你们先回去吧。” 袁子墨同谢松棠走到宫道上时,见他缄默不语,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明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该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方才你也说了,谢氏与殿下荣辱一体,你绝不可能为了个女子背叛他,那又何必继续折磨自己呢。” 谢松棠看了他一眼,问道:“袁兄想说什么?” 袁子墨有些不忍,但仍隐晦劝道:“该放手就放手吧。” 谁知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苏娘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为何要放弃?” 然后他挺直背脊,捏着袖口快步朝自己的轿子走去。 袁子墨在他身后摇了摇头,按了按发痛的额角,决定再不掺和这团乱账。 身旁有尚膳宫的女官们提着食盒,沿着宫道一路走到永宁宫外,将刚煮好的药膳送到永熙帝寝殿里。 皇帝寝殿里常年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混着华贵的龙涎香,飘进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帷幔之内。 永熙帝赵钦因常年卧床,面容有些苍白,四肢纤细,比同龄的少年看着更瘦弱一些。 他在数年前初次同肃王上朝时,就因为不堪重负,直接昏倒在大殿上。此后肃王体恤帝王体弱,让他就待在寝宫,自己每月去永宁宫汇报政务,再往后,连奏折都未再往永宁宫送过。 而此时,少年帝王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身型强壮、已经极具帝王之姿的摄政王,畏缩地垂下头道:“王兄怎么未让王澄向朕通传一声,朕刚起身仪容未整,恐被王兄笑话。” 王澄是先帝留给他的内侍总管,忠心耿耿,一直在永宁宫贴身照顾小皇帝,此时他连忙道:“陛下正在寝宫小憩,一听闻王爷来了,就匆匆赶来,连送来的药膳都来不及喝下。” 赵崇哦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端过来,道:“听说陛下如今换了新药,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臣特意前来恭贺陛下。” 他将药碗放在皇帝面前,弯腰盯着他道:“陛下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若耽误了陛下的病情,臣又要被朝臣们联名参奏了。” 赵钦一个哆嗦,望着面前浅褐色的药汁,道:“此事朕刚听宫人说起,此前从未知晓,王兄可一定要信朕所言。” 赵崇在他面前坐下,随意拨弄着手指上的扳指道:“那陛下现在已经知晓,先帝为陛下留下的忠臣良将,始终记挂着陛下圣体,盼着陛下早日上朝堂听政。今日早朝之上慷慨陈词,连臣都为之动容,不知陛下意欲何为呢?” 赵钦端起药碗,咕咚咚喝下,然后颤颤站起身,旁边的王澄连忙赶过来扶他,皇帝却朝他摆了摆手道:“你们不必管。” 然后他慢慢往殿门处走,刚走到门口就已是满身大汗,他扶着宫门喘息,满脸懊恼道:“王兄也看见了,朕这身子虽说好转,但也只是能下床走动。连走到大殿门外都十分艰难,若要坐上皇辇去相隔两座宫殿的含元殿上朝,实在是力不能逮,只怕会让朝臣们失望。” 赵崇挑了挑眉,走到他身旁,扶住他的胳膊道:“那陛下可要多加歇息调养,若是强行上朝听政,损害了龙体,那些听信风雨上奏的文臣岂不是害了陛下。” 赵钦能感觉他并未用力,但是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如有千斤重。 于是抬头道:“朝政之事,还需交由王兄费心摄理。但那几位文臣也是体恤王兄辛劳,还请王兄莫要责罚他们。” 赵崇笑了笑道:“自然,大昭有这般忠心良臣,能仗义执言毫不畏惧,是本朝中兴之兆呢。” 赵钦觉得这话说的十分阴阳,但也只是讪讪笑着回应,两人演了这么许久,也都有些累,于是赵崇询问了几句小皇帝的病情和用药,就告退离开了永宁宫。 肃王走后,赵钦默默坐在桌案前,望着对面宫殿琉璃瓦上映出的金光,铺洒在院落里,却怎么也不照进宫殿,他双拳捏紧,露出一个冷笑。 旁边的王澄走过来,道:“陛下可要回去歇息?” 赵钦露出嘲讽之色,道:“歇息?朕已经歇得够久了!” 他倏地起身,袍角带着桌案上的瓷碗摔到地上,而他面色丝毫未变,连看都未看一眼,就这么大步往回走去。 赵崇处理完所有事回到揽月居时,院墙外一更的梆子已经打过,因下午下过场雨,墨色的穹顶上月亮若隐若现,带着一圈模糊的白边。 推门进房时,苏汀湄已经沐浴完,身上似乎也带着潮湿的水汽,乌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脸颊还留着一点湿红,神情慵懒地坐在铜镜旁让青菱为她梳发。 赵崇走到她身后,示意青菱将梳篦交给她,青菱连忙将梳篦递到王爷手上快步离开,转身时将门给关好。 苏汀湄自铜镜里朝他看了眼,并不想说话,任由他捞起柔亮的青丝,有些笨拙地放在手心,又用梳篦自上往下慢慢梳着。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5节 他生怕弄疼了她,动作时停时顿,弄得苏汀湄有些不耐烦,将头发全扯到前面来道:“王爷真是有兴致,但这活你不会干,还是让青菱来吧。” 赵崇却笑着道:“因为以前没做过,所以才不会,往后每日我都为你梳发,自然熟能生巧。” 他弯腰扶着她的肩,柔声道:“以往我读书时,看见书中写的为妻子梳妆画眉为闺中之乐,只觉得嗤之以鼻,男儿志在四方,做这些琐事算什么乐趣。但我现在才明白,此事妙在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梳妆画眉这样的私密之事,唯有最亲密之人能做,其中趣味,也只有最亲密之人能懂。” 他话语深情,苏汀湄却啧了声道:“王爷可是今日被朝臣弹劾了,觉得前程晦暗,只能为我梳妆取乐。” 她只是随口想揶揄他几句,没想到正戳中今日时局,但赵崇却不以为意地道:“湄湄大可放心,孤就算被人弹劾,也照样能掌控局势,吾之权柄没谁能撼动的了。” 他见苏汀湄听得发怔,又重新将她的长发握在手心,用梳篦很认真地梳顺,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来教我给你挽个发髻如何?” 苏汀湄没想到他还真玩出兴致来了,从铜镜里瞪着他道:“你莫要乱动我的头发,这可是我花了许多心血养出来的。” 万一被他胡乱盘弄扯掉几根,她可真要心疼死。 赵崇露出失望神情,将她的头发理了理挽在颈边,又在她面前蹲下道:“那明日我为你画眉可好?” 苏汀湄快被他吓死,想象一个武将粗手粗脚为自己画眉,将自己画成嘴歪眼斜的模样,简直不寒而栗。 于是将眼珠瞪得浑圆,道:“王爷若敢动我的脸,莫怪我同你拼命!” 赵崇皱了皱眉,又觉得她现在像只被吓得炸毛的猫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丰润的唇珠抿成一条线,实在有些可爱。 垂眸时,正好能看见她露出的锁骨上,泛着紫红色的淡痕。他用指腹抚上去,能想起它们是被怎么弄出来的,腹中又有些躁动,俯身轻吮了上去。 苏汀湄还在发火呢,没想到他就这么亲上来,先用唇压下去,在伸出舌尖绕着细骨舔咬,将浅浅的凹槽舔的一片湿濡。 她用力咬唇,阻止自己发出声音,但还是被他弄得皮肤只发烫,在心里骂道,这人前世是狗吗?这么爱舔人还爱咬人! 眼看着他还要往下,她急得又要去挠他的后颈,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抬头看着她道:“别抓了,昨晚的抓痕还没退,都被人看见了。” 苏汀湄一愣,随即紧张地问道:“被谁看见了?” 赵崇的脸冷下来,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榻上,手撑在两边问道:“你怕被谁看见?” 苏汀湄看着他冷笑道:“殿下抢走臣子未过门的妻子,自己都不知耻,竟然还来质问我吗? 赵崇俯身叼住她的耳垂,放在齿间啃咬着道:“昨晚我们已经洞房,你只能是我赵崇的妻子。” 苏汀湄用力推了下他,讥讽道:“我同谢家的亲事是正式过了六礼,有媒妁之言,被冰人记载在册。比同殿下苟合来的名正言顺。” 赵崇黑眸漾着怒气,盯着她道:“你放心,要不了多久,孤会正式娶你为王妃,你同谢氏的婚事也会作废。” 苏汀湄瞪视着他道:“殿下是昏了头还是当我能被随便欺哄。你真要娶我,准备如何同谢松棠交代,如何同谢氏交代?整个上京都知道我已同三郎定亲,殿下公开强娶臣妻,可想过会引起怎样非议?” 没想到赵崇竟笑了下道:“只要谢松棠先退掉这门婚事,你要嫁谁,从此都与谢家无关。” 苏汀湄皱起眉,道:“王爷未免也想的太好,三郎不会这么做。” 赵崇拨开挡在她胸口的青丝,望着玉肌上留下暧昧的痕迹,俯身去寻她的唇,道:“他会。过几日我会请他来别院,你亲自同他说,他必定会答应。” 第65章 第 65 章 出去告诉他,那香囊到底…… 芙蓉暖帐, 人影双双,本该是旖旎的场景,此刻的气氛却显得难以言喻。 苏汀湄被他含住唇瓣亲着, 耳边却听到让她极为惊悚的话,于是用力推开他, 愤愤问道:“王爷刚才说什么!” 赵崇坐起一些, 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水光,道:“你我既然已成周公之礼, 就不该再偷偷摸摸下去, 过几日我派人去侯府,将你的房中物品全搬来,你那两个婢女跟了你许多年,你应该和她们十分亲近, 她们为你担心了几日, 也让她们一同过来伺候你。” 苏汀湄听着无比震惊, 又觉得有些荒谬,道:“所以王爷现在是要昭告天下,让侯府甚至上京勋贵,都知道是王爷将我从寺外掳走关在这里, 还要将我在侯府的物件包括我的婢女都一并带到这里?” 她深吸口气道:“王爷怎会不知这么做的后果?你可敢承受夺臣妻的骂名?” 赵崇看着她道:“你说错了,并不是我把你掳走,是你我早就情投意合, 只是因为一些误会而分开。你同我赌气,才会接受谢松棠的提亲。可随着接亲的日子临近,你却后悔了,你不想背负愧疚嫁去谢家,就在去寺里祈福的路上逃走。谁知撞上了正好要去寺内祭拜的安阳公主, 她为你我之情意感动,收你为义女,还让你偷偷躲在了我的别院里。” 苏汀湄瞪大了眼,为他能说出这么一番无耻的话而震撼,过了半晌才道:“你是何时想出这个主意的?你就准备用这个故事堵住悠悠众口?” 赵崇道:“既然你能用什么王母天定之缘的故事,成全袁子墨和裴月棠,我这个故事难道不更可信。而且我并不是要堵住悠悠众口,是你要这么告诉谢松棠。” 苏汀湄身子震了震,此时才明白,他刚才为何会说要让谢松棠来别院,为何笃定谢松棠会退亲。 她用力捏着拳,瞪着他道:“三郎是正人君子,对我事事坦荡,王爷凭何认为我会为你骗他?” 赵崇眸色幽深,道:“定文侯虽然只把你当做棋子,但侯夫人是你姑母,孤看得出,她虽然不敢反抗定文侯,但是对你这个侄女仍是尽力维护。还有大娘子同你关系亲近,至今她还没有放弃找寻你的下落。而侯府二公子裴晏,更是为了你贸然闯进孤的别院,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了。” 他说这番话时,苏汀湄一直在发抖,她已经猜出他的用意,颤声问道:“”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赵崇将头撇开一些,不愿去看她眼中的愤怒和指责,缓缓道:“你应该明白,定文侯府的安危就系在你的手中。只要你把刚才那番话告诉谢松棠,让他放弃与你的婚事,我可保证绝不动定文侯府,也不动裴晏。” 苏汀湄定定看着他,有凉意一点点从背脊浸满全身,然后她露出个嘲讽的笑容道:“好。” 说完她便转身躺下,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赵崇躺在她身后,望着她削瘦背脊弯成一条线,将手臂环抱上去道:“我知你会因此恨我,但我说过要娶你为妻,就必定不会再将你让出去。而明轩也迟早要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只有你同他说,他才会心甘情愿放手。” 他低头亲吻她的后颈,手掌绕过她的腰肢往前探去,触着温香软玉,撩拨道:“昨晚你亦是痛快的,明明我们才是最契合彼此之人。是我之前做错了一些事,所以才会推开你,往后我都会弥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苏汀湄突然转身看着他,眸间清冷,不带任何情动,道:“王爷何需这么费事,更无需对我温言软语承诺什么。你刚才也说了,定文侯府的安危全系在我手中,王爷要做什么,我又怎么敢反抗?” 赵崇皱眉,道:“你该知道,不到迫不得已,我并不想用侯府威胁你,不然我早就会以此胁迫你就范。” 苏汀湄冷笑道:“不想做也还是做了。王爷为国之君主,而我只是扬州商户孤女,莫说侯府,就连我的性命,不也是王爷一句话就能处置的?你我地位权势相隔天壤,王爷现在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承诺,到底有何意义?” 赵崇慢慢坐起身,问道:“你不信我?到如今你仍不信我对你是真心?” 苏汀湄咬唇道:“信或者不信,我有选择的权力吗?” 赵崇被她眼里的绝望弄得有些心慌,上前想将她抱住,可苏汀湄似乎已经忍到极限,她用力踢了他一脚,在他还在愣怔之时,下了床连鞋袜都未穿,打开门拼命往外跑。 因肃王宿在此处,婢女们默契地不在外间值守,是以她直接跑上回廊,带着满腹得愤怒与不甘,赤着足往院子跑。 她身上只穿了轻薄的纱衣,深秋的夜已经十分寒凉,冷风将她脸上的泪吹得生疼,可她仍是不管不顾,只想跑得离他远一些。 可很快,强壮的手臂从后面将她拦腰抱住,然后就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赵崇搂住她冰凉单薄的身子,心跳得十分剧烈,他不顾她挣扎,将她拦腰抱起,裹在自己解开的衣袍里,一路走回了房间。 他将苏汀湄放到贵妃榻上,蹲下身摸了下她赤着的足,发现已经冰凉如铁,连忙唤婢女送热水进来道:“你要跑出去至少把鞋袜穿上,这么大的风,你身子又娇弱,万一染上寒症怎么办。” 苏汀湄眼泪一直流,脚冰得发痛,却倔强地不去看他道:“王爷若不想让我跑,可以继续把我锁着。” 赵崇握着她脚踝的指尖凝滞,深深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去将之前那条银链取过来,重又在她身边蹲下。 苏汀湄用手背抹去泪水道:“王爷终于决定不装了吗?许那些承诺,不如把我锁着省事。” 谁知赵崇将银链抬起,竟直接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锁住,半跪在她面前,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将锁链的另一端交到她手上道:“你恨我用这根银链困住你,那往后,就让你锁着我。” 他望着她的目光很柔和,神色却有些偏执地道:“反正你我,注定要锁在一处。” 苏汀湄握着银链,看着另一端的锁链圈住他小麦色的脖颈,而他仰着下巴神情自然,竟如同戴上什么饰物,看得她愣愣得不知所措。 他朝她倾身过去,道:“你说你我身份悬殊,所以你不信我。往后你可以随时锁着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 顿了顿,又道:“除了谢松棠。” 此时青菱端着热水送进来,一看这情景,吓得盆子都快扔了,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 赵崇却很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道:“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青菱连忙将木盆放下,带着一身冷汗出了门,在心里祈祷王爷明日可千万别杀自己灭口。 苏汀湄没想到他竟一点不在乎被婢女看见,而他已经将她的双脚放进木盆里,用巾帕帮她擦着踩到的泥土,道:“往后不许再这么跑了,至少要把鞋袜穿上。” 苏汀湄很迷惑地看着他的发顶,温度渐渐从脚底升起,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些思绪,很认真地问道:“你刚才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赵崇抬头看着她道:“是,你应该明白这句承诺的价值。” 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他愿做出这样的承诺,便是将至高的权利分享与她。 然后他看见苏汀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似是她真的在期待什么,可很快她就将这种情绪掩盖下去,轻声道:“那我暂且信王爷一次,王爷可莫要骗我。” 赵崇笑了出来,低头时脖颈上的锁链碰撞出叮的一声响,问道:“消气了?” 苏汀湄望着手里的银链又觉得有趣,试探着拽一下,将他拽着站起,再一点点拽到自己面前。 赵崇手撑在她身旁,低头含住她的唇,缠着她滑腻的舌道:“早知道你喜欢,我早该戴上。” 苏汀湄被他边吻边悬空抱起,察觉到他的意图,惊呼道:“你不需要摘掉锁链吗?” 赵崇有力的手臂托着她,在她耳边道:“戴着也能……你。” 那晚苏汀湄找到了那根锁链的妙用,若觉得快了或重了她便扯动链子,迫着他抬头看她,只能顺着她的节奏来。 可她和他相比实在是不堪一击,她已经受不住他却还再猛攻,链子都拴不住他,哭也没有用,气得她道:“你不是说让你做什么都会照办!” 赵崇为她将湿发从脸颊上拨开,安抚似地一下下亲她,……却不停,道:“床上不行。” 整整要了五次水后,苏汀湄几乎是晕过去,赵崇抱着她为她清理,又换了张床榻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可他却不想睡,望着怀中人的睡颜仍觉得空虚。 明明已经做尽亲密之事,明明已经进到最深处,为何还是觉得不够。 他轻轻抚过她紧闭的眉眼,即使在最为欢愉时,这里面装着的迷乱也只是因为身体,而不是情投意合的交融。 他能占有她的每一寸皮肉,可她的心呢,何时才能真正为他打开? 两日后,袁子墨匆匆赶到侯府,看到了一团乱的风荷苑,还有满脸不知所措的裴月棠。 几个仆从正在将苏汀湄房里的箱笼、摆设、寝具事无巨细地往外搬,连杯子、碟子、碗都不放过,只要是她从扬州带来带的,全部一并搬上马车。 眠桃和祝余愣愣站着,再加个想骂又不知道从何骂起的张妈妈,跟三只木偶似得迎风飘摇。 三人原本看这群人肆无忌惮,气得差点要去报官,谁知为首那个书生模样的骆总管,让她们待会儿跟着马车一起回去,换个地方继续伺候苏娘子。 想到能见到自家娘子,几人不知该是怒还是喜,长久处于迷茫愣怔的状态。 裴月棠见到袁子墨来了,连忙将他拉过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日突然来了人,说是王府的总管,要帮肃王给表妹将房里的东西和婢女都带过去。” 袁子墨叹了口气,没想到王爷这是藏都不藏了啊,于是问道:“侯爷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裴月棠瞪眼道:“阿爹当然知道了,高兴地差点晕过去了,被阿母掐人中才掐醒呢。然后他又吓得在屋子里转悠,说我们要想法子去讨好表妹,给她道歉才行,不然万一她向王爷告状,要降罪侯府怎么办!” 袁子墨摇头,以定文侯这脑子品性,侯府如今还没败亡已经算是祖上积德了。 他又问道:“肃王就准备直接把人和东西带走,没有给任何说法吗?” 裴月棠愣愣点头道:“骆总管说:表妹那日不是被人掳走的,是她不想嫁去谢家,偷偷逃走的。谁知路上遇到了正准备去寺里上香的安阳公主,还阴差阳错救了她坐上了她的马车。安阳公主是肃王的姑母,同他关系也算亲厚,听闻她与肃王有情人因误会分开,大为感动决定收她为义女,给她讨要个县主的封号,这样便能名正言顺成为王妃。然后又将她送到肃王别院藏起来,直到今日才决定让我们知晓。还说给表妹封县主的旨意马上就会送到侯府。” 袁子墨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也亏得肃王能想出这么个法子,连安阳公主都出动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娶苏娘子。只是可怜谢松棠,到底是权势不能与他相及,平白无故丢了个媳妇。 此时,谢松棠正匆匆走过宫道,拦下肃王轿辇质问道:“王爷是否该给臣个说法!”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6节 赵崇下了轿辇,示意旁边的宫人远离,拢着衣袖道:“明轩今日如此莽撞,直接在宫内拦轿,实在不像你所为啊。” 谢松棠仍是一脸气愤道:“侯府为何会给臣传来消息,说殿下派人将湄娘的箱笼和婢女全部带走?殿下这是承认湄娘就在殿下手里!” 相比他的燥怒,赵崇却始终显得很淡然,点头道:“是,她如今就在孤的别院里。” 谢松棠腮帮绷紧,道:“王爷可知她是臣未过门的妻子,谢氏正式找了冰人下了聘礼,整个上京都知道我们即将成亲!臣与湄娘两情相悦,王爷怎可因着一己私欲将她强行抢走!” 他越说肃王的脸就越阴沉,冷冷看着他道:“既然还未礼成就不算你的妻子,她以后也绝不可能做你的妻子。还有,她从未与你两情相悦,孤早就同你说过,她对你说的话全是谎话,她从未钟情过你。是她自己不想同你成亲,才会在去安云寺上香前逃走,正好碰上安阳公主,才会将她送到孤的别院里。” 他咬着牙,冷冷瞥着他道:“孤劝你,还是早些死心的好!” 谢松棠却仍是直直望着他道:“王爷精心谋划,骗得了世人却骗不了臣。湄娘对臣的心意如何,没有人比臣更明白。她一心一意只想嫁给臣,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肃王被他气得额上青筋跳动,冷笑一声道:“好,孤说的你不信,那就让她亲自同你说。” 谢松棠一愣,难以置信地问:“殿下愿意让臣见她?” 肃王想起他刚才所言,捏紧拳道:“既然你同她心意如此相通,她亲自对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听完肯定能分辨的出。” 他见谢松棠似乎根本没在听自己说什么,只是一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欢喜神色,看起来十分令人生厌,于是咬牙切齿地道:“听完了,你自然能死心。” 肃王别院里挖了活渠水绕着庭院而流,因此建了许多座水榭。 苏汀湄自从能不被锁在房里,日日就在院子里闲逛,她很喜欢中央假山旁的一处水榭,水榭外种着芙蓉花,很像她在扬州家中的一隅。 因为到了深秋,赵崇命人在水榭外挂了厚厚的帷幔和布帘,若是天气晴好时,就将布帘卷起,让阳光沐进水榭,照着在此喝茶看书的娘子。 而这日因为天冷,苏汀湄将布帘和帷幔都放下,让青菱给她放了个暖炉,伴着融融暖意铺了张宣纸练字,正写了几个字,有人掀开布帘走进来,吩咐青菱出去,又将布帘和帷幔全遮严,将外面的视线全遮住。 苏汀湄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小羊毫,懒懒道:“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赵崇走到她面前,宽肩阔背几乎遮住她面前的光亮,于是她很不满地抬头道:“你遮着我,我还怎么写字?” 可看到赵崇的表情,她愣了愣,然后心中隐有所感,握着笔的手便抖了抖。 赵崇将她所有细微的表情全看在眼里,负在身后的手捏成拳道:“他来了,就在水榭外。” 苏汀湄腾地站起,羊毫笔落下在她裙裾上洒了一片墨,她却好似浑然未觉,眼眸中燃起一簇光,甚至来不及理会赵崇一句,迫不及待就想往外走。 赵崇咬了咬牙,这神情同谢松棠刚才的模样如此相似,心中妒意翻涌,伸手就揽住她的腰,将她拽着跌进自己怀中。 苏汀湄一愣,等被他压在贵妃榻上才反应过来,用力推着他压着声道:“不是你说让我同他说清楚,现在他既然就在门外,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赵崇眼中充血,捏住她的下巴道:“这么急着想见他吗?孤偏要让他多等一等。” 然后他按着她含住她的唇,肆无忌惮地掠夺她口中的甜腻,迫着她与他纠缠,看着她唇上、脸颊上难以抑制地因自己而泛起生理性的酡红,杏眸中波光荡漾。 不光是唇上,他还在她下巴、脖颈处啃咬,务必要让在其上留下痕迹。 苏汀湄快被他气疯,用力蹬着腿挣扎,绣鞋踢得帷幔飘动,将一只小腿露出水榭,白罗袜上的纤细脚踝从裤腿里露出一截,能看见上面留着未消退暧昧的痕迹。很快,那只小腿又被大掌给捞了回去。 谢松棠望见这一幕身子一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 可他深吸口气,仍是挺直背脊,朗声道:“臣在此候着,还请王爷让臣见湄娘一面。” 赵崇在心中冷笑,到了此时还装的如此端方,是要装给谁看? 他是白璧无瑕,自己却是欲念丛生、一团污糟! 苏汀湄急得快哭出来,用力打了他一巴掌,谁知赵崇并未躲避也未发怒,只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放在唇边亲了口。 然后他终于放开她,声音里带着激情未褪的暗哑,大声道:“出去告诉他,那香囊到底是给谁绣的?” 第66章 第 66 章 如日月清辉常在我心 “出去告诉他, 那香囊到底是给谁绣的?” 水榭外的谢松棠很清晰得听见了这句话,也听出说话之人嗓音中蕴含的欲,背脊很轻地抖了下, 但仍是直直站在那儿,如松柏迎风而立。 水榭里, 云锦襕袍压着香云纱裙, 帷幔被踢得凌乱,小羊毫歪斜在桌角, 墨汁洒了一地。 苏汀湄瞪着赵崇, 咬牙道:“王爷一定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赵崇满意地看着她侧颈上被他弄出的暧昧痕迹,为她将衣襟理好道:“不做到如此地步,他怎么会死心。” 苏汀湄压着裙裾坐起身道:“王爷能出去吗?我要同他在这里谈。” 赵崇皱眉,道:“这是我的地方, 你要把我赶走, 同他在这里私会?” 他心里极不情愿, 这重重的帷幔布帘一挂,谁能知道两人在做什么。 苏汀湄道:“是王爷让我同他说清楚,不坐下来喝茶慢慢聊,难道还在寒风里站着说吗?还是王爷想我们去卧房谈!” 赵崇声音冷下来道:“我只允许你同他说几句话, 可未让你们关起门煮茶谈心。” 苏汀湄直直看着他道:“王爷难道不知道谢松棠是怎样的人?只是随意诓骗他两句,他就会愿意信吗?” 然后她撇过脸道:“王爷若不能信我,那便让他走吧, 反正我也不想在这种境地和他相见。” 赵崇见她真动了怒,想到方才自己做得确实有些过,于是皱眉想了想,道:“好,但我会在外面守着, 你们最好莫打什么别的主意。” 苏汀湄“啧”了声道:“王爷身子骨好不怕寒风凌冽,那便在守着吧。” 赵崇沉着幽眸与她对视,两人皆是横眉冷对、互不相让。 最后赵崇终是不情不愿地起身,撩起布帘走到外面,望向始终站在那儿,鼻头被吹得有些发红的谢松棠,冷笑一声道:“进去说吧,孤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谢松棠不卑不亢,朝他行礼后便往水榭里走。 赵崇想往里看,偏偏苏汀湄直接将布帘放下,将水榭里遮了个密不透风。 他冷哼一声,索性撩袍就在栏杆上坐下,不远处的婢女看见了,不知道王爷这是在做什么,连忙跑过来问:“王爷可要拿暖炉过来?” 赵崇心说还要什么暖炉,他都快被火给烧着了,于是冷声道:“不必了。” 想了想又道:“给孤拿个香炉过来,点上一炷香。” 婢女没忍住“啊”了一声,然后赶忙躬身应下,满头雾水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感觉王爷凶神恶煞的,好像下一刻就能把水榭给直接拆了。 另一边,谢松棠走进水榭,绕过杏色的帷幔,桌案旁就站着朝思暮想的小娘子,玉肌粉腮,眉目如画,一双水汪汪的杏眸凝在他身上,如他梦中出现时的一样。 可她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上,留着新鲜的暧昧痕迹,水榭里散乱的桌案和打翻的墨砚,皆在提醒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谢松棠紧紧咬牙,下颚绷得发痛,然后将僵硬的背脊松懈下来,开口道:“许久未见,湄娘清瘦了不少。” 苏汀湄到底没能忍住泪,水珠顺着腮边滴滴答答往下落,似有许多委屈涌了上来,可只能垂头道:“三郎坐下吧,今日婢女刚送来了新鲜的茉莉花枝,湄娘为你煮一壶茶。” 她坐在桌案旁,取了茉莉花瓣放在壶中,待水沸后注于茶粉之上,转瞬间水榭里茉莉花的香气混着茶香,馥郁幽香、沁人心脾。 苏汀湄将倒了茶汤的青花瓷杯放在谢松棠面前,又举起自己那杯,目光盈盈地道:“三郎君子怀德,数次于困境中解我危难,湄娘还幸得三郎钟情,愿以正妻之礼待我。今日无酒,只能以这杯清茶为答谢,哪怕前路再不相逢,湄娘也会一直铭记三郎风姿与品性,如日月清辉常在我心。” 谢松棠听出其中的道别之意,手指轻轻抖了一下,问道:“可是他逼迫了你?” 苏汀湄嘴唇颤了颤,随即摇头道:“殿下并未逼迫我,是湄娘自己想同三郎坦诚,我其实……并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谢松棠皱眉道:“你应该明白,我从来没在意过你的出身,或是别的什么。” 苏汀湄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知三郎是磊落君子,对我从未有过任何欺瞒,也不会因为出身而看轻我。可我……并不磊落,甚至从开始我就骗了三郎。” 她见谢松棠身子一震,伸手拂去脸上的泪道:“从我去松筠观找你,就是精心谋划过的。我故意接近你,想让你娶我,并非因为什么多年前的仰慕之情,只是因为你是谢家三郎,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你明白了吗?” 谢松棠捏着瓷杯的手指收紧,问道:“在马球场时,你说那年我去扬州治水,修好河堤救了一城百姓,所以你从那时就仰慕我,到了上京才会特地去找我?这些都是谎话吗?” 苏汀湄垂下头,咬唇道:“是,你去扬州治水的事我当年其实并不知晓,是因为我的婢女买了关于你生平经历的话本,我从那话本上看到的。” 谢松棠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那你说你去松筠观本是为了找我,只是出了差错,将王爷错认与我,才与他有了诸多接触,这也是谎话?” 苏汀湄忙摇头道:“这是真的。但那时肃王要纳我为妾,我需要一个理由打动你,才谎称在扬州就仰慕三郎,我知道只要你愿意为了我向肃王开口,他不会同你抢。” 她深吸口气,索性全说出来道:“还有那个香囊,是我在端午市集上买的,我不会做女红,只是想让三郎更相信我的情意。”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继续道:“所以我从来不像三郎想的那样好,我接近你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好的,为的只是让你娶我。三郎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上京有那么多真心爱慕你的贵女,不该被我欺骗,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伤怀。” 她终于说出长久埋在心里的愧疚,忍不住泣不成声,垂着下巴让泪打湿衣襟之上,却难受得根本没心思去擦。 此时谢松棠倾身过来,给她递上一块帕子,声音仍是很温柔地道:“那对王爷呢?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苏汀湄用力摇头道:“他那般自私霸道,强行将我关在他身边,我为何要真心喜欢他!” 谢松棠看起来松了口气,又道:“可他对我说,你是因为钟情于他才不愿同我成亲,还在去安业寺的路上偷偷逃走,碰到安阳公主,被她带到了这里藏起来。” 苏汀湄很不屑道:“三郎莫非会信他这种鬼话?” 谢松棠竟笑了下道:“自是不信。” 苏汀湄也笑了出来,道:“他让我用这个故事骗你,可我不想再骗三郎。现在三郎知道了所有事,也不该对我再有什么留恋,我们的亲事……就退掉吧。” 她说到最后时,声音不觉低下去,似是一声叹息,然后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水榭里静得出奇。 苏汀湄望着在壶中漂浮的茉莉花瓣,喉中又有些哽咽,其实怎会没有不舍呢?只差一点,他们就能成亲,能嫁给这样白璧无瑕的君子,难道不是一种圆满吗? 可惜这圆中的一块被人生生切去,注定永远差这么一步,再也没法拼凑完全。 可此时谢松棠沉吟一番,开口道:“你说你接近我的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但你忘了,松筠观初见时,还有端午那晚我们在酒肆饮酒,那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所言所行总不可能有任何伪装和设计吧?” 见苏汀湄愣愣点头,他柔声道:“我就是从那时对你动心,喜欢的也是那样的你。所以我所钟情的,并不源自什么伪装,就是湄娘本来的模样。” 他看见苏汀湄长睫已经被泪水染湿,倾身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道:“现在你再告诉我,若我执意把你从王爷身边带走,执意要履行婚约,你可愿意?” 谁知苏汀湄仍是摇头道:“以王爷现在对我的偏执,绝不可能轻易放手,你若要把我带走,必定要和他离心,甚至公开与他抗衡,这实在太不值得。” 她朝他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容道:“三郎是大昭最好的男儿,你该做个好官,该鹏程万里,该有全心全意真心爱慕你的妻子。湄娘愿看你得到这一切,哪怕不作为你的妻子,我也为三郎欢喜。” 谢松棠心中钝痛,他很清楚这番话就是已经决定彻底同自己告别。 因为她知道一切没法改变,就不会再陷在留恋或是遗憾的情绪里,就像当初在酒肆里,她将歪掉的璞头甩掉,道:“人生在世何必为这些束缚。” 于是他忍住喉间苦涩,垂头道:“好,我会去同父亲说,退掉我们的婚约。” 苏汀湄也垂下头,两人心里都不太好受,水榭里只余泥炉煮着沸水的咕嘟声,茶香飘散,幽幽静静,直到外面传来一个阴阴沉沉的声音:“一炷香时间到了。” 苏汀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在外面计上时了! 谢松棠虽不舍也只能起身,突然想起道:“对了,我过段时日可能要去扬州查案,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苏汀湄一愣,抬眸问道:“你要查什么案?” 谢松棠敛目道:“暂时还不能对外透露。” 苏汀湄倏地站起,神色急迫地问道:“是不是和扬州知府有关?” 谢松棠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有些事要同自己说,于是撩袍重又坐了下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7节 赵崇在水榭外转悠了三圈,眼看着那柱香烧得连渣都快没了,里面的人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真想把那些布帘全薅了下去。 终于,就在他没忍住想直接闯进去时,看见谢松棠撩开布帘走了出来,连忙装出一副淡然模样,负着手道:“都说清楚了?” 谢松棠漠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连礼也未行径直往前走,一直到快走过廊道时,才顿住步子,道:“王爷不该这样对她。” 赵崇冷笑道:“她现在已经是安阳公主义女,景宁县主,将来还会成为孤的正妃,孤对她有何不好?至于我们之间的事,更轮不到你来指摘?” 谢松棠默默叹了口气,再未多言,转身走向了院外。 赵崇心中莫名焦躁,大步走进水榭,看见苏汀湄独自坐在桌案后,神色郁郁,眼睛还是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想到两人刚才就在这儿相顾垂泪道别,他心头更是郁结,走过去将苏汀湄抱起,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将她压在了贵妃榻上。 苏汀湄昏头转向间,看见他贴在自己面前带着怒意的脸,愤愤地瞪着他:“你要做什么!” 赵崇摸着她微湿的脸颊,问:“他答应退婚了?” 苏汀湄心里一阵难受,低头嗯了一声。 赵崇手指停在她的唇边,又问:“你很伤心?” 苏汀湄抬起通红的眸子瞪着他道:“王爷觉得呢?你毁了我一桩大好的婚事,难道还指望看到我欢天喜地吗?” 赵崇咬牙道:“什么大好的婚事?你就算嫁给谢家,照样会被大家族的规矩束缚,被谢氏的诸多亲眷磋磨。这桩婚事是你谋算而来的,你怀着都对他的愧疚,必定会忍气吞声,你觉得这样就是好日子?” 他见苏汀湄气得发抖,俯身去吻她的唇,大掌拨开衣襟往里探着道:“你迟早会明白,我们才是最为契合之人。他那样完美无缺的人,你敢在他面前展露任何幽暗和自私吗?只有我能懂你,在我面前你不必背负任何东西,只需把你交给我就好。” 苏汀湄察觉他要做什么,吓得踢了他一脚道:“现在是光天白日,我们还在水榭里!” 他们就在宅院的中央,外面那些帷幔和布帘,风大一些都可能会被吹动,不远处站得全是仆从。 可赵崇仍是不管不顾,含着她的锁骨辗转,道:“他们不敢进来。” 他一味攻城略地,似要将她拆解入腹,等所有声响停下,天色已经暗下来,水榭内昏暗一片,只剩旖旎的气味浓得散不开。 苏汀湄再度站起时,双腿都直发软,她在心里狠狠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脚跟流下,突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道:“你从未给我喝过避子汤。” 赵崇从身后将她抱住,懒懒地道:“为何要喝?你我不久后就能成亲,无需这些东西。” 苏汀湄吓得大声道:“不行,我现在不能有孕!” 赵崇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安抚道:“你那么怕苦,我从开始就未想让你喝过,要喝也是我来喝。” 第67章 第 67 章 生儿育女,恩爱绵长(二…… “男人也能喝避子汤?” 苏汀湄很疑惑地看着他, 怀疑他在诓骗自己。 赵崇很认真地点头道:“是,我让御医开的方子,你若不信, 可以自己去查药典。” 苏汀湄更震惊了:“你让御医开的方子?你……怎么同他说的?” 赵崇很自然地道:“我同他说枕边人怕苦,所以让他开男子服用的, 让婢女对着方子熬制成汤药, 前几次,我都自己喝过了。” 苏汀湄听得心下稍安, 未想到他会主动喝避子汤, 大约他现在也不想有孩子绊住自己。 可赵崇却将她搂进怀中,道:“我知强迫你委身与我,你已是极不情愿,若让你现在受孕, 你会更恨我一些。” 又将手指伸进她指缝与她交握着, 道:“但你我成亲之后, 我不会再喝,你也不许再有别的心思,我们就做一对俗世夫妻,生儿育女, 恩爱绵长。” 苏汀湄心头微微动了下,随即立即站起身道:“我饿了,要去沐浴用膳。” 赵崇却笑着道:“先别着急, 先去卧房看看。” 苏汀湄心中奇怪,同他一起走到卧房时,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被收拾得和她在侯府的房间一模一样。 她惊讶地看着满屋子摆设和寝具,瞪眼道:“你真把侯府的东西全搬过来了?” 赵崇笑着道:“还不止这些。” 此时,苏汀湄听见身后院子里, 有人饱含深情地喊:“娘子!总算能找着你了!” 苏汀湄回头看见眠桃、祝余和张妈妈站在院子里,故人相见,激动得她也差点掉眼泪。 眠桃和祝余快步朝她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张妈妈腿脚慢一些,也托着帕子不断流泪,口中还念叨着:“老周呢!上次出门采买,他还欠着我一吊钱呢,不能被掳走了就不算了!” 苏汀湄笑着拭泪道:“周叔在厨房,待会儿就带你们去见他。” 张妈妈轻哼一声道:“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干的,抓人就算了,还把人打晕,给我脑袋上砸了老大个包呢!” 苏汀湄斜眼瞪了赵崇一眼,赵崇连忙低头轻咳一声,自觉走出院子,去骆温俞去厨房为她安排晚膳。 等用完晚膳后,苏汀湄不让赵崇进房,只留下眠桃和祝余给她铺床,说想同两个婢女好好说话。 祝余好不容易等到她心里凶神恶煞的王爷离开,连忙紧张地问道:“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把你关起来了吗?有没有打你骂你!” 眠桃很是无语地道:“王爷若是真的对娘子这样,怎么会把府里的厨子连着所有家当都搬过来,摆明就是把娘子放在心尖上宠着呢。” 祝余皱眉想了想道:“可娘子不是要嫁给谢松棠了吗?总不能同时和两人一起吧。” 眠桃气得去捂她的嘴道:“现在同我们一起你说错话就算了,万一在王爷面前,你可千万别乱说!” 苏汀湄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解释道:“谢家会和我退亲,我不会和谢松棠成亲了,我们就先住在这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祝余拨开眠桃捂嘴的手,实在是不问不快,道:“所以娘子不嫁谢松棠,竟是要嫁给王爷吗!” 眠桃闻言也看向苏汀湄,小声问:“娘子真的要嫁给王爷啊?那我们此前计划的那件事,是不是可以让王爷帮我们?” 苏汀湄想起肃王曾对她说过“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 这句话她并不敢轻信,但也是这句承诺让她甘愿留下来。 于是她在椅子上坐下,托着腮思索了许久,仍是摇头道:“你怎知我们要查的人,和王爷就没有关系呢?” 眠桃惊讶地瞪大眼道:“莫非娘子知道了什么?” 苏汀湄仍是摇头道:“当初我和阿尧哥哥推测,那人必定是上京位高权重之人,至少比扬州知府要高上不少,除了谢家,任何人都有可能。虽然这可能性极小,但我不想轻易去赌,既然他现在对我还有几分真心,我便暂时先留在他身边,慢慢试探,若是此事真同他无关,以他的权势,必定能帮到我。” 眠桃笑着道:“我觉得王爷对娘子极好呢,他派去侯府搬东西的那个总管,看得可仔细了,连个杯子都没落下,说是娘子喜欢的,就全部要搬走。” 祝余在旁边插嘴道:“可惜有一样东西没带走,就那么孤零零留在了房里,我看了可心疼了呢。” “是什么东西?” 等到赵崇回房,两个婢女连忙识趣地跑了出去,苏汀湄让他为自己梳着发,忍不住问道:“你留了什么在侯府?” 赵崇握着梳篦,冷下脸道:“是你的旧嫁衣。” 苏汀湄瞪起眼道:“那可是苏家织坊为我做的,足足做了十日才做好呢!” 赵崇撇嘴道:“为别人而做的嫁衣,做的再好又如何?带回来也是碍眼!” 他见苏汀湄竖起柳眉,弯腰道:“朱雀大街有一家宝针坊,据说那里的掌柜四处收购绫罗绸缎,收藏了很多寻常难见到的稀罕料子。明日你去那里看看,若是不合你的眼,等到我们婚期之前,再让苏家织坊为你制一件就是。” 苏汀湄倒不急着做什么嫁衣,很惊讶地问:“你愿意让我出门了吗?” 赵崇点头道:“让骆温俞和你的婢女陪你一起去,再找两个侍卫陪着,张妈妈就留在家里等你。” 苏汀湄啧啧想着:还以为他多大方,原来是连盯梢带人质全安排上,其实还是怕自己趁机跑了。 无论如何,能走出这座宅子,能出门逛街,已经比之前要好上太多,她心中雀跃,脸上便露了明艳的笑意。 赵崇许久没见她这样笑过,心中荡了荡,将她的长发随意挽起,弯腰将她直接抱上了床。 苏汀湄被他压上来,眼看着寝衣被轻易剥掉,咬牙道:“下午不是才……王爷精力未免也太过旺盛!” 赵崇一点点吻着她的唇,小巧的下巴、纤细的颈……声音里蕴了重重的yu:“对你,随时都可以。” 苏汀湄下午还腰酸腿软,刚刚缓过劲来,气喘吁吁地按住他道:“不要,我不喜欢!” 赵崇抬头看了她一眼道:“那便只做你喜欢的。” 然后他身子慢慢往下,手抓住她的两只细腿,轻轻往外掰着…… 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苏汀湄惊得眼儿都瞪圆,忍不住想要蹬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能任他发尾一下下扫着腿侧,脖颈难耐地向上仰起,咬着唇眼角绯红,浑身绵软如水。 当他再度吻上她的唇,苏汀湄还处在战栗的余韵中,全身虚脱般淌着,此时又察觉到异物,警惕地弓起身子道:“你不是说只做我喜欢的?” 赵崇很温柔地吻着她,手掌细细地摩挲安抚,哄着她道:“别怕……我不进去……” 苏汀湄本就酥软无力,被他亲得很舒服,索性放松了下来,等发现他趁虚而入时已经太迟,只能任由他吃干抹净,气得她在他肩上狠狠咬了口,暗骂:男人果然都是大骗子! 第二日带着眠桃和祝余去宝针坊时,苏汀湄坐在马车上脸都有些发红,昨晚最后她根本压不住声音,也不知两个婢女在外间有没有听到。 她懊恼地捂住脸,发誓下次不做就把他赶出去,绝不能被他哄骗着,一步步丧失底线。 到了宝针坊大门口,骆温俞站在车门外,笑着道:“娘子可以下车了,掌柜的已经在里面等着。” 因骆温俞提前以肃王的名义打过招呼,今日宝针坊并不接待其他客人,掌柜的带着其余众人,很恭敬地在铺子里等待这位贵客到来。 苏汀湄带着婢女走进铺子,骆温俞猜她要选料子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很自觉同两位侍卫在外面候着。 掌柜让几个伙计捧着许多料子送到苏汀湄面前,可她从小是在织坊里娇养长大,普通的料子根本看不上眼,看了几样便意兴阑珊道:“据说八针坊在上京极负盛名,还以为你们真有什么稀缺的好货,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掌柜立即道:“娘子确是识货之人!不瞒娘子说,小的确实有一批藏品衣料,别说上京城,就算整个大昭也找不到这样的珍品。但是这批料子不能轻易给人看,全放在二层阁楼里,娘子若想看,小的陪你上去挑。” 苏汀湄一听就来了兴趣,连忙跟着他往上走,眠桃和祝余正想跟上,两个伙计道:“掌柜收藏的珍品,不是寻常人能看的,怕被人看了学了去,所以只能让苏娘子一人上去。” 两个婢女气得瞪大眼,苏汀湄却想,看来应该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才会有这么多规矩。 于是她回头道:“罢了,你们就等在这儿,我去挑一挑就回来。” 她同掌柜的走上了阁楼,发现这里地方不太大,中间用屏风隔开,外面看起来没有什么能放东西的地方,大约是收在屏风后。 于是她在圈椅上坐下,道:“麻烦掌柜的把衣料拿出来吧。” 掌柜躬身走到屏风后,没拿出什么衣料,竟是请了一位少年出来。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站起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穿着素色黄衫,皮肤极白,身材羸弱,气质却十分矜贵,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气场。 他身边站着个面容白净的老奴,恭敬地扶着少年坐下。 那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娘子莫要惊慌,听说你将与王兄成婚,朕以后还要叫你一声嫂嫂呢。” 苏汀湄浑身一抖,终于明白这少年的身份,吓得连忙跪下道:“民女苏汀湄,参见圣上!”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8节 第68章 第 68 章 是打人舒服还是这样舒服…… 阁楼里视线并不明亮, 只有一线光从小窗中透进来,照着永熙帝的脸,虚弱中带着病气, 眼眸却很澄明,直直凝在跪在面前的苏汀湄发顶。 可当她抬眸时, 这抹锋芒便淡了, 他如同同龄的十五岁少年般,笑得十分无害道:“娘子起来吧, 若让王兄知道了, 只怕还会怪罪朕呢。” 苏汀湄慢慢站起身,心里却根本无法平静。 为何久居深宫的皇帝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今日这间织坊铺只有她来选衣料,骆温俞已经提前和掌柜打过招呼, 所以小皇帝跑出宫藏在这间阁楼里, 是特意来见自己的? 正在她思绪纷杂时, 永熙帝赵钦轻咳了两声,旁边的太监王澄连忙给他递上热茶,赵钦喝了几口茶才压下咳嗽,笑着道:“听闻王兄要娶妻, 她还认作了安阳公主义女,朕就很想见一见你,刚才未吓着你吧。” 苏汀湄心说也没有这么个见面法的, 于是柔弱地垂着眸子道:“湄娘不过一介商女,竟还劳动陛下记挂,实在惶恐。” 赵钦笑容明亮:“你不必惶恐,朕久在宫内,最近身子骨好了些, 正想出门走走。若是直接去别院,只怕王兄小气不让朕见你,听说你今日要来八珍坊选布料,朕就让掌柜的帮朕带你上来。” 苏汀湄心里更觉得怪异,仍是懵懂模样问:“陛下要见民女,是有什么要同民女说的吗?” 赵钦仍是笑着,将茶盏端起喝了口茶道:“今日不是说话的好时候,王府的总管和你的婢女们正在下面等你,朕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是真心想嫁给王兄?” 苏汀湄猛地抬眼,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钦轻叹一声道:“你的事朕已经听说了,原本你同谢氏的谢松棠两情相悦,谁知王兄看上了你,将你强抢到别院关起来,现在还用安阳公主编了个故事,逼迫你同谢松棠退亲,让你做他的王妃。” 苏汀湄瞪大了眼,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些,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怯怯问道:“这是谁同陛下说的?” 赵钦道:“你不必管朕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告诉朕,你是否真心想嫁给王兄,如果你想离开他,朕可以帮你。” 苏汀湄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此事未免太过荒谬,小皇帝特地从深宫里跑出来,在这阁楼里偷偷见自己,就是为了帮她离开肃王? 虽然她不太懂得朝中时局,但也知道如今皇宫全由摄政王把持,小皇帝体弱多病,连前朝都不上,怎么会这么有闲心管上了肃王的家事?而且他若帮了自己,岂不是为了自己得罪了摄政王? 她满心的疑惑,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愣愣站在那里。 小皇帝却已经让王澄扶着他起身道:“朕知道突然对你说这些,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你回去先好好想一想,三日之后,朕还在这里等你,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他走过苏汀湄身边时,用近似撒娇的语气道:“还请嫂嫂莫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王兄,不然他生气起来很可怕,朕可不想被罚。” 他这时的神态,活脱脱一个害怕做错事被长辈惩罚的少年,苏汀湄恍惚地点了点头,看着王澄把皇帝扶着回到屏风后,似乎那里有个密道,很快就听不到两人的声音。 掌柜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变作一尊不听不言的塑像般,这时才化回人形,上前对苏汀湄道:“娘子该下去了,不然他们会担心。” 苏汀湄走下去时,眠桃上来问道:“怎么样?那衣料娘子可还满意?” 苏汀湄想了想,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祝余惊讶道:“连娘子都觉得满意,可见真是难得一见的上品,上京果然是富庶地方,连苏家织坊都不能及。” 苏汀湄未置可否地领着两人往外走,等候已久的骆温俞连忙上前问道:“娘子看得如何?可有选到心仪的料子?” 苏汀湄看了他一眼,抿唇想了想道:“是,三日后我会再来,让他们为我量身,再商讨做嫁衣的细节。” 骆温俞松了口气,没想到这间铺子真能让娘子满意,想到能完成王爷交给他的任务,乐呵呵让苏汀湄上了马车,同侍卫一起护送她回别院。 “掌柜”远远站在铺子里看着,直到马车驶远后才重新回了阁楼,走到屏风后竟还有一间密室,他走到小皇帝面前将刚读到的唇语告诉他。 王澄听完便笑道:“果然如陛下所料,她三日后还会来赴约。” 赵钦也笑道:“她未将朕在这里的事告诉骆温俞,可见她对王兄仍有保留,并未对他托付真心。这样最好,我们后面的事就更好办一些。” 从窗外透入的金光从他脚下的地板上慢慢偏移,直到日暮西山,金黄变成了深红,然后渐渐从天边隐去。 暮色四合时,赵崇走回了揽月居,看见眠桃和祝余紧张地站在门口,对他道:“娘子说,让王爷今晚去别处歇息。” 赵崇挑眉道:“孤又怎么惹着她了?” 明明骆温俞派人传信,说娘子在宝针坊选到了满意的衣料,过几日还要再去,商讨做嫁衣的细节,怎么他一回来都不让进门了。 眠桃连忙压着声道:“不是,是娘子癸水来了。没到月事时,她都会痛得心情暴躁,说她那时的样子难看,不想身边有人看着。若她不喊我们伺候,连我们都不敢近身,所以她让王爷回避两日,等她好些了再回房。” 赵崇皱眉,仍是推门道:“她身子不适,孤自然更要陪在她身旁。” 祝余忙拦在他面前,道:“王爷可想好了,娘子疼得狠了,可是会打人的。” 赵崇嗤笑一声,心说你们家娘子以前也没少对我出手,于是道:“知道了,你们去外间守着吧,我进去陪她。” 两位婢女见劝不动,只得在心里让王爷自求多福,自己走去了外间。 赵崇将房门推开,身子往里探,还未看清床上之人,一只绣枕就飞了过来。 苏汀湄把脸埋在薄被里,身子朝里蜷着,哑声道:“说了不让你进来!” 赵崇听出她声音里带了哭腔,连忙走到床边坐下,将她从薄被里挖出来,不由分说揽在怀中,问道:“是很痛吗?” 苏汀湄疼得脸都扭曲了,咬着血色尽褪的唇,把脸往他怀中埋道:“别看我,我现在很丑!” 可赵崇把她的脸捧起来,为她把湿透的额发拨回耳后,很专注地看着她道:“哪里丑?我的湄湄无论什么模样都是美的。” 这话虽然好听,但苏汀湄被小腹里的抽痛弄得心情极暴躁,仍是愤愤道:“我这几日没法行房,你还进来做什么!就为了看我怎么狼狈吗?” 赵崇不满地捏着她的下巴:“你觉得我找你就是为了那事?” 苏汀湄眨了眨眼,很委屈地控诉道:“你哪次也没放过我!” 赵崇望着她煞白的脸,开始反省是不是这几日真的做得太凶,让小姑娘都不信自己了。 于是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手掌温柔地帮她抚着小腹道:“真的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苏汀湄已经疼得脑中晕沉,此时被一个强壮的怀抱搂着,很安全地将她包裹着,让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他身上总是很热,如同温暖的热源将她环在其中,掌心搭在小腹上轻轻揉着,似乎比暖炉更管用。 于是她本能想更舒服一些,八爪鱼一般贴着他,然后便感觉有什么贴着她的腿,气得骂道:“你又骗我!” 赵崇也很无奈道:“你贴得太紧了,我控制不住。” 苏汀湄气又上来了,红着眼控诉道:“我都这么痛了,你还能有反应,真是无耻!老男人!禽兽不如!” 她痛得口不择言,赵崇也老实地被她骂着,低头道:“若是实在很痛想要发泄,就打我几下。” 苏汀湄仰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真的可以吗?” 赵崇笑了下道:“想打就打吧,只要能让你舒服点。” 苏汀湄难得能找到人形木桩发泄心头的暴躁,放任性子对他又打又咬,赵崇果然不躲不避,就这么柔柔看着她,她折腾一会儿便累了,躺在他怀中直喘气。 赵崇见怀中之人脸颊到眼角都是红的,眸色迷离中带着抹艳色,胸膛上下起伏,难以压下心头悸动,低头去亲她的唇。 能感觉怀中人先是很轻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沉溺地被他含住舌尖,温热湿滑、辗转抚慰,他慢慢将湿濡的唇挪到她耳垂旁,问:“是打人舒服还是这样舒服?” 苏汀湄懒懒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将唇送上去,道:“这样舒服。” 那晚两人都黏在一处,苏汀湄痛得狠了便同他亲吻,让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按揉着小腹,渐渐得也不再难受,如同泡在舒服的温水之中,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赵崇已经起身换衣,听见床上的动静,他回头问道:“不疼了吗?” 苏汀湄摇了摇头,望见他眼下的乌青,似乎是整晚都没睡,望着他转身时宽阔的肩背,撑起身子问道:“你要去宫里吗?” 赵崇点头道:“今日虽免了早朝,但还有许多政事要办,需得早些回去。” 苏汀湄垂下眸子,状似随意的问道:“宫里那位圣人,是怎样的人,好像从未听人提起过他。” 赵崇一愣,走到她身边问道:“你为何突然想起要问这个?” 第69章 第 69 章 哥哥妹妹 苏汀湄眨了眨眼, 很快地回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永熙帝登基以来,好像很少有人提起过他。我只听说他因为身体抱恙无法上朝, 甚至极少在人前露面。” 她记得昨日在织坊铺看到永熙帝时,他虽然体虚羸弱, 但双目有神, 并不像连上朝撑不住的重病模样。 赵崇在她身旁坐下,问道:“你以前从不问这些事的?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吗?” 苏汀湄抬起下巴道:“我是关心你, 不然我才懒得打听这些呢。” 赵崇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凑近她问道:“你真是在关心我?” 苏汀湄撇嘴道:“不然难道我是在关心素未谋面的小皇帝吗?” 赵崇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道:“不必担心我,无论皇帝如何,朝中之事脱离不了我的掌控。你好好养着身子,等着嫁我就是。” 苏汀湄眯起眼, 未再继续说什么, 任由他抱着自己亲昵了会儿, 道:“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要去宫里吗,还不快些动身。” 赵崇不舍地让她躺了回去,道:“对了, 安阳公主想见你,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趟公主府, 毕竟你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义女,总不能连面都未同她见过。” 苏汀湄也觉得应该同安阳公主见一面,毕竟城中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说公主曾有过有一个夭折的孩子,恰好转世成了苏家的女儿。所以那日在安业寺外, 两人才会一见如故,公主受到冥冥中的感念,才将她认做了义女。 不用说这又是赵崇编出的故事,为了让她县主的身份更理所当然一些,但她占了公主这么大个便宜,是该去当面对她道谢。 于是两日后,她和赵崇坐着马车停在了气派的公主府门外。 安阳长公主为肃王的姑姑,也是元启朝太子的嫡亲妹妹,她与太子关系最为亲厚,所以当初肃王被几位皇叔一同发难时,唯有安阳公主坚定地护着他。 而在肃王重掌大权后,安阳公主也得到了至高的待遇,再加上驸马秦远是大昭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与夷族对战时战死殉国,百姓们都对她颇为敬重,在文武百官中也颇有地位。 苏汀湄早听闻安阳长公主的大名,此时心中怀着好奇踏进公主府,刚走过影壁,就听见一声似嗔似娇的呼喊声:“阿崇哥哥!” 苏汀湄听得身上抖了抖,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叫谁,嫌弃地看了眼身旁的赵崇,道:“有个妹妹在叫你。” 赵崇面色冷硬,似根本未听到这声喊,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这时,从花丛里闪出个人影,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杏色襦裙、云鬓香腮,腰间系着的琳琅玉饰在空中划出残影,极快极准地朝他怀中扑过来。 所幸赵崇身姿矫捷,亦或是对这场景十分熟练,腰身一拧便躲了过去。 那貌美的小娘子扑了个空,眼眶一红泪珠就滚落下来 ,这时突然看到他身旁的苏汀湄,含泪的眼立即凶狠地瞪起来,仿佛想用眼神剜去她的肉一样。 苏汀湄“啧”了声,想:若自己不在身边,可能就真抱上了吧! 这念头让她心里莫名不痛快,连带着看这人也百般不爽,也懒得多看一眼正在垂泪的哀怨小娘子,冷着脸快步就往前走。 赵崇连忙跟上去,道:“你月事还未结束,走这么快小心肚子又痛。” 苏汀湄斜眼瞥着他:“我不走快些,你那妹妹如何有机会同你倾述衷肠。” 赵崇急了,握住她的手道:“她不是我妹妹,我同她也没什么话好说。” 他想了想,又道:“她是安阳公主的独女,青河县主秦悦。” 苏汀湄道:“她是公主的女儿,不是你妹妹又是什么?” 赵崇被她绕得皱起眉,努力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妹妹。” 苏汀湄余光瞥见青河县主就跟在后面,目光痴痴地看向赵崇,心里火更旺了些,将他的手甩开道:“哪种妹妹同我有什么关系!王爷风流俊俏,就算有十七八个妹妹也轮不到我来管。”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59节 赵崇后知后觉,她似乎是在拈酸吃醋,心头一阵雀跃,将她揽在怀中哄着道:“妹妹也好,妻子也好,都只有你一个。” 青河县主看见气坏了,冲上来道:“这可是公主府,在院子里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又瞪着苏汀湄道:“果然是毫无规矩的商户女,大白日就如此轻浮!” 苏汀湄最讨厌有人以出身论高低,朝她笑了下道:“你看清楚了,是你的阿崇哥哥非要抱我,要说没规矩也是他没规矩。” 她故意在阿崇哥哥上拖长了音,未注意赵崇听得耳根都红了一瞬,然后他上前一步冷声道:“湄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她如今也是县主,做什么也由不得你来指摘。” 青河未想到他这般维护这个商户女,嘴一扁气得直接哭出来。 赵崇露出厌烦的神态,拖着苏汀湄就往里走,两人一路走到玉翠堂让仆从进去通传,安阳公主已经等在里面。 公主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穿着石青色鸾鸟纹褙子,满头珠翠,衬得她肤色莹白,十分得雍容华贵。 她见两人进来,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安阳公主实在对苏汀湄好奇,先朝她上下打量一番,在心中啧啧想着,她见过那么多上京贵女,都忍不住为她的美貌而惊艳了一瞬。 难怪一向没把女人放在眼里的肃王侄儿,特地来找自己求情,请她出面帮忙认这位苏娘子为义女,给她一个县主的身份,让她能名正言顺成为肃王妃。 于是她将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褪下,示意苏汀湄过来,将玉镯戴在她手上道:“如今整个上京都知道,本宫与你一见如故,收了你做养女。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送你样见面礼。” 苏汀湄望着手腕上青翠欲滴的镯子,心头涌上暖意,她已经许久没有温和宽厚的长辈了。 不由又有些后悔,因来得匆忙,她只随意选了件礼带来,等今日回去,一定要搜罗城中贵重珠宝,全送到公主府来! 可惜温馨的气氛没维持多久,青河便哭哭啼啼走了进来,拉着公主的衣袖道:“阿母,这商户女刚才欺负我了!” 公主年轻时就丧夫,所以最宠这个独女。但她知道女儿的秉性,平时只是骄纵了些,偏偏对肃王无比痴迷,碰到他的事,就会变得格外刁钻难以理喻。 于是她板起脸道:“莫要胡说,苏娘子这般温婉,怎会无端端欺负你。” 青河没想到母亲也不帮自己,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愤愤道:“若不是阿母认她做义女,她一个商户女怎么会有资格同我们坐在一起,更不配嫁给阿崇哥哥!可她竟还不知感恩、毫无尊卑,阿母你不该教训她吗!” 赵崇实在听不下去,也顾不得安阳公主的面子,冷脸喝斥道:“谁许你一口一个商户女的!你身为县主,就只有如此教养吗?” 他发怒时,不自觉显露出上位者的雷霆气势,吓得青河眼泪都止住了,打了个泪嗝不敢开口。 但安阳公主却有些不高兴了,无论如何青河是她最宠爱的独女,她愿意对苏娘子友善相待,也是看在肃王的面子上。可他竟这样当面斥责自己的独女,半点不给自己留情面。 苏汀湄见安阳公主的脸冷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僵,开口道:“商户女又如何?县主愿意这么叫就让她叫吧。” 安阳公主朝她瞥去一眼,心说:还算有眼色懂得服软。 谁知苏汀湄又继续道:“就算是商户女,为何没资格同公主坐在一处?又如何配不得肃王殿下呢?” 青河抽了口气道:“你说得什么话!你出身商户,莫说同天之骄子的皇族相比,就算是比普通士族都低上几级,竟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配得上王爷!” 苏汀湄却看着她道:“商户女为何就低人一等?县主现在所穿所用,哪样不是从商人手上买来,县主自诩高贵,可知道你身上的云锦襦裙,如何选丝才最为轻薄耐用,需要多少根丝才能光滑平整,花鸟纹如何能织出不同色彩?” 青河听得一愣一愣,这看起来娇气妖艳的女子,竟懂得这么多吗? 苏汀湄又对公主道:“湄娘很感激公主殿下认我为义女,今日特地前来拜见,就是想好好向殿下道谢。但湄娘从不觉得自己出身低微,也不觉得商户的女儿就该低人一等,我阿爹在数十年间经营出江南最富盛名的织坊,养活了上百绣娘和匠人,淮南道的税收一半出自苏家织坊。我很敬仰我的父母,自小就以做他们的女儿为荣,从未觉得没有出身士族就不高贵,就配不上任何人。”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让安阳公主听得有些惊叹,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也未想到一个出身底层商户的女儿,能在自己面前毫无胆怯地说,她能配得上任何人。 于是公主笑了起来道:“难怪崇儿对你倾心,确是个难得有趣的小娘子。” 又对青河道:“王爷即将娶妻,你往后也莫要再胡闹,明白了吗?” 青河一听万念俱灰,顾不得其他又哭了起来,公主怎么劝都劝不好。 赵崇被哭得头疼,赶紧同公主道别,然后带着苏汀湄走了出去。 两人坐回马车上,赵崇将她揽进怀中道:“公主看起来很喜欢你。” 苏汀湄撇嘴道:“公主对我好,是因为你的关系。你为何不干脆娶了她的女儿,看起来青河县主对你颇为痴情,若她做了你的王妃,无论是民间声誉,还是秦远将军的势力,都会对你助力不少。” 赵崇将脸蹭着她的颈窝,道:“我说了,我想娶的人从来只有一个。至于朝堂之事,我还不至于那般无用,要靠娶妻来拉拢谁。” 苏汀湄被他蹭得发痒,不停往后躲,偏偏此人手还不老实,掐着她腰肢往下,问:“你刚才喊了我什么?” 苏汀湄一愣,随即道:“那可不是我要喊的,我才不会这么肉麻喊什么阿崇哥哥。” 她刚说完这声“阿崇哥哥”,就感觉腿上触感陡然明显,惊得她差点跳起道:“你怎么……” 可赵崇将她按在自己腿上,道:“再喊一次,喊阿渊哥哥。” 他对她的身体十分熟悉,手下拧了拧,就让她酥软无力、随他大掌游移而战栗。 苏汀湄被他臊得满脸通红,愤愤道:“这里还是马车上呢!” 赵崇却很固执地道:“你乖乖喊我,我就饶了你。” 苏汀湄实在没法子,只能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软声喊道:“阿渊哥哥。” 然后她瞪起眼,能感觉巨物似乎又扩大了几分,赵崇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凶狠,似乎要将她拆解入腹似的,然后将她压在软榻上,含住她的唇,道:“继续喊!” 马车一路颠簸,街道上热闹的市井喧嚣,掩住了车厢内的旖旎声响,夹杂着求饶似的,一声声小声唤着的哥哥。 待到马车开回了安元胡同,苏汀湄被他直接抱下马车,感叹幸好自己还在月信期,不然真要在车上被他吃干抹净。 两人进了房后,赵崇问道:“听骆温俞说,你过两日要去宝针坊选布料做嫁衣,要我陪你一起吗?” 苏汀湄脑中倏地清醒,立即想到阁楼里与她做了约定的小皇帝,他为何能知道自己要去宝针坊选衣料,还能让掌柜冒险为他掩饰? 他费尽心思来见自己,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她望向自灯前看向自己的赵崇,他侧身时一半宽肩便挡住灯火,明暗皆在他脸上交汇。 过了许久,苏汀湄终于收回目光,回道:“不必了,这次只是选料和商议,我带着眠桃她们去就可以。等到嫁衣做好了,你再去看吧。” 第70章 第 70 章 朕身为天子,自然会知道…… 当苏汀湄再度来到宝针坊, 被掌柜领着上阁楼时,眠桃问道:“娘子可需要我们陪着一起?” 苏汀湄看了眼那个掌柜,摇头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就行, 今日要商讨做嫁衣的细节,只怕要花费些时间, 若是骆总管问起来, 你们帮我应付他。实在应付不来,便让祝余来喊我一声。” 眠桃连忙点头, 和祝余一同尽职地守在楼下。 苏汀湄和掌柜的一同走上阁楼, 今日桌案上放了盏书灯,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照的纤毫毕现。 掌柜将她领到桌案前便走到屏风后,很快永熙帝赵钦就被王澄扶着走出来,他伸手让苏汀湄免礼, 又示意她坐下道:”娘子不必同朕多礼, 你未在王兄面前透露朕曾经找过你, 已让朕甚感安慰。” 苏汀湄也懒得同他绕圈子,望着他问道:“陛下大费周章来见民女,究竟想同我说什么?” 赵钦叹了口气道:“朕听闻你同王兄的婚期将近,可你听了上次朕对你说得话, 还愿意来单独赴约,可见还未甘愿嫁给王兄,对不对?” 苏汀湄很想说, 半大不大的少年皇帝,费劲心思就为了问别人是否愿意成亲,是不是也太八卦了点。 可她知道面前这个少年,并不像他表面那般单纯无害,于是垂头道:“王爷与我的婚事已经定下, 甘愿不甘愿,都非民女所能选择的。” 赵钦笑了下,道:“看来朕不点破,你便会继续同朕打太极,那朕便直接说了,无论当初和谢三郎的婚事,还是现在同王兄的婚事,你的目的都不简单对不对?” 苏汀湄猛地抬眸,神情显得有些惊慌。 赵钦继续道:“朕虽然常在深宫,但朕毕竟是大昭正统的皇帝,哪怕不在前朝,许多事,也逃不过朕的眼睛。” 苏汀湄这次真的被惊到,若要做到这点,必定需要庞大的组织支撑,这位在百姓和朝臣面前都毫无存在感的小皇帝,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势力。 可她仍是惶恐地道:“湄娘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赵钦道:“娘子既然不愿坦白,朕便直说了吧。你离开苏家织坊,并不是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苏家族人虽然想吃你的绝户,但你和周尧从未闹翻过。周尧是苏家织坊实际的掌权人,只要他同你成亲,那些族人根本奈何不了你。” 他直直看着她道:“你来上京,是因为你对你父母的死心存怀疑,苏家织坊的那把火烧得不明不白,你开始在侯府寄居,是想靠着定文侯的势力去查,可惜你很快发现定文侯不光毫无用处,还想借着你去攀附其他权贵。于是,你开始找另外一条出路,谢松棠身为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而且他为人极有风骨,靠着谢氏还有王兄的器重,根本不会畏惧任何权贵。所以你想让他对你倾心,只要能嫁给他,你就能靠着他来查你父母的真正死因。”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脸上显出病态的红晕,捂着唇咳了几声,接过王澄递来的药盅喝了几口,继续说了下去:“你的计划原本很合理,甚至你真的得到了谢松棠的青睐,可惜中间被王兄横插了一脚。他在你婚事前将你掳走,关在了别院里,现在又为你封了县主的身份,想要娶你为王妃。朕猜想,你被他毁了这样好一桩婚事,心里其实是不甘愿的,但你觉得王兄身为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只要他愿意帮你,必定能帮你找出谋害你父母的凶手,也许他会比谢松棠更好用。” 苏汀湄听得脸色煞白,嘴唇不住的发颤,她未想到这小皇帝竟会洞悉这么多,再看他那张还留有稚嫩的脸,背脊爬满了凉意。 阁楼里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赵钦也不着急,端起药盅喝了几口,不紧不慢地等她开口。 苏汀湄捏着衣角,垂着目光道:“湄娘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但是就算真如陛下所言,湄娘的选择也谈不上错处。” 赵钦指尖往瓷盅上轻轻一搭道:“站在娘子的角度,自然是没有错,但是朕刚才也说过了,朕身为天子,自然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娘子可还想继续听下去?” 苏汀湄心头涌上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是道:“陛下还想说什么,湄娘愿闻其详。” 赵钦望着她道:“娘子可知道当年我王兄为何被赶出上京,他身为太子唯一的儿子,被记载在族谱的皇孙,在太子暴毙之后,却没法继承大统,只能孤身前往北疆谋条生路。” 苏汀湄微微皱眉,她自然知道理由,是几位王爷一起质疑他血统有异,并非太子亲生之子。 可她并未开口,仍是露出懵懂神色,等皇帝继续说下去。 赵钦此时露出个笑容道:“娘子必定听说了,当初朕几位皇叔当众质疑王兄血统有异,并非出自赵氏皇族。朕现在想告诉你的是,皇叔说的没错,王兄根本不是元启太子的亲生儿子,是谢氏女在江南时同他国王族偷情所生。” 苏汀湄身子猛地一震,但很快捕捉这句话的异常之处,她知道皇帝不会毫无缘故提到江南,于是颤声问道:“陛下怎知,谢氏女是在江南与人珠胎暗结?” 赵钦道:“因为当初皇叔们没能查到的证据,朕在前年派人查到了。当初谢氏女由母亲陪着去江南游玩,途径扬州淞河时,遇见了前来大昭采买丝绸的异族皇子,两人一见倾心,时常在一艘叫作广利的船上私会。可谢氏女不愿同那皇子去别国,独自回到了上京后她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在谢家把孩子生了下来。可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生父是谁,直到太子因为对谢氏女的爱慕,将她和孩子接进了东宫,认下这个孩子为他亲生子,给他改名为赵崇。” 他见苏汀湄越听脸色越难看,几乎坐都没法坐稳,轻轻勾起嘴角道:“娘子一定觉得广利这搜船名十分熟悉,因为这就是你父亲的商船!” 苏汀湄简直难以置信,颤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当年谢氏女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与人有了私情?” 赵钦微微倾身道:“没错,所以你父亲就是当年之事唯一知情之人,只可惜朕查到这里时,他就同夫人一起在火灾中丧生,有关王兄血统的证据,就再也无从查起。” 他虽没有明说,但这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苏汀湄将手放在身前,只觉得腹中绞痛无比,意识被搅得混沌不堪,似陷在绝望的黑雾中找不到出口。 赵钦一脸怜惜地看着她道:“娘子现在应该明白,朕为何说你做的选择错了。你再想想看,王兄为何一定要将你留在身边,非要娶你为妻,就算他自己并未亲自动手,他手下的人为了毁灭证据会怎么做?” 苏汀湄眼中泪水涟涟,手按着桌角,强撑着道:“陛下说的这些,可有任何证据?” 赵钦叹了口气道:“若有证据,朕又何苦私下与你相见,费尽周折告诉你这些话。” 他看苏汀湄整个人都快被击垮的模样,叹气道:“娘子也许不信朕,但你可以回想下,你父亲是否同你提起过异国皇子之事。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王兄做的,若有关他身世的秘密被曝光,势必影响到他的权势,所以他绝不可能帮你,那娘子为何还要委屈自己留在他身边?” 苏汀湄瞪着泪眼看他,难以置信地道:“陛下说了这么多,只是让我离开他?这对陛下有何好处?” 赵钦露出愤愤之色道:“娘子不知王兄为了摄政掌权,能做到多么狠心的程度。这几年朕的身子一直养不好,就是因为他在朕的药里加了东西,他想让朕一直病着,这样就没法上朝拿回应有的权力。朕明知那些药里有毒,为了活命不敢不喝,是这两年一直偷偷将药减量,才能下床走动,有力气出宫与娘子相见。” 他说得眼中也泛起泪来,此刻委屈的神态让他又显得像个无助的少年,接过王澄递来的帕子拭泪,道:“所以朕实在不忍心,看你和朕一样被他操控在掌心。而且,朕也不想看到王兄娶妻生子,娘子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苏汀湄似是已经六神无主,怔怔道:“所以陛下上次说可以帮我,是可以帮我逃走吗?” 赵钦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领着苏汀湄往屏风后面走道:“你应该知道这里有个密道,朕可以告诉你,密道的另一端就通向城门的方向。你只需想个法子把王兄领到这里,然后用朕给你的药下在茶水里将他迷晕,就可以直接从密道逃脱,朕可以保证你能顺利逃出城门,而你的仆从们,朕也会想法子帮你送她们出去。” 苏汀湄听得一脸感动,道:“陛下如此帮助湄娘,难道不怕被他知道,对陛下不利吗?” 赵钦道:“放心,朕会做的很隐蔽,不会让他察觉是谁在背后谋划的。而且朕也想看看,一向游刃有余的王兄发现你逃走了,会是如何慌乱无措,勃然大怒的模样。” 苏汀湄擦着眼泪不断道谢,此时楼下祝余已经在喊,说骆总管问还有多久能回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0节 于是她连忙整理了下妆容和衣裙,又对赵钦千恩万谢地行礼,然后匆匆忙忙地下了楼去。 赵钦坐在阁楼上等了许久,直到掌柜的重新回来,告诉他马车已经离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道:“许久没说这么多话,可真累死朕了。” 王澄笑着道:“奴婢方才暗中观察,那苏娘子已经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赵钦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她真的信了吗?” 王澄道:“无论信不信,涉及到她父母的死,一定会在她心中扎下一根刺。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跟着王爷,现在陛下给她一条路能自由离开,也无需她冒什么险,只需将王爷带到这里迷晕即可,她权衡利弊,必定会照办。” 赵钦点了点头,又托着腮道:“如此柔弱美貌的姐姐,若不是无辜落在王兄手里,朕也舍不得这般对她。” 然后他转向掌柜道“:“既然她走了,就把这条密道封上吧。” 他望着那密道,眼中慢慢显露出狠厉道:“把火药都准备好,只要他们进来,就马上让人点燃埋好的火药,两个人,一个都不能留!” 第71章 第 71 章 死遁 “什么!娘子竟在阁楼上见到了当今圣上?” 见祝余吓得惊呼出声, 眠桃连忙扯了她一把道:“小声点,娘子特地带我们到此处来说,就是怕旁边有人偷听。” 她们正坐在一处四面环水的水榭里, 苏汀湄貌似淡然地煮茶赏花,却告诉了她们一个无比震惊的事实。 相比于两个婢女的惊恐, 苏汀湄显得冷静得多, 道:“不止见到当今圣上,他还告诉了我一些, 关于我父母之死的真相。” 一听这话, 两位婢女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眠桃连忙问道:“可皇帝不是一直在宫里待着,他怎么会知道扬州的事?” 祝余更是紧张地问:“所以那场火真的不是意外吗?” 苏汀湄手指搭在杯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木芙蓉上, 思索良久才道:“可我不知道他对我说的, 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祝余实在不明白, 摸了摸脑袋道:“皇帝不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他干嘛要骗娘子你啊?” 眠桃杵了她一下,道:“如今大昭真正大权在握之人,可不是躲在深宫里的皇帝。” 祝余被她提醒, 直愣愣地道:“要不咱们把这事告诉王爷吧,让他去查到底是真是假。” 苏汀湄并不想把谈话内情告诉两个婢女,只是道:“不能和他说, 因为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他。” 又道:“而且皇帝那么清楚苏家织坊的事,谁知道他有没有在那里安插什么人,若是我出卖了他,也许他就会对苏家织坊不利。”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这其中机锋, 只是觉得听起来凶险重重,吓得两个人都不敢再出声。 过了许久苏汀湄才道:“你们说,如果遇上一头猛虎和一条毒蛇,两边都想制对方于死地,都想把中间那人当做棋子,中间那人该怎么办?” 祝余瞪大眼道:“中间那人只怕活不了吧!” 眠桃又捏了她胳膊一把,示意她莫要胡说。 苏汀湄叹了口气,托着腮道:“如果她选择依附一方,也许能勉强活下来,但她必定要受制于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是什么。” 她思索了许久,直到泥炉里的炭火都已经快燃尽,脸上现出倔强的神采道:“凭什么他们为权力争斗,我就只能当他们的棋子,我偏不愿,偏要争条生路出来!” 于是她站起身,对祝余道:“帮我去和侯府传个信,就说明晚我会同王爷去侯府一趟,感谢他们这两年来照顾我的恩情,我想和大家一起吃顿饭。” 这消息一传到侯府,定文侯立即严阵以待,吩咐府里上下好好准备,务必琢磨她的喜好,做一桌让她满意的席面出来。 这要求实在过于刁钻,表姑娘一直住在荷风苑,没人把她当回事,谁会费功夫去了解她的喜好,连侯夫人也只知道侄女娇气挑剔,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 幸好此时,久未出自己院门的大公子裴述,说他最清楚表妹的喜好,只需听他来安排即可。 侯夫人松了口气,但看大儿子的气色又觉得心疼,光是听说侄女要做王妃,他就已经几日闭门不出,今晚还得看着她同王爷一起,多受刺激啊! 于是试探地问道:“晚上的席面,你若是身子不适,就不用出席了。” 谁知裴述笑了笑道:“为何不出席?今晚大姐姐会由袁子墨作陪赴宴,连裴晏都被准许回家,这么热闹的席面,我怎能缺席。” 他这般坚决,侯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祈求他是真把这个表妹放下了,莫要傻得和王爷起什么冲突才好。 到了晚上,侯府里被一盏盏灯笼照得灯火通明,因王爷纡尊降贵前来,侯府众人带着所有仆从都站在院子里迎接。 仆从们从未见过王爷,站在后排的忍不住抬头偷打量,然后被王爷身上的慑人天威弄得有些胆怯。 但再看向他身旁的表姑娘,似乎和以前在府里时也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娇娇弱弱,人间富贵花的模样。 以前他们觉得嫌弃,明明寄人篱下还摆出这副做派,现在却觉得这是持宠而娇,被王爷捧在手心的娘子,就该这副做派才对! 等到进了摆好席面的明珠堂,苏汀湄发现室内熏香闻起来很舒服,正是她房里最爱用的香。 面前摆的茶也是她最喜欢喝的玫瑰果茶,所有茶具、碗碟皆是她喜欢的白瓷,席面上的菜肴也是江南做法,好像请来了东华楼她常吃的那个厨子做的。 定文侯看她表情安排得对了,现在谁不知道王爷宠着这位表姑娘,讨好了表姑娘就是讨好了王爷! 于是他笑着道:“湄娘虽只是夫人的侄女,但她在侯府的日子,我们可是把她当嫡亲的女儿照顾的!” 这话一说出口,连裴知微都没忍住露出嘲讽的表情,很佩服阿爹能把这样没人信的谎话说出口。 定文侯也觉得演的有点过,但面子总要撑住,于是很和蔼地问苏汀湄道:“你难得回侯府,今日的席面可觉得合意?” 苏汀湄笑道:“样样都很合我心意,不知是谁安排的?” 定文侯突然哑了一般,瞥了眼她旁边坐着的肃王,后悔自己没事提这做什么。 此时,裴述很自然地道:“是我安排置办的,毕竟没人比我更了解表妹的喜好。” 他说完朝苏汀湄柔柔笑着,丝毫不理会肃王朝他投来杀气十足的目光。 裴晏听得不乐意了,大声道:“怎么只有你了解呢!你同表妹相处哪里我多,表妹在府里时,我可是三天两头去荷风苑陪她呢!” 旁边的裴月棠头都大了,扯了把裴晏,往肃王那边使了个眼色,道:“你闭嘴吧!” 裴晏这才发现,四周变得安静无比,席上之人各个表情微妙看着他作死。 此时赵崇牵起苏汀湄的手,又举起酒盏道:“孤今日陪湄娘回来,就是想感谢侯府对她的照拂,如今她就要成为孤的王妃,这杯酒就算我们夫妻一起敬各位。” 然后他黑眸冷冷扫过两个公子:任你们费尽心思,最后还不是要嫁给我。 裴晏心里本就难受,看着两人牵在一处的手,鼻头一阵阵发酸,端起酒盏猛地灌下去,任热辣的酒液滚进喉咙。 他又闷着头连喝了两杯,站起身,举着酒杯走到肃王身边,哑着声道:“臣再敬王爷一杯!王爷可一定要对表妹好些,表妹她身子娇弱,口味也挑剔,有时还爱哭……” 袁子墨猛地站起身,拽着他的胳膊往回拉,道:“二公子喝醉了!” 裴晏把他胳膊一扒,梗着脖子道:“我没醉啊!我还没说完呢!” 他多大的力气,袁子墨一介文臣哪里能拽得过他,被他给扒拉得一个踉跄,气得只能对裴月棠使眼色:快管管你弟弟,不然谁也救不了他! 裴月棠板起面容站起身道:“阿宴!王爷既然要娶表妹,自然会对她好,人家夫妻之间的事,需要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裴晏被“夫妻”这个词彻底刺伤,眼泪差点都没忍住,咬着牙朝赵崇躬身道:“臣确实喝多了,能否容臣暂且告退,清醒些再回来。” 赵崇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早该清醒些了。” 裴晏生怕再待下去会更失态,捏着拳朝院子外快步走去,这时,一直阴沉着脸的裴述把酒杯放下道:“姐姐你失言了,还未成亲,怎能叫作夫妻。” 席间又是一阵安静,定文侯简直想扶额,他这两个儿子可真不怕死,什么话都敢当着肃王说呢,真该敬他们是条汉子。 赵崇眯起眼正要发作,苏汀湄将他的手腕握住,软着声道:“你今日是陪我回来赴宴的,可不是来逞威风的。” 赵崇咬着牙低声道:“你这两个表兄,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苏汀湄贴在他耳边道:“你堂堂摄政王,这点容人之度都没有。无论他们说什么,我还不是要嫁给你!” 她嗓音软软娇娇的,伴着香气吹拂进他耳中,让赵崇一点火也发不出来,整颗心都被她化成了水。 这时苏汀湄又道:“我去看下二表哥,同他说几句话,把他喊回来。” 见赵崇皱起眉,她又瞪眼道:“”二表哥性格执拗,我不同他好好说,他不会彻底死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不放心?” 然后她在碟子里拿了颗甜枣,当着众人塞进赵崇口中,弯起眼眸站起道:“我待会儿就回来,王爷可要等着我。” 赵崇咽下口中甜枣,望向席间众人,心里得意不已,大掌一挥道:“你们也听到了,夫人让孤等着她,你们不必拘谨,继续吃酒。” 苏汀湄快步走到院子外的廊亭上,果然看见裴晏靠着廊柱,头低垂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似是在哭泣。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喊了声:“二表哥。” 裴晏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她疑似在梦中,然后觉得自己十分丢脸,用衣袖擦着泪道:“表妹你怎么会过来?” 可苏汀湄的表情非常严肃,看着他道:“二表哥,我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将每个细节都记清,一点错都不能犯!” 裴晏听完她说的话,吓得刚才那些愁绪全忘干净了,问道:“你真想好了要这么做!这很危险啊!” 苏汀湄点头道:“只要每步都按我的安排来,就不会有危险。我只信任你帮我,二表哥可愿意?” 裴晏一听,立即挺起胸膛道:“表妹吩咐的事,我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做!” 等到两人回到席间,裴晏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再看不出任何悲痛之意。 赵崇有些好奇她对裴晏说了什么,真让他这么快就死心,但当着众人也没有追问。 这时,苏汀湄端起酒盏,对众人道:“湄娘孤身来到上京,若不是侯府收留,真不知会落到何种境地,所以我要敬姑母一杯,感谢您当初愿意收留我。” 她表情诚挚,侯夫人却听得心中愧疚,按着湿润的眼角,道:“是姑母对不起你,其实应该我们谢你才对。” 她望向桌上的子女们,自侄女到来之后,大女儿摆脱了让她痛苦婚姻,遇到了更好的良缘,二女儿也不似以前骄纵,小儿子变得勤奋上进,若不因为这个侄女,已经破败的侯府如何能有今日的美满。 可自己却差点助纣为虐,纵容了侯爷对侄女的算计,每每想起都让她愧疚到难以释怀。幸好侄女现在有了好的前程,但自己也觉得极对不起她千里迢迢来投奔。 而苏汀湄笑道:“过往种种,对错都无需再论。这里曾是我在上京的家,就算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也会记得这里,记得曾真心对我的人。 裴月棠听她话语间似有告别之意,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股难受萧索的之意,随即又暗骂自己多愁善感,就算表妹做了王妃,想见总还能见着的,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而苏汀湄已经将酒喝下,众人也随她一起喝了酒,可她似乎兴致很高,连着喝了几杯,很快就现出醉态。 赵崇见她脸颊酡红,醉眼迷离地靠在自己肩上,将她揽在怀中道:“湄娘醉了,孤要带她回府。” 众人连忙散了席,送两人和随从上了马车,马车开回别院门口时,苏汀湄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赵崇伸出胳膊道:“走不动了,王爷抱我回去吧。” 赵崇从未见过她这么主动依赖,挂起笑将她横抱起来,苏汀湄立即将手臂挂在他脖颈上,很安心地靠在他胸口,让他将自己稳稳抱着走进了房里。 眠桃和祝余连忙帮两人点了亮灯,青菱则送了壶热茶进来,帮两人铺好被褥,然后几人自觉走出去关上了房门,到外间听候吩咐。 赵崇抱着怀中绵软无力之人,走到桌案旁坐下,倒了杯茶水放在嘴边吹拂,道:“怎么喝得这么醉,小心明日醒来头回痛。” 苏汀湄见他将茶吹得凉些才送到自己唇边,靠在他怀中,一口口抿着温热的茶水,突然道:“其实王爷对我还是挺好的。” 赵崇挑眉道:“你到如今才知道我对你好?” 苏汀湄眼神仍是迷离,手勾着他的脖颈,坐起身与他面对面道:“但王爷总是不顾我的意愿,对我并无尊重。”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1节 赵崇捏着她的下巴道:“喝醉了,要开始翻旧账?” 苏汀湄却瞪圆了猫儿似的醉眼,一件件控诉:“开始你看轻我,只想让我做妾,做一只被你关在笼中的鸟雀。后来又强行把我掳走,一意孤行毁了我的婚事,将我锁在这里限制我的自由,还……还未成亲就强占了我的身子!” 赵崇被她说得心中愧疚,低头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但你我圆房之时,我已经将你当做我的妻子,并不是强占了你。” 苏汀湄咬着唇,眼中渐渐泛起涟漪道:“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很恨王爷,恨不得离你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再也没法控制我!” 她见赵崇皱起眉头,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可王爷对我好的时候,我又会心软,这里就被左右拉扯,让我觉得很难受。” 赵崇看她的表情莫名心慌,低头亲了下她的唇道:“往后我不会再那么对你,会一直对你好。” 苏汀湄却蹙着眉心道:“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优柔寡断之人。除了我的父母,没人值得我为他难受,也不想让任何人牵扯住我的心,我的心应该只属于我自己,喜怒哀乐都由我自己掌控。” 她将脸贴在他脖颈上,很迷茫地叹气地道:“阿渊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赵崇被她弄得一颗心又酸又软,捧着她的脸道:“你只需跟在我身边,你的心还是属于你自己,我不会分走它,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就会对你很好,再不会让你伤心难受。” 苏汀湄眨了眨眼,眼泪便淌了下来,然后她主动将唇送上,舌尖如灵蛇般缠着他舔弄,贝齿轻轻咬着他的唇瓣、舌尖,湿湿地刮过他上颚的软肉。 这是她在情事上第一次主动,赵崇先是不敢置信,然后全身的火都被她撩起来,按着她的后颈想要攻城略地,可苏汀湄却按住他的胸口,用一双湿润妩媚的眸子看着他,道:“这次让我来。” 然后她将微凉滑腻的手伸进他的衣襟,沿着腰腹的肌肉往下,一点点生疏地抚弄,赵崇被她弄得浑身战栗,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偏只能忍着任她撩拨,终于在她再度柔柔含上他的唇时彻底爆发。 苏汀湄见他将额头抵着自己,失神地喘着粗气,而这些都是拜自己所赐,莫名有些得意。将一手滑腻抹在他腿上道:“抱我去……上。” 赵崇如获重赦,刚才那一次根本没法纾解,他现在只想能肆意驰骋,谁知把她放下后,她仍坚持要自己来。 偏偏她只懂得四处点火,到了关键时,抱着他的脖颈磨来磨去,怎么也不得其门而入,赵崇被她磨得快炸了,一把按住她的腰,哑声道:“你不会,还是在下面吧。” 可苏汀湄很有韧性,瞪着他道:“不行,你不许动!不然我就不要了!” 赵崇胳膊撑在床板上,忍得腰腹上的皮肤都紧绷到发红,只盼着这小祖宗快些开窍,不然迟早把自己折磨死。 终于被苏汀湄找到了关键所在,坐下去时,两人都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可她就这么软软贴着他,再无其他动作,赵崇快被她给逼疯了,在她耳边道:“小祖宗,你倒是动啊!” 苏汀湄靠着他幽幽叹了口气,道:“没力气了,还是你来吧。” 赵崇得了她得允许,总算长松一口气,由着性子得了痛快,红帐内云雨连连,旖旎声响了一夜,两人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竟是从未有过的尽兴和缠绵。 到最后苏汀湄觉得自己骨头都被颠软了,迷迷糊糊靠在赵崇胸口,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小声地道:“阿渊哥哥,忘了我吧。” 赵崇倏地睁眼,手掌在她后颈问:“你说什么?” 苏汀湄似是已在梦中,闭着眼道:“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吧,会觉得我同别的女子也没什么不同,这样其实也很好。” 然后她再未有其他声音,呼吸越来越沉,赵崇摸着她的脖颈,低头问道:“你在做梦吗?” 见她再没有任何反应,似是睡得很熟,很不满地咬了下她的耳垂道:“梦里也不许离开我。” 第二日清晨,赵崇照例先醒了过来,此时窗外天还未完全亮起,他站起身回头看着床上熟睡之人,想起她梦中呓语,仍觉得心头莫名不安。 待走出门时,他想起昨晚已经将备着的避子丸吃完,正准备走去找骆温俞,让他找太医熬制新的。 可刚走出几步,他突然想起她昨晚的反常,停下步子想了许久,将怀中空掉的瓷瓶扔掉,转头直接出了府。 几日后,八针纺派人传来消息,说是苏娘子的嫁衣已经做好,让娘子去铺子里试穿是否合身。 苏汀湄收到消息后愣了愣,随即对来报信的人道:“告诉你们掌柜,明日我会和王爷一起去。” 见那人离开后,她立即喊来祝余道:“上次同你说的计划,可以去准备了,明日戌时,我会同王爷一起去八针纺,明白了吗?” 祝余露出凝重神情道:“我马上去通知裴少爷。” 到了第二日,肃王出宫后,就带着刘恒一起,匆匆赶到了宝针坊,准备按照此前约定陪苏汀湄一起试嫁衣。 苏汀湄穿着石榴红襦衫配丁香纱裙,因天气寒凉,还批了件纯白色狐裘,她明显精心装扮过,唇瓣嫣红,柳眉杏目,站在一匹匹七色的绢帛前,容色却完全没被压下去,似一支肆意盛放的艳丽海棠。 赵崇走进铺子里就看到这一幕,眼中露出惊艳的表情道:“为何打扮的这么美?” 苏汀湄笑着上前道:“今日是很重要的日子,我想让王爷记得湄娘最美的样子。” 赵崇只当她说的是试嫁衣的大日子,将她的手牵起往前走,身后的刘恒跟过来,一看苏汀湄就露出心虚的表情。 那日在安业寺,就是刘恒带着手下将她掳走,对此他一直十分愧疚。 此时看见苏汀湄用柔柔的眸子看向自己,摸了摸脑袋,欲盖弥彰地道:“是啊,许久未见,娘子真是越来越美了!” 这话一说完,就收到旁边一记眼刀,吓得他赶紧闭嘴: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安全。 这时掌柜的上前行礼道:“嫁衣已经做好,就放在上面阁楼。” 又指派两个伙计道:“快帮苏娘子上去取嫁衣。” “不必了!”苏汀湄拉起赵崇的手道:“王爷陪我一起上去吧,我想单独穿给你看。” 赵崇宠溺地笑了笑,吩咐刘恒在楼下等着,跟着她沿着台阶往上走。 掌柜看似恭顺地低着头,其实心中狂跳,只需苏汀湄将肃王带到阁楼的房间里,无论她给不给他吃药,他都会发信号让守在引线旁的死士,马上将埋着的炸药点燃。 那些炸药许多埋在门口,一旦引爆必定引起大火,里面的人根本不可能出来,就算有人想进去救,也没法在短时间熄灭大火冲进去。 现在只需等最后一刻到来,他暗自捏着手心,偷偷观察着两人的脚步,眼看两人已经停在阁楼那间房门口,正要推门时,苏汀湄突然转身对赵崇道:“王爷先等一等,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想先把嫁衣穿好,再让王爷进来看。” 赵崇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苏汀湄把他往外一推道:“你去下面等着,我不让你进来,一定不许进来!不然我会生气!” 赵崇拿她没法子,只能转身退了下去,让她独自进了房门关上。 掌柜差点没忍住表情,手指微微发抖,不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苏娘子自己进去了,肃王却没跟进去! 他低着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赵崇则随意靠着栏杆,望着那扇房门,很耐心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涌上些不安,大声道:“我进去同你一起吧。” 可房门内并没有人回答他,赵崇猛地站直,大步就要往上走,正在此时那间房内突然发出巨响声,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火光窜起,吞噬了那扇关着她的房门,转眼就烧成了火海。 赵崇全身也似被炸开,迎面窜来的热气将他逼得跌倒在地,脑中短暂的轰鸣声过后,他目眦欲裂地抬起头,不顾一切要往火海里冲。 幸好刘恒反应极快,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声道:“王爷不可啊!” 而站在他们身后掌柜整个人都呆住,甚至忘了要逃走,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还没发信号,为何火药会爆炸! 第72章 第 72 章 告诉孤,她在哪里 烈焰卷着浓烟肆虐, 夹杂着梁柱被烧得断落的噼啪声,呛人的烟雾带着火星飘落,让一楼的伙计吓得惊慌逃窜。 赵崇觉得全身仿佛也被火焰炙烤着, 痛得他已经没了知觉,偏偏有人用力箍着他不让他往上冲, 眼看着楼梯已经被烧得断落, 他回头狠狠扇了刘恒一巴掌,嘶声喊道:“她在里面!你不知道她在里面吗!” 刘恒被他恶鬼一样的神情吓得一个哆嗦, 随即带着哭腔道:“殿下万不可冲动!火这么大, 就算你冲进去也救不了娘子!” 赵崇难以抑制地发着抖,但他知道刘恒说的没错,按这个火势,只要屋子里有人, 是怎么都没法逃生的。 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 浓烟似乎卷进他的肺里, 烧得五脏六腑无一处完好,无力地弯下腰,呕出堵在气管里的血腥之气。 铺子里的嘈杂声让他有了片刻清明,赤红的眼扫过去, 大声喝道:“拦住他们!谁都不许跑!” 外面守着的暗卫听见爆炸声已经冲进来,此时将门口牢牢守住,轻易就将仓皇逃窜的掌柜和伙计全部制服。 掌柜双腿发软, 被金吾卫按着跪倒在地,见肃王用凶狠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心知自己已再无生路,仰起脖颈,嘴角很快流出一道紫红的污血。 肃王飞身赶过来, 但仍是晚了一步,气得他拽起已经断气的掌柜,抽出旁边金吾卫佩刀,泄愤似地狠狠在他胸口捅了几刀。 旁边的伙计吓得裤子都湿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掌柜为何会自杀,更怕肃王杀得红了眼,会将他们全部杀光。 但赵崇此时似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下来瞪着仍在燃烧的火场,咬牙道:“把他们带到镇抚司去,好好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然后他在一片鬼哭狼嚎声中静静坐着,看着提着水桶的金吾卫们不断想法子灭火,可火势实在太大,楼梯又被烧断,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很难将火浇熄。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就算能把火灭掉,里面越绝不可能有活口,但谁也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王爷会因此而发疯。 赵崇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坐着,他耳边全是大火烧出的噼啪声,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皮肤都在炙烤煎熬。 刘恒看得难受,跪下道:“殿下先回去吧,我们留在这儿,等能进去了,一定会给殿下一个答案。” 赵崇用通红的眸子看着他,问:“你要给孤什么答案?” 刘恒身子一抖,连忙道:“也许娘子并不在里面,也许她已经逃脱了。” 赵崇死灰般的眼里窜出一丝亮光,道:“是,她那么聪明,那么怕死,怎么会允许自己这么难看得被烧死。” 于是他倏地站起,抢过一个金吾卫的水桶,喊道:“快灭火,都给孤卖力些!” 一直到天快黑了,赵崇一步都没离开火场,眼看火势终于灭得差不多,刘恒生怕王爷会冲进去,看他现在的状态,只怕在浓烟里根本撑不住。 于是他抢在前面,用衣袖捂住口鼻跑了进去,这阁楼不大,虽然已经被烧得一片狼藉,但还是能轻易看出躺在地上焦黑的尸体。 他整个人差点站立不稳,然后听见外面的赵崇焦急地喊道:“找到了吗!” 他从未听过王爷这般惶恐中带着期盼的声音,加上面前的场景,足以让任何人心痛如绞。 刘恒用衣袖掩面,足足八尺的汉子泪流满面,然后垂着头缩着肩走出来,颤声道:“王爷,节哀!” 赵崇眼前一黑,强撑了数个时辰的身子终于被击溃,猛地向后栽倒下去。 等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竟是被带到了寝宫里,刘恒和陈瑾紧张地坐在一旁,见他醒来总算松了口气,道:“殿下要保重身子啊!” 赵崇猛地坐起,然后喉间被灼烧得用力咳嗽,他扶着床沿,声音嘶哑着问道:“你可看清了,她真在里面?” 刘恒根本不忍心说,尸体被烧成那样,哪里能看清是谁。 可他不想让王爷再受折磨,咬着牙用力点头。 赵崇脑中一阵眩晕,随即扶着床柱站起身,颤声道:“她在哪里?” 刘恒连忙拦住他道:“王爷现在还是别看为好,缓些时日吧!” 赵崇也根本没法承受,他还记得她穿着一身石榴红,对他笑得灿烂明艳。她就应该是这样,是美的、鲜活的,她怎么可能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呢。 赵崇此刻才发现,饶是经过九死一生的残酷战场,见过无数的死人堆,他也没法面对这样的她,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懦弱过。 于是他咬着牙低头,声音已经脆弱不堪道:“孤要出宫,要回安云胡同!” 当赵崇回到揽月居时,眠桃和祝余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张妈妈更是哭得晕了过去。 而院子里的其他婢女也没想到苏娘子会遭此大祸,虽然她们在娘子身边伺候的时间不长,但都是真心想将她服侍好,想看她过得舒心顺意。 尤其是青菱,她哭得比两位婢女更厉害,一度也晕厥过去。 赵崇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就被满屋子熟悉的摆设刺得心中剧痛,好像哪里都能看着她的身影,然后似乎有血水从四面漫出来,铺天盖地将他浸没其中。 赵崇觉得难以呼吸,将房门关上走了出来,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直直望着那扇门,似乎看得久了,她就能从房门里出来。 那晚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期间骆温俞去苦求他莫要熬坏了身子,却被一脚给踹了回去,他抬头看见肃王脸上的泪痕,惊得不敢再说什么。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2节 眠桃和祝余仍是宿在外间,整晚都听到有压抑的哭声传过来,听得两人心里十分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两人走到已经憔悴的王爷面前,哭着请求道,能否让他们这几位仆从带着娘子的遗物回扬州去。他们本就是跟着娘子来的上京,如今娘子不在了,留在上京只是徒留伤心,不如回苏家织坊落叶归根。 赵崇无力地挥了挥手,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似乎魂魄也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只剩一具躯壳坐在这里。 等到几人去屋子里收拾箱笼时,他神志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点。 刘恒是亲自去火场认的尸,自己还不敢面对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她,可她的仆从竟连看都不用看那具尸体一眼,就已经认定她死了吗? 永宁宫里,皇帝寝殿里的气氛同样沉闷,宫人们都远远站在门外,不敢听里面的动静。 永熙帝将药碗用力挥到地上,气得清秀的面容都狰狞起来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王澄惶恐地道:“赵三在事情败露后已经自尽,守在外面点火药的人也不见了踪迹,现在谁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钦重重锤向桌案道:“王兄还未从悲痛中清醒,等他开始彻查时,迟早会查到朕的头上!” 他似想起什么,又对王澄道:“传信去扬州,让苏家那边的人好好盯着,万一这是她金蝉脱壳之计,那她一定会回苏家织坊!” 王澄点了点头,又道:“陛下只怕想多了,一个闺中娘子,怎么敢用这样破釜沉舟的计谋,而且仅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做得到在大火中逃生。” 赵钦冷笑一声道:“她能把王兄迷成那样,难保没有些过人手段。” 他刚才气得狠了,扯动体内病气蹿动,此时脑中一阵晕眩,于是气喘吁吁地稳着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道:“不过朕也没想到,王兄会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竟然整日都未上朝,急得袁子墨想了许多法子为他在百官面前掩饰,这可是他摄政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慢慢站起身,握拳看着窗外落叶道:“无论她的死是真是假,都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刚好谢松棠去了扬州,朝中他最信任之人只留下一个袁子墨。朕倒是很感兴趣,不知王兄会因这件事消沉多久,能为她做到怎样的地步。” “真不知道,殿下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肃王寝宫外,刘恒重重叹了口气,望向同样焦头烂额的袁子墨。 特地去别院将肃王接回了宫里,可他回寝宫后始终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急得刘恒同袁子墨在外一直转悠。 恰好谢松棠去了扬州查案,两日前已经离开上京,如今朝中局势全由袁子墨一人撑着。 他只知道苏娘子出了事,其中内情还是刘恒告诉他的,这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思索对策,但他数次求见肃王,每次只有陈瑾出来同他说:王爷身体抱恙,暂时不想见人。 袁子墨虽也觉得悲痛,但心中忧虑更甚。朝中本就是风声鹤唳之时,更何况还有旧帝党在暗中谋划,此事必定也和他们脱不了关系,说不定会趁此时机反扑,王爷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再想到因失去表妹成日在家中痛哭的裴月棠,袁子墨头发都快白了,唉声叹气不断。 刘恒听他叹气,心中越发焦灼,跟着叹了几声气以后,突然想到一个人,连忙喊人过来问道:“裴晏在哪儿?他可回来上值了?” 那人回道:“裴晏几日前就自请去东城门轮值,这两日都不在宫里。” 刘恒一愣,以裴晏现在的职位,根本无需去城门轮值,在肃王身边待得好好的,他为何突然跑出宫去。 可他来不及思索这些,对那人道:“你去城门一趟让他进宫来,就说王爷有要事找他。若他告假在家,也一定要去侯府把他喊来!” 然后他对袁子墨道:“裴晏是苏娘的表兄,我看王爷以往就对裴晏另眼相待,也许王爷不愿见我们,会愿意见他。” 待到裴晏赶到肃王寝宫外,刘恒观察他的神色,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明白此事对他打击也一定不小。 于是拍了拍他的肩道:“殿下整日未进食水,也不愿见人,这么下去可不行,你试试让人通传,看他是否愿意见你。” 裴晏明显畏缩了一下,道:“就算王爷愿意见我,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安慰他。” 刘恒摇头道:“你能进去再说。哪怕只是陪他说说话,他想说苏娘子的事你就听着,总比让殿下成日自己憋着好。” 又叹气道:“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他这样过,实在是不放心。” 裴晏也知道他实在是无计可施才会托付给自己,于是垂着头嗫嚅道:“那……便试试吧。” 他在心里百般祈求,肃王一定要拒绝,千万别让自己见他。 没想到派人通传之后,很快陈瑾便出来道:“王爷宣裴晏去内殿见他。” 刘恒没想到误打误撞还真撞着了,他满脸惊喜之色,裴晏心里却只剩惊吓。 刘恒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交代他进去要说什么做什么,但这些话都从他脑子里光滑里溜了出去,裴晏耷拉着脑袋跟着陈瑾往里走,越往内殿走视线就越昏暗,沉闷压抑的气氛让他心中更加忐忑。 经过一面铜镜时,裴晏偷偷对着铜镜练习了下悲痛的表情,然后暗自为自己打气,一定可以的,现在起就当表妹真的去世了,肃王正在伤心之时,大不了陪着他一起哭就行。 陈瑾将他待到寝殿外,朝里做了个手势道:“殿下只允许中郎将一人进去,咱家就在这儿守着。” 裴晏紧张地朝陈瑾点头道谢,然后推开虚掩的殿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没有任何宫人侍奉,因此显得空空荡荡,裴晏的皂靴踏着金砖,孤零零地在殿内回响。 重重叠叠的帷幔之内,赵崇独自靠在美人靠上,手臂无力垂着,向来霸气而威严的脸被顶上宫灯照得一片惨白,瞳仁直直盯着某一处,但眼神却是涣散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色,整个人都憔悴不堪。 裴晏从未见过肃王如此脆弱的模样,此时也觉得心痛不已,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见他将空洞的眸子转向自己,裴晏连忙掐了把自己的手心,逼着眼泪涌出来,几步跪倒在他面前道:“王爷,人死不能复生,殿下一定要先保重身子啊!” 赵崇垂下的胳膊动了动,然后瞳仁里慢慢聚起些光亮,他倏地坐直,用冷厉的眸子看着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裴晏愣了愣,随即抹了把泪,十分悲痛地道:“臣说人死不能复生,王爷再这么折磨自己,表妹在泉下也不会安心。” 他把刘恒教给他的一通背出来,自认为说得真情实感,却没发现赵崇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此时,赵崇突然笑了声,这笑声如同阎罗鬼魅一般,在空荡的殿内更显得阴森。 然后他倾身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道:“裴晏啊裴晏,连知道她要嫁人,你都要躲起来偷偷哭。现在知道她死得那般惨烈,却能跪在孤得面前,说出人死不能复生的屁话。呵,你们是把孤当了傻子吗?” 裴晏被他吓得目瞪口呆,随即绝望地想,就知道自己不适合演戏,都怪刘恒非要害自己! 可赵崇已经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道:“你到底瞒着孤什么?现在说出来,孤还能饶你一条命!” 裴晏痛得缩起身子,但仍颤着声道:“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赵崇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到自己面前,厉声道:“你对她这份情意还真是感人,到了如此地步,你还敢欺瞒孤。” 见裴晏背脊不住地抖,却还是抿着唇用力摇头,他重重拍了下他的脸道:“不知你对她的这份忠心,够不够拿整个侯府的命来换。” 裴晏终于露出恐惧的神情,嘴唇不停发颤,似是已经被彻底击溃。 赵崇嘴角向上扯动,幽眸如恶鬼般凝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现在告诉孤,她在哪里?” 此时,淞江上的一处渡口,一艘官船靠了岸,船上有几位仆从下来采买补给,青灰色的袍角很快就消失在热闹的市集里。 谢松棠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扬州城方向,想起那日在别院里,她知道自己要到扬州查案,同自己的一番对谈。 只是这么一个片段,她的声音、眉眼、神情就全闯进脑海,怎么都没法挥走。 谢松棠捏紧拳低头,离开上京就是想逼自己忘了她,可偏偏他去的是生她养她的地方,似乎哪里都是她的影子,如何忘得了。 过了一炷香时间,他贴身的仆从回到船上,紧张地道:“公子,驿站有人从上京传信过来,说一定要亲自送到你手里。” 谢松棠接过那封信展开看里面写的内容,顿时大惊失色…… 在他身后的淞江上,隔着数百里水里,另一艘商船也正驶向扬州方向。 苏汀湄舒服地坐在这艘她花重金包下的商船里,厢房被布置的极为舒适,暖炉熏香一应俱全。 她坐船离开上京后,就在下个渡口雇了几个仆从,现在正抱着暖炉,吃着他们在岸上给自己买的糕点,煮一壶清茶,望向窗外江面上飘洒漫天的雪籽。 离开上京已经两日,不知道眠桃和祝余她们,是否已经顺利脱身。 虽然在八针纺的经历实在凶险,但能换来今日的自由之身,还是很值得的。 其实在小皇帝给她提供了那个逃生的计划之后,她就能察觉出不对劲。 以小皇帝的城府,他花费这么多心思,数次出宫试探,甚至以她父母的死来劝说,最后只是让她离开赵崇,这实在不太合情理。 于是她让祝余又偷偷去了趟八针纺,要查出小皇帝到底有什么计划。 幸好祝余早拜了刘恒为师,苏汀湄被关在别院的日子,刘恒心中愧疚,教了祝余许多侦查和隐蔽的手段,祝余果然没有辜负她,当晚就带回了结果。 原来皇帝竟在屋外埋了火药,还将暗道封死,想要让他们全被炸死在里面。 苏汀湄没想到皇帝如此狠毒,索性决定将计就计,皇帝可以利用她,她也可以反过来利用皇帝。于是她借着去侯府赴宴的机会找到了裴晏,让他帮祝余一起,借着夜晚值守轮班的时间从另一端再把暗道挖通,只在通往阁楼的那一段做好掩饰。 到了计划当日,她仍让肃王陪她一起去了八针纺,其一是为了麻痹盯梢的掌柜,其二则是想让肃王亲眼看着她陷身火海,这样才能彻底死心。 然后她让赵崇等在门外,她知道只要赵崇不进屋,掌柜绝对不敢轻易下令点燃火药,而此时裴晏已经埋伏在点火的地方,将那里的几个死士全部制服。 祝余从暗道到了阁楼里,将准备好的尸体放进来,然后带着苏汀湄从暗道逃走,等两人彻底安全之后,再给裴晏发信号,让他将火药点燃,引爆整个房间。 到了这一步,皇帝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自己还能利用他的火药和暗道,毫无痕迹地逃走。 只要皇帝和肃王都以为自己死了,她就能回到扬州和周尧会合,告诉他苏家织坊出了内奸,这个人可以直接和皇宫有联系,所以皇帝才会知道这么多事。 她知道谢松棠也会去扬州查案,只要她到了扬州就能想法子联系他,隐藏身份让他帮忙查她父母的案子。因为谢家是她阿爹唯一信任的士族,绝不可能是害她父母的凶手。 等到江面上的雪籽变成鹅毛大雪时,苏汀湄终于下了船,重新回到了扬州。 她望着渡口处熟悉的景象,将斗篷穿起来,让那几个仆从给她雇了马车,就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回去。 马车一路往城西的宅子里走,苏汀湄赶了许久的水路,此时实在觉得疲累,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等到马车在宅院的石狮子前停下,苏汀湄将斗篷的绒帽戴好,刚走下车就看见早等在宅院门口,被檐下灯笼照得清隽挺拔,举着伞身披青灰色大氅的周尧。 他应该在这儿等了很久,大氅几乎被雪涂成了白色,因是直接从织坊赶来,他周身衣着饰物无不贵气逼人,看向她的目光却仍是澄明而柔和。 苏汀湄看见那张亲切的脸,满腹的委屈才涌了上来,她快步朝他跑过去,差点被脚下的雪给绊得滑倒,幸好周尧上前稳稳将她扶住。 苏汀湄仰起脸,用通红的眸子望着他,开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阿尧哥哥,我回来了。” 周尧见她跑得太快,斗篷的帽子都滑落下来,连忙为她将绒帽戴好,再系好斗篷上的垂带,让她被冻红的脸全陷进温暖的狐毛中。 然后他蹲下身,用绣着金线的衣袖为她一点点拂去裤腿上的雪,道:“你这么进屋裤腿会湿,小心别冻着。” 第73章 第 73 章 只能孤亲自去把她给捉回…… 城西的这所宅子, 原本是周尧买给她的及笄礼。 可惜她还没到及笄就苏家就出了事,在那场火灾之后,苏汀湄执意要去上京, 要找到人彻查她父母的案子。 周尧向来遵从她的意愿,两人假装大闹一场解除了婚约, 苏家其余几房的叔伯果然趁此机会步步紧逼, 苏汀湄便带着家产名正言顺避走上京。 周尧当初买下这所宅子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因此无论选址还是营造布置, 他都瞒着苏家进行, 是以无人知道这宅院的存在,现在恰好能给苏汀湄作为安身之所。 因此当苏汀湄被领进院门时,发现无论院子里的布局,还是房屋内的摆设, 样样都很合她心意, 毕竟这本就是周尧为了她量身而做的。 她将斗篷脱下递给周尧, 打开衣箱发现周尧竟将她以前留在家中的衣裳全搬了过来,她捧起曾经穿过的寝衣,吸了吸鼻子,此时才有了回家的感觉。 周尧为她将斗篷挂起, 抖落上面的雪片,又很自然地去给她将被褥铺好,道:“你赶路了好几日, 必定十分疲累,先好好歇息。我就宿在外间,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见苏汀湄望着他,他又道:“你说苏家可能被安插了奸细,所以我没叫任何仆从来, 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3节 “阿尧哥哥!”苏汀湄很不满地道:“我们两年未见了,你看到我回来,一点都不开心吗?” 周尧一愣,随即走过去揉了把她的发顶道:“我很开心,开心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我的妹妹终于回来了。” 苏汀湄满意地勾起嘴角,又问道:“那你为何看到我都不笑?” 周尧微微蹙眉,很认真地道:“不太会,怕笑得难看,你不喜欢。” 苏汀湄一脸无奈,阿爹曾说过他捡到周尧时,他正为了抢一个馒头和一条恶狗打架。可他伤痕累累抢到馒头之后,看见旁边快饿死的婆婆,仍是把那个馒头给了她。 后来阿爹把周尧领了回来,认他为养子,教他进织坊做生意,他嘴上未说过感激,却努力把织坊经营的越来越红火,对苏汀湄像哥哥也像仆从,几乎对她言听计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周尧不知道曾经遇上过什么事,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爱笑,总是板着一张冷脸,苏汀湄从小就很喜欢逗他,以能让他笑为最高成就。 周尧为了不让她失望,总是努力挤出笑容,于是苏汀湄就会嫌弃地道:“阿尧哥哥,你还是不笑比较好看。”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还记得这话。 此时见苏汀湄懒懒打了个呵欠,周尧立即走到门边道:“你先歇息吧,我就在外间,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苏汀湄已经困得脑中混沌,等他出去后就换了寝衣,盖上软被,在地龙烧出的融融暖意中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第二日醒来时,望了眼更漏竟然已经快到午时,再看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早膳,应该是周尧特意送来,见她未醒又离开了。 她觉得口干得要命,不知道周尧是否已经回了织坊,朝外试探地喊了声:“阿尧哥哥?” 这声音刚落下,周尧就推门进来,将外间煮好的茶水拎进来,又给她端来热水梳洗。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他看着桌上已经凉掉的早膳,将碗碟都收进食盘中,道:“不知你何时会醒来,我现在再去厨房给你做,你先换身衣裳,很快就能吃了。” 苏汀湄端着手里的热茶,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开口喊了声:“哥哥。” 周尧立即止住步子,回头问:“怎么?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苏汀湄弯起唇角,道:“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喊过了,想多喊几声。” 周尧愣愣地说了声“哦”,听她又连着喊了几声哥哥,忍不住也低头弯起唇角,又惦记着她还没吃饭,转身就出了门。 因为时间仓促,周尧只用提前准备好的虾做了汤饼,用虾籽和虾仁加白玉笋片作为浇头,调味只用盐巴,是苏汀湄最喜欢清淡鲜甜的味道。 当他端着两碗汤饼回来时,苏汀湄已经梳洗更衣,一扫昨晚的疲态周身清爽,闻到熟悉的香味便笑得眯起眼,拿起银箸大快朵颐。 待到吃完一整碗汤饼,苏汀湄才后知后觉周尧今日都未回织坊,一直留在这儿照顾自己。 于是她有些愧疚地道:“我已经交代眠桃她们回来,等我脱身后,就以悲痛为由离开上京,直接赶到这里来。等他们回了扬州,就不必哥哥做这么多事了?” 周尧却摇头道:“无妨,这些事我做着也不麻烦。” 他朝她左右端详,又问道:“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苏汀湄捏了把自己的脸颊,明明也还是有二两肉的,于是道:“我在上京没吃什么苦,可能是这两天船上太累了,哥哥尽管放心。” 周尧仍是凝神盯着她,昨晚太过仓促都没仔细瞧过她,这时才发现好像不止是瘦了,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似记忆里天真骄纵的少女模样,脱了未经世的青涩,多了些妩媚风姿。 他心头微微一动,问道:“你此前说你要嫁人,再写信时又说不嫁了,说你要回扬州,让我等在这里接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也不想瞒他,两人煮着茶伴着窗外残雪,将在上京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周尧却听得惊心动魄,听到她被肃王囚禁时,气得问道:“他可有欺负你?” 苏汀湄突然有些失语,她虽然把周尧当做家人,但这些事她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可周尧毕竟是生意人,男女之事他没经历过却见过不少,此时看她表情就已经明白,急着道:“你莫要难过,既然你逃回来了,就把以前的事全忘了,若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成亲。” 苏汀湄叹了口气,道:“其实不像阿尧哥哥想的那样,王爷他……对我其实很好。是我,始终没法放心信他。” 周尧皱起眉,看她垂着头,眼波里转着曲曲弯弯的情绪,表情似悲似叹,心中似有所悟,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倾身摸了摸她的发顶,颇为感慨地道:“算起来湄湄今年已有十八,妹妹长大了,也有了我看不懂的心事。” 苏汀湄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着他笑道:“无论如何,阿尧哥哥就是我最亲的人,谁也替代不了。” 两人说到此处,都很默契地不再提刚才说得成亲之事,苏汀湄继续讲到皇帝想利用她对付肃王,还说出她父母之死其实和肃王的身世有关。 周尧听到这里,很认真想了许久,道:“皇帝说的那个异国皇子,我好像知道这个人。” 苏汀湄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地听他继续道:“义父教我接手织坊时,曾经说过这么个人,说他一直很欣赏大昭的丝绢布匹,每年都会来织坊采购。但我不知他是否和谢氏女有关,义父也从未提起过。” 苏汀湄道:“按皇帝的说法,他是这两年才查出此人是肃王生父,而阿爹是唯一见证之人,所以他为了掩盖身世,才会纵容手下放了那场火。”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阿爹为何在死前要写信向谢氏求助?” 周尧明白她的意思,当年织坊那场火起的不明不白,苏汀湄在悲痛过后,怀疑是有人为了对付她父母而恶意纵火。 可周尧帮她一路上告到扬州州府,所有官员包括知府都称此案是意外,于是她才推断,若真有幕后凶手操控,必定是比扬州知府更有权势的人物。 而他们一起清理苏氏昌的遗物时,发现他曾给上京的谢氏家主写过信,说他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涉及到朝政大事,想要谢氏派可靠的人来扬州,当面同他们说。 但这封信不知为何没寄出去,这也证明那场火确实是有人想恶意掩盖什么。苏汀湄让周尧藏起了这封信,在上京前就曾说过,会想法子同谢氏搭上关系,说服他们帮忙查父母的案子。 苏汀湄此时又道:“若真是涉及到肃王身世的秘密,肃王同谢氏同气连枝,阿爹不会蠢到找谢家求助。他曾去过上京,同几大士族的人都过来往,不会不明白其中关键。” 周尧望着她道:“还有,你虽说不信任肃王,但你也不愿信他会这么心狠手辣杀死你的父母。” 苏汀湄咬唇,道:“我是不信我会这么蠢,和杀死我父母的凶手朝夕相处,我却没有一点察觉。但这也不能保证此事和他身边的人无关,也许他只是并不知情,那我仍不可能原谅他。” 周尧按了按她的手背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先歇息。至于你说得织坊里有人同宫里勾结,向皇帝传了消息,我回去会好好查,必定把这人给揪出来,到时候你就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回苏家去。” 苏汀湄撇嘴道:“我若真回去了,那些叔叔伯伯可不会放过我。不如先在这儿住着,等眠桃和周叔他们回了扬州,阿尧哥哥也能经常过来,这里同苏家也没什么区别。”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道:“对了,谢松棠要来扬州查案,你帮我去州府打听下,他如果真的到了,你想法子把他带到这里来见我。” 周尧惊讶道:“你不怕他知道你没死吗?而且你没嫁给他,还差点成了肃王的王妃,他不会怨恨你吗?” 苏汀湄笑道:“阿尧哥哥不知道谢松棠是什么人,若你认识他就会明白,他是真正的端方君子,绝不会因为这些事生出什么怨愤。哪怕我们没能成亲,我也相信他的人品,除了你们,我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他,只要我不让他告诉别人,他一定不会说。” 她又垂目道:“而且我总觉得,他要查的案子也许同我父母的死有关,所以阿尧哥哥一定要带他见我,这样其实也算是殊途同归,不枉我去上京一趟。” 周尧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她几句就动身回苏家织坊,等到晚上再过来。 苏汀湄待他走后,百无聊赖地坐在铜镜前,将长发散开随意梳着。 突然想起他曾站在自己身后,边为自己梳发边道:“此事妙在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梳妆画眉这样的私密之事,唯有最亲密之人能做,其中趣味,也只有最亲密之人能懂。” 心头突然一阵烦躁,将梳篦狠狠摔在一旁,就这么散着发趴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让自己莫要想这些无用之事。 迷迷糊糊她又睡着了,梦里有一双眼狠狠瞪着她,眼里带着重重的血丝,目光里有控诉有怨恨,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其中。 而他沙哑的声音似就在耳边,反复质问她:“我对你不好吗?为何要骗我?为何这么狠心!” 苏汀湄被吓得一身冷汗惊醒,随即愤愤地在心中大骂,此人真是阴魂不散、可恶至极。 可他现在知道自己死了,想必还是会伤心的吧。 伤心些也是应当,毕竟他把自己关了那么久,伤心也是他自找的。反正过些时日,他就该把自己忘了,也不会再到自己梦里来骚扰自己! 况且自己对他也并不算太差,若他能想起前几日,她曾经对他突兀地问起过皇帝的事,应该能推测出,这次事故和皇帝脱不了干系。 这么想着苏汀湄又释然了,决定不再为那人折磨自己,拥着被子重新睡了过去。 而在遥远的上京城里,却有太多人睡不上好觉。 被肃王关起来整晚未能安眠的裴晏,终于重新被带到赵崇面前,为了侯府上下的性命,只能一五一十把苏汀湄的计划全告诉了他。 赵崇听得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她真的还没死,还活生生在这个世上。 悲哀的是,原以为她那晚的主动,是因为彻底卸下心防,愿意对自己坦诚相待,她终于被自己打动心甘情愿想嫁给他。 可现在才知道,这只是她逃跑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为了麻痹他,让他不会对带她去宝针纺的计划生疑,而他从头到尾都被她牵着走。 原来他们从未真正的水乳交融过,她始终防备着自己,算计着自己,宁愿冒险用这样的计策,也要逃离自己身边。 甚至她宁愿选择让面前这个愣头青裴晏帮她,也从不信任自己。 赵崇闭起眼,感觉浑身都在发抖。 以为她死时心里留下的哪个洞,并没有在知道真相后填补上,反而越发得溃烂疼痛,不断淌着血,流着恨。 她怎能走得这样无情,为了让自己死心,竟然设计他亲眼看见她被炸死,丝毫不在乎他会承受撕心裂肺的痛。 裴晏久久未听到肃王开口,惧怕地跪在他面前,根本不敢抬头,也不知王爷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汀湄并未告诉他这个局是谁设的,怕将他牵扯进不必要的危险之中,所以只告诉他外面有火药,让他制服点火之人,等待信号将火药点燃。 可裴晏把那群死士制服后,还未问话他们就已经自尽,因此他除了帮助苏汀湄逃跑,并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他不知道王爷会不会问他这个,若是问了他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气得又拿侯府出气。 可赵崇沉默许久,只是问道:“你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裴晏苦着脸道:“臣若真的知道,哪里能瞒得过王爷。” 赵崇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然后他喊来外面的金吾卫吩咐道:“把他继续带回狱里待着,孤要让他知道,背叛孤的下场!” 裴晏叹了口气,任命地跟着金吾卫往外走,还好他待的狱里狱卒对自己不错,看来王爷并未下令让他们折磨自己,已经算对自己宽待了。 待他离开后,赵崇独自坐了许久,将整件事很仔细想了一遍,慢慢理出了思绪。 然后他唤来刘恒交代道:“你帮我安排一些事,好好记下来,一样都不能出错。” 待到刘恒离开后,天色已经变暗,他并未歇息,又让人宣袁子墨入宫觐见。 肃王数日未上朝,袁子墨已经被百官弄得焦头烂额,原以为王爷终于愿意见他是因为想通了,谁知肃王只是把朝堂之事全安排了一遍,又拿出一份御医的诊断和药方,让他示于人前。 袁子墨实在觉得迷惑,问道:“王爷这是要做什么?” 赵崇冷笑一声,道:“吾妻顽劣,只能孤亲自去把她给捉回来。” 第74章 第 74 章 原来连哥哥都不是独一无…… 袁子墨听得大惊失色, 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苏娘子还活着?” 他问完这句话,就看见肃王用力捏紧手指,脸色阴沉得可怕。 于是他很识趣地换了个问题:“可那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崇神色仍是阴沉, 道:“宝针坊的掌柜是被人假扮的,连他手下的伙计都不知道, 他们被拷问得只剩半条命, 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应该是真的一无所知。而其余人全部自尽, 未留下任何痕迹。但孤能猜到, 这场火原本是冲着孤来的。” 袁子墨皱眉道:“宝针坊在上京经营数年,竟然有人在这般显眼的地方设局,那苏娘子……”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4节 他瞅见肃王脸色,连忙咳了两声,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崇却接着他的话道:“她既然知道火药的存在, 十有八九知道这人的身份, 现在想来,骆温俞说她每次去宝针坊都独自上了阁楼,只怕也是同这人见了面。” 袁子墨听得浑身是汗,这苏娘子胆子可真是太大了, 竟然私下里和想要炸死肃王的人见面,还用这个局骗了肃王,以肃王摄政以来的雷霆手段, 若换了其他人,只怕现在连渣都不剩了吧。 不过王爷这不是还没找着人嘛,若是找着了,苏娘子还指不定是什么下场呢。 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为那个娇弱的小娘子担心, 于是道:“既然这个局是冲着王爷下来的,但苏娘子并未让王爷跟进去,可见对王爷还是有些情意的。” 赵崇咬牙切齿地望着他道:“这么说,孤还要谢她不杀之恩了?” 袁子墨身子一抖,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赵崇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这个幕后设局之人是谁,孤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他能在背后筹谋这么多年,手里必定还握着不少筹码,孤现在就给他个机会,让他觉得孤因为悲痛过度无法上朝,给他一个破釜沉舟的机会。” 袁子墨  隐隐猜出他说的人是谁,此时心中惊骇地问道:“王爷是要偷偷离京吗?” 赵崇点头道:“孤离开后,皇城就交给你和刘恒。这段时日,所有朝政大事全由你这个中书令和谢太傅监理,皇城里禁军十六卫皆听刘恒调派,等到那人按捺不住自曝底牌之时,孤会回来收网。” 袁子墨听他将所有事安排完后,忍不住又问道:“殿下要去哪里找苏娘子?” 赵崇冷声道:“孤不知道她躲去了哪里,可她的那几个婢女和仆从必定知道,孤答应放他们回扬州,只需一路跟着他们就是。” 袁子墨恍然大悟,看见王爷志在必得的神色,在心里为不知藏在何处的苏小娘子捏了把汗。 扬州城里,谢松棠从刺史府走出来,带着仆从一路上了马车,将大氅解下狠狠摔在一旁,在大雪初停的冬日里,抹了一头的热汗。 他在刺史府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扬州刺史宋昭极为圆滑,捧出府里所有的卷宗,一项项给他查看,但看完才发现都是一些毫无用处的卷宗,白白耗费了几个时辰。 再问到几桩官员暴毙案的关键处时,宋昭一概装作不知,只叫来属下应对,就这么绕来绕去,让他在炭火过旺的屋内出了身热汗,却还是一无所获。 自己来扬州已经有两日,若不快些找出线索,就没法完成肃王交托给他的任务,没法赶回上京。 想起上京,他闭上眼往后靠去,嘴角用力绷起,压抑隐在身体深处的痛意。 若不能赶回上京,要如何查证他在幽州渡口收到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那日驿站传信,说苏汀湄在宝针坊试嫁衣时,屋子周围竟被埋了火药,火药在她进房时爆炸,她当着肃王的面葬身火场。 谢松棠将那信看了两遍,绝不肯信她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离京的路上,于是他将那仆从狠狠骂了顿,再没法维持往日的温和从容。 到扬州后,他满心就是查案,只有把案子查清,他才能赶回上京。可没日没夜忙了两日,扬州刺史府还是像一块铁板一样,根本无法攻破。 谢松棠望着窗外富庶繁华的扬州城景,脸上流露出迷茫之色。 他少年成名,无论求学或是官场都一路顺遂,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到挫败与惶恐。 这时,他突然想到苏汀湄曾经嘱咐过他,让他到了扬州去一趟苏家织坊,找现在织坊的大当家周尧,也许他可以帮自己。 于是他连忙让仆从吩咐车夫道:“改道先去苏家织坊。” 谁知到了苏家织坊,伙计说大当家的一早就出去了,也没带人同他一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于是,谢松棠只得无奈折返回府。 谢家在扬州有一处宅子,他来办案就暂时住在这里,宅子里只临时雇了几个仆从。刚下了马车,管事就跑过来道:“有位周公子今日很早就来了,说在这儿等着主子,现在还没走呢。” 谢松棠心中一动,连忙让管事领着他走到花厅,只见一位穿戴富贵,样貌极为年轻俊俏的男子,一见他便站起身揖手:“久闻谢相公大名,在下周尧,有要事相告。” 谢松棠连忙屏退所有仆从,走近他问道:“可是有关苏娘子的事?” 见周尧朝他点了点头,谢松棠整颗心都快跳出来,压着声问:“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周尧却不说了,只是垂目道:“此处不便多言,能否请谢相公同我一起去个地方。” 谢松棠见他神色凝重,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没让任何人跟着,同周尧一起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在城西的一所宅院外停下。 跟着周尧往院子里走时,谢松棠心中有许多滋味交织在一处,有忐忑、有恐惧,还有不知缘自何处的期待,短短的路程却让他走出一身汗来。 因为是冬日雪后,庭院里的柏树只剩枯枝落叶,冷风刮过,有雪沫自枝头簌簌地坠在他面前,可当他看见站在庭院深处,披着杏色斗篷容色艳丽的娘子时,只觉得满院的残枝上重又生出嫩叶,春回人间。 他上前疾走几步,没忍住喜极而泣,哑声道:“你果然还活着,活着就好!” 苏汀湄看得怔住,她记忆里的谢松棠一向是温润如玉、沉稳内敛的,哪怕是肃王把自己掳走,逼自己在别院同他说退亲的时候,他也未曾有过失态。 她从未想过谢松棠会在她面前落泪,因为他以为自己死在了上京,所以才会为此刻见到她而激动失态。 她觉得心中愧疚,上前道:“三郎坐下吧,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谢松棠连忙随她坐下,又看了眼旁边的周尧,苏汀湄马上道:“他是我哥哥,什么事都无需瞒着他。” 然后她将宝针坊里的事全说了一遍,包括她后来如何谋划,利用皇帝设的局脱身,让肃王以为她已经葬身在火海之中。 谢松棠听得心惊不已,道:“其实王爷早就猜测过,那群旧帝党敢在台前幕后与他对抗,背后撑腰之人极可能是小皇帝。但是仅凭一个傀儡皇帝,他们应该不敢做那么多事,现在看来,所有事都是皇帝亲自谋划的,甚至还藏着我们没有发现的阴谋,没想到他如此年轻病弱,竟藏着这样的心计。” 苏汀湄又望着他认真问道:“皇帝对我说,肃王的身世和我父母有关,所以他才烧死我父母灭口。三郎我只信你,你告诉我,肃王究竟是不是太子所生,他真的做了很多事来掩盖他的身世吗?” 谢松棠露出迷惑表情道:“以前我也曾经问过阿爹,可他说姑姑有孕后,绝不透露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生父的事,只是请求家族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将他记在我阿爹的名下。后来太子娶了她当太子妃,认下这个孩子为他亲生,谢氏也再未追究过这些。” 苏汀湄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道,你姑姑有孕前是否来过扬州?” 谢松棠思索良久,迟疑地道:“小时候好像曾听姑姑说过,她很喜欢扬州,但我并不知她有孕前是否来过。” 见苏汀湄脸色微变,他立即道:“就算姑姑曾到过江南,也不代表皇帝说的就是真的。况且王爷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世,他心里一直认定太子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我也从没听过,他派人来江南查过他的身世。” 苏汀湄听得心下稍安,以谢氏同肃王的关系,若他真的怀疑自己的身世,甚至都已经查到苏家,谢氏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然后她又看了周尧一眼,周尧便拿出他们在苏氏昌书房找出的信,递给谢松棠看。 谢松棠看那封信竟是写给谢家家主,口气十分恭敬。苏氏昌在信中说他在织坊的账目中查出重要线索,其中可能藏着一个阴谋,涉及到朝中大事。 他说他并不信任扬州的官员,希望谢家家主能派可靠的人到扬州,同他见面谈一谈。 苏汀湄叹气道:“不知道为什么,阿爹这封信并未寄出去。也许是他觉得写信也不可靠,想要亲自去一趟上京找谢家,把他的发现告诉你们,但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出了事。” 谢松棠将那封信放下,思索一番问道:“你阿爹是何时出的事?” 苏汀湄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道:“是永熙二年,三月十七。” 谢松棠皱眉回想,立即道:“王爷让我查的扬州官员暴毙案,第一桩案子是在永熙二年三月,正好是在你阿爹出事之后!” 苏汀湄道:“苏家织坊的火灾之后,我让阿尧哥哥整理了许多疑点,他去过很许多次州府、县衙,但每次都是草草结案,断定我父母是死于意外。其中经手的官员很多,也许有人在查案中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被暗中处置,再伪装成意外。” 谢松棠立即道:“王爷就是觉得那些官员的死有问题,所以才派我亲自到扬州来查,但是扬州刺史给我的卷宗全都滴水不漏,也许从你父母的案子里,能找出新的线索。” 周尧此时开口道:“谢相公若想查,随时都可以去苏家织坊,当年之事没人比我们更清楚,绝不会有任何隐瞒。” 谢松棠大喜,没想到今日来竟解决了两个心病,他们约定了明日去织坊详谈,见苏汀湄已经露出疲惫之色,便依依不舍地告辞。 他起身时,苏汀湄也一同站起道:“我送送三郎吧。” 谢松棠见周尧在她身后,马上为她将斗篷披好,然后就退回了院子里,自觉不再打扰他们。 于是他边往外走边问道:“听说你曾经有个自小就定亲的未婚夫婿,就是他吗?” 苏汀湄点头道:“阿爹虽然让我们定了亲,但我自小就把他当哥哥,他也一直像照顾妹妹一样照顾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亲人。” 谢松棠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现在回了扬州,他会让你履行婚约吗?” 苏汀湄笑着道:“阿尧哥哥并不在乎我们是否成亲,想要做夫妻或是兄妹,他只会遵从我的意愿。反正不管对外人是什么关系,他对我都是一样,我也只把他当做哥哥。” 谢松棠松了口气,又试探地问道:“那你不准备再回上京了吗?” 苏汀湄摇头道:“王爷以为我已经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忘掉关于我的事,只要我父母的案子能够查清,我就再没有遗憾,可以好好留在苏家织坊,过我以前的日子。” 谢松棠停下步子,垂眸看着她道:“上京真的没有你留恋的东西了吗?也许不做王妃,你还能有别的选择。” 苏汀湄一愣,随即执拗地道:“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会再想以前的事,就当我真的死了一次,前尘往事都留在上一世,我可以过全新的生活。” 谢松棠有些失望,但他很快释怀,最重要的是她还好好活着,而自己恰好就在扬州,也许是老天给予他的机会,时日还长,他还有机会打动她。 那日之后,苏汀湄很快接到了眠桃他们从路上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坐马车往回赶,大约一日后就能到达扬州。 苏汀湄收到消息后总算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担心肃王会不放他们离开,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只要他们回到扬州,就能彻底斩断和上京的关系。 第二日下午,眠桃和祝余她们就带着箱笼赶到了宅院,冷清的院子立即热闹起来。张妈妈指挥车夫帮忙将箱笼搬进院子,两个婢女则抱着苏汀湄又哭又笑,周叔乐呵呵去了厨房,准备将自己的家伙事儿全摆进去。 好不容易收拾齐整,几人在院子里坐下,讲述分别后的经历。 苏汀湄讲完自己如何出城回到扬州和周尧回合,又问道:“你们走的顺利吗?肃王没为难你们吧?” 眠桃很实在地道:“王爷那时太伤心,我们跟他提的时候,他似乎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很麻木地看着我们去收箱笼。” 苏汀湄垂下目光问:“他……有多伤心?” 祝余立即道:“王爷哭了一晚上呢!” 见苏汀湄惊讶地抬眸她,祝余又道:“千真万确,我和眠桃都听见了,他也不进屋,就坐在院子里,那么冷的天,看了可真让人心疼呢。” 眠桃看娘子的表情不对,连忙按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莫要说下去。 苏汀湄无法想象肃王这样的人会为自己哭,她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一时酸一时涩,让她不自觉捏紧衣襟,用力喘了口气,想排解不断翻涌上来的闷意。 张妈妈见状连忙转了个话题,道:“娘子不知道,我们在路上差点见鬼了呢。” 苏汀湄愣愣看着她,然后听她绘声绘色地道:“我们在客栈里,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但去找的时候又找不着。坐马车时,也老觉得不对劲。不光是我,问了他们都意昂,后来我去买了黑狗血,一路撒在马车后面,这才让那东西走远了一些。” 她若知道一路跟着他们的,竟是堂堂大昭的摄政王,只怕会觉得比见鬼还吓人。 此时,被他们用黑狗血也未驱走的摄政王赵崇,正一身黑衣坐在院子外的一棵树上,冷冷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形。 他目光直直剜在坐在中央的苏汀湄身上,亲眼看到她消失在火场里时,他身体的一部分几乎也被带走,而现在看她活生生坐在这里,和她的仆从轻描淡写地谈论如何设计自己逃走,他又恨得牙痒痒,竟一时想不到如何处置她才能解气。 突然,他看见院子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深灰色的大氅配着皂色羊皮靴,发戴玉冠,衬得长身玉面,姿态落落。 赵崇听众人起身喊他周大当家,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 此前他所想象的周尧,是满身铜臭味的生意人,未想到是如此年轻英俊,还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之气。 而他更加生气的是,苏汀湄一见他就笑弯了眼,站起喊道:“阿尧哥哥,你回来了!” 有枯枝“啪嗒”一声从他手掌中落下,赵崇见两人很自然地坐在一处,十分亲热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之前曾经计较过,若论年纪,他比不过年轻单纯的裴晏,论君子风度,他又比不过谢松棠,幸好他比她年长一些,只要他对她够好,就能让她当做哥哥依赖。 现在才知道,原来连哥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人家家里还有个哥哥等着她呢! 赵崇只觉得心中郁卒难当,恨不得现在就下去,直接把人给捉走再关起来,什么哥哥也好,其他爱慕者也好,都不许再近她分毫! 但他还记得那晚她曾经说过:“但王爷总是不顾我的意愿,对我并无尊重。每当这时,我都恨极了你!” 于是不甘地捏紧拳头,她已经怕自己到宁愿假死也要逃走,若是强行再去捉她,只怕他们之间的裂痕永远也无法弥补。 这时,张妈妈还在同周尧寒暄,道:“娘子说为了隐藏身份,这院子里并未安排仆从,那这几日岂不是都是大当家在照顾娘子?那可真是辛苦大当家了。” 周尧很淡然地道:“这些事我以前也做过,并不辛苦。”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5节 眠桃看见晾衣台上晾晒的几件衣裳,惊讶地问:“娘子的衣裳,也是大当家帮她洗的吗?” 周尧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点头认下。 赵崇听到这里,差点把整棵树都给劈了:连她的贴身衣物都能帮她洗,他们两人到底亲密到什么地步,倒不如直接成亲算了! 他努力平复心神,趁几人不备跳进了院墙,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厨房,趁着周叔不备,在准备好的晚膳里下了点东西。 到了晚上,几人吃了晚膳后都觉得有些困意,于是早早回屋睡下。 因眠桃她们回来伺候,周尧就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隔壁房间,也让赵崇知道,原来他此前都是宿在外间的,与她仅仅一墙之隔罢了。 但他仍然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一直到夜深了,众人在药物的影响下,都沉沉睡去,他才慢慢走进院子,推开了卧房的门……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一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皎皎笼在她熟睡的脸上。 赵崇站在床边,高大的身体遮住了月光,他俯下身看着这张让他爱恨交织的脸,许多渴望瞬间涌了上来。 自她走后苦苦压抑的思念,此时如虫蚁啃咬着他每一寸的骨肉,咬得他又痒又痛。 于是他手撑在她身旁,依着渴望含住她的唇,贪婪地吮吸着她口中的甜意,柔软滑腻的滋味,曾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让他想触却触不到,他长睫抖了抖,竟落下一滴泪来。 苏汀湄在梦中难耐地弓起身子,有冰凉的水痕自她脸上滑落,嘴唇却被舔咬着又热又麻,极具侵略性的唇舌缠着她,在她口中每一处搅动着,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赵崇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再看她额上已经出了汗,脸颊的红霞染到锁骨上,手掌从她的寝衣内伸进去,俯身又去亲她,问道:“我是谁?” 苏汀湄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场春|梦里,想醒却醒不过来,眼珠在眼皮下快速滑动,偏偏寻不到清醒的时机。 越来越多的热和快意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喉咙干渴得颤动着,而只有一个人曾给过她这样的体验。 赵崇将手往里伸,咬着她的耳垂又问了句:“我是谁?” 苏汀湄已经快哭出来,依着本能喊出来:“阿渊哥哥。” 第75章 第 75 章 久未被滋润,自然就会旷…… 苏汀湄陷入一个很怪的梦里, 她被一个火热的身体压着,那人身上裹着冬夜里带进的凛凛寒意,衣袖上染着柏树叶片的味道, 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一点点被吸进肺腑里。 她觉得很热, 拼命想要挣脱出来, 可那人似乎脱下了外袍,线条紧实的肌肉隔着薄薄的中衣同她贴在一处, 大掌顺着往她衣摆下探进去, 简单地撩拨挑动,就让她无力地瘫软在他怀中。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咬着唇还是溢出轻吟声,直到被扯进越来越的漩涡里, 早已习惯了这种愉悦的身体, 本能地朝他贴上去, 想要索取更多。 可赵崇将湿淋淋的手抽出,仍是含着她的唇,很凶狠地问:“我是谁?” 苏汀湄眼睫颤颤,眼角都逼出泪来, 她不明白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谁呢。 于是她弓起身子, 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在梦中如同以往一样喊出:“阿渊哥哥。” 她能感觉那人重重得抖了一下,呼吸变得很急促,然后用力地抱住她,将她的寝衣剥开, 又用自己的衣袍垫在她身|下,手掌滑到她的小腿上握住往外拉,沉声道:“好好记着,你现在只有一个哥哥。” 苏汀湄被他掰出很不舒服的姿势,感觉他的头发痒痒扫着腿上的皮肤,还未来得及抱怨,就好似跌进湿润的热水之中,潮红从脚背往上爬,直至把每一寸皮肤都烧烫,脚趾难耐地蜷起,发出一声声猫儿似的哼声。 灭顶的快感将她吞没时,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的头发,喘息声和细碎的哭声混在一处,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赵崇重新撑起身子,为她将脸上湿透的发拨开,很轻地吻去她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然后握着她的手往下,将额头抵在她敞开的衣襟处,背脊弓起,喘息声越来越粗沉。 他很小心地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濒临释放时就下了床,怕会弄到她身上。 屋内所有的声音都平静下来时,赵崇走了回来,很仔细地给她擦了身子,再为她将寝衣穿好,蹲在她身旁,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将她小心地抱在怀中,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汀湄醒来时浑身酸软,眼睫动了动总算睁开,随着光亮照进来,许多画面也跳回脑海中,吓得她立即坐起。 顺着脸颊往下摸,脖颈和锁骨上都没有痕迹,寝衣也好好穿着,但身体却是湿濡而餍足的,莫非昨晚真是做了个旖旎的梦? 苏汀湄用手掌抵着额头,很懊恼地想: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莫非是在上京别院时,几乎每日都同他纠缠,竟让自己习惯了这种接触? 可她才离开了他十几日,就已经欲求不满到要做这样的梦了吗! 她越想越脸红,越想越羞耻,连忙喊外面的眠桃送热水进来。 没想到喊了两声,外面才有了回应,眠桃和祝余无精打采地端着铜盆走进来,边走边抱怨道:“不知怎么回事?昨晚睡得那么沉,醒来时天都大亮了,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祝余道:“张妈妈也没醒呢,她平时可起的最早,不知是不是刚回来太累了。” 眠桃想了想道:“昨晚娘子不是说我们难得回来相聚,要喝些酒庆祝,也许就是那壶酒出了问题。说不定是周叔贪便宜,买了假酒。我今早见着大当家都是匆匆离开,看起来他也起得迟了。” 苏汀湄听她们闲聊,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昨晚那种想醒却醒不来的感觉太强烈,真是因为喝了酒吗? 于是问道:“你们醒来时,有没有发现屋外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个婢女互看一眼,很默契地摇头。 苏汀湄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这里可是扬州,那人怎么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怪自己莫名空虚,做了不该做的梦罢了。 走出卧房时,张妈妈正在边念叨今早贪懒的事,边整理箱笼,将她在扬州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 苏汀湄走到她身旁坐下,见两个小姑娘也出去忙自己的事了,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想要问一问。 张妈妈是生了孩子后,为了贴补家用才去大户人家当奶妈,后来辗转到了苏家,因为同家主的关系特别亲厚,就一直陪在了苏汀湄身边。因此苏汀湄觉得,她应该是懂这些事的。 于是她倾身过去,很小声地道:“张妈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张妈妈没见过她这么神秘的表情,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她身边问:“娘子出了什么事?” 苏汀湄咽了咽口水,手指搅着在一处,逼自己开口道:“没什么事,就是我昨晚做了个梦……你知道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吗?” 张妈妈听她支支吾吾、含糊其辞,花了些功夫才弄明白她说的什么,恍然大悟道:“娘子做了春|梦啊!” 苏汀湄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她小声点儿,别让外面两个小姑娘听见了。 张妈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道:“娘子无需忧虑,这事可太正常了。小娘子经了人事,久未被滋润,自然就会旷着,那旷着自然会想,想来想去,不就做梦了嘛。” 苏汀湄尴尬得不行,咬着声道:“可我没想啊!” 张妈妈按着她的手背,很体谅地道:“娘子就算想也没什么,咱们大昭民风开放,娘子若想成亲,找大当家解决就行。若不想成亲,找个看得顺眼的带回来,反正娘子有的是钱,不想用了,就用银子打发走。” 苏汀湄瞪大了眼,没想到她能把这事说得这般随意,莫非自己真是因为有需求才会做梦? 她顺着张妈妈的话想了想,若要和周尧成亲做这种事,顿时觉得一阵恶寒,胃里都翻滚起酸水。 她吓得连忙摇头,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 若是不成亲,听张妈妈的找个人解决,现在城中最合适的就是谢松棠,但她只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好似玷污了他,光想想都觉得别扭又难受。 至于随便找个人,那更是不可能,连日常伺候的人她都挑剔得很,何况要做入幕之宾。 她托着腮思来想去,终于确认了一件无比可悲的事:她好像只能接受那个人的身体,只能接受与他如此亲密,这也太没出息了! 她越想越觉得懊恼,若让那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把他得意成什么样呢,难怪他敢跑到梦里骚扰自己。 要是长此以往老做这种梦,她还怎么忘了他! 她用力掐着手心,暗自告诫自己:不行,必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 谢松棠大早上又去了趟刺史府,此时才匆匆回了自家宅院,他记得和周尧的约定,准备换掉官服就动身去苏家织坊, 刚走进宅子,他便觉出不对劲,为何看不到任何仆从来迎自己。 他怀着疑惑再往里走,远远就看见有人站在廊桥之上,他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十分清爽,正姿态悠闲地地给锦鲤池喂食。 谢松棠看清这人的脸,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见他垂眸冷冷审视着自己,才连忙躬身行礼,迷惑地问道:“殿下怎么会到扬州来!” 赵崇看向旁边几个被捆着的,已经快吓死的仆从,道:“都说了,我同你们家郎君认识,下次不许再这般无礼。” 那几个仆从今早看见院子里出现个高大威猛的陌生男子,吓得他们连忙想要去喊人抓贼。 谁知那人轻松就将他们制服,把几人捆住扔在一旁,然后用已经准备好的热水沐浴,还直接去谢松棠房中拿了套衣裳换上。 此时他嫌弃地扯了下衣摆道:“你的衣裳太小了,让他们出去给我再买几套回来。” 谢松棠一头雾水,但赶紧吩咐惊魂未定的仆从出去照办,还叮嘱他一定不许对外透露分毫。 领着赵崇进了房,他心里又涌上另外一个疑惑:王爷究竟知不知道湄娘还没死,现在正在扬州? 于是他给肃王倒了茶,问道:“王爷是何时到的?为何没让刺史府或者臣去接驾?” 赵崇道:“孤这次来扬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孤的行踪。所以暂时会住在你这里,让你那些仆从嘴巴紧一些,若透露半个字,孤不会轻饶了他们。” 谢松棠点头,又试探地问道:“王爷特地前来,可是为了案子的事?” 谁知赵崇冷冷看着他,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段时日上京发生的事?” 谢松棠心头一沉,很快决定假装不知,生怕被他看出端倪,回道:“臣近日一直忙着去刺史府查案,并不知道上京的消息。” 赵崇看着他的表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心中却涌上更大的怨愤。 果然,她回到扬州就迫不及待同谢松棠有了联系,现在还在自己面前装傻,想要联手欺瞒自己。 他身边的人竟已胆大到如此地步,若他晚些来扬州,两人只怕已经在扬州过上日子了。 于是他状似随意地拿起杯盏,道:“是,孤特意来扬州,是想看你查案查的如何了。” 谢松棠仍不敢松懈,只是为了查案,何需肃王亲自来扬州,连宫里的事他都不管了吗? 肃王见他惊疑未定的神色,将杯盏放下道:“你的仆从说你待会儿还要出门,你要去哪里,孤同你一起去。” 谢松棠听得背脊一震,他几乎是在片刻间确定,肃王一定知道了什么,而他刚才下意识的欺瞒,必定已经被他看穿,再想去通知湄娘,只怕是来不及了。 第76章 第 76 章 王爷不愿放弃她,臣亦不…… 对谢松棠来说, 肃王不光是众人眼中杀伐果断的君上,也是他从小熟悉敬畏的兄长。 小时候父亲就常带他去东宫,太子见他们年纪相仿, 他本就担忧赵崇没有同龄兄弟陪伴,经常会让他留在宫里陪这位表兄读书、练武, 两人的关系因此比其他谢家人更为亲厚。 所以没人比谢松棠更了解肃王脾性, 此时他故意问起自己的行程,就是在暗中敲打自己, 他早看出他在说谎。 面对肃王斜睨着他的目光, 谢松棠背脊上渗出一层细汗,沉默了片刻便垂下头道:“请殿下赎罪!” 赵崇手指轻点着桌案,瞥着他问:“说吧,你何罪之有?” 谢松棠仍垂着头道:“臣刚才不该欺瞒殿下, 湄娘在上京出了事, 臣在幽州渡口就已经接到谢家的传信。” 赵崇道:“你竟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此事, 可见你早已知道,她根本没出事,只是借着那场火逃回扬州罢了。” 谢松棠心中叹息,肃王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才会千里迢迢赶到扬州来。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6节 于是他也坦诚道:“是!臣与湄娘见过一面,她把什么都告诉臣了。” 赵崇将杯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把谢松棠吓了一跳, 然后听他咬牙切齿道:“她什么都告诉你了?她如此信你,隐藏行踪也要与你见面,莫非她设那个局,就是与你勾结,为了逃回扬州同你私奔?” 谢松棠觉得肃王这话很不讲道理, 明明是王爷让自己来扬州查案,而他那天从别院离开后就让谢家退了亲,根本没有和媚娘见面的机会,就算他想勾结,怎么勾结得上呢。 于是他一脸正色道:“湄娘辛苦逃出上京,只是想离开殿下罢了,同其他人无关,殿下怎么到如今还未想明白呢?” 赵崇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杯盏摔在他脸上,这话难道就比私奔好听吗? 而谢松棠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仍是直视着他道:“殿下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死,所以才赶来扬州找她,那殿下准备如何处置她呢?” 赵崇浮起个冷笑,问道:“你觉得孤该如何处置她。” 谢松棠双手拢在袖中,用力掐着手腕,神色凝重地道:“臣想求殿下放过她。” 赵崇脸上寒意骤现,恶狠狠道:“你以为你是她什么人?轮得到你对孤说这种话!” 可谢松棠面色不变,目光凛然地道:“臣知道王爷对她的心意,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留下她。但殿下应该明白,媚娘不愿被拘束在上京,更不想被拘束在王爷身边。她这次冒着危险,借如此凶险的局也要逃走,若是王爷强行把她捉回去,万一她仍有想走的心,再冒险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王爷可能承受?” 他慢慢垂下头,眼角竟有些发红道:“臣收到湄娘在火场丧失的消息时,内心之绝望悲痛,相信王爷一定有同样的感受,难道王爷想再经受第二次?” 这话唤醒了赵崇绝不愿再回想的记忆,他颤颤闭上眼,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孤不会放过她,死也不会!” 见谢松棠皱起眉,他又望向他道:“但我不会再强逼她,我来扬州,就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回到我的身边。” 谢松棠在心中腹诽:你追到扬州来,她就该心甘情愿跟你回去,世上哪有这般轻巧的事。 于是他问道:“王爷想怎么做呢?湄娘并不是轻易被打动的人,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改变主意。” 赵崇抬起下巴道:“为何不能?你能做的,裴晏能做的,还有她那个哥哥能做的,我都可以为她做到,就算伏低做小也无所谓,直到能打动她为止。” 谢松棠大为惊讶,没想到他连周尧的事都知道,更没想到向来桀骜的肃王愿意这样让步。 肃王说完这些话,便挑衅地看向他,似乎想说:现在你无话可说了吧。 谢松棠想起他刚做下的决定,心里很不是滋味,莫名涌上股冲动,道:“王爷不愿放弃她,臣亦不想放弃。既然王爷明白不该像以前那般对她,若她最后选择了臣,王爷也不会再强逼她了吧?” “谢松棠!”肃王咬牙切齿地道:“你是真觉得孤不敢拿你怎么样是吧?” 谢松棠垂下头,背脊却挺得笔直道:“王爷说我能为她做的,你也一样可以,那就该遵从她的意愿,由她自己来选择。” 赵崇被他气得头都发晕,最后终是咬着牙吐出个“好”字,道:“就算她选了你,孤不会强逼她,但也不会放手,会在她身边等到你们和离为止!” 谢松棠大为震惊,脱口道:“王爷身为人主,怎能做出如此罔顾廉耻之事!” 赵崇一拍桌案:“你明知我非她不可,还公然宣言要夺我之妻,这就是你身为君子的廉耻吗!” 谢松棠皱眉,提醒道:“湄娘本该是臣的妻子!” 赵崇冷笑道:“还未成亲,叫什么妻子?她现在是我的人,我们喝过合卺酒入过洞房,你既与她退了亲,早就同她毫无关系了。” 谢松棠脸色发白,过了一会才道:“王爷做的这些,湄娘并不情愿,那又有什么用呢?” 赵崇被他戳着痛处,狠狠瞪视他,盘算是否该把扔到北疆去,让他好好清醒下,还敢不敢为一个女人如此忤逆自己。 而谢松棠也毫不回避与他对视,他笃定肃王不会因为私事贬谪自己最信任的臣子,何况他还有谢家站在身后。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视,谁也不愿让步,此时,在外面等待许久的仆从实在没忍住,上前敲门问道:“衣裳买回来了,主子可要送进来?” 谢松棠此时才想起要去苏家织坊查案的事,于是让仆从将衣裳送进来,重新拾起臣子本分,将来扬州后查案的进度全禀报了一遍。 赵崇听完后道:“你说她怀疑扬州官员暴毙的案子,和她父母的死有关?” 谢松棠点头,又把上京宝针坊那场火灾背后是皇帝在谋划的事和盘托出,但他隐去了关于苏汀湄父母和肃王身世有关的事,毕竟这件事对她很重要,就算要问,也该让她亲口来问。 肃王听完冷笑道:“那个局果然同他有关,孤以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弟弟。” 谢松棠露出忧虑神色道:“王爷不在上京,若被小皇帝发现了,他会不会有所行动?” 肃王却满不在乎地道:“他想拿回皇位,孤给他这个机会就是,上京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忧。” 谢松棠听完肃王的计划心下稍安,眼看时辰不早,起身准备去苏家织坊找周尧,谁知肃王同他一起站起道:“我和你一起去。 见谢松棠面色为难,又交代道:“不必暴露我的身份,就说我是你带来的护卫。” 周尧在苏家织坊等到谢松棠时,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个肩宽体阔武将模样的人,虽然衣着低调、神情淡漠,但他的相貌、气度皆十分耀目,根本没法让人忽略,于是好奇问道:“谢相公,这位是?” 谢松棠笑了笑道:“这位是我的族亲,他以前曾在卫府做过长史,因受过重伤没法再留在军营,所以留在我身边做了护卫。” 周尧点了点头,这才按下心中疑惑,带着两人进了织坊的内堂。 议事堂内,已经坐着几位掌柜,他们都是跟了苏氏昌十几年的元老,管着织坊最核心的业务。此时他们看着周尧领着两位陌生公子进来,都觉得一头雾水,困惑地互相看了眼。 账房李丰年年纪最长,他先开口问道:“大当家,这两位郎君是?” 周尧道:“这位是从上京来的谢相公,另一人是他的护卫。谢相公是御史台官员,特地来查两年前织坊的那场火灾,就是令我养父母丧命的那场火。今日让几位前来,就是想问一问,在火灾发生之前,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众人听得大惊,没想到已经过了两年,上京会突然派人来查这件事。 掌管织坊商路运输的刘庄,生得一张圆脸,见谁都笑呵呵的,此时连他也露出凝重表情道:“当年的火灾,不是已经被府衙结案,为何还要翻出来查问?是最近又有什么事发生吗?” 此时谢松棠开口道:“府衙结案,只是州府的结论,不代表此案就无任何疑点。本官特地从上京赶来织坊,就是因为此案还有不同寻常之处,还请各位知无不言,据实相告。” 众人看他谈吐气度,就知道他是上京来的大官,他们到底只是生意人,平素最为敬畏的就是当官的,因此不敢再说什么,各个屏气凝神,对当年的事全一一作答。 两年前的事,许多人都记不太清,还好李丰年一直记挂着前家主,对他的事也如数家珍,连着说了不少,周尧让身边的仆从全部记下,嘱咐他绝不能有任何疏漏,需得交给谢相公作为供词。 期间赵崇一直坐在后方,默默观察众人的神态表情,将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间。 问完了话,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众人皆显得十分疲惫,谢松棠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起身告辞。 众人之中,刘庄做人处事最为圆融,于是让他代表出面送大当家和谢相公出去。 几人走到院子里,等待马车的功夫,刘庄对周尧打趣道:“大当家怎么换了熏香,闻起来像是女子用的啊?” 周尧一愣,随即自然地道:“可能这两日和别人待的久了,衣袍上沾染了她的熏香。” 刘庄一脸惊讶,靠近他闻了闻道:“怎么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呢?” 此时赵崇斜眼过来,冷声道:“看起来,周大当家同这位女子关系匪浅啊!没想到大当家年纪轻轻,竟还如此风流。” 谢松棠急忙用眼神示意:你现在只是个护卫,说这话合适吗? 还好周尧并未与他计较,还是刘庄帮他解释道:“郎君这话可是冤枉大当家了。他除了当年同苏家娘子的婚约,从未和任何女子亲近,连出去酒肆谈生意,旁人请了舞姬作陪,他都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呢。” 所以他刚才才觉得奇怪,周尧竟然直接认了身上沾有女子的熏香,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待会儿回去,一定要同他们八卦一番。 此时马车已经被车夫赶到院子门口,周尧道:“谢相公要回府吗?我也往那边走,正好送你们一程。” 谢松棠点了点头,三人一起上了马车,很快他就后悔做出的这个决定。 马车上,周尧为几人倒了茶,始终觉得有一道视线,阴阴冷冷黏在自己脖颈上。 于是他抬头直接看过去,赵崇索性笑了笑,问道:“刚才听说周大当家已有婚约在身,看来是好事将近了吗?” 周尧没想到一个护卫还同自己聊起了私事,看了眼谢松棠,见他正望向窗外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在心里想:大约这护卫是他的族亲,所以才不好管束。 于是他淡然地道:“与我有婚约之人与我自小相识,无论是否成亲,我们都视彼此为最亲近之人,无需郎君费心了。” 谢松棠朝肃王瞥了眼,见他面色黑沉,偏偏又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谁叫你非要问,问了又不乐意。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周尧突然开口问道:“谢相公,你久在朝中为官,能否告诉我,那位肃王爷究竟是怎样的人?” 谢松棠心头一惊,差点以为他看出来什么,可周尧神色自然,眼神都未朝肃王看过去,于是稳住心神道:“大当家为何突然问这个?” 周尧抿紧薄唇,明显是碍着有外人在场不好说明。 可赵崇哪里会想不明白,必定是苏汀湄同他说了自己的事,所以周尧才绕着弯向谢松棠打听自己。 他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她是如何同旁人说起自己的。 此时周尧见谢松棠不答,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道:“谢相公不好开口也是应当,肃王这般心胸狭隘、自私霸道之人,你在他手下为官必定十分辛苦。” 谢松棠听得面色惊悚,连忙道:“并非如此,肃王爷是难得的明君。” 周尧冷哼一声:“为一己私欲毁人婚事,还将良家女子强行掳走,怎配为明君!” 这话倒是不好反驳,谢松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拼命喝茶,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凝重,弥漫着暖炉都驱不走的寒意。 赵崇捏着桌案的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桌角捏碎,原来她在旁人面前,就是这么说自己的,在她心中自己就是这么一个霸道且一无是处之人。 车厢里几人陷入沉默,车夫却一概不知,挥着马鞭将车赶到地方停下,周尧将两人送下了马车,就一路回了城西的宅院。 走进院子时,张妈妈笑着迎上来,问他想吃什么,让周叔去准备晚膳。 周尧向来不在乎这些,道:“以后这家中的所有事,问了妹妹的意思就行。” 然后他走进屋内,将大氅脱下递给身后的眠桃,走到苏汀湄身旁坐下,见她面色不佳,倒了杯茶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苏汀湄被昨晚那个梦困扰了整日,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此时她让眠桃和祝余先去外间,望着周尧郑重说出她今日的决定。 “哥哥能帮我找个面首吗?” 向来淡定自若的周尧差点把茶给喷了,震惊地看向她道:“你说什么?” 苏汀湄撇嘴道:“据我所知,扬州许多富庶之家失去丈夫的娘子,都会在家中养着一两个面首,用来哄自己开心。既然我有钱且没有丈夫,为何不能养个能讨我欢心的面首?” 周尧实在不知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但他在最初的惊骇之后,仍是习惯性遵从妹妹的意愿,于是皱眉问道:“那你想找怎样的面首?” 苏汀湄托着腮想了想,道:“个子要高一些,不能太瘦弱,身型要健壮匀称,最好看起来是习过武的,但是又不能过于粗莽,要能兼有文雅之气。脸一定要好看,皮肤无需太白,站出去得有些气势,这样才能护着我。” 周尧越听越迷惑:他记得妹妹以前是喜欢书生型的,为何现在要养面首,却偏向健硕的武将了? 此时苏汀湄又问:“你常在外谈生意,还有在各处织坊往来,若是有何意的人选,便帮我留意一下。” 周尧被她提醒,突然想到今日谢松棠带到织坊去的那个护卫,越想越觉得不是从里到外,正符合她的要求。 第77章 第 77 章 只要能服侍好娘子,何必…… 苏汀湄见周尧久久未开口答话, 问道:“哥哥可是不赞成?” 周尧看着她问道:“你为何会有这般念头?若你想嫁人,我们随时可以完成婚约,或者我看那位谢相公也不错, 他对你似乎还很情深义重,并不在意你曾被肃王强夺过。” 苏汀湄却摇头道:“当初我离开扬州时, 我们已经说好一直以兄妹的身份相处, 阿尧哥哥是我最亲的人,而夫妻则是另一回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 那时她对夫妻间床笫之事一无所知, 现在想到若要和周尧成亲,两人要同床共枕,光想想就觉得十分恶寒。 她接着道:“至于谢松棠迟早要回上京去,他不可能为我留在扬州, 我也不想再同他回上京。等到我父母的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我就再没有遗憾, 可以好好留在苏家,有阿尧哥哥帮我管着织坊,我只需放心享乐就行。就算族里那些叔伯麻烦了点,也比上京处处讲出身、将规矩, 成日面对一群自视甚高的勋贵士族强。” 她朝周尧笑道:“所以我为何要成亲?不如养几个貌美听话的面首伺候我,岂不是很快活。” 周尧他自从被带回苏家,人生准则就是要让妹妹满意开心, 因此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番说辞,开始思索该如何为妹妹找个合心意又可靠的面首。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7节 他再次想起谢松棠身边那个护卫,难得他各方面都完美符合妹妹的要求。 而且他既然是谢氏族人,又被谢松棠带到扬州当贴身护卫,应该很值得信任, 以他的样貌气度,给妹妹当面首才不至于委屈了她。 于是他开口道:“照着方才的条件,我今日恰好碰上一个合适的人选。” 苏汀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人选,一时间有些踌躇,但想到那个阴魂不散之人,又立即下定决心道:“那正好,你先问问他的意思,若他愿意,明日就让他同我见一面。” 周尧心里想:能符合自己妹妹的标准,有被挑选做入幕之宾的机会,简直需要感恩戴德,给祖上烧香,还能由得他不愿意了! 可他只是问道:“妹妹想同他在哪里见面?领到家中似乎不妥。” 苏汀湄想了想道:“我们苏家在石桥胡同不是有一间酒楼,就把他领去那里,找个隐秘的雅间,先让我看看是怎样的人。到时让祝余就守在门口,若是不行就让她带我离开。” 周尧同她说定后,第二日就去了谢松棠府里,同他商议昨日织坊各位元老的供词。 他原以为只需单独同谢松棠商议就行,谁知那个护卫直接就坐在旁边,不光听着,偶尔还说上几句,期间有仆从进来奉茶,他示意他们就放在旁边,举止颇有主人之姿。 周尧见谢松棠不以为意,想着大约这人身份特殊,名义上是护卫,但两人日常相处时并无主仆之分。 等到聊完了正事,周尧并不急着离开,就坐在那里边喝茶,边装作不经意打量着这名护卫。 赵崇从周尧进门时就发现了,这人一直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己,他疑心是否被他看出来什么,但周尧一直对自己说过话,他也就索性装傻。 可他在上京习惯了高位,朝中官员们大多畏惧他,连与他对视都不太敢,他从未被人这般肆意打量过,周尧看他的目光像审视什么货品一样,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于是他站起身道:“我先出去练武,谢相公若有什么吩咐,可去青衡院找我。” 周尧挑了挑眉,他说的不是有吩咐就喊他回来,而是让谢松棠去找他,这人架势还真够大的。 谢松棠按了按额角,肃王殿下做了太久君主,哪里知道自己从头到尾没一处像个居于人下的护卫。 幸好周尧并未追究,只当这是他们谢家的家事,毕竟世家大族,总有些外人看不懂的地方。 此时,他朝谢松棠问道:“不知谢相公的这位护卫如何称呼?” 这问题把谢松棠问住,想了想随口道:“他不爱用族中的真名,喊他李三就行。” 周尧点头又问:“谢相公说他曾经在军营里做过长史,是受了伤才离开军营,敢问他伤得是哪一处呢?” 谢松棠不明白他为何对一个护卫这么刨根究底,看他的神情,也不像已经看出肃王的身份啊。 他想了想,说伤了胳膊腿似乎都不合适,于是含糊其辞地道:“好像是受得内伤,身子时常虚弱,所以不适宜留在军中。” 周尧一听身子虚,这还得了呢,连忙问道:“莫非是伤到了男子根基?” 谢松棠震惊地看着他,道:“自然不是,周大当家为何有此一问?” 周尧这才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道:“因织坊里曾有伙计伤到过此处,几乎不能人事,所以刚才想起随口问了一句,谢相公莫要在意。” 谢松棠心说,我是不介意,若让肃王知道自己被说成了不能人事,可不会轻饶了谁。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尧惦记着自己的意图,便同谢松棠告辞,未让仆从送他出府,而是直接让他把自己带着去了青衡院。 他觉得这事最好还是别让谢松棠知道,毕竟他还对妹妹余情未了,当面挖人家护卫做面首,实在不太光彩。 于是他走到那护卫身旁,很和气地喊了声:“李三。” 赵崇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很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必定是谢松棠给自己编的名字,于是板着脸点了点头,等着他说明来意。 周尧觉得这护卫未免太过高冷,看起来不像是能讨妹妹欢心的人,但再看他的外貌身型,又觉得妹妹一定会喜欢,思索良久,终是开口道:“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无论你如何决定,都莫要告诉谢郎君。” 赵崇觉得奇怪,自己和他并无交情,有什么事需要背着谢松棠和自己说,他对周尧本就看不顺眼,这时仍是摆出冷傲模样,问道:“周大当家想说什么?” 周尧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踌躇一番,开口问道:“不知郎君在上京可有家室?” 赵崇更莫名了,难道这人身边有谁看上了自己,可他们就见过两次面,身边连个女子都没出现过。 于是他谨慎地摇头,答道:“没有。” 周尧放心下来,又问道:“可有什么心悦之人,准备定亲的?” 赵崇微微皱眉,他实在好奇这人想说什么,于是继续摇头,道:“我独来独往,孤家寡人一个,不知周大相公到底想问什么?” 周尧斟酌着用词,道:“听说郎君在军营时受过伤,就算在谢家做护卫也多有风险,不知郎君可愿留在扬州,做更轻松的活计。” 当赵崇听他说明来意,简直气得火冒三丈。 自己为了她的死痛不欲生,刚得知她的音讯,从上京千里迢迢追来,为她守身如玉洁身自好。没想到她一回扬州,竟是准备过上三宫六院的日子了! 幸好周尧先找到自己,若是找着别人,真成了她的入幕之宾,他不保证不会把那人给杀了。 周尧见他面色黑沉,咬牙切齿的模样,以为他是觉得羞辱,皱眉道:“郎君若不愿意就算了,还请郎君莫要对人透露,我再找别人就是。” 他正准备离开,赵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人似地道:“无需找别人,我愿意!” 周尧被他手掌钳得胳膊发痛,心说你愿意就愿意,何必摆出这副委屈凶狠的模样。 于是他说了明日的安排,忍不住又交代了一句道:“我妹妹还没见过你,这事需得她最后同意才行。她从小养得娇气,对什么都很挑剔,你若真想讨她欢心,只能对她百依百顺,这样她才能看得上你,明白了吗?” 赵崇满心怨愤没法发泄,又怕自己表现得不好他真会去找别人,只能闷闷答了声“嗯。” 那晚苏汀湄又做了梦,梦里有人坐在她床边,用很怨毒的眼神看着她,手掌从她脖颈滑到胸口,不轻不重地戳着她,恶狠狠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还好这次她睡得并不沉,被吓得直接惊醒,坐起身时手心捏了把热汗,再看客房内黑漆漆一片,哪里有什么人的踪影? 于是她抱着锦被重新躺下,按着过快的心跳想:不能再等了,得快些找个能替代他的面首,这样才不至于夜夜被他骚扰。 第二日,苏汀湄就让祝余陪着,带了厚厚的帷帽遮住面容,坐上马车到了石桥胡同的满月楼。 她让周尧选了最末尾的雅间,这房间十分隐蔽,从来不接待外客,只是留给东家自用。 这房间的窗户外有一棵高大的柏树遮挡,白天未点灯时光线也有些昏暗,倒是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汀湄走进房间时这么想着,然后觉得这念头有些好笑,吩咐祝余在外面守着,若自己有什么事就大声喊她进来,然后关上门继续往里走。 屋内点着很浓重的熏香,是龙脑香混着麝香的味道,十分适宜催|情。 苏汀湄有些惊讶地想,今日只是相看,他就准备得如此充分,实在是很有进取心。 想到此处,她突然有些退缩了,此前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别人能做,她为何做不得。 但真到进了房间,闻到这样的熏香,想到要同陌生男子独处,甚至要接受他对自己的谄媚讨好,她就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怎么都不自在。 完全不了解秉性之人,只凭着外貌,真的能接受同他那般亲密吗? 她迟疑地往里走了几步,还未看到人影,心里就打了退堂鼓。自己到底为何会生出这般荒谬的念头,于是忍不住想要转身出门,不要再选什么面首了,赶紧带着祝余回去。 谁知刚转了个身,突然就背对着跌进一个怀抱中。 实在太过熟悉的肌肉触感,加上那股霸道的气息,吓得她背脊都涌上凉气,如同炸毛的猫咪,本能地想拔腿就跑。 可那人将手臂揽在她腰上,唇压在她耳边道:“娘子不是想见我,为何要走?” 苏汀湄听见这声音,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这不是那人的声音,这声音更低哑,沙沙的刮过耳膜。 然后她感到懊恼,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那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扬州,更不可能来给她选面首。 放下戒备之后,她发现身后的怀抱很温暖,紧实的肌肉线条,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萦绕在耳边的灼热气息,都让她找回了许久未有的贪恋之感。 看来根本不像她此前想的那样,陌生男子的身躯也不会令她反感。 她感到心中五味杂陈,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所以自己根本不是非他不可,只要是身型相似之人,都能给她一样的感受,自己之前真是白白忧虑了。 于是她放任自己软着身子依靠在他胸肌上,能感觉身后之人似乎震了震,随即掐在她腰上的手掌用了力,让她感到不太舒服,快要呼吸不上。 很不满地转身想看他的脸,谁知眼睛上突然被蒙上厚厚的绸布,又在她脑后系了个结,让眼前一片朦胧,只能大约看到男子的高大身影,样貌却根本看不清。 苏汀湄皱眉道:“今日是我来相看你,为何要蒙住我的眼睛?” 那人又将她圈进怀中,语气暧昧地贴在她耳边道:“蒙上眼才有趣。只要能服侍好娘子,何必在乎我是什么模样呢?” 第78章 第 78 章 娘子要验货,光摸可不行…… 屋内甜香缭绕, 身材高大的男子将娇滴滴的小娘子拥在怀中,两人以很暧昧的姿态贴在一处,在墙上投下人影双双。 赵崇在昨日同周尧谈完后, 回房想了许久,觉得需要做一些准备。 在北疆时, 他曾带着刘恒去敌方卧底, 那时军医为他们调了一种药,可以变换嗓音, 不易被人发现。 于是他用了那种药变换嗓音, 又换了常用的熏香,努力隐藏自己让她熟悉的那一面。 等在那间房里时,他心中十分忐忑,怕她认出自己, 又希望她能认出自己,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如此熟悉, 难道她真能坦然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他将她搂进怀中时,故意换了说话的语气,没想到她在最初的惊慌之后,竟毫不设防地靠在他怀中, 她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赵崇心中妒火中烧,一时都忘了抱住她的人是自己,恨不得将她弄死在怀里。 在她想要转头看他之时, 连忙用绸布将她的眼睛蒙住,压住心头怒火,用旖旎的语气在她耳边道:“只要能服侍好娘子,何必在乎我是什么模样呢?” 苏汀湄却不乐意,想要挣脱他去扯那块绸布, 道:“样貌当然是顶重要的事,够资格留在我身边的人,丑的可不能要!” 赵崇咬着后槽牙,心说你还真选上后宫了。 他握住她的手捏在手心,柔声在她耳边道:“娘子不相信周大当家的眼光吗?若我生的丑陋,如何能入得了他的眼。” 这语气十分温柔,苏汀湄扔被他圈在怀中,突然有种错觉,好似是那人在自己耳边放低身段低语,若他真能如此就好了。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酸,又想起哥哥说过这人是他精心挑选,无论哪方面都完美符合她的要求,既然如此,她就暂且看看这人还有什么手段可玩。 于是她不再试图解开眼睛上的绸布,任那人牵着手将她引到桌案旁坐下,又听到杯盏碰撞的声音,然后那人开口:“娘子可要喝酒?” 苏汀湄托着腮想了想,反正祝余就在门外,哥哥又说这人是可信任的,喝点酒也无妨。 赵崇见她点头,心里涌上莫名的憋闷之感,孤男寡女喝什么酒,喝醉了好办事吗! 可他仍记得自己的男宠本分,将酒斟满送到她唇边,很小意温柔地问:“娘子现在看不见,可要我喂你喝?” 说完自己都没忍住抖了抖。 苏汀湄却很满意,张开嘴任由他将酒液慢慢倒进自己口中,是她喜欢的桑葚酒,很清甜地滑过喉咙,配着他轻轻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一切都让她觉得很舒服。 于是她一连喝了几杯,觉得头已经有些晕,托着腮问道:“我哥哥说你叫作李三?” 赵崇望着她醉后媚态丛生的脸,很庆幸坐在这里的人是自己,若是别人可不一定把持得住,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嗯。” 苏汀湄很认真地道:“这名字实在太难听,不配做我的面首。以后你到了我家,就跟我姓苏好不好?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 赵崇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道:“娘子已经准备收下我了吗?” 苏汀湄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道:“你做的很好,我很喜欢。”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8节 赵崇的火又上来了,握住她的手,咬着牙问:“真的喜欢吗?” 他不自觉用了力,让苏汀湄板起脸道:“不许对我凶,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快让我摸摸你的脸。” 赵崇满心憋闷,但只能顺从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任她的指腹沿着从他眉骨往下滑,滑过高耸的鼻梁、饱满的唇珠,刀刻般的下颚线…… 苏汀湄摸着摸着,感觉心跳得有些剧烈,轻声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赵崇心头一突,摩挲着她指节上的凸起,问道:“不知是娘子喜欢的人,还是讨厌的人?” 这话把苏汀湄问住了,她叹了口气道:“有时候喜欢,有时候讨厌,若他能像你一般就好了。” 赵崇听到有时候喜欢的时候,脑子就已经晕乎了,听到最后一句,他又不乐意了。 一个连面都没见着的男宠,也配和他堂堂大昭的摄政王相比! 于是他压着怒火问道:“娘子觉得我哪里比他好?” 苏汀湄想了想道:“对我很温柔,什么都听我的,不要老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总拿我当他的所有物,不顾我的意愿,任他予取予求。” 她越说越是委屈,眼睫一抖竟落下泪来, 此时,她能感觉面前之人倾身过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着站起,然后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进自己怀中。 陡然坐进他怀中,触着腿上紧实的肌肉,唤醒了她一些记忆,眼前的绸布加上酒意上头,让一切都变得很朦胧,她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在到底是在扬州的酒楼里,还是在那间囚禁她的别院里。 赵崇感觉她身子抖了抖,双手似有些抗拒地抵在他胸前,低头一点点亲去她脸上的泪道:“我不会像他那样对你,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苏汀湄在他的抚慰下一点点放松下来,发现她并不抗拒这人的亲吻,索性放纵自己,将手往他衣襟里伸,触着他腰腹上的肌肉,道:“让我再验一验你身子,看能不能让我满意。” 赵崇脸又黑了,她竟一点羞怯都没有,说摸就摸上了。 于是咬着牙,任她沿着自己的腰腹往上,顺着肌肉线条又揉又捏,“娘子可还满意?” 苏汀湄摸来摸去,觉得哪里都很合心意,感慨自己运气真好,刚起了念头要挑面首,一挑就挑到个极品。 她心中得意,想着以前肃王可不会让她这么放心地乱摸,摸两下他就起了兴,总要压着她折腾到腰酸腿软。 但面前这人是她的男宠,她不想要,对方就不能强迫她。 她越摸越是兴起,能感觉那人全身都绷紧,明显忍得很辛苦,但还是僵着身子任她亵|玩,直到触着他胸肌上的圆点,好奇地揉捏,又用了力重重捏下去。 赵崇嘶得一声闷哼,快被她给玩坏了,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拖了出去。 苏汀湄嘴巴一扁,带着哭腔控诉道:“怎么又凶我?” 赵崇简直拿她没法子,想伺候好这小祖宗可真不容易,看来男宠也不是这么好做的。 于是他抱着她站起,将她放在了旁边的床上,手撑在她两边,压下身子道:“娘子要验货,光摸可不行。” 苏汀湄听出他声音里压抑的欲,心跳得巨快。 眼前全被遮住,触觉便更为明显,带着滚烫热度的男子呼吸就悬在头顶,慢慢往下压着,直到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那呼吸要触到她唇上时,她慌得伸出手掌,挡在了自己嘴唇前。 她这番举动,让赵崇焦躁的心瞬间舒坦下来,俯下身轻舔着她的指缝,“现在有酒有香气氛正好,娘子要选面首,最重要的不就是这个,为何不愿呢?” 苏汀湄手指被他舔的又湿又痒,红着脸大声道:“今日只是来这边相看,我都还没决定选你呢,哪能直接就这样了?” 赵崇面色一沉,问道:“娘子莫非还有别的选择?” 苏汀湄总算把气给喘匀了,很认真地道:“我家中所用的器物、寝具,身边跟着的婢女、厨子,都是万里挑一才选出来的,选面首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多挑几个,择优录取!” 赵崇望着自己面前带着薄汗的纤长脖颈,气得很想直接咬下去,自己这般努力她还不满意,还要万里挑一,不如干脆给她办场选秀吧。 可他刚才答应了不会像以前那般对她,于是强压下心头暴戾之气,委屈地道:“娘子刚才不是说喜欢我,为何还未决定选我?那要如何做,才能被娘子选为面首?” 苏汀湄很认真地掰着手指数:“首先样貌身材要保持的好,不能变得老丑。” 赵崇想了想,自己成日练武,应该会比别人老得慢一些,实在不行,在宫里找些驻颜的方子,应该也能满足她的要求。 于是他“嗯”了声道:“还有呢?” 苏汀湄又道:“要对我百依百顺,什么都听我的,不许欺负我,也不许凶我,更不许嫌弃我的出身,要把我当做世上最重要之人,一切以我为先。” 赵崇笑了下道:“好,我可以做到。” 苏汀湄想了想,又道:“若我喜欢了别的面首,你不许吃醋,还是要乖乖陪在我身边,不许对那人做什么。” “这个不行!”赵崇不由提高了声音,差点露出本性。 苏汀湄板起脸道:“不行就换人,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赵崇快被她气晕了,可不是嘛,她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各个都等着她垂青,自己若不做的好些,凭什么让她心甘情愿跟着自己。 于是他咬着牙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是什么样,但是不能再找别人。” 苏汀湄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人还真是很想不劳而获,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照单全收,铁了心要给自己当面首。 于是她很满意地道:“你这般听话,身材样貌脾性都合我要求,再多挑人也实在麻烦,不如就选你算了。” 赵崇低头在她脸颊亲了口,道:“我可记得这话,娘子莫要食言。” 苏汀湄感觉有股异香随他的身体袭来,脑中愈发昏沉,迷迷糊糊之间想喊人,但当他将自己抱在怀中时,又根本察觉不到危险,放任自己在他怀中睡去。 就在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在自己耳边道:“娘子刚才说了选我,但口空无凭,需得留个证据。” 她眼皮发沉,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然后感觉手腕上被套了个冰凉的东西,再往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度睁眼时,发现眼前的绸布已经被解开,屋内视线昏暗,那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桌案上的酒壶和酒杯,证明刚才她并不是在做梦。 她连忙坐起身,突然发现手腕上多了样东西,抬起来一看,竟是那只嵌着宝石的凤纹金镯。 她瞪大眼,只觉得全身都在发麻,连忙站起身跑到屋外,问仍守在这里的祝余道:“你刚才看见他了吗?有没有看清他的样貌?” 祝余一脸迷惑地看着她道:“刚才并没有人出去,娘子不是同他在房内谈话吗?” 苏汀湄吓得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触着手腕上那只凤纹金镯,再想到方才之事,腿都有些发软,扶着祝余颤声道:“怎么办,他已经发现了……” 第79章 第 79 章 跑什么 祝余没听明白, 愣愣问道:“娘子说的是谁?发现什么了?” 苏汀湄愤愤按着手腕上的凤纹金镯,还记得当初,赵崇是怎么逼迫自己戴上的, 他以为许了自己后位,自己就该感恩戴德, 可她偏不稀罕。 她离开上京的那日特地没将它戴上, 就是想把这些事都斩断在过去,他给的她都不想要, 只想能自由自在, 回到她最喜欢的地方生活。 而现在这只镯子竟然回到她手上,也就是说,那个人知道自己还没死,他找到扬州来了! 这念头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抓起祝余的手道:“快些回家去, 再派人去织坊把哥哥叫回来。” 等到周尧回到宅子里, 看见苏汀湄心神不宁地坐着,杏眸呆呆望着前方,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 连忙在她身旁坐下,问道:“出了什么事吗?那个护卫你不满意?” 苏汀湄看了他一眼, 问道:“什么护卫?你之前并未对我说他的身份?” 周尧垂头道:“此人为谢松棠的护卫,据说是他的族亲,曾经当过兵, 因为受伤才会给他当护卫。因你同谢松棠曾有过婚约,我怕你会介意,就没将他真实身份告诉你。” 苏汀湄快气哭了,若是哥哥早些告诉她,自己应该会更戒备一些才对。 但是这也不能怪哥哥, 只能怪那人太狡猾,竟如此恶意地欺瞒,他就是想报复自己假死之事,所以才这么伪装身份诱骗她。 想到自己在不知情时,对他又摸又抱的,还说了那么一堆贬低他的话,以他的性子,只怕很快就要来捉走自己,狠狠报复自己。 周尧见她蹙着眉头不说话,急忙追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他有什么问题吗?” 苏汀湄叹了口气,以那人的手段,若是想要捉走自己,告诉哥哥也没有什么法子,毕竟这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发现了自己,她就决计逃不脱。 她向来不爱为没发生的事忧虑,既然此事已成定局,他想要怎么对付自己,等他找来不就能知道了。现在若告诉周尧,只怕他会在盛怒之下做出冲动之举,她不想哥哥被自己连累。 于是她只对周尧道:“这人身份不简单,哥哥莫要同他接近,尽量远离才好。” 周尧皱眉道:“谢相公知道吗?需要我明日提醒他对那人多加小心吗?” 苏汀湄心说他可太知道了,但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肃王殿下都到了扬州来,他也只能任他摆布。 可肃王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当年的案子呢? 她正在沉思之时,周尧又道:“上次和你说过了,根据李丰年所言,当年那场火灾之前,义父好像对织坊的账目有些疑问,让他把整年的账目明细全拿给他清查,但李丰年也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查出什么。谢相公觉得这线索很重要,所以这两日我们都会待在织坊,清查那年的所有账目,暂时顾及不到你,你独自在家中,可需要加派些护卫过来守着。” 苏汀湄摇头道:“哥哥不必担忧我,最重要的是要快些查清当年的案子,反正谁也不知道我躲在这宅子里,无需加派人手过来,正好我还落得清净。” 周尧听她这么说也就没再勉强,此时张妈妈过来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苏汀湄便同他一起站起往西厅走。 走上回廊时,祝余突然抬头往院墙处看了眼,然后快步往那边走过去,可很快又垂着头回来。 “怎么了?”苏汀湄见她一脸疑惑,便开口问道。 祝余抓了抓头道:“刚才好像有人在那边看我们,但我过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找到。” 苏汀湄心头一突,故作镇定地道:“应该是你看错了,走吧,先吃饭去。” 第二日周尧早早就出发去了织坊,这日正好是个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苏汀湄站在房门前,看着张妈妈把寝具抱到院子里晾晒,周叔拎着刚买的食材,乐呵呵地往厨房走,眠桃坐在耳房里为她调着熏香,祝余则挥舞着长鞭在院子里练武。 她很感慨地抱起胳膊,心说这是多好的日子,若不知道那人在扬州该多好,就不会觉得这一切宁静都蒙上了未知的阴影。 这时,她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似乎有人在院墙外看她。 她连忙抬头,只看见树枝摇动,心中狂跳一番,对祝余道:“你快去外面看看。” 祝余连忙收起鞭子,快步走到院子外面,苏汀湄想了想道:“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走到大门口,因为这宅子里并未请其他仆从,此时门外没人看守,祝余正想往外张望,突然门外铜环被人用力敲响。 苏汀湄皱起眉,旁边的祝余也有些愣怔,听着那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于是她对祝余道:“看看是谁?” 祝余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看了眼苏汀湄,道:“娘子……” 她表情很迟疑,不知该不该让那人进来,于是苏汀湄上前一步,看见站在门外的中年人,一脸惊讶地喊道:“刘叔!” 站在门口的,正是织坊负责商运的元老刘庄,此时他瞪大了眼,看着她老泪纵横,道:“湄娘,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苏汀湄看了眼他身后带着两名随从,往后退了一步,问道:“刘叔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刘庄用衣袖抹着泪道:“说来话长,先让我进去再说吧。” 祝余警惕地望向苏汀湄,而她则看向刘庄身后那两个壮汉,很无奈地道:“那刘叔先进来吧。” 刘庄同她一路走进了宅子,苏汀湄并未把他领到内院,而是在外面找了处廊亭,让祝余去给她拿了暖炉过来,抱着手炉问道:“刘叔为何会找来这里?”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69节 刘庄一脸感慨地道:“说起来也实在是凑巧,当初周尧买这处宅子,特地请我帮他参谋过,只是宅子还未完全建好,你们家就出了事,然后你就去了上京,这宅子就一直空着。今日我路过时,突然发现宅子里有动静,于是就想着来看看,没想到竟会看到你!” 他又擦了擦泪道:“当初你去上京时,刘叔心中一直愧疚,我与你父亲这么多年的兄弟,看着你被族人逼迫,竟没法子帮你。你走时还未及笄,现在已经出落成这般模样,实在是令人欣慰。” 他一通煽情,苏汀湄却迟疑地问道:“可阿尧哥哥对我说,他从未把这宅子告诉别人,刘叔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庄瞪起眼道:“我对选址颇有经验,周尧当初确实找我商量过,可能时间太久远,所以他自己也忘了。不过你为何突然从上京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汀湄摇头道:“并没有什么事,就是我突然想回扬州了,上京规矩多,人也傲慢,哪里有扬州待得舒服。” 刘庄深以为然的模样,端起眠桃送来的茶,又问:“周尧这两日都扎在织坊里,还来了个据说是上京的大官,说要查当年的火灾,弄得织坊里人心惶惶,生意都被影响了。媚娘你该知道吧,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线索,为何突然现在来查。” 苏汀湄抿了抿唇道:“刘叔想知道,为何不去问阿尧哥哥?我一个闺中娘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刘庄将茶盏重重放下,抬眸看着她道:“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为何会这么巧,你刚从上京回来,就有人来查两年前的旧案,为何你回来了也不去苏家旧宅,要躲在这个宅子里?” 苏汀湄似乎被他吓到,捏着衣角怯怯地道:“湄娘不知道刘叔在说什么。当初我离开扬州是想去上京过好日子,如今受了磋磨才回来,所以躲在宅子里不想见人,至于什么旧案,我真的一概不知。” 刘庄看着她,面色渐渐冷了下来,道:“湄娘似乎不是受了磋磨才回来吧,明明是你亲手策划了一个局,让众人都以为你死了,才逃了回来!” 苏汀湄脸色煞白,倏地站起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谁告诉你的?” 刘庄示意身后的两个壮汉将祝余控制住,叹了口气道:“刘叔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为人娇气吃不得苦头,为何你不愿乖乖听我的,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既然你如此警惕,什么都不愿说,刘叔也只能狠下心把你绑走了。” 苏汀湄吓得转身想跑,刘庄却站起身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宅子从内到外,已经都埋伏了我的人,” 苏汀湄望着他眼泪汪汪地道:“我阿爹与刘叔相识数十年,他对你一向照拂,你为何要背叛他?” 刘庄轻哼一声道:“我本不想这么做,但他太不识时务,没想到他生的女儿,竟也如此固执。反正现在除了周尧,上京的人都以为你死了,我现在将你带走,就算让你死在我手上,他连报官都没法报。” 他上前一步,挂上个和蔼的笑容道:“周尧现在和那个当官的都在织坊查案,没人能来救你,还是乖乖和刘叔走吧,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也许我还能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你留条命。” 苏汀湄翻了个白眼道:“刘叔真当我是小孩子,你既然都亲自来捉我了,怎么会留下我的性命。” 刘庄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还真是精明,以前我算是看错了你,还以为你只是个娇气爱哭的小娘子,根本不值得忌惮。没想到你去了一趟上京,竟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苏汀湄却看着他道:“我也没想到刘叔竟然会有通天的本领,能与深宫里的皇帝有所联系。若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我在上京出了事。你发现我回到了扬州,正好此时阿尧哥哥又带着谢相公去翻查当年的案子,你不知道我带回来什么证据,生怕会牵连到你,甚至等不及朝上京报信,就要亲自跑来找我。” 刘庄一愣,随即瞪着他道:“你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而刚才还惊慌失措的苏汀湄此时却一脸镇定,她站得腿酸,索性重新在石凳上坐下道:“你会发现这里,并不是因为阿尧哥哥曾告诉过你,更不是碰巧路过,是因为你在阿尧哥哥身上闻到了我的熏香,而他从未和任何女子接触,身上出现熏香本就是不同寻常的事。我还特地让他熏了我以前常用的苏合香,刘叔以前经常到家里找父亲,与我也常有接触,只需回想一下,就能猜出这香气是我身上的。” 刘庄听得背后出了汗,可他还是难以置信,瞪圆了眼问道:“你的意思是,那香气是你故意透露给我的?” 苏汀湄笑着点头道:“我和阿尧哥哥知道织坊里有人同宫里勾结,但他藏了这么多年,实在很难在短时间内把他找出来。于是我就想了个法子,故意透露出我回了扬州,让阿尧哥哥将织坊所有的元老召集在一起,让他们都知道朝中来了官员,准备要彻查当年的案子。” “我猜想,他们一旦深入查下去,必定会有人沉不住气。刘叔你果然很敏锐,顺着香气的线索找到了这处宅子,你断定我在上京设了那么大一个局逃回来,是因为我找到了和当年有关的证据。而且刘叔你实在太多疑,哪怕派人偷偷来看过,也不敢确信是不是我真的回来了,你太急于知道我到底带回来什么东西,必须要亲自来捉我才放心。” 她望着刘庄叹了口气,道:“所以啊,人不能做坏事,做了坏事就会慌,无论这件事过了多久,都会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只能自乱阵脚、自投罗网!刘叔你说是不是啊?” 刘庄被她看得浑身发抖,惶恐地朝外面看去,大声喊道:“人呢,都去哪里了!” 苏汀湄托着腮道:“你的人昨天听到我和哥哥的对谈了吧,你今天一定在织坊确认了哥哥和谢相公还没离开,而这宅子也不会有任何防护,才会放心带人过来。” 她翘起嘴角,露出个很明媚的笑容道:“抱歉刘叔,其实是我骗你的,这外面早被哥哥安排了精良的守卫,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呢。” 刘庄难以置信地又喊了几声,果然院子里空空如也,根本没人应他。 而此时,貌似被两个随从制服的祝余,突然从腰间抽出软鞭,只用了几招就将那两人给打得满地找牙,她的招数可是禁军指挥使刘恒教的,普通练武之人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用软鞭将两人捆住,得意抬起下巴道:“刚才是故意让这你们的,就这点小手段,可对付不了我。” 刘庄浑身是汗,再看那娇滴滴的小娘子,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白骨精啊! 他本能地想跑,但还没迈开步子,腹中就一阵剧痛,浑身酸软无力地瘫倒在地。 苏汀湄吐了吐舌头道:“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刚才的茶里被加了点东西,谁叫你只当我是小姑娘,到别人家里来还一点都不防备呢。”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阿尧哥哥和谢相公马上就赶回来了,刘叔还是省点力气,待会儿问你什么你老实作答,看在你是从小看我长大,我不会让你多吃苦头。” 她就在这般轻巧地把刚才的话全还给了他,刘庄深知大势已去,突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恶狠狠道:“小丫头,你以为我会任你摆布吗?休想!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苏汀湄见他想自焚,惊呼一声道:“祝余,快拦住他!” 可刘庄翻了个身,抱住她的裤腿,马上就要点火,而祝余刚制服那两个壮汉,离得还有些远,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此时从院墙上飞来一块石子,精准地打在刘庄握着火折子的手上,几乎将他的手掌打穿一个洞,痛得他大喊一声,而另一个石块,则将那火折子打的飞远,撞到石凳上很快就熄灭。 然后有人从院墙上跳下来,慢慢走过来道:“再不老实点,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刘庄被这阎罗似的男子吓得魂不附体,捂着不停流血的手掌,却再也不敢动。 苏汀湄一听这人的声音,吓得汗毛竖起,根本顾不上躺在地上哼哼的刘庄,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可她没跑几步就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赵崇低头压在她耳边,道:“娘子不是答应要选我,跑什么?” 第80章 第 80 章 哪里学来的勾栏手段…… 赵崇假扮谢松棠的护卫, 并不止是为了在周尧面前隐藏身份。 每次他和谢松棠到织坊去,都会在众人身后偷偷观察几人的神色,当年的案子若真有内奸, 必定是藏在几个一直跟着苏氏昌的元老身上。 很快,他就将嫌疑锁在了两个人身上, 直到今日周尧和谢松棠去查账时, 他看见刘庄在外观察后偷偷溜走,就猜到他身份绝不简单。 于是他也提前离开, 没想到一路跟踪, 竟发现他带着一群人,扣响了苏汀湄家的铜门。 赵崇原本感到担忧,想直接冲进去捉人,但发现这宅子外竟然还有埋伏, 可见她并不是毫无防备, 索性躲在树上观察, 没想到竟让他看见了一出大戏。 他看见她气定神闲地与那老狐狸斡旋,将他坑得人仰马翻,不由得失笑起来。 当初得知她假死之局时,他曾经在内心怨恨过, 为何她被皇帝威胁时,不愿找自己求助,而是要用那般危险的方式逃走。 现在才明白, 她从来没想过等待他拯救,无论碰到什么事,总会想出自己的法子脱身,在柔弱的外表之下,她其实比很多人都更坚定强大。 直到看到一败涂地的刘庄想要自焚, 他才掷出石子制服了他,没想到他刚跳进院子里,她就像只被吓得炸毛的猫,根本不敢看他就逃得飞快。 赵崇终于能显露身份,当然不会再放过她,踩着树枝上被吹落的碎雪,他终于能重新将她揽进怀中,不是趁她昏睡之时,也不是用另一个人的身份。 他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语气暧昧地在她耳边道:“娘子还不是答应要选我,跑什么? 是她亲口说喜欢他,说他样貌身材脾性都合她的要求,他不过是来履行承诺罢了。 苏汀湄听他说完这话,内心一阵绝望,满月楼那人果然就是他,再回想起来,她以为的那场春|梦,也许并不是梦…… 他已经知道自己假死骗他,还特地跑到扬州抓自己,大概是为了报复自己,享受把猎物玩弄在手心的快感,所以到了扬州,根本不急着把自己捉回去。 先是迷晕自己亵|玩,再伪装身份逗弄,现在兔子终于落进了狼爪,她还能有活路吗? 她用力吸着鼻子,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仰着脸颤声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能放过阿尧哥哥吗?” 赵崇皱起眉头,没想到会把她吓成这副模样,在她心里自己到底有多可怕? 于是他低下头,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问道:“别哭,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苏汀湄见他还装傻,顿时来了脾气,冷声讥讽道:“王爷手段可多着呢,又会下迷药,又会装成什么护卫男宠,我怎么猜得出你还有什么招数对付我?只求王爷能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家人。” 赵崇也来了气道:“你以为我去给你当面首,是故意想捉弄你?” 苏汀湄用通红的眼瞪着他:“难道不是吗?你还故意改变嗓音,把我的眼睛蒙住,骗得我团团转!阴险小人,无耻恶徒!” 她越想越气,反正落在他手上也没好下场,干脆由着性子又连着骂了好几句。 赵崇冷笑一声:“是你那哥哥跑来找我,说他妹妹急着找面首问我可愿意,若我不答应,他就会去找别人,你觉得我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他越说心里越恨,咬牙道:“而且我哪里会知道,你才回扬州几日,就忙着找男宠收后宫,就算你当我死了,好歹也等过了头七呢!” 苏汀湄被他说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反击道:“那你为何要把我迷晕,还偷偷对我做哪些下|流龌龊之事!亏得你把自己说的这般无辜,我找男宠可不违反朝廷律例,你私闯良家下迷药奸|污,若我去报官,管你是什么身份,照样要把你给关起来。” 赵崇没想到她为了吵赢什么都说,但这事确实是他干的,一时间也有些心虚,想了想道:“你是我的逃妻,这些是我与你的闺房之趣,哪个官府能管得着?” 苏汀湄瞪着他道:“你休要胡说,我可没嫁给你,明明是你强要了我!” 赵崇冷笑道:“你收了我的聘礼,喝了合卺酒,说不认就不认了?” 他们两人吵得如入无人之境,外面的祝余看着被她制服的两个壮汉,正听墙角听得十分投入,都忘了要想法子逃脱了。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走过去大声道:“娘子,能先来看看刘叔吗,他好像要疼死了!” 两人同时看过去,这才想起院子外还有别人,苏汀湄脸都红了,在心里又恶狠狠骂了他几句! 此时刘庄正躺在地上抽搐,手掌的血洞已经流了不少血,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祝余已经将他绑成个粽子,保证他绝不会再耍花样。 赵崇走过去探了下他的鼻息,皱眉道:“他状态不好,得让他先缓过来,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给他喂了颗药下去,刘庄终于停止了哼哼,歪头昏了过去。 他又让祝余给他将手包起来,问道:“周尧给你安排了多少人,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看守起来,好不容易把这人找出来,需得花时间慢慢审问。” 苏汀湄虽还赌着气,但仍是把她同周尧的计划说了一遍,因为怕别的地方不安全,就让祝余把昏迷的刘庄带到她院子的地窖里先关押着。 此时,宅子外埋伏好的人手,也已经将刘庄带来的手下全部制服,捆好扔在外面的等待处置。 苏汀湄见一切都处理妥当,迫不及待想摆脱跟在身边这人,于是对他道:“我哥哥快回来了,他只是个老实生意人,不懂上京那些事。你先回去别吓着他,等我和他交代清楚,你要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赵崇看她故作轻松的表情,皱眉道:“在你心里,我就这般可怕?是你要同他一起面对的恶人?” 苏汀湄心里很明白,她设了那么大场骗局,让他以为自己死了,像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一旦得知真相,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而且眠桃还说,他那晚竟为自己流了泪,这听起来更可怕了!之前她只是把他当成谢松棠无心欺骗,就被他掳走锁起来,现在罪孽翻倍,能给她留条命就不错了。 想想多没道理,是他非要为自己哭,最后却要算在自己身上。 她在心里腹诽,再看向赵崇时却是万念俱灰,差点又落下泪来:为何他就不能放过自己,让她能在扬州好好过日子呢。 赵崇看她的表情有些心疼,将她的手握住揽进怀中,苏汀湄懒得挣扎,就这么任他抱着坐在了他的腿上,懒洋洋靠在他胸前。 他是练武之人,身上总是热哄哄的,而她在院子里站得久了,现在手脚全是冰凉的,反正逃不掉,不如先将他当暖炉使使。 而赵崇将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衣襟内暖着,道:“你可知道,那日亲眼看见你在的房间炸成火海,我的心有多痛。那几日我整晚都没法合眼,因为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一幕,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好像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苏汀湄撇嘴想:来了来了,开始装惨来控诉她了。 而赵崇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道:“我从未想过,你会如此狠心。我是曾做错过一些事,但我已经很努力在弥补,为何你不顾一切也要逃走,赵钦到底同你说了什么,你为何不愿意告诉我,还设局让我亲眼看着你被烧死?” 苏汀湄被他的语气弄得很不自在,垂下头道:“他设局是想炸死你,我只是借这个局逃走了,可没帮他害你。” 赵崇笑了下道:“因为湄湄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苏汀湄翻了个白眼,又道:“我虽然骗了你,但也算救了你,两相抵消,王爷能大发慈悲放过我吗?” 赵崇叹了口气,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自己看做恶人,于是握住她的手腕问道:“我给你的镯子呢?” 苏汀湄道:“我让眠桃收在妆奁里了,王爷若想要,我现在就让她去给你找出来。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王爷还是带回上京吧,总会有适合它的人。”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0节 赵崇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道:“在满月楼里,是你亲口说选我做面首,也收了我的信物,难道还要反悔不成?” 苏汀湄瞪圆眼道:“到了这地步,王爷还装什么,一直骗我有什么意思呢?” 可赵崇将她搂得紧一些道:“我没骗你,那日在满月楼,我承诺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往后我都会听你的,会跟在你身边,直到你愿意跟我回上京为止。” 苏汀湄的脸被按着贴在他胸前,心情有些迷惑:所以他的意思并不是来抓她,而是想服软,说服自己跟他回去。 但肃王赵崇岂是那么容易对别人服软之人,自己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怎么可能不怨恨自己。 这一定又是他使的什么手段,想逼着自己屈服罢了。 “你在做什么!” 就在她满心纠结之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愤怒的喊声,周尧正同谢松棠一起走进来,见到此情景简直大惊失色。 他原本按照和妹妹定下的计划,一收到从宅子这边的传信,立即将织坊里刘庄一派的亲信全部抓了起来,以防他们会向上京传信。 然后他同谢松棠一起回了宅子,本来是想审问刘庄,没想到刚进内院,就看见妹妹和那个护卫抱在一起,姿态亲昵地说着话。 明明她昨天还说这护卫身份不简单,让自己小心点的,怎么转眼就跑人家怀里去了! 苏汀湄被周尧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想站起身,赵崇却将她按住,朝周尧笑着道:“周大当家不是说让我当苏娘子的面首,我不过是尽自己应尽的职责罢了。” 谢松棠一脸惊讶地看向周尧,问道:“什么面首?” 周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心里对他有些愧疚,小声道:“这事会再同谢相公解释。” 然后他愤怒地看向赵崇道:“那也得我妹妹同意才行!那日相看之后,妹妹已经拒绝,你怎能强行闯进我家宅子之中,死乞白赖做她的面首。” 他只听过强抢民女为妻妾的,从没听过强行给人当面首的! 赵崇听见他说什么我家,心里就一阵不爽,掐着苏汀湄的腰问:“那苏娘子就告诉大当家,你是否同意收我为面首?” 苏汀湄还能说什么,现在说不,肃王只怕能把她家掀了,于是无奈地道:“是,阿尧哥哥,我已经选了他做我的面首。” 周尧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再看旁边的谢松棠,只见他脸色煞白,身子都有些发颤,走上前压着声道:“湄娘若是不愿,现在就可以说出来,殿下已经答应不会再强逼你。” 赵崇脸冷下来道:“这是她亲口答应的,我与她的事,何需你来多嘴。” 苏汀湄觉得头疼,只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于是朝赵崇:“你既然想做我的面首,就要听我的话,现在先把我放开。” 赵崇只得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苏汀湄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道:“刘庄已经被我们捉住,正关在地窖里,祝余守着他呢。三郎和哥哥先去审问他吧,” 她一点也不想再纠缠什么面首不面首的乱账,先把正事办完才对。 于是几人一同去了地窖里,刘庄此时扔在昏迷之中,赵崇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道:“刘掌柜,醒醒吧。” 刘庄慢慢睁开眼,看清面前几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恨不得自己再晕过去。 周尧此时走上前厉声道:“刘叔,你是织坊的元老,我在生意上向来尊重你,以前义父在的时候也对你多有包容,每次分红从来没有少过你那份,你为何要出卖织坊?出卖苏家?” 刘庄定下心神,马上哭着道:“全怪我贪心,两年前有上京的官员来织坊采购布匹,然后他单独喊我去酒肆,说让我将织坊的消息卖给他,其他什么都无需我来做。我想着能多得一份钱,也不会伤害到什么,于是就这么干了。我就是卖了一些消息给他们,哪里会知道他是宫里的人,是刘叔该死,大当家就饶了我这次吧!” 苏汀湄此时冷笑道:“只是卖了一些消息,为何你会知道我在上京假死的事?为何听到上京的官员要来查案,你会如此恐慌,生怕我在上京找到什么证据,迫不及待跑到我家来捉人。” 刘庄梗着脖子道:“只因上京传信过来,愿意花钱买娘子的消息,让我务必查清娘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我发现你的消息,才特地跑来看看。湄娘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何会害你啊!” 赵崇此时上前,蹲在他面前,什么话没说,只是冷冷看着他,就让刘庄吓得心神俱裂,连忙挪开了目光。 然后他抬了抬嘴角道:“那日周尧带着谢相公去织坊查问,原本你看起来很冷静,可当李丰年说起苏当家怀疑过织坊的账目有问题时,你突然就慌了,应该这就是你想隐瞒的关键所在,对不对?” 刘庄缩着身子不住地发抖,谢松棠此时也开口道:“这两日我们查了当年的账目,所有交易并无异常,金额也都对得上。唯一奇怪的是,在苏大当家死前的整整一年里,织坊用来运输的消耗比以前的账目高了足足一倍,包括运输的马匹、粮草、货运的车辆,都损耗的特别快。而商路运输,刚好是由你来管着的。” 他目光凛然,直直望着刘庄道:“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为谢氏家主之子,官拜三品为肃王亲信,此次来扬州查案也是肃王亲自指派,只要你愿意说实话,我一定能保住你的性命。若你实在不愿开口,我也有许多审问犯人的手段,以你的年纪,只怕根本经受不住几样。” 刘庄听得浑身瘫软,老泪纵横,但还是不住摇头道:“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谢相公不信,就杀了我吧。” 谢松棠皱起眉,没想到他这般嘴硬,打死不肯开口。 赵崇被他哭得心烦,一脚踹上去,踹得刘庄连吐了几口血,苏汀湄连忙道:“你可别把他给踢死了。” 赵崇朝他柔声道:“放心,顶多踢断他的肋骨,肯定死不了。” 周尧忍不住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人手段狠辣,到底是什么身份。 而此时赵崇一把钳住刘庄的下巴迫着他仰头,将一颗药塞进他口中道:“你不肯说没关系,吃了这药,你浑身会像被虫蚁啃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到明日我再来问你,保管你求着我招供。” 然后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对祝余道:“用抹布堵住他的嘴,莫让他咬舌。还有,派人日夜盯着他,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自尽!” 见刘庄躺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呜声,周尧一个生意人哪见过这种残忍的场面,他不愿妹妹脏了眼,连忙带着她走了出去。 见身后两人还未跟上来,小声问道:“那个李三到底是什么人?可是他威胁你了?” 苏汀湄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想让哥哥担心,只是道:“阿尧哥哥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他真是来给我当面首的。” 周尧眉头紧锁,怎么都觉得这事十分荒谬,这样的人物为何要上赶着给他妹妹当面首。 他猜测妹妹还是不敢告诉他实情,神情坚毅地道:“我虽只是商人,但苏家织坊的生意同整个淮南道,包括上京都有往来,至少在扬州城里我是能说上话的。所以湄湄不要怕,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只要他敢欺负你,我必定和他拼命!” 此时赵崇正好走出来,听他此言沉下脸,道:“原来周大当家有如此本事,但用在我身上,实在大材小用了。” 周尧看他实在不顺眼,再看他身旁的谢松棠朝他摇头示意,让他莫要同这人硬碰硬。 他此时如何还不明白,这人的身份绝不止护卫这么简单,急得拉住苏汀湄的手道:“你同我回苏家去,莫要同这人在一起!” 赵崇望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眼中快喷出火来,冷声喝道:“放开她!” 他这一声喝带了上位者的威严,让周尧感到极大的压制,但他仍然坚定地拉着苏汀湄往外走,赵崇真动了怒,若不是怕伤了他让湄湄生气,他早就动手把这人给扔回去了。 此时苏汀湄突然开口道:“大胆,你身为我的面首,怎敢对我哥哥如此不尊敬!” 此话一出,连谢松棠都惊讶地看着她,觉得她实在很有胆识,竟敢对肃王说这样的话。 可让他更惊讶的是,肃王竟咬紧腮帮,脸上神色不断变化,终是垂下头,对周尧道歉道:“娘子教训的对,刚才是我失态了。” 雄狮低头也藏着爪牙,周尧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但苏汀湄如同骄傲的猫咪抬起下巴望向赵崇: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要使什么手段,既然他想玩,自己就陪他玩,看他能忍到几时。 于是她拉着周尧往前走道:“我有些话和阿尧哥哥说,你愿意等就在这儿等吧。” 赵崇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气得捏紧拳头又松开,深吸口气转身往内院走。 谢松棠没想到王爷真能忍辱负重道这个地步,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愣怔地同他一起往里走。 赵崇停下步子,嫌弃地看着他道:“你还不回去,留在这儿做什么?” 谢松棠马上道:“王爷该跟我一起回去。” 人家哥哥都这么赶他了,好歹也有点眼力劲吧。 赵崇却笑了笑道:“你刚才没听到吗?我身为她的面首,自然要和她住在一起。” 等苏汀湄好不容易安抚好周尧,让他相信自己在那人身边并无危险,无论如何,她也不想哥哥担心自己。 回到自己房门口时,看见眠桃和祝余面色奇怪地站在那里,问道:“怎么了?王爷走了吗?” 祝余连忙摇头,往房里指了指,一脸欲言又止。 苏汀湄皱了皱眉,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香气,再看向拔步床上,赵崇只穿着松垮的中衣,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小麦色的胸肌,往下是修长结实的长腿,再加上他的长相,看起来实在诱人。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想:到底哪里学来的勾栏手段。 第81章 第 81 章 再不听话,我就找根绳子…… 苏汀湄走进房内, 随手拿起桌上的灯座,借着琉璃灯罩透出的光亮,看向坐在床上之人。 赵崇一双黝黑的眸子定定凝在她脸上, 被灯光照出流转的荧光,加上他向上挑起的唇角, 竟让苏汀湄在这张向来冷傲的脸上, 看出一丝温柔缱绻的味道。 于是她幽幽叹了口气,道:“难怪人家说灯下看美人, 夜晚挑灯看到的人, 同旁日里确实是有些不同。” 赵崇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柔声道:“是对你不同罢了。” 苏汀湄将灯座放下,道:“我刚才只让你等着我,可没答应你睡在我的床上。” 赵崇一脸坦然道:“我身为你的男宠, 自然是要帮你暖床的, 这是我应尽之责。” 苏汀湄“哦”了一声道:“现在床暖好了, 你可以走了。” 赵崇皱眉,语气可怜道:“你真的这么狠心?现在外面更深露重,你把我赶出去,我要去哪里住?” 苏汀湄道:“肃王殿下手眼通天, 就算住扬州刺史的床头,也没人敢说你。” 赵崇听得一阵恶寒,他为何要住在宋钊那个老头的床头! 于是他一把搂住苏汀湄的腰, 道:“娘子既然收了我当面首,总不能连个睡的地方都不给我,我只想陪在娘子身边罢了。” 苏汀湄一脸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你来扬州后究竟去了哪家勾栏瓦舍鬼混,学来这些小意逢迎的手段!” 赵崇一副受了侮辱的表情, 冷下声道:“我来扬州除了查案,成日就是想着如何把你哄好,哪来的闲工夫去那种地方!” 苏汀湄仍是不信,看着他问:“你真是专程来哄我的?不是来找我算账?” 赵崇无奈道:“我要真想把你捉回去报复,那晚你昏迷时就能下手,何必费这么多工夫?” 苏汀湄想想也有些道理,可她宁愿肃王对她凶一些,也不想他使尽温柔手段来哄自己,以他的身份和样貌,成日在自己面前放下身段伏低做小,实在太容易让人迷失了。 真是诡计多端的老狐狸! 她正在心中暗骂,赵崇环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顺着腰线往上游弋,试探着撩开她的衣襟里伸。 苏汀湄板起脸,用力拍了下他的手道:“你现在是我的面首,我不许,你就不准乱动。” 赵崇只得把手收了回来,道:“好,但是你别再赶我走了。” 苏汀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顺着敞开的衣襟就瞥见内里风光,脸红了一瞬道:“你先把衣裳穿好再说!” 赵崇却很无赖地道:“你这房里暖炉烧得太旺,我嫌热。” 苏汀湄瞪着他道:“我现在让她们送吃的进来,你想敞着就敞着吧,我干脆把张妈妈也叫进来,她到现在的年纪,也难得有机会吃点御膳。” 赵崇黑了脸,只得乖乖将外袍穿好,等着外面的人送吃食进来。眠桃和祝余看似镇定,在布菜时却忍不住偷偷往他身上瞥:王爷真是打定主意赖在她们家了。 赵崇威严十足地在桌案旁,察觉到绕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眼眸淡淡往上一扫,就吓得两个婢女赶紧行礼逃出了门。 苏汀湄在旁边“啧”了一声,道:“王爷既然甘愿做了我的面首,还摆什么架子?” 赵崇立即将银箸举起递到她手上,很恭敬地道:“请娘子用膳。” 见她不接,又靠过去问道:“可是我要喂你吃?” 苏汀湄被他恶心得得不行,连忙拾起银箸,埋着头专心挑菜吃。 可她刚吃了几口,碗里又被夹了菜进来,那人还细心地为她将鸡骨、虾壳都去掉。苏汀湄想了想,不管他打得什么主意,如此赏心悦目又体贴的面首,不用白不用,先享受了再说。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1节 可她吃了一会儿,想起小皇帝的事,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到扬州来?宫里的事你不管了?” 赵崇道:“放心,宫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这几年我为大昭殚精竭虑,从未有过松懈的时候,抽空到江南来转转也是应当。” 苏汀湄皱眉道:“你可知小皇帝看似病恹恹,其实成日谋划着想要你的命,你倒是心大,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也不怕他趁机追杀你。” 赵崇看着她笑:“湄湄可是担心我?” 苏汀湄一时语塞,随机道:“我是怕你会连累我!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不想卷进你们这些皇权争斗中。” 赵崇想起上京的事,笑容敛起道:“我并不知道赵钦会去找你,他这几年确实隐藏的很好。虽然我也曾怀疑过,旧帝党就是因为有着皇帝在背后扶持,才能笼络这么多朝臣,从暗处到明处动作不断。但我试探过他几次,他一直装作病弱无力理会朝政,还有他的年纪太小,差点将我也诓骗了进去。” 见苏汀湄垂着头,并未说话,他将手按在她手背上,道:“我不会让再卷进这些事,也不会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你若不信我,等我将宫中所有危机铲除,你再回上京去。我赵崇能纵横沙场、稳坐朝堂,不至于无能到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苏汀湄终于抬眸看着他,似乎下了决心道:“皇帝对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我不信他,但是又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你。我现在问你,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赵崇见她神情凝重,连忙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苏汀湄深吸口气道:“他说你的生母未嫁前曾来过扬州,在这里同一位异国皇子相爱,可她不想离开大昭,所以拒绝了做那位皇子的王妃,仍是坚持回到了谢家。但她回谢家时已经有了身孕,她执意把你生下来,记在谢家长房的名下,直到四年后你们才被太子接进东宫。” 赵崇听得一脸震惊,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从未听过,所以他也判断不出究竟是真是假。 可他记得他母亲确实曾提起过扬州,说那是对她很重要的地方,时常让她想起,还说想带赵崇一同去扬州看看。 而此时苏汀湄又道:“皇帝还说,当年你母亲和那位异国皇子幽会,就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所以只有他才知道你真正的身世。” 赵崇先是听得愣住,然后立即明白过来,震怒地道:“所以他告诉你,我同你父母的死有关!”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我自然是不会信他,若你真害死我父母,不会在我面前装的那样好。可我知道 ,你一定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毕竟当年几位王爷就是因着揪住这点才把他逼出京城,而他也是因为血统未让人信服,才甘愿只做摄政王,未将前朝彻底推翻登基。” 她迟疑地道:“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否派人来扬州查过你的身世,而你的手下是否又替你做了决定,在发现皇帝已经查到我父亲身上时,直接帮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赵崇急得脸都涨红了,举起手道:“我发誓从未派人到扬州来查过你父亲,他说得全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想逼你下决心引我入局罢了!” 苏汀湄看他的神情,知道他不可能骗自己,心里的那点疑惑总算放下。 而此时赵崇又道:“若我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在乎我的身世呢?在我心里,早把太子当做我真正的父亲,无论我的生父是谁,这点都不会改变。至于以前被几个皇叔逼迫的事,他们现在自己都已经不在世上,就算到了黄泉做了厉鬼,他们也照样畏惧我,绝不可能影响我分毫!而我若真想登基,以我手上的兵权,谁还敢质疑我是否为赵氏正统!” 苏汀湄看着他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约是对强者会天生仰慕,不然为何听他傲然说出这番话时,心跳会加快一些。 而此时赵崇看着她,语气有些哀怨地道:“你宁愿信他这么荒谬的说辞,也不愿信我对你的心?非得从我身边逃走不可?” 苏汀湄道:“我并不是信了他的话,只是我不想卷进你们的争斗中,也不想被人当棋子。我本来就不喜欢上京,去上京是想有人能彻查我父母的案子,而我回扬州,也只是为了这个。” 赵崇问道:“所以你才选中了谢松棠是吗?那你现在就该改换目标,该依靠我才对。” 苏汀湄轻哼一声,道:“王爷总是自视甚高,为何非要我依赖你?” 赵崇道:“你应该也能猜出来,若刘庄真是和皇帝有勾结,那你父母的案子,只怕和他也大有关系。” 苏汀湄抿紧了唇,她此前和周尧一直向县衙和府衙提交诉状,可根本无人理会,按道理苏氏昌算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扬州刺史都为他掩盖的人,身份必定不低。 可她没想到,现在线索竟会指向皇宫里那人。 而赵崇朝她倾身道,道:“若这案子最后查到皇帝身上,那就只有我能帮你,谢松棠不行,你那个义兄更不可能。” 可苏汀湄抬起下巴,道:“王爷想用我父母的案子拿捏我,让我只能回到你身边吗?” 赵崇一愣,道:“自然不是。” 苏汀湄振振有词道:“这案子若真和皇帝有关,他所图谋的也必定是为了对付你,王爷若不为了我,难道就能容忍他在背地里做这些事吗?所以我们只能算是互相协助,为了找出最后的真相,并不是我要依靠你什么。” 赵崇听得失笑一声,她还真是半点也不愿让步,于是道:“好,那就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你自然会明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此时苏汀湄又皱眉,难以置信地道:“可两年前皇帝才十三岁,他真能干出这样的事吗?” 赵崇面色冷峻道:“我到北疆时也才十四岁,有些人一旦被扔进狼堆,本性就会促使他去搏斗,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他能做的也比你想象的多。” 苏汀湄实在厌恶听到这些事,站起身道:“实情到底如何,明日审过刘庄自然就知道了,我现在要歇息了,王爷还是出去吧。” 可赵崇很快跟上去道:“我是你养的面首,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睡?” 苏汀湄瞪起眼,见他倾身过来要抱自己,一脚踢过去道:“这宅子里多的是空房,你想睡那间就睡那间,我可没允许你同我一起睡。” 谁知赵崇将她踢过来的脚稳稳捉住,不顾她的挣扎为她将鞋袜脱掉,将赤|裸的脚踝放在手中揉捏着道:“娘子真的不想我服侍你吗?若是不想,你又何必急着去寻面首呢?” 苏汀湄未想到被他看穿,脸涨红气得更用力去踢他,可赵崇攥着她的脚心往上折,很轻易就将长裙撑开,然后他又欺身压上来,极尽手段地撩拨,直至细蕊滚烫、雨雾涟涟,将裙裾都一并打湿。 苏汀湄被他弄得浑身酥软无力,根本没法挣扎,骂声也变成了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声,她很懊恼地将胳膊搭在眼睛上想着:就当多了个俊美且技术高超面首,反正她也不吃亏。 而她这面首颇有进取心,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物有所值,将避火图里的伎俩用了不少,自己连里衣都未除,却惹得她娇喘连连,数次被送上高峰,眼泪都被逼出来,很不甘地自己被他如此操纵,红着眼对他又咬又抓。 直到三更的梆子打响,苏汀湄脸上红霞未褪,懒懒闭着眼,还尚在余韵之中,而那人似乎已经彻底忍不住,将身体又贴了过来,想要彻底求个畅快。 可苏汀湄又屈起膝盖抵住他道:“你既然要做我的面首,答应过什么都听我的,主子不许,你就不可以。” 赵崇未想到她真这么狠心,自己使尽解数让她快活,自己却一口都吃不到,于是攥着她的手往下拉道:“箭在弦上,娘子真的忍心?” 苏汀湄突然想到眠桃曾经偷藏起的话本,写的是前朝公主如何调|教男宠,凭什么这事只能由男子主动,依着他们的渴求来掌控节奏。 她非要试试,由自己来掌控一次。 于是她将手握上去,翻了个身躺在他身上道:“你乖乖听话,我就能让你舒服。” 赵崇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主意,但他此时已经忍到极致,虽然不能由着性子得了痛快,但她竟愿意主动抚慰自己,心理上的满足前所未有。 于是他放松绷紧的背脊,任由她对自己琢磨探究,可很快他就受不了了,想要……之时,苏汀湄却用力收拢五指,抬起头命令道:“现在还不许!” 赵崇浑身都忍得发红,肌肉都在微微打着颤,咬牙问道:“要到何时才行?” 苏汀湄骄傲地抬起下巴道:“等我说可以才可以,王爷不是自诩强大,不会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吧。” 赵崇哪经得起她这样激,绝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认输,于是用力咬着牙根,强迫自己脑中放空,继续忍下去。 谁知苏汀湄玩出了乐趣,竟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赵崇整个人都在发抖,似已攀到悬崖高处根本难以控制,但那小祖宗又将手指用力收紧,很不满地道:“我说了还不许,再不听话,我就找根绳子绑着你!” 赵崇觉得自己快被她玩坏了,浑身大汗淋漓,小麦色的皮肤都被逼得泛起深重的红,最后他几乎要对她求饶,声音都在打颤。 在她终于大发慈悲,允许自己时,脑中甚至有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皮肤还留着战栗感。 苏汀湄看着大为新奇,只觉得刚才被他盘弄的仇都报了,在他脸上拍了拍道:“今晚很听话,可以有奖励。” 眠桃和祝余宿在外间,送了一整晚的水进去,不由得感叹,真是小别胜新婚,娘子嘴上赶人,其实也很享受吧。 第二日清晨,周尧想着地窖里的刘庄,赶忙过来找妹妹,想同她一起等谢松棠来再去审问。 谁知刚走到妹妹房门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开门出来,吓得他满脸惊悚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崇看着他,笑着神清气爽道:“周大当家忘了,昨日苏娘子已经留下我做面首,我自然要宿在她房里。” 周尧见不得他这副得意嘴脸,气得道:“妹妹在哪里?我要去问问她,是否心甘情愿让你留下。” 可赵崇伸出胳膊拦在他面前,一副宣示主权的语气道:“湄湄还未睡醒,大当家莫要吵着她。” 第82章 第 82 章 真不知她是没有心,还是…… 苏汀湄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 睁眼让眠桃给她送热水进来洗漱,懒懒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眠桃绘声绘色地道:“大当家同王爷对上了!大当家不知道王爷昨晚睡在你这里,刚才撞见了可把他气坏了呢。” 苏汀湄听着瞬间清醒, 连忙洗了脸,将发髻随意盘起就走了出去, 开门就正好撞见黑着脸的周尧和春风得意的赵崇。 她看着周尧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顿时有些心虚,如同做错事般走过去道:“哥哥怎么来的这么早?” 祝余在旁边耿直地道:“现在已经不早了, 娘子是昨晚没怎么睡, 所以忘了时辰。” 苏汀湄狠狠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什么都说。 赵崇心里可得意了,走到她身旁很温柔地道:“可睡好了,想吃什么?我帮你去厨房吩咐周叔做。” 苏汀湄板起脸又瞪了他一眼, 道:“你先进去, 我要同哥哥说话。” 赵崇对她用完就扔的态度很是不满, 但他现在既然是她的面首,就只能听她的。 于是他只能黑着脸进了房,自窗牖瞪视着同她一起往院子里走的周尧。 周尧望着妹妹脖颈上露出的痕迹,虽然知道她已经人事, 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惊悚,若不是打不过,真恨不得去把那男人揍一顿才能解气。 于是他深吸口气, 努力平复心绪,问道:“昨日你不肯告诉我,现在总可以说了,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汀湄叹气道:“就是我养的一个面首,哥哥不必介怀。” 周尧道:“到了现在你还要欺瞒我, 若他的身份普通,怎么会连谢相公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话音一顿,突然明白了什么,谢松棠官拜三品,堂堂御史中丞,什么人能让他敬畏?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咬牙切齿道:“他就是那个将你掳走,逼迫你的肃王爷,对不对?” 苏汀湄看他这模样有些吓人,连忙道:“之前没告诉哥哥,就是怕哥哥会冲动,他现在掌天子之权,哥哥可千万别得罪他 !” 周尧气得捏紧拳道:“以前的事我可以算了,但他竟然还追到扬州,追到我们家来如此对你,我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任他这么欺负你!” 苏汀湄见他真要去找肃王算账,连忙拦着他道:“不是……他没欺负我!”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垂着眼眸道:“昨晚的事是我甘愿的,他到扬州以来都没逼迫过我,哥哥尽管放心,只要我不愿意,他欺负不了我。” 周尧见她表情似有些羞怯,狐疑地问:“莫非你真的喜欢他?还是你想跟他回上京去?” 苏汀湄微微蹙眉,随即摇头道:“既然他愿意做我的面首,样貌身材又合我心意,我就勉强用一用他罢了。可我不会和他回上京,也不想再被扯进皇权争端里。我喜欢扬州,往后都会留在这儿,留在哥哥身边。” 赵崇远远站着,将这些话全听了进去,他本是怕院子里寒凉,给她拿了件斗篷出来,没想到最后被寒风刺伤的人竟会是他。 原来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在她心里也只是个合用的面首罢了,等他要回上京时,就不再有价值,只有周尧才是她真正想相守的家人。 他握着斗篷的手一阵冰凉,只觉得无比嘲讽:真不知她是没有心,还是只对自己无心。 此时,眠桃在外喊道:“娘子,谢相公来了。” 赵崇冷笑一声,不想被他们发觉,转身走了回去。 周尧同苏汀湄听见后便往外走去迎谢松棠 ,可他仍是忧虑地道:“肃王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怎会轻易放你留在扬州?他必定会想尽法子把你带回上京。” 苏汀湄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告诉他我要完成和你的婚约,我们马上要成亲,他堂堂王爷总不能公开抢别人老婆吧。” 周尧并不在乎他们成不成亲,但总觉得肃王不会这么容易放弃,毕竟抢老婆的事他也不是没干过。 苏汀湄看出他的担忧道:“哥哥放心,他答应过我再不会逼迫我,也不会再伤害我,若我执意要嫁你,他便只能放手。” 周尧点了点头,直到两人走到院子门口,他又小声问了句:“可你真的下定了决心,不会后悔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妹妹对那个死缠烂打的王爷,并不是完全不为所动。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2节 苏汀湄心中倏地一痛,可那痛意很轻微,马上就被她给掩盖过去。 然后她抬头笑道:“扬州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苏家织坊的产业,还有哥哥陪伴,我下半辈子都能过得自由肆意,做王妃哪有做我自己快活。我为何要为本就与我不是一路的人而后悔?” 周尧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你能想的这么通透就好,无论你要做什么,哥哥都会帮你。” 谢松棠正与赵崇一起走过来,看见这幕便转头去看他,只看见肃王黑沉着脸,但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都冷若冰霜。 苏汀湄不知赵崇何时从房里出来的,走过去却看见他薄唇紧抿,别扭地将头撇开。 她心里奇怪,却也懒得深究,只对谢松棠招呼道:“三郎总算到了,哥哥还在等你一同审讯刘庄呢。” 赵崇在旁边冷哼一声,苏汀湄更莫名了,她不过唤一声三郎,也不知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四人一同进了地窖,除了赵崇,几人都露出吃惊表情,苏汀湄更是嫌恶地往后退了步,不想看眼前可怖的一幕。 没想到才过了一晚,刘庄已经被那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他扯烂,全身无一处好肉,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打着颤。 看见他们时,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祈求,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哀嚎似的呜呜声。 赵崇在他面前蹲下,冷声道:“我现在可以将解药给你,但我们问你的话,你必须据实相告,不然我还有很多这样的药,可以让你每样都试一试。” 刘庄仰着脸,眼中不住流着泪,朝他做出哀求的手势。 赵崇钳住他的下巴,让人将抹布抽出来,又给他喂了颗药下去,刘庄抽搐一番才总算缓过劲来,倒在地上目光呆滞,看向赵崇时又带着深深的畏惧。 赵崇看着他道:“现在我来问,你来答,若是答得我不满意,昨晚那折磨,你还得再受一次。” 刘庄身子一抖,然后露出恐惧神情,很用力地点头。 赵崇问道:“当年苏氏昌到底在账目里查出了什么问题?你背着他做了什么勾当?” 刘庄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道:“大当家查出织坊运输时损耗较大,若只是运送丝绸,根本不会消耗如此多的马匹和货车。所以他亲自去了各个驿站查问,检查马车内的痕迹,最后竟真的被他查了出来真相。” 赵崇脸色一冷,立即问道:“所以你们背着他运送什么东西?” 刘庄垂下头道:“是朝廷送到淮南道的军粮,还有一些赈灾的物资,只要朝廷拨下来,州府就会派人将其中的一部分送到我这里来。” “因为苏家织坊的商路最广,拥有能通行各州郡的文书,也不会被关卡排查。所以我安排亲信将那些粮草、物资夹杂织坊装丝绸的马车里,偷偷运送到需求这些的州郡售卖,就能高价赚上一大笔银子。这事原本做的十分隐蔽,但夹带了其他物资,必定会比只装丝绸的马车重,久而久之,对马匹和车辆的消耗也会更大。这是我们唯一的漏洞,没想到会被大当家查出来。” 赵崇听得十分愤怒,用力甩了他一巴掌道:“那些军粮都是送到军营作为日常补给,你们从中私吞,将士们缺衣少食如何能抵御外敌!还有那些灾民,那是救命的粮食,你们也不放过!” 刘庄捂着脸痛哭道:“是我该死!但我也是被逼迫的啊,扬州刺史宋钊告诉我,这事背后牵扯着宫里的大人物,让我只管听他的,还要将织坊里的动向全禀报回上京。我只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除了对他们言听计从,我还能做什么!” 此时苏汀湄上前,语声颤抖地问:“所以你知道事情败露后,马上就将这消息告诉了他们。而他们为了灭口,害死了我父母,对不对?” 她在他面前蹲下,眼中迸出愤怒的光,问道:“那火可是你放的!” 刘庄连忙摇头,道:“我全家都靠着织坊过活,哪敢干这样的事!那时你阿爹来质问我,我想了很多说辞想敷衍过去,可他告诉我,这事根本不是贪些银子这么简单,还说我糊涂,卷进这种事里不光要掉脑袋,是连累亲族的大罪!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消息传到了上京。谁知过了几日,织坊里竟起了场大火,而你父亲所在的房间不知被谁从外面锁上,偏偏你母亲正好来给你父亲送饭,就被一起关在了里面……” 他见苏汀湄听得浑身发抖,用力打了自己一巴掌道:“刺史宋钊赶来前,已经让我处理掉所有证据,我很害怕,生怕他们下个要对付的就是我,只敢照他的意思办,将现场处置得像普通的火灾。是周叔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阿爹和阿母……” 他还未说完,胸口就被踹了一脚,周尧气得目眦欲裂,连着踹了他几脚,恨不得将他直接掐死。 可他知道刘庄现在还不能死,于是拽着他的衣襟,嘶吼道:“义父对你们向来不薄 ,你就是如此回报他的?你们简直猪狗不如,死了也只能入畜生道!” 谢松棠对赵崇道:“看来扬州刺史宋钊果然参与此事,此前扬州莫名暴毙的那批官员,估计要不就是参与此事被灭口,要不就是发现了端倪被处理掉。” 赵崇冷笑道:“光靠宋钊一人,绝不敢干这么大的买卖,他们贪走这么一大笔钱,只怕还有别的图谋。” 此时周尧咬着牙道:“查出那批有问题账里,并不止只有运往淮南道通往的州郡,还有运往上京的,重量也不正常。” 谢松棠眼神一凝,连忙问道:“你们往上京运了什么东西?” 刘庄缩在地上道:“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运往上京的都是宋钊的人亲自装箱,他还威胁我,绝对不能开箱查看,不然全家都会没命。” 赵崇上前一步,厉声道:“你送到上京的东西,交给了谁?” 刘庄道:“好像是一个官宦模样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不敢多问,每次都是交给他就赶紧走了。” 赵崇冷笑道:“果然是皇帝的人,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能背着我下这么大一盘棋!” 几人又审问了刘庄一会儿,看出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别的事,只能把他继续关着,等到捉拿宋钊后,让他再做为证人指证。 等到几人走出地窖,苏汀湄擦了擦脸上的泪,道:“我阿爹曾经给谢氏家主写过信,说他发现了一件很紧要的事,希望谢家能派人来扬州见他。可不知为何这封信没寄出去,也许就是因为他查出了除了倒卖军粮,背后其他的阴谋,忧虑之下才会给谢家写信求助。” 赵崇想了想,道:“可舅父从没说过和苏家织坊有什么来往,他也没有来过扬州,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你父亲为何会选谢氏来求助。” 苏汀湄看着他道:“也许是因为,他曾经认识你的母亲,所以才会信任谢氏。” 她深吸口气道:“他可能真的知道你的身世。” 第83章 第 83 章 在我床上,不许叫别人哥…… 赵崇看向她问道:“我的身世?” 苏汀湄点头道:“也许皇帝说得一部分事情是真的, 你阿母确实曾到过扬州,在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我阿爹在那时与她有过旧交, 所以才会在发现这些阴谋时,第一个选择求助谢家。” 赵崇想了想道:“我现在就写信给舅父, 问他当年在扬州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汀湄点了点头, 眼眶仍是红的,她想到无辜惨死的父母, 心中就涌上难以磨灭的恨意。 为何那些人争权夺利, 却要牺牲升斗小民为代价?她父母何其无辜,辛苦经营的织坊十几年,为扬州城贡献颇多,只是恰好被那大人物选上做了营私的工具, 又被父亲发现了他们的谋划, 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抹除了。 而她想为他们找出真相, 需得远走上京,绕了那么远一条路,才终于能看到一点天光。 周尧想到以往种种,也是满脸感慨道:“当年我和妹妹发现火灾有很多疑点, 但无论如何去找州府官衙,都得不到任何回应。本以为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幸好谢相公到了扬州, 没有放弃查案,才终于能查出一点眉目。” 赵崇皱起眉,怎么就成了谢松棠的功劳,于是出声道:“他来扬州是出自我的授意。” 周尧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他虽然看不惯这个曾经毁掉妹妹婚事, 又对她诸多逼迫的王爷,但也明白,按着刚才刘庄所言,养父母的案子必定牵涉甚广,若要彻查,只能指望他这个大昭手握重权的摄政王。 于是他朝肃王恭敬一拜道:“还请王爷能明察秋毫,还我养父母一个公道。” 苏汀湄抹去脸上的泪,也同他一起弯腰拜叩,颤声道:“请求王爷一定要严惩真凶,绝不能放过那些恶人!” 赵崇看着两人齐齐躬身,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论他们之间如何亲密,她始终把自己当做外人,她从未想过,自己早已把她父母的案子当做自己分内之事,何需她来求他。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这案子涉及到宫里,无需你们开口,我也一定会彻查,绝不会放过任何人。” 苏汀湄点了点头,她方才听刘庄提起父母惨死之事,被牵起许久前的伤痛,这时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周尧连忙扶了下她道:“刚才的场面太过血腥,你受了不少惊吓,先回房歇息吧。” 苏汀湄在脆弱时最习惯依赖哥哥,而她此时的情绪,也只有同她一起长大的周尧能真正感同身受,于是任由他扶着往院子里走去。 赵崇将目光收回,看了眼直勾勾望着两人背影的谢松棠道:“不必看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同她哥哥留在扬州,就算是你,也没法把她带回上京。” 谢松棠露出失落神色,但在他心里,始终希望湄娘能过上自己的生活,哪怕她没选自己,他也觉得甘愿。 于是他很快把失落掩盖下去,边同赵崇往外走边问道:“王爷准备如何处置扬州刺史宋钊?” 赵崇想了想,道:“你说,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谢松棠思忖一番,道:“他并不知道殿下已经到了扬州,但是刘庄失踪了两日,他极有可能已经有所察觉。若我没有猜测,他们所图事大,就算我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去缉拿他,他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赵崇点头道:“扬州毕竟是宋钊的地方,他敢在背地里做这么多勾当,肯定有一批信任的亲兵。若我们贸然去捉拿他,只怕他会狗急跳墙。” 他顿住步子,很凝重地望着谢松棠道:“你现在拿着我的令牌,去找淮南节度使丁阳,找他调一队府兵过来,做好万全准备。若是宋钊敢反抗,就将刺史府围起来,看他还敢如何!” 谢松棠明白此事重大,连忙拿了令牌准备出发去节度使府,临走前忍不住问道:“王爷还要一直住这里?” 赵崇瞥着他道:“孤要住在哪里,无需你来操心。” 谢松棠忍不住道:“媚娘既然已经下决心留在扬州,殿下何必对她苦苦纠缠,日子长了,只怕会惹人厌弃。” 赵崇怒道:“你怎知她厌了我?她明明觉得我很合用,对我满意的很。” 谢松棠没想到王爷能说出如此厚脸皮的话,他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摇摇头告辞离去。 赵崇走回房里时,看见苏汀湄脸上泪痕未干,正独自坐在妆奁旁 ,手里握着那支蝴蝶玉簪。 他慢慢走过去,将一只手炉塞到她怀里道:“穿的这么单薄,莫要冻着了。” 苏汀湄瞳仁很缓慢地动了动,然后开口道:“当初我父母离开以后,我同阿尧哥哥找了很多疑点,到处递诉状,可始终伸冤无门。那时阿尧哥哥很懊恼,怨恨自己为何只懂得做生意,早知道应该考个功名,若有一官半职,就能找到伸冤的门路。那时我却在想,为何我不是男子,为何我十几年来只耽于享乐,明知我父母惨死背后另有隐情,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着眼中又流下泪来,赵崇很不想看她这样,将她搂在怀中道:“是那些恶人的错,你自己那时都还未及笄,如何能怪得到你。” 苏汀湄咬牙忍着泪道:“可我还是不甘心,连族里的叔伯都指责我,说我只是一个苏家被宠坏了的女儿,他们说我什么都做不了,管不好织坊,也守不住我阿爹留下的家产,更不要痴心妄想去查什么案子。他们让我嫁给阿尧哥哥,再交出一半织坊的经营权,我偏不想听他们的,所以我坚持去了上京,想要找到一条路能为我父母伸冤,虽然经历了那么多事,可我最后还是做到了,我没让我父母枉死,我会帮他们报仇!” 赵崇听得心疼,捧起她的脸,为她慢慢擦去泪水道:“你做得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勇敢坚定的女子,上天会奖励你得到你想要的。” 苏汀湄想着这两年来兜兜转转,如一只小船在迷雾中航行,直到今日才终于靠了岸,心中涌上无数复杂的思绪,靠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赵崇按着她的肩安抚,任由她哭了个痛快,然后才叫眠桃送了热水进来,用帕子浸了热水为她擦脸道:“你今日哭得太多,待会儿要用玫瑰花膏敷一敷,不然脸会发痛。” 苏汀湄彻底发泄了一番,此时提不起力气,很舒服地靠在他臂弯里,半闭着眼道:“那你来帮我敷。” 赵崇心说:她还真说到做到,对自己能用则用,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此时苏汀湄又睁开眼,用潋滟的眸子看着他道:“好不好,阿渊哥哥?” 赵崇被她叫得心都酥了,于是只能认命,为她拿了玫瑰花膏,仔细地敷在她脸上。 苏汀湄觉得很舒服,闭着眼道:“阿尧哥哥刚才对我说,现在织坊的奸细已经被找出来,我也不必这么辛苦隐藏身份,可以回苏家老宅去。” 她慢慢睁开眼道:“我已经两年没有回祠堂祭拜父母的牌位,不知他们会不会想念我。” 赵崇将手里装着花膏的匣子放下,道:“我明日陪你一起回去,我想见一见你的父母。” 苏汀湄一脸惊讶地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回祠堂拜祭? 赵崇咬了咬牙,预感她又要气自己,问道:“你觉得我该是什么身份?” 苏汀湄蹙着眉道:“若我爹娘看见带了个面首回去拜祭他们,只怕会气得从地底爬出来骂我。” 赵崇觉得自己会先被她气死,愤愤地道:“世人都说男子心狠,我看你的心才是硬如钢铁!枉我对你掏心掏肺,百般迁就讨好,最后就落得个面首的名分?” 苏汀湄撇嘴道:“那不然你还想要什么名分?” 赵崇冷下脸,手掌按着她的后颈,迫着她与自己对视,道:“记住!我是你的夫!” 苏汀湄却挪开视线,很执拗地道:“不是,我们并未正式拜堂成亲。” 赵崇气得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压在床上,伸手就去剥她的衣裳道:“那我就再好好教你,什么叫做夫妻之实!” 苏汀湄察觉他要做什么,气得双腿乱踢道:“你要做什么!哥哥还在宅子里呢,你怎能这般白日宣淫!” 赵崇更来了气,很蛮横地将手往她裙裾里伸,道:“什么哥哥不哥哥,他算什么哥哥?在我床上时,不许叫别人哥哥!” 苏汀湄气得不行,他明明说过不再强迫自己,要事事对她顺从,这才几日就原形毕露? 于是她梗着脖子道:“我不光要叫他哥哥,还要让他做我的丈夫,除非王爷再把我锁着,不然你就管不着我!”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3节 赵崇似被浇了盆冷水,欲望一点点冷却下去,撑起身子问:“你真要同他成亲?” 苏汀湄脸涨得通红,道:“是,我与他本就有婚约,有青梅竹马的缘分,我十岁时父母就为我们定下婚事,我嫁给他又有什么不对?” 赵崇冷着笑道:“那我呢?你与他是青梅竹马的缘分,与我这算是什么?” 苏汀湄瞪着眼儿道:“你情我愿露水姻缘罢了,王爷自己不也得了趣吗?莫要一副被我诓骗的模样。等王爷查完了案子,自然要回上京,而我一定会留在扬州,你我之间本就天差地别,何必强扯在一处。” 赵崇看着她满不在乎的语气,觉得心口都要被她撕开,不住地淌着血。 直直瞪视着她道:“露水姻缘?好,你果然够狠,我做什么你都能不放在眼里,对你说的话你也毫不在乎,就算我回到上京娶了别人,你也不会有半点动容?” 苏汀湄被他控诉的眼神弄得一阵烦躁,明明是他上赶着给自己当面首,现在倒弄得像被骗身骗心的小媳妇,这么哀怨做什么。 于是她一把推开他,坐起身道:“王爷若真能放过我,愿意回上京娶妻生子,湄娘定会送上贺礼,恭祝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福泽千秋。” 赵崇眼中涌上难以言说的悲凉,他垂下头狠狠嘲笑自己,到底还在期望什么?也许谢松棠说得对,既然结局已定,何必等到她厌弃自己的那日。 于是不发一言翻身下床,将外袍穿好便推门离开,背影冷若冰霜。 苏汀湄未想到他真的会走,愣在床上半晌,随即愤愤想着:走了更好,走了就莫要再来烦自己。 一直到了晚膳时分,眠桃进来问了几次:“娘子可要把晚膳送来?” 苏汀湄看了眼更漏道:“再等等,万一他回来了,见我不等他用膳,只怕又要无端发一通火。” 谁知等到天都已经黑透,院子外都没现出半点人影,苏汀湄气得胃都在疼,一拍桌案道:“快把晚膳端来,就算他再回来,也莫要给他吃的,饿死他算了!” 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稍微有点动静,就怀疑是那人偷偷溜进来,可睁眼时,发现不过是风吹动窗棱的声响。 她抱着被子狠狠咬牙,暗骂那人可恶至极,人都走了还要折磨自己,到了快五更天才总算迷糊地睡去。 第二日,她精神萎靡地任眠桃给她梳妆好,披了斗篷走出门外,周尧也已经收拾齐整,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见她独自出来,便问了句:“王爷走了吗?” 不提他倒还好,一提此人苏汀湄便怒从心头起,咬牙切齿道:“他是我什么人,为何要留在这里。反正他早就嫌我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估计去找能顺着他的温柔乡了!” 第84章 第 84 章 你真敢娶她? 周尧只觉得十分莫名, 什么温柔乡的,肃王莫非这么快就放弃纠缠妹妹,要去找别的娘子了? 若真是这样, 这对他们倒是件好事,只是那王爷所谓的真心, 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他怀着这样的念头, 同苏汀湄一同上了马车,两人回到了苏家老宅, 一进门宅子里的旧家仆们就全围了上来, 簇拥着迎接曾在苏家千娇百宠的小娘子。 苏汀湄看着这些笑脸,只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这里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都是她从小看到大无比熟悉的, 这些人也有不少是陪着她长大的, 离开扬州时, 她曾以为许多年都没机会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他们。 而同她一起回来的张妈妈和周叔,更是激动地落下泪来,苏汀湄同一群家仆说了话, 就同周尧一起进了祠堂,为父母的牌位上香。 她望着那两块沉香木牌,朱砂涂底、金粉书字, 写着她最熟悉的两个名字。 曾经她以为会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被宠爱着度过许多年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迫与他们分开,天人永隔。 她忍住眼中不断涌出的泪, 举起线香朝牌位磕头,又同他们说了许多话,说自己在上京的生活,说她活得很好,并未受谁欺负,再往下说,就难免要提到那个人。 可苏汀湄不想让父母知道这段经历,也许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现在同那人的关系,索性干脆不提,也省得让父母烦心。 周尧一直站在旁边,很耐心地等她同父母说话,直到香都烧尽,苏汀湄又点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抹了抹眼泪道:“走吧,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她回到了以前住的瑶华院,走到了曾经住过的卧房,可惜她走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扫荡一空,什么都没给这儿留下。 可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却仍觉得舒心,开始思索往后回来住了,该怎么重新布置一番。 过了不久,周叔到厨房做了饭菜,让她同周尧去东厅用膳,两人刚吃完了饭,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然后老管家便慌慌张张跑进院子里道:“不好了,苏家族长带着大房、三房的老爷和公子们来了,说要娘子去见他们!” 苏汀湄一听竟然是她的叔伯和堂兄来了,没想到他们消息这么灵通,自己刚回来,他们就找来兴师问罪了。 她知道这群人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于是对着铜镜理好妆容,就同周尧一起走了出去。 走到花厅,就看到老族长带着她大伯苏元礼、三叔苏正业,还有她两位堂兄,各个面色不善地坐着。 而在他们上首处,还坐着位身穿官服的官员,正一脸倨傲的往她这边扫过来,周尧认得这人,是府衙里分管户籍的司户参军事齐飞。 于是他朝齐参军行了礼,又朝几人问道:“各位今日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苏元礼冷哼一声,斜眼道:“你们霸着苏家织坊这么久,也该交出来了吧!” 苏正业则端起茶盏,悠悠喝了口道:“大哥何必这么着急,咱们的小侄女刚回扬州,还未为她接风洗尘呢。” 苏汀湄根本不说话,很自在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就在这儿看他们一唱一和 。 苏元礼一听更是不满,道:“我们是她的长辈,当初她一声不吭,带着苏家织坊的房契地契跑了,现在回了扬州,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般不讲礼数的娘子,简直丢了我们苏氏的脸面!” 苏汀湄一听不乐意了,道:“大伯,我好像不记得我父母曾用过你们家的银子?” 苏元礼一愣,看了眼族长道:“那自然是没有。” 非但没有,以前苏氏昌没少接济几房兄弟,这是全族都知道的事,他可不敢否认。 苏汀湄抬起下巴道:“这就对了,我是靠我父母养大,未用过你们谁家的银子,除了我父母,谁也没资格说我丢了苏家的脸面!” 老族长见苏元礼气得脸都发红,轻咳一声道:“罢了,无需争论这些无谓之事。湄娘既然已经回了扬州,咱们就可以好好商议,世昌留下家产到底该怎么分。” 苏汀湄一脸荒谬地道:“我父亲留下的家产,为何要外人来商议该怎么分?” 老族长被她一噎,气得黑了脸道:“说得则什么胡话,这儿坐着的都是你父亲的同族亲人,哪来的外人!” 苏正业则语重心长道:“你父亲是姓苏的,我是与他一同写进宗族族谱,同气连枝的亲人,他留下的家产,自然要分给他的同姓兄弟,还有传承给同在苏家族谱的侄儿们。” 他说完这话,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苏汀湄却撇了撇嘴,骂道道:“二叔好不要脸!” “你!”苏正业朝她指过去道:“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你这小丫头,怎么张嘴就骂人呢!” 苏汀湄却望向他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阿爹当初曾将两家织坊交给二叔和大伯来管,谁知最后经营惨淡,最后还是我阿爹出钱又买了回去。还有大堂兄捐官,三堂兄的赌债,全是我阿爹出的银子吧。” 她见众人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继续道:“可我阿爹尸骨未寒之时,你们这些所谓长辈,何曾对我有过半分亲人之情,只是逼迫我将阿爹的毕生心血苏家织坊交出来瓜分。所谓同气连枝的同姓兄弟,各个都是只想扒在苏家织坊吸血的财狼。最后能帮他撑起织坊的,却是阿尧哥哥这个异姓养子,我骂一句不要脸,又何曾骂错呢!” 这下连老族长都坐不住了,没想到二房家这位娘子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一点情面也不留。 于是他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落,道:“无论如何,苏家织坊如此庞大的家产,绝不可能落入外人手中!” 苏汀湄挑眉道:“太爷所谓的外人可是指的我?我也是姓苏的,是我父母唯一的孩子,我继承他们的家产是天经地义。” 老族长冷冷看着她道:“你虽姓苏,但到底只是个女子,入不了族谱传不了家。你以后嫁了人,就成了夫家人,若是再生了孩子,苏家织坊岂不是彻底落在别人手中。” 苏汀湄突然看着他笑了下道:“我嫁不嫁人,孩子是否外姓,苏家织坊最后落到谁手上,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老族长被她气得差点厥过去,苏元礼则一拍桌案道:“苏家织坊姓苏,你父亲是我们的嫡亲兄弟,凭什么和我们没关系?” 苏汀湄朝他淡淡扫去一眼道:“苏家织坊是被我爹做成扬州的金字招牌,他十几年来创新织染技法、开辟各处商路,让苏家的丝绸盛行全国,这些靠的是他自己。而在他离世后,织坊还能经营鼎盛,靠得是他亲手教的孩子周尧。至于大伯和二叔,只靠着族谱上的姓氏,就想来分一杯羹 ,实在是无耻得很!” 周尧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头偷笑,他本想着在旁边帮她出头,没想到根本没有自己帮忙的余地,她就这么漂漂亮亮,把一群苏家的男人骂得狗血淋头。 此时,苏元礼的长子站起身道:“我知道堂妹舍不得放弃这么大份家产。但二叔的家产到底该怎么分,我们说了可都不算,需得由府衙的司户参军说了算。” 然后他转头,满怀期待地看向司户参军齐飞,他早就猜到堂妹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周尧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当初堂妹不在扬州,每次他们找到周尧都被他圆滑地赶了出去。 所以今日,他特地请了个当官的过来镇场子。几年前他捐官做了个县丞,每日贪点小钱混混日子,在官场上毫无建树,倒是认识了些同他一样捐官的二代。 这位齐飞出身官宦世家,因此他虽然不学无术,家里也给他捐了个司户参军的职位。他能力一般,却特别会钻营,想方设法盘剥钱财。 这次苏家大房和三房求到他这里,还承诺无论争到多少,都拿出十分之一给他作为答谢。齐飞当然知道苏家的家产有多么庞大,因此忙不迭答应了下来,本以为是个轻松的活儿,没想到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可一点都不客气,看来只能让他出马才镇得住。 于是他轻咳一声,摆出十足的官威道:“按照大昭律例,从未有女子独霸家产的先例,娘子可不能太过贪心,如此庞大的家产就算真给你一人独占,也得考虑以后是不是守得住。” 他说完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又道:“这样吧,本官来做个和事佬,你只需将产业分一些出来给你的叔伯,他们也要知足,拿走自己应得的,往后也不会再上你这来找麻烦。大家都是苏氏同族,和和气气才能枝繁叶茂,族中兴盛呢。” 苏汀湄看了他一眼道:“不知这位齐参军俸禄多少,家中又置办了哪些产业,你可愿将家里的银子分出来给同族兄弟,这样才能枝繁叶茂,族中兴盛呢。” “你!”齐飞狠狠瞪着她,道:“本官对你好言相劝,小姑娘竟这般不识时务,那就莫怪我把你们带到府衙,对着律例好好判一判,究竟这家产该怎么分!” 周尧听得皱起眉头,他们做生意的最不想惹上官非,若这位齐参军真把他们带到府衙,虽然不至于拿他们怎么样,但是传出去也也会很麻烦。 于是他狠狠瞪了苏元礼的长子一眼,他应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才特地带了个当官的过来,想威胁他们就范。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花厅外突然传来个冷冷的声音:“齐参军要把谁带去官府?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众人听这声音含威藏锐,虽还未见到说话之人,但不由都凛起心神朝外看去。 而当那人走进来时,众人都感到一股极有逼迫感的慑人气势被带了进来,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朝众人扫上一眼,就把苏氏几人吓得一个哆嗦。 周尧看见肃王出现,总算是放了心,有他在这儿,什么官他们都不用担忧了,倒是那位齐参军需得好好忧虑下自己的前程了。 而苏汀湄却白了赵崇一眼,见他坐在自己身边,很嫌弃地转了个身。 齐飞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官场钻营多年,一看就知眼前来人身份不凡,连忙客气道:“敢问这位仁兄是何身份,又为何要说本官不能带她去官府?” 赵崇瞥了他一眼:“你也配问我的身份?去将宋钊叫来 ,他自然认识我。” 齐飞听得心头一惊,这人如此熟稔地报出刺史大名,可见身份绝对不低,这可如何是好。 赵崇自然知道他不敢,而齐飞旁边坐着的苏氏兄弟已经被他激怒,愤然道:“我们苏家议事,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来大放厥词?无凭无证,哪能由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崇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扔给齐飞,道:“我姓谢,要凭证,这样够了吗?” 齐飞一看这是出自御史台的腰牌,再想到此人为谢氏,那只有从上京来府衙查案的那位御史中丞了。 他吓得浑身是汗,暗自叫苦不迭,只恨自己被苏家兄弟给坑了! 他们也没说这孤女竟认识如此大人物 ,若此人计较起来,他的官帽都岌岌可危。 于是他神色一凛,连忙站起行礼道:“下官参见谢御史。” 苏家族人一看 ,吓得连忙也站起身行礼,各个露出惶恐表情。 苏元礼没想到侄女能找到这么大的官撑腰,但他还是不甘心,鼓起勇气道:“郎君就算是上京的高官,也管不到我们苏家的家事!方才齐参军也说了,大昭就没有女子独霸家产的先例,哪怕告到宫里去,这事也是我们占理。” 谁知赵崇瞥着他道:“若没有先例,让她做这个先例就是。” 众人听得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而赵崇仍是淡然地道:“既然都是亲生血脉,为何就认定只有男子能传家,女子就不能继承家业?这本就是毫无道理的规矩,往后改了就是。” 这下不光是苏家众人,连苏汀湄和周尧都惊讶地看向他,老族长觉得岂有此理,大声道:“历朝定下的国规家法,哪能说改就改!” 赵崇笑了下道:“等我将此事禀报回宫里,肃王殿下体恤民情,自然会改掉这不合理的法例。若苏娘子正式继承了家业,苏家织坊仍能蒸蒸日上,可将她的事迹写成旌表文书传扬,让各州郡都能推广效仿。” 苏元礼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急得差点跳脚道:“她一个娇弱的闺中娘子,从未经营过一天织坊,凭何独占这么大的家业!” 苏汀湄白了他一眼道:“就算我不会,莫非大伯就会了吗?” 此时周尧站出来道:“我会替湄娘看管织坊,织坊是我养父毕生心血,他曾叮嘱过我要把家产都留给湄娘,绝不能被任何人沾染。我可当众承诺,苏家织坊永远都是湄娘所有,绝不会改换门庭,大伯现在可满意了?”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4节 赵崇又适时开口道:“苏娘子在上京被长公主收为义女,有县主册封,莫非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她继承苏家家产?你们苏氏的族人,可是比公主还尊贵?” 众人听得大惊,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身份,齐飞心里已经把苏家人骂了个半死,竟害他得罪了县主! 连忙对苏汀湄低声下气道:“下官不知县主莅临,刚才实在冒犯,还请县主包含,莫要怪罪下官!” 苏家众人一看,赶紧也跟着行礼道歉,生怕慢了就被县主记恨上。 苏汀湄被这群人谄媚的变脸起了身鸡皮疙瘩,挥手道:“我不怪你们,你们以后也别来烦我,明白了吗?” 老管家站在花厅外,看着这群苏家人趾高气扬地进来,垂头丧气地离开,心里一阵窃喜,拿过一个仆从手里的扫帚,刻意追着几人身后用力挥着道:“扫扫扫,扫走晦气。” 周尧未想到肃王一出马,就给他们解决了个大麻烦,经过今日之事,苏家族人必定不敢再觊觎苏家的家产。 于是他起身朝肃王躬身道:“多谢王爷相助。” 赵崇却不看他,只是望着苏汀湄,问道:“现在织坊的事已经解决了,哪怕你不嫁人,他们也不敢再逼迫你交出家产。你还要同他成亲?” 周尧听得一愣,连忙望向苏汀湄,用眼神询问:和谁成亲?我吗? 苏汀湄站起身道:“我要和阿尧哥哥成亲,本就同苏家族人无关。我做出的决定就不会随意更改,王爷想了一晚还没想明白吗?” 她走到他面前瞪着他道:“王爷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把我这里当了什么地方?” 赵崇未想到她到了如此地步,还是坚决要嫁周尧,心口被刺得发疼。他昨晚回了谢家的宅子,大清早就忍不住偷偷跟着他们苏家老宅,看见她被人为难,马上现身帮她,换来的就是她张嘴的指责,对他半点感激都无。 若是以前,他早就将人直接绑走带回宫里,可他已经承诺了绝不会再逼迫她,实在是拿她毫无办法。 只能恶狠狠看向周尧道:“她已经是孤的人,你真敢娶她?” 苏汀湄更气了,也看向周尧道:“阿尧哥哥本就一直等着我及笄后娶我,莫非还会因为旁人而放弃吗?” 周尧心说自己可真够倒霉的,他们两人斗气,都跑来质问自己做什么! 于是他思索片刻,马上对赵崇道:“王爷既然来了,就去我养父母牌位前上柱香吧。” 第85章 第 85 章 在下赵崇真心求娶湄娘(…… 赵崇看向苏汀湄, 想起昨晚的对谈,语气有些委屈地道:“你可愿意我去?” 苏汀湄轻哼一声,道:“我现在去祠堂和我父母说话, 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然后她就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赵崇面色冷峻, 却仍是不发一言跟在她身后, 让院子里的仆从看着很是惊讶,不知道这位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郎君, 究竟和娘子是什么关系。 周尧摇了摇头, 思索再三,自己还是别跟着了,省得他们一言不合,又要追问自己到底娶不娶小湄, 实在是令人头疼。 苏汀湄昂着头走到祠堂外, 回头看见赵崇似一只大狗般跟着自己, 昨晚的气就散了一半,迈进祠堂后,点了三支香递给他道:“这是我父母的牌位,他们第一次见你, 莫要吓着他们。” 谁知赵崇一手持香,一手将她拉着同他一起跪下,在苏汀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 将三支香举起道:“在下赵崇真心求娶湄娘,还望岳父母应允。” 苏汀湄急得脸都红了,道:“你!谁要你这么拜他们的!谁是你岳父母!” 赵崇一双黑眸很执拗地看着她道:“我们此前还未行跪拜双亲之礼,今日正好补上。” 苏汀湄气得不行,没想到这人竟然先斩后奏, 可她也不知该解释什么,既然已经拿着香跪下,只得也先拜了父母。 然后她将香插进香炉,气冲冲对赵崇道:“早知你安的这种心思,我就不该带你进来。” 赵崇却有种得逞的快意,将她拉到自己身旁,道:“你父母知道有人照顾你,他们也会安心。” 他又对着牌位躬身,很郑重地道:“吾为大昭之摄政王爷,在此向两位承诺,必定竭尽全力追查当年火灾内情,找出真凶为你们偿命。往后余生,若湄娘愿与我相守,吾必定与她执手偕老,会给她最尊贵的待遇,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你们如何对她,我会加倍对她好,若有食言,赵崇愿接受任何惩罚。” 苏汀湄怔怔地看着他,听到他在父母面前这般坚定的誓言,她不可能不为之触动,直到赵崇走到她面前,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道:“你还想怎么发誓,在你父母面前,我都可以做到。” 苏汀湄心头一慌,急忙往外走道:“谁要你发誓了,我父母必定觉得你这人十分无礼,哪有上来就直接喊人岳父母的。” 赵崇追到祠堂外,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道:“那往后将他们的牌位搬到上京,我多喊几声,他们就习惯了。” 苏汀湄在心里骂他不要脸,偏偏挣不脱他的手,最后只能任由他牵着,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招摇过市。 苏家的仆从们看的啧啧称奇,实在不知道这郎君究竟从何而来,老管家忍不住好奇,偷偷去问了周尧,周尧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讳莫如深地道:“莫要打探主家闲事。” 苏汀湄在老宅待了一整天,但她的箱笼都放在那间别院里,现在还不是搬过来的时候,因此只得依依不舍同仆从们告别。 赵崇很自然地同她坐上了马车,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不回你那温柔乡去了?” 赵崇很困惑地皱眉,然后笑了下道:“除了湄湄身边,哪里还有什么温柔乡。” 周尧坐在旁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然同他们一辆马车不是明智之选,赶紧把头支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盼着两人扯头花别再扯到自己身上。 还好苏汀湄懒得同这人计较,但也没拒绝他跟自己一同回去,马车一路开回了别院门口,苏汀湄先下了马车,对周尧道:“阿尧哥哥 ,你陪我进去。” 周尧感觉到旁边那人投来灼热的眼神,轻咳一声下了车,边同苏汀湄往里走边道:“你对王爷是否太狠心点,我听说肃王可不是好惹的人,若真把他惹怒了,不会记恨咱们家吧。” 苏汀湄撇嘴道:“我早对他说清楚,我绝不可能和他回上京,是他非要留下,还要成日缠着我,既然是他一厢情愿,我没有欺他骗他,他凭何能记恨到我身上。” 而此时眠桃和祝余落在后面,忍不住对肃王蛐蛐道:“其实昨晚娘子一直在等王爷回来呢,没等着人,给她都气坏了。” 赵崇一听便弯起唇角,如此说来,她其实也并非表现的那般无情。 刚踏进院门时,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然后心头猛地一惊:这院子的守卫去了哪里! 将刘庄关起来后,周尧将一队护卫调派到院子里日夜值守,可现在还是下午,为何院子里一个人都看不见。 正在他心中生疑,想要快步赶到苏汀湄身边时,突然听见前方一声惊呼,将他的心扯得往下重重一沉,飞身赶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苏汀湄和周尧被两个武将模样的人钳制住,两人皆是惊魂未定,惊恐地朝这边投来求救的目光。 而在他们,则站着一排陌生脸孔的武将,这群人中间站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朝着赵崇躬身道:“肃王殿下到了扬州,怎么都不通知臣一声,害得臣到现在才能赶来迎接。” 赵崇看见被人扼住脖颈,吓得满脸是泪的苏汀湄,瞳孔都收缩起来,朝为首那人大声喝道:“宋钊,你好大的胆子!快些放了他们!” 宋钊微微一笑,走到苏汀湄身边端详她的脸,啧了声道:“果然是美艳妖娆的小娘子,难怪王爷将她视作心尖肉,追到扬州也要把她追回去。但请王爷赎罪,臣现在可不能放了她,毕竟王爷有通天的手段,有这小娘子在手上,臣才觉得安全。” 赵崇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怎会知道孤在这里?” 宋钊往旁边的石凳上一指道:“还请王爷坐着说话。” 赵崇明白现在他已经失了先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大剌剌坐下来,看向已经吓得抱成一团的张妈妈和眠桃,还有一脸焦急,迫不及待想去救人的祝余。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示意祝余一定不能冲动。现在院子里的守卫必定已经全被宋钊处理掉,而他们并不知道祝余这个婢女也会功夫,这是他们这方唯一能用的一张牌,绝不能提前暴露。 幸好祝余看了赵崇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了准备偷偷去抽软鞭的手,暂且让自己忍耐。 而宋钊此时开口道:“臣自问对朝廷一向忠诚,王爷却暗中跑到扬州来查臣,实在让臣感到伤心。” 赵崇冷笑一声:“你对朝廷忠心,是对孤忠心,还是对永宁宫那位忠心呢?” 宋钊哑然一笑,道:“王爷也好,皇帝也好,都是臣的主子,臣只想好好做这个扬州刺史,不想成日惶恐,担心小命不保。” 赵崇望着他:“你若真的怕了,就快些放了孤的人,孤可以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 宋钊挑眉道:“王爷这话说的就实在亏心,若臣真放了他们,只怕都没法全乎地从这院子里走出去。” 赵崇狠狠瞪着他,深吸口气,问道:“刘庄呢?也被你处置了?” 宋钊笑得得意道:“臣收到上京的消息之后,就一直派人盯着刘庄,结果发现他进了这宅子就失踪了。于是继续派人盯着这所宅子,没想到竟让臣发现了王爷的行踪,实在是意外之喜。”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钊瞥了眼苏汀湄道:“臣想用这小娘子的性命,换王爷为臣写一样东西。” 赵崇心中一突,猜到他是想逼自己写下旨意送到上京,方便那位行事,于是他蔑然一笑道:“你真以为她是多重要的筹码?这样的大事,你捉她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将孤抓起来。” 宋钊心说那不是知道捉不住你吗,于是他抬了抬下巴,道:“现在院子里都是臣的人,王爷同受制于人也没什么区别,若不想让着小娘子受苦,还是快些依着臣的意思办吧。” 赵崇却倾身,直直盯着他道:“宋钊,你该不会真以为孤会独自到扬州来,不带任何人手吧?” 宋钊一愣,被肃王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毛,随即道:“王爷无需虚张声势来唬臣,臣已经派人观察了两日,王爷此次绝未带任何兵马来扬州,就算还有暗卫潜伏着,他们一时半会也没法闯进来救人。” 赵崇却又笑起来道:“宋钊啊宋钊,你去上京述职时,孤就曾经告诫过你,说你为官处事太喜托大,身为一州刺史还是应该谨慎一些,为何你到今日,还要要犯这样的错。” 宋钊听得心中猛地一跳,肃王的神情实在太过笃定,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他派来盯梢的人太蠢,忽略了一些细节。 而此时赵崇又打量着他带来的官兵,道:“若孤没猜错,你现在带来的这些手下,就是你在扬州的全部亲信了。毕竟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哪怕你身为刺史,也绝不可能说动扬州府的官兵全陪你拼命。你敢现身捉走孤的人威胁孤,必定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会把你能用上的人全部调派过来,等到事成之后,你也没打算留孤的性命,对不对?” 宋钊皱眉看着他,心中莫名涌上一阵焦躁。 明明是自己掌控了局势,打了个他措手不及,肃王明明已经居于下风,甚至连他最在乎的人都在自己手上,为何他会如此镇定,莫非自己真的犯了什么错? 此时肃王盯着他道:“你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刚才没有直接制服我,而是选择以他们为人质来威胁我。真是可惜啊,那本该是你唯一可能成功的机会,可你偏偏不敢。” 宋钊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咬牙道:“王爷莫要再虚张声势了,事到如今,你还能有什么底牌!” 肃王傲然道:“你以为是你找到了孤的弱点,想要一击即中。为何没想过,是孤故意放下诱饵,将你和你的余党一网打尽呢!” 宋钊身子一震,将整件事想了一遍,他知道肃王是怎样的人物,若他真对自己起了疑心,暗中来扬州调查,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怎么可能完全不带人手。 所以他看到的,只是肃王故意给他看到的假象?甚至连这个小娘子都是如此,肃王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对她情根深种,只为了让自己以为捉住了她就能逼他就范? 也许肃王等得就是自己带着所有亲信,来此处自投罗网,自己竟蠢到中了他的陷阱! 这么想着,宋钊便觉得大汗淋漓,再看院墙外好像四处都有埋伏,就等着冲进来把他们一网打尽。 此时赵崇慢条斯理又道:“孤现在可以给你指一条命路,孤虽然并不在乎这女子,却也不想她死,若你能放了他,孤可以送你个承诺,用她的命,换你家人的命。” 宋钊几乎想要跳脚,这算是什么承诺,自己放了她怎么还要死呢。 于是他狠狠道:“王爷若没有诚意,臣就只能拉着她一起死了!” 赵崇轻蔑地看着他:“你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据我所知,你家中幼子刚满一岁,你还不醒悟放人,莫非想要全家为你陪葬?” 他这般胸有成竹,一点都不愿让步,让宋钊更加信了自己已经中了埋伏,再无逃脱的可能,脑中昏昏沉沉,难以做出判断。 苏汀湄虽被人钳制着,此时看得大为惊奇,明明使他们处于绝对劣势,没想到被肃王这么一番心理战,竟将局面彻底颠倒过来,完全拿捏了宋钊,让他自己认输放人。 赵崇见他一直不说话,皱眉道:“孤这承诺可有时限,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过了时效,就算你放人也没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变得无比安静,不光是宋钊,见他带的那群武将也都露出慌乱表情。他们是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因为宋钊给他们许下的利益太诱人,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想为他去死。 许多人面面相觑,偷偷生出王爷投降换回性命的念头,钳住苏汀湄的那人最为紧张,他知道自己若杀了这娘子,只怕九族都不保,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不自觉将手臂收拢,迫得苏汀湄差点喘不过气来。 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听到没,你的主子不愿用我的命换他家人的命,莫非你也这么蠢?现在把我放了,我帮你向王爷求情,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那人听得越发慌张,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晃神之际,肃王看准时机,将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掷了出去,正中那人的手臂,他刚痛得松了手,肃王便大喝一声:“祝余!” 祝余早就等着这指令,抽出软鞭飞身而上,那人只顾着防备肃王,并未发现另一边还有高手,祝余飞快将他制服,顺带着把绑着周尧那人也收拾了。 宋钊这时才明白中了诡计,眼眸通红着喊道:“他是诈我们的,根本没有埋伏。都一起上杀了肃王,我们要活命,他就不能活!” 那群武将自然也明白这道理,人质已经没了,现在投降也没用了,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谁知赵崇往院墙上看了眼,笑了笑道:“刚才确是诈你的,现在可不一定了!”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5节 随着他这句话音落下,无数人影从外跳进来,是谢松棠从淮南节度使手上借的兵刚好赶到。 此前赵崇已经接到消息,谢松棠带着一队精锐人马到了扬州城外,算着时间应该快赶过来了。他刚才故意拖延,就是想等谢松棠赶到,让这帮人被瓮中捉鳖,再也无路可逃。 眼看着谢松棠带来的人同宋钊的人缠斗在一起,赵崇很有信心,节度使手上日日操练的精兵,必定能赢过这群扬州府养尊处优的府兵。 他连忙赶到苏汀湄身边,扶着她问道:“他们可有伤了你?” 苏汀湄朝他笑着摇头,不知为何,经历了刚才那番遭遇,再看他似有光环般,觉得强大又可靠。 此时突然从院墙外的树上射来箭矢,赵崇心下一惊,没想到宋钊在树上还安排了弓箭手。 他连忙拉着苏汀湄往屋里躲,可那射箭之人似是知道射中他很难,索性对准苏汀湄的背心,连着射出几箭。 那弓箭手刚才将院子里的动静全看在眼中,见赵崇心心念念去救这人,就知道他之前说什么诱饵全是哄骗。既然大势已去,势必要杀了这小娘子,让肃王彻底失去她,解他们心头之恨。 赵崇手上没有武器,只能拉着苏汀湄拼命躲避,但他一人躲箭不难,拖着个娘子却举步维艰,眼看着有一支箭矢躲避不及,马上就要射进苏汀湄的背心,他毫不犹豫将她压在身下,为她挡下这一箭。 苏汀湄被他重重压在身下,耳边听到钢尖没入血肉的声音,吓得她心神俱裂,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 恍惚间,有许多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裳,滴在她的掌心,让她眼前模糊一片。 她用力推着他喊他的名字,可那人却一声都不回他,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弓起背脊,用力抱着他的身子,他的怀里一向是热烘烘的,让她觉得安全温暖,可现在却变得僵硬而冰凉,让她整个世界都撕裂开来,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她吞噬其中。 然后她听到谢松棠的声音,让她放手,他们要把王爷带走治疗,还有周尧在旁边喊她,让她不要害怕,王爷一定会没事。 当她松开抱着他的手,苏汀湄似乎从高处重重跌落,终于也晕了过去。 赵崇是在哭声中慢慢清醒的,他以前受过很多伤,那一箭未伤中要害,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伤到了腹部,伤口较深,用了药以后还是过了许久才醒过来。 可他以前受伤,至多是伤口被撕扯得发痛,这次却被旁边时大时小,绵绵不绝的哭声,弄得头都发痛,他皱起眉,正想睁开眼,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哭,哭就算了,还要哭个不停。 突然有人趴在他胸前,手按在他的肩上,很郑重地道:“你快些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赵崇嗅到她身上的香气,感觉她的发梢扫过自己的脖颈,明明伤口还在发痛,心中却似有朵朵繁花盛开。 早知受伤就能换来她这句话,自己早该中这一箭了。 第86章 第 86 章 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 苏汀湄走在一片迷雾之中, 推开一扇扇门,看见了曾经囚禁她的那间房。 她无比痛恨这个地方,有人想让她剪去羽翼, 做一只被驯服的雀鸟,用金银做的锁链拴着她, 用包裹着甜蜜的温情困住她, 使她忘却自由,只能停留在他掌心。 她看着这间房, 腹中一阵作呕, 于是走进去将拔步床上的帷幔扯下,狠狠抛了出去! 她被锁在床上的那段日子,日日只能看着这帷幔,那时就在心里想着, 迟早有一日, 她要拆了它, 让它们再也不能困着自己。 然后她又由着性子,将房里的一切全砸得面目全非,做完这一切,她似乎看见那个屈膝坐在床上的自己, 看着她微笑,夸赞她做得好。 这时有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 道:“你不喜欢,我帮你烧了它。” 苏汀湄猛地转头,看见了一袭黑衣,眉目深沉的赵崇。 他拉着她走出房门,然后将火把抛进去, 房里的一切迅速被火舌点燃,曾经困住她的,让她痛恨的所有,都被投进了大火之中吞噬殆尽。 苏汀湄的脸被火光映红,眼眸中有波光微微闪动。 她转向旁边的赵崇,想问他为何在这里,可赵崇留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道:“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你从来不信。既然你如此痛恨我,就让我同它们一起消失吧。” 然后他放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火海里冲,苏汀湄浑身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抱住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不许走!” 就在这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们所经历的那些片段,对也好错也好,爱也好恨也好,早就纠缠在一处,长成了血肉,再也没法轻易剥离。 她紧紧搂住他的腰,耳边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每当这时,都会让她觉得安心,好像只要在他身边,什么事都能轻易解决。 直到要失去他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其实早已对他生情,只是她自己从未发觉,或者说,她不愿承认,承认了便是对他屈服,她不想对任何人屈服,她的心应该只属于自己,不该交给任何人掌控。 她迷茫地仰起头,看见赵崇脖子上又系住那根银链,他将另一头放在她手上,道:“没人可以掌控你,但你可以驯服我,为什么不敢试试呢?你怕什么呢?” 苏汀湄握着那根银链,突然间生出了勇气。 是啊,为什么不敢试试呢?这世上本就没有十拿九稳的赌局,既然想和他待在一起,既然舍不得他离开,他已经为她拆掉了那座牢笼,把所有筹码都放在她手上,而她只需要迈出一步,还在害怕些什么呢? 于是她抬头看着他,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心道:“好,我想试一试。” 试着留在他身边,试试他是否真能做到那些承诺,就算失败了,无非就是再回到扬州,反正这里永远有她的家,有陪伴她的人 。 可赵崇很悲哀地看着她,道:“太晚了,湄湄我要走了,你不要伤心,我最不想看你伤心。”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从她怀中消失,苏汀湄愣愣站着,低下头看见自己满身都是血,而那些血不是她自己的,全都是从他伤口中冒出来的。 人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活着呢? 也许他真的不会再活着了,她要永远失去他了…… 苏汀湄猛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前一脸担心看着她的周尧,她还停留在那个噩梦里的绝望之中,颤声问道:“他死了吗?” 周尧摇头道:“放心,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大夫说他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苏汀湄根本止不住泪,坐起身道:“我要去他那里,亲眼看他醒过来。” 周尧知道拦不住她,只能扶着她走到赵崇所在的卧房里。 谢松棠正站在他床边,吩咐仆从去对着大夫的方子熬药,看见苏汀湄走进来,想对她说句话,可她却根本没看见他般,径直朝床上那人走去。 谢松棠失落地垂下头,但肃王还在昏迷中,宋钊和刺史府的事都等着他处置,因此只对周尧点头示意他们看护好王爷,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苏汀湄坐在床边,看着肃王紧闭着的眼,想到他在梦里和自己道别,无端地生出恐惧之情。 她根本忍不住泪,不住啜泣着问周尧道:“你是不是骗我了!他根本醒不过来了!” 周尧一脸无奈,哪有这么咒人的,可妹妹哭得太过可怜,只能安抚道:“大夫说了,伤口不在要害处,等到恢复些,自然就能醒来。” 苏汀湄仍是不信,哭累了就趴在他身上哭,很不甘地在他身上戳来戳去,若是他没死,怎么会这样还不醒! 周尧摇了摇头,现在这情景,外人看了只怕真以为王爷死了呢。 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挺多余的,于是拍了拍苏汀湄的肩,示意她莫要太伤心,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苏汀湄又哭了会儿,实在是累的不行,迷迷糊糊趴在他胸前道:“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说完这句话,感觉身下贴着的胸脯开始震动起来,连忙抬起头,看见他长睫不断抖动,终于慢慢张开了眼。 苏汀湄喜极又泣,泪水把他胸口弄得湿濡一片,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成惨兮兮的丑样。 可赵崇一把握住她的手,褪去雾色的黑眸渐渐变得澄明,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你刚才说的话,可当真?” 苏汀湄皱眉思索,她刚才心中悲恸,似乎乱七八糟说了许多话,于是问道:“你说哪句话?” 赵崇皱眉,疑心她在装傻,仍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道:“你说我只要醒来,什么事都答应我!” 苏汀湄眨了眨眼,自己说过这么危险的话吗,岂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任由他宰割。 于是她瞪着他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讹我的!” 赵崇气血上涌,想开口却逼出一连串咳嗽 ,脸上布满病态的红晕 ,看起来似乎又要晕厥过去。 苏汀湄吓得要死,眼泪又要涌上来,连忙道:“我又没有不认,你别激动,千万别死了。” 赵崇一脸无奈,哪有她这样的,自己咳嗽两声,就被她说成要死了。 可他从未被她如此紧张过,内心享受不已,于是装出十分虚弱的模样道:“你不答应我,我就算死都不会瞑目。” 苏汀湄垂着尖下巴,不住点头道:“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赵崇心中得意,面上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空口无凭,让她们把我的镯子拿过来 。” 苏汀湄咬着唇正在犹豫,见他身子撑不住般往下滑,连忙扶着他的肩,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朝外喊道:“眠桃,把那只凤纹金镯拿过来。” 眠桃正在外面守着,一听见吩咐连忙去妆奁里拿出来,将镯子捧着送了进来。 赵崇抚着金镯上的纹路,很郑重地将它套进苏汀湄的手腕上,抬眸望着她道:“这次不许再摘下来,也不许嫁给别人,陪我回上京去,做我的王妃。” 苏汀湄望着这只贵重的镯子,它曾被数次戴上又摘下,自己知道它代表着什么,所以才本能地想抗拒,现在她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吗? 于是她叹了口气道:“我先戴着,等你伤好了再说!” 赵崇皱眉,道:“莫非你还想取下来不成,你要诓骗我一个将死之人吗?” 他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苏汀湄立即看出端倪,将他的手甩开道:“哪个将死之人有你这般中气。” 赵崇见她气得想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道:“你舍不得我死,不然为何哭得那般厉害。既然舍不得,就跟我走,我对你承诺过的所有都会做到,我会让你成为大昭最尊贵的人,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会同你分开。” 他发顶轻蹭着她的小腹,像一只温柔的大犬,收起了曾经的所有戾气和傲慢,甘愿被她驯服。 于是她的心软下来,将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沉思了许久,终是轻声应允道:“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若你不能让我满意,我马上就回扬州!” 赵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都迸出狂喜的光,问道:“你真的答应了?” 苏汀湄抿唇道:“是暂时答应,其他的等你养好伤再说。” 赵崇简直想大笑出声,没想到自己受了一次伤,竟能有如此峰回路转的收获,早知受伤能让她心软,自己就该多受几次伤!反正他身子壮实,只要不往要害处捅,四肢腰背都可以考虑。 他心中实在快意,太过兴奋,又激出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苏汀湄吓得连忙让他在床上躺平,一脸忧虑地望着她。 赵崇知道她虽然不敢说,其实又要担心自己会死了,于是将她的手握住道:“好不容易能等到你这句话,我可舍不得死。” 苏汀湄见他面色不算难看,眼中还算澄明,心里这才放心一些,这时张妈妈将厨房熬好的药送进来 ,问道:“可要给王爷喂药?” 苏汀湄想了想道:“放下吧,我来。” 张妈妈大为惊讶,除了过世的老爷和夫人,娘子可从未这么照顾过别人,于是又朝赵崇投过去一眼,想:“算你小子有福气!” 苏汀湄把赵崇扶着坐起,然后将那碗药端过来,回想以前自己是怎么被照顾的,煞有介事地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嘴边吹拂,然后送到他嘴边喂下去。 赵崇咽了两口,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苏汀湄最讨厌的就是吃苦药,见他喝药喝的一脸春|意,忍不住问道:“你伤口不疼吗?还要喝这么苦的药,有什么好笑的。” 赵崇仍是笑着道:“这药是甜的。” 苏汀湄一脸惊讶,她从未喝过甜的药,莫非大夫看他是王爷,给他配的方子特殊,加了什么能转甜的药方? 于是她好奇地抿了口尝一尝,然后就被苦得皱起眉头,狠狠瞪他斥责:“你又骗我,哪里甜了!” 赵崇却倾身过来,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按住她的后颈,很快地含住她的唇,舌尖探进去吮吸游移,沿着上颚的软肉轻轻舔咬 ,直至她脑中晕沉,不自觉与他气息交缠,旖旎难分。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她一些,笑着道:“这样就甜了。”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6节 第87章 第 87 章 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 苏汀湄也没想到, 给他喂药喂得越来越暧昧难分,被他连着亲了几口,实在恼了, 将药碗放在他手上道:“你喜欢喝,就自己喝吧!” 赵崇也不恼怒, 他本来也舍不得让她喂自己, 虽然伤口还没好,但他一个身体壮实的大老爷们, 怎能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喂药! 于是他端起药碗, 很豪迈地喝了下去,让苏汀湄觉得十分惊叹,竟真有人把苦药当酒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他, 就应该留下来照顾他, 但她实在对照顾别人毫无头绪 ,于是趁着大夫过来检查赵崇的伤口,跑到周尧面前问道:“阿尧哥哥,要照顾受伤的人, 都需要做什么?” 周尧皱起眉,很认真地道:“他虽然是为你而伤,但你并不欠他什么, 不要傻的拿自己回报!” 苏汀湄眨了眨眼,她不过是想照顾一下他,展现一下自己也是会体贴人的,怎么就成了拿自己回报了。 周尧仍是不满地道:“是他用这个拿捏你了?他想找人伺候他,我可以将扬州城能用的人全都雇来, 我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何要委屈自己亲自照顾他!” 苏汀湄很想说自己也不觉得委屈啊,但怕说出来哥哥会更生气,只得放弃无奈地又回了房。 大夫检查完赵崇的伤口,为他换了药,又交代他隔一个时辰必须换药,苏汀湄一听,觉得这事自己能干,赶忙过去道:“要如何换药?我来帮他换吧。”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往伤口处瞅了眼,问:“你能行吗?” 苏汀湄瞪圆眼,很不满这大夫竟看不起她,上药又不是多难的事,可她低头看了眼赵崇的伤口,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吓得她赶紧闭眼,心头突突直跳。 大夫轻哼一声,道:“说了你做不来,换药时,找个会干的来帮忙吧。” 大夫走出去后,苏汀湄很不满板着脸,一副悻悻的模样。 赵崇将纱布包好,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道:“怎么不高兴?” 苏汀湄愤愤道:“你受了伤,我本来应该照顾你的,但是哥哥不让我做,大夫也嫌弃我,我就这般没用吗?” 赵崇笑了下道:“这不叫没用,这些事本来就不该你做,我想娶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事。” 他摸了把她的脸道:“你忘了吗?你父母说过,你在这世上就是为了享福的,谁也没资格使唤你,你也不需要照顾谁。” 苏汀湄这才听得舒心了不少,靠在他怀中想,也对,她都已经亲自陪着他,还答应跟他回上京,对他来说已经是止痛的良药,无需再做这些小事让他开心。 也许是她这味良药太过有效,赵崇到了第二日,伤就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被扶着勉强下床走动。 在两人用了午膳之后,谢松棠匆匆赶到,对肃王禀报宋钊审讯的结果。 “他还是不肯招?”赵崇端起茶盏喝了口,问道。 谢松棠点头道:“看来他知道此前干的那些勾当,只要认下就足以灭族。所以无论我们上什么刑法,他嘴都很硬,坚持什么都不认。刘庄又已经被他给杀了,没法和他对证,现在只能继续用刑,希望他能撑的久些,若是人死了就很不好办。” 赵崇将茶盏放下道:“等明日我伤好一些,我亲自去审问他,总有法子让他招供。” 他又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苏汀湄,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 苏汀湄一愣,问道:“我可以去吗?” 赵崇点头道:“我在你父母牌位面前发过誓,要为他们找出真相。既然那场火不是刘庄干的,他事后又曾为了宋钊掩盖证据,那你父母的死就极有可能和宋钊有关,我想他说出实情的时候,你能亲自在场,亲眼看到你仇人的下场。” 苏汀湄想起最后见到父母时的场景,脸上露出痛恨的表情,道:“好,我要看他受到比我父母受的百倍千倍之苦!” 谢松棠此时又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一封 信道:“对了,殿下此前问家父的那件事,他送了回信过来。” 赵崇将信接过来,边拆信边状似随意地道:“你知道吗?湄湄答应和我回上京了。” 谢松棠脸色一白,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垂头道:“好,可是要臣现在安排路上行程?” 赵崇将信纸展开,瞥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很快会做孤的王妃。” 后面的话没说,但用眼神狠狠暗示:若是再敢觊觎她,简直就是乱臣贼子,罪大恶极! 谢松棠仍是直直坐着,掩下心底的一声叹息,轻声道:“殿下还是先读信吧。” 赵崇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封信,渐渐神色凝重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道:“舅父在信里说,母妃确实是在来了扬州之后,再回谢家才被查出了身孕。” 两人听得皆是一惊,这就证明赵崇真的不是太子的亲生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谢氏女在江南结识的。 赵崇神情有些悲戚地道:“舅父说本想一直瞒下这件事 ,但既然我已经怀疑,就该让我知道实情。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母妃也不从不提起那个人,只说这孩子是她自己的,同其他人无关。” 苏汀湄握住他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人是谁就不重要。你是你母亲所生,她心甘情愿带你来这世上,真心疼爱着你。太子把你养大,他对你倾注了所有心血,他们就是你的父母,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赵崇将她的手反手握住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并不在乎太子究竟是不是我生父。但是真的发现有这么一个人时,还是会觉得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母亲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为何会放她一人回到上京。” 谢松棠却在担忧,小声道:“万一皇帝说的是真相,王爷准备如何应对?” 若赵崇的生父真是异国皇子,那无疑是永熙帝握着的一张王牌,只需要把件事揭露,无论是朝臣还是百姓 ,都不可能再容忍带着异国血统之人,做大昭国朝的主子。 赵崇冷笑一声道:“就算是又怎么样?他若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何需背地里搞这么多小动作。” 苏汀湄却思忖着道:“你们还记得那个账房李丰年吗?他年轻时曾是织坊的二当家 ,跟着我父亲四处拓展商路,若皇帝说的是真的,你母亲和你生父真是在我父亲的商船上结识的,也许李丰年会知道。” 赵崇连忙,道:“那让他来见我,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之事。” 苏汀湄很快让周尧将李丰年带到宅子里,因为此事涉及到皇家秘辛,周尧交代他一定要有问必答,然后就很识趣地走到了门外。 李丰年不明就里地站在赵崇面前,看到苏汀湄才咧开嘴,激动道:“湄娘,你真的回来了!” 苏汀湄对他笑着道:“我父亲常说李叔是他最好的副手,苏家织坊最早开辟的商路,谈成的一单单生意,都是你陪着他打出来的。” 李丰年满脸感慨道:“多亏大当家愿意带着我,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才能有今日的富贵。” 苏汀湄又问道 :“那李叔可还记得,元启八年,在我父亲一艘叫作广利的商船上,是否来过一位姓谢的女子?” 李丰年认真回忆,随即问道:“是否一位闺名叫做谢婉的女子?” 赵崇双手有些发颤,点头道:“是。” 李丰年看了他一眼,道:“确实是有这么个人,不过她不是单独上船的,是被一位郎君领到船上的。” “据说是因为那位谢家娘子钟爱香云纱料,那时候整个大昭,香云纱只有我们苏家织坊做出来的最为柔软,绣线也最为径直。所以那位郎君说想送她独一无二的香云纱衣裙,就带着她来船上挑选,还亲自为她描绘了纹样,交代大当家一定要赶制出来。那位郎君说他和谢家娘子都不是江南人士,留在扬州的时日不会太长,无论出多少银子,都想要大当家为他们加急做出来。” 苏汀湄听到他们留在扬州的时日不长时,就已经有些忧虑,连忙问道:“难道那位郎君不是大昭人士吗?” 李丰年却连忙道:“是啊,当然是大昭人士。虽然大当家也向番邦皇族贩卖丝绸,但那位郎君一看就是我们本国面孔,而且生得十分矜贵,必定是贵族出身。” 赵崇重重松了口气,将紧握的手指松开,若这人说出是番邦异族,自己只怕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于是又问道:“那你是否知道那人的名姓?” 李丰年不知这人是谁,怎么和自己说话一点也不客气,心里不太痛快,也不想答他。 可苏汀湄期待地望向他,问道:“李叔还能想的起来吗?那人叫做什么?” 李丰年别人的话不听都行,万不敢不听苏家娘子的话,于是认真思索一番道:“他并未报上真实名姓,似乎用的是一个化名,好像叫做……楚青。” 赵崇听得身子重重一震,然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撞进胸口,翻涌激荡,差点让他落下泪来。 他想起在东宫时,太子教他画山水,画完后在右下角题字,最后的落款正是:楚青。 那时他不明白,问太子为何要贴这个名字,太子摸着他的头笑道:“楚青为我在宫外化名,你去问你母妃,她一定知晓。” 第88章 第 88 章 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 苏汀湄见他神情异样, 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赵崇脸颊绷得很紧,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朝她摇了摇头, 示意李丰年继续说。 李丰年仍在回忆道:“那时大东家刚把织坊的生意扩张到扬州外,他见楚青与谢家娘子是识货之人, 在定下选料和纹样后, 将他们留在了船上。那几日大东家和他们聊天喝酒,十分投缘, 楚青公子还说要让苏家织坊的丝绸送到上京去, 我在旁观看,觉得他与那谢家娘子郎情妾意关系暧昧,但大东家让我莫要管他人闲事。” 赵崇双唇颤动,终是开口问道:“那他们两人是怎么分开的?” 李丰年摸了摸头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也弄不清, 两人在船上还如胶似漆的。后来好像是楚青公子要带谢娘子回家, 谢娘子却不愿意,他们吵了一架,谢娘子就偷偷下船离开了,连定做的衣裙都没带走。楚青公子在扬州城里找了她许久, 最后也伤心离去。两年后,大东家为了谈生意去了趟上京,似乎是又碰见了那位谢家娘子, 他回来后就将他们定做的衣裙送到了上京谢家,谢娘子还写了封信回来感谢大东家呢。” 苏汀湄听得十分惊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和赵崇的父母还有这样的渊源。 李丰年说完就望着她问:“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娘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同大当家的死有关吗?”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是, 因这位谢娘子是阿爹的故人,所以我才想知道她的事。” 李丰年笑着道:“原来如此,说起来当年谢娘子和楚青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一对,当年他们相携出行时,不知收获多少羡慕的目光,那时我还偷偷和大东家说:若他们以后真能成眷属,生下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苏汀湄一听连忙转头去看赵崇,只见他眼中已经有波光闪动,于是同李丰年道谢,带着他出了门,让周尧将他送出了宅子。 然后她连忙又回房中,将门关上问道:“你知道那个楚青是谁吗?” 赵崇神色仍在激动中,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垂头擦了擦眼角,露出笑容道:“是我的父亲,元启朝太子,赵熠。” 苏汀湄吃了一惊,没想到兜兜转转,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她连忙问道:“既然他们在江南就已经结识,为何你母亲没跟太子回东宫去,而是独自回了谢家,生下了你。” 赵崇柔柔看着她道:“也许她和你一样,贪恋在家中自由的日子,不想做被束缚在宫中的鸟雀。我母亲是个坚韧美好的女子,所以她回到上京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仍不愿意向谁妥协,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是选择独自把我生下来养大。在谢家时,我从未因为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而自卑过,因为我母亲给了我最好的庇护。” 苏汀湄见他此时流露出极少见的脆弱,于是轻轻靠在他肩上,问道:“那为何她后来还是做了太子妃?因为太子去找她了吗?” 赵崇摇头道:“那时我还太小,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只记得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带到太子面前,说以后他就是我的父亲。我那时看着太子的模样,心里很欢喜,因为我想象中父亲的样子,似乎就该是这样。” 苏汀湄在他怀中叹气想:这本来应该是一桩破镜重圆的美谈,可惜所有人都不信他是太子的儿子,还有他那些皇叔怀着各种目的,散布他并非赵家人的传言,当太子死后就成了把刺向他的尖刀。 而赵崇早就忘却这些伤痛,他此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喜悦里,轻轻摸着她的发道: “若不是当年上了你父亲的商船,也许我父母就不会在一起。若不是来扬州找你,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太子真是我的亲生父亲。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你父亲给她送去当年定情的衣裙,我母亲才发现她还想念着太子,两人才能再续前缘。”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与她十指交握着道:“所以湄湄,我们的命运一直是交缠在一起的,在我们还不知道的时候,也许这就是我们斩不断的缘分。” 苏汀湄“啧”了一声,想:这人还真是巧舌如簧,他们还未出生前发生的事,也能当做斩不断的缘分。 但她也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抬头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再有人敢嚼舌根说你不是太子的儿子,我帮你去骂他们。” 赵崇笑了下,捏着她圆润的下巴道:“现在没人敢说这些,除了我那个皇弟赵钦,还有先帝给他留下的党羽。不过用不着你出手,等我回到了上京,迟早会把他们清除干净。” 苏汀湄撇了撇嘴,站起身道:“你还是先歇息吧,不把伤养好怎么对付他们,明日还要去审问那个宋钊呢。” 她知道刚才那番回忆必定让赵崇经历了极大的起落,此时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于是让他睡下,让眠桃进来换了安神的香,自己则走了出去,怕在这儿他还得为自己分神。 等到赵崇醒来后用了晚膳,苏汀湄沐浴完回了房,见他正在艰难地给自己擦身。 因他伤在腹部,抬手擦后背时总会扯动伤口,让他神情看起来有些恼火。 苏汀湄连忙走过去,问道:“为何不找个仆从来帮你?” 赵崇皱着眉道:“我从不让别人为我做这个。” 他因为此前蛊毒的经历,很排斥被人在这种接近,哪怕是在宫里,沐浴更衣也从不让宫女或是内侍伺候。 此时他看向苏汀湄,很认真地道:“我的身子只有湄湄能看。”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7节 苏汀湄很佩服他能神色不变讲出这种话,但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便接过布巾,在热水里浸泡后,为他擦着后背道:“我来帮你吧,这种事我还是可以做的。” 赵崇被她手掌隔着温热的布巾贴在腰背上,只觉得十分舒服,也不再推辞,任由她为自己擦身。 苏汀湄握着布巾擦过他起伏的肌肉线条,感叹这人身材极好,偷偷欣赏了一番,便看到自己从未发现过的旧伤。 虽曾与他肌肤相亲过许多次,但她好像从未好好看过他,此时才发现,他小麦色的皮肤上竟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印,最深的一块在肩胛骨旁,虽然旁边的皮肉早已经长好,但仍能看出受伤时有多么触目惊心。 她将手指抚上去,问道:“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吗?比现在还重的伤?” 赵崇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了,你心疼了?” 苏汀湄当然不会承认,手指顺着他的腰窝滑下来,道:“有什么好心疼的,看见了问一问罢了。” 赵崇心头一突:若不是心疼,莫非是嫌弃? 再想想她这般爱美之人,必定会觉得这些伤痕十分丑陋,哪里及得别人细皮嫩肉,白净斯文。 于是他连忙转身去夺布巾,道:“我自己来吧。” 苏汀湄把手一缩,挑眉问道:“为什么?嫌我做的不好?” 赵崇胸口发闷,看着她道:“是怕有人嫌我身子丑陋,不及那些文官柔顺无暇。” 苏汀湄觉得好笑,什么那些文官,不就是想说谢松棠嘛。 但这人太爱吃醋,她心情好就哄一哄,于是倾身搂住他的腰道:“我又没见过别人的身子,只见过你的,若我真嫌丑陋,才不会愿意与你亲近呢。” 她说完这句话,很快感觉到手臂下的异状,难以置信地看了眼,瞪着他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能……你知不知羞!” 赵崇其实早就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道:“你嘴上说不嫌弃我,要亲身证明才行。” 苏汀湄瞪圆了眼,感觉这人简直色令智昏,道:“你伤还没好,现在才刚刚能起身,还想做什么?” 没想到赵崇扶着她坐在自己身上,哄着她道:“在上京时,你说你想自己试试,现在也可以。” 苏汀湄狠狠瞪着他,但又看他实在忍得辛苦,只得扶住他的肩,跪坐着慢慢摸索,这次倒是比上次心血来潮顺利许多,磨了一会儿就找到法门,两相契合时,她觉得尾椎一麻,情难自己地与他唇齿相缠。 赵崇见她还没开始就没了力气,手掌在她滑腻的腰窝拧了下,哑声道:“好湄湄,动一动。” 苏汀湄咬着唇,手掌撑在他胸口,尽力不撞到他的伤口,很快床帐内响起不大不小的旖旎声,渐渐的她得了些趣味,动作了也快了些,脸颊都爬满潮红,被抛上高空又终于落下,下巴抵在他肩上不断喘息。 但这人受了伤还是天赋异禀,苏汀湄觉得自己已经够努力,堪堪一次就累的腰酸腿麻,浑身酥软地趴在他胸口,偏偏这人还□□如初,一点也也没偃旗息鼓的意思。 赵崇知道她娇气,但现在不上不下的他也难受,于是搂住她的腰,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央求道:“好湄湄,再坚持一会儿就行。” 苏汀湄脸都涨红了,还让他给自己打上气了。 于是她只能重振旗鼓,又颠了会累得人都恼了,最后是被他捞着腰,硬靠他手臂的力气完成征途。 苏汀湄觉得这活儿可真够累的,她腰都快颠断了,这时听见眠桃在外面敲门,问是否要将之前的水桶拿走。 苏汀湄脸红的要命,自己是帮他擦身的,怎么没经受住色|诱,同他胡闹起来了。 赵崇摸了摸她的后颈,掀开锦被将两人裹进去,笑着喊道:“再换些热水进来。” 到了第二日,苏汀湄见他自己换完药,准备起身去拿外袍穿,因为已经同谢松棠说好,今日要去审讯宋钊。 忍不住忧虑地问:“你真的可以去吗?” 赵崇望着她笑道:“我以前受着伤还能追击敌军几百里,而且昨晚我又没出力气,是你……” 苏汀湄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眼示意他不许再提。 此时眠桃敲门进来给苏汀湄梳妆,又道:“谢郎君已经等在花厅里了。” 赵崇点头走了出去,眠桃边为她梳发问道:“娘子真的要去刑狱吗?听说那地方可吓人了,里面阴森恐怖不说,还有许多死在刑讯下的冤魂,连灯都点不了大亮。” 苏汀湄抬眸道:“扬州府的冤魂,它们要找的也该是宋钊这个坏人,我为何要怕?” 眠桃想想也有道理,又问道:“那我要同娘子一起去吗?” 苏汀湄见她吓得小脸煞白,道:“你害怕就别去了,让祝余陪我就行。” 眠桃这才松了口气,此时苏汀湄又道:“对了,哥哥出门了吗?我昨日让他拿的东西不知道他拿回来没?” 眠桃道:“大当家昨日就离开了,整晚都没回来呢。” 苏汀湄点了点头 ,梳洗完后就走出了门,正好撞见周尧匆匆走上回廊,一看见她便将一个小包裹郑重放在她手上道:“我昨晚去苏家老宅拿来的。” 忍不住又问:“这东西真的有用吗?” 苏汀湄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阿爹既然刻意收起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东西很重要。至于到底行不行,得试试才知道。” 然后她拿着包裹走到花厅,赵崇正好同谢松棠准备出门,一见到她便快步走到她身边,然后突然捂住腹部,额上渗出汗来。 苏汀湄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是伤口又痛了?” 赵崇很虚弱的模样点头道,“是有些痛,你扶着我走吧。” 苏汀湄紧张他的伤,便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前走,都顾不上同旁边的谢松棠说上几句话。 周尧远远看着,摇头想:堂堂肃王,争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等到了刑狱外,苏汀湄远远就闻到股浓重的血腥气,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不免得也觉得心神震颤。 赵崇握住她的手,将手掌的热度传到她手心,让她感到安心不少:有这样的煞星在旁,牛鬼蛇神都该远离。 因宋钊是单独关押,他们走过一条长廊,就到了那间刑狱门口,苏汀湄往里面看了眼,只觉得阴森森得透着寒气,于是对祝余道:“你在外面等着我。” 祝余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从刚才起腿肚子就直打颤,一听这话如获大赦,连忙道:“那娘子小心些。” 赵崇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娘子有我在身边,出不了事。” 谢松棠此时正让狱卒开锁,闻言朝这边看了眼,神情有些失落。 等到狱卒打开牢门,苏汀湄刚往里走了几步,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熏得差点吐出来。 谢松棠见她脸色煞白,连忙问道:“还好吗?若受不了,就先出去缓缓。” 苏汀湄捂着腹部朝他摇头,满头冷汗,目光却很坚定地道:“我要留在这儿,亲自问他,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崇本来对谢松棠抢在自己面前关心很是不满,听到她此言,便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大声道:“宋钊,你睁眼看看谁来了!” 他声如洪钟,回荡在狭小的牢狱里格外震撼,让已经昏迷数次的宋钊,艰难地又睁开了眼睛。 经过几日的用刑,宋钊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囚服上无一处干净的地方,麻布被血浸湿后又被反复覆盖,形成了一层乌黑色的壳,搭在他血肉模糊的骨架上。 他一双阴鸷的眼,从搭落在前方、黏糊纠缠在一起的乱发中探出来,先是看向肃王,身子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然后视线就挪到他身旁的小娘子身上。 他突然咧开嘴,用干哑的声音笑了出来道:“你就是苏氏昌的女儿对吧,那天没先杀了你,真是让我想想就后悔不已。” 话音未落,赵崇已经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道:“都已经落得如此下场,你还能嘴硬得起来?” 可宋钊不气不恼,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道:“让我猜猜,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因为你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苏汀湄整个人都震了下 ,上前一步道:“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钊胸腔似风箱抽着气,但他的表情仍是愉悦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认了。其实你父亲是个经商的奇才,原本他好好经营苏家织坊,我也愿意敬他几分,可惜他太不识时务,非要去查不该碰的事,只能自寻死路!” 谢松棠见苏汀湄双臂发颤,似是已经很难支撑,连忙问赵崇:“宋钊不太对劲,是不是该……” 赵崇摇了摇头,道:“这些事她迟早要知道,我想她希望自己问到答案。” 又朝他看了眼道:“莫要看轻了她。” 而此时,苏汀湄用力咬着牙,盯着宋钊问道:“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是吗?” 宋钊也与她对视道:“是,我派了两个人去织坊,伪装成伙计,趁苏氏昌在库房查账时,将门从外锁住,然后倒了桐油点了火。也说不好是不是老天在帮我,正好你母亲去给他送饭,两人就一起死在了里面,只可惜你没进去,不然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也算彻底断了我的后顾之忧。” 他语气太过得意,谢松棠都没法听下去,一脚踢在他胸口,正踢着他受刑的地方,让他痛得脸都扭曲,猛吐出几口血来。 赵崇连忙扶住苏汀湄,见她浑身发抖,脸上都是泪,问道:“你要离开吗?” 苏汀湄咬着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自己能撑得住,颤声问道:“放火的人去了哪里?” 此时宋钊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声短促中夹杂着嘶哑,显得格外可怖,他便咳嗽边大声道:“你放心,他们当然已经被我处理了,我怎么会留这么危险的人活在世上。你想不想知道你父母死前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他们在房里叫得很惨,开始用力踢门,后来实在没力气,只能用指甲抓门……” 赵崇见苏汀湄痛的身子都缩起来,气得吼道,“堵住他的嘴!” 可宋钊仍在嘶吼道:“你不想为你父母报仇吗?求他杀了我啊,杀了我就能为你父母报仇!” 此时谢松棠已经扇了他一巴掌,用布条塞住他的嘴,恶狠狠地对他怒目而视。 苏汀湄被赵崇扶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父母的求救声,她忍不住呕吐起来,突然看到赵崇腰上别的匕首,一把抽出冲到宋钊面前。 宋钊带着血丝的眼倏地瞪大,脸上露出兴奋表情,可苏汀湄握着手里的匕首,却并未朝他胸口扎下去,而是用通红的眼瞪着他道:“你等得就是这个对不对?你受不了刑具折磨,想死却死不成,所以才来刺激我,想我给你个了断?” 宋钊脸上露出惊恐表情,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柔弱的小娘子,没想到她在如此崩溃的情况下,还能看穿自己的企图。 而苏汀湄擦去脸上的泪,瞪视着他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你无需告诉我我父母死时多么痛苦,因为你所受到的折磨,必定要比他们多上百倍。甚至等你死后,也会被无数冤魂缠着,永世不能超生。” 她将手里的匕首很艰难缓慢地插进了他的手心,听着他大声哀嚎,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道:“我父母是因为你想要掩盖的真相而死,最好能报复你的方式,就是让你的计划落空,让你明白无论你们做了多少事,天理昭昭,绝不会放过你们。” 谢松棠惊讶地看着她,未想到她听到父母如何惨死,还能迸发出如此力量,眼中不由得露出欣赏之色。 赵崇道:“我早说过,不该看轻了她。” 这时苏汀湄回头道:“能把他口中布条拿掉吗?我想听他说话。” 谢松棠皱眉,见赵崇点头,便将他口中布条抽出,宋钊手心被匕首刺了个对穿,不停地淌着血,此时赵崇在旁边提醒道:“你若想自尽,你家中老人幼童必将为你陪葬。” 宋钊又痛又绝望,不断流出泪来,刚才想激怒苏汀湄杀了他,已经是他最后的挣扎,可现在反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整个人都被逼到崩溃边缘。 而此时苏汀湄拿出周尧交给她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根木条,摆在他面前问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东西代表什么吧?” 宋钊看着那块木条,先是迷惑,随即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软下身子晕了过去。 第89章 第 89 章 回京(二更) 那是一块榆木, 织坊用来货运的马车上最普通的木条,但却被苏氏昌精心收了起来,直到他死后, 才被苏汀湄和周尧从他的遗物中找到。 这块木条被放在放账本的柜子里,让苏汀湄觉得很奇怪, 但她怎么看这木条也十分普通, 只是上面的木纹似乎被什么染成了黄褐色。 在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前,她和周尧对外都没提过这样东西, 直到刘庄交代他被宋钊收买, 利用织坊的马车偷偷运送其他东西,她才想起这块马车上的木头,极有可能和他们运送的货物有关。 而周尧又查看了当年的账目,发现在苏氏昌死前, 从上京运送丝绸回扬州的商队遇袭, 奇怪的是人没事, 那批马车却被劫走。但有一位老镖师,硬是保着一辆马车回了扬州,交回了苏氏昌手里。 很快一盆凉水将宋钊浇醒,他如同一具干尸般缓缓睁眼, 从入刑狱以来死死撑着的信念彻底垮了,恐惧地盯着苏汀湄手中的木块,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道:“本来以为那批马车都已经处理掉, 没想到,他最后还是留下了这个。” 也许真被这个小娘子说对了,天理昭昭,无论如何掩盖,最终也是逃不掉的。 于是他绝望地看向赵崇道:“若我说出一切, 王爷能否留下我家人的性命?”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8节 赵崇冷冷看着他道:“你先说出来 ,还轮不到你同孤来谈条件。” 宋钊慢慢闭上眼,能感觉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在最后的挣扎后,终于开口道:“是武器和火药。” 他说出这两句话时,面前的三人皆被惊出一身冷汗。 赵崇一把掐着他的喉咙,质问道:“你们运了多少火药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宋钊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连语气都很平静,继续道:“大量采购火药运到上京城里,是陛下交代下来的意思。但是这么大批火药,如果用正常渠道,根本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躲过盘查运送到城中。我想着,既然可以利用苏家织坊的货车走私军粮,那也能利用他们送丝绸的机会,分批将这些火药运到上京城内。至于陛下要做什么,王爷应该能猜得出。” 赵崇冷声道:“你们先是靠着倒卖军粮和赈灾粮敛财,又送武器道上京城里,可是要训练一支军队?” 他见宋钊并未否认,继续问道:“这两年来,这队人马就在城外埋伏训练是不是?那些火药你们送到城里,可是埋在了地下?五城兵马司也有他的人?” 宋钊轻笑了声道:“殿下猜对了,那些火药早被偷偷埋在了上京城的地下,就等着一个机会,只要陛下发布号令,就会有人将火药点燃,然后上京城的坊市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赵崇手臂青筋凸起,咬牙道:“京畿大营也被他安插了人手,是不是?只需要那人拖住京畿大营的兵马不动,他偷偷训练的那队兵马,就能趁着上京最混乱之时,打着京畿大营的旗号进京救驾,然后直冲进皇城,杀了我护他赵钦登基!” 宋钊叹气道:“王爷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了,那些火药已经埋下,这个计划随时都可能完成。若臣猜的没错,陛下已经知道了王爷并不在宫内,虽然没法擒住王爷,对陛下来说还不够完美,但只要陛下能借此机会让军队进城,清除掉王爷留下的所有亲信,禁军也不敢轻举妄动,也许等王爷回朝,皇城已经尽在陛下的掌控了呢。” 赵崇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若不是怕把他打死了,真想再踹他几脚,恨恨道:“你可知道若火药爆炸会害死多少上京的百姓?他身为国主,竟能罔顾百姓的性命,想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宋钊笑着摇头道:“王爷送北疆杀回京城,能问鼎天下,莫非不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只要能夺回皇权,牺牲少数人又有什么关系,但凡上位者,有谁的手是干净未曾染过鲜血的?” 赵崇的手扼住他的咽喉,直至他双目凸起,脸色愈发青紫,才开口问道:“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宋钊说不出话,只能恐惧地摇头,浑身抖如筛糠。 赵崇手指用力,眼看着他脸涨成猪肝色,呼吸越来越微弱,倾身一字一句道:“孤能入主皇城,靠的是战功与,孤的手上是染了血,可从未践踏过无辜百姓的性命。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主,你到了地下,再慢慢想这个道理吧!” 他能感觉手掌下的脉搏渐渐停止了跳动,终于送了钳制,将宋钊的身体像破布一样抛下,用帕子擦了手,对苏汀湄道:“你父母的仇,我现在帮你报了。” 苏汀湄看着宋钊无一处完好的尸体,颤颤闭上眼,告慰父母的亡灵。 然后她擦去脸上的泪,又看向赵崇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赶快回上京去,万一皇帝真的已经实施那个计划该怎么办?” 赵崇沉着脸点头道:“是,我们要马上赶回上京,必须阻止他将火药引爆。” 谢松棠则忧虑地道:“上京百姓经历皇权更替,好不容易能有了几年的安宁,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劫难。只希望小皇帝能悬崖勒马,莫要让上京城生灵涂炭。” 几人走出了刑狱,赵崇同谢松棠商量好回京的事宜,又看向苏汀湄道:“你就在扬州等着我,等到一切结束后,我会派人把你接过去。” 苏汀湄却摇头道:“我想和你一起回去,是我阿爹最先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们运完几次火药后就想销毁那批马车,因为里面留下了火药中硫磺染出的痕迹。可他们没想到会有一辆马车被镖师带回了扬州。正好阿爹此前发现了账目的异常,知道有人利用织坊的货车夹带其他货物,于是在清查中发现了这个疑点,他一定不想上京因此遭受劫难,所以才会写信给谢家求助。可他后来也许改变了主意,想要亲自去一趟上京,所以才没将那封信寄出。”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道:“我想帮我阿爹把未完成的事完成,替他看到一城百姓安好,这样他才能真正瞑目。” 赵崇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但是城里随时都有危险,到时候你先留在城外,莫要让我担心。” 苏汀湄点头,她知道强行跟着他进城,只会成为他的掣肘,于是道:“我会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你们的消息。” 然后赵崇与谢松棠去了刺史府,商议下一步计划,苏汀湄则回到别院,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是和周尧告别,说暂时和赵崇回上京去,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回扬州看他。 周尧对她的决定,从来不会有什么质疑,只是温柔地叮嘱她路上小心,又给她备了许多东西在路上用。 一行人赶着第二日清晨从扬州出发,并不知道在他们上路两日之后,京城正在发生一场异变。 第90章 第 90 章 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宣和殿外钟鼓声起, 被临时召集上朝的官员们忐忑地站在殿前广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肃王在宫内病了许久,所有奏章皆交给三省宰相代为处置, 为何会在今日突然匆匆召集他们上朝。 袁子墨同几位肃王亲信站在一处,此时环顾四周, 发现宣和殿外的金吾卫皆是生面孔, 而一向站在武官之首的禁卫指挥使刘恒却并未在列。 他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直到黄门宣读圣旨, 让四品以上官员入内殿, 有要事商议。 袁子墨走在朝臣最前方,已经猜测出了七八分,肃王根本就不在宫里,内殿里是谁在宣旨? 果然众朝臣走进内殿时, 就看见龙椅之上坐着身穿皇袍头戴冕冠的少年, 他脸色仍是苍白, 但目光炯炯、神情倨傲,不再似以往懦弱胆小的模样。 此时他望着面前跪拜的穿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听着他们高呼万岁,微微眯眼, 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这一刻他实在等得太久了。 他挥了挥袍袖,用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道:“众爱卿平身。” 众朝臣起身后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为何小皇帝会突然临朝, 更不知他要仪的是何事。 这时,永熙帝低头轻咳一声,叹气道:“朕常居于永宁宫养病,前朝有王兄坐镇,朕本不想轻易插手朝政之事, 但昨日朕接到一封密报,其中所报内情令朕十分忧心,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只能召集群臣商议。” 一位御史出列问道:“不知陛下接到的是什么密报?” 永熙帝神色凝重,让王澄将密报呈上,展开道:“是关于王兄的身世。朕初看时也是大为震惊,但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才召众位朝臣一同商议。” 袁子墨听得眼皮一抖,但他始终沉默而立,在局势未明之时并不想轻易开口。 可永熙帝却直直看向他道:“袁相公,你为文官之首,又是王兄的亲信,此事关乎皇族血脉,朕也不想轻信,若他能在场亲自最好,就请袁相公去王府将王兄请来吧!。 袁子墨露出为难表情,抬头道:“王爷积劳成疾,昨日大夫还去看了,说他还不能下床,不然见了风病侵入肺腑,会加重病情,往后更难痊愈。” 永熙帝摇了摇头,斜睨着他道:“王兄他到底是病得出不了王府,还是根本就不在上京呢?” 这话一出,殿内朝臣忍不住议论纷纷,马上又有几人出列,质疑肃王若在上京,为何最近没人见过他,还有人要将那大夫找来御前对质的。 袁子墨冷眼旁观这些人做戏,面色仍是如常道:“臣不知陛下何意,但王爷在病前,已将朝堂之事安排妥当,陛下若有什么疑问,让臣代王爷答复也是一样。” 永熙帝冷哼一声,道:“好,那就宣卢正峰上殿吧。” 袁子墨皱着眉,看见因卢氏被清算的风波,许久未见到的卢正峰身穿三品官袍,一走进殿内就恭敬跪下道:“门下侍中卢正峰,参见陛下。” 袁子墨连忙道:“卢正峰因卢氏贪腐案被革职,早就不是门下侍中了!” 永熙帝冷声道:“他是被朕的王兄革职。可朕身为天子,因卢正峰有功绩而让他暂时复职,便于进殿陈述,莫非袁相公觉得朕没这个权力吗?” 袁子墨想说堂堂三品门下宰辅之位,哪是从未临朝的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复职的,可他身旁的官员扯了他衣袖一下,示意他现在莫要与皇帝对着干,让他抓住把柄发难。 此时卢正峰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拿出一封奏折道:“臣昨晚已将这份奏折送到永宁宫内,今日就在众位同僚面前,重新宣读一遍吧!” 他洋洋洒洒读完那封奏疏,殿内如同炸了锅般,议论声不绝于耳 。 卢正峰读完后,将奏疏递给王澄呈交给皇帝,然后对袁子墨道:“这诸多疑点,袁相公你可能代肃王作答啊?” 他见袁子墨低头不语,继续道:“据谢家请的稳婆所言,谢氏女谢婉生子是在三月,也就是说她从扬州回到上京不足八个月就产子,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在扬州与人珠胎暗结怀上的,现在这位稳婆就等在殿外,随时可作为人证。” 他又朝皇帝道:“可臣翻查了元启朝时东宫起居注,并未记载元启太子曾出宫去过扬州,所以谢婉所生之子,必定不是皇家血脉!” 袁子墨此时终于开口道:“其一,元启太子早就认下肃王爷为他亲生子,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难道比太子本人更可信?其二,当年元启太子暴毙时,东宫曾陷入过混乱,谁也不能保证,卢公找到的起居注就是完整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卢正峰冷笑道:“除非你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太子真去过扬州,不然这份起居注便是当年之事唯一的铁证。” 他又转向永熙帝道:“臣这里还有份证供,是当年扬州商船上的伙计写的。说元启八年,奚国三皇子正好到扬州采购苏家丝绸,与谢婉一同出现在苏家织坊的商船上。陛下,若肃王只是血统有异,还不足以危害大昭江山,可万一他身上流着异国之血 ,则会给大昭带来亡国之祸啊!”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跪下十几位朝臣,请求皇帝褫夺肃王封号,将他贬为庶人,解除所有兵权,让他再不能入上京一步。 袁子墨一看,连忙带着许多朝臣跪下,请求皇帝莫要轻信谗言,此猜测毫无根据,肃王是被元启太子亲手皇氏族谱,绝不可能有什么异国血统。 永熙帝冷声道:“皇族血统怎能有异!为给众位大臣和大昭百姓一个交代,朕需得褫夺赵崇所有封号,更不能将大昭朝政再交于他,如今朕已经十五,到了能亲自临朝的年纪,往后所有朝政只需向朕禀报,若谁还有异议,便等同肃王余党,等着朕一并处置!” 这旨意一下,以袁子墨为首的肃王派官员,均是大惊失色,而除了皇帝一派的中立官员,则垂头不语,不出言反对也不附和。 永熙帝知道他们并未彻底臣服,毕竟肃王在位几年,虽然人不在场,但威信仍在,于是冷笑一声道:“把刘恒带上殿来。” 见两名金吾卫将被拷住的刘恒带进殿内,袁子墨大惊,问道:“刘指挥使所犯何事?为何要将他拷着?” 永熙帝道:“今晨他对朕不敬,朕怕他会威胁朕的安危,便先将他捉住拷起。” 刘恒梗着脖子道:“臣从未对陛下不敬,实在是大大的冤枉!” 永熙帝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将南衙禁军的虎符交出来,朕可以不计较此前之事,仍让你继续为指挥使之位。” 刘恒却大声道:“禁军虎符为王爷交托于臣,绝不能交于旁人!” 永熙帝咬牙道:“好一个绝不能交于旁人!这是朕的皇城,朕的天下!他一个血统未明之人,凭什么号令我赵家的禁军!” 又提高了声音道:“将刘恒拖到殿前广场,若他不交出虎符,就是欺君罔上,仗刑处置!” 刘恒被拖出去后,殿内的群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 现在内城的金吾卫,已经全被皇帝的人给换了,刘恒落在他手上,没法调派外城禁卫入宣和殿,等到皇帝褫夺了肃王封号,再拿到禁军虎符,就是彻底拿回皇城的掌控权,到时肃王就算回京,只怕也会被打成逆贼囚禁起来。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陛下为先帝嫡子,亲政临朝才是国之正统。肃王窃国暴政,各位必定是迫于他的淫威才假意归从,若现在愿意弃暗投明,陛下绝不会为难你们。”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已经跪下,请求永熙帝恢复正统,褫夺肃王的亲王封号。 甚至连几位肃王亲自提拔的朝臣,也跟着跪下,拥立小皇帝亲政。 而袁子墨身姿笔直,冷冷看着跪下之人,目光中充满鄙夷,道:“若不是因为王爷临政,不重世家,而是重用有识之士,大昭哪能有今日繁盛?你们许多人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如今就是这般回报他?” 卢正峰走到他身边,道:“袁相公,适当如今,你还有这样的底气,一腔孤勇,实在令卢某佩服。” 袁子墨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腔孤勇?” 卢正峰见他面色从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皇帝,明明局势已尽在掌握,莫非这人还有可破之法? 而此时,赵崇一行人也即将赶到京郊外驻扎的京畿大营。 但他们从扬州出发后,不知是否因为路上颠簸,苏汀湄时常感到不适,有时候头晕昏睡,有时候则忍不住想要呕吐,赵崇看着心疼,让她先留在途中驿站,把张妈妈她们留下照顾,可她坚持自己没事,可以同众人一起回京。 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快到上京,她的症状却总不见好转,急得眠桃和祝余都开始拜祭山神,怀疑她是不是路上撞了邪。以前娘子虽然娇气,但身体养得极好,不至于连坐车行路都吃不消。 此时苏汀湄昏昏沉沉躺在赵崇怀中,嘴唇都有些发白,赵崇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还想吃些什么?”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吃,吃了又要吐,我看你就是想故意气我!” 赵崇知道她身子不适时就爱乱发脾气,弯腰道:“是我说错话,湄湄莫要怪罪我。” 苏汀湄满意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难受的劲也过去一些,又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赵崇点头道:“等到了京畿大营,你就留在那里,统领大营的羽林将军元永望是我的部下,他对我绝对忠诚,但是他手下只怕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人,等到了地方,我会提醒他把奸细揪出来,然后进城赶去五城兵马司,把炸药的方位找出来,尽快阻止他们的计划。”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莫要担心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赵崇低头摸了下她的脸道:“这点我从未担心过,你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谢松棠从另一辆马车下来,道:“殿下,京畿大营就在前面了。” 赵崇让眠桃照顾好苏汀湄,然后下车朝上京的方向望过去道:“不知皇城里现在是何状况。” 谢松棠忧虑地道:“皇帝若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现在知道殿下不在宫里,只怕会忍不住开始动作。” 赵崇冷笑道:“他想下棋,也得看看到底谁在局中,谁才是执棋人。” 在他视线之内,一只雀鸟被从林间惊起,展翅飞过城门,越过纵横交错的坊市,停在了宣和殿的脊兽之上。 一片羽毛自空中落下,又被金吾卫的皂靴踩过,匆匆踏上台阶跑进内殿喊道:“陛下,谢太傅在殿外求见!” 永熙帝一愣,随即道:“今日并未召他入朝,朕不想见他。”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79节 金吾卫额上落下汗道:“来的不光谢太傅一人,还有十二路禁军,已经将殿外团团围住。” 永熙帝腾地站起,难以置信地道:“南衙指挥使刘恒就在宣和殿外,禁军是听谁的号令!” 那金吾卫紧张地道:“是一个年轻人,他身上带着刘指挥使的腰牌,还有禁军虎符,说是奉肃王之命,命他暂代统领之职,所有禁军皆听他号令!” 这下不光是永熙帝,连卢正峰和其余旧帝党都大惊失色,他们将刘恒控制在宣和殿,本来料定禁军无人统领绝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永熙帝看向始终老神在在的袁子墨,皱眉问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袁子墨微微一笑,道:“是定文侯嫡次子,裴晏!” 此时有御史惊讶道:“裴晏不是被王爷下令关进了狱中,怎么突然被委以如此重任!” 袁子墨抬了抬下巴道:“王爷惜才,让他入狱也不过是为了历练他,王爷还说了裴晏此人少年英才,心性纯良,堪为大用。” 永熙帝面色阴沉,用力捏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血色尽褪。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肃王故意给他设了个陷阱,让自己以为肃王不在皇城,只要能控制住刘恒,逼他交出虎符,就能彻底控制禁军。 而他背地里却已经将虎符和兵权交给了裴晏,也不知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竟能得肃王如此信任! 此时宣和殿外,裴晏一身银甲昂首而立,手握着禁军虎符,身后是立于丹陛玉阶两侧手持长戟的甲兵。 与这队训练有素的甲兵相比,宣和殿内外的金吾卫明显难以匹敌,因此押着刘恒的金吾卫神色畏惧,眼看着裴晏朝他走来,连忙道:“是陛下下旨,要让刘指挥使交出虎符,不然就是欺君罔上,需受仗刑。” 裴晏看着他道:“但虎符并不在他身上,不如你们把他放了,将我抓起来如何?” 那金吾卫看着他身后乌泱泱的甲兵,咽了咽口水,很识时务地将刘恒给推了过去。 裴晏扶住刘恒的胳膊,见他并未受伤,总算放下心来 ,又对殿内大声道:“谢太傅有要事禀奏,特让禁军护送进宫,还请陛下让谢太傅进殿!” 一个内侍从内殿走出来,紧张地看了眼殿外局势,对谢晋笑着道:“陛下有旨,请谢太傅进殿。” 谢晋带着一名随从大步走进殿内,一进殿便对皇帝拜道:“臣听闻陛下在宫中召集议事,匆忙赶来,代王爷向陛下陈情。” 永熙帝沉沉看着他道:“太傅是肃王舅父,想帮他也是应当,但谢氏女从扬州回来后产子,这个孩子绝非太子亲生,证据确凿,太傅还有何辩驳?” 可谢晋摇了摇头,又转向卢正峰,指着他大骂道:“你这奸佞小人,还不跪下认罪!” 卢正峰一愣,本能地向后退了步,谢晋目光如炬瞪着他道:“全怪他这奸佞伪造证供迷惑圣听,肃王为元启太子亲生血脉,怎容你随意污蔑!” 卢正峰此时缓了过来,冷笑道:“你说是就是,你有何证据?” 谢晋从怀中掏出一张票据道:“元启八年四月,太子化名为楚青,微服出宫去了扬州查问民情,恰好我妹妹谢婉也去扬州游玩,两人一见如故,一起上了苏家织坊的商船,太子知道她钟爱香云纱衣料,亲自写下这张票据,向苏家织坊家主苏氏昌定做了一套香云纱衣裙,裙上纹样由太子亲手所绘,落款也为他亲笔。而这套衣裙还在谢家婉儿的闺房里,足以证明,当年在扬州与婉儿之人定下终身,就是元启太子,而他也是肃王生父。” 殿内又是一阵议论声,未想到肃王身世之谜,竟会在今日解开,而他竟真是皇氏血脉,如此皇帝就没法堂而皇之褫夺他的封号,否定他所有功绩。 卢正峰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问道:“你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谢晋傲然道:“这是当年苏氏昌特地收藏起来,被他的独女找出,由苏家织坊现在的家主周尧快马送到京中。陛下若不信,可将当年东宫内的字画找出来,比对即可证明,这上面的落款正是由太子亲手所写。” 永熙帝浑身冒出冷汗 ,没想到肃王去了扬州,竟能有如此收获,而自己竟大意得彻底落进他的陷阱。 他用力捏紧龙椅的扶手,在心中阴恻恻想着:王兄不在皇城,却能安排得如此环环相扣,既然如此,也莫怪他用完最后一张底牌,必须得让上京城大乱起来,城外他精心训练的军队才能浑水摸鱼进城,彻底废掉肃王留下的禁军势力,护着他收回皇权。 此时城外的京畿大营里,羽林将军元永望坐在营帐内,看着地上跪伏着的几人,对身旁的肃王道:“多亏王爷来的及时,未让他们有机会煽动军营哗变。” 肃王冷冷望着几人道:“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煽动京畿大营哗变,牵制住这里的兵力,等到上京城里出了事,再让乱军冒充京畿大营进城救驾,就可以趁乱直捣皇城。” 几人跪在地上痛哭求饶,赵崇同元永望处置了几人,就准备动身进城,先找出所埋炸药的方位,再回皇宫处置小皇帝。 元永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是没忍住道:“王爷何必冒险进城,为何不等在此处,坐等渔人之利。” 赵崇当然明白元永望的意思,若他能假装不知上京被埋了火药,等到皇帝沉不住气引爆火药,上京城里必定大乱,届时百姓们死伤无数,心中必定怨恨。 而京畿大营的奸细已除,元永望可以带一支兵力拦截住乱军,他则带着其余将士,以救世英雄的姿态拯救城中百姓,再杀入皇城擒住小皇帝,向众人揭露他的阴谋,让他向百姓以死谢罪。 若是这么做,皇帝最后一张底牌反而成了自己的民心所向,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登基为帝。 可赵崇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埋了多少处炸药,要是放任炸药引爆,上京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日子,又要被毁坏殆尽,孤要登上皇位,无需用无辜之人的血来铺路。” 他的目光柔和一瞬道:“让她知道我为了皇权,做出如此卑劣之事,也会对我无比唾弃,我不想让她失望。” 元永望知道王爷口中的她,就是今日同他一起到来,被他称作夫人,娇娇弱弱的美艳小娘子。 元永望跟随肃王征战多年,知道他向来不近女色,没想到他会娶这样柔弱的女子为妃,内心有些嫌弃这女子用了不少手段才迷惑住王爷,但面上并未显露出分毫。 但他见王爷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叮嘱王爷进城后务必小心,万一炸药真被引爆,城中必定混乱,怕旧帝党还安插有其他埋伏。 赵崇让他放心,然后就走去营帐外的房间,向已经安顿好的苏汀湄道别。 苏汀湄总算脱离了路途颠簸,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虽然这房间条件简陋,但她已经十分知足。 她看见赵崇已经穿上甲胄,就知道他已经准备进城,握住他的手道:“我等着你接我进皇城。” 赵崇见她虽是笑着,眼中却隐有波光,知道她其实担心自己,但又怕显露出来让自己分心,于是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道:“必定不会让我的湄湄失望。” 走出房门就看见等在这里的谢松棠,赵崇径直往前走道:“我已经说过,这次我只带一队兵士进城,你留在城外,同元永望一起带兵坐镇,若城中有任何异动,就马上带兵进城。” 谢松棠却道:“臣同殿下一起,若有什么危险,也能分担一些。” 赵崇转头看着他道:“你现在连孤的命令都不听了?孤让你留在这儿,你就好好留在这儿,懂了吗?” 见谢松棠垂头不语,又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照顾好她,明白吗?” 谢松棠咬紧腮帮 ,终是重重点头,道:“殿下万事小心,臣等殿下凯旋。” 半个时辰后,元永望依照肃王的吩咐,和谢松棠一起带着大军盘踞在东城门外,紧张地观察着城内的动静。 他边盯着城门处,边侧过目光,看向坐在谢松棠旁边的马上,一身朱红色斗篷的苏汀湄,十分鄙夷地想:如此大事,不知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凑什么热闹。 她一个闺中娘子,哪会懂得此处凶险,无非是想让肃王得知后感动,万一城里真出了事,只怕她要吓得四处逃窜,还得浪费兵力去看顾她。 就在此时,城中突然传来一声轰鸣,然后守城的兵士站上城楼大喊:“不好了,永安坊起火了!” 元永望和谢松棠对望一眼,皆是心惊胆战,永安坊起火,说明那里埋下的炸药已经被引爆,而城中的炸药绝对不止一处,若是肃王没能阻止,等到所有炸药引爆,百姓四处逃窜,上京城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而肃王还在城中,在混乱中,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时有副将来报,在西南方向果然来了乱军,元永望冷笑道:“令西路军去拦截,不必留活口,杀无赦!” 然后他一拉缰绳,对谢松棠道:“谢相公,我们现在要进城吗?” 谢松棠却直直盯着城内,道:“只有一处!” 元永望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炸药只响了一次,其余的地方并未被引爆。 他心中又惊又喜,问道:“莫非他们只来得及引爆一处火药,其余的已经被王爷阻止了?” 谢松棠想了想,对他道:“元将军守在这里,我带人进城去接应王爷。” 元永望皱眉道:“还是我带兵进城吧,谢相公留在这儿坐镇。若是我们猜错了,王爷并未找出其他火药,再有坊市被引爆,城中哪里都有风险,谢相公是文臣,不及我懂得应对。” 谢松棠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他先第一队兵士去永安坊。元永望正准备往里走,看见苏汀湄骑马过来道:“我同将军一起去,王爷现在一定在永安坊安顿百姓,若他能看到我,必定会更加安心。” 元永望冷下脸道:“娘子是在说笑吗?你以为这是你的后宅花园,能任你随意来去?你刚才可听到了,城中坊市随处都可能埋着火药,若火药引爆,进城的人都有危险。娘子莫要异想天开,万一到时吓得落马,还会成为我们的拖累。” 可苏汀湄道:“既然后面的炸药并未引爆,王爷必定已经控制住局势 ,我进城又有什么风险?” 她又抬起下巴道:“而且我会骑马,对上京街道也并不陌生,有什么危险我自己会躲,绝不会拖累将军。” 元永望皱眉道:“我与谢相公都不敢下定论,你凭何认定其余火药不会再引爆?” 苏汀湄很坚定地道:“因为我信他,他绝不会输!” 元永望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谢松棠此时上前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将军不必为她担心,苏娘子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元永望没法子,只得点了一队兵士,又看了眼苏汀湄道:“走吧,娘子最好说到做到,莫要拖累正事。” 苏汀湄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又在心里腹诽了他几句,就驾马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往永安坊走去。 东门离得永安坊并不太远,经过朱雀大街时,两边坊市虽未起火,但百姓想起此前两朝逢乱时的经历,生怕等下危险会波及到自己,仍惊恐地收拾家中值钱的东西,拿着包裹往城外逃窜。 他们在街上四处冲撞,城门禁军去拦,却和焦急的百姓起了冲突,一时间街上都是叫嚷声和踩踏声,混着从永安坊吹过来的黑烟,上京百姓们人心惶惶,好似真的要发生动|乱似的。 元永望皱眉指挥身后的兵士上前,大喊着想维持秩序,可百姓们根本不听他的,看到当兵的进城更加恐慌,大喊道:“有军队进城了,城里真的要出事了,大家快跑出去!” 众人挤作一团,兵士们怕马受惊会伤到百姓,只能匆匆下马牵住缰绳,元永望没想到没碰上火药爆炸,却被百姓堵在街上,根本没法进永安坊接应肃王,一时间急得直跺脚。 苏汀湄此时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个兵士,正好看见一个在外玩耍的孩童站在人群中,因为找不到家人惶恐地大哭,她看见旁边有人就要将他撞倒,连忙冲过去将他抱在怀中,安抚道:“不要怕,城里不会出事,你们都会很安全。” 孩童眨着泪眼看她,不知为何停止了哭泣,此时他的家人找来,抱着他向苏汀湄道谢,苏汀湄有对他们道:“城里不会出事,你看我不是正往里走吗?若真有危险,我会这么傻吗?” 妇人抱着孩童怔怔看着这周身富贵的女子,只见她很坚定地逆着逃窜的人群往永安坊方向走,不知为何稳下心神,同丈夫说了几句话,一家人停下了随大流逃窜的步伐,护着孩子慢慢往旁边走。 元永望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没想到这女子不但毫无惊慌,还能安抚旁人,然后他马上追了上去道:“娘子莫要乱走,出了事王爷可不会轻饶了我们。” 苏汀湄瞥了他一眼道:“让你的兵士莫要吓着百姓才是。” 就在此时,百姓们突然发出惊呼声,大喊道:“是王爷,王爷来救我们了!” 众人都往永安坊方向看,只见滚滚黑烟中,肃王一身甲胄坐于马上,他脸上还留有脏污,但周身气场仍让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听他道:“永安坊火势已经被控制,城中再无其他隐患,大家无需惊慌,安心回家去吧。” 上京城百姓都曾记得几年前肃王进京救驾,从此稳住乱局,让百姓能休养生息,终于过上了安定的日子。 此时见他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神色淡然、目光坚毅,百姓们刚才的恐惧被一扫而空,混乱的局面瞬间安抚下来,众人不自觉追随肃王的脚步,簇拥着他朝前走去。 苏汀湄露出笑容,对元永望得意地道:“看吧,我说过,他绝不会输。” 第91章 第 91 章 正文结局 永熙四年, 上京多处坊市的地下被埋下火药,危在旦夕之际,幸有肃王孤身入城, 揪出五城兵马司的奸细,拿到炸药的点位图, 在永安坊爆炸之后, 果断派出禁军阻止正往其余坊市去点燃炸药的死士,救下了一城百姓。 那日朱雀大街的百姓都记得, 在他们最为恐慌的时刻, 是肃王和他们站在了一处,而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相信,只要有肃王在,上京城乃至整个大昭就能坚固不摧。 赵崇转头望向永安坊渐渐散去的黑烟, 按照他得知的计划, 上京城被埋下的十几处炸药, 会被一个个接连引爆,幸好他赶到的及时,五城兵马司尽数而出,捉住了其余正待点火之人。 他看着被阳光照着的瓦舍房檐, 许多刚才还惊慌逃窜的百姓,正牵着家人往回走,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个虚惊一场的寻常午后, 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打碎,依旧完满如初。 赵崇轻轻挑起嘴角,他昂起胸膛如同得胜一般:这一仗是他赢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人群中那人,她肩上披的斗篷似火,正仰着莹玉般的脸, 朝他盈盈而笑。 他难掩心中激荡,策马到她身边,弯腰用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坐下,手臂从她腰侧拉住缰绳,搂着她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百姓们看见这一幕,先是吃了一惊,他们何曾见过肃王露出如此宠溺的表情,但很快众人就激动起来,围着王爷和未来王妃大声恭贺,不断说着溢美感激之词。 元永望孤零零站在人群后面,旁边的兵士牵着马过来,忍不住说了句:“王爷好像把将军给忘了。” 元永望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说:那是把我忘了吗,人家根本就没看见我! 他见街道上秩序井然,安心地带着兵士出城,上马时他又回头看了眼坐在马上的两人,那小娘子明明依靠在肃王怀中,可神情却丝毫看不出怯弱,她不是英雄身边点缀的花束,而是高山旁傲然生长的植物,自有一番天地。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80节 元永望突然笑了下,想:这小娘子确实有些意思,是自己小看了她,日后觐见肃王时,也许该对王妃道个歉。 赵崇一路策马走到安元胡同的别院门外,让苏汀湄下了马道:“你先在此处等我,等到我将皇宫的事了结,马上就回来找你。” 苏汀湄拢了拢斗篷,朝他笑着道:“好,我等着你。” 宣和殿内,永熙帝听到自永安坊方向传来的爆炸声,脸上便挂起笑容,姿态从容地道:“城里似乎出了乱子,诸位且等一等,现在贸然出宫恐遭劫难。”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他们要等什么,可殿内很快走出几个金吾卫,各个手持长刀,把一众朝臣吓得软了腿。 殿外的裴晏同刘恒互看一眼,刘恒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出皇宫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晏不敢大意,带着禁军守在殿外,可就在此时,内殿突然关上了铜门,门很快从里面落了锁,将朝臣全关在了里面。 裴晏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喊门,可无论他们如何叫嚷,那扇铜门都是纹丝不动。 殿内众人也是惊作一团,唯有永熙帝带了抹笑道:“众卿莫慌,等到开门之时,这皇城就该有个归属。” 他眼底显露的疯狂,连卢正峰都看得有点心惊,觉得小皇帝似乎是疯了。 香炉里的线香渐渐燃尽,殿内的朝臣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等得越发煎熬,就在有人快要忍耐不住时,突然听见殿外响起了撞门声。 永熙帝心头一凛,倏地从龙椅中站起,颤声喊道:“是何人在撞门?”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外响起道:“肃王赵崇,有要事要向陛下讨教。” 他已经不再称臣,殿内众人哪里还不明白,看来外面的局势已经彻底被肃王控制住,那龙位上的小皇帝…… 他们转头再看时,永熙帝已经跌坐在龙椅里,面色惨白,眼珠惊恐地瞪着,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而那撞门声还未停止,咚咚咚如同催命符般,压断了皇帝最后一根神经。 他颤颤闭眼,抬起手,咬牙喝道:“一群乱臣贼子,把他们都杀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金吾卫纷纷抽出佩刀,将一众文臣吓得四处逃窜,但殿门已经被人牢牢守住,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转眼间,就有两位年长些的大臣丧命于殿内。 屠杀的血腥气窜了出来,朝臣们吓得魂不附体,根本不明白为何小皇帝会下这样的命令。其中还有许多一直为皇帝奔走之人,此时都没明白,为何连他们也要被算在内,一同。 卢正峰急得冲上去大喊:“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放过臣吧!” 永熙帝冷笑一声道:“等他进来,你们以为自己还有活路吗,不如一起去吧!” 卢正峰一脸绝望,殿内乱作一团,不断响起哀嚎声和讨饶声,袁子墨拉着谢太傅四处闪躲,将他护在身后道:“太傅莫怕,吾必定保你性命。” 这时一个金吾卫挥刀而至,袁子墨虽然身子瘦弱,但曾在底层摸爬滚打,反应比这群养尊处优的朝臣快得多,他用力挥起旁边的灯座朝前扔过去,金吾卫连忙举刀去挡,再抬头时,袁子墨已经不知拉着谢太傅藏在哪个角落。 此时,那扇铜门终于被撞开,肃王铁甲银胄走在前方,进门就踢开了一个举着刀的金吾卫,大喝道:“把他们都拿下。” 在他身后禁军全涌了进来,卢正峰这时已经满脸的血,一把抱住肃王的腿哭喊道:“王爷,陛下,陛下他疯了啊!” 肃王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然后一脚将他踹到殿外,走向瘫坐在龙椅里,浑身大汗淋漓的小皇帝。 见肃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乍现时,永熙帝绝望地闭上眼,可那刀并未落到他身上,而是刺进他旁边王澄的胸口。 永熙帝凄厉大喊,扑到这位一直陪伴他的内侍身上,抬起头对肃王怒目而视。 肃王冷冷瞥着他,大声道:“陛下被佞臣所害,已经失了心智,将他带去寂宁宫养病,没有孤的命令,绝不能让他出宫。” 很快,皇城里便传出消息,永熙帝因身边的内侍常年给他喂食丹药,导致神志不清,癫狂失智,不光在宣和殿大开杀戒,还派人在上京城内埋了火药,要让城内百姓一同陪葬。 已经疯掉的永熙帝被关进寂宁宫内,在众朝臣写了数次劝进表,称国不可一日无主,苦劝摄政王赵崇登基为帝。 寂宁宫为关押皇子的冷宫,宫外枯草丛生,宫殿内连炭火都未备足,墙根处爬满青苔,一派凄凉景象。 苏汀湄被赵崇带到宫外,看着眼前与皇宫迥然不同的腐朽之气,忍不住拢紧了斗篷,抵御陡然从心底生出的寒意。 赵崇握紧她的手,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待很久。” 然后牵着她来到赵钦的住所,一位负责照看的老迈内侍迎上来,同肃王说了几句话,又叹息道:“陛下底子本就虚弱,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怕熬不过冬日。” 赵崇朝他点头,然后领着苏汀湄继续往里走。 只见昏暗的房内,赵钦穿着厚厚的棉袍,半靠在床上,脸色已经灰败不堪,四肢瘦如枯柴,听见声响便朝他们看过来,瞳仁阴鸷如同黑洞一般。 苏汀湄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赵钦这时却露了个笑容道:“竟然是你?没想到朕在死前,还能同你见上一面。” 他扁起唇,露出伤心表情道:“当初你设的那个局,真把我骗的好惨。若我知道让你逃回扬州,竟会害我准备了数年的计划全盘解输,当初在阁楼里,就该直接杀了你。” 他看向赵崇,又咧开嘴道:“如果你死了,王兄必定会痛苦不堪,他的身世也不会有人发觉,朕不会输,这天下迟早还是朕的。” 赵崇沉下脸,正要喝斥他时,苏汀湄却拉住他,朝赵钦问道:“你当初选择苏家织坊的货车来运火药,是因为你已经查出我阿爹和王爷的身世有关吗?” 赵钦摇头道:“是宋钊告诉朕,苏家织坊的商路通达各个州郡,他所拿到的路引也不会让守卫多加排查,用苏家的货车来运我们的东西最为稳妥。” 苏汀湄眼中蒙上雾气道:“那你们当时就想过,若是事情暴露,一定会杀我阿爹灭口吗?” 赵钦轻哼一声,看向她道:“你要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们根本不在乎你阿爹的性命,他就算是扬州富商又如何?在朕所计划的大业面前,一个商贾是死是活从未被我们放在眼中。所以当初宋钊传信给朕,说苏家织坊的家主对账目起了疑心,而他很可能已经发现了火药的存在,准备动身来上京找谢家求助。” 他嗤笑一声道:“是你阿爹太自不量力,一个地位低下的商贾,竟以为他能蚍蜉撼树,破坏我们的大业。所以他死了,宋钊甚至不需亲自出马,就随便找人放了把火,一切就都解决了。至于后来,发现太子和谢婉上的商船正好是你父亲那艘,简直是意外之喜,正好让他这个人证能彻底消失。” 苏汀湄未想到他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起这件事,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对他们来说只是路上绊着的一颗石子,可以随意踢开,而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她咬了咬牙,颤声道:“那场火还累及了我的母亲,你们未有过一丝愧疚吗?” 赵钦叹气道:“我只是可惜,宋钊找的人办事不力,那把火没将你们苏家织坊全烧光,若能烧个干净,也不会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 赵崇在旁听得怒意丛生,生怕苏汀湄会被他刺激到,可苏汀湄深吸口气,上前走到赵钦面前,道:“你错了,无论你怎么做,都一定会输,因为这就是天道。” 她看着赵钦气急败坏的脸,继续道:“当初你以为杀了我父母,就能掩盖你的阴谋,还能让肃王的真正身世永远不会公之于众。可你没想到,有人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的火灾,也没想到我会来上京,阴差阳错结识了王爷,让你们的阴谋彻底败露。” 她忍住泪水,目光坚毅地道:“就算我死了,周尧也不会放弃,你们以为微不足道的蝼蚁,迟早会给你们致命一击,这就是天道。” 赵钦被她说得脸色更加难看,激得胸腔剧烈起伏,溢出一阵咳嗽声。 然后他阴沉地抬起眸子,朝赵崇看过去道:“王兄,这就是你的目的?带她来我面前示威,炫耀你们赢了,想看我被激得失态?现在你看到了,该满意了?” 可赵崇负着手摇头道:“我带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钦眼中露出疑惑之色,将手按在苏汀湄的肩上,道:“我曾答应过她,要帮她报仇,让她看到自己的仇人为她父母偿命。现在,我要来兑现我的承诺。” 这句话说完,不光赵钦一脸惊恐,连苏汀湄都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赵崇望着旁边装满桐油的灯架,一脚将灯架踢到地上,桐油立即流了出来,浸湿了床边挂着的帷幔。 赵钦吓得连忙想往下爬,可赵崇却将刀架在他脖子上道:“你方才不是说,你们从未在意过她父母的性命,那把火只是顺手为之。既然如此,她也不必为取你的性命而有任何不忍。” 赵钦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不住地发抖,恐惧地望着架在自己脖上的刀刃,嘶声喊道:“你敢!你敢弑君!朕是你的堂弟,是大昭永熙朝的皇帝,你怎敢亲手杀我,等你到了地下,如何能面对赵家列祖列宗!” 赵崇笑了起来,道:“弑君又如何?当初你是由我亲手扶上皇位,若不是我赶到上京救驾,你早就被李家外戚杀死在宫里。谁是大昭的君主,是由我说了算,要不要留你这条命,也只有我说了算。至于以后到了地下,那些手上沾满兄弟之血的赵氏皇叔,谁又敢怪我?” 赵钦见他如同杀神般瞪视着自己,整个人无力瘫软,缩在床上大口喘息,然后朝苏汀湄哭着祈求道:“姐姐,你能不能放过我,我知道错了,你父母不是我亲手所杀,我根本不知道宋钊会那么做,姐姐饶了我吧!” 苏汀湄脸色煞白,望着眼前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赵崇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递给她道:“你若想亲手报仇,就把它抛下去,若你不忍,就都交给我来做。” 她想起宋钊得意洋洋对她说得那些话,说她父母被锁在火场里,曾那样凄厉的呼救,甚至用指甲痛苦地抓着房门,可没人在意他们的性命,甚至他们从没为害死他们而愧疚过。 于是她擦去脸上的泪,接过赵崇手上的火折子,怀着满腔的仇恨,用力朝床上抛了过去。 沾染了桐油的帷幔立即被烧了起来,火舌将床上之人吞没,赵钦甚至还未来得及喊出声,就被烟呛得几乎窒息,咳嗽着倒在了床上。 房间里很快卷起黑烟和烧焦的味道,赵崇拉着苏汀湄快步走到房间外,宫里的老奴跑过来,吓得喊道:“怎么起火了!” 赵崇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不慎打翻了灯架 ,火势来的太旺,救不了了。” 老奴被他看得一抖,连忙低头道:“是,老奴明白了。” 然后他不敢再往里面看一眼,快步朝外走开。 苏汀湄望着房间内冲天的火光,似乎望见她父母站在其中,冷冷看着被火烧着的黑影挣扎。 这时赵崇从后面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揽进怀中,柔声道:“别看了,莫要脏了你的眼。” 她靠在赵崇怀中痛哭不已,哽咽着道:“阿爹,阿母,湄儿终于为你们讨回了公道。” 赵崇手心被她泪水打湿,低头道:“这亦是我对你父母的承诺,如今我已经做到,现在,还剩另一个承诺。” 永熙四年十一月,永熙帝因神志失常在冷宫纵火,死于火场之中,肃王赵崇被群臣数次劝进后,终于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永昌。 而在永昌帝登基大典之后,马上立苏氏女为后,自此后宫只有皇后一人,琴瑟和谐,鹣鲽情深。 封后大典后就快到正月,宫里一阵忙碌,但不是为了新正宴饮,而是为帝后去城南的温泉行宫沐汤做准备。 只因皇后性子挑剔,陛下事无巨细地吩咐各个尚宫,此次去行宫居住,无论还是吃食,样样都必须合她心意。 十二月的冬日,皇城里下起了大雪,可汤泉池里却温暖如春,白雾腾腾而升。 宫人们都依照吩咐远远站在温泉池外,赵崇半身泡在池中,正用皂角为苏汀湄洗着长发,很耐心地从头皮往下搓揉着,再将温水浇上去洗净,梳篦上抹了桂花露,轻柔地为她梳顺。 苏汀湄很舒服地趴在石壁上,眯着眼调侃道:“陛下如今梳发的手艺越发娴熟了。” 赵崇笑了笑道:“能让皇后满意就好。” 苏汀湄翻了个身,莹玉般的脸颊被池水蒸腾的又红又湿,一双漂亮的杏眼似带着弯钩,绕在他的脖颈上,眼角轻轻挑起,小狐狸似得看着他。 赵崇觉得自己似被无形的绳索拖动,朝她倾身过去,手掌从她发上挪到腰间,掐着滑软的皮肉道:“满意了,可有奖励?” 苏汀湄啧了声,将胳膊懒懒搭在他肩上道:“只是梳发而已,还想要什么奖励?陛下自己说过,要日日为我梳发,算起来你因为上朝,这个月欠了我五次,应该罚才对。” 她话刚说完,赵崇托着她的臀将她捞起,然后将她抵在石壁之上,低头去亲她的唇道:“那就罚我好好伺候皇后,只准让皇后快活。” □*□ □*□ 后面动静实在太大,赵崇靠在她耳边道:“小声点,莫让外面的宫人听到皇后白日宣淫!” 苏汀湄气得在他肩上咬了口道:“你闭嘴!” 最后是她受不了求饶,他才终于放过她。 苏汀湄浑身酥软无力,懒懒靠在他怀中,任由他为自己擦干头发,清理身子。 她在恍惚间突然想起一些片段,睁开眼道:“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赵崇边为她擦着身子边问:“是什么梦?” 苏汀湄说起来还觉得委屈,道:“梦见我被定文侯送给你,你把我关起来,只拿我泄|欲,对我凶的很。” 赵崇皱眉,想了想道:“若真有此事,定文侯把你送给我,必定是为了拉拢,说不定还想利用你得到一些东西,我对你防备也是应当。” 苏汀湄仍是生气道:“可我一个弱女子落到你手上,你怎能如此对我!半点怜惜都无,把我当了工具似的,实在可恶!” 赵崇认真道:“你那个梦做错了。只要我遇上你,就不会毫无怜惜,迟早会像现在这般对你。” 苏汀湄已经不记得梦里的结局 ,仍是气鼓鼓地道:“” 赵崇只得好声好气哄着她道歉,苏汀湄这才满意,她实在太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嗜睡,于是靠在他手臂上迷糊睡了过去。 表姑娘撩错人后 第81节 温池外面守着婢女,有临时被调派道行宫来的,听说帝后准备从温池往卧房去,都排在此处等待伺候。 其中有一位刚十七岁的圆脸婢女满脸紧张,吓得腿肚子都在发颤。 旁边的宫人好奇问道:“你怎么了?害怕成这样?” 那婢女苦着脸道:“此前未有机会在圣人前伺候,听说陛下有雷霆之威,我怕不小心会触着他的逆鳞,万一被责罚怎么办。” 那宫人常在宫里伺候,闻言安慰道:“放心,陛下的逆鳞就是皇后,只要你将皇后伺候好了,必定能得陛下欢心。” 几人正在说话间,看见皇帝抱着怀中女子,大步朝这边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正要开口,赵崇却朝她们摇了摇头。 赵崇然后他怀中抱着的人往胸口靠了靠,压着声道:“不用你们伺候,莫要打扰皇后歇息。” 宫人们不敢在说话,低着头让皇帝从面前走了过去。 圆脸婢女实在好奇,偷偷看了眼传闻中孤高难近的永昌帝,只见他神色温柔望着怀中女子,为她将落到眼皮上的碎发拨开,又伸手为她挡住树梢上飘下的落雪,就像一个细心的丈夫,温柔呵护着怀中的妻子。 而他们身后的雪地上人影交叠,看似一人将另一人抱在怀中,但皇后的长发绕在他的手臂上,只需轻轻一动,就能将他牢牢掌控,甘愿一生为她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