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日志》 第1章 《彗星日志》作者:夜很贫瘠极速版【cp完结】 文案: 是嫉妒还是想占有 十年前,白彗星是学校里不受欢迎的异类。他刻薄傲慢,目中无人,嫉妒成性。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得不到就要毁掉。 郑潮舟就是那个被他嫉妒的天才。 白彗星的母亲是个疯子,杀了自己的丈夫后自杀。人们都说这是家族的诅咒,果不其然,白彗星也死了。 十年后,一艘前往漓城的船遭遇风浪翻船,一名少年落进海里,被冲上海岸。 白彗星爬起来:我活了? 他不仅活了,还又遇到了他最讨厌的郑潮舟。 郑潮舟:给你上了十年坟,现在你跟我说你没死? 白彗星:从前最讨厌的冷脸男怎么突然发疯了! *非娱乐圈文 标签:he 年上攻 暗恋 重生 第1章 海上重生 [今日下午,一艘从广州驶往漓城的客船在航行途中遭遇恶劣天气,不幸发生翻船事故。截至目前,仍有部分乘客处于失踪状态,搜救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晚霞倒映大海,如同焚世的烈火熊熊燃烧。海浪此起彼伏冲击陆地,群鸟高声飞掠夕阳。 白彗星被一片大浪花重重拍醒,哆嗦一下醒了。 他刚一睁眼,从胃里猛地往上冲出极度酸恶的胀感,人还没清醒,东西已经冲出食管,从嘴里统统喷了出来。这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狠狠刮过他的喉咙和口腔,像蒺藜在食道里来回切割。白彗星吐到差点眼前发黑再次晕过去,直到胃强行排空了一切,终于停止激烈抗议。 白彗星大口喘息,蜷缩在岸边像条快死的鱼。海浪不知浸没他的腿多少次,他终于恢复力气,哆嗦着绵软的手脚一点点爬上岸。 他看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污秽物,液体,石子,缠起来的海草。喉咙嘶哑疼痛,白彗星茫然抬起头,发现自己在一座无人的海岛上。 一时除了自己是谁,他脑子里想不起任何事。额头疼得厉害,白彗星抬手摸摸,肿了一块,可能是撞到海里的石头了。这一下该不会把自己撞失忆了吧。 不对。 白彗星在疼痛中晃了神。眼前的石滩,海浪,热烈到令人迷幻的火焰霞光,仿佛变成虚幻的存在。 我死了。白彗星想起来了。 头越来越痛,放眼望去,只有荒凉的海岛和一望无际的海。他试着张嘴,嗓子已被石子和海草划拉得发不出声音。 好在他很快就听见海面上传来快艇的声音,白彗星伸长脖子去望,只见一艘快艇在飞快接近他的位置,船上的人朝他挥手大喊,白彗星忙举起手臂回应。 “找到一个!”搜救人员跳下船,把白彗星半扶半抱上快艇,船上有一名医护,递给他一瓶水,过来为他检查伤口。 白彗星喝了水,搜救人员问他:“你是莲花号上的乘客吗?” 海风声大,白彗星没听清,想开口问,却因嗓子太疼发不出声音。 医护说:“让他休息吧,尽快送他回港口。” 医护把他带到舱内,台阶边有一个小盥洗台,对方搬来一张小板凳给他,示意他坐下,接清水开始为他清理额头的伤口。 白彗星裹着毯子坐在小板凳上,盥洗台前有一面塑料镜子,镜面有点脏,白彗星看到一个模糊的、消瘦的少年身影。 镜子里的是谁?白彗星茫然和镜子里的人对视,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似乎有点像他,但又不是他。 白彗星使劲捏自己的脸,医护按下他的手,安慰:“别害怕,已经没事了,我们马上就会靠岸。” 看出白彗星满脸疑惑,医护主动解释:“你坐的船从广州前往漓城,海上遇到风浪,船翻了。把你送回港口后,我们还要继续搜救其他乘客。” 白彗星点点头,医护为他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口,倒一杯热水放进他手里,为他裹紧些毯子。等对方离开船舱,白彗星凑到那面塑料镜子前。 他坐的船从广州前往漓城?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开船出海散心,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死的?白彗星头疼欲裂,他看到架子上有一本卷边的日历,伸手拿下来,日历被翻得污渍斑斑,上面还有船员用笔记下的备忘事项。 白彗星盯着日历上的年份。 一,二,三......九,十。 距离他死去的那天,已经过去十年了。 快艇抵达港口,岸上闹哄哄的,有救护车等在岸边,警戒线外挤着不少焦急的家属,媒体被挡在更外面。现场混乱,白彗星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晕头转向被扶上救护车,刚坐定,他看到对面还有个人。 救护车内人和器具拥挤摇晃,对面那双长腿不舒适地屈居,黑色长裤湿透贴住小腿,从海里带出来的泥沙粘在裤缝上,一双胳膊结实修长,青筋隐现。对方正在打电话,白彗星抬起双眸,看到对方的脸。 郑潮舟。 白彗星恍惚几秒,反应过来:不,是十年后的郑潮舟。 男人皱眉与人打电话,他也在这艘船上?但他看起来没什么事,除了手上一点擦伤,黑色短发湿漉漉贴着额角,一双黑眸清冷,扫一眼坐在对面盯着他发呆的白彗星。 白彗星毫无知觉,还在想郑潮舟现在应该是30岁了,他的身上多了一层成熟的气质,但也让他看起来更冷淡,距离感更加显著。十年前的郑潮舟也不爱搭理人,但遮不住一身少年锐气,两人同在一个学校,不同年级,都是骄傲锐利的性格,互相看不顺眼,处不对付。 “现在去医院接我。”郑潮舟对电话里的人说,“我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没有大碍。准备一个新手机,我的随身物品全都落在海里了。” 声音也有些变了,去除了曾经的青涩和少年人特有的明亮,郑潮舟的嗓音浑然醇厚,没有一丝杂质,像融化在湖中的冰。 郑潮舟的视线与白彗星再次撞上,他的眼眸深黑,看不出多余的情绪。白彗星意识到自己看对方太久很不礼貌。他冲郑潮舟笑笑,没想到郑潮舟却开口说话了:“你爸和你哥呢?” 白彗星看了他三秒,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却根本不明白他问的问题。郑潮舟把借来的手机还给医护,打量他的目光似是在观察他是否脑子还清醒。 一旁医护人员说:“他的嗓子被划伤,暂时无法说话。” 郑潮舟于是不再开口。郑潮舟认识“我”,但这个“我”是谁?白彗星很想找郑潮舟问清楚,奈何他现在发不出声音。白彗星脑袋还嗡嗡疼着,坐在车上晃得他头晕。 救护车临到医院附近,医护对郑潮舟说:“郑先生,现在医院门口有很多人,我们担心您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车会从侧门进地下停车场,我们走电梯上楼。” 郑潮舟点头:“嗯。” 白彗星一头雾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郑潮舟应当是进了演艺圈,现在成明星了。郑潮舟从年少时就半只脚踏进了演艺圈,他极有表演天赋,小时候第一次出演电影,电影一播出,小小年纪的郑潮舟就出名了。后来他又陆续参加电影拍摄,名气水涨船高,直到进入中学后专心学业,暂停拍戏。 此人外形出众,演绎天赋与生俱来,头脑也好,唯独性格太冷,难以接近——白彗星没有想接近郑潮舟的意思,相反,他完全不想靠近郑潮舟。想起当初就是和郑潮舟念一个中学,即使对方比自己大两届,白彗星也是有点不爽的。 太靠近太阳,就会被强烈的光芒灼伤。许多人倾慕于郑潮舟的耀眼,可白彗星只觉得刺目。 到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除了头上撞出的包,白彗星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但他正在发烧,浑身冷得厉害,裹在医院病床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今晚医院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急匆匆的医护、家属和被从海里捞起来的人,床边人来人往,输液管滴滴答答往下落水,人影不断晃过白炽灯,一下明,一下暗。 自己究竟是谁? 昏昏沉沉间,有人在呼唤着什么,声音由远及近,来到他耳边。 白彗星睁开眼,一名神情焦急、看上去年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扑上前,“谢天谢地!还好潮舟告诉了我,不然这么多人哪里找得到你......老天保佑啊!” 又一名高大的年轻男人快步上前来握住他的手:“小之,你还好吗?” 白亦宗。这年轻男人是他的堂兄,这么多年过去,白彗星差点认不出他。那中年男人则是他的叔叔白丰益,他父亲的亲生弟弟。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之”......白彗星这才想起叔叔家还有个小儿子——也是自己的堂弟,唤作白之火。 他究竟是没死,还是已在死后的世界?在发热的大脑催着意识坠入黑暗之前,白彗星苟延残喘的思绪漫天发散。如果是在死后的世界,他现在见到的不会是这些人,应该是他的爸爸妈妈才对。 第2章 [李玉珏疯了,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她本来就是个疯子,她的亲妹妹自杀,她也自杀......] [她们一家有遗传精神病史,我早就提醒过白元乾不要娶这个女人......] [精神病会遗传到那孩子身上吧?] [你没有听说吗?学校里没人喜欢他,我家孩子告诉我,他既刻薄又没礼貌,莫名其妙发脾气,还因为嫉妒比他优秀的小孩四处造谣......] 世人称李玉珏是“天才的疯子”,白彗星的母亲李玉珏,自她设计出第一款珠宝起,全世界爱好珠宝的人都翘首以盼她的作品。李玉玦的眼和手就是整个珠宝圈的时尚风向标,她的亲生妹妹李明珠同样才华横溢,姐妹二人共同设计制作出的一款王冠首饰——“星光”,更是无人可及的无价之宝。 她们是被追捧的天才,也是受唾弃的疯子。来自家族血缘的遗传疾病如同诅咒缠绕,李明珠在年轻时不堪病痛折磨自杀,而仿佛是阴影的盘旋与轮回,李玉珏在与丈夫白元乾的一次争吵中发狂,抓起雕刻的勾刀划穿了丈夫的脖子。 李玉珏最终没能撑住,用同样的方式划开自己的脖子,死时满身都是血。 如果说在这之前白彗星只是个独来独往、脾气不好说话刻薄的小孩,那么在这之后,白彗星就彻底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一个同样被家族遗传病阴影笼罩的、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我来力,请来吃铁拐夜烹饪的午饭 第2章 杀人凶手 白彗星在很淡的木制安神香中醒来。 这香味他太熟悉了。混着点中药微苦的崖柏木香,是妈妈最常熏的木质香。 白彗星一下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弹动一下,一旁的人忙转过头,“宝宝!” 白彗星被女人抱进怀里,却不是他的妈妈。女人紧紧抱住他,吻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隐隐哭腔:“吓坏妈妈了,真要被你们吓没魂了!出门还顺顺利利的,回来的路上就没了消息,你知道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女人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情绪激动吓到他,忙松开手,“都平安无事回来就好,医生说你划伤了嗓子,现在痛不痛?晚上睡觉前再吃止疼药......宝宝,你怎么了?” 女人正是白之火的母亲,也是他的叔母何素。白彗星被她吵得头疼,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熏着与自己母亲常熏的一样的木香。何素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小心地抚摸他:“嗓子还疼是不是?对不起,妈妈不吵你了,你喝点水。” 何素递来水杯,白彗星接来喝了。何素又与他絮絮说了些话,白彗星于是也差不多明白了前情:白丰益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广州参加珠宝展,结果回来的路上船遇上风浪翻了。白丰益和白亦宗两人抓着了个救生圈,年纪小的白之火却是被海水卷走,差一点彻底成了失踪人员。 这么说,白之火应当是死了。白彗星看着水杯里这张倒映水面的模糊的脸。何素见儿子恹恹不作声,终于不再念叨,嘱咐他好好休息后起身走了。 房门关上,白彗星掀开被子下床,来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正是青翠如竹的年纪,五官生得极好看,一双温润漂亮的大眼睛,浅色眸,鼻梁山根纤长,鼻翼和鼻尖精致小巧,线条勾连得完美无缺。 这是白之火的卧室,他来到书桌前,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立起来的大相册。 白彗星歪过脑袋,拿起相册。 是白之火和郑潮舟的合影。 照片上,白之火的表情看起来激动又紧张,动作略微拘谨地站在郑潮舟身边,对镜头比了个v。郑潮舟则一身出席红毯的高定,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冷峻得令人心驰神迷。 居然还是郑潮舟的影迷。白慧星随手把相册倒扣在桌上,扫一眼书桌,有几本表演专业相关的书籍,一份漓城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白之火也喜欢表演。 墙上还贴了郑潮舟的电影海报,白彗星看了会,离开房间到楼下去。 何素正在厨房为他煮雪梨百合汤,见他一个人下来了,放下汤勺出来:“宝宝,怎么没休息?” 白彗星对她比划双手打字的动作,示意要手机。何素明白过来:“你的包到现在都没找回来,里面的东西肯定全都泡坏了,等过两天把新手机和卡全都办好,你先把平板拿去玩。” 何素找来平板电脑给他,白彗星接过平板按开,要何素输密码,何素笑着说:“是你自己的指纹呀,手指按一下就好了。” 何素捉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一下解锁。白彗星恍然点头,何素却是当他撞到头又发烧,还受到这么大的惊吓刺激所以忘了怎么解锁平板,很心疼自己儿子:“待会妈妈把汤送来你房间,玩一会平板就睡觉,乖啊。” 白彗星抱着平板上楼回房,爬到床上窝进被子里,打开平板。 活都活了,还是要了解一下世界现状。国内发展速度很快,但根据他一路所见,漓城没什么变化,十年前是那些高楼大厦大桥马路,十年后仍是。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郑潮舟”,点击搜索。如他所想,郑潮舟如今是个极有名气的演员,演过多部家喻户晓炙手可热的电影和电视剧,风格跨度大,荧幕缘好,网络上对他的评价绝大都是褒义,因他不仅形象上佳,演技无可挑剔,且人际圈干净,人有素养,不像许多明星频繁传出花边新闻。 白彗星又输入“李玉珏”三个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就是“李氏珠宝继承之女李玉珏弑夫”。十年前的新闻,现在还在词条搜索结果的首位,可见当时有多震惊各界。 白彗星往下翻了翻。 “李玉珏自杀”,“父母双双离世,白氏独子精神病发作跳海自杀”,“名流富豪一夕灭门”......漓城媒体的风格还是那么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点进白氏独子精神病发作跳海自杀的新闻。 [……父母接连离世对他们唯一的幺子产生极大刺激,没过多久,这名尚未成人的少年独自开船离港,在近南海区域跳海自杀,被找到时尸体已被鱼群啃食到面目全非,连肢体都残破……] 白彗星的眼睛里映出屏幕微微的电子光。他慢慢浏览新闻内容,脑海里一些非常模糊的记忆随着他的苏醒和对信息的掌握渐渐清晰了。 白元乾一家出事后,白元乾的弟弟白丰益紧急接手白氏,且一并将摇摇欲坠的李氏珠宝接过来。悲痛加上过度操劳,白丰益一度卧病在床,于是白亦宗在众董事的推举下成为公司内部最年轻的首席执行,与父亲一同执掌白氏集团。 房门被轻轻敲响,白彗星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请进。” 白亦宗推门而入,端着一份汤:“弟,好点没?妈妈煮了雪梨百合汤,喝了对嗓子好。” 白亦宗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坚毅,精英外表下有种温和的书卷气。白彗星注视着他的脸,脑海里模糊的记忆画面一点点露出清晰的面貌。 他驾驶着自家的小型船出海那天,并非是独自一人。 船上还有他的堂哥白亦宗。 白彗星没想死。他只是想一个人开船出海散散心,但白亦宗得知后,担心他一个人想不开,要跟他一起去。白彗星拗不过,便让他上了船。 船开出去没几个小时,他就被白亦宗拿鱼竿打破了头,扔进了海里。 十年后的现在,白彗星坐在床上,端详眼前这个杀了自己的凶手。白亦宗把汤端起来舀了一口吹吹,递到他嘴边:“哥哥喂你?看着我发呆做什么。” 白亦宗的眉眼间有种端正的正气,让人实在很难想到他竟然一竿子杀了自己的堂弟。白彗星看一眼他手里的汤,第一想法是里面不会下了毒吧,第二个想法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他亲弟白之火。 白彗星接过碗,自己舀着喝。白亦宗坐在他床边叹了口气:“本来正巧和潮舟坐一趟船回来,你那么喜欢他,还可以让你们见一面,让你高兴高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船上不是明星就是爸爸的朋友……还差点把你弄丢了,真要把我吓得做噩梦。” 你还会做噩梦?白彗星边喝汤边漫不经心想,梦里有我吗,哥哥? 他喝完了汤,白亦宗知道他说不了话,安抚了他几句就收拾碗走了。白彗星继续在网上浏览,如今整个白氏集团都在白丰益父子的大权掌控下,李氏珠宝也成为白氏旗下珠宝产业。白丰益父子是成功的商人,不过小儿子白之火对商业毫无兴趣,一心热爱演艺事业,从小视郑潮舟为偶像,追偶像追得人尽皆知,漓城媒体总拿此事打趣。 翻着白氏的网络公开版“家族秘史”,白彗星心想要趁这个机会以牙还牙,杀了白亦宗吗?虽然现在自己这个身份很方便,但就让白亦宗这么轻巧死了好像又便宜了他。而且那时候既然他可以做到杀了自己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营造出自己跳海自杀的假象,应当还有其他人帮忙,说不定这家子都参与了呢。 第3章 当初凛哥还特意提醒他注意身边人。他的父亲白元乾拥有白氏,母亲李玉珏手握李氏珠宝,两人骤然离世后,数不尽的财产全落在了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身上。凛哥说,不要考验人性,这种时候,不要相信别人。 可惜他当时不懂,也没听凛哥的话。他总是不听话,于是他遭受了自己任性的反噬,他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凛哥。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敲下“夏天凛”三个字,出现一条条新闻,最新一条,就是夏氏副总裁夏天凛在漓城大学出席演讲活动的新闻。照片里把夏天凛拍得极为英俊潇洒,站在演讲台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势。 夏天凛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若要论起“哥哥”,夏天凛才更像他的亲哥。如果说白彗星是一根谁都难触碰的刺,夏天凛就是愿意小心用手把他拢住的人。 凛哥还好好的,这让白彗星放宽了心。 白彗星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看着墙顶。 为什么是白之火?真正的白之火应当已经在海里死了,而他,一个同样死在海里的、十年前的亡魂回到了这副躯壳。是要他报复白丰益一家吗?如果此时他出去告诉他们所有人自己不是白之火,而是被他们害死的白彗星,想必这一家人也会像没口德的漓城媒体所描述的那样,“蒙上精神病的阴影接连发疯”什么的。 当初叔叔和堂兄对待他越好,结局就越荒诞。以白之火的身份,想要折磨这家人太简单了,白彗星不着急,反而想起别的感兴趣的事情。 晚上何素想叫白彗星下楼吃饭,白彗星装作不舒服缩在被子里,何素便把饭菜放在他床边,叮嘱他趁热吃。何素走后,白彗星就爬起来,拿起筷子边吃饭边继续用平板看电影。 他在看郑潮舟主演的电影。这是一部近代戏,郑潮舟在电影里扮演一名卧底,此刻的镜头给到郑潮舟的特写,现在的电子屏幕画质也比十年前清晰了好几个档次,连郑潮舟脸上的细微毛孔都能看清,在虚拟的电子屏里增强了真实的质感,不显放大瑕疵,反而更增加视觉的冲击力。 他不得不承认郑潮舟太适合舞台、镜头和聚光灯。远看郑潮舟时,可以在任何人群之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就像发现一幅惊世的画,一座完美流畅的大理石雕塑。 近看郑潮舟时,则越近越屏息凝神。他的五官完美,总有人以为他是混血,漆黑的短发与眸,眉毛与鼻梁坚毅挺拔,一双眼是天生的多情眼,唇和面部线条则是分明的冷感。 这一晃眼的特写把没防备的白彗星震撼了好一会,捏着筷子都忘记夹菜。完全成年后的郑潮舟已将从前的那一点少年感完全内化成眼中的微微光亮,既内敛又展露生机,一个瞥向镜头的眼神里就能层层叠叠展现出沉思,冷酷,愤怒,戏谑,掌控。 收放自如的表现能力,如同与故事的角色合为一体,在情节的起伏点里起舞,把人物的性格展现到淋漓尽致。 躺在床上休养了两天,白彗星的嗓子逐渐恢复,已能开口说话,但别说太多。期间他一边把郑潮舟主演的那部电视剧看完了,一边摸清了叔叔家的情况。 白之火在家中很受宠爱,但所有人都反对他走演艺路。白之火自己偷偷报了漓城戏剧学院的志愿,还与父母哥哥发生争吵,是这次突然发生翻船意外,家里僵硬的气氛才被打破。 然而等白彗星一好,又开始在饭桌上说了。白丰益想让他念商科或者管理,何素也劝他,不要做那种抛头露面的工作。 “做演员太辛苦了,你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的。”何素说。 白彗星边夹菜边答:“录取通知书都到了,现在说不去也晚了。” 白亦宗说:“你要是能回心转意,哥哥现在就给你办好漓大的入学手续。” 白彗星:“不,我就喜欢演戏。” 白丰益皱眉:“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要在饭桌上扫我的兴?”白彗星放下筷子,“说一堆倒胃口的话,让我吃不下饭,这就是对我身体好了?行,不吃了。” 何素忙说:“好好,不说了。” 白彗星却不理他们,起身就走了,其他三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白亦宗愕然:“怎么脾气突然这么大?” 白丰益责怪自己的妻子:“看你把他惯的,大人的话都不听了,还非要去做什么演员!” 何素匆匆叫来用人打包饭菜,“他本来就嗓子疼心情不好,你还要怪他!他要是真想做演员,我们给他安排资源,不让他太累,不也就好了?” 白丰益无奈道:“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他做什么不好,非要做演员,和那孩子越来越像……” 白亦宗眼神示意他爸不要说,何素却已经变了脸色:“这世道那么多演员,怎么你就偏偏说宝宝像他了?他们长得也不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别,一点都不像!” 白亦宗安抚自己的母亲:“是的,妈你别生气,坐下吃饭。” 何素平生最讨厌别人说她的小儿子像白彗星,她讨厌白彗星,锐利,无礼,不听话,不乖巧,不体贴,没有一处优点。她将李玉珏和李明珠视为精神错乱的怪人,因此白彗星在她眼里也不是个正常的小孩。 而自从白彗星一家相继不得好死,何素更忌惮这一家人的名字,认为冥冥中他们一定被诅咒了。 因此在意识到无法阻拦小儿子走上演艺道路以后,何素便不断自我暗示世界上喜欢演戏的人那么多,只不过正巧她的儿子和那孩子都喜欢,再者说以后小之也是念正规的戏剧学院,做郑潮舟这样有名有姓的影视演员,而不是像那孩子一样,没接受过正规培训的野路子,演些小打小闹的学生话剧,从没接触过正经的影视行业。 下午何素带白彗星去医院复诊,他的嗓子已没有大碍。他们前脚刚回家,后脚家中门铃响起,不一会用人过来,说是乐先生来访。 何素皱眉:“怎么又来了?” 用人:“我去请他离开。” 何素说:“算了,让他进来吧。” 大门打开,白彗星好奇伸脖子去看,只见那人走进来,露出正脸。 白彗星差点叫出声。 眼前这一头半长卷毛扎成个揪揪、络腮胡、戴一副方框眼睛,穿着像个时髦乞丐的瘦高文艺气质男。 正是他中学时期唯一的朋友——乐爽。 第3章 乐爽 乐爽像苍老了20岁,白彗星差一点就要认不出来了。他仿佛经历一番风霜捶打,背微驼,一幅没精打采的模样,一见何素,一双眼睛又亮起来。 “何阿姨,还是为上次那件事......”乐爽将见面礼交给用人,站在玄关门口搓搓手,神态殷切。 何素说:“先进来喝杯茶吧。” “不不,不打扰您,我很快就走。” 两人不尴不尬地杵在玄关,何素即使不耐烦,面上还是有涵养:“小乐,你已经来过家里一次了,你要找的东西,我们也都翻找过,可没有就是没有呀。” 白彗星竖起耳朵听。 乐爽面色略紧张,他比何素高出一个头还多,说话时弓腰耷背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彗星一眼就看出这人又在内心疯狂打抖了。乐爽此人虽看起来个高浓眉大眼不好惹,实际上最怕与人打交道,脑子里转的思路是挺清晰的,一要用嘴说出来就打秃噜,因此在非必要时候和外人面前都闭口不言,还让不少人误以为他为人清高。 只有白彗星知道,这人在熟人面前能有多话痨。 看来他的朋友只是看上去老了20岁,内在还依旧是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闭人。 乐爽:“可是彗星的遗物都收敛在你们这里了......” 何素说:“只有一小部分而已。你也知道,彗星大部分的遗物都在天凛那里。” “天凛家我也去过了,他们也没有。” “那么我们家就更没有了呀。” 乐爽一脸的落魄:“是,我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是想找到他的那本笔记。” 何素好言道:“我们也都找过了,可找不到的东西就是找不到了。” 乐爽走了。白彗星询问何素:“他要找什么东西?” 何素答:“乐爽最近要排一部话剧,找我们要你堂哥从前的一本笔记。他也是奇怪,十年前的一本旧笔记,这谁还找得到?又不是很贵重的东西。” 白彗星明白了。 “他的遗物”,“一本笔记”,乐爽拍话剧要用到他白彗星的笔记,那么肯定不是他念书时候做的读书笔记了,想来想去,白彗星也只有那一本笔记。 他的“话剧记录”笔记。 白彗星喜欢演戏。小时候演舞台剧,所有人都夸他演得好。中学后他进入学校的话剧社团,但父母不希望他把精力过多投入到演戏里,加之人缘不好,白彗星出演过的话剧并不多。 第4章 但对待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白彗星兴趣不减,他有一本随身的笔记,大多记录他在排练演戏时候的心得体悟,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偶尔有一些随笔。 后来乐爽写了一个剧本,白彗星也参与到剧本的创作中,倒不是因为白彗星喜欢掺和,只是因为乐爽这个剧本的主角,就是以白彗星为蓝本进行参考创作的。 这部剧叫《梦想家》。此后白彗星的笔记里多出了大量与《梦想家》有关的记录,包括主角的性格设定,剧情的大概走向等等。白彗星会画画,笔记里还有不少场景设计和人物造型的绘制。 当初乐爽兴致勃勃地把他定为主角,两人把戏都排好了,结果等到把剧本给了导演,导演说,主角要再定。 导演让白彗星试戏,另一个试戏的是郑潮舟。郑潮舟不是社团成员,导演请他来试主角,后来郑潮舟试上了。 白彗星连配角都没演,他没有参演这部话剧。 《梦想家》的演出大获成功,剧情、参演人员、舞台设计,无一不完美。一个中学社团的话剧受邀请进行全国巡演,这知名度是主角的,是导演的,却不是编剧的,更不是与这场话剧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白彗星的。 白彗星也不知道自己和乐爽这个老朋友之间究竟谁更倒霉一些。晚上回房休息,白彗星趴床上用他的新手机搜索乐爽,还真能搜出来,就是他这老友的事业生涯够坎坷的。中学时写的第一本剧本,排成话剧,话剧出名了,他没出名。毕业后乐爽找人合作拍电影,拍出的电影不是没人看就是被人骂烂片,各种风波频出。 白彗星都不忍心继续搜索。难怪乐爽看上去老了这么多,不仅是生活的蹉跎,这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挣不出名气的无力感,白彗星很理解他的朋友。 午后院内偶尔响起蝉鸣,白彗星边打哈欠边来到花园。何素不让他总闷在房间里,让他到花园里松松筋骨。屋外廊下散落被风吹进来的叶子和花瓣,漓城的夏天最热的时节已过,院子里的花纷纷开得悠扬烂漫。 柔软的花瓣摇来晃去,白彗星直起身伸懒腰,与围栏绿藤中央冒出的一张脸对视个正着。 白彗星吓得一怒大叫,一巴掌朝那张脸打过去。那人顿时痛呼:“啊!” 白彗星回过神,那人从绿藤里消失,在外头捂着脸哎呦叫半天,哆嗦着手拨开绿藤:“我不是小偷,我是乐爽!乐爽!” “你扒别人家围栏干嘛?!”白彗星脆弱的小身板不经吓,被乐爽偷偷摸摸的猥琐模样气到,只想再给他一巴掌。 乐爽诺诺:“我没想做别的,就想最后试一把,能不能借到彗星的笔记。” 白彗星没好气道:“你去正门敲门不会?在别人家后院外头转悠,我叫警察把你抓起来都不冤枉你的。” “对不起,我还没完全想好说辞,怕又被扫地出门,就一直在附近徘徊......” 说着说着,乐爽生出一丝茫然。 他认识白之火,从前念书的时候白彗星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堂弟,后来白之火追郑潮舟追得人尽皆知,乐爽也听闻过他的追星之举。 但他们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不知为何,这一回他们却一照面就进入了一种莫名熟悉的对话模式。白之火态度泼辣,乐爽也一点都不生气。 “对不起啊,小白。”乐爽小心道。 白彗星没好气看他一眼,乐爽凑近围栏问:“小白,能不能帮我再给你爸妈说说,你哥哥的那本笔记我真的就是借来看看,绝对不会有一点损毁。” 白彗星:“你为什么就那么执着那本笔记呢?你自己写出的人物,你还不知道怎么去呈现出来吗?” “新的剧本的确都写好了。”乐爽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但是在试戏的时候出了问题,主角演员表现出的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但当演员反驳我的时候,我竟然也说不出更准确的感觉......我开始怀疑我写的剧本了,我也不确定我写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站在围栏边聊太久不是事,白彗星正好无事,干脆把乐爽叫到附近咖啡厅坐着聊。 比起成日与叔叔一家子待在一起,能再次见到自己这位老朋友,白彗星心情还不错。 咖啡厅里,乐爽开始给白彗星讲他手上这部剧本的来源——虽然白彗星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是我的第一个剧本,写这本的时候我15岁,最开始写得粗糙,只是我对我生活周遭的观察,我的一点人生的纪事,然后加上一点点想象的加工。后来彗星看了这本记事——你的堂哥是个很有趣的人......我想想,已经十年了......” 乐爽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变得悲伤,一双浓眉倒成八字,让他原本就丧气的脸更多一层失魂落魄。 “他说可以改成剧本看看,说不定很有趣,我就开始写剧本。故事的开始,主角是一名敏感自卑,愤世嫉俗的青年。但是命运推着他经历了许多事情,他遭遇很多困难,但在这个漫长、痛苦的过程中,他逐渐成长了,他被磨平了不该有的棱角,他不再痛苦,他摸透了社会的规则,走上辉煌的道路。他成功了,从泥泞里的一粒尘埃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 白彗星噢一声。 乐爽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故事。” 乐爽勉强笑笑:“你看起来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白彗星心说那不然呢,上辈子为了能演上你这破剧本的男主角天天排练,背词,本子里的标点符号都快看烂了,到现在重活一辈子,差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还记得你那剧本里的故事情节,熟得跟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的自家牙刷似的,你要我怎么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而且最后还没演上男主。白彗星没好气心想。 “你既然有从前的剧本,角色都写好了,还要看什么笔记?”白彗星说。 乐爽说:“我重写了。主角没变,但是整个故事头尾互换。” 白彗星惊讶:“重写?” “依旧是那个青年。”乐爽拿起木盒子里的小咖啡勺,在桌上画圈比划,“他出身富裕,拥有一切,学业,事业,爱情,他万众瞩目,众星捧月。但随着战争来临,社会动荡,他家道中落,他必须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白彗星撑着下巴边喝奶茶边听这人絮叨。一讲起他的剧本还是那么多话,光是一个前情提要都能讲一箩筐。 “——但是他失败了。”乐爽开始比手画脚,“他是个骄傲的人,他是有本事,但是当他真正面对外面的世界才发现,他太渺小、太无能为力了,他接连遭遇挫折,没有一件事做成功,他......他想要走出泥泞,但他失去事业,爱人,家人,朋友,他失去了一切,最终......孑然一身。” 不知何时,白彗星也听得走神。他问:“那结局是什么呢?” “结局是,他的妻子死于非命,他为了复仇而背上人命,最终被判死刑,被枪决。” 白彗星愣住了。 乐爽自嘲笑了笑:“这些年我在断断续续改这个剧本,最后写出的这一版算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当我开始把故事搬上舞台的时候,我突然拿不准主角的性格了.....旧版写他从泥土到辉煌,新版写他从辉煌跌进尘埃,可我好像写错了,我抓错了感觉,我没有抓住他的性格。” 白彗星:“人物性格不是已经变了吗?你刚才都说了,旧版主角是个敏感自卑的性格,那和新版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一样。”乐爽拧起眉,低头沉思片刻,认真道:“内核一样,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只是经历颠倒了,但是他的表现,他的行为逻辑,都没有变。” 白彗星没有立刻接话。 乐爽重新耷拉下肩膀,郁闷道:“所以我非常需要那本笔记,他记得很详细,上面有他的心得,感悟,还有一点日记,他从前给我看过,还有他画的画。如果他还在,我倒是不需要这本笔记,参照他本人的心理和行为来写就好了。我记忆里的他已经越来越模糊,我不想忘了我的朋友,但是我渐渐发现这种事不受我自己的意识控制,十年,十年过去了,我变了,很多人都变了,只有他没变。我最初写下的那名主角已经离我越来越远,我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心情,我在刻画主角的时候,我又在想什么呢?” 乐爽越说越混乱,面前就一杯咖啡,跟喝多了似的,白彗星及时打住:“好好,我明白你的难处了。” 乐爽的手不住在裤子上搓汗,拿起杯子喝水。他焦虑起来就会有很多小动作。 白彗星问:“你没去天凛哥家找找吗?” 乐爽露出为难的表情:“也去过。” “然后呢。” “天凛不让任何人碰彗星的遗物。”乐爽叹了口气,“把我赶出去了。” 白彗星愣了半晌,好一会两人对坐无言。 白彗星打破安静,说:“我想了个办法。” 乐爽忙放下杯子问:“什么?” 第5章 “我先在家里找一找堂哥的遗物。”白彗星装起真诚热心的模样一等一地像:“但就算我找到了,我也不能把它带出来,毕竟是收起来的遗物,万一弄丢弄坏就不好了。我把里面的内容都记下,你有什么搞不懂的就直接问我,这样如何?” 乐爽顿时激动起来:“真的吗!其实你可以拍照发我......” 白彗星:“我可不拍照,我妈说过,已死之人的遗物不可以随便拍照。” 虽然他妈从没说过这话。 “好的好的,不拍照也没关系,那......” 白彗星朝他摊手:“当然是要给钱的。” 赚他老朋友的外快,他最开心了。 乐爽忙说:“当然,一定是要给钱的。如果能找到那本笔记,你就是我的顾问,我必须要给你雇佣费用。” 白彗星打个响指:“成交。” 作者有话说: 不是娱乐圈文嗷 暂时就还是更三休二 第4章 小白老师 白彗星装作在花时间找笔记,等过了几天才联系乐爽。 乐爽等他的电话如同等救命稻草,连忙与他约好见面时间。 工作室在一栋大楼里,乐爽开车来接他,一边上楼一边与他讲:“正好今天主角演员再来排一次戏,要是这次还不行,可能真要换人了。剧本前两天发你手机了,你看过了吧?” 白彗星:“看过了。” 乐爽有些不安:“你真的找到那本笔记了?” 白彗星横他一眼:“不然呢,骗你不成?大不了你不给我钱呗。” 乐爽被他这一眼横得不敢说话,那种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又闪过他的心头。 到底是哪熟悉? 到门前,乐爽拧住门把手打开门。 白彗星与手里拿着剧本坐在桌前的郑潮舟对上视线。静了。 乐爽:“说来也巧,潮舟就是这次的男主角,正好你喜欢他——” 白彗星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 他说着转身就走,乐爽连忙追上来:“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今天有空吗?别走、别走!今天要给郑老师讲戏,必须讲清楚,不然郑老师就不演了!” “我真有事!” “工资再加一倍!” 白彗星被拖回门前,郑潮舟没受这俩莫名其妙的人的干扰,继续看他的剧本。 “潮舟,小白就是这回我请来的顾问。”乐爽说完了介绍。 郑潮舟看他们一眼。 “你在开玩笑吗?”郑潮舟对乐爽说。 白彗星本来真想走了,见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梦回上辈子郑潮舟对他永远都看不上的那种神情,内心自动激发自证反抗和挑衅心理,他脚步一转,来到郑潮舟面前。 “郑老师,好久不见,你身体好吗?恢复得怎么样?”白彗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抓过郑潮舟的手做真诚关切状,“上次在救护车上看到你浑身都湿透了,都没来得及好好关心你,真对不起呀。” 郑潮舟抽出手,“我很好。” 乐爽说:“潮舟,今天小白会跟我一起看戏,之前我们在如何演绎主角上有分歧,这回有小白在,应当不会出问题了。” 郑潮舟礼貌问白彗星:“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修了编剧或是导演?” 乐爽尴尬挠挠头:“潮舟,我才是编剧兼导演。” 白彗星真诚回答:“都没有,今年暑假结束后就去漓城戏剧学院上学。” 郑潮舟放下剧本起身就走,乐爽连忙拽住人:“唉唉,潮舟你去哪啊,马上排戏了!” “不演了。” “怎么就不演了?不是说好了再试一次吗,快回来......” 郑潮舟挡开乐爽的手,拧眉的神情明显不耐——这人连不悦的时候都有种别样风采,剑眉拧着,黑眸中一股压人的气势。他与乐爽身高不相上下,两人堵在门边,头都快顶到门框,像两尊关系不和的门神。 “你让我来演你的话剧,可以,我来了。”郑潮舟冷冷道:“我试了戏,你说不行,问你哪里不行,你给不出理由。现在找一个小孩过来跟我说是你顾问,你脑子又出毛病了?我是过来陪你玩过家家的?” 乐爽讷讷:“不不,我知道你特别忙。” 白彗星抬腕看一眼不存在的手表,“既然大家都这么忙,不如现在就开始吧。郑老师放心,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是我在家里找到了堂哥的那本笔记。很抱歉我无法将笔记带出来,但我已经记下笔记的内容,接下来的排练中,我会在必要时候提供需要建议。其他时间我一定不多话,绝对不干扰老师的排练。” 听完这番话,郑潮舟静了。 “你说你找到了白彗星的笔记。”这次郑潮舟看向白彗星的时候,眼神微微变了。 白彗星看不懂他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情绪。他总是看不懂郑潮舟。 白彗星点头:“是。” 郑潮舟笑了笑,笑里含着冷漠和嘲讽。 他很快收起笑,转过身:“我去换衣服。” 他一定是在内心嘲讽这场浪费他时间的过家家游戏,对地位尊贵、时间宝贵的郑先生来说,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呢?从前他在一干青葱的同辈中脱颖,正是因为这种鹤立鸡群的高傲和冷漠。如今他更名利双收,不仅是被人狂热追逐的影帝,还是自家公司大股东,人生对他来说想必没有任何需要追求的了,只剩完美背后的无聊和空虚了罢。 乐爽的工作室是租的,一个略显促狭的办公室兼写作、化妆和更衣间等等功能,刚才郑潮舟坐在镜子前看剧本,长腿一摆,视觉上就把这地方的三分之一多给占去了。排练厅则是日租的,乐爽的日子过得挺紧巴,明明既是编剧又是导演,抽的还是5块一包的烟,一件穿得袖口脱线的松垮发黄的老头衫,蹬一双已经被大脚撑变形的人字拖,塑胶都开了也不知道去补补鞋,从头到脚就是四个字,不修边幅。 三人到排练厅,郑潮舟把剧本随手放长椅上,白彗星瞄了一眼郑潮舟的剧本。 剧本上用笔做了标注,还有一些笔记,是郑潮舟的字迹。郑潮舟的字遒劲有力,笔迹清爽端正,寥寥几笔都赏心悦目。 乐爽印了一份新的剧本给白彗星,剧本封面两个大字。 《尖刺》。 乐爽指给他看:“演这一段,这段戏靠后,是一个矛盾的爆发点,主角贾金的家族企业破产后,他找到父亲曾经的朋友,希望对方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但以失败告终,接着回家后还被妻子指责一番。今天郑老师单独排练一次,暂时我来和郑老师对戏。” 白彗星拿着剧本点头:“行。” 郑潮舟换上一套西装,按照故事的设定,这是主角贾金家道中落后家中所剩不多的昂贵衣服,所以此时的贾金依旧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只是眉间多了些愁思。 贾金来到父亲的朋友庞老板的家里,提着满手礼物。双方寒暄一番,起初贾金神态自信,谈吐流利。但庞老板心不在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庞老板说:“阿金,你是读了书的大学生,来我们公司上班,屈才啊。” 贾金笑道:“庞叔叔的公司发展势头正好,公司规模不断扩张,往后还会有更多精英人才加入您的公司团队。” 庞老板抽着烟呵呵笑:“现在的人才可太多了,你的优势是什么呢?” “我毕业于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大学毕业后在家族企业中担任经理一职,我有专业知识,有工作经验,有客户资源,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一职位。” “你这么厉害,也无法为你的家族企业力挽狂澜,我如何信任你所谓的实力?” 贾金面露不悦,但忍耐下来:“社会剧烈动荡,覆巢之下,难有完卵。” 庞老板摇摇头:“社会永远都在发展,有的人成了弄潮儿,有的人成了车尾气。我早就与你父亲说过,你们家的经营方式太保守、太落伍了!完全就是一个封闭的大型家族作坊。阿金,你在海外留过学,应该更是先锋啊,可你却迟迟没有为家族企业推出改革创新之举,是没有意识到吗?还是有意识、却没有能力推行?” “我当然意识到了,我早已拟好转型计划,只是还没等我推行——” 庞老板哈哈大笑:“阿金,你还年轻,你不懂时机不等人呐!如今时代一天一变,等你写完你的挣钱大计,公司被外国人一炮轰没了;等你出来和人抢工作,工作被比你能干还比你工钱要得低的人抢完了。等、等、等,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才等到你这位小少爷抬头看到改天换日。” “庞叔叔,你不肯给我这份工作就直说,做什么要阴阳怪气嘲讽我?” “我好生和你这后辈讲道理,你倒好,说我阴阳怪气,贾少爷,这外头的世界可不比家里暖和舒服,你想要从前那样人人都哄着你,巴结你,像爹妈一样把您捧在手心里呼呼吹,我看呐,你还是别出来找工作了,这是给你自己找罪受,也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找不痛快!” 第6章 “您......罢了,我走就是!” 贾金起身一整衣领,愤愤走了。此节结束。 乐爽说:“是不是反应太强烈了?” 郑潮舟深吸一口气:“这回全按照你剧本里写的来演,你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贾金内心敏感,受不了一个从前待他客气的长辈挑衅挖苦他,所以非常愤怒,讲戏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我讲的。” 乐爽不停摸自己络腮胡:“是,是这么讲的没错,但演起来的时候总有种衔接不上的感觉。” “哪里衔接不上?你直接告诉我。” 不愧是大牌明星,这么质疑编剧兼导演,换别人来早被轰出去了。乐爽平日唯唯诺诺,在写剧本的时候却坚持自我,若有谁要改他的剧本,他必要与那人发生争执——这也是当初接了《梦想家》剧本的导演选择换主角后,乐爽与导演爆发争吵决裂的原因。 现在看他这么犹豫,应当是难得对自己写的剧本也不够自信。 还得是自己出来解围。 白彗星卷着剧本起身走过去,示意两人先停止争论,看自己。 “首先贾金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他有才华,有能力,同时他内心敏感,最受不了有人瞧不起他。”白彗星说。 乐爽:“对,是这样。” 郑潮舟心情不大好,耐着性子看他。 白彗星继续道:“同时要注意他的性格里还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外强中干。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找工作,找的还是熟人,他一定是自信自己可以找到的,那么他在骤然遭遇庞老板发难的时候,他不会马上接受自己失败了的事实并灰溜溜走开,他会第一选择防御和反击,他不允许有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他会反讽回去,让自己至少在气势上取得胜利。” 郑潮舟愣了下,眼中的不耐烦淡了些。乐爽则陷入深思。 “下一场戏,贾金回到家里,他的妻子听说他面试失败,很失望,指责了他,但贾金没有一句反驳,沉默地回到了房间。这里是对的,因为贾金在家人面前是真实的他,他在家人面前没有防御,所以他又变得脆弱、易受攻击了。只有这样演,才体现出贾金性格里的矛盾性。” “对,对。”乐爽有些激动,“就是这样......我说为什么衔接不上,贾金不是个一味忍受的人,他对外表达怒火的方式是极尽的嘲讽,他是有刺的,但这些刺从不对向他的家人。稍等,我改一下剧本,就加几句台词,很快!” 乐爽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趴在音箱上现场开始改剧本。郑潮舟打量白彗星。 “这些都是你从那本笔记里知道的?”郑潮舟问。 白彗星装老实:“是,堂哥的笔记做得特别详细,这几天我都在研读堂哥的遗作,真是一部相当优秀的笔记。” “......里面的内容,你都记住了?” “当然,我通宵背诵,已经全都刻在脑子里了。”白彗星答:“郑老师放心吧,你是我的偶像,乐老师是我堂哥的好朋友,我一定会认真对待这部话剧的,保证不让主角的性格表现出差错。再说,乐老师说好了要给我双倍薪酬,我就更要努力了。” “乐爽不会给你双倍薪酬,他已经穷得快没钱吃饭了,这次找我演话剧的演出费还是赊的,我到现在连预付金都没拿到。” 白彗星大惊:“老乐——乐乐乐老师!你怎么这么穷?” “改好了!”乐爽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兴奋地从地上跳起来:“潮舟,你来看词,我们再排一遍。” 郑潮舟接过剧本,乐爽的大字如游鱼银龙,从a4纸的最顶上游到最底下,郑潮舟不想看他的字,“直接念。” 乐爽便捧着剧本念。 “......然后庞老板说,这是给你自己找罪受,也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找不痛快!接着贾金一下站起来说,‘当初在庞老板最落魄的时候,要不是我父亲借您的那一笔钱,想必庞老板就是等到沧海桑田,也等不到东山再起的时候了!” “于是庞老板也生气了,指着贾金骂,‘你这年轻小辈,好没礼貌!今天是你要求我帮忙,态度还不放客气些!’贾金最后说一句,‘可惜我所求非人,算我和父亲都看走了眼。今天就不叨扰庞老板了,告辞。’” 乐爽说了一遍词,郑潮舟便都记下了,两人重新过戏。 都十年了,郑潮舟这脑子怎么也没随年纪增长退化功能,甚至已经发展到目都不用过,听一遍就能记住了。 重新来一遍后,郑潮舟和乐爽都没意见了。接着下一场便是贾金回到家,与妻子爱茹发生争执的戏。 “小白,来来,你来帮我和潮舟对戏。”乐爽过来拉白彗星。 白彗星吓一跳:“为什么?” “之前一直卡在上一场里,现在终于顺下来了,多亏有你!”乐爽两眼放光,不由分说把白彗星拉起来,白彗星挣不动他那牛劲,“这场戏是潮舟第一次试,剧本肯定没问题,我要看潮舟的表演,你就站他面前,拿着剧本念爱茹的词就行!” 白彗星被推到郑潮舟面前,乐爽退两步站一边,期待地看着他俩。 郑潮舟微站白彗星面前,低头看一眼他手里的剧本,再看一眼他。 “念吧。”郑潮舟稍一抬下巴。 第5章 朱莎 白彗星从没和郑潮舟一起演过话剧。唯一一次站上同一个舞台还是先后上的,为竞选《梦想家》的男主试演剧里的某一段戏。 最后当然是郑潮舟被选上了。白彗星不仅没有被选上,且失败得非常彻底,叫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连唯一支持他的编剧本人乐爽都呆在台下。 那应当是他十几年人生里最尴尬、最想落荒而逃的时刻,没有之一。所以后来被人抓住此事作为把柄明里暗里取笑他,他在反嘲回去的时候也难得缺乏底气,于是更显可笑。 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心理阴影,才能让他从上辈子一直尴尬到下辈子,到现在想起那次重大滑铁卢都还在脚趾扣鞋垫。自己现在还能站在郑潮舟面前拿着剧本陪他对戏,够算是心理强大了。 白彗星清清嗓子,捏一把声音,“阿金,你回来啦。” 郑潮舟:“我回来了。” “庞叔叔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 “他——没有为我安排工作。” “什么?怎么会,这不可能吧。” “明天再与你细说吧,很晚了,我想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剧情里贾金在说话时是远离爱茹的动势,郑潮舟边说边走,白彗星紧跟在他身后:“发生什么事了?阿金,你来我身边坐下,和我好好说说!你看起来心情很差。” “我们明天早上再聊吧。” “我都快急死了,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我做了一桌晚饭,就等你回来告诉我喜讯,可你现在愁眉苦脸,什么也不说!你被庞叔叔拒绝了?他不是你父亲的朋友吗?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们送的礼太少了,你等我明天再备些,我和你一起再去找他。” “我不会再去找他的。” “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爱茹是个善良但天真的女人,她的家族同样在战争中遭受波及,只是她不曾外出工作,她忠于贾金,却不理解贾金的选择。她急于想为丈夫分忧,期盼丈夫能够重回正轨,但总是事与愿违。她将急躁不安的情绪发泄在丈夫的身上,直到她哭累了,一言不发的贾金才上前安抚她,送她回房休息。 此幕结束,乐爽对郑潮舟说:“很不错。” 他又对白彗星说:“小白也相当有戏感,你这词念得真好!” 还好白之火从小也喜欢演戏,又以郑潮舟为偶像和目标,如此不会显得他会演戏的行为突兀。白彗星装傻:“可不嘛,我也是有研究过的。” 乐爽说:“潮舟,你休息一下,待会我们再试一次,等过两天其他人都到位了,就正式开始排练了。” 郑潮舟档期紧张,乐爽得抓紧时间。长椅坐得腰酸背痛,白彗星干脆坐地上,趴在椅子上看他们。 演话剧和拍电影是两种表演方式,郑潮舟切换自如。他对表演的理解和功力已不可与十年前同日而语,如果说十年前白彗星还自诩能够望其项背,现在的郑潮舟已经是天上人,不是他等凡人可以仰望觊觎的存在。 在天赋和实力面前,凡人的挣扎像浅泥巴坑里乱弹的鱼一样可笑。但也不能因此就所有凡人都别活了,就算是一条乱弹的鱼,总之也是人生一场别样的体验,他郑潮舟就从没体会过在泥巴坑的滋味吧。 从前白彗星很难想开。他就是嫉妒郑潮舟,把自己与郑潮舟的方方面面列出来作比较。那时候他太不喜欢郑潮舟了,即使郑潮舟什么都没做。 漓城午后的阳光簌簌落在玻璃窗外的叶子里。这是一栋藏在居民楼和大树之间的矮红楼,站在窗边能看到一条蓝色的海平线。空调发出微微的噪音,空旷的排练厅回荡郑潮舟和乐爽对戏的声音,随着转身、走动的动作时远时近。郑潮舟的嗓音低而冷,一股子天生居高临下的矜持和疏远,字句清晰分明,吐字流畅有力。 第7章 这是一把悦耳的嗓音,只有与其最亲近的人才能从中体会到温度。 结束了乐爽这边的话剧排练,深夜,郑潮舟回到所住的公寓。 玻璃窗切割夜空,一点灯光像夜晚的一颗星星,照亮人所居住的方寸之地。洗过澡,郑潮舟倒在沙发上,拉开一听酒罐。 他的身体已经依照生物钟半进入休眠模式,精神却莫名地亢奋,导致他暂时无法入眠。当初听说他要接这部话剧,经纪人很不情愿。乐爽是个众所周知扑街的编剧兼不入流的导演,经纪人不明白郑潮舟拍戏拍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去做那费劲不挣钱的事。 《梦想家》男主之位的同台竞演结束后,两人关系不和的传言愈演愈烈,最后让这场隐形战争彻底爆发的导火索是《梦想家》全国巡演期间,“xx学校已婚女老师出轨郑潮舟”的传言先在校内迅速传开,紧接着爆上网络。此等桃色谣言威力非同一般,传播迅猛,郑家和学校都没能按住。 于是《梦想家》的全国巡演被紧急叫停。当时的导演朱莎为此大发雷霆,她笃定始作俑者一定是白彗星,大骂他就是因为没争到男主角色而报复他们。在剧里扮演男主好友的郑源复——郑潮舟的弟弟好说歹说拉住她,没让这性格火爆的女人去找白彗星当面对质。 但他们还是遇到了,在学校的食堂。 “白彗星,你还有脸坐在这吃饭?”朱莎停在白彗星面前,冷冷开口。 食堂里都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郑源复年纪小,拉拉她的背包小声说:“莎姐,别这样。” 白彗星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看向郑潮舟。郑潮舟与他视线对上,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住朱莎。 白彗星说:“这食堂你家开的,规定我不能在这吃饭了?” 朱莎怒道:“是不是你造的谣?汪老师只给你和潮舟单独上过形体课,除了你还有谁能传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谣言?” 汪老师是话剧社团从戏剧学院请来的指导老师,为社团成员提供形体指导。她青睐白彗星,常常给他开小灶。后来郑潮舟参与《梦想家》的演出,她也额外花费很多精力指导郑潮舟。 白彗星面对她的怒火丝毫不惧,甚至还笑了笑:“你的逻辑相当严谨啊,不愧是能导出《梦想家》的大导演。” 朱莎:“又在这阴阳怪气,你不就是想做男主做不了,想争别人争不过,什么都不如别人,看不得你没演上的话剧这么火,然后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让《梦想家》继续巡演吗?诋毁别人还不敢承认,胆小鬼!” 乐爽愤怒摔了筷子:“他没有!而且是你擅自改了我的剧本,换了我定的男——” 白彗星忽然说:“有什么不敢承认,就是我造的谣,怎么了?” 朱莎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全都泼在了白彗星脸上。 手机震动拉回了郑潮舟的心神。手里的酒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捏瘪塑料罐扔进垃圾桶,接起电话。 电话是他的表弟郑源复打来的:“哥,就知道你还没睡。” 郑源复那边有点吵,郑潮舟说:“有什么事?” “我现在和莎姐一块呢,她刚从剧组里出来,喊我喝酒,莎姐本来想叫你,但是你一直都挺忙的......” 郑源复话没说完,电话被抢走,朱莎略带沙哑的烟嗓响起:“大明星,最近忙什么呢?出来喝酒啊!” 郑潮舟:“你们喝。” “喂!干嘛老不和朋友见面啊?架子大了,瞧不上咱们了是吧?” “不敢瞧不上朱导。” “你又在阴阳怪气!” “最近没空,下次吧。” “那行,一言为定啊。” 郑潮舟挂断电话。 一晃从学生时代走入社会,眼见要进而立之年,年少时的诸多快乐,冲动,喜爱,憎恨,想明白的,没想明白的,追逐的后悔的,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一箩筐的期待和心愿,种种如同混乱的水彩混杂涂抹,最终变成发黄污黑的斑块,说不上是让人怀念的东西还是想弃置的垃圾。 郑潮舟从不怀念过去。 即使它们全都随着白彗星的死亡如魔术般变成了一场惊诧震撼的落幕。 人声鼎沸的宵夜路边摊。 “所以呢——那个女人真的非常、非常狠毒,非常的坏啊!” 醉到满脸通红的乐爽搭住白彗星肩膀,手里一根啃到一半的牛肉串激动地挥舞:“我把我的心血交给她,她——她换了我定的主角,又、又改了我的剧本,不经过我的同意!还嘲笑我,说要不是她换我的男主,改我的剧本,《梦想家》根本不可能那么火!你说!你说她是不是很自私很可怕?!” 白彗星没喝酒,费劲按下他的手臂:“别拿签到处挥,小心戳着人了。” “我不戳人。”乐爽听话地放下肉串,嘿嘿傻笑:“小白,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亲切,一和你说话,就更,更——一见如故 。从前也和你见过几次,都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为什么?或许因为你长大了......你的戏感很好,要不来我工作室吧?我可以给你开实习证明。” 白彗星说:“可以,我要包吃包住,我身体不好,住得不能差,吃要营养均衡,需要多睡觉多休息,所以我不会熬夜加班,也不能做太辛苦的工作。实习工资你给我开多少?” 乐爽听傻了,讷讷:“那还是等我以后多赚点钱再请你来工作室吧。” 白彗星不解:“乐老师,你不是也卖过剧本,还做导演拍电影吗?你的钱呢?” “剧本没卖几个钱,勉强够还房贷。”乐爽苦笑,“拍电影全亏了,没人看,看也全是骂我的。还要付工作室的房租水电,上个月刚结清上部戏演员的片酬。” 白彗星无言:“都这样了,先写点新剧本卖了回回血也行啊,急着拍什么话剧?” 乐爽:“还是要拍的。” “等有钱了再拍嘛!” “从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乐爽坐在喧嚣的宵夜摊人群里,出神道:“《尖刺》的剧本,我很早就写好了。我一直在想,要等自己赚了一笔钱,就把这本做出来,还做话剧。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从东边折腾到西边,钱没赚到,还越来越没出息,话剧没拍成,连自己以前写的剧本都忘了是怎么写出来的了。” 乐爽说:“所以我知道不能再等了。人生其实没多少日子,总想去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时机。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后悔。” 白彗星撑着下巴看着自己这落魄的老友,心想要是我还活着,还能拿家里的钱赞助你,当时他的父母接连离世,别的不说,落在他身上的遗产还是相当可观的。 白彗星好奇问:“你真没给郑老师钱?” 乐爽说:“郑老师不缺钱,答应我演《尖刺》纯粹出于从前的同学情谊,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他就行。” “你俩能有什么同学情谊?肯定是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乐爽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小白很了解他们、还知道他们过去似的。但他喝多了脑子转不动,只知道得解释误会:“没有把柄,我直接去找潮舟,问他能不能接这部剧的男主,潮舟看了剧本后就答应了。” “他就这么答应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也没告诉我为什么。但总之请到潮舟来演男主,这部话剧一定有人看。” “他这么有名,你不知道他片酬多贵吗?” “但是他确实有名啊。”乐爽说,“对这部剧的名声肯定有带动作用。” 白彗星:“你也这么庸俗!” 乐爽承认:“对,我也变庸俗了,不庸俗,不成活。” 可生活就是如此,让人必须习得变色龙的动物特性,才能更好地生存。无论乐爽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白彗星都认可,都赞同。他对朋友的包容力极强,且极少干涉朋友的选择。就算乐爽为了拍这部话剧砸锅卖铁,他也愿意陪着他的朋友沿街乞讨。假如往后乐爽飞黄腾达忘了他这个朋友,白彗星也愿意看他活得辉煌灿烂。 反正无论友情、爱情还是亲情,终究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消失,至于它们是以何种形式离去,是够体面还是一地鸡毛,白彗星不关心。他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全不关心。 这时身后经过一人,那人在挤挤挨挨的小桌人群里艰难穿行,一不小心撞到白彗星的后背,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液体浇到他头顶,从脖子洒进衣服。 那人忙出声:“唉,对不起!” 白彗星一身白色短袖被染出冰凉茶的暗黄污渍,乐爽连忙拿过餐巾纸给白彗星擦,抬头一看,傻眼。 白彗星转过头,与长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一身长裙的朱莎对上了面。 第6章 给你五十万 孽缘就是,十年前被这人泼了一脸茶,十年后也依旧被同样的人泼了一脸茶。 第8章 朱莎脸上两坨红晕,她喝得有点多,看到乐爽后愣住。 乐爽一脸便秘的表情,勉强和她打招呼:“你好。” 朱莎瞥他一眼,转头对白彗星说:“小白,你怎么跟乐爽在一块?身体好些了吗?真不好意思啊,快擦擦,你们这桌姐姐买单。” 朱莎拿餐巾纸给他擦脸,白彗星头发上还往下滴水,没想到白之火还和朱莎认识,不过朱莎是导演,白之火以后想进演艺圈,多半是要讨好她。想到这里,白彗星对朱莎露出甜甜的笑容:“谢谢朱莎姐关心,我最近刚认识乐老师。” 朱莎说:“少跟乐爽一块玩。我先过去了啊。” 乐爽一脸憋屈,朱莎正要走,白彗星却礼貌地对她摊出手:“朱莎姐,另外还有洗头费一百块,洗衣费五百块。” 朱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白彗星重复了一遍金额:“姐姐,这年头人工费就是很高的呀。” 不远处郑源复见他们这边发生状况,也起身走过来,认出了白彗星:“小白?” 朱莎拿出钱包抽了一千现金塞给白彗星,没好气道:“拿去!” 郑源复一脸疑惑,白彗星利索接过钱:“好嘞,朱莎姐姐和复哥今晚吃得开心啊。” 郑源复和朱莎回到桌前,朱莎气呼呼拿起酒瓶,郑源复收走她的酒:“别喝了,待会别又把茶泼别人身上,还得掏钱。” “算了,没心情吃了。”朱莎被这个小插曲搅得没了胃口,“走吧。” 两人回到车上,朱莎疑惑道:“你觉不觉得小白今天和平时不大一样?” 郑源复:“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孩子今晚格外让人火大!” 郑源复笑道:“你是说找你要钱吗?小朋友开个玩笑而已。” “不是钱的问题——唉算了,也是我喝多了。” 朱莎勉强平复心情,她也不再和学生时代那时候一样暴脾气了,十年磨得她比年轻时平和稳重。说起来白之火的母亲何素女士为了给自家小儿子未来顺利稳当地进入演艺圈铺路还找过她,她与这家人见过几次面,即使嘴上反对小儿子走上演艺事业,父母的行为依旧是宠爱的,白之火也只是个从小泡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罢了。 另一边,乐爽已经被白彗星的举动惊呆,白彗星美滋滋坐着数钱,数出五百递给乐爽:“喏,拿去买新衣服,别老穿你那件破短袖。” 乐爽忙拒绝:“不用了。” “给你你就拿着!” 乐爽被硬塞了五百,这会看白彗星的眼神都带点崇拜了:“你也太狠了吧,连朱莎的钱都敢讹......啊不是,都敢要。” “管她呢,我吃得好好的,她跑过来泼我一身茶,我当然得要赔偿。” 天热,白彗星身上的水一会就蒸干了。乐爽想起什么,低头笑起来。 白彗星:“你笑什么?” “从前念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你堂哥在食堂吃饭,朱莎过来,泼了你哥一头水。”乐爽说。 白彗星兴趣缺缺地啃玉米,“她可真没素质。” “然后你哥就把吃剩的餐盘扣她脸上了。” 白彗星呛咳出声,乐爽捂着通红的醉脸闷闷笑,白彗星却完全忍不住,大笑起来。 白彗星知道朱莎讨厌自己,但他一点也不讨厌朱莎。朱莎强烈而鲜明的性格来源于她父母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宠爱,她的家里有很多哥哥,她是唯一的妹妹,没有人能敌得过她的霸道和铁齿铜牙,连她最能说会道、点评他人头头是道的导演父亲都不敢对她的行为发表多一句意见。她以自己的家族和才华为傲,号召力极强,个人魅力突出,她拥有很多朋友,从小到大在学校里都是某个团体的领头人,但她并不靠此欺凌弱小,相反,她憎恶恃强凌弱,如果有谁当着她的面欺负一个不爱说话的同学,她火爆的脾气就让她下一秒一耳光打过去了。 朱莎与白彗星的不对付,更单纯地来源于两人互不退让,尤其是在对话剧的见解上,有种一山不容二虎的对峙感。白彗星向来不服管,且认为发言自由,原则是只要他参与,他就有权发言;朱莎做惯了导演,思维是最终解释权归自己所有,他白彗星一个演员,凭什么那么多见解?况且这些见解还充满了个人色彩,就算他演技再好,舞台表现再吸睛,也叫朱莎不能忍。 那天朱莎的尖叫响彻整个食堂,剩菜汤汁从她漂亮的头发里落下来,她要冲上前却被郑源复拦住,“白彗星!你他妈脑子不正常吧!” 白彗星被乐爽护在身后,脸色平静:“我是脑子有病,我妈遗传的,这个学校里还有人不知道吗?知道我有病还惹我,你也正常不到哪去。” “好了莎姐,我们走吧!” “他凭什么敢这么对我?白彗星你要不要脸,自己演不了男主,就让所有人都上不了舞台?!” 白彗星说:“你也就是个小偷,没资格对我大喊大叫。没有乐爽的剧本,你以为你能导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垃圾?” 朱莎被气疯了,白彗星却非常镇定,他那张白皙俊俏的脸上甚至浮着点有趣观赏的表情——偶尔他会迸发出此种恶趣味,他就是要惹怒对方,凡事必与他们反着来,要是能把这些人气到跳脚发疯,那简直就是他人生成功的标志之一、无聊透顶的人生里稀少乐趣的快乐之源。 郑源复担心事情闹大,忙拉着朱莎走了。郑潮舟是人群视线的中心,他早就该走了,但是他停顿,看了眼白彗星。 白彗星转过身,从头到尾再没看过他一眼。 一辆车缓缓停在白家不远处。夏日的蝉疯叫,白彗星戴一顶遮阳帽,背个包从大门出来,小跑到车边。 车窗下降,白彗星来到车边叫唤:“乐老师原来你没钱是骗我啊!竟然开豪车来......接......” 白彗星和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的郑潮舟四目相对。 郑潮舟摘下墨镜,“豪车算不上,不过是比乐爽那辆破本田要好一点。” 坐在副驾驶的乐爽躬身朝他挥挥手:“小白,我的车胎爆了送去修了,就喊潮舟一起来接你,外面热,快上车。” 《尖刺》已经开始开始正式排练,所有演员均已就位。乐爽平日性格墨迹,做起正事很有效率,据他这些天在手机上发给白彗星的排练视频来看,效果还不错。 今天正好轮到一个重头戏的排练:贾金的好友出场,两人月夜对酌谈心,涉及大量贾金的内心剖白,情绪变化复杂。 乐爽远程与他对过好几次剧本,白彗星白天在叔叔一家人面前演戏,晚上还要给他看剧本,一个人被掰成两半使,很快就不想干了。 “我日结工资呢?”白彗星朝乐爽摊手。 乐爽讷讷:“不是打给你了吗?” “晚上帮你看剧本算加班费,快给我。” “别、别掏,现在身上没钱!” 白彗星摸遍乐爽身上的口袋,“我的天,乐老师,你怎么真就身无分文啊。” 乐爽自知丢人,说:“晚上请你吃饭,就当抵加班费了行吗?” “那我要吃大餐,不吃路边摊了。”上次吃个宵夜还碰到朱莎和郑源复,晦气。 一直安静开车的郑潮舟开口:“他昨天中午吃的是馒头加酱菜,应该是没钱请你吃大餐。” 白彗星瞪圆了眼睛,乐爽解释:“演员们都进组了,得给他们订盒饭,还有很多开销,钱要省着花,我随便吃什么,饱了就行。” 老乐确实没有刻意委屈自己,他从学生时代起就物欲低到不似寻常人,什么潮鞋,电子产品,机械玩具,他全都不感兴趣,衣服能蔽体就行,食物能填饱肚子就行,对外物的标准皆是——能用就行。这世上唯一能委屈他的事,应当就是写出的剧本没人看没人演,一个人坐在桌前唱独角戏了。 车开到红楼楼下,白彗星在门口等他们停好车,热得直给自己扇风。郑潮舟和乐爽从停车场过来,一进大门,就见门口垒着一堆箱子。 “唉,这些人怎么不搬上去?”乐爽不满道。 白彗星凑过去看,是剧组购入的一批道具,每一个都还挺沉的。 乐爽给送货的人打电话,对方却说不知道送到几楼,打他电话没接,急着赶去送其他家,就堆那了。 乐爽气道:“你们都没给我打电话,不就是看没电梯不想搬么,我要投诉你们!” 郑潮舟示意他不要再和对方在电话里纠缠,“直接搬上去,不要浪费时间。我下午就走了。” 他就今天上午在乐爽这边排练话剧,下午有广告,晚上还有晚宴。乐爽忙挂了电话,过来搬箱子。 郑潮舟今天穿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黑长裤,他卷起袖子边,胳膊精壮结实,俯身搬起两箱上楼。 乐爽也搬起两箱,没郑潮舟那么轻松,有点费劲地上楼去了。白彗星挑了一个小一点的箱子抱起来,慢吞吞晃上楼。 第9章 他搬两个小箱子的功夫,郑潮舟和乐爽已经利索地把七八个重箱子都搬上楼放工作室里了。白彗星不是想偷懒,是这身子真不中用,这上下两趟就给他累得腰酸背痛直喘气。 他坐椅子上歇了会,起身去走廊那头的卫生间,他的脸上都是汗,手心也脏了。 长长的走廊背光,两侧的窗户通风,走廊上虽阴暗,却被风带走了湿热。靠近卫生间的墙体微微斑驳,角落已生出些经年的绿苔黑斑,流动的水声传来,滴落出空旷的轻声回响。 白彗星走进卫生间,洗手池前赤着上半身的郑潮舟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他。 水从男人的黑发发梢落下,流过脖颈和胸口。郑潮舟的肩宽而厚,往下腰线收窄,每一条肌肉都紧紧包裹粗壮的骨骼。他的眼睛深黑,只是随意瞥来的一眼,如同月下林中某种豹类的一双瞳孔锁定目标。 白彗星举起大拇指:“郑老师好身材。” 郑潮舟表情微妙,收回视线。白彗星过去洗手洗脸,就挨着他旁边的一个洗手池,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出时飞溅出的水珠落在手臂上。 白彗星闻到淡淡的香水味。他认出香水的来源,是某个奢侈品大牌——白彗星的第一反应是这品牌的商标意识真强烈,他们家所有的香水种类再不同,总会有一抹来自底调的清淡苦味,像云层里的雨滴落入森林,浸入树木裂开的厚厚皮囊,树叶和枝干一起被湿润水汽渗透出的苦涩味道。 他的母亲也用过这个品牌的香水,凝结的冷调,内敛不发的热温,一如使用它们的主人。 白彗星想起来了:他之前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郑潮舟的时候,看到他是这款香水的品牌代言人。就算他总戴着有色眼镜观察郑潮舟,也必须承认郑潮舟是有品位的。人怎么能没有缺点到这种地步呢?真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郑潮舟忽然开口:“你爸妈会同意你乱翻你堂哥的遗物吗?” 白慧星心里吓一跳,面上镇定答:“我当然是偷偷翻的,而且可不叫‘乱翻’,是井然有序的翻。” “上次乐爽找去你们家的时候被拒绝了,为什么这次又答应他?” 早知道不就近来这个卫生间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多走两步去楼下的卫生间呢。谁知道郑潮舟竟然会好奇别人的事,他那浑身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气质可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白彗星装作真诚的模样:“我看乐老师实在很需要帮忙,加上我暑假没事做,想赚点零花钱。” 郑潮舟微微转身面朝他,与从镜子里看到的感觉不同,当两人正面相对,男人身上那股冷淡的压迫感陡然加强了。 “我给你十万。” 郑潮舟居高临下看着他,眸色深静,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把白彗星惊呆了。 “把那本笔记带给我。” 白彗星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很呆地“啊?”了一声。 “嫌少了?”郑潮舟神情淡漠,开口:“二十万。” “等一下,郑老板!舟总。”白彗星举起双手,“那本笔记就不是我的东西,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可能真给你偷出来,对不对?” “五十万。” “我真不是小偷!”白彗星被逼到墙角立定告饶:“舟总,我是有原则的,我不是那种人。” 他话音刚落,好几个人呼啦啦挤进卫生间,看见没穿上衣的郑潮舟把他们小白顾问抵在墙边,听见那句委屈巴巴的“我不是那种人”。 乐爽一个大高个杵在最前面,一脸震惊看着他俩:“你们干嘛呢?” 扮演贾金好友的大学生傅恺睁大眼睛:“郑老师,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扮演庞老板的演员吕三杰胖臂一展,把几人往外推:“好了好了,别看了,人家的私事。” 郑潮舟让出一步,白彗星连忙从他面前溜走,一下跑出了卫生间。 郑潮舟拿过挂起的短袖穿上,那三人看着他穿衣服。 郑潮舟礼貌询问:“三个大男人,上厕所还要约在一起?” 吕三杰主动回答:“上厕所嘛,跟喝酒一样,不吆五喝六一群人一起就没那味儿,是吧乐老师,是吧恺恺?” 傅恺:“吕老师说得没错!” 乐爽:“我是真要上厕所……” 郑潮舟没理他们,走了。 第7章 夫妻对戏 郑潮舟要他的笔记做什么? 白彗星手上翻着剧本,脑子在走神。难不成从前此人一直都在默默欣赏他的才华,所以想把他的遗物买回家仔细研读学习? 白彗星狐疑看向不远处窗边和傅恺聊天的郑潮舟。 傅恺是戏剧学院在读大学生,科班出生,缺乏经验,但乐爽很会挑人,傅恺身上那一股子年轻有冲劲、纯粹而火热的气质与剧本里贾金的好友“赵月拂”这一角色性格完全贴合,都不需要特意去演就表现得极为自然。他第一天来就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不是刻意想融入圈子,而是天然的友好性格,让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左蹭一下,右趴一下,还让大家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很可爱。 这一幕是贾金与赵月拂在月色下对饮谈心,但在赵月拂来家里拜访之前,还有一段贾金与妻子爱茹为迎接客人而做准备的对手戏。 白彗星扫了一圈,今天在场的全是男的,演爱茹的演员还没来? 这时乐爽朝他招招手:“小白!” 白彗星:“?” 他疑惑起身过去,乐爽指指剧本上爱茹的戏份。 “女演员今天有事,拜托你再帮忙对下戏。”乐爽搓搓手冲他笑。 “这都正式排练了,人还不来?!” “确实来不了,小白你台词很好的,感情也特别到位,就再替一下吧。” 傅恺也凑上前:“正好,请郑老师和小白老师一起为我们上一节表演课!” 乐爽统一对外宣称白彗星是他请来的特别顾问,非常专业的那种,大家都对他非常客气,傅恺一口一个小白老师叫得不亦乐乎。 郑潮舟直起身,朝他走过来。于是众人视线的焦点转移,纷纷落在郑潮舟的身上。 郑潮舟来到白彗星面前。高大的男人垂眸,随手把剧本放到一边。 “‘爱茹小姐’,请吧。” 他的声音沉静平稳,却如一颗石子高高抛起,坠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霍然拉开一串雪白的气泡。 [朱莎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让你和郑潮舟同台竞演!还、还让舞台公开,所有人都可以到观众席来看......] [她明明知道大家都——] 她明明知道大家都喜欢郑潮舟。 他们明明都知道没人会选白彗星。 万众瞩目的舞台,聚光灯可以汇聚喜欢和爱,也可以放大厌恶和恨。被爱的人享受光芒的火热,被恨的人忍受高温的炙烤,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那一天舞台的幕后,郑潮舟也是如此自如地来到白彗星面前,垂下一双黑色的眸,姿态如同怜悯而无情的神,俯视一名微小平庸的凡人。 “白彗星。”郑潮舟淡然开口,“请吧。” 被石头激起的一连串气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旧日的、毫不陌生的某种噼啪着火的感觉,这团火被包在脆弱的纸团里,很像愤怒,但不全是,可以描述为一种惧意,一种不甘,冷冷地想开口嘲讽,但既瞧不起对方,也瞧不起自己。 无形的聚光灯和视线刷地离他远去了。白彗星定定看着郑潮舟,眼中只剩这个人。 这个让他如鲠在喉、像一根尖刺插在胸口顶端的、令他嫉妒万分的男人。 白彗星也把剧本扔在一边。 “阿金。” 他的眼睛忽而很亮,充满感情地望着郑潮舟,里面盛着期待和喜悦。这突然的表情变化,连郑潮舟都看得一怔。 “太好了,自从月拂说要来家里,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我们有多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想当年我们一起念书,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那可真是段快乐的好时光啊。” 众人都静下来。白彗星根本没有为这场表演做任何准备,竟然也只是看了几遍剧本,就把台词都记下来了。 “当然了,学生时代是最无忧无虑的。没有比那更好的时候了。” “阿金,你来看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 “晚上等月拂来了家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好久没有去过餐厅了。” “就在家里吃吧,我去买些菜回来。” “可我想去餐厅,我们点些吃的,再来点酒,边喝边聊,这样不是很好吗?”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了争执。爱茹也曾是大小姐,在日子越过越紧巴以后,她急需重现过去的好日子来安慰苦闷的自己。但贾金深知家中已越发捉襟见肘,在他找到挣钱的法子之前,任何多余的开销都会让日子变得更难过。 爱茹气得背过身子抹眼泪,声音含着哭腔;“你能不能也偶尔体贴我呢?我已经足够体贴你了,我没有买新衣服,我不去聚会,我都不再与从前的朋友们见面了,因为我知道,我一与她们见面就得攀比,一攀比就要花钱!现在我只是想出去吃一顿饭而已!” 第10章 贾金揽过她的肩膀解释:“那家餐厅都是我们的老熟人,如今我们过成这样,一去不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要是真去了,恐怕不是去吃饭的,是去受一肚子气的。” 爱茹变成恨恨的语气:“天大地大,你的面子最大。” “我也不想你受那莫名其妙的委屈!” “我在这个家里也受够委屈了!不吃便不吃罢,你去买菜,你给你的好朋友做饭,你们吃你们的,不必管我了!” 剧本里爱茹怒气冲冲地离开退场,于是白彗星也噔噔噔地走到门口。 此幕结束。 众人安静片刻,鼓起掌来。 傅恺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两位老师,太精彩了!就像一对真夫妻在吵架!” 吕三杰:“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特别真实!” 白彗星没忍住偷偷翻个白眼,慢吞吞晃悠回来。 乐爽回过神,表情有些激动,使劲拍拍白彗星:“非常好,真的非常好啊!” 白彗星露出得意的小尾巴:“也就一般般吧。”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这段演技和剧情,郑潮舟没有参与。他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夸得一脸高兴、又有点害羞的白彗星。 神思微晃,却不知缘故。只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如同一只被遗忘了的手,轻轻敲了敲心中的某扇门。 接下来就是郑潮舟和傅恺的戏。白彗星坐一边撑着下巴看他们排练,这个剧组的氛围还不错,也不知道乐爽是怎么东拉一个西薅一个组起这些人,除了郑潮舟,都是些看起来兜里没什么钱、但认真又喜欢演戏的一群人。傅恺是大学生,吕三杰除了做群演,还有诸多兼职,做过司机,厨师,货运员……他跟谁都能聊上天,聊起来什么都知道,上通国际下到市井,给他一瓶酒一盘瓜子,能侃侃而谈三天三夜。他那油滑的头发和脸、市侩的小眼睛和宰相肚,饰演老奸巨猾、唯利是图的庞老板再合适没有。 郑潮舟,做了这么多年大明星,红透半边天还家财万贯,竟然肯来演这么个小话剧,没端架子也不拿腔调,连助理都没带...... 这一点竟然和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汪罗绮最初只给白彗星开小灶。此位也是一名有个性的女人,白彗星担心别人说她偏心,汪罗绮大大方方的,说:“我就是偏心你,怎么啦?你有天赋,还比他们都努力都认真,我乐意把时间花在你身上,其他人都是浪费我时间呢。” 汪老师不缺钱,不缺名,活过大半人生,做什么都按自己喜欢来。所以后来郑潮舟加入《梦想家》,汪老师把郑潮舟也拉过来开小灶的时候,白彗星很是别扭郁闷了一阵。 “汪老师,你不是不喜欢浪费时间的嘛。” “教你们两个都不浪费时间呀。”汪罗绮笑道,“潮舟也很努力很认真,你们两个不相上下,我都很欣赏!” 白彗星哼哼两声:“他天赋比我高很多,你更喜欢他吧。” 汪罗绮看他像在看自己家里的小朋友,耐心道:“彗星同学,天赋这种事是没法去计较的。” “我知道他比我更优秀,反正我比不上他。” 汪罗绮冲他摇摇食指:“他也有比不上你的地方。” 白彗星好奇问:“是什么?” 白彗星记得汪老师的回答是,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现实就是,白彗星死了一次又活了,还是不知道。 这是一个来自大人对不服气的小孩善意的谎言。 中午吃盒饭,乐爽端着盒饭边吃边挥舞筷子给傅恺讲戏,傅恺端着饭盒聚精会神地听。吕三杰从工作室搬了个方桌过来,几人挤在桌前吃饭。 吕三杰问:“小白老师,你是科班出身吗?刚才和郑老师对戏那一场相当有感染力,完全不落下风啊。” 白彗星答:“都没有。我是从小就喜欢演,电视里放电视剧,我披个床单站沙发上就和电视里的人对上台词了。” 吕三杰听了哈哈大笑:“白老师是从小就自己练呢,这叫童子功。” “不愧是导演请来的顾问,有两把刷子!” 白彗星笑笑,吃一口饭。 表演对他来说是一项野蛮生长的爱好,没有受过专业的培训,只是因为从小喜欢,模仿电影电视剧里的演员,看话剧,看舞台剧的时候也会下意识观察演员的表现。他没有进过专业的剧组拍戏,都是学校里的社团小打小闹,即使如此,他也因演过几场社团的话剧而在小范围内名声鹊起,被评价为是一名很有表演天赋的小少年。 白彗星暗自自得,在身边大多数都不够具备表演能力的学生面前,他足够出众,即使很多人不喜欢他任性跋扈的性格,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 但这一切都结束在进入高中遇到郑潮舟的那一刻。那时候郑潮舟就已经很有名气,演过电影和电视剧,虽然高中期间郑潮舟不再接戏,但谁都知道他受著名导演青睐,往后一定是前途无量的明星演员。 总有人喜欢在白彗星面前提一嘴郑潮舟。 “彗星,听说你也演戏,你和郑潮舟比,谁演得更好啊?” “他既是你学长,又是你的前辈,你要多跟郑潮舟学习才是。” “潮舟学习也这么好,听说他以后不去戏剧学院,准备去国外读商科呢。做演员抛头露面,其实不是个好职业。” 白彗星不太能分辨出有些人的态度是否包含恶意或阴阳怪气,他对环绕在自己周身的情感流动不敏锐也不重视,他只是嫌烦,不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为什么要对他指指点点,便一律没好气地回复“管好你自己”。于是这些人不再在他面前七嘴八舌,转而到他背后讲他的坏话。 郑潮舟倒没有七嘴八舌,也不指手画脚。但郑潮舟只是远远站在那里,就让白彗星有种被过近的太阳光线辐射到的焦灼和燥热。 即使郑潮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做,白彗星都像被剥光了所有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天赋,自满,骄傲,全都被丢在地上,他显露出凡人的本质,必须接受庸人的嘲笑。 红楼窗外的天空从白日喧嚣到夜幕降临,一整天的排练结束,大家三三两两道别散去。乐爽那辆爆胎的车还没修好,只得又蹭郑潮舟的车回家。 郑潮舟看着一起蹭上来的白彗星,表情微妙:“你也要我送回家?” 白彗星乖巧答:“我今天去乐老师家住,麻烦郑老师啦。” 他昨天和乐爽说好了,今晚去乐爽家睡,晚上还可以一起讨论剧本。不过主要原因还是,他不喜欢住叔叔家里。 郑潮舟没多问,启动车去乐爽家。等到了小区门口,郑潮舟正要开进去,趴在车窗边的白彗星看到什么:“今天小区停水停电?” 乐爽茫然,放下车窗看去。就见小区门口贴着个挺显眼的通知,今日计划性停水停电一天,请各位小区住户提前做好规划,不便之处敬请了解。右下角落款是一周前。 乐爽一拍脑门:“我没看到这张告示。” 白彗星嫌弃他:“都贴一周了,这么红的纸都没看到。” “唉,那可怎么办。这大热天的,没电没水,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啊。” 乐爽转念一想,厚着脸皮问郑潮舟:“潮舟,你是一个人住吧?” 白彗星也反应过来:郑潮舟的家住起来可比乐爽这租的房子舒服。 白彗星也凑过来:“郑老师,可以收留可怜的我俩一晚上吗?” 郑潮舟:“去白之火家。” 白彗星:“我今晚不回家!” 郑潮舟:“去住酒店。” 白彗星:“郑老师,没钱啊。” 乐爽:“郑老师,没钱啊。” 郑潮舟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第8章 夏天凛 郑潮舟住在飞鸿区市中心近海的高楼公寓,从客厅的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到海岸对面的城区,像一连串彩色的碎钻镶嵌在海水的布料上。 白彗星第一次来郑潮舟家里,看来此人对家装的喜好是极简主义,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且放眼望去摆设整齐,一尘不染。 白彗星和乐爽作为这个家里唯二略显凌乱的人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白彗星小声说:“看来这家里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住。” 乐爽也小声答:“他一直都是自己住,身边可干净了。你没听过那句话吗?” “哪句话?” “......郑影帝女的不爱,男的嫌脏,科技公司应加速技术升级,尽快推出高性能陪伴型机器人,解决此类无性恋人群的情感需求。”乐爽鬼鬼祟祟地,“——报纸上的原话,不是我说的啊。” 白彗星发出一声大笑。 “嘘!你别大声......” “什么事那么好笑?” 郑潮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客厅,他洗完了澡,穿一身浴袍,腰带松松挎着,v型领口隐隐可见健硕白皙的胸肌。 白彗星和乐爽正襟危坐:“没什么事好笑。” 第11章 郑潮舟给出指示:“去洗澡,用阳台旁边的浴室。” 白彗星率先蹦起来去浴室。要在郑潮舟家住一晚,得早早把自己清洗干净,要是带着外面的灰尘汗水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说不得就要被郑潮舟赶出去。 郑潮舟半躺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拿了瓶冰酒,给自己倒了杯,在平板上滑看自己明天的日程安排。 白彗星在他的酒柜前上下看看,提高声音问:“郑老师,我能拿点喝的吗?” 郑潮舟的声音传来:“随你拿。” 白彗星打开酒柜门拿一瓶冰牛奶,到郑潮舟旁边的沙发坐下,好奇问:“郑老师,为什么你身边都没带助理?” 郑潮舟的目光放在平板屏幕上,漫不经心答:“换了,暂时没找到新的。” 肯定是因为脾气臭,不好伺候要求多,把别人给气走...... 郑潮舟忽然转过头,白彗星没来得及收回犀利的眼神,让他看个正着。 郑潮舟仿佛知道他在肚子里编排自己什么,面无表情道:“他侵犯了我的个人空间,所以我让经纪人把他辞了。” 白彗星尴尬一笑:“噢,这样。” 郑潮舟:“笔记的事情考虑好了吗?” 白彗星心想你怎么还惦记着笔记的事,就一本破笔记,到底哪一点吸引你了? 要这么继续被追问下去没完没了,白彗星决定抓住主动权:“郑老师,这本笔记上都是堂哥当时记下的表演心得和体会,没有其他更多的内容了。如果你是想学习心得,应该也没必要吧?郑老师的能力和成就可比堂哥强多了。” 郑潮舟:“我要这本笔记不是为了学习心得。” 白彗星:“那是为了什么?” 郑潮舟放下酒杯没说话,白彗星隐隐感到他好像心情不大好。 还没等到郑潮舟的答案,乐爽洗完澡出来,见郑潮舟在喝酒,“潮舟,一起喝点吧。” “自己拿杯子。” 乐爽拿了杯子坐过来给自己倒酒,想起什么:“那天我和小白吃路边摊,碰到朱莎和你弟了。” 郑潮舟没兴趣地“嗯”一声。 乐爽唏嘘:“朱莎喝醉了,经过我们的时候不小心把茶都泼在小白身上。她主动给小白道了歉,把我们的饭钱请了,还赔了钱。她现在脾气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赔钱?郑潮舟看一眼他们两个,目光落在白彗星身上。主动赔还是被动赔? 白彗星假装没看见,抱着牛奶喝,专心致志看电视。 乐爽对白彗星举起酒杯:“小白,自从你来了,《尖刺》才终于能够正式推进。你帮了我非常大的忙,我衷心感谢你。” 白彗星拿牛奶和他碰一下杯子,“其实你自己就能做得很好,只是你太执着要还原主角的性格了。” “主角的性格不还原,剧情的逻辑就不通顺。即使它能够看似顺利地到达结局,中间也是有瑕疵的。” 郑潮舟说:“你想百分之百还原主角的性格是不可能的,就算你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你对他的认识也始终有一层你自己的想象。” 乐爽点头:“对,所以我只是想通过参考他从前的笔记,把《尖刺》里不通顺的地方都捋顺,这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像《梦想家》一样。《梦想家》其实是我和彗星一起创作出来的,它很完美,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写出过和它一样完美的作品了。我挣扎了很多次,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的能力上限或许已经止步于此了,无论我再做出多少努力,都不会再写出更好的作品。江郎才尽,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虽然抱着这种自暴自弃的心情,我在写《尖刺》的时候倒是很有灵感......” 一旁安静的白彗星忽然说:“既然如此,你在写《尖刺》的时候,按照你的想法去塑造主角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参考我......找到的那本笔记——里的内容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忽而静了下来。 乐爽酒量一般,两杯酒下肚,脸又红了。 “我的朋友彗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乐爽抚着酒杯,认真道:“就当是送他一份礼物,也送给一事无成的我自己吧。” 郑潮舟放下空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晚上白彗星被安排睡家里唯一的客房,乐爽自己要求睡沙发。躺在床上,白彗星睁眼望墙顶。 老朋友还惦记着他,他当然很高兴。只是看乐爽过得不太好,他也有点难过。 当初乐爽是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并和他成为朋友的人。他人缘差,乐爽也好不到哪去。他俩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木讷孤僻,乐爽能忍受他的坏脾气,他也能耐着性子听乐爽碎碎念,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最大的共同点或许就是他们都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无法自拔,而让他们能走到一起的,正是两个想象世界的重合。 人太不切实际,看起来就一定是脑子不太正常的。他们两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脑子里上演从古至今从地球到火星的各式剧场,区别只是白彗星把自己代入主角演到忘记自己叫什么,乐爽是拿一支笔拼命把这些剧场记录下来。人做自己想象中的英雄,就很难在现实中得到同等待遇,这个道理,或许十年后的乐爽比白彗星要更懂得。 郑潮舟倒是依旧过得风生水起,他就是老天爷最眷顾的那类人。他会幻想吗?这个问题太难得到答案了,郑潮舟从不言说心事。今天乐爽喝醉了念叨的那一番话,想必郑潮舟没法理解,也懒得理解,所以直接起身走了。 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们的人生是不相交的轨道,或许在某一刻短暂地相接,但最终都会走上各自的道路。郑潮舟比白彗星大两届,在白彗星升入高二以后,郑潮舟就出国念书去了,本就寥寥的交集断开。 《尖刺》的排演结束后,他和郑潮舟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或许等他攒了点钱,他可以离开白家,一边打点零工,一边到处走走,反正他孑然一身,没有牵挂。 想着想着,白彗星渐渐睡着了。 深夜,白彗星咚地一声卷着被子掉在床下。 他脸色苍白,胃绞痛到冷汗直落。他蜷缩在地上起不来,不住抽气。不一会听到响动的郑潮舟推门进来,打开灯,几步到白彗星面前单膝跪下察看他的情况。 “我送你去医院。”郑潮舟判断他情况不妙,将他抱起。 白彗星疼得神智飘忽,有气无力地呻吟:“学长,你是不是在牛奶里给我下毒了......” 他声音微弱,郑潮舟愣了下,“你叫我什么?” 白慧星却说不出话了。怀里的人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郑潮舟快步来到客厅,把还在酣睡的乐爽叫醒,两人带着白彗星一起去了楼下的社区医院挂急诊。 竟然是对牛奶过敏。白彗星被一杯冰牛奶折腾得一夜没安宁,吃了药后挂着输液瓶才勉强睡去。 乐爽被吓一跳,查看白彗星的用药记录,疑惑:“他不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吗?” 深夜社区医院人员寥寥,郑潮舟注视着病床上睡着的白彗星,说:“等他醒了,你再自己问他吧。” 乐爽不敢怠慢,守在白彗星床边,被扰了清梦的郑潮舟则回去继续睡觉。天亮时乐爽联系白亦宗说明了情况。 “怎么会?他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从来不碰牛奶制品。”白亦宗狐疑,“是他自己要喝的吗?” 乐爽听这话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解释道:“是的,一整瓶冰鲜牛奶,他自己从冰柜里拿出来喝的。我猜他可能是一时忘记了,还好他现在已经没事。” 白亦宗很担心,和他开了视频,确认弟弟已经没事,人正安静睡着。奈何他现在人不在漓城,便告诉乐爽会让人来接自己弟弟。 病房门被推开,刚结束晨跑的郑潮舟提着早饭进来,给他一份,看了眼白彗星:“他没事了?” 乐爽打个哈欠接过早饭:“谢谢。已经没事了,以后注意不要让他再喝牛奶制品就行。” 郑潮舟一身黑色运动短装,身上还残留着微微的汗,乐爽忍不住感叹:“昨天折腾到那么晚,一大早你还能爬起来晨跑,太狠了吧。” “习惯了。” 乐爽看一眼手机,说,“我得赶回工作室干活了,待会就有人来接小白回去,你帮忙看会他?” 郑潮舟点头:“行。” 乐爽拆开早餐几口扒完,赶紧走了。他刚走没一会,白彗星悠悠转醒。 他的脸还白着,有气无力地开口:“谢谢你们送我来医院。” 郑潮舟说:“不知道你能吃什么,就买了碗白粥回来。” 床头部分缓缓升起,白彗星打开饭盒,一股热气升腾,真就一碗白粥,连个酱菜都没有。 白彗星撇嘴欲哭无泪:“竟然对牛奶过敏......” 郑潮舟看他一眼:“你第一天知道自己对牛奶过敏?” 白彗星只好扯谎:“小时候过敏,以为长大了就不过敏了。” 第12章 他生无可恋地吃早餐, 郑潮舟看了白彗星一会,他目光平静,却看得白彗星有点不自在。 “上次在电影节上没给你签名,你说下次补上。”郑潮舟忽然问,“现在还要吗?” 电影节?是他在白之火房间里看到的那张合影那次吧。白彗星停下咀嚼,正想顺着他的话说当然要,然而脑子忽而一转,从他第一次跟乐爽到工作室见到郑潮舟开始,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了,为什么郑潮舟现在才问? 白彗星瞥郑潮舟一眼,作睁大眼睛天真状:“上次有说给我签名吗?我以为我们合影就够了。要的要的,现在就签可以吗?” 郑潮舟望着他,又说:“下次吧,身上没带纸笔。” 白彗星故意道:“郑老师,你逗我玩呢?” 郑潮舟:“从前都喊我舟哥,现在倒是客气多了。” 真是一步一个坑......白彗星费劲给自己圆场:“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事关系,工作场合当然还是要喊老师,公私分明嘛。” 郑潮舟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转念一想,白彗星又觉得不可能。就算一个曾经的狂热粉丝对偶像不再那么热情,也完全正常。长大了,成熟了,移情别恋了,都可以解释得通。 没人能相信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会在另一个躯壳里活过来。 除非是疯子。 这时门被敲响,一人走进来。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来人的时候,呆了一下。 郑潮舟看见对方,眉头不可察地皱起。 来的是名年轻男人,身材与郑潮舟一般高大,一身白衬衫,西裤,外套搭在胳膊上,简洁明了的精英范。男人眉目俊朗英气,比起郑潮舟的冷硬不易接近,更多一层柔和意味。 是夏天凛。 夏天凛进来与郑潮舟先打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房间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变了。 夏天凛礼貌道:“我正好来附近开会,亦宗拜托我接小白回去。” 当初夏家与白家关系亲近,夏天凛最疼爱白彗星,与白亦宗的关系也不错,两人同样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前两个哥哥还会一起带白彗星出门玩。 只是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郑潮舟态度疏离点头,往旁边让开。白彗星放下手里的粥掀开被子,“凛哥。” 夏天凛很短地愣了下,看向白彗星,点点头:“身体如何,能走吗?” “嗯。” 白彗星低头穿袜子穿鞋。他很想和夏天凛多说几句话,他很想念凛哥。夏天凛就像他的第四位家人,他一见到夏天凛活生生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情不自禁生出强烈的依恋和安全感。但时机不对,场合不对,人不对。 一切都不对。 白彗星心绪翻涌自顾不暇,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磁场互斥。夏天凛温和开口:“所以乐爽的那部新话剧,还是找你做的男主?” 郑潮舟答:“是我。” 夏天凛笑笑:“他也有趣,当初朱莎安排你做《梦想家》的男主,他哭天抢地的,现在倒是又主动找你做男主了。” 郑潮舟面露嘲讽:“不是小孩了,成年人总要吃饭的。” “前段时间乐爽来找我要彗星的笔记,跟我说起过他这部新作。从前那部剧他参照彗星来写的男主,这部剧他又参照彗星来写,两部还都是你做男主,也是一段缘分。” “可惜白彗星已经不在了,否则这次轮不到我来做这个男主。” 坐在两人中间穿好了鞋的白彗星直起身,心情平静些许,迟钝地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们两个在打什么机锋,怎么好像在用很礼貌的态度说着一些有点攻击性的话?他倒想开口给他的老朋友辩驳几句,乐爽这两本剧都以他白彗星为原型作主角,并非乐爽灵感有限,也应该不是乐爽深深地暗恋他,而是乐爽作为一个固执的剧作家,无法接受自己的剧本以违背自己本心的方式呈现在舞台上而已。如果无法改变过去,就不断修正未来,他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老朋友也是个偏执的人。 但是他不执著于解释。他向来如此,乐爽也是。他们都是不需要得到太多理解的人,也很少花费精力去理解别人。 夏天凛脸上挂的笑也淡了:“不,就像你说的,成年人都是要吃饭的。乐爽拿从前的朋友做素材,请当红的影帝来演,把能用的资源都利用遍,他是个聪明人。” 郑潮舟漠然道:“你既然这么为你弟鸣不平,让这个话剧黄了就行,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夏天凛笑笑,低头看白彗星抱着收拾好的背包坐在床上不作声,“收拾好了?走吧。” 白彗星这才站起来,跟在夏天凛身后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郑潮舟。 “郑老师,我走了。”白彗星对郑潮舟说,“谢谢你帮我买的早饭。” 那一刻郑潮舟独自站在病房中央,背后玻璃窗外打来的逆光将他勾勒成一道静立的黑影。他的神情被光线模糊了,只有那双冷淡抬起的黑眸掠向白彗星,清晰如冰凌。 “不客气。”白彗星听到郑潮舟没有温度的声音回复。 第9章 祭日 车内,白彗星和夏天凛分坐两边,气氛安静。 他们两个从前关系不好吗?白彗星怎么想都没有印象,虽然郑潮舟和夏天凛同校同级,但不是一个班,也各有各的朋友圈,基本上是两不相交的状态。 白彗星看一眼夏天凛。 夏天凛:“看我做什么?” 白彗星试探道:“凛哥,你应该不会让这部话剧停止制作吧?不管乐老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排这部话剧,他挺认真的,剧组的大家也都很认真。” 夏天凛转过头打量他。 “小白,你像从前那样叫我天凛哥就行。”夏天凛开口时态度依旧温和。 白彗星心里打个突,从前他都是凛哥凛哥的叫,都习惯了。“噢,天凛哥。” “听说你最近在和乐爽郑潮舟他们一起排话剧?” “对,呆在家里太闷了,能和舟哥一起共事我很高兴,而且我也喜欢演戏嘛。” “叔叔阿姨都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一是太多曝光,二是演戏太累了,你身体不好,吃不消。” 白彗星无所谓道:“与其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还不如累一点呢。不然生活也太无聊了。” 他语气轻快,听上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为未来着想,只如同孩子般追寻兴趣和快乐。 夏天凛怔愣住,放在腿上的手下意识收拢。 [凛哥,我又和爸妈吵架了。今晚我去你家睡吧。]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反对我演话剧,说这次话剧不要我去演了,让我以后也都别上台了,什么意思嘛!] 白彗星气呼呼地在夏天凛面前抱怨:[说什么演戏会让我精神太投入,情绪波动太大,想让我发展能静心的爱好,要我练毛笔字和刻章!气死我了,我才不练呢。] 夏天凛放下手里的书,面对白彗星认真道:[其实我也觉得,每次你演戏的时候都太投入了。你的情绪随着你扮演的角色变化,一会哭,一会笑,晚上还总是兴奋得睡不着觉,叔叔阿姨肯定会担心你。] [这说明我专心呀。] [要不先休息一段时间,不参加话剧排练了,我陪你玩?] 白彗星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安静望着他。 [为什么要休息呢?我喜欢做这件事,我就要一直去做,只有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是最快乐的,为了得到这份快乐,我愿意付出同等的代价。如果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会很无聊,很讨厌,我宁愿马上就死掉。但如果我能做喜欢的事情,我还愿意多活几天。] 夏天凛抓紧他的手:[彗星,别说这种话。] 白彗星甩开他,跑掉了。 车开到公司楼下,夏天凛下车,让司机把白彗星送回家。他走进公司,注意到天空聚起乌云,漓城的雨季时雨时晴,变幻莫测。 快到彗星的祭日了。 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乌云散开后,全世界的灰尘都被清洗,天空露出湿漉漉的清透感。 昭恒坟场对公众开放,但每日开放时间有限,且禁止喧哗。白彗星在来的路上买了点花,走上树林茂密的小山坡。 他坐公交来的,坟场偏远,差点给他把花晃散了。白彗星气喘吁吁爬上山,累得扶着树喘半天,又是一顿好找才找到他爸妈的墓地,旁边则是小姨李明珠的墓。 “唉我真是跋山涉水才找到您几位。”白彗星拢了拢稀稀拉拉的花,分开三束放在他爸妈和小姨的墓前。 “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爬一步山得歇三步,往后没法经常来看你们,体谅一下吧。” 这处坟场埋葬不少富豪名流,白家和李家每年都会来扫墓,李家姐妹墓前的花和礼物更多些,应当是世界各地的珠宝爱好者慕名而来祭奠她们。 墓碑都干净整洁,没什么需要擦拭的,白彗星去看了眼自己的,也干净,看来都有在好好打理。 第13章 他的母亲和小姨都是名人,父亲为人做事低调,当初白家极力反对父亲将母亲娶进门,但父亲坚决要娶,且对母亲极尽宠爱。 他们相爱的时候,世上没有旁的夫妻比他们更神仙眷侣。父亲高大英俊,母亲艳美动人,他们满眼都只有对方。 但也是从自己的父母身上,白彗星才明白原来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也会有不爱的间隙,有恨的龃龉。 而这一点点的恨,足够撕碎很多的爱。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是在天堂和家人团聚才对,然而他现在却一个人活在一个他谁都认识、但谁都不认识他的世界里。生前活得不如愿,死后也继续不如愿,人果然是一个活着死了都倒霉的物种。 他自己的墓前竟然也有很多花,白彗星好奇数了数,还都是新鲜的。 他凑近蹲下想扒拉看看这些送的花里有没有署名,身后响起一道微冷带着疑惑的声音。 “你在翻什么?” 白彗星吓得差点大叫,蹭一下窜起来转过身,就见一身衬衫西裤的郑潮舟一手抱着一束鲜花站在他后面,挺拔如清峻的松木。他身后的蓝天被雨水洗得透亮,阳光洒落树间,鸟鸣清脆婉转。 “郑老师,好巧啊。”白彗星干笑。 郑潮舟没理会他,弯腰把花放在墓碑前。 白彗星看着他直起身,静静站在自己的墓碑前,反应过来了。 郑潮舟来祭奠他? 白彗星看一眼郑潮舟,看一眼自己的墓碑,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是来祭奠其他人,然后顺路给他也放一束花吗?白彗星狐疑地左右看看,郑潮舟转头见他眼神乱瞥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你一个人过来?” 白彗星说:“嗯,今天是堂哥的忌日,我来看看他。现在准备走了。” 郑潮舟任他从自己身后绕过,平静开口:“不急,我开了车,待会送你回去。” 白彗星只好磨蹭回来,和郑潮舟并肩站在自己的墓碑前。 好想现在就把墓掘开,捡点墓里的骨灰送去检验看还是不是和原来的自己的dna匹配。 白彗星抬头问:“郑老师来这做什么?” 郑潮舟也低头看他:“我刚才把手里唯一的一束花放在你面前这块墓碑上,你猜我来这里做什么?” 白彗星在郑潮舟面前真是尝尽了尴尬的滋味,他强撑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哦,郑老师和我堂哥从前是朋友吗?” 郑潮舟终于没再说些让他绞尽脑汁的话了。他收回视线,有一阵没有开口。 “不是朋友。”郑潮舟答。 山坡的风挟裹着湿润的气息拂过,吹起他们的发梢和衣角。 的确不是朋友。正因什么都不是,才疑惑他为什么会来。 “那是什么?”白彗星问。 郑潮舟看着眼前的墓碑,不大不小的一块,被鲜花和绿枝簇拥,偶尔有蝴蝶停驻其上,而后翩然飞离。 就在白彗星以为郑潮舟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的时候,沉默不语的男人开口了。 “什么都不是,认识而已。” 从墓园出来,白彗星接到何素的电话,说中午在雅庭吃饭,顺便见几位朋友,让白彗星现在就可以直接过去。 白彗星挂了电话,问郑潮舟:“郑老师可以送我去雅庭吗?中午我和家里人在那吃饭。” 郑潮舟启动车,“可以。” 从前郑潮舟有这么好说话吗?还是说郑潮舟只是装作冷酷,实际上对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热情小粉丝还挺宠爱? 重活一次,白彗星想过做个脾气更温和的人,别为难别人,也别为难自己,这其中包括郑潮舟。说来神奇,换了一个身份不叫白彗星后,似乎很多附着在这个名字上的负担和杂念也随之淡然了。没人天天怀疑他有病,没人上赶着找他不痛快,没人拿他和郑潮舟作比较,于是他也不再固执地追求要比谁更好。 上辈子攀比嫉妒,不甘下风,什么都想要。实际上人一死,什么都不是自己的。原来死亡带给人的并不全是消亡和恐惧,还有一键清空的轻松。 这辈子他就想好好休息,做个自由自在的凡人。 雅庭是一家的私房饭馆,竹林流水的小院清雅,白彗星下了车,郑潮舟也停车下来,跟他一起走进来。 白彗星茫然:“郑老师,你也在这吃饭?” 郑潮舟简洁答:“嗯。” 然后他俩就一前一后走进了同一间包厢。 第10章 青提雪糕 包厢里,何素,白亦宗,朱莎,郑源复已经到了。 白彗星一头雾水,郑源复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们两个一起来的?” 郑潮舟没有详细答,只说:“来的路上碰到了。” 何素说:“正好!这也是缘分,来,都一起过来坐。” 白彗星和郑潮舟在仅剩的两个邻座坐下,何素笑着对白彗星说:“我听说你朱莎姐最近在筹备新电影,你之前不是老跟我说你喜欢看朱莎姐拍的电影吗?正好她今天有空,我就把你们约出来见个面。” 白彗星这下明白了,原来这是何素为了她儿子未来的演绎生涯组的局。不仅请朱莎吃饭,还叫来了郑潮舟,何素也是够爱自己的孩子,即使不喜欢白之火演戏,也依然会为他布置好一切。 白彗星看郑潮舟,郑潮舟神情淡然,喝了口茶。 白彗星小声说:“来的路上怎么不告诉我?” 郑潮舟反问:“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白彗星无言转过头,见一桌人都在看他。 白亦宗笑道:“我弟沉稳了不少。上次在电影节上第一次见到潮舟,还激动得哭了呢。” 白彗星在心里喊救命,面上装傻笑:“第一次见面激动,第二次肯定就不能这样了,以后还要跟我舟哥好好相处呢,呵呵呵。” 郑源复问:“乐爽的话剧排得还顺利吗?” 白彗星:“挺顺利的,我在给乐老师做助理。” 朱莎嘲道:“他还有钱拍话剧?电影拍一部扑一部,扑得裤衩都快没了,还要倒腾他的话剧。” 郑源复道:“乐哥喜欢话剧,这是他的理想。” 何素对朱莎说:“我家小白虽然暑假过后才正式算科班生,但是从小就喜欢钻研演戏,这个暑假还跟着潮舟和乐爽在剧组实习,舞台方面经验还是有的。” 朱莎说:“何太太,您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这边几人聊正事,那边菜一一端上,溏心干鲍,陈皮香酥鸡,百花酿辽参,雪白的猪肚排骨汤,热腾腾的蒸屉一打开,黄澄澄的蟹肉和蟹黄饱满鲜美,白彗星给自己舀了一大碗蟹肉。 听起来何素是想把他安排进朱莎的新电影里,弄个观感好的主要配角给他玩,先在观众面前刷个脸。 朱莎问郑潮舟:“潮舟,新电影想请你做男主角,来不来?” 郑潮舟答:“和我的经纪人谈。” “找你的经纪人谈都不知道要排到哪号去了。”朱莎说,“上次约你喝酒你也不出来,你现在是越来越难约了。你看,何太太都亲自出面了,你还不能赏个脸吗?” 郑潮舟视线扫过白彗星,见他戴着手套,正抓着一条酥皮鸡腿啃得如痴如醉。 “你想找人帮你带新人,多的是人抢着要帮你带。”郑潮舟漫不经心道。 朱莎说:“没人比得上你。” “我没空。” “你都有空去掺和乐爽那破话剧,没空拍我的电影?乐爽给你多少钱?” 白彗星咬着鸡腿都没忍住笑出来。 郑潮舟礼貌问他:“很好笑吗?” 白彗星矜持捂住嘴:“郑老师,我是突然想到开心的事,没有在笑你。” 朱莎狐疑看他俩,反应过来:“乐爽钱都没给你?不会吧?” 郑潮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没别的事就不聊了。你能喝奶茶吗?待会不许吐我车上。” 他话音一转又落白彗星身上,何素这才注意到白彗星竟然伸手要拿奶茶喝,忙阻住他:“宝宝,你对牛奶过敏,忘了?” 白亦宗略责备看他一眼。出于对弟弟的宽容,他没把之前白彗星喝牛奶过敏半夜被送急诊的事情告诉爸妈。 白彗星只好放下奶茶,心想你聊你的公事,老看我吃什么干嘛。郑潮舟看白彗星,导致其他人也都看白彗星,眼里各有各的意思。 朱莎不悦道:“连剧本也不愿意看看吗?” 郑潮舟说:“我说了,没空。” 眼见气氛僵硬,白彗星主动举起手:“舟哥不演,那我也不演,我要紧跟我舟哥的步伐。” 朱莎的脸更黑了,看白彗星的表情就是“我都没问你,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何素忙按住白彗星胳膊:“小白!妈妈今天特地为你组这饭局,你怎么回事?之前你明明说很想跟你朱莎姐合作......” 白彗星认真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现在一心一意只想跟我偶像合作,我偶像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 第14章 郑潮舟与白彗星今天不知都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难搞,其他人没办法,只好不再提电影的事,聊别的话题。 饭局结束后,郑源复从包厢出来,追上郑潮舟。 “哥,最近还是很忙吗?”郑源复说,“我们好久都没好好聚一聚了。莎姐今天约你出来其实不全是为了谈合作,也是想大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郑潮舟说:“很忙。” 气氛微微尴尬。郑源复小心帮人解释:“莎姐也没办法,她得养活一大帮人,她知道找你来演肯定不会扑。” 郑潮舟简洁答:“她有没有办法是她的事,这次我不想合作,让她去找其他人。” 他今天的心情相当差——一旁经过的白彗星瞅一眼郑潮舟。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白彗星莫名地就看出来了。 如果不是因为是郑潮舟的亲生弟弟,郑源复的名字或许都不会进入他的眼睛。郑源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的好脾气光滑到让白彗星觉得他可以在任何场合毫不违和地滑过来,滑过去。事实也是如此。郑源复比郑潮舟更能适应所有体面的场合,他更加合群,不像他哥漠不关心,他关心所有人,像一道柔和的春风吹拂每个人的脸庞,他让所有人都舒服,自在,被尊重,快乐。他有一副好皮囊,尽是上流社会家庭培养出的高等素养与谦和气质,如果说还会有人不满郑潮舟的冷冰冰——比如白彗星,那么没有人会对郑源复不满。 ——如果有,那也是白彗星。他不喜欢傲慢的郑潮舟,因为这样的郑潮舟碍眼;他也不喜欢温柔的郑源复,因为完美的人无聊。 他看什么都能挑出刺来,这也不喜欢,那也嫌点烦。只有自己是最讨自己喜欢的,他就不嫌自己烦。 车停在绿阴红墙下,郑潮舟站在树下抽完一支烟,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头。 白彗星提溜着一条雪糕,递给他。“这家店还有雪糕卖,运气真好,喏。” 郑潮舟看到他递来的雪糕,青提口味。 “你不回家?”他问。 白彗星答:“我还想在外面玩会,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郑潮舟接过雪糕。包装袋上密密地爬满水珠,他拆开袋子,拿出雪糕吃了一口。 冰凉清甜的提子味道,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不耐。 “为什么拿这个味道?”郑潮舟随口问。 知了藏在树上大叫,白彗星躲在树的阴影里,拆开自己手里的冰棒,咬了一口:“随便拿的啊。唉,这冰棒味道一般,还是雪糕好吃。” 他转头问郑潮舟:“郑老师,为什么你要拒绝合作?” 郑潮舟也站在树下,光影斑驳落在他身上,他手上的雪糕快吃完了。 “剧本不喜欢。”郑潮舟说。 睁眼说瞎话,你根本没看别人的剧本。 他转念一想,又问:“那你喜欢《尖刺》这本剧本吗?” “还可以。” “你喜欢剧本的什么内容?” 郑潮舟看向白彗星,深黑的眼眸中依旧不知是什么情绪。 “我对贾金的性格很感兴趣。”郑潮舟的声音淡然,不知何时,方才他身上那一股从饭局中带出的冷漠和疏远渐渐减弱了。 “他是个复杂的人,从辉煌走向灭亡,有命运的推动,也有他自己的选择。我和乐爽之所以在呈现他的时候出现分歧,是因为我们都不够懂他。” 白彗星听得愣神的功夫,郑潮舟已经把木棍扔进垃圾箱,拉开车门:“送你回去。” 白彗星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他回到房间拿起平板,在平板上点点,找了一部郑潮舟主演的古装电影看。 这是一部武侠片,打斗戏份多,郑潮舟的武打动作流畅充满力量,在每一个镜头下都呈现出拳拳到肉的重击感,没用替身,一看就是花时间狠狠练过。郑潮舟的肩宽而壮,往下到腰收窄,两条腿修长结实,打起架来要用赏心悦目形容。 白彗星躺在床上看电影,屏幕的画面明明灭灭映在他的眼睛上,像在发光。 电影看到一半,响起的敲门声打扰了他。何素开门进来,打开房间的灯,白彗星的眼睛被骤然亮起的光刺激得眯了一下。 “宝宝,你今天怎么了?”何素来到他床边,坐下询问,“妈妈以为你一定会想参演朱莎的新电影,我还以为这场饭局是给你的一个惊喜。” 白彗星说:“谢谢,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和郑老师一起排话剧就很好,我更想跟着郑老师学习。” 今天一整天都在拿郑潮舟当挡箭牌,好像他真的被郑潮舟迷得不行了。但白彗星更多只是不想和朱莎多话,更懒得走何素为他安排好的路。 何素说:“朱莎虽然性格强硬,但是导演素质和水平都是一流,你进她的剧组绝对能学到很多东西,她也答应了我会好好带你。” “都已经拒绝了,也不好再反悔。” “没关系,妈妈可以再帮你去说,他们肯定要给我们面子的。” “不用啦!” 何素看着白彗星,疑惑:“宝宝,你怎么突然不听话了?” 天哪,这就叫不听话了?他都还什么都没做呢!白彗星只觉得好笑,他耐着性子对何素说:“嗯,因为我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了,我想自己做决定。” 何素说:“有些事情你自己做决定不一定是对的。” “不对就不对,如果我做错了,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白彗星说,“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事都要分个对错,我就想体验一下不可以吗?” 何素急道:“既然妈妈可以帮你,为什么你非要走弯路呢?” 白彗星:“我只是想自己做决定,就一定是走弯路吗?” “宝宝!”何素不认识般看着白彗星,“你说这话是太年轻,太不懂事了。” 说不过他就说他不懂事。白彗星懒得再多话,趴回床上继续看电影了。何素见他不理自己,坐了一会也无趣,起身离开了。 白彗星本来心情好好的,被这一下弄得也不爽。他最烦被人管教,更讨厌在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被人横插一脚,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小姨李明珠简直如出一辙。当初李明珠因年少成名被漓城媒体追到自家门口,一怒之下砸了记者的相机,最后还是她的姐姐出面摆平。家里长辈劝小姨言行要谨慎得体,被小姨一句“关你们这些老头老太屁事”气得差点蹬腿,又是妈妈温声好语地一个个去哄。 虽是被自家妹妹惹出一堆麻烦,李玉珏也只是当时说妹妹两句,之后都不大去管。甚至有时候还打趣,说本来以为家里就妹妹一个小魔王,没想到自己又生出个小小魔王。 自从小姨走了以后,妈妈就再也不拿这句话打趣了。 第11章 发烧 “想来我家住?” 乐爽披头散发挂着两个黑眼圈从剧本里抬起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是租的房子,很小,说不定还没你的卧室大。” 白彗星无聊地趴在他旁边用平板玩厨房做饭小游戏:“随便吧,反正我不想住家里。” 乐爽理解地点头:“叛逆期到了?我也不喜欢我爸妈念叨我,等你去了大学不住家里就好了。” 白彗星:“才不是叛逆期!别什么事都怪叛逆期!”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别这么大声吼我......” 乐爽独居,住一间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这空间在寸土寸金的漓城已算很大。乐爽的书和稿子太多了,从书桌上堆到桌角下,蔓延到床边,给人的活动范围留下极小的空间。 白彗星都习惯了。从前他去乐爽家里玩也是这样,房里乱得像被爆破后的废墟,两人就坐废墟上怡然自得地看漫画,聊天,吃零食。 白彗星问:“你都没钱成这样了,还一个人住租金这么贵的房子,为什么?” 乐爽无奈苦笑:“这里离工作室近,而且我东西多,地方小了放不下。” 不知道是不是倒霉惯了,乐爽身上有一种做人很苦但就这样吧的无力感,郁郁不得志,被生活压榨折磨,连抱怨不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彗星只好安慰他:“等话剧火了,你就能住大房子了,会好起来的。” 乐爽蹲在地上给他收拾他随手扔的包,闻言转头朝他一笑:“嗯,自从遇到你,就渐渐好起来了,话剧也很顺利。说起来很神奇,最初我其实对这个剧本没有一点信心,但是你却能把所有不通畅的地方都梳理下来,让我和潮舟都能认可你的想法。有时候我甚至觉得......” “觉得什么?” 乐爽低头收拾一会,摇摇头:“没什么。” 白彗星感觉到乐爽没说出口的话,应该是想说“觉得很像他的老朋友亲自到场指导排戏”。 是不是要装一下,不要让“白之火”和“白彗星”太像?或许来乐爽家借住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这说不定会让乐爽对他产生越来越强烈的既视感。 第15章 白彗星不介意乐爽把自己当作从前老友的“替代品”,也不担心乐爽会神经到真的认为他死去的朋友复活并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只是在思考,自己这样是否会打扰到他们的生活。就像明明他已经是一个过去的亡魂,却跟在已经走了很远的他们身后,提醒他们早已消逝的过往,拖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无论谁都是要向前看,开始新生活的。 乐爽说:“午饭出去吃吧,我请客。” 白彗星重新躺回床上,翻过身背对他:“我不吃,不用管我。困了,晚安。” 乐爽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好吧,晚安。” 他自己去楼下随便吃点解决午饭,回来看到白彗星已经睡熟了,便也有点困。他尽力再把房子收拾得稍微整洁一点,然后躺在床上,闭目休息。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每天一堆事要操心、要担忧,今天难得入睡快。听着窗外偶尔的车鸣,乐爽正睡得迷糊,突然小腿被踹了一脚。 他被踹得惊醒,连忙从床上弹起来,低头一看,白彗星已经从竖着躺在枕头上变成了横在床上,一只刚揣过他的脚还踩在他腿上。 人依旧睡得香。 乐爽被这一脚踹得三分懵,还有七分脑子里忽地就回到高中,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如此糟糕的睡姿,睡着以后能在床上转个一百八十度,梦里都差点把他一脚踹下床。 白彗星一觉睡到晚上,乐爽买了炒面和可乐放在他床脚下,正伏案写稿,听见他醒来,转过头:“买了晚饭,吃点吧。” 白彗星睡得浑身舒坦,打开炒面盖子,就坐在床上吃东西。光线有点暗,他怕把面条掉在床上,“怎么不开灯?” 房里只开了一盏桌上的小台灯,乐爽说:“省电费,你开吧。” 白彗星打个哈欠:“算了。” 还好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白彗星坐在嘎吱摇头的电扇前吃炒面,炒面酱香油亮,一股大锅大火炒出的浓香,白彗星吃得津津有味,没忘问乐爽:“你吃了吗。” “吃了。” 乐爽背对着他奋笔疾书,白彗星端着炒面盒子起来,跨过一地稿子和书好奇凑过去看,见乐爽在写新剧本,纸上乱画大纲思路,电脑开着,里面是文稿,已经三十多页了。 “这什么剧本啊。”白彗星看了一眼内容,嫌弃:“霸道总裁爱上打工小妹?我最近刷短视频全是这种。” 乐爽一点没介意自己还未卖出的剧本被白彗星看去,说:“别人找我买的剧本,大家就喜欢这种剧情。卖这些赚钱快。” “那你干嘛不多写点这种剧本,先赚钱再说。” “吃饭要吃,爱好也要进行嘛。”乐爽拿钢笔头骚骚凌乱的自然卷发,“老是写不喜欢的东西也废脑子的。” 白彗星想出一个办法:“要不我们去拉点投资?” 乐爽马上拒绝:“不行,投资方和导演都会改我的剧本,还会塞演员。我不需要投资,我自己做导演。” 白彗星不客气道:“所以你拍的电影都赔钱了,还倒欠一屁股债啊!你的脑袋能不能变通一点?”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极了从前乐爽做蠢事的时候他没好气教训的模样,以至乐爽完全没有被一个小了十岁的小孩冒犯的感觉,反而生出一种亲切高兴的感情。 乐爽笑笑:“是啊,我就是不变通。” 白彗星站起来:“不跟你说了,你写吧。” 他起身去扔垃圾,乐爽转头道:“明天一起去排练啊,那个,小白,你再看看爱茹的戏......” 白彗星像听到什么鬼话:“演员还没来剧组?” 乐爽赔笑:“其实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演员。” “这很难找嘛?!都什么时候了,演员都没找到?” “拜托你了小白,我再给你出一份临时搭戏的工钱,你就帮帮我吧。” “少来,顾问的工钱都还没结给我呢,我可不像郑潮——郑老师那么有钱做慈善,你现在就把工钱给我。” “别掏别掏,真的没有啊!” “没钱还敢夸下海口!” “对不起,你就当行好事积德......” “你自己先积德吧!” 白彗星不再搭理乐爽,去洗了个澡,出来趴床上看剧本。乐爽是个夜猫子,写起稿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分昼。没人管白彗星,白彗星趴在床上一会看剧本,一会玩手机,自娱自乐不亦乐乎,直到深夜过了十二点,乐爽放下笔抻个懒腰,转头看见白彗星还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玩。 “快睡快睡!”乐爽忙起来去拿他手机,“几点了,还不睡,你身体不好,不能熬夜。” 白彗星被抢了手机,一脸没劲地拉上被子睡觉。 乐爽一点也没变。看起来一脸阴郁,实际上很少在想不高兴的事情。他应该是白彗星见过最不把伤心事放在心里的人了,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这吃力不挣钱的创作吧。另外他真的很像个老妈子,这絮絮叨叨的毛病竟然也一点都没改。 到后半夜,白彗星开始上吐下泻了。 到凌晨乐爽都没能睡觉。白彗星吐完又开始发烧,乐爽非常自责,就不该给他买炒面,也不该让他熬夜。 白彗星身上发冷,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看着乐爽匆忙去楼下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回来,又在烧水。 “别折腾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排练。”白彗星嗓子沙哑,有气无力道:“我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乐爽扶他起来,白彗星吃了药。 “对不起,都怪我乱给你吃东西。”乐爽说。 白彗星看着他胡茬没刮的邋遢脸,明明是个很有男人味、如果走硬朗阳刚风格绝对能出道的帅哥,偏偏一脸沮丧。 “是我麻烦你啦,怪我自己身体不好还不注意。”白彗星忍着头疼,自己爬进床角落躺下,“睡觉吧,吃了药就行了。” 白彗星天性贪玩不注重细节,现在也被这副身体逼得不得不勉强静下心来,开始留心周身的环境和变化,以免一不留神又中招。 一面又想这世上那么多身体不好或患有疾病的人,过得都挺不容易的。他的小姨李明珠生前就体质虚弱,还有精神疾病带来的各种生理性反应。 但小姨在他和母亲面前总是笑眯眯的。 白彗星梦到自己坐在悬崖边。脚下是潮声起伏的大海,一只小小的狐狸盘卧在他旁边,尾巴悠闲地摇来晃去。 夜幕与黑色的大海连成一片,满天的星星,流星穿梭钻石的幕布,拖出长长的白色尾巴。 白彗星有一搭没一搭摸着小狐狸,忽然场景变化,变成了他家的厨房,厨房没有光,妈妈背对他坐在地上,长长的头发落下,挡住妈妈的脸。 白彗星呆呆地站在门边。从妈妈身上发出抽泣的呜咽,接着妈妈转过头,露出被凌乱发丝缠绕的美丽脸庞,那双空洞的眼中不断流出泪水。 “宝贝。”妈妈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疯狂,呼唤他的时候,像念出令人震慑的咒语。 “妈妈没办法了,宝贝......我还是变成了魔鬼......我受不了......” 白彗星看到妈妈的手上都是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赤裸的双脚站在一滩血中,鲜红的血如有生命一般蔓延,打开,淹没了他的视线。 天光落进眼中,一片白。白彗星睁开眼回到了现实,梦境带来的压迫和呼吸不畅一点点远去,白彗星满身的汗,茫然看到自己面前坐着一个人。 “醒了?” 视线对焦,白彗星看清眼前的人是郑潮舟。他还没完全从梦魇的纠缠里脱离,郑潮舟看了他一会,抬手拿过毛巾,盖在他脸上擦了一把。 白彗星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都是汗,竟然还流眼泪了。下一秒他发现一个更惊人的事情。 他竟然紧紧地抓着郑潮舟的手指,都攥出汗了。 第12章 小白助理 白彗星松开五指,把手缩回被子里,抬头和郑潮舟对上视线,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做噩梦了。”白彗星嘿嘿笑。 郑潮舟:“做了什么噩梦,还哭着喊妈妈?” 白彗星顾左右而言其他:“郑老师,你怎么来这啦?几点了?” 白彗星慢吞吞从被子里爬起来,睡衣已经湿透了又干,但烧也退了,他好过一些,拿起手机看,竟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郑潮舟说:“乐爽说你现在住他家。” 白彗星点头“嗯”一声,“方便,可以随时和乐老师一起看剧本。” 皱巴巴的衣服挂在身上不舒服,白彗星解开扣子脱衣服,想自己用毛巾先擦下。郑潮舟站起来转过身,从挂满衣服的衣架前找出一件白彗星的衣服,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稿子绊一跤。 白彗星看到这一幕,很乐地笑起来。 郑潮舟扫他一眼,白彗星老实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郑潮舟把衣服扔他手边,白彗星擦了汗,换上干净衣服。 第16章 “乐老师呢?”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乐爽进门,见白彗星醒了:“我在楼下买了热粥,趁热吃。” 乐爽跨过重重阻碍过来,坐下拆热粥包装,“潮舟听说你病了,就和我一起回来看看你,他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待会就要赶去工作了,潮舟挺关心......” 郑潮舟面无表情打断他:“赶紧把粥给他喝。” 乐爽讪讪闭嘴,白彗星却听得心中微妙。 郑潮舟是这种会关心人的人吗?郑潮舟很难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对谁都是一副疏远冷淡的态度——即使如此,也一群又一群人上赶着想往他的光环底下凑,让曾经的白彗星很是嗤之以鼻。 虽然八卦的漓城媒体把这位影帝先生渲染得仿佛是一个无性恋加阳痿症,但从各种媒体渠道获得的信息来看,郑潮舟从来没有与女性传过绯闻。 郑潮舟走了。还真是没别的事,就过来看了眼病人。他这么关心自己的小粉丝吗? 喝完了粥,白彗星进卫生间照镜子。 相似的脸,却不再得到郑潮舟的冷遇。是因为白之火喜欢他、追逐他吗? 原来郑潮舟也是个俗人,谁讨好他,他也会给谁好脸色。 夜幕降临,月色落在静悄悄的花园,如一片银色的海浪。名流云集的晚宴厅,郑氏一家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郑氏的亲兄弟郑潮舟和郑源复,容貌外形皆出众抢眼,哥哥冷硬,弟弟温和,前者迈入影视圈,后者从前念书的时候也喜欢和哥哥一起上舞台,后来正式接手家族企业从商。兄弟二人都还未婚娶,成了许多人的重点关注对象,尤其是性情稳定、掌握家族大权的郑源复。 兄弟二人身形相当,西装革履挺拔修长,各一杯香槟,郑源复问:“哥,最近话剧排得怎么样?” 郑潮舟答:“还行。” “你也是公司股东,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做演员,会不会太辛苦了。” “还行,忙得过来。” 郑源复半是自嘲道:“当然了,对你来说都很简单。爸妈只对我不满意,从小到大,他们都更喜欢你。” 郑潮舟说:“父母都是对不听话的倾注更多注意力,忽视了听话的那一个。你已经做得很好。” 郑源复笑起来:“你从小就自由,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哥,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郑源复摩梭酒杯杯壁,低声道:“哥,我要订婚了。” 郑潮舟愣了下,他对自己弟弟的婚姻动向完全不知情,但还是说:“恭喜,是谁?” “秦家的女儿,秦时月。她喜欢看你的电影。” 郑潮舟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 郑源复习惯了不受自家大哥的关心,这种不关心不针对他一个人,所以他也没什么好心里不平衡的。在他看来,他的哥哥自从高中毕业后离开家独自念书、工作,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愈发孤僻冷淡。别人都是年纪越大越想有个伴侣,对陪伴的需求越旺盛,他哥却仿佛成了个看见人就烦的倔强老头,最好谁都别去打扰他的清净。 虽然不抱希望,但郑源复还是问:“哥,你这几年有结婚的打算吗?不结婚,谈个恋爱也不错的。” 郑潮舟说:“管好你自己就行。” 郑源复一肚子话只好都不说了。 第二天坐在排练厅里,白彗星嗓子还有点疼,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刚才他和郑潮舟对了一场戏。随着战争升级,社会动荡加剧,贾金一家愈发风雨飘摇。丈夫无法为家庭提供庇护,爱茹渐渐绝望,在庞老板不怀好意的鼓动下,在歌厅找了一份歌女的工作。 夫妻二人因此大吵一架,贾金要求爱茹立刻辞职,爱茹却在长期的压抑和苦闷中彻底爆发,口不择言羞辱了贾金,夫妻关系降至冰点。 昨天发烧刚好,今天就和郑潮舟吵了快两千字文本的架,休息的时候白彗星还有点晕,乐爽殷勤地又给他倒来一杯热水。 “拿片喉糖。”白彗星说。 乐爽去拿来喉糖,白彗星吃了一颗:“肚子饿了,我要吃菠萝包。” 傅恺窜过来:“小白老师,我去买,等我!” 傅恺咻地一下跑出去了。郑潮舟坐白彗星对面:“挺会使唤人。” “郑老师,换你来你也累。”白彗星呵呵笑:“吵这一场架,大段的台词都是我在念,郑老师只用负责挨骂和反驳,那可不轻松么。” 吕三杰朝白彗星竖起大拇指:“真别说,小白老师吵架发起疯来,那可太发疯了。” 白彗星:我谢谢你吧。 乐爽说:“是的,小白的表演非常有感染力,和潮舟搭戏起来完全不落下风,而且非常搭配,风格非常融洽!小白果然是有天赋的。” 白彗星:“别恭维我了,演爱茹的女演员到底什么时候到位?” 乐爽支支吾吾,郑潮舟扫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吕三杰正刷手机,忽然看到什么新闻,“哇去”了一声:“李氏姐妹的遗作星光王冠要拍卖了!” 白彗星一愣,吕三杰把手机放到桌上来,只见新闻标题一行大字:【李氏姐妹世上唯一遗作再现!“星光王冠”将亮相佳士得秋拍,估价逾200万英镑】。 往下一滑,赫然是那顶名为“星光”的王冠实拍图,在灯光的照射下发出璀璨光芒,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充满强烈美感夺人眼珠的震撼。 郑潮舟直起身靠近,低头看了眼。 吕三杰感叹:“还以为都是传说的呢,没想到真有这顶王冠,别说,可真好看。” 乐爽疑惑:“这顶王冠当初不是作为遗物被李家人收起来了吗?怎么......” 吕三杰说:“自从李家姐妹去世,白氏收购李氏珠宝,李氏一落千丈,或许是周转不下去了吧。” 白彗星有点难过。原本以为父母离世,他再了无牵挂,无所可执着。但今天看到这个新闻,还是勾起了很久以前的回忆。母亲一脉人丁凋零,小姨未婚,自从小姨和母亲离世,几位老人没过几年也走了,李氏已近乎无人。 白彗星无意抬头,撞进郑潮舟注视他的深黑眼眸。 白彗星猝不及防,还没察觉出这双眼中的情绪,有人出现在排练厅门口,礼貌敲了敲门。 郑潮舟移开视线。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名高挑的职业女性提个包走进来,与众人颔首打个招呼,朝他们这桌人走来。 吕三杰:“哇噢,美女。” 美女走过来,“你们好,我是潮舟的经纪人,你们可以叫我凯西。” 乐爽去拖了个椅子过来,凯西对他道谢,坐下。 郑潮舟:“有急事?” 凯西微笑:“不算急事,但你有一段时间没露面,工作都累积起来,已经有合作方在朝我打听你是不是已经回归家族企业,不再踏足演艺事业了。” 凯西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郑潮舟的日程表,郑潮舟接过来看了眼。 郑潮舟说:“都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不用亲自跑过来。” 凯西依旧笑眯眯地:“要是打电话发消息可以联系上你,我当然就不用亲自跑过来了。你把上一位助理辞了以后,我一直在为你物色新的助理,但你没有一个满意,这让我也很为难。” 另外三位无关人士纷纷有些同情凯西。 郑潮舟说:“没有想为难你的意思,是真的都不满意。” 凯西:“你不喜欢有陌生人出入你家,我可以接受。你别的正经工作不做,跑来这里演小成本没营销还没有酬金拿的话剧,我也可以接受,我们都是要互相理解的对不对,潮舟。” 乐爽弱弱地插一句:“我会给酬金的,只是现在手头比较紧,而且我们也是正经剧组,只是没什么钱而已......” 郑潮舟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凯西:“请你尽快物色一名助理,我才能正常推进你的工作排期。” 郑潮舟转过视线,就看到已经拿到傅恺买回来的菠萝包、正一边大吃大嚼一边悠闲看戏的白彗星。 郑潮舟盯了白彗星几秒,白彗星露出疑问的表情。 “我看这位就很不错。”郑潮舟朝白彗星的方向示意。 白彗星差点一口面包卡在喉咙管,凯西疑惑地扫视他一眼,乐爽反应过来,忙说:“这可不行!小白还要做我的顾问呢。” 郑潮舟理所当然:“我来排练的时候会把他带上。” “可是,平时......” “我在的时候他在就行,有什么问题?” 白彗星放下面包,嘴角还挂着一点面包屑:“我都还没点头呢,怎么就把我安排上了?” 郑潮舟:“你不愿意?” 白彗星:“我当然不愿意!”凭什么要给你当牛做马?那我还不如再死一遍得了! “做我的助理很轻松,只需要和凯西对接工作安排就行,我平时也没有任何要求。” 第17章 凯西的嘴角抽搐一下。 “再轻松我也不做,我没做过助理,没干过活,不会伺候人,也不会工作对接。”白彗星像只扭过下巴的猫,一脸不屑。 凯西说:“别胡闹了,我这边有几个人选,都是经验丰富的......” 郑潮舟看着白彗星,慢条斯理举起手指,比了个数字:“你不是不想住家里吗?做我的助理包吃包住,法定假日全休,每年给你30天年休假,月工资底薪三万,提成另算,年终奖单独发。” 所有人都傻了。 吕三杰率先回神,抓住郑潮舟的手大叫:“郑老师,您看看我!我念书的时候是青年长跑运动员,我会做饭,粤菜浙菜东北菜全都拿手!我有b2驾驶证,什么车都能开,我十项全能,郑老师!” 傅恺抱住郑潮舟大腿:“郑老师!我这人特听话,指东绝不往西,指南绝不打北!我私人生活检点干净,特长是使用办公软件,我是大学生念过书,家里有个妹妹是我从小带大,我会伺候人!” 乐爽:“那什么,我会收拾屋子......” 郑潮舟说:“你不会。” 乐爽闭嘴了。 郑潮舟又看向白彗星:“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白彗星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茫然与他对视,“......我不会做饭,也不会打扫卫生,那个,我也不会用办公软件,这些我都不做。” “可以。”郑潮舟示意凯西:“你加他好友,以后他就是我助理。” 凯西也如梦初醒,茫然拿出手机:“我加你,稍后合同发你看下。” 吕三杰和傅恺可怜巴巴的,傅恺问:“真的不考虑招个助理b吗?或者我给白老师做助理也可以的。” “不考虑。”郑潮舟潇洒起身,“排练,抓紧时间。” 第13章 影帝秘辛 当天排练完,郑潮舟开车去乐爽家楼下。白彗星还没在乐爽租房的床上躺热乎两天,又要收拾东西走了。到了郑潮舟家,白彗星问郑潮舟:“我住哪个房间?” 郑潮舟领他到客房。客房干净朝阳,宽敞私密度高,白彗星还比较满意。他把行李搬进去,手机叮地一声,响起转账到款的声音。 郑潮舟站在房间门口,举起手机晃了晃:“先把这个月的钱打给你,待会凯西和你对接合同和工作。” 白彗星点开看转账,天呢,郑老板大气!早知道还做什么剧场顾问,早点抱上郑老板的大腿不就好了。白彗星喜笑颜开:“好的舟总,我一定认真努力工作,舟总现在有什么吩咐?要点外卖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喜好和口味呢,我去拿个本子记下来!” 郑潮舟递给他一个平板:“这是你以后的工作平板,随身带。” 白彗星接过来,抱着平板跟在郑潮舟身后:“舟总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 郑潮舟漫步到冰柜旁,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瓶葡萄酒:“咖啡,酒。不喜欢吃辣,其他都行。兴趣爱好是一个人待着。” 白彗星的注意力已经被一冰柜冰饮吸引,眼睛都要发光,手指着柜子望向郑潮舟,正要开口,郑潮舟无情道:“想好自己什么不能吃不能喝,不要再让我大半夜把你送进医院。” 白彗星讪讪收回手,郑潮舟到自己的卧室门口,把白彗星挡在门外。 “没事不要打扰我,在家不要发出噪音,不要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其他随你。书房里有漫画和影碟,外卖地址待会发你手机。” 郑潮舟把他关在了门外。白彗星收起平板无声欢呼跑回自己房间,往床上一滚,太好了,郑潮舟还真不需要他伺候! 凯西的消息跳出来:[小白,协议拟好发你了,你看看。需要我帮你在潮舟家附近找租房吗?你没有车,住潮舟家附近比较方便。] 白彗星趴在床上打字回复:[不用了,谢谢凯西姐,我就住在郑老师家里。] 凯西那边好久都显示正在输入中,好半天才发来两个字:[好的。] 接着凯西发来工作文件,与他打语音电话。凯西效率很高,对白彗星的态度没有刚出现在排练厅众人面前时的冷淡和凌厉,或许是觉得白彗星年纪还小,与他讲工作时也放慢了语速。 “潮舟计划在《尖刺》剧组待二十天左右,前期细排结束后,后期关于潮舟单独戏份的复排集训会推得很快,这期间其他活动基本上都不进行。等排练结束,有这几个商业活动......” 经过凯西一番指导,白彗星大概了解了自己平日要做什么,其实重要的工作都还是凯西在做,白彗星只需要负责执行,以及照顾郑潮舟的日常起居即可。 结束了通话,白彗星拿起平板点外卖。比起十年前,现在的外卖真的太方便了,什么都能点到,奶茶奶茶,有这么多种类的奶茶!可是他现在对牛奶过敏......太可惜了,只能点茶类或者咖啡类的饮品。 白彗星趴在床上给郑潮舟发消息:[吃外卖吗?] 郑潮舟回:[点西华酒店的香菇鸡肉蒸饭。] 一个小时后,郑潮舟从房间里出来,客厅空调和电视大开,白彗星已换上睡衣,坐在地毯上边吃外卖边看电视,左手一杯冰可乐,右手一只炸鸡腿,电视里放着综艺,白彗星哈哈笑。 太不把他自己当外人了,简直跟这里就是他家一样。 “舟总来吃。”白彗星还招呼郑潮舟,拍拍他旁边的地毯。 郑潮舟走过去坐下。他打开饭盒吃饭,靠在沙发上和白彗星一起看综艺。 电视上赫然放着他多年前为宣传电影参加的日本电视台综艺节目。 郑潮舟差点把饭咳出来。 节目里,郑潮舟带着主持人在电影拍摄现场边逛边介绍。 郑潮舟耐着性子问:“请问哪里很好笑吗?” 白彗星乐得两眼弯弯:“舟总你还会说日语唉,好厉害!你不觉得这个主持人很搞笑吗?不管你回答什么,他都很夸张的叫唤,好像一只绕着你打转的猴子。” 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郑潮舟吃口饭看了会电视,莫名也笑了一下。 郑潮舟问:“工作都搞清楚了?” 白彗星自信满满:“放心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你哪来这么多自信?” “不然你非挑我做你的助理干嘛?”白彗星比他还莫名其妙,末了又换上一副甜言蜜语的嘴脸:“我不是自信,是相信舟总的好眼光啦。” 他的变脸速度和逻辑应对之快让郑潮舟都有点欣赏了。综艺不长,很快就放完了,白彗星拿起手机换了个投屏,开始看郑潮舟去年上的一部悬疑电影。 郑潮舟:“你......” 白彗星用一双满是真诚的明亮眼睛望着他:“舟总怎么了?我是你的铁杆粉丝呀,当然最喜欢看你的电影了,对了,上次说的签名,现在可以帮我签一个吗?” 郑潮舟没给他签名,吃完饭就起身走了。白彗星自觉收拾饭盒,把茶几和地毯拾掇干净。 晚上洗过澡,白彗星把自己的衣服都装进洗衣篓一起放进洗衣机。郑潮舟家里的家具全都自动化,也是个不爱动手的少爷,既然不喜欢陌生人到家里来做清洁,就全部交给智能机器了。 白彗星路过冰柜,好奇地打开冰柜门。他从前喜欢牛奶以及一切牛奶制品,比如雪糕,巧克力等。这段时间真是难受坏他了,郑潮舟的冰柜里竟然还有牛奶味的冰雪糕,白彗星像只饿了好多天的猫,在冰柜门前馋得打转。 “你在做什么?” 郑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彗星转过头,郑潮舟只穿一条运动短裤,脖子上搭一条毛巾,凌厉的黑色短发湿着,汗水从他的锁骨和胸口落下,呼吸还有些急促。 白彗星迅速捂住眼睛:“郑老师,你怎么不穿衣服!” 郑潮舟刚从健身房出来,太阳穴青筋一弹:“我穿了裤子。” 白彗星放下手:“哦。” “不准碰牛奶和雪糕。”郑潮舟不耐烦道:“看见一次扣一次底薪,一次扣20%。” 白彗星悻悻走了。 睡觉前白彗星靠在床头看平板里的文件资料。这平板应该是之前凯西用的,里面分门别类把各项内容都做得很清楚,合作方,日常工作,重要日期,以及郑潮舟演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等等,都被做了条目。白彗星粗略看了一遍,翻到一个叫“媒体黑名单”的文件夹。 文件夹没上锁,那就是可以看。白彗星翻进去,好家伙,里头全是郑潮舟的各种黑料和八卦新闻。白彗星顿时来了精神。 郑潮舟的黑料还跟其他明星不大一样。他的私生活实在没什么好写的,业务能力强悍如漓城狗仔队,也拍不到郑潮舟的绯闻隐私。流言八卦传不起来,媒体们灵机一动,换了个角度去写。 白彗星翻到一份标题为【不爱美女不爱基佬,郑大影帝或受难言之隐困扰?】 白彗星发出一声惊天大笑。 新闻里插了一张不知从哪偷拍的郑潮舟戴墨镜的照片,一张帅脸冷漠,嘴唇平直,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对拍摄者的厌烦。这篇文章正是之前乐爽与他提起过的,说郑潮舟没有女伴,也不爱男人,应当为此性少数群体尽快提供高科技智能机器人服务,解决其情感需求,看起来非常像是科技公司联手媒体做的暗广。 第18章 [应当为潮舟先生提供智能机器人个性化定制,首先机器人应自带香氛,以及优秀的自清洁循环系统,因为郑潮舟对脏污和臭气敬而远之。曾有人爆料在某电影拍摄期间,郑潮舟因难以忍受导演三天未洗澡身上发出的恶臭而对导演大发雷霆......] 白彗星笑得在床上滚,爬起来:“哈哈哈哈哈!!” 刚洗完澡到客厅来拿手机充电线的郑潮舟听到从客房传出的狂妄大笑:“......” 房门和墙的隔音效果很好,可见里面的人笑得多大声。招新助理的第一天,郑潮舟已经想把人给退回去了。 第14章 星光王冠 郑潮舟在《尖刺》剧组的排练进入紧锣密鼓的集训期,凯西介意自己的老板接不挣钱的话剧,但没办法,郑潮舟自己就是老板,想干活就干活,都是他说了算。 “没有请女演员来演爱茹。” 时至今日,乐爽终于小心翼翼地对白彗星坦白:“大家......一致都觉得......你来演就很......好......非常......好。” 本来从早到晚排练就头昏脑胀,这下白彗星彻底爆炸了,卷起剧本暴打乐爽:“拿我当猴耍呢?!先骗我说演员忙没找到,现在说根本没请演员!你算盘打得可真响啊乐、大、导、演!白嫖上瘾了是吧?!” 快一米九的大个子乐爽被白彗星揍得抱头鼠窜:“我没想白嫖!我出工资的啊,演员是演员的钱,顾问是顾问的钱!” 白彗星掐他脖子:“我没答应你演爱茹!我不会演男扮女装!我不演,我告诉你,我绝对不演!” “不要啊,都已经排练到这个时候了,你不能不演!” 吕三杰在一旁帮腔:“乐导你这事是做得不地道,怎么能骗小白老师呢,虽然小白老师真的演得很好,以小白老师的长相和身段,男扮女装也完全没有问题......” 傅恺也忙拦住白彗星:“小白老师别生气,我妈说了,莫生气莫生气,气死自己谁如意!” 郑潮舟两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他们吵。 白彗星没好气接过傅恺递来的菊花茶灌了一口,吕三杰给他拍背顺气。 乐爽拿出手机给他看:“刚刚把钱给你转过去了。前段时间写的稿子卖了,顾问和出演的费用,一起结给你。” 白彗星拿出手机一看,还真转了。 郑潮舟给乐爽一个眼神,意思是我的呢? 乐爽额角落汗,眼神回答你的太多了,再等等。 白彗星依旧不愉快:“你先斩后奏,不尊重我。” 乐爽:“我怕一开始说,你不答应。起初我真的只是想找你对词而已,但是渐渐发现你非常有舞台天分,而且你融入爱茹这个角色非常快,我就想观察你究竟能发挥到什么程度。每一次,你都给我新的惊喜,你真的非常适合舞台,小白,你选择进入漓城戏剧学院是正确的选择,我相信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 乐爽此人,平时磨磨唧唧闭口不言,一到这种时候就像人格切换,什么好听话都往外倒,有一种就算阴暗爬行也一定要达到目的的莫名狠劲。 吕三杰和傅恺纷纷附和:“没错!” 排练期间白彗星也隐隐感觉到乐爽在哄骗他,只是没想到乐爽真的年纪越大脸皮越厚,真把工作当儿戏,要是他死活不答应,这话剧还排不排了? 还是说这小子一直都是装傻,实际上看透了他嘴硬心软,到最后一定会答应?排练进行到这个地步,大家都付出了时间和精力,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全部停摆。 好好好,道德绑架我是吧,乐爽你等着。白彗星暗自把乐爽写在他记仇的小本子上,不情不愿地答应:“......那行吧,到时候演出效果不好别怪我,我可是个纯业余的。” 乐爽终于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喜上眉梢:“不会不好的,一定好!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来来,都起来,接着排练!” 白彗星反应过来——乐爽一定看出来了,即使他嘴上再不情愿不在乎,但他不是个擅长隐藏的人,同样有热爱之事的乐爽,或许在第一次看到他上台对词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他内心深处对舞台的喜爱。 十年果然不短,足够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年在摸爬滚打中长出一堆心眼。 想到这里,白彗星还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生气了。 他就是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郑潮舟搭戏,还演的是郑潮舟的妻子。他心里极别扭,但这别扭之中,又有一丝别的意味。 乐爽这次写的故事主要围绕着四个角色展开,贾金,贾金的妻子爱茹,和贾金的好友赵月拂,再加一个庞老板。前期在乐爽连哄带骗的“对戏”里,白彗星其实已经演完了大部分爱茹的戏份,后面的发展可以说比较狗血:庞老板给爱茹介绍当歌女的工作,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离间他们夫妻俩,因为庞老板看上了爱茹。最后这对年轻的夫妻也的确着了道,贾金自暴自弃,爱茹心灰意冷,跟着庞老板走了。 白彗星专心研读剧本,晚上都不拿平板玩厨房做饭游戏了,攥着剧本想角色,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上午,白彗星被一个电话叫醒,陌生号码,他迷糊接了,“喂?” “您好,这边是西华酒店。请问您是否需要送餐服务?”那边传来客气礼貌的声音。 白彗星茫然:“送餐服务?我没住酒店啊?” 那边解释:“是这样的,郑先生的一日三餐通常主要由我们来准备,如果郑先生有叫外卖的需求,会手机联系我们。郑先生说您是他的助理,如果您有需要,也可以使用我们的送餐服务。” 白彗星这下也清醒了,趴床上在电话里点餐。他也才知道郑潮舟这人口味稳定,来回就只爱吃那些食材,酒店只需要每天换着法烹饪就行。 白彗星给自己点了份小笼包和汤,起床洗漱。家里没人,郑潮舟去排练了,今天没他的戏,乐爽喊他去观摩,他懒得过去,就在家睡懒觉。 不对,我是不是应该跟着郑潮舟?白彗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迷茫想:我不是郑潮舟的助理吗? 但是郑潮舟也没喊他起床,想来是个自立自强的男明星。白彗星心安理得地吃酒店送来的早餐,吃完后坐在地毯上一会看电视,一会看剧本。 他的手机响一声,白彗星拿起来,是郑潮舟发来的消息。 郑潮舟:[吃了?] 白彗星打字回复:[吃了,味道很好。西华酒店好人性化啊,还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送餐服务。] 郑潮舟:[是我让他们给你打电话的。] 白彗星吃着小笼包,终于反应过来,[舟总,您真是个大好人!] 郑潮舟没回消息了。 直到下午日进斜阳,郑潮舟回来了。 电视开着,家里很安静。白彗星的卧室房门敞着,郑潮舟经过时看了一眼,没人。 客厅也没人。郑潮舟边走边卷起衬衫袖子,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在家里看到白彗星。 鞋还在玄关。郑潮舟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随手放着的白彗星的手机,摊开的剧本,枕头倒下来一个,沙发布有被坐过的痕迹。 看起来就好像人刚刚还在这,但是忽地就不见了。 郑潮舟安静地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像是一下陷入脑海的停滞。 接着他随手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走进客厅,刚要弯腰拿白彗星的手机,看到茶几底下露出一双白净的小腿。 郑潮舟:“......” 郑潮舟恼火:“起来了!” 白彗星骤然被吓得醒来,脑门“咚”地一声撞在茶几座底部。他“哎呀”一声叫唤,从茶几底下螃蟹般横着挪出来,看着一脸隐忍怒意的郑潮舟。 “你回啦。”白彗星疼得泪花子都飙出来,有点委屈地捂着脑门:“干嘛突然叫这么大声?” “你怎么睡的?”郑潮舟失去耐心,“睡地上就睡地上,往桌子底下钻做什么!” 白彗星坐起来:“不知道啊,我睡姿不好吧,睡着了以后爱乱动,可能睡着睡着就扭到桌子底下去了。” 郑潮舟转身走了。白彗星脑瓜子嗡嗡响,睡个午觉而已,发这么大火干嘛,气他没有做好助理工作?白彗星心里嘀咕,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茶几桌面。外卖垃圾他全都打包扔出去了,只是桌子有点乱而已么。 郑潮舟又回来了,往他怀里丢进一个东西。白彗星拿起来看,是个冰贴。 白彗星撕了冰贴,贴在自己撞红的脑门上,郑潮舟依旧脸色不好,没理他,手里多了个笔记本电脑,又把手机丢给他。 “投屏。”郑潮舟坐在沙发上,冷漠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白彗星偷瞥一眼郑潮舟的脸色,拿起他的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是一个加密链接。郑潮舟拿回手机输入密码,电视上显示出一个直播画面。白彗星好奇看了眼,是拍卖会现场。 他要拍什么东西吗?郑潮舟虽然冷着脸不理他,但也没让他走,白彗星就好奇地也坐到沙发上看电视投屏。 第19章 郑潮舟戴上蓝牙耳机,他的侧脸鼻峰高挺英俊,鼻梁靠眉眼的位置有一块微微突出的骨头。 听说鼻子上有这块骨头的人大多性格固执自我。然而郑潮舟的眼睛却天生有柔和的线条弧度,叫他的神态不至于太过冷漠,就算是皱眉不悦的时候也不显得暴躁,只给人克制的疏离感。 “到哪了。”郑潮舟对耳机里说。 耳机里有人回复他,郑潮舟的电脑上收到一份文件,他点开文件,白彗星看他的电脑屏幕,愣住了。 文件最顶上赫然就是那顶“星光王冠”的动态影像。 第15章 《夫人的自我修养》 郑潮舟抬起头看向电视,白彗星于是也下意识地跟随他的动作,转头看电视屏幕。 母亲和小姨共同制作的、送给他的那份礼物,此刻就出现在拍卖会上。由一顶玻璃罩住,雪白钻石镶嵌深蓝浅蓝宝石的王冠,静静躺在柔软的红丝绒垫上。 星光王冠,50万英镑起拍。 开始举牌。比起那些流传百年的珍贵皇室皇冠,星光王冠的起拍价格极低,它只是个现代的作品,然而又因其是李氏姐妹生前的“绝作”,李氏的含金量和权威,加之一些莫名神秘、令某些收藏癖爱好者兴奋又惧怕的所谓“家族血缘诅咒”的传说,拍卖价一步一步叫到了接近200万英镑。 拍卖师对拍卖价格进行了动态调整,加价幅度改为10万英镑。当拍卖价超过200万英镑后,竞拍者逐渐减少。 一直沉默不语观看拍卖会的郑潮舟终于开口:“出。” 连线的拍卖会现场,郑潮舟的代理人开始出价了。 白彗星看了会电视屏幕,转头问郑潮舟:“舟总,你要拍这顶王冠?” 郑潮舟专心听耳麦,没理他。 “话剧要用到的道具吗?不对,话剧用不到。”白彗星太好奇了,凑近看郑潮舟面前的电脑屏,又看看郑潮舟。郑潮舟垂眸看他一眼,两人距离有点近,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白彗星顿了下,拉开距离。 “你喜欢首饰?平时没见你戴呀,你只戴手表。哇舟总,这个270万是你出的吗?你要戴着王冠登基吗?” 耳机那头,清楚听到白彗星说话声音的代理人呛咳一声,连忙低声和郑潮舟道歉。 “没事。”郑潮舟对耳机说。他没有关麦,黑眸冷淡扫过白彗星,“再吵就回你的房间,不准出来。” 白彗星不说话了。星光王冠的预估拍卖价格是200万,现场已经叫到了300万,其他拍卖者都不再举牌。 只有一位,始终在与郑潮舟竞价。 “......也是匿名......不用问。”郑潮舟说,“400。” 拍卖价跳到400万。白彗星惊了,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妈和小姨做的这顶王冠?早说啊,当初就拿给你摸摸了,想往头上戴也行,看在曾经同校的情分上,可以考虑不收钱。 与他竞价的人出到450万。 郑潮舟:“600。” 舟总你这是在洗钱吗?一顶王冠而已,你这么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努力一下给你做出来的啊,反正我是我妈的儿子是我小姨的侄子,我做出来的和她们做出来的就算长得不一样,意义也差不多吧?还有对面那个跟郑潮舟竞价的,莫不是也疯了,现在的人生活压力好大,精神都不是很正常的样子。 会场里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好奇,奈何这竞拍的两人都是匿名拍卖,完全看不出是何方神圣。 郑潮舟把价格出到700万的时候,白彗星真坐不住了:“也不是什么皇室的王冠,上头只有几颗蓝宝石值钱而已,没必要拍到这么高价格吧。” 郑潮舟看向白彗星。神奇的是,他的眼神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也没有要发疯的前兆,反而平静得像一片湖水,湖底下又是白彗星看不懂的情绪。 郑潮舟淡淡开口:“这个问题,你可以拿去问另一名竞拍的人。” 白彗星没听懂:“啊?” 郑潮舟移开视线,听耳机里的回复。最终他把价格报到了800万,而这次那名唯一的竞拍者终于放弃,不再继续加价。 “当”地一声回响,电视里的拍卖师最终落槌,笑着张开手臂:“800万英镑!这顶华美的王冠有了新的归宿!恭喜这位神秘的电话买家!” 郑潮舟的代理人整理衣服上前,签下成交确认书。郑潮舟退出现场直播,摘下耳机。 郑潮舟的表现就像是随便网购了一个小物件,让白彗星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继而很想摸摸郑潮舟的额头,判断他是不是在发烧。 “舟总,花八百万买个王冠回来干嘛?”白彗星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问。 郑潮舟已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供起来。”郑潮舟漠然扔下几个字,“礼拜。” 白彗星对郑潮舟的认知又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当郑潮舟做出一些不同寻常让他难以理解的事情,这个男人在他眼中反而渐渐活灵活现了。如果说最初的最初,郑潮舟是一副挂在宫殿墙上的一副经典画像,那么现在画像里的人已经在眨眨眼睛,活动四肢准备从画里走出来了。 如果郑潮舟是那种豪掷千金只为享乐或是赢得尊严的人,白彗星会一眼看穿他——他从小就见过太多这种人,富裕,高贵,彬彬有礼,优雅且幽默地谈论天文地理政治历史,但只要有人稍微从他们的言语行为里挑出错或者挑战他们颜面的权威,优雅就会戛然而止,出现再技巧高超都无法掩饰的恼火——白彗星没少做这种事,他自己腻烦看到别人脸上的面具,就喜欢上手戳别人的面具。 这种手贱容易引起众怒的行为也被他的家人溺爱。他的爸爸妈妈从不觉得自己的小孩喜欢恶作剧,反而将他视作活力四射的可爱宝贝。小姨更是恨不得与他一起成为讨人厌的调皮捣蛋二人组;夏天凛作为唯一试图让白彗星收敛一点、不要把人际关系弄得太乱七八糟的人,又缺乏一定的话语权,管不住他这上天下地的竹马弟弟。 但郑潮舟不是这样的人。有时白彗星会怀疑郑潮舟是否在修行一种独身的清净道法,他什么都了解,都能掌握,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不追逐,不比较,定时定点早起晨跑锻炼,每餐都吃西华酒店的送餐,食材不是鸡肉和牛肉,就是蔬菜和香菇。除了上班时间,郑潮舟几乎都待在家里,看电影,打游戏,看漫画,一屋子漫画看完了就买新的,新的看完了就把旧的再看一遍。要么就喝点酒,一个人喝。郑潮舟不喜欢和朋友聚会,他也没几个朋友。他连家里人都很少联系,白彗星在郑潮舟家里住了这段时间,从没见过他的家人上门,因为郑潮舟不大喜欢,而他的家人也都深知这一点,极少打扰他。 郑潮舟人生的乐趣究竟在哪里?他究竟为什么而活?白彗星活跃的大脑还能替郑潮舟思考人生的意义。或许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活得比郑潮舟还简单单调,但是在白彗星对郑潮舟的想象中,一个拥有了如此之多的天之骄子不该活得这么普通才对。 郑潮舟是匿名拍卖,白彗星虽然不会把他巨额拍下一顶王冠的事说出去,但是接下来这些天排练休息的时候,郑潮舟时不时就能收到白彗星带着疑问、探究和一丝丝同情的目光。 乐爽也注意到白彗星看郑潮舟的眼神不一样,问:“小白为什么那样看你?” 郑潮舟烦得不行:“你去问他。” 乐爽被郑潮舟赶走,只好去白彗星那。白彗星正在聚精会神琢磨剧本,贾金和爱茹之间的爱情很复杂,年少相爱感情深,却没有经受住乱世一再的考验,爱茹最初选择做歌女是为了替丈夫分担生活重负,却被丈夫的犀利言语侮辱伤透了心,一气之下跟着庞老板走了。即使如此,爱茹的内心深处也依旧放不下贾金。 这种爱到深处又加上恨,无法断舍离的感觉,白彗星抓不住。他没谈过恋爱,总觉得自己和郑潮舟对戏的时候差点意思。郑潮舟和他对戏的时候情感表现处理就很恰当,或许这就是他们实力的差距吧。 当真正开始和郑潮舟对戏的时候,仿佛他们的关系忽的拉近了,白彗星才能更真实地体会到郑潮舟之所以年少成名且好作品不断,都是有原因的。 这种近距离对郑潮舟的观察和互动下,反而他的嫉妒心慢慢减淡了。不得不承认,和郑潮舟对戏是一种极其舒适、如同随着水流自然前行的感觉。 “我总觉得我的感情表达不到位。”白彗星皱眉道。 乐爽给出建议:“你们是年少夫妻,少年时萌生的爱意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往后物是人非,这种感情也很难忘却。你就想象,你从小就喜欢他,爱他,依赖他。” 白彗星又望向不远处的郑潮舟。郑潮舟也接收到他的视线,挑眉与他对视。白彗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没过一会,郑潮舟起身走过来。 他刚过来,白彗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郑潮舟的手心。 第20章 郑潮舟站定,白彗星放下剧本,双手捉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到自己旁边。 白彗星伸开五指,低头好奇把自己的手掌放在郑潮舟的手掌上比划。郑潮舟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手心的温度也高,贴上去白彗星就觉得热。他收拢手指,与郑潮舟扣着手心。 他抬起头,见郑潮舟一句话没说,看着自己。 “郑老师。”白彗星想了想,干脆起来,坐在郑潮舟大腿上。 乐爽汗都要吓出来了:“小白你快下来......” 郑潮舟的大腿结实有力,稳稳支着白彗星。他认真问郑潮舟:“你年轻的时候喜欢过谁吗?” 郑潮舟靠着椅背,他看起来第一反应是让白彗星下去,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这么做。 “无可奉告。”郑潮舟冷淡回答。 白彗星:“阿金,我找不着当你夫人的感觉,你能教教我吗?” 两人对上视线,郑潮舟看见白彗星故作真诚的眼中藏着一点促狭,就知道他又在拿人调侃。 郑潮舟一动不动,随他扣着自己的手,“没谈过恋爱?” 白彗星还击:“我——也——无可奉告。” 郑潮舟静静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却如同带有灼热的温度,从他的唇转移到他的眼睛。白彗星被这样一双眼眸望着,忽而就有些紧张。 这时傅恺从外头回来,见他俩一人坐另一人身上,好奇地凑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说着一屁股坐在旁边乐爽的腿上。 乐爽:“快起来!” 傅恺:“我也要坐腿!” 傅恺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就和许多男生一样,在教室里看到同学玩闹叠坐在一起,自己就也非要找个人叠着。乐爽手忙脚乱推他,白彗星趁机从郑潮舟身上起来,走开好几步。 反而是郑潮舟看戏般好整以暇摊开双手:“怎么不坐了?” 白彗星晃到别处去,扔下一句:“排练啦,走了。” 他手里握着剧本,纸张贴着手心,手心却仍残留郑潮舟皮肤体温的热。 火炉似的。白彗星心中暗暗嘀咕。热得他不舒服,以后再不坐他身上了。 第16章 爱情为何物 《爱情为何物?》 从前在白彗星以为郑潮舟是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人,对待他们这等平凡人的态度都很不屑,既瞧不上,也不想与他们来往。等到这辈子第一次与郑潮舟近距离相处,白彗星才发现这人还挺有人味的,甚至偶尔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幽默,这冷幽默正能把他逗乐。 白彗星在郑潮舟家里冰箱翻找食材,准备晚上包个冷三明治吃。郑潮舟除了有时候喝点酒,饮食清单简直不像人吃的,竟然一点垃圾食品都没有,含糖量也超低。 “放点生菜。” 白彗星正在切火腿,被突然出现的郑潮舟吓一大跳,手里的刀偏一寸,划破了手指。 “干嘛吓我!”白彗星恼火。 郑潮舟哪知道他比猫还不经吓,见他手指开始慢慢渗血,“手指用水冲一下,擦干净。” 郑潮舟转身出去,过会拿来一枚创可贴,撕开给白彗星贴上。 郑潮舟比白彗星高许多,身形也更宽,低头给白彗星贴创可贴的时候,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落下,从鼻梁到唇角竟有种莫名的温柔,盖去了他一身的压迫感。 指尖的温度烫到了白彗星。白彗星缩回手,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自己用大拇指的指腹把还没来得及贴好的创可贴边缘覆盖贴好。 郑潮舟自己上前拿刀接着切火腿。 白彗星像个小学生背着手站在他旁边看他切火腿,半晌才憋出一句控诉他:“你家这刀太锋利了,我本来没切着自己的。” 郑潮舟扫他一眼,从冰箱里取出生菜,站在水槽边清洗,“嗯。” 白彗星继续没话找话:“你平时吃这些能吃饱吗?” 郑潮舟:“你想吃什么就直说。” “反正我不想吃西兰花,不想吃生菜和没滋没味的鸡腿肉。” “那就让西华做你喜欢吃的。” 白彗星又不说话了。郑潮舟煎了两个鸡蛋,加上生菜和牛肉,做了两个三明治,给白彗星一个,白彗星接过来,自己挤了点沙拉酱上去。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白彗星咬一口三明治,郑潮舟看着他吃东西,静了一会,开口:“你还可以观察。” 白彗星抬起脑袋,嘴巴塞得鼓鼓:“唔?” 郑潮舟:“观察你身边的人,发现他们性格中的每一面,每一个特点,捕捉到这种特点,添加进你的角色演绎中。模仿他们在人际关系中的表现,找到不同表现的差异,捕捉这种差异的来源。” 原来是接上白天的讨论了。白彗星问:“你平时就是这么观察人的吗?” 郑潮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道:“或者直接进入你的角色所处的环境,亲身体悟会更有效。” 白彗星举起手:“我明白了郑老师!现在我们俩住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机会,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新婚夫妻的状态?” 郑潮舟手里的三明治被一下捏瘪,牛肉饼挤了出来。 郑潮舟面无表情答:“我们现在是劳务关系的状态。” “啊呀,那怎么办呢!”白彗星忽然站起来在原地打圈,又从餐厅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餐厅。 “我就是觉得我演得不好。”白彗星很烦。 郑潮舟说:“谁说你演得不好?” “没人说,我自己这么想。” “你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不一定是对的。” “你凭什么说我不对?”白彗星说,“我在演爱茹这个角色,我要是找不到感觉,那就说明我演得不好,我的感觉才是第一位。” 郑潮舟的表情发生了些微变化。白彗星这神经质般一惊一乍的表现和莫名其妙的发言没有吓到他,他也没说“你有病吗”,而是说:“先把三明治吃了。” 白彗星:“不想吃!” 郑潮舟耐着性子:“你想不通一件事,就饭都不吃了?” “不吃,就是不想吃。” “行,我吃。” 郑潮舟伸手拿来白彗星只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刚要放进自己嘴里,白彗星冲上前抢回自己的三明治。 “你还真拿啊。”白彗星比他还惊诧,为防止他又要抢食,赶紧埋头把三明治吃光了。 郑潮舟冷淡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偏头笑了下。 “你是小孩吗?”郑潮舟略带嘲笑说。 白彗星却道:“因为你演得很好。虽然我知道我们实力有差距,我承认你有天赋,你就是很优秀,但是既然我和你演对手戏,那么我就不想太落下风。至少我们两个出现在同一个舞台上的时候,我是可以顺利和你对上戏的,你所有的表达在我这里不能落在地上,我得接住。” 郑潮舟静静看着他。 “你觉得你不如我?”郑潮舟说。 白彗星不太情愿地回答:“我承认我最初有点嫉妒你的才华,但是自从和你一起排练以后,我已经心服口服了,我心甘情愿认输了。” 郑潮舟站起身。白彗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站起来,郑潮舟朝他走来几步,白彗星放在客厅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转身去找手机,留郑潮舟站在原地,入定了似的不动。 白彗星拿起自己手机,看到是何素打来的,接起。 何素在电话说:“宝宝,你说要去朋友家住几天,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白彗星答:“我现在在郑老师手下做实习助理,就住在郑老师家,这个暑假应该都不回来了。” 何素忙问:“怎么去给郑潮舟做助理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和妈妈商量。” “正好郑老师缺个助理,我就来应聘了。” “做助理也可以回家住,不是非要住他家里的吧?做什么非要搬出去住呢。” 何素在电话里劝白彗星回家住,白彗星左右都是不愿意,跟何素拉扯半天。他坐在地上边捋地毯毛毛边打电话,郑潮舟走过来,示意他把手机给他。 白彗星把手机给他。郑潮舟与何素打电话,简单几句说明了情况,然后说自己会照顾好她儿子,期间白彗星随时要回来住都可以,何素才终于不太情愿地挂了电话。 白彗星谄媚地接过自己手机:“谢谢舟总帮我说话。” 郑潮舟:“再不帮你,地毯都要被你扣出洞了。” 晚上白彗星坐在桌前,点一盏夜灯,手里的笔无意识点着摊开的剧本。 年少时再热烈的爱情,也不会支撑着两人走到白天偕老,那么支撑两个人相伴一生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古往今来,多少人受到爱情的蛊惑投入此等烈焰焚身,却答不出这千古难题:爱的模样千变万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被刀划过的一条细细的伤痕,已经不再痛了。 第21章 郑潮舟的手心干燥火热,握起来就像把手放在一片被太阳晒过的沙滩上。他只是想拿郑潮舟寻开心所以坐在他腿上,但是真的发生身体接触后,那种感觉又非常奇妙,好像他突然坐在了一片漂浮的云上,他的身体也变热了。 笔掉在纸张上,咕噜噜地滚进剧本夹缝里。白彗星站起身,来到穿衣镜前。 郑潮舟看着这张脸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白彗星看着镜子里这张很像自己的脸。不知不觉,他竟不觉得这张脸的哪个部位不像自己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他自己的神态,像两个原本不会严丝合缝的齿轮,但转着、磨着,竟然也慢慢合在了一起。 或许郑潮舟什么也不会想。白彗星出神地盯着镜子。 十年,不平凡的郑潮舟当然就像忘记诸多年少时的繁琐和平庸一般,把一个叫白彗星的人也扫进了记忆的角落。 “爱情只是一瞬间和注定消散的美丽,为什么人们却为此追逐千年,乐此不疲呢?” 郑潮舟从咖啡里抬起头,白彗星突然出现,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望着他。 郑潮舟放下咖啡,“去问乐爽,剧本是他写的。” “阿金,我们就算是在台下也要交流感情嘛!” 郑潮舟思考片刻。 “就是因为只有一瞬间的美丽,这种抓不住的感觉,才吸引人们想去抓住。”郑潮舟给出答案,“得不到的才珍惜,得到了就弃之如敝屣,人就是这样。” 白彗星:“也就是说,一旦得到了爱情,实际上它就从我们手上消失了。” “可能是消失了,也可能转变成了其他的感情,总之,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纯粹。” “所以爱情其实是不存在的东西,它只在我们头脑的想象里,不在实际生活中。” 两人坐在略显喧哗的排练厅里,白彗星真心求教,等待郑潮舟的解释,郑潮舟却静静看着他,像是一瞬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想什么人。 “爱情实际存在。”郑潮舟的声音低沉,有种缓缓的冷感,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吐露出的话语,却包含进了感情。 “但是它很容易被掩埋,被其他情感参杂。你以为在一次又一次被伤害后,阿金和爱茹就不再爱对方了,实际上他们吵得越厉害,恨越浓烈,就是爱还存在的体现。” 白彗星托着下巴:“噢,这就叫爱恨交织吗。” 乐爽见他们在交谈,也加入进来,提出自己的观点:“人海茫茫,所有人的灵魂就像一团黑白灰的雾,谁也分不清谁。只有当爱情降临,你的灵魂在对方眼中才会焕发光彩。作为一个普通的人,谁不喜欢变得独一无二呢。” 想变得独一无二的感觉,白彗星很能理解,因为这就是他喜欢舞台的动力之一,站在聚光灯下,演绎故事中的主角。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成为某个人眼中的唯一,以及让某个人成为自己眼中的唯一,他却从来没想过。 “这是不可能的吧。”白彗星提出自己的疑问,“花花世界,人心多变,一辈子这么久,怎么会有唯一?” 郑潮舟说:“你不相信吗?” 乐爽说:“一辈子其实不久,如果能找到一位灵魂共鸣的伴侣,生活就像一场酿酒,历久弥香呢。” 白彗星:“活得时间越长,就像是嚼一颗口香糖,越嚼越无味,越嚼越硬,到最后只想把口香糖吐掉。一辈子如果只有一个伴,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乐爽和郑潮舟都看着白彗星。 乐爽:“呃,小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对生活的态度还挺消极......” 郑潮舟:“原来你还是个渣男。” 白彗星:“怎么人身攻击我?郑老师,你难道不喜欢新鲜感吗?” 乐爽小声说:“其实我看郑老师还真不太像喜欢新鲜感的那种......” 白彗星也小声说:“也对,他吃饭都永远只吃那几样......” 郑潮舟嗤笑一声,站起身走了。他背影宽阔修长,走路也如挺拔的模特一般,白彗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好一会才收回视线。他用笔挠挠头发,笔头在剧本上敲来敲去,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郑潮舟,郑潮舟看来是不想参与他们的对话,找了个其他位置坐下了。 白彗星忽然有种难为情的感觉。于是他赶忙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第17章 陶瓷刀 一个能睡懒觉的美好早晨,白彗星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伸手在被子里摸半天,摸到手机:“喂?” 手机里传出郑潮舟的声音:“起来吃早饭。” 白彗星:“嗯。” 通话结束,白彗星把手机拍回去,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五分钟后,卧室房门被敲响。 “白助理,再不起床扣工资了。”郑潮舟在门外冷漠无情地说。 白彗星嗷一嗓子,从被子里爬起来恨恨地瞪房门:今天都不用早起去排练,你自己天天起得比鸡早,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做什么! 白彗星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从卧室出来,游魂般飘过客厅,忽然视线被什么闪了一下。 转角的玻璃储物柜里,正中间放着那顶名为“星光”的王冠。 白彗星来到玻璃前,看着那顶王冠。 是雪白钻石折射出的光,近看之下,每一颗都如同收纳彩色的破碎光芒,王冠上镶嵌的蓝色宝石深邃而美不胜收。 当初妈妈抱着他,指给他看,说这几颗蓝宝石是小姨亲自去南亚买回来的,如蓝色矢车菊般洁净美丽的颜色,他的小姨穿梭于南亚大陆,走了很多地方,终于寻到。 妈妈和小姨共同坐在工作台前的身影始终留在他的脑海里。她们就像一双本该一体却被轻轻分作两半的手臂,她们无须多余的语言交流就可以达到绝对的默契,打磨,拼接,镶嵌,不同于美丽娇嫩的脸庞,姐妹二人的手都有不同程度的粗糙和磨砺。在那个不大的工作台前,机械运行时发出的微微噪音,两个女人相似而不同的柔声细语,汇作安抚人心的平静乐曲在白彗星的心头流淌。他在乐曲中专注地倾听,学习,小姨喜欢分心逗他,妈妈则会给他温柔的一瞥,眼中满是笑意。 母亲和他的小姨是一对非常亲密的亲生姐妹。白彗星曾无意中看见妈妈和小姨坐在床边,妈妈在哭泣,小姨抱着妈妈不断低声安抚,随后亲吻妈妈的脸,白彗星看到小姨吻了妈妈的唇。 妈妈推开小姨,小姨却固执地抱回去,脑袋埋在妈妈肩头。 白彗星问小姨为什么要吻妈妈。 李明珠给出的反应坦然,她告诉白彗星:“我们从小就这样,每次姐姐伤心的时候,我亲一亲她,她就不哭了。” 白彗星问:“妈妈为什么伤心?” 李明珠想说什么,然而欲言又止,只是说:“我也不懂,爱情什么的吧......以后或许你自己就明白了。” 小姨告诉他,姐姐是她最爱的人,她的所有都可以给姐姐,包括她的吻。当然,她也很爱可爱的小星星。 妈妈和小姨的关系或许是唯一的,排他性的。但是,这又不是爱情。在母亲和小姨的绝对亲密关系中、在母亲和父亲两极情绪化显著的爱情表现里,白彗星的观念发生了混乱。许多常规可以理解的人际关系的命题,在他的认知里是难以理解的。 郑潮舟从冰柜里拿了瓶冰咖啡,经过时看见白彗星站在玻璃储物柜前发呆,顶着一个鸡窝头,睡衣松垮垮地罩着他瘦削白皙的身体,眼睛看着那顶王冠,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对初见这件艺术品的惊讶和赞叹,而是一片安静的注视,仿佛在看一件很久之前属于自己的、熟悉的物件。 白彗星注意到了他。 “郑老师,这顶王冠真漂亮。”白彗星笑着说,“看到实物了才觉得800万一点都不亏。” 郑潮舟用咖啡指了下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从西华送来的早餐。 白彗星坐下来打开小馄饨的盖子,吹一吹慢慢吃。郑潮舟已经结束今日的晨跑、吃过早餐、收了个送货上门的王冠,白彗星则在食物下肚的过程中迟缓开机,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他吃完早餐主动收拾干净桌子,抱着平板去客厅找郑潮舟:“郑老师,咱们今天下午一点半去排练,上午可以休息,中午想吃什么?我来点。” 郑潮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答:“我的食谱照旧,你自己随便点。” “好嘞。” 白彗星钻到他旁边坐下,拿起平板有模有样地点开,郑潮舟还以为他终于要开始工作了,瞥过视线一看,白彗星点开了厨房做饭游戏。 郑潮舟:“......你怎么天天不是消消乐就是做饭?” 白彗星:“你还有什么更好玩的游戏推荐给我吗?” “能不能做点正经事?现在去厨房,炒两个菜出来。” “也行,厨房炸锅了不能怪我。” “不会做饭,不会打扫,天天睡懒觉,你能做点什么?” 第22章 “我刚刚把餐桌都弄干净了,垃圾也全都收拾好放在门口了。”白彗星难以置信,没想到郑潮舟竟然会这样质问他:“我又不是没在做事,你怎么能忽视我的劳动?你大早上吵我起来,我也没有怨言,听话地起来了!” “我是在叫你起来吃早饭。到底你是我助理还是我是你助理?” “我没有要求你叫我起来吃早饭,是你自愿的!而且,之前就说好了,我只给你安排好工作,我不——伺——候——你!” 白彗星已经半跪在沙发上,挟着平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潮舟。 郑潮舟也抬头看他,微微眯起眼。 “你这脾气跟谁学的?” 白彗星没好气道:“天生的,只有别人学我,没的我学别人!” 说着就不再理郑潮舟,气呼呼地挪到另一个沙发上去坐着,背过身拿平板打游戏。 郑潮舟看着他拒绝和自己交流的背影,露出点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还生气了?” 白彗星忙着在平板里点点点做饭,没理郑潮舟。但他心里有点乱,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真有点生气了。他虽然好像浑身带刺,其实真正生气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无心的出口伤人,或故意惹人生气。 可是郑潮舟的一句不认可,对他的打击竟然意外的大。他也分不清郑潮舟究竟是认真的还是故意拿他寻开心,他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情绪变化,而郑潮舟更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讨厌的人。 白彗星有点心烦地忙碌做饭送餐。我明明不是个小心眼的人,这也不是值得生气的事情。 送餐进入白热化阶段,一堆顾客挤在餐厅里等着吃饭,白彗星都在屏幕上点出火星子了,眼见倒计时时间条开始着火,还有菜没做完,白彗星急得换了个坐姿,腿都伸直了。 沙发垫下陷,热息靠近,一只大手伸过来,在屏幕上帮他滑了两下,最后两道菜做好,送餐成功。 “别干扰我。”白彗星要躲开他的手,郑潮舟却抓住他的手腕。 “给你看个更好玩的。”郑潮舟说。 郑潮舟一手支撑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一手在他平板上点,一个从后将他近乎整个搂住的姿势。熟悉的、如雨中森林的清苦淡香混合男人热烫的体温从四面八方笼罩,让他无处可逃。 白彗星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看着郑潮舟找出一个小游戏,一群颜色各异的小人排队等车,用同样颜色的车载同样颜色的小人,一直到所有车都开出去。 白彗星做完了饭,开始开车。 他开得如痴如醉,直到下午临出发去排练,才收起平板暂时戒网瘾。 “我要带点水果去吃。”白彗星跑到厨房去,郑潮舟只好在玄关等他。 白彗星从冰箱里取出一些水果洗了洗,拿出刀把水果切块,切了几个才突然发现手里的刀变成了圆头的陶瓷刀,刀不锋利,难怪切起来手感钝了一些。 他拿起水果刀看了眼,看了下其他厨具,所有刀都换成了陶瓷的。 郑潮舟在讨好他吗?但是他找不到郑潮舟讨好自己的理由,这个怀疑也就没有了据点。如果从前郑潮舟早点对他态度这么柔和…… 他自己都没对郑潮舟态度好过。白彗星唾弃自己的无端妄想。甚至他自己从一开始对郑潮舟就是抱着偏见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态度,郑潮舟一定会察觉到他的偏见,说不定正因如此,郑潮舟才从不对他表现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意。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轮到他偷偷在心里懊悔了,就算想要承认,他已经死了,也再做不到了。 到排练厅,其他人都自己练起来了,乐爽还没到。 傅恺四处问:“乐导人呢?” 有人说:“说是家里起火,半路赶紧折回去了。” 吕三杰说:“乐导这几天怎么不是家里起火就是东西一会不见一会又找到的?前两天还有人打电话说要给我们话剧投资,乐导兴冲冲去了酒店,结果根本没这号人。” 傅恺:“这不是耍我们乐导吗!” 不一会乐爽匆匆回来,热天里在路上跑得一身汗,吕三杰上前去问:“家里没事吧?” “没事。”乐爽摆摆手,“家里没着火,可能是打错电话了,你们继续。” 这边乐爽忙着擦汗喝水,那边郑潮舟目睹这场面,看一眼旁边没事人般喝着咖啡随手翻剧本的白彗星。 郑潮舟:“还在整他?” 白彗星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谁整他啦?可别冤枉好人。” 过一会儿乐爽喊他俩来排练,郑潮舟站起身,白彗星偷摸跟在他后面,拉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谁让他骗我演爱茹,这都是他应得的。你可不许往外说啊。” 就是因为被乐爽“胁迫”接下演爱茹这个角色,为了找回场子,这几天白彗星简直把乐爽耍得团团转,才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白彗星有大把逗弄人的点子,如果有人只是嘴上刺挠一下他,他就一字不落地嘲讽回去;如果有人背后说他坏话造谣生事,他一定找到这人面前将对方连同此人所在的群体批到体无完肤颜面扫地,反正就算他因此惹怒了多么坏脾气的人,夏天凛和白亦宗都不会给对方报复的机会。他给这两位哥哥惹了不少麻烦,可惜他是个对外不客气、对内甜蜜蜜的机灵鬼,他把所有的好都呈给他最亲近的那几个人,认真讨他们的欢心,要他们开心,两位哥哥面对他的笑脸从来都狠不下心教训,他的父母更是如此。 白彗星对外人没有笑脸,也从不真的动怒。 郑潮舟视线不变,嘴角勾起一点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帮他瞒下这个恶作剧的小秘密。 结束排练后,大家各自散场,白彗星拿起自己手机,上面显示何素的未接来电。 白彗星拨回去,何素很快接起来,问:“宝宝,怎么不接妈妈电话?” 白彗星:“我刚才在排练话剧。” “明天就是你哥哥的生日了,我今晚就让司机去潮舟家楼下接你好吗?” 白彗星心里啧一声,没想到还有这茬。难道他还要给白亦宗准备生日礼物?白彗星心念电转,忽而笑起来,好声好气地答应:“好的。” 他挂了电话,郑潮舟正在等他收拾好背包一起走:“什么事这么高兴?” 白彗星像只阴晴不定的猫,上一秒还一脸不乐意,下一秒已经笑眯眯地拍拍郑潮舟:“明天我哥过生日,回去给他庆生啰!” 第18章 鱼竿 第二天白亦宗回家过生日,楼下在准备家宴,楼上白彗星呼呼大睡。他昨晚玩开车接小人玩到两点,打到一百多关,梦里都是一群五颜六色的小人在停车场手舞足蹈等车,醒来的时候两眼转圈圈,差点找不着北。 白彗星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翻出手机给郑潮舟发消息:[给我推荐这种有瘾的小游戏,你太害人了。] 郑潮舟直接回了个问号过来。 白彗星:[我都玩到一百多关了。] 郑潮舟甩过来一个截图,白彗星定睛一看,郑潮舟玩这个游戏玩到了五百多关...... 白彗星扔了手机起床洗漱,下楼的时候,家宴已经准备好,一家子都在餐桌前边聊天边等他起床。 白丰益微微不满:“虽然是放暑假,但是也不能养成懒怠的习惯。” 何素说:“平时上学起床够早了,放暑假让孩子多休息会不好吗。” 白丰益只好不再多说。白亦宗笑着对白彗星说:“听说你最近在给潮舟做实习助理,还和他一起排话剧?挺厉害啊弟,追星追成你这样可算是大获成功了。” 白彗星敷衍答:“是啊,我算是成功人士了吧。” 白亦宗奇道:“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傲气多了呀。” “追星成功了自然就傲气呗。” 何素说:“宝宝,你说你给哥哥准备了惊喜,是什么惊喜?” 白亦宗:“噢?给我买了什么礼物,快拿出来看看。” 白彗星已经准备好了,请管家帮自己提出了一个不小的包,长方形,挺沉。 众人都好奇看着这个包。白彗星上前拉开包的拉链,打开包盖,展示给白亦宗看:“噔噔!祝哥哥生日快乐!” 包里是一根崭新的鱼竿。 白亦宗尚未反应过来,“噢?鱼竿?” 白亦宗对钓鱼不感兴趣,没明白弟弟为什么会送他鱼竿。白彗星拿出鱼竿,捧到白亦宗面前,“这是我特地选的好鱼竿,哥哥试试看,趁不趁手?” 白亦宗接过鱼竿。那鱼竿极轻巧,品牌正是从前白彗星的爸爸白元乾喜欢的渔具品牌。白元乾爱好垂钓,喜欢开船出外海钓。 这是白元乾生前最喜欢的一款鱼竿,后来白彗星跟着他一起出海钓鱼,白元乾便把这根鱼竿给了儿子用。 白亦宗正是拿起船上的这根鱼竿,打破了白彗星的头,碳纤维的鱼竿在那一瞬间断裂,碎片横飞。 第23章 昨晚白彗星死活央着郑潮舟帮自己找这根鱼竿,十年前的老款,厂家都停产了,白彗星对郑潮舟好哥哥郑老板都叫出来,最后以自己“接下来三天都必须给郑潮舟当牛做马”的屈辱条约换来了这根绝版鱼竿。 ——郑潮舟原本要求的时间是一周,白彗星扬言要以侵犯公民尊严权把他告到法庭,郑潮舟便算了,改成三天。 一家子没人有钓鱼的爱好,众人都略带疑惑看着白彗星手里的鱼竿。 只有白亦宗在注意到鱼竿上的品牌标志后,表情变了。 白彗星看着他的脸,眼中笑意盈盈:“钓鱼是一门修身养性的爱好,尤其是海钓,风浪越大,越考验垂钓人的耐心和意志,哥哥可以试试看呢。” 他看白亦宗的表情,就知道白亦宗认出来这根鱼竿了。他的脸色眼见着不好看,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欣慰。 白丰益:“小之这回有心了。” 何素说:“亦宗,弟弟的一番心意,收下呀。” 白亦宗回过神来,接过白彗星手里的鱼竿,笑容有些勉强:“谢谢弟弟。” 白亦宗看了眼鱼竿,放进盒子里。 “小之,你从哪买来的这根鱼竿?”白亦宗问。 白彗星答:“网上,就选了根贵的,贵的肯定好。” 白亦宗的表情明显不太相信:“这应该是十年前的老款,不生产了才对吧。” 白丰益和何素听到这话时,脸色也开始发生变化。 何素问:“你不是不钓鱼么,怎么还知道十年前的老款?” 白丰益皱眉给白亦宗一个眼色,白亦宗自知失言,“噢,我自己不钓鱼,身边有朋友钓么。耳濡目染,也有点了解。” 白彗星冷漠看着白亦宗如唱戏一般,等白亦宗再看向他,他又换上一张单纯的笑脸。 “不知道。”白彗星说,“或许是被我运气好碰上了吧。” 白亦宗的脸色如他所想的那样变幻莫测,就像一片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墙灰,露出里面干巴巴的砖块和水泥。真有趣,他太喜欢欣赏对方脸上虚伪的面具破裂那一瞬间露出的真实的不安和慌乱了。为什么他从前就没有认识到白亦宗是个如此两面派的人呢?想到这里,白彗星又感到挫败,自己真是个蠢人,竟然还把白亦宗当作亲近的哥哥,从前还喜欢粘着他呢。 可往日的亲密就全都是假的吗?这个怀疑像一片衰落的叶子藏在层层叠叠的嘲讽、奚落和冷漠最底下,变成很轻的失落。就算是一块肿瘤,从身体上切下来也是割掉一块肉,伤口缝合后过了很久也还是会痛。他读过那么多戏剧和小说,所有的剧情都上演人性在财权面前的脆弱无力,爱不值一提,阶级和权力永固。说不定白亦宗还要倒打他一耙,质问他的父亲为什么要娶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质问他为什么家庭无法维持稳定,分崩离析,质问他为什么那年那么弱小,接不住这庞大的家族遗产。 质问他为什么要考验他们的人性,让他从温柔可亲的哥哥变成欲望驱使的恶魔。人性是不可以被考验的,你白彗星也一样。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受害者的身份,但凡你身处我的位置,你也不会放过我。 何况我曾经真实地陪伴着你,守护你,我为你做的付出不比夏天凛少。我只是和很多人类一样,习得了变色龙的特性,突然地改变了颜色而已。 吃完饭,白彗星就要回郑潮舟家去了。何素忙追在后面:“才回家住了一天,怎么又往外跑?” 白彗星装作很急的样子:“下午就要排练了,时间紧任务重,我走啦!” 他一下就背起包跑了,何素拉都拉不住。另一边白丰益把大儿子叫到书房,锁了房门。 “怎么回事?”白丰益问大儿子。 白亦宗这顿饭吃得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心神不宁。他蹙着眉头低声道:“弟弟送我的鱼竿,就是伯父曾经最常用的那款鱼竿,款式很老了,不知道弟弟从哪淘来的。” 白丰益说:“就算停产了,也不代表市面上没有。” “可问题是......” 白丰益示意他不要磨磨唧唧,白亦宗只好提起那件事:“当初我就是用这根鱼竿,在船上打晕了堂弟,然后......” 接下来的话他不必再说。父母都是知情人,唯独只不知道船上发生的细节罢了。 白丰益皱起眉:“你确定就是这根鱼竿,一模一样?” 白亦宗按着额头:“确定,我都记得很清楚。” 父子俩陷入沉默。白亦宗再开口时声音充满疑虑:“我不明白,那么多选择,弟弟怎么偏偏就送了这根鱼竿?” 白丰益打断他的话:“凑巧而已。回去的路上,你就让司机把这鱼竿扔了,送去垃圾焚烧厂,彻底毁掉。” “可是——” “没有可是。”白丰益不耐烦道:“小之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懂,你也不懂吗?以后如果小之问起鱼竿在哪,你就说放在家里舍不得用,收起来了就行。” 父亲的态度不容置疑,白亦宗也暂时按下疑思,转头去给司机拨电话。 白彗星出门没走远,就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点了两杯柠檬茶,提溜着钻进了路边的一辆黑车。 他把其中一杯柠檬茶塞给司机:“大哥,麻烦你陪我在这再等会。” 车是郑潮舟的车,司机也是郑潮舟的司机。这回用三天当牛做马换来了一根鱼竿,以及让郑潮舟的司机供他使唤一天。 他吸溜着柠檬茶趴在车窗上,终于等到白亦宗的车驶出大门,拍拍驾驶座:“大哥,跟上那辆车,别让他们发现。” 白亦宗的车先是回了家,但没过几分钟,车又从家里驶出来,白彗星让司机继续跟着车,直到看到车驶入一处垃圾焚烧厂。 白彗星一拍大腿:“果然被我猜中了!” 司机配合问:“您猜中什么了?” “他肯定想把鱼竿扔了,哈哈哈!” 白彗星聚精会神盯着焚烧厂大门,过了一会,车从工厂大门驶出离开。白彗星等到白亦宗的车彻底走远消失,这才下车跑进工厂。 如他所料,白亦宗要把鱼竿扔了,且不是普通地扔在路边垃圾桶,还想把它烧掉。 因为他知道白亦宗忌惮。不仅白亦宗,白丰益和何素都忌惮。漓城但凡有点钱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信这些,家里供奉着观音和关帝,摆金蟾,放水晶。 他的叔叔家更甚。家中随处可见这类神龛与摆件,何素定期去寺庙烧香拜佛,白丰益也时而请风水师到家里来坐坐——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大儿子曾经杀过人,所以对这方面更加小心讲究,公益慈善香火都少不了。 在生日这天收到自己曾经的杀人工具“同款”,白亦宗心里一定膈应得不得了。这对他们家来说都算个“不吉之兆”,但又不好批评什么都不知道的白之火,只好赶紧先把这玩意销毁。 厂长收了司机的钱,答应对方把这鱼竿烧了,没想到又冲进来一名少年,非要把这鱼竿买下来。 白彗星发挥演技,装出可怜的样子对厂长诉说自己从小就喜欢钓鱼,但是耽误了学业,爸爸妈妈不想再看他玩物丧志,便把他最新买的鱼竿拿走,送来焚烧厂烧掉。但是这是他花自己零花钱买的昂贵鱼竿,舍不得自己的心爱之物被毁,便一路追了过来。 他情感真挚自然流露,演得厂长半信半疑,他拿出银行卡,说愿意原价再次把鱼竿买回来,并保证以后绝不玩物丧志,请厂长一定要答应他的请求。 既然他都出了钱,厂长便不再坚持,也被他一通念得头晕脑胀,把还没打开的包原样还给了他。白彗星把钱转给对方——这次他用的是自己的钱,也即郑潮舟给他发的实习助理工资。 白彗星提着鱼竿钻进车,回郑潮舟家了。 完成了一场意料之中的冒险小游戏,白彗星兴冲冲地回到家,朝他举起自己今天的战利品:“物归原主!我太聪明了!” 郑潮舟看着他喜滋滋地提着大包过来坐下,把包打开,得意道:“现在这根鱼竿属于我啦。” 郑潮舟观赏他翘起尾巴的得意表情,嘴角也不自觉跟着扬起点笑:“白亦宗不要你的礼物?” “他不会钓鱼,不喜欢我的礼物。”白彗星拆了一包湿纸巾,把鱼竿拿起来放在腿上细细擦拭,他没有对郑潮舟说出事情详细经过,当然也不会说出实情。“所以我就拿回来自己用啦。” 郑潮舟问:“你喜欢钓鱼吗?” 白彗星做了个甩鱼竿的姿势:“喜欢,我钓起过很大的石斑呢!改天我带你出海玩去,保证丰收。” 郑潮舟没有追问他别的问题:“行,那就约好了。” 白彗星把鱼竿擦拭干净,郑潮舟说:“给你订了晚餐,放餐桌上了,去吃。” 白彗星心情很好地起身去餐厅,郑潮舟的视线落在他放回盒子里的鱼竿。 他拿起鱼竿放在自己面前。昨天他直接打电话给品牌方,品牌方又联系询问了好几个国家地区的厂家,才终于找到这根早已绝版的鱼竿,连夜给他送了过来。 第24章 昨天他问白彗星,为什么就非要这一款鱼竿。 白彗星的回答是因为他就喜欢绝版的老牌货。 郑潮舟垂眸看着这根鱼竿,手指轻轻抚过品牌的标志符号。 第19章 香水味 郑潮舟代言的香水品牌出了当季新品,半年前就约好了郑潮舟的档期,请他来拍新品广告。他空出一天时间,白彗星跟着他去拍摄现场,凯西也会在那里等他们。 白彗星打着哈欠起床,去门口拿早上送来的新鲜水果,从里面拿出一个一看就很好吃的苹果,打开玻璃储物柜的柜子放在星光王冠前。 然后双手合十恭敬地拜了三拜。 路过看到这一幕的郑潮舟:“......你又在做什么?” “给尊贵的王冠上供。”白彗星一本正经道,“不是你说要礼拜它的吗?” 白彗星拜完了,把苹果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洗洗自己啃。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他们,两人吃过早餐下楼,出发前往拍摄现场。 这次新品广告拍摄的主题是慵懒和性感,现场就在酒店的房间,窗帘关紧,开打光灯。一堆人挤在房里忙碌,郑潮舟换上丝绸衬衣,造型师拿新品香水在郑潮舟周身喷了点,郑潮舟扫一圈屋子,看到在房间外会客厅正在和其他人聊天的白彗星。 白彗星正在问工作人员喝不喝咖啡,听房间里郑潮舟叫他。 白彗星抬起脑袋,郑潮舟站在环绕的人群中间,一双黑眸盯着他,朝他一勾手指 。 白彗星穿过人群过去。 “你是我的助理。”郑潮舟说,“只需要服务我一个人,别人都跟你没关系。” 白彗星:“好的陛下,我给他们点咖啡呢,陛下喝不喝?” 一旁凯西识趣地接过他的手机:“我来点吧,你看着潮舟就行。” 郑潮舟要开拍了,又提醒一遍白彗星:“就在这待着。” 白彗星做了个喳的动作,搬了张椅子坐角落看郑潮舟拍照。郑潮舟容貌英俊冷硬,还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就站在窗帘边随便几个角度拍都好看,白彗星看了一会,拿出手机装作在刷视频,偷偷拍了郑潮舟几张。 念书的时候,白彗星对郑潮舟的看法是一个人凭什么能占尽所有好处,成绩好,会演戏,还长得这么帅。 现在白彗星翻了翻手机里郑潮舟的照片,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因为他从画像里走出来了吗?走出来的鲜活的人,就有了气味,有了温度,有了喜欢的食物,爱看的漫画,偶尔冒出点冷笑话。肌肤随着呼吸和缓地起伏,窗帘遮挡的光影有棱有角地照在他未被衣料遮挡的身体部分,漂亮得不可思议。 一具无暇的人偶一旦开始呼吸,会让所有人陷入迷幻。这就是白彗星的感受。 下一套衣服换浴袍,造型师重新整理郑潮舟的发型,郑潮舟看白彗星一眼,白彗星便自觉地过去。 郑潮舟稍微抬起双臂,白彗星便给他系腰带。暗红色浴袍的深v拉到男人的腹肌以下,白皙健硕的胸口隐现。新品香水是冷冽馥奇调,闻起来是带有矿物感的冷淡芳香,白彗星捏着郑潮舟浴袍的腰带,左嗅嗅,右闻闻,很喜欢这种香味。 郑潮舟抬手捏住他差点就要贴上自己胸口的下巴。 “注意场合。”郑潮舟警告他。 白彗星嘿嘿一笑,“舟总身材真好,这肌肉,哎呀,怎么是硬的,我再摸摸......” 白彗星手都摸进浴袍领子里面去了,郑潮舟一把抓住他两只手腕扣紧,白彗星叫唤起来,郑潮舟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对表情各异纷纷看过来的工作人员礼貌道:“抱歉,小孩子爱闹腾。” 郑潮舟把白彗星扔一边,系好腰带,进入工作状态。上午拍室内,下午拍室外,结束一天紧锣密鼓的拍摄后,公司总监给他们各赠送了一套新品香水套装。 郑潮舟把礼盒给白彗星,白彗星提了,跟在郑潮舟身后像个名副其实的小跟班。 凯西说:“我走了,潮舟,话剧集训还剩一周结束,我手上现在好几个本子,你提前看下?” 郑潮舟说:“发他看。” 凯西看向他身边的白彗星,白彗星表情真挚回答:“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凯西姐你发我吧。” 两人回了家,郑潮舟第一句话对白彗星说:“去放热水,我要泡澡。” 白彗星:我忍......今天已经快结束了,还有两天。春风不解意/ 他去给郑潮舟放了热水,让西华酒店送餐,郑潮舟去泡澡,他拿起自己的香水礼盒,从里面取出郑潮舟今天喷的那瓶,喷一点在空气里闻了闻。 香水依旧好闻,却仿佛缺了点什么,让白彗星失去了兴趣。 半个小时后,手机响起,郑潮舟打的。 白彗星接起来:“陛下有何贵干?” 郑潮舟的声音带一点浴室的水滴空响:“进来吹头。” 白彗星怒冲进浴室,郑潮舟已经换好浴袍,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等着他。 白彗星拿过毛巾在他脑袋上胡乱擦,故意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郑潮舟也不生气,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白彗星就动不了了。 “别捣乱。”郑潮舟低声说。 白彗星没好气把毛巾扔到一边,拿起吹风机给他吹头。他也没给人吹过头,完全没有手法,就一只手在郑潮舟头发拂来拂去,吹风机乱摆。 郑潮舟抱着手臂坐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看他。 白彗星暂时关掉吹风机,被他从镜子里看得不自在:“你盯着我看干嘛?” 郑潮舟嘲道:“看你能给我吹出个什么时兴的发型。” “嫌弃就自己吹!” “谁主动跟我约好三天给我当牛做马?” 白彗星理直气壮道:“是约好了给你当牛做马,但是这牛马的质量保证不了,水准更难说。” 郑潮舟似乎有点受不了,低头笑了起来。 他一笑,冷漠不可接近的感觉就从他的周身淡去了。刚洗过半干的黑发垂在额前,被揉搓得一团乱,反倒让他看起来像异国的英俊浪子,还有一丝沉郁的味道。 白彗星忽而心跳快了半拍。 他重新打开吹风机,这回不乱揉了,给郑潮舟把头发吹干,手臂举得酸痛,赶紧出去吃饭。 没想到郑潮舟去客厅坐了没一会,又叫他:“过来吃。” 白彗星烦得不行,早知道这人逮着机会这么不讲道理地使唤他,就把时间减到一天了! 白彗星端着饭盒噔噔噔踩着拖鞋过去,郑潮舟两条腿搭在桌上,手上拿着他的平板,示意他坐自己旁边。 白彗星一屁股坐他旁边,继续吃饭。不一会靠到沙发上,边吃边看郑潮舟在做什么。 郑潮舟在看凯西今天发他平板上的剧本。电影本和电视剧本都有,郑潮舟点开一本公路悬疑文,主角从一片沙漠中醒来,濒临死亡,朝路上的车求助,一辆车停在他面前,一把枪抵在了主角的额头上...... 郑潮舟不看完,翻下一本。现代都市爱情剧本,女主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屡遭职场失意,遇到一个同样落魄的单身大龄男,男人有听障,有一次被误以为是要拐走女主小孩的人贩子,被女主暴打...... 郑潮舟又翻下一本,年代电视剧,战争打响,都城沦陷,男主只是乱世中的一个菜贩子,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下一本,古装武侠电影,男主是个杀手,某日接下一个神秘大客户的单子...... 郑潮舟正要翻,白彗星终于受不了了,放下手里的饭盒拦住他:“怎么都不看完?好歹多往后翻几页吧!我真的很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啊。” 郑潮舟:“你喜欢哪本?” “都挺有趣的,要说的话我喜欢这个都市爱情,你是演男主吧?” 白彗星想说要是你演被暴打,那画面一定特别精彩,但他眼睛一动郑潮舟就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郑潮舟随口问:“你想演吗?” 白彗星愣了下,指自己:“我演?” 郑潮舟说:“可以挑个喜欢的去试镜。”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那种强烈的、想要站在舞台聚光灯的中央成为万众瞩目的主角的愿望渐渐淡了。 这辈子换了个身份,就像把他的身份自然而然地从舞台挪到观众席,不让他再只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世界里,要他去欣赏别人的演出,去观察周围的人。 是因为郑潮舟对他说的那番话吗?白彗星知道自己是个自我中心的人,上辈子他便是如此自我地给郑潮舟打上他不喜欢的标签,把郑潮舟划入“令人嫉妒且讨厌”的范围。 却没想到这辈子因缘巧合下成了郑潮舟的助理,还和他一起演话剧,才发现越是靠近,反而越不反感。不仅不反感,还下意识听进郑潮舟的话,学着去看向别人,去感受和理解。 这其中他看得最频繁的人就是郑潮舟。 白彗星说:“我暂时不想去试镜,这段时间就做你的助理吧。” 第25章 郑潮舟:“真不试试?” 白彗星答:“不想试。” 郑潮舟一改之前对人不闻不问的风格,今天不知怎么好奇心上来了,没有随着白彗星的拒绝而结束这个话题,“你不是喜欢演戏吗?” 白彗星故意道:“喜欢是喜欢,实际做又是另一回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喜欢什么就能去做,还可以做得很好的,郑、老、师。” 郑潮舟若有所思看着他:“对我评价这么高,看来你对我有粉丝滤镜。” 白彗星只想大叫我才不是你的粉丝!他一时又觉得郑潮舟真烦人,不是郑潮舟是烦人的性格,而是当他与郑潮舟待在一起,身体就像一张莫名其妙打开了开关的电热毯,脑子有时候热,有时候还有些亢奋。 郑潮舟如果故意逗他,他既生气不想理他,又忍不住想和郑潮舟说更多话。 郑潮舟又说:“你羡慕我?” 白彗星认真道:“我才不羡慕你,我只是出于礼貌随口夸了你一下,你能别这么自信吗。” 郑潮舟却自顾自道:“天赋就是一种原始资本积累,与本人的努力无关,就像一个人天生就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从不思考贫穷的含义。” 白彗星无语:“你就是想说你是老天爷赏饭吃呗。” 郑潮舟没制止他的打岔,只是继续道:“这的确是一种幸运,但是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值得格外夸耀或自豪的地方。大多数人应该都不会为自己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而自豪。” 他说这种话,倒是引起了白彗星交谈的兴趣。因为在白彗星看来,拥有天赋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可也有很多人生来残疾呢。生病的人都是很羡慕健康人的。”白彗星说,“世界上很多人非常普通,也没有什么天赋。很多事情你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可对很多人来说却是努力一辈子也做不到。” 郑潮舟:“我也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抛开所谓的天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贪嗔痴,怨憎会,世人活着都是受苦。在我看来,只有一种人值得羡慕,就是甘愿咽下苦果,从所有欲望中解脱的人。” 这又是他从未见过的眼前这男人的一面。白彗星感到非常新颖,郑潮舟竟然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那么他所认为的不普通的人,真的在这世上存在吗?人就是欲望的集合,人怎么能从自己的灵魂中解脱呢?只有死亡可以放下一切,在死亡发生之前,灵魂会束缚住所有人,要他们咽不下苦果,得不到幸福,遭遇数不尽的折磨。即使从一段因果中最终逃出,紧接着也有无数个苦痛的因果在等待。 “你还信佛吗?”白彗星好奇问。 郑潮舟避开他的目光:“我偶尔抄经练字。” 白彗星半信半疑:“你都是影帝了,竟然这么修身养性?” 郑潮舟耐心接话:“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白彗星脑子一堆郑潮舟穿着深v性感睡袍在酒吧蹦迪在群星红毯边走边转圈在漓城最贵的酒店高楼露台聚众开淫......开派对的画面。 “没见过你出去聚餐。你连喝酒都一个人喝。”白彗星说:“我看你收到邀约很多呀,你不喜欢热闹吗?” 郑潮舟安静地注视他。 “不喜欢。” “你究竟喜欢什么?郑老师,我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郑潮舟平淡回答:“以前或许还有,现在也已经没有了。” 第20章 碎瓶 “你问潮舟吗。” 乐爽扣着一支笔搔搔头发,两人坐在人声嘈杂的排练厅里,他小声对白彗星说:“其实他从上学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凑一起玩。” 白彗星左右看看郑潮舟不在,也小声说他坏话:“他性格很孤僻吗?” “不能用孤僻形容吧。”乐爽说,“他也能聊,表达能力很好,什么场合都能上,他就是——对很多事都没兴趣。我高中的时候跟他一个班,很多人喜欢往他面前凑,但是他从来不主动搭理人。” “——除了我。”乐爽有点得意地补充。 白彗星对此表示怀疑:“为什么?”其实他真正想问出口的是“你凭什么”。 乐爽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投缘吧?他偶尔主动找我聊天,也都是闲聊,生活啊,朋友啊什么的。很多人把他想得太功利了,潮舟可能就是个很简单的人。” 白彗星:“你为什么要用‘可能’来形容呢?” 乐爽:“呃......因为......我也不是很确定......你不觉得潮舟很神秘吗?” “他到底是神秘还是简单?” “你一定要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吗?你这么欠揍的样子真的很像我的——” 话语骤静,白彗星顺着乐爽的目光转过脑袋,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郑潮舟。 郑潮舟居高临下看着他,却是问乐爽:“像你的什么?” 乐爽又不说了,摇摇头。郑潮舟出现的目的不是他,他把手机拿给白彗星看,“你家里人找你,说你没接电话,找到我这里来了。” 白彗星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一脸没耐心:“他们找我干嘛?” 郑潮舟:“找你回家商量开学的事。” 自从搬出去住,白彗星在郑潮舟家住得快活,有时候叔叔家那边给他打电话,他懒得接,就装作没听到。这回大概是有重要的事,白彗星不接电话,何素只好打给郑潮舟,仿佛他们不是白彗星的正牌家长,郑潮舟才是。 这种别扭的感觉导致何素在方才通话的时候对郑潮舟的语气三分僵硬,郑潮舟比她还自然,回答“我去问他的意见”,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郑潮舟开车把白彗星送回家,白彗星下了车,趴在副驾驶车窗前,歪着脑袋对郑潮舟挥挥手:“明天早上要来接我啊。” 黄昏渐晚,郑潮舟坐在车里看着他,脸上有很淡的笑意:“这么不愿意待在家里?” 白彗星随口给自己找理由:“嗯,我叛逆期呢。” 郑潮舟说:“我在外面等你,进去把事情说完就出来,晚上回我家。” 白彗星:“真的?” 郑潮舟:“你猜。” 他才不想猜。白彗星又有一点生气,没缘由的。他直起身:“我才不信你。走了,拜拜。” 他进了门,白丰益和何素正在家里等他。 “宝宝,好消息。” 何素笑眯眯招呼他过去,白彗星走过去,没有坐下:“什么好消息?” 白丰益说:“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忙你大学的事,今天终于办下来了。漓城大学的校长先生答应让你入校就读管理学院。我们今天已经去把你的入学手续转到漓大,等入秋开学,你就是漓大的学生了。” 何素说:“宝宝,能进漓大念书,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去不了的!” 夫妻俩都是一脸理所当然做了件大好事的表情,白彗星听了个开头以为他们在开玩笑,看他们的表情,才知道竟然是真的。 白彗星说:“你们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擅自把我自己选的大学换了吗?” 夫妻二人看着白彗星。 何素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她确认般开口:“宝宝,漓城大学全球排名前十,漓城戏剧学院在漓城都排不上号,我和爸爸做了很多努力,才把你换到这么好的学校。” “我同意了没有?”白彗星耐心开口:“你们问了我的意见吗?” 白丰益沉声道:“宝宝,爸爸妈妈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白彗星作吃惊状:“这是惊喜还是惊吓啊?我要考漓城戏剧学院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喜欢。现在你们让我去什么管理学院,那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吗?漓城戏剧学院在专业领域排名可比漓大的艺术表演专业高多了。” 白丰益说:“爸爸妈妈说过很多次了,做演员太辛苦了!成天抛头露面被人评头论足不说,娱乐圈还是个浑水池子,没你想得那么光鲜。” 白彗星:“你们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改我的大学难道是什么很光鲜的事吗?不就是怕我闹所以先斩后奏吗,我的天,我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不尊重人,你们应该是那种表面上爱小孩实际上根本没把孩子当回事的爸妈吧?” 何素已被他的话气得手都在哆嗦,不认识般睁大眼睛瞪着他:“宝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彗星反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你们说换就给我换了。就算是给一条狗挪个窝,好歹也要当着狗的面来挪吧。” 白丰益终于克制不住怒火,摔了烟斗:“你用什么语气跟你父母讲话?!现在立刻向我们道歉!” 白彗星差点被烟斗溅出来的烟灰沾到,不耐烦地拍了下衣角:“那你们先跟我道歉,我再考虑要不要道歉。” 白丰益怒极反笑:“所以爸爸殷勤地请漓大校长吃饭喝酒,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求来一个漓大入学资格,现在还要对你道歉是吗?” 第26章 白彗星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么做。漓城戏剧学院是我自己考上的,是我想去念的学校,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你们装作听不懂,做这种莫名其妙自我感动的事,现在还要我感谢你们,这太不讲理了。” 何素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宝宝,以后你就会懂了,一个好的学校带给你的资源和机遇是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白丰益冷冷道:“入学手续已经转去漓大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进漓大的校门。” 白彗星笑了笑:“行,那我就当今年没书念了。漓大我不会去的,我再考一年戏剧学院就是了。” 白丰益的声音有如怒响的洪钟:“你敢不去试试?!” 白彗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何素忽而站起身叫住他:“宝宝!” “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你不爱搭理妈妈了,说话也很奇怪,你从前是绝对不会这样对爸爸妈妈讲话的。”何素怔怔看着白彗星,她的面部肌肉不规律地抽动着,神情满是急切焦虑:“对,这次是爸爸妈妈先做的决定,我们都不希望你去做演员,一个是因为娱乐圈太乱了,爸爸妈妈不放心,还有一个,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白彗星觉得很有趣,何素和白丰益当着他的面说不出口的话,白彗星干脆帮他们说出来:“因为我长得像我那疯子堂哥,也和堂哥一样喜欢演戏,现在竟然还变得和他一样怪脾气,你们受不了是吗?” 何素惊得瞳孔都放大,白丰益也震惊望着他:“你今天究竟吃错什么药?莫不是疯了!” 白彗星享受面前这两人惊诧错愕无法接受的表情——他的“恶趣味”就在于对待越讨厌的人,他就越乐于寻出对方的丑态,撕毁对方惺惺作态的虚伪面具,甚至为此可以不惜付出代价——这代价就是他自己也像个疯子,要拖人一起下水。 何素喃喃:“你这段时间出去住遇到些什么人了?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些?郑潮舟......他也是个怪人!你跟他混在一起学不到好东西的,宝宝,你回来和妈妈住......” 白彗星说:“你和郑潮舟很熟吗?你有什么依据说他是怪人?他做过什么坏事吗?” 白丰益指着他直喘粗气:“你今天开始就住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你现在这种说话态度简直跟李家那疯女人一模一——” “砰”一声巨响,接着碎片摔开四散的声音。几秒的时间,整个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白彗星站在满地青花瓷碎片前,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对已经呆住的夫妻。 “你说的是李明珠吗?那确实很像了。”白彗星的表情平静到冰冷,一双明亮的眼睛蒙上阴影,“当初她就是因为被尾随到家门口的记者激怒,在记者面前摔碎了一只花瓶,才被冠上‘疯子’的名号的。现在我也这么做了,要不要喊一群记者来家里采访我啊?” 一片淡淡的烟雾从车窗内散出,升入黑夜。 郑潮舟一个人坐在车里抽烟,手搭在窗外,偶尔弹一下烟灰。四周静谧,电台关了,他什么也没做。 忽然他听到门打开的声音,郑潮舟愣了下,从后视镜看去,只见白彗星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愣了下,按掉烟头推开车门下车,“这么快出来了?” 白彗星没理他,径直从他车边走过。郑潮舟几步上前拉住他,“去哪?” 白彗星说:“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先上车......” 白彗星忽然发火:“我说让我一个人安静会!” 郑潮舟松开手,白彗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1章 半山腰公园 在半山腰的公园里,白彗星被地上一个小坑绊倒,摔在地上,终于停了下来。 加速的心跳开始放缓,不再在胸腔里疯了般左冲右撞;血液流速减缓,脑子也终于不再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挡得他什么也想不通看不清,只有身体控制着两条腿一味走。 直到把浑身怒气和厌烦都走散了,走累了没劲了,他才恢复平静,坐在这个空无一人黑漆漆宛如鬼片现场的老旧森林公园空地上,疲惫地发呆。 月亮高悬,像一只冷淡注视他的眼睛。漆黑树影幢幢,远远一盏路灯发出惨白的暗光。白彗星从地上爬起来。公园长椅锈迹斑斑,落了一层泥,一层叶,湿漉漉的脏,白彗星慢慢走过去,坐在长椅上。 还以为重新活一次就不会犯病了。白彗星呆呆看着自己的腿。 这是或许可以从侧面证明精神类的疾病不仅是客观存在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一种意识层面的东西,毕竟可以跟随着灵魂脱离肉体进入另一具肉体。可惜他做不了此等首次发现的著名科学家了,他只有自己一个样本,全世界可能找不出第二个,他也缺乏这种深度的理工科知识去做实验验证和理论研究,可见知识的重要性。 他仍没有完全恢复清醒,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迟钝了一分多钟才拿出手机,打开看了眼。 无视了何素的好几通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白彗星点开郑潮舟发来的最新消息。 郑潮舟:[还回吗?] 上一条消息则是十分钟前,郑潮舟问他:[走哪去了?] 白彗星看了一会和郑潮舟的聊天框,点开定位,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坡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手电筒的光一晃而过。 郑潮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怎么走到这么黑的地方来了。” 白彗星终于好点了,他站起身,郑潮舟用手机做手电筒照明,过来碰到他的手臂,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光照在他的身上。 白彗星脏兮兮的,手上蹭破了皮,手臂和衣服、裤子上都是刮蹭的泥巴痕迹,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都摔破了,露出伤口。 郑潮舟看清后,有片刻没说话。白彗星恍若未觉,回答他的问题:“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郑潮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帮我照明。” 白彗星接过手机,郑潮舟背过身去,在他面前半蹲下:“上来。” 白彗星听话地趴到他背上去,郑潮舟稳稳托住他站起身,一步步往山下走。 夜里的山林中,虫的叫声起伏。城市的灯光在很遥远的地方星点闪烁。走过很窄的石头楼梯,在有限的照明下,郑潮舟背着白彗星从林子里出来,走上了平坦的大路。 男人的背宽厚有力,又是熟悉的、有点烫人的热度。郑潮舟呼吸平稳,白彗星趴在他肩上,一只手抓着手机,数郑潮舟的呼吸频率,1到2秒之间的间隔起伏。 好闻的味道,让他想起天空下的雪山,触不可及的遥远。 如果从前他也能闻到郑潮舟身上这么好闻的味道,他会愿意更靠近郑潮舟一些吗? 如果......他能够靠近郑潮舟一些,会发现他眼里的他和真实的他并不一样吗? “郑老师......”白彗星侧过脑袋,在郑潮舟耳边小声叫他。 郑潮舟微微侧了下头,然后如常转回角度,“嗯”了一声。 “对不起,我没想对你发火。”白彗星说,“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郑潮舟说:“没什么,我脾气也不好。” 白彗星笑了一下,悬在半空的脚轻松地晃了晃。但他忽然又在想郑潮舟是不是从前就对白之火这么好?郑潮舟的耐心并不是对他,而是对他占据的这副躯壳。 十年,会让他彻底忘记白彗星这个人吗?白彗星和白之火拥有相似的脸庞,会让他在看着白之火的时候,想起被他扫进记忆角落的一个人吗? 每当他精神极差情绪不稳的时候,即使这种状态已濒临结束,就像车呼啸着离开后喷出的难闻尾气,余韵仍在反复纠缠。一种突然升起的强烈的占有欲占据心头,白彗星盯着郑潮舟的侧颈和耳朵,他有种非常想用力咬下去的冲动,在郑潮舟的皮肤上留下他的痕迹。 但白彗星堪堪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收紧胳膊,就像紧紧抱住属于自己的玩具。 “......”郑潮舟被勒紧了脖子。“喘不上气了。” 白彗星不大情愿地松开胳膊,但依然像个树袋熊严丝合缝地挂在郑潮舟背上。不知为何,与郑潮舟的身体接触有效地让他快速从情绪阴影中脱离出来,他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转移到了自己对郑潮舟的占有欲和想要身体接触的冲动里。 “你竟然真的在等我出来。”白彗星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来?” 郑潮舟答:“我不知道。” “那你还等在外面?” “所以,你为什么出来了?” 白彗星把跟那对夫妻大吵一架还摔了他们家里一只民国青花瓷花瓶的事情讲给了郑潮舟听,只省去了中间谈及他自己和小姨的话。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讲述让白彗星如同置身于第三人的视角去看待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在这种讲述中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因为他已经回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他回到这个世上,投身在白之火的身体里,他要对这家人执行慢性的彻底的折磨,那个被摔碎的瓶子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过程。 第27章 只不过他让自己也付出了精神受苦的代价——好在他愿意。他根本不在乎。 郑潮舟的车停在山下出口的路边,他把白彗星放上车,给他拉好安全带。 郑潮舟发动车:“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白彗星理所当然道:“我才不去漓大呢,他们非要我去,我偏不去。反正戏剧学院也去不了了,我重新再考一年吧。” 郑潮舟:“那还回家住吗?” 这人的关注点怎么总是这么偏?竟然完全不问自己不去漓大,也不问他为什么和父母发火。 白彗星说:“当然不,舟总就继续收留我吧!反正你又不带人回家,你近期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吧?不会带别人进家里来的吧?” 郑潮舟:“不确定。” “不确定”?不确定!白彗星顿时僵硬如同一只被电打了一下的小白鼠,语气硬邦邦地:“噢,那我明天就搬出去,和乐老师住。” “你成天找他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 到了郑潮舟家楼下停车库,郑潮舟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白彗星解开安全带,“我自己走。” 郑潮舟俯身,白彗星刚要挡开他的手,没想到郑潮舟直接抄起他的膝盖弯,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郑潮舟抱着他进电梯,还有闲心逗他:“看来是心情恢复了,又这么闹腾。” 白彗星搂着郑潮舟的脖子,脸到耳朵都在不自觉地发热,好一会才憋出劲儿继续和郑潮舟吵架,赌气道:“反正我明天就搬出去住,大不了我自己租房子。” 郑潮舟提醒他:“你的工资还是我在给。” “难道我搬出去住你就不给我发工资了?我们签了合同的!” “合同里明确写了,你作为我的助理,要以我的便利为优先。” 两人又在拌嘴,这不耽误郑潮舟把白彗星送到社区医院做检查。白彗星的膝盖青肿一大片,还好没伤到骨头,医生给他做了清创,伤口上药敷好,郑潮舟便把他带回了家。 白彗星身上还脏着,郑潮舟要去浴室放热水,把他放在了客厅沙发上。郑潮舟顺便拿手机给何素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小儿子在自己家里,暂时不用担心。 郑潮舟试了试水温,把白彗星搬过来放凳子上,给他脱衣服。 “我......我自己脱。”白彗星一下被他拽走了上衣,忙自己抓紧裤腰带:“我自己洗,你不要管我了。” 郑潮舟没理他,一手抓起他两只手腕,把他裤子也扒了。白彗星像只被他揪在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嗷嗷叫的猫:“我自己脱!不要你脱......你你出去......!” 郑潮舟把赤着身子的白彗星抱进浴缸:“腿曲着,伤口不要沾水,坐好。” 白彗星脸颊绯红,难得拘谨地抱着双腿坐在浴缸里,郑潮舟拉开他的手心,用毛巾擦拭他手心细细的擦伤伤口,白彗星有点疼,手指蜷缩起来。 他的心情即使没有最初那么糟糕,也够乱了,郑潮舟怎么就这么没眼色,一定要往乱里再添一把火呢?白彗星对自己常常搅乱别人的心弦毫无知觉,却在自己被打扰思绪这种事情上格外敏感,郑潮舟这种一而再打乱他节奏步调的人,真让他气得稀里糊涂。 滴答的水声里,浴室热雾氤氲。白彗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以前没这么关心我。” 他无法形容心中的不平衡和不高兴。对郑潮舟来说,白之火只是个热烈追求他的影迷粉丝,从前郑潮舟并未给予他多少关注,就像郑潮舟一个多月前对他的冷漠态度那般。 但是郑潮舟对待他的态度显然在转变。白彗星却不喜欢郑潮舟对“白之火”的这种态度转变。 没想到郑潮舟却说:“你以前也不关心我。” 白彗星一脸不可置信:“我还不关心你?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 “你只把我当作一个明星、一个演员来看待。”郑潮舟漫不经心给他擦拭身体上的脏污,道:“你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普通人。只有当我们开始拉近距离以后,你才开始愿意了解我,才开始问我的想法。” 这话说的,仿佛他犯了多伤人的错,在暗暗控诉他一般。白彗星一时哑口无言,半晌讷讷道:“人和人的交往都有个过程嘛。” 郑潮舟用湿毛巾擦了一把白彗星的脸,白彗星叫唤一声,差点被水呛进鼻子:“干嘛!” 郑潮舟撤开手,白彗星甩甩脑袋,看到郑潮舟在笑。 他第一次看到郑潮舟这样的笑,如同一瞬间闪过嘴角的笑意,却在他的视线里迅速定格。没有任何修饰和伪装,就像他们这个夜晚从魔鬼般张牙舞爪的黑色山林中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远方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仿佛一个孤独的人走了很久,身处重重迷雾与永无止境的黑夜,终于见到了一缕光。 第22章 秦时月 一个看似捉摸不透的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加肤浅。每当白彗星被郑潮舟身上的神秘感吸引,他就会冒出这样一个反向思考的念头,提醒自己不要对郑潮舟钻研太深。他见过不少看似深沉少言寡语的人,一开口就暴露他们的浅薄无知,还不如那些话多爱显摆的人,至少后者比起前者不那么浪费他的时间。 排练集训的时间还剩不到一周,昨晚白彗星伤口反复疼,折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去排练的路上精神萎靡。 到了乐爽的工作室楼下,白彗星一定不要郑潮舟扶,坚持自力更生拄拐杖,一瘸一拐地费劲上楼梯,郑潮舟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好容易上了楼梯,两人刚进门,就看到何素从椅子上站起来。 何素看到他拄着拐杖,连忙上前来:“怎么回事,是昨晚把腿摔伤了吗?” 白彗星说:“不小心摔的,没事。” 何素说:“宝宝 ,你现在就跟妈妈回家去。你都摔成这样,怎么还让你过来排练?你需要休息,走......” 何素拉住白彗星的手,白彗星挣开她:“我不回去,以后我都住在外面,不用你们管。” “怎么可能不管你?”何素急道:“你知不知道你把爸爸气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跟我回去好好跟爸爸道歉,别再这么胡闹了!” 郑潮舟抬手把白彗星挡在手臂后,隔开了何素。何素抬起头,用很厌恶的眼光看向郑潮舟。 “小之自从和你待在一起就变了。我不知道你到底给他灌输了些什么,但是我不会再允许这件事继续下去了。小之不会再和你们这种人厮混在一起,我这就带他走!” 郑潮舟和白彗星对视一眼,白彗星一耸肩,意思是你看,她又这样,完全不问他的意见,好像小儿子不是个人,是个她随手就可以揣包里带走的小猫小狗。 郑潮舟态度客气开口:“排练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他现在走,话剧的排练进度都会中断,也会耽误其他人的工作。” 何素:“你们可以找别的演员替换他。” 白彗星:“我辛辛苦苦排练了这么久,你说替换就替换?还讲不讲道理了!” 何素气得不住发抖,“你又对妈妈大喊大叫......” 何素看似柔弱温和,实际对她的孩子充满了无微不至的掌控欲,无能的父母才会责怪是外人带坏了他们的孩子,他们没有思考的能力去反思自己,也没有行动的能力去做出改变。人都固执己见,尤其是正在养育孩子的父母,即使他们在生育之前多么强调自己的开明和自由,夸夸其谈会如何对孩子放任不管,一旦孩子降生,他们就被一种神秘的激素控制,出尔反尔,把孩子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既去爱,又攥紧在手心。何素肯定不知道她现在有多自说自话没有礼貌。 何素说:“最后问一遍,跟不跟妈妈回去?” 白彗星说:“不回。漓大我也不会去的,随便你们把我的卡停了吧,再见。” 白彗星拉着郑潮舟上了楼,直到看不见何素了,郑潮舟才对白彗星说:“你哪来的勇气叫他们把你的卡也停了的?” 白彗星还挽着他胳膊没松手:“当然是郑老板给我发工资啦,老——板——,我会好好为你提供服务的——” 话音刚落,乐爽、傅恺和吕三杰从排练厅闪出来,像三只松鼠叠在一起,看着他俩。 傅恺:“提供什么服务?” 吕三杰捂住自己眼睛:“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不是我一个纯洁的人该听的。” 乐爽:“你们光天化日说这些实在是太——小白,你的腿怎么了?” 郑潮舟把歪歪扭扭的白彗星拎直了站好,礼貌颔首示意:“又结伴去卫生间?快去吧,人多了还得排队。” 乐爽没想到白彗星竟然摔了腿,本想安排他休息,但白彗星坚持要一起排练,好在随着爱茹离开了贾金后,戏份就随之减少了,剧情越往后,贾金的妻子、亲人和朋友接连离去,就只剩郑潮舟的独角戏。 不用上台排练的时候,白彗星坐在角落刷手机。何素给他发来大段大段的消息,整体意思就是说他以前多听话懂事,现在做的事说的话多伤家人的心,并坚持认为是郑潮舟和乐爽这群人带坏了他,苦口婆心劝他尽快回家。 第28章 白彗星没回复。有些人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正常人,打着为你好的伪善名号,净做些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事。剥夺选择,剥夺意志,以爱之名行掌控之实,还要借血缘的连接纠缠一辈子,真是件可怕的事。 他的父亲后来就是如此对待母亲的,在外人看不见的背光处,父亲口中每一个否定的词语、每一个阻拦的行为,都在一点点把他的母亲逼迫到绝路。而这疯狂的行为竟然是无意识的,父亲将母亲视作此生唯一的伴侣,对母亲的深爱无法作假。 更可怕的是,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竟然都对曾经害死了一个孩子而无动于衷。他们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从财产到他的生命,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在这世上潇洒肆意地活着。 我换走了白之火的灵魂,就是他们一辈子的报应。想到这里,白彗星控制不住心情恶劣地上扬,他笑得眼睛都弯弯,像漂亮的月牙。再没有比这种事更让他快乐的了。 “在笑什么?” 郑潮舟来到他面前,盘腿坐下。 白彗星愉快地摇摇脑袋,“为你高兴呀,郑老师,你的表演还是那么精彩,太完美啦。” “你根本没看。” “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郑潮舟笑了下,摸摸他的脑袋。 “明天带你出去玩。”郑潮舟说。 郑潮舟说的带他出去玩,竟然是去参加郑源复的订婚宴......白彗星站在订婚宴门口的时候,露出无言的表情。 “这哪里好玩啦,郑老师?”白彗星质问郑潮舟。 郑潮舟也学他理直气壮:“你陪我,我觉得好玩点。” 这都快一米九身着西装仪表堂堂的男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郑潮舟已不由分说带着他进去,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不时有各异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白彗星的身上。 郑潮舟领着白彗星到今天的两位主角面前,郑源复一见他们便笑起来:“哥,小白,来啦。小月,这位是白之火,我哥的头号小粉丝,现在是我哥的实习助理。” 郑源复对身边的女人做介绍。女人面容素雅温润,一双大眼微微上挑,长发挽起,插一根簪,穿得是月牙白的中式旗袍,皮肤白皙干净。 郑潮舟对女人稍一点头:“秦小姐。” 秦时月也微笑颔首:“舟哥,好久不见。” 她叫郑潮舟“舟哥”,两人很熟吗?白彗星注意到秦时月已看着他,目光专注。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姐姐对当下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像一个怀揣着共情和理性的观察者。 彗星见过这种神态,就在郑潮舟深黑的眼睛里。只不过郑潮舟更加理性,缺乏柔和。 “秦小姐好。”白彗星主动朝她伸出手。 秦时月与他轻轻一握手,“这么小年纪就做舟哥的助理,可不容易。” 白彗星说:“秦小姐慧眼,我可太不容易了。” 郑潮舟:“每天最大的工作量就是玩小游戏,累了就睡,饿了就吃,的确不易。” 秦时月掩嘴笑,郑源复诧异看一眼白彗星。有其他人来找郑源复和秦时月,郑潮舟和白彗星便走开去别处逛。场边有两大排自主甜点区,白彗星拿了点心和饮料边吃边喝,问郑潮舟:“你和秦小姐从前认识吗?” 郑潮舟说:“因为一些事找过她帮忙。” “你有什么事还需要找别人帮忙?” 郑潮舟说:“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天神,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有做不到的事就需要找人帮忙。你总把我想成什么了?” 白彗星嘿嘿笑:“我就是好奇想知道嘛。” 郑潮舟答:“秦家是可以追溯到明代的中医世家,祖上曾有人在朝中当差,秦小姐承了祖传,不仅精通医理,而且......” 郑潮舟话没说完,忽而打住了。白彗星疑问:“你找秦小姐看病?看什么病?中医可以治的男性疾病......郑老师!你该不会真的阳——唔唔......” 郑潮舟把白彗星空口造谣的嘴捂住,看着迎面走来的夏天凛。 夏天凛来到两人面前,“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潮舟。” 郑潮舟不动声色:“最近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吗?” 夏天凛笑笑:“当然是恭喜你拍到星光王冠。” 郑潮舟:“你又从何得知是我拍的?” “你也知道和你竞拍的人是我,不是吗?”夏天凛说,“既然都是老同学,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想不到除了你和我,谁还会花几百万去拍一顶现代制作的王冠。” 白彗星扒下郑潮舟的手,他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心下震惊。 和郑潮舟竞拍星光王冠的人竟然是凛哥!这下可不好理解了,凛哥明明做事最有分寸的那个人。 郑潮舟:“的确。” 夏天凛:“就是不知道它对你有什么意义,值得你非要把这顶王冠抢到手?” 郑潮舟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看着夏天凛。夏天凛态度温和礼貌,一句一字却都暗含讽刺。 郑潮舟彬彬有礼回答:“我记得我是按照正规流程花钱把它拍到手的,没有任何一个步骤实施‘抢’这个行为。” 白彗星听得一口小蛋糕卡进喉咙,“咳咳咳”地咳起来。郑潮舟的冷幽默再一次击中了他,他愈发觉出郑潮舟的嘲讽行为几乎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区别只在于他何时有愿意与外人多说一句废话的好心情。 另外两人同时看他一眼,郑潮舟给他拍了拍背。 夏天凛的面色冷了些:“王冠是李氏姐妹的遗物,虽然几经辗转,但我依然想出于保管旧人遗物的目的买下这顶王冠。你呢?你花费比它原本价值高出几十倍的钱买下它,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好看。”郑潮舟简洁回答。 连白彗星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室内控温适宜,他们三人这一块仿佛一片额外的冰天雪地。 好在这时郑源复和秦时月又转过来,秦时月饿了,过来拿点心吃,顺便与他们打招呼:“各位,点心味道如何?我看小白吃得很欢呢。” “秦小姐,这块巧克力慕斯很不错,你尝尝。” 秦时月接过白彗星递来的慕斯,说:“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姐姐。我家只有我一名独女,我一直很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今天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亲近。” 郑源复说:“小白就是特别可爱的弟弟,从小就懂事听话,谁见了都喜欢。” 秦时月道:“我倒是觉得‘懂事听话’不一定与‘可爱’必须搭边。很多小孩之所以让人觉得听话,只是因为一味忍耐,委屈自己,反而失去了活力,像个被生活磋磨的成年人了。” 白彗星便接了她的话说:“是啊,从前我什么都听家里人的话,结果呢,我越听话,爸妈就越什么事都管着我,现在我也不想委屈自己了。前两天还和我爸妈大吵一架,真出了口恶气,舒服!” 郑源复和夏天凛都惊讶看着他,只有郑潮舟淡定地从服侍生盘子里拿了杯香槟喝。 夏天凛说:“怎么和爸妈吵架了?” 白彗星无所谓道:“他们擅自换了我的大学志愿,给我气坏了。” 郑源复说:“叔叔阿姨想必是希望你能进更好的大学,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一看到郑源复这张和事佬的绅士脸,白彗星就忍不住想作弄他。“我现在正是叛逆期呢,谁为我好,我就嫌谁烦,我这人不爱走寻常路,就乐意自己走弯路头撞墙。” 郑源复被他怼得说不出话,秦时月却哈哈大笑。 “就是么,人生哪有那么多对错,自己过得开心就好了。” 郑源复无奈道:“人生虽不分太多对错,却是有很多弯路的。如果有捷径可选,何必把时间都浪费在摸索和吃苦头上呢?” 秦时月:“你以为的弯路和捷径,你所看到人们好像在摸索看不到的未来,在浪费生命做无用功,实际上都是表象。我们总以为越去抓到最简单的方法达到最好的目的,用最小成本得到最高效益,就是对时间和精力最大化的利用,也就是‘成功’。你觉得是这样吗?” 秦时月这话问的是白彗星。他们竟然在订婚宴上没缘由地谈起这种话题,这对还没正式走入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妻在思想观念上发生了分歧,郑潮舟和夏天凛都没有多言,郑源复看似包容,实则微皱的眉头暴露了他对当场被反驳的不满。不过对白彗星来说,肯定比和郑源复聊些什么要听爸妈的话、订婚感悟或者财经金融什么的有趣多了。 白彗星答:“我相信有人在追求这种成本和效益上的成功的过程中也会获得快乐。只不过不同的人追求不同,快乐的来源多种多样,我对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或是完美、成功的人没兴趣,我只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不在乎付出多少成本。” 秦时月听着这番话,如不经意看一眼郑潮舟,郑潮舟却只是静静注视白彗星,没有发表一句看法。而一旁的夏天凛也不知在想什么,专注看着白彗星。 第29章 郑源复说:“你是说你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了吗?这不太可能。” 白彗星说:“当然有。我喜欢演戏,我就想做主角,只不过要如何去实现,怎么做,怎么想,是我自己说了算。就算最后我没有获得大众的认可,我也心甘情愿接受这份遗憾。” 秦时月拿过香槟,与白彗星轻轻一碰杯,接着与其他三人都碰了个杯。 “佛经中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世间一切纷纷扰扰的表象下,隐藏着事物的本质。只不过我们身而为七情六欲的人,总会被表象的烦恼束缚。” 秦时月一席洁净白衣,明眸素腕,笑起来时神情七分柔和,还有三分,是千帆过境后的淡然。她对眼前的四人缓缓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耗尽一生追逐名利也好,爱恨纠葛也罢,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人的一生何尝不像一场梦?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受虚妄的表象迷惑,或许就会从这场梦中醒来吧。” 第23章 一晚上谁也没理谁 宴席结束后,秦时月送郑潮舟和白彗星到门口。秦时月略微歉意地对他们说:“抱歉,我喝了点酒,话便多了。刚才源复还怪我说些有的没的,请你们不要介意。” 白彗星说:“我这人就喜欢聊有的没的。姐姐,其实我有件事真的很好奇......” 白彗星凑近秦时月小声嘀咕:“郑源复就是个脑子空空的草包,他根本不懂你,你怎么选他做老公......哎呀。” 他被郑潮舟拎过去,郑潮舟说:“就算你叫别人一声姐姐,也不能这么口无遮拦。” 秦时月却微笑着说:“自从我父亲早年去世后,秦家家道中落,维持艰难,于是便有了我与源复的联姻。源复愿意帮我家,我很感激他。” 白彗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再吭声,秦时月却十分喜欢他,还摸摸他的头发:“我与潮舟也算是熟人了,他呢,看似长袖善舞,实则爱钻牛角尖。别让他老是一个人在家自闭,偶尔要带他出门散散心哦。” 这话说的,好像郑潮舟是一头埋头耕地的闷牛,白彗星就是那个扯着牛环在田里窜来窜去的放牛娃。郑潮舟一脸麻木,白彗星说一定一定,和秦时月互换了联系方式。 秦时月走后,两人等司机开车过来,又遇到了同样等车的夏天凛。 这回夏天凛没再找郑潮舟谈什么王冠。他的视线落在白彗星身上。 “快入秋了,开学去哪个学校?”夏天凛问白彗星。 白彗星答:“没想好呢。本来要去戏剧学院,但是被家里人转出来了,他们要我去漓大,我不想去。” 夏天凛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吃惊:“这一年就不打算上学了吗?” “或许明年再考一次戏剧学院吧。” “之前听阿宗提起那场翻船事故,他说你从海里被救起后,人就变得不大一样了。”夏天凛忽然道。“现在看起来,的确如此。” “噢。”白彗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被郑老师带坏的,跟郑老师住一起之后我才变得这么叛逆。” 一边一言不发的郑潮舟:“......” 夏天凛疑惑看向郑潮舟,车开到他们面前,郑潮舟对白彗星说:“上车。” 白彗星转头对夏天凛挥手:“天凛哥,那我们走啦。” 夏天凛上前一步,“下周在高龙剧场有从圣彼得堡来的剧团演出,摇滚歌剧《朱诺和阿沃斯》,有空一起看吗?” 白彗星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我听过,听说很好看!” 夏天凛说:“我把电子票发你手机,确定时间后我来接你......” 郑潮舟:“他下周没空。” 白彗星听他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有的,下周话剧集训就结束了,正好——” 郑潮舟打断他的话:“下周我工作排满,你随时跟着我。” 白彗星稀里糊涂,也不记得郑潮舟下周都有些什么工作,应该没有完全排满吧? 夏天凛笑了笑,没说什么,只对白彗星道:“有空就和我联系,没空也没关系。我走了,下次见。” 白彗星朝夏天凛挥挥手,就剩他和郑潮舟站在车前。 郑潮舟的脸色很差。自从搬到一个屋檐下住,白彗星都好久没再见过郑潮舟的黑脸了。 郑潮舟上了车,两人依旧坐后座。车上的温度仿佛一下降至冰点,没人说话,连司机都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白彗星的手机震了下,是夏天凛发来的电子票。 白彗星冲郑潮舟摇摇手机屏:“舟总,一起去看吗?” 郑潮舟:“不去。我说了,你也不去。” “这个歌剧很好看的!” 郑潮舟冷漠地偏头看向车窗外,不再答话。 他仿佛又变成了最初见到的时候那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的气息。 怎么了,干嘛突然对他摆脸色!白彗星莫名其妙,收起手机不吭声。 回到家,郑潮舟走在前面,白彗星去房里找出平板,翻了翻郑潮舟下周的工作日程。 “你下周不忙呀。”白彗星出来找郑潮舟,拧着眉问他:“歌剧那天一天都没有工作安排,正好我们都可以去看。” 郑潮舟正从冰柜里拿酒,闻言把酒放桌上,转身耐着性子跟他讲话:“行,那就只有我们两个去。” 白彗星:“邀请是凛哥发的,他都把票发我了,怎么可能又变成我和你去,不跟他一起?” “你不是不在乎这种事吗?现在到夏天凛身上,你又开始懂人情了?” “这都不是一回事!这是基本的礼貌。”白彗星要被这人气死了,不想再和他吵些有的没的:“算了,你不想去就不去,我和凛哥去看。” 他要走,却被郑潮舟抓住胳膊。 “今天订婚宴上你一直看他是怎么回事?”郑潮舟深黑的眼眸盯着白彗星。 “我什么时候一直看凛哥了?”白彗星现在只想把郑潮舟揍一顿然后大骂他一句神经病。郑潮舟抓得他很紧,他挣不开:“我跟谁说话就看着谁,你别这么莫名其妙行不行?你......你松开......捏疼我了!” 郑潮舟松开手,白彗星握着自己手臂,上头一圈红印。他气得打了郑潮舟一下,郑潮舟站在他面前没动。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突然发什么脾气!”他终于问出来。 郑潮舟却一言不发,拎起酒瓶走了。 白彗星回了自己卧室,把枕头狠狠痛打一顿,累了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爱讲话的男人真让人讨厌!沉默寡言的人难以沟通,但喋喋不休的人也让人厌烦。这个世界上真是充斥讨厌的家伙,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满意,有人的地方都乌烟瘴气,难怪他既挑剔这个,又看不惯那个,竟然还有人说他没有包容心,也不让他们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凭什么叫他包容? 白彗星爬起来翻手机,在网上搜《朱诺和阿沃斯》的宣传海报和在其他国家的演出视频。 “这么好看的歌剧,为什么不去!”白彗星大叫。 他把视频转发给郑潮舟,郑潮舟已读,不回。 白彗星把手机扔到被子里,把脑袋也钻进去,不动了。过会儿手机震动,他马上拿起来,看到是白亦宗的来电。 白彗星愤怒地把白亦宗拉黑。 一晚上谁也没理谁,然而第二天还得排练,还要演夫妻!白彗星都不想跟郑潮舟一起出门了,随便收拾一下便准备今天自己打车过去。 他正在玄关换鞋,郑潮舟也穿戴整齐出来,过来换鞋。 白彗星瞪他一眼,拄着拐杖穿好鞋打开门,扔下一句,“我先走了。” 没想到郑潮舟又给他拎住,没让他跑成。 “跟我一起。”郑潮舟说。 不知是昨晚喝了酒还是怎么,今早郑潮舟的声音微哑,让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更冷冷的性感,多添一丝不耐烦。 白彗星被他拽着走不了,不情不愿地跟他一起下电梯。 刚到大厅层准备转坐去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两人又碰到一个人——白亦宗。 真是没完了!白彗星的内心有一只愤怒的小火龙在咆哮。一个大活人,简直比他这个重新投胎的死人还阴魂不散。 “弟,怎么把哥哥给拉黑了?” 白亦宗一早就等在这里,见他们二人下来,正要把白彗星拉到自己面前好好问问,冷不丁被郑潮舟挡在中间,只见眼前这男人神情漠然,如同一尊黑面神般冷冷看着他,让他下意识不敢靠前。 白彗星答得了无兴趣:“噢,不小心手滑。” 白亦宗说:“你把爸妈急坏了,怎么能这么任性?妈妈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我也和爸妈好好说过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漓大就不去,我会想办法再把你转回戏剧学院,这段时间你还是回家住,别让爸妈担心。爸爸身体不好,你别气他。” 白彗星说:“说过了不回家住,怎么老是问我?” 第30章 白亦宗:“你才多大,老在别人家住算什么事?而且你的脚受伤了,走路也不方便。” 郑潮舟开口了:“他已经满十八岁,让他自己拿主意。” 白亦宗看了郑潮舟一眼,耐心对白彗星说:“行,家里也不是没房子住,你不想和爸妈住,哥哥给你一套公寓,你一个人住更自在。” 郑潮舟:“我家楼下也有一套公寓,如果他想一个人住,我就把那套公寓给他。” 白彗星:“你家楼下还有一套......” 白亦宗不可思议地看着郑潮舟,仿佛他是个突然冒出来争夺抚养权的野生父亲:“他是我弟弟,郑老师,请问你有什么权利替他拒绝我?” 白彗星脑瓜子嗡嗡的:“不要再说了,我们排练快迟到了。” 白亦宗却克制着怒火:“郑潮舟,要不是我弟弟才刚成年,你这种行为都可以称之为诱拐!弟,你跟我走,不要被他骗了......” 白亦宗拽住白彗星,白彗星都懵了:“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龌龊!我们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 郑潮舟抓住白彗星的手腕,把他拉回自己身后,白亦宗抵不过他的力气,不得不松开手。 郑潮舟已如同一座濒临爆发的冷火山,气势低沉压迫:“只要他不愿意,你们谁都别想带他走,这句话你一并带回去转告你的父母。走了。” 最后两个字是对白彗星说的,白彗星也没不走的选择余地,郑潮舟攥着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拉走了。 路上郑潮舟给物业打电话,把白丰益一家的名字报过去,让他们直接拉黑名单。白彗星心想你比我还牛,我到底是他儿子还是你儿子? 但白家有名有姓,物业不敢真拉黑,只婉转承诺以后如果白家人上门,会提前通知他,不会让人擅自上楼。 到了排练厅,大家都在等他们,今天要带妆全部走一遍,白彗星得换女装,他匆匆进更衣室,排练期间也没个化妆师,乐爽请其他女配演员帮忙给白彗星化妆,套假发,等换上衣服的时候,女演员在更衣室里发出惊叹。 “小白老师,你要是女孩,可真是美人啊。” “我怎么看着有点怪呢,这裙子也太粉啦。” “上舞台灯光一打就不粉了,口红再上一下......” 门哗啦打开,门外一群挤着围观的男人。 白彗星戴一顶及肩的黑色卷发,耳边别一根水钻发夹,戴上了耳环和项链,粉色的半领西式长裙,淡蓝色披肩,披肩在胸口处系起,垂下宽大的褶子挡着,只要白彗星在里头再穿一件上衣垫一垫就行。 傅恺嚷嚷:“小白老师也太美了!” 乐爽也惊了:“这一身太合适了,完全看不出来你是男孩啊。” 吕三杰:“我的天,小白老师你还穿了丝袜!我看看......” 白彗星一巴掌拍开吕三杰的手:“都让开!” 他一个不耐烦的白眼横得所有人心花怒放,傅恺和吕三杰想揉他,白彗星一人赏了一巴掌,一手拄着拐,一手提着裙子,噔噔噔回到排练厅,刚进去,郑潮舟站在门口,把一群看热闹的人拦住。 郑潮舟冷淡扫一眼众人,“少看热闹,抓紧时间排练。” 一群人忙各自溜了。 第24章 咬人 大家都被白慧星的女装震撼,有人总想来逗他几句,奈何郑潮舟一直待在白彗星身边,如此便没人敢做这无聊事。 排练间隙,白彗星边喝水边翻手机,偷看一眼郑潮舟。郑潮舟的舞台演出服很简单,上半场是少爷打扮,不是西装就是衬衣,下半场则愈发落魄,衬衫打皱,头发散乱,还在爱茹跟庞老板走了后去庞老板家找人,被庞老板的手下一顿痛殴扔出来,一只手打上绷带夹板,脸上画了受伤的妆。 下了排练,郑潮舟闲闲坐在凳子上,剩下一只好手搭着他的椅背,又不是那个走投无路的落魄男人了,反而像个脾气不好的什么组织头目,刚打完群架一身戾气,就算脸上受了伤也特别帅。 白彗星打开手机摄像头调成自拍,举起来对着自己和身后的郑潮舟,比了个v的手势,拍了一张。 郑潮舟:“同意你拍了吗?” 白彗星怒而把手机收起:“干嘛火气还这么大?” 郑潮舟:“到底是谁火气大。” “我自拍呢,谁让你坐我旁边的,你去别的地方坐。” “我就要坐这里。” “行,你硬气,我去别处坐。” 白彗星刚站起来,郑潮舟把他手腕一捉,他又被拽得坐下来。 “你到底要怎么样......”白彗星使劲挣郑潮舟的手,脸都涨红了,眼见他那细白腕子又被抓得通红,郑潮舟干脆松手,横过手臂将他腰一拦,把他连人带椅子拖过来,固定在自己手臂里。 “你能安静会吗。”郑潮舟皱眉道。 白彗星跑不掉,也挣扎累了:“那我下周要和凛哥看歌剧。” 郑潮舟盯了他几秒,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行,你去。” 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白彗星怀疑他有阴谋,观察他:“那我去了啊?你不许突然在当天给我安排工作,不许偷偷拿我的手机拒绝凛哥,更不许让剧团改道去别的城市演出。” 郑潮舟面无表情:“我是什么幼稚没脑子的霸道总裁吗?” “你就是很幼稚!” “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吧。” “你们为什么要搂在一起吵架?”乐爽来到他俩面前,狐疑摸头发:“休息好了吧,来排练。” 郑潮舟和白彗星终于结束紧贴的状态,起来排练。 虽然这两个人老是吵架,总是一副关系不大好的样子,还偶尔做出让人很难理解的行为比如刚才,但根据乐爽的观察,他们之间的戏感的确越来越好了——准确来说,是白彗星逐渐地融入了角色,与郑潮舟之间情感的氛围自然地营造了起来。 只是乐爽总有些恍惚。 太像了。他的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演绎角色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在回响。 风格太像了。 乐爽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他非常了解曾经那位老朋友在舞台上的表演风格和喜好,他们总是泡在一起研究剧本,研究表演,白彗星的每一场演出他都没有落下,遑论常常去看白彗星的排练。 他至今都记得白彗星在演出时神态和体态的动作特征,念词时的语调变化,对喜怒哀乐的表现。每一名演员,都有表演时留下的“痕迹”,更何况是当年尚且才念高中、锋芒毕露初生牛犊的白彗星。 乐爽甚至总有种做梦的感觉。在场所有人只有他和郑潮舟看过白彗星的演出,也只有他和郑潮舟见过曾经的白彗星。有时他不自觉地去看郑潮舟,总能看见郑潮舟的视线落在这少年身上,一瞬不瞬。 潮舟也会有这种既视感吗?虽然潮舟和彗星没有亲近过,但白彗星是一个非常容易给人留下极强印象感的人。他们也同台竞演过,乐爽猜郑潮舟是记得的。 何况他们还长得那么相似。 白彗星踩了一天的高跟,累得卸妆换衣服的时候都没精打采的。他坐在镜子前扒掉假发,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更衣室开着灯,郑潮舟走了进来。 因为一条腿受伤,身体的重量就全都压在了另一条腿上,白彗星扒了高跟,脚踝都挤压得红肿了,脚后跟也磨破了皮。 “好痛。”白彗星抱怨。 郑潮舟坐到他身边,抬起他的脚查看,眉头皱起:“排练的时候怎么不说?之后给你换双鞋。” 乐爽听到声音过来,“怎么了,脚不舒服吗?” 郑潮舟说:“去拿药敷来。” 乐爽从医药箱里翻出消毒和敷料,郑潮舟接过手,给白彗星的脚后跟抹消毒,贴上药敷。白彗星又像只树袋熊往郑潮舟背上扒,“走不动路了......背我。” 郑潮舟拎起他的鞋,把人背在背上站起身,乐爽傻看着他俩。郑潮舟背白彗星跟背一个没装多少东西的背包差不多,白彗星冲乐爽摆摆手:“乐老师,我们走啦。” “噢......拜拜。” 回去的路上也是郑潮舟背着白彗星。郑潮舟没一句怨言,反而是白彗星不好意思了,本想自己下来走,可下车的时候,郑潮舟却顺手又自然地继续把他背进了电梯。 他很容易在不高兴的时候加倍放大坏情绪,因为厌烦一件事、一个人就继而感到整个世界面目可憎。这不是他的本意,恐怕是一种天生的难以摈弃的情感模式。白彗星采取的应对方法就是减少与他人的交往,情感的链接越深度,他被影响情绪的危险性就越高,他不愿被别人轻轻一句话、一个表情就刺激到,也不愿自己过激古怪的表现伤害别人。 但白彗星喜欢亲近他喜欢的人。从小他就对家人和哥哥们表现出十足的喜爱,他一见到他们就喜欢与他们牵手,拥抱,亲吻他们的脸颊,一说起话就喜笑颜开,像一只在人脚下蹭来蹭去的小猫。他的喜恶分明,被他在意的人是他世界里的珍宝,其余人等皆不入他的眼。如果有谁爱着他却不被他在意,可谓是受着世界上最寒冷的极刑,用锥心刺骨都难以形容。 第31章 电子数字一层层往上跳,白彗星忽然问:“郑老师,你还这么背过别人吗?” 郑潮舟没回头,想了想,回答:“有过。” 白彗星抿住嘴,不说话了。电梯到楼层,郑潮舟到家门口按下指纹进门,这才把白彗星放在沙发上坐着。 “拍戏的时候,不仅背过人,背过米,还背过猪。”郑潮舟一本正经地把话补充完。 “你......!” 白彗星抓起枕头砸他,郑潮舟顺滑转身躲过,走了,过会儿拿着冰袋过来,扔给他。 “我不用。”白彗星哼一声,“我的脚好得很。” 郑潮舟:“你用不用?” “不、用!” 郑潮舟点点头,拉起衣服下摆忽然把上衣脱了。白彗星吓得大叫,“你突然脱衣服干嘛!” “不冰敷,那就去洗澡。” 郑潮舟说着就过来抓他,白彗星曲着一条腿在沙发上打滚逃跑,“我洗澡,你脱什么衣服?你别......别提溜我......” 白彗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郑潮舟扛起来,“你太过分了!我要喊了,我真的要喊了啊!” 郑潮舟:“你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 进了浴室,郑潮舟按住闹腾的白彗星,利索把他衣服脱了,“别乱动,水沾伤口了。” 他把白彗星抱进水里,两人温热的皮肤紧贴,白彗星脸颊通红,一时恼羞成怒,张嘴就在郑潮舟结实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郑潮舟没防备,抽一口气,微微皱眉伸手包住白彗星的下半张脸,把他捏开,“你......” 空气忽然静了。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水面,白彗星唔唔地抓着郑潮舟硬邦邦的手腕,他瞪着郑潮舟,郑潮舟却看着他的脸,眼神仿佛火烧的黑色余烬,又像坚硬的钉子把他钉住,叫他眼里的他动弹不得。 郑潮舟忽然松开手,站起身。 “洗好了叫我。”他的声音很低,身上仿佛有一股蓬勃力量隐而不发,被尽数收敛进躯壳。 白彗星怔愣扶在浴缸边,热水包裹他的身体。郑潮舟走后,他才迟来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飞快。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从前读高中的时候,在很多同龄人都已经分分合合爱恨纠葛历几任情伤的时候,白彗星每天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钻研演戏,看电影,看小说,以及各种吃喝玩乐。 他的注意力很少集中在人身上。他喜欢和爸爸出门海钓,喜欢和小姨边吃零食边追剧,喜欢看着妈妈做工,打磨石头,画设计图。只有人在做他觉得有趣的事情的时候,他才会参与进此人的活动。 他也喜欢一个人四处逛,放假的时候常常心血来潮,背起包就一个人出门玩了,妈妈最初还会责怪他为什么一个人出门,后来见总说不听,只好无可奈何地随他去。 连天上掉下的一只蜘蛛,地砖缝里长出一朵花都能吸引他的注意。他不愿意在家里养宠物,却喜欢在外面招猫逗狗,不管看到什么动物,不管人家家养的野生的,伸手就去摸,为此被挠过被咬过,把他爸气得差点把整个漓城的流浪动物全部抓起来收容,一度促进漓城流浪动物爱心公益事业大发展。 白彗星每天忙忙碌碌,家里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不是神出鬼没,就是聚精会神地观察研究个什么东西。能整日在房里待着不出来,也能在外面转悠到找不到人。 正巧他唯一的朋友乐爽也是个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创作家,天天眼睛一睁就是琢磨剧本怎么写,明明有个喜欢写人的兴趣爱好,却表现得十足社恐,走在路上宛如一个瘦长型的阴郁大号蘑菇。这两人凑在一起,在旁人眼里就像两个不合群的孤僻三岁小孩臭味相投,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郑潮舟这种世俗意义上接近完美无缺的人,原本该是白慧星最不感兴趣的那种人。一个找不出瑕疵的人对他而言不仅虚假,还让他疑惑。曾经郑潮舟唯一让他情绪大起大落的点就是嫉妒。他不满意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存在,因为这种存在明明是不符合逻辑的。而这种人竟然在他热衷的演艺领域也一骑绝尘,将他远远甩在身后,这一度让白彗星咬牙切齿。 但是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如今郑潮舟会引起他频繁而强烈的心悸。他怀疑是白之火对郑潮舟狂热的崇拜和喜欢残留在了这副躯壳里,就像他上辈子的精神疾病随着灵魂的烙印也不曾淡去。 可他上辈子明明是很讨厌郑潮舟的,他清晰地记得这种感情延续到了他从白之火的身体里醒来后第一眼看到郑潮舟。 当然他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最初他只是嫉妒郑潮舟在相同的领域比自己优秀太多,后来则是因为此人冷漠傲慢,屡次在他面前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态度,白彗星才开始不喜欢他。 不过,用“讨厌”这个词好像也不准确。白彗星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水里脑子乱转,快把自己给转晕了。当郑潮舟与他说话,有身体接触,无论郑潮舟离他再近,他都不感到排斥。反而郑潮舟冷冷地不搭理他,就像从前念高中的时候那样,他就满心烦躁和抵触,甚至在那个时刻都有点恨上郑潮舟了。 我发疯了。白彗星疑惑地心想。 我越来越不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就这么告急了... 上班上到重度精神病了,码字速度直线下降,已经是一个被掏空的养胃社畜 接下来就先改成更三休三的频率吧qwq请谅解 第25章 仰望追逐 嫉妒占有 第二天,白彗星被乐爽的电话吵醒。 他一夜没睡好,烦躁摸过手机接起电话,乐爽在那头道:“新闻你看了吗?” “什么新闻?” “好几个媒体都转了,说潮舟深夜带年轻男孩回家,疑似恋情曝光......” 乐爽话音刚落,白彗星从床上一骨碌翻起来:“什么年轻男孩?谁?!” 乐爽:“?” 白彗星滚下床,瘸着腿也要冲到郑潮舟卧室门口敲门:“郑老师!” 门里传来郑潮舟疑惑的一声“嗯”。 白彗星打开门进去,郑潮舟的卧室昏暗,窗帘紧闭,白彗星先是过去拉开窗帘,突然的光亮刺得郑潮舟微眯起眼。 郑潮舟:“?” 白彗星摸到床边,拉开郑潮舟的被子。 郑潮舟赤着健硕白皙的胸膛,躺在床上,难得刚睡醒一脸没防备的样子,三分困顿,三分不冷漠,剩下的全是看着白彗星无语。 白彗星:“没人啊?” 郑潮舟:“我不是人?” 白彗星跪在郑潮舟床上:“年轻男孩呢?” 郑潮舟盯他三秒,闭上眼,偏过头按了按眉心。白彗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场乌龙,无良媒体狗仔又在瞎写,他天天跟郑潮舟形影不离,哪来的年轻男孩? 他正要回去睡个回笼觉,被郑潮舟拖回去,栽进床里。 白彗星扑腾,郑潮舟单手按住他,拿起手机滑开,翻了翻,翻到了新闻。 【当红影帝郑先生夜会年轻男孩,是否多年顽疾已治愈,铁树终开花?!】 郑潮舟略过那对惊叹加粗的问号和感叹号,再往下滑,的确有张模糊的照片,不知道哪天晚上在他家楼下拍的,他和白彗星结束排练回家,被拍到了背影。 白彗星的背影正好被观景植物挡去大半,不认识白彗星的人完全看不出是谁,倒把他的身影拍得清晰。新闻里没有透露白彗星的个人信息,网友猜来猜去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郑潮舟把手机屏幕转向白彗星,白彗星仔细看新闻。 “我啊?”他指自己。 郑潮舟把手机扔给他,翻个身。白彗星看完新闻,三秒就忘了刚才被郑潮舟单手按在床上跑不掉的事,又凑过去试探:“舟老板,你有什么顽疾?是不是那种男人的难言之隐......” 白彗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进了床里,叫了一声。 郑潮舟将他手腕按在床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双黑眸沉沉,眉头则微微皱着。 “你有点太关心我的身体健康了。”郑潮舟委婉开口。 白彗星讷讷:“不客气,这是我作为助理的本分。” “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不懂?”郑潮舟声音低沉,带一点晨起的沙哑。 枕头和被子上都是郑潮舟身上的气息,像深厚的雪山融雪,熟悉的冷冷淡香,却又热烫得人浑身发软。白彗星浑身的血都仿佛迅速加热,心脏不受控制地飞速跳起来。 “故意什么?”白彗星已经懵了。 郑潮舟掰过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看自己。 “天天不是要背就是要抱,还往人床上钻,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都这样了,白彗星还抓着郑潮舟的手腕嘴硬:“背一下怎么了,干嘛这么小气!大家都是男的——” 郑潮舟不耐烦道:“我是同性恋,你不知道?” 第32章 他看到白彗星顿时一脸傻了的表情,与他对视片刻,松开手有些暴躁地掀开被子,起身离开了卧室。 留下白彗星还躺在这张大床上,脸颊仍残留红晕,一动不动,像只僵掉的呆滞树袋熊。 几分钟后白彗星才从床上坐起来,仍有些晕眩。他受到巨大冲击,明明不是没见过同性恋,明明对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他接纳度极高,就算身边出现各种奇人异形,他都能一笑置之。他这种心神摇曳的状态不像是受到惊吓,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让他视野开阔,吐气顺畅,燃起莫名其妙的希望之火了。 出神之间,白彗星忽然注意到正对着郑潮舟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郑潮舟的卧室装饰简单,唯独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片夜空,群星闪烁中,一颗星星拖着红色的扇形尾巴坠落,如同划开黑夜巨幕的一枚火种燃烧出夺目的火焰。 白彗星被这幅画吸引了注意力。他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凑近看,只见画的右下角用黑色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天堂之火”。 若换了其他人可能会不明所以,但白彗星却一下想到了什么,回到自己卧室找到手机,搜索“威斯特彗星”。 果然。挂在郑潮舟卧室墙上那幅画里的星星是一颗四十年前被观测到的彗星,一位名叫威斯特的天文学家发现了它。这颗星彗尾极长,最亮时可见淡红色的尘埃尾,祖鲁人将其称之为“天堂之火”。 一名天文爱好者兼画家画下了这颗彗星。画作最初在丹麦的一场画展上展出,原本画作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画家本人写下的注释。 [它仅有一次划过我们的世界,从此永离太阳,再不回头。] 这还是喜欢四处搜罗怪东西、一脑门稀奇知识的小姨告诉他的。那天他们正好聊到白彗星的名字,小姨便提起“天堂之火”。当这颗拖着红色长尾的明亮彗星滑过地球上空的时候,曾引起祖鲁人内部骚动,其后或许历经整个人类社会的生灭之间都不再重新出现。 “美丽又危险的天外来物,即使只是短暂地出现一瞬,都足够动乱凡人的一生。” 李明珠那时逗白彗星,“不知道我们家的彗星会不会有哪一天也动乱了哪个凡人的心呢?” 白彗星听到脚步声,从卧室出来。 郑潮舟洗了个澡,浑身凉飕飕的,换了衣服过来,看他一眼:“走了。” 今天是他集训排练的最后一天。 两人出了门,白彗星几次想问为什么会买那幅画挂在卧室,郑潮舟业余还研究天文吗?白彗星偷偷看了眼郑潮舟,手机浏览界面还停留在威斯特彗星百科介绍的页面,他试图从里头找出点玄妙出来。 他正琢磨,乐爽的消息跳出来:[照片里拍的不是你和潮舟吗?新闻是头条媒体发的首稿,你家里人怎么让这种新闻发出来了。] 白彗星愣了下,重新点进那篇没头没脑的新闻。 头条媒体是一家明星花边新闻占据多数的小报社,虽不上台面,但销量和浏览量都不错,其隶属的媒体集团由白家主要控股。 白彗星明白过来了。叔叔一家这是在挑拨自己和郑潮舟,逼自己从郑潮舟家搬出去呢。 但郑潮舟被造谣习惯了,没把这点小新闻放在眼里。结束了最后一天的集训排练,大家聚在一起给郑潮舟举办了收工宴,剧团经费有限,郑潮舟自掏腰包,请所有人喝酒。 酒是直接送到餐厅来的,一启开顿时满屋飘酒香,吕三杰当场眼睛都馋直了。司机还给在场每个人都送了两瓶红葡萄酒。 吕三杰激动抱着酒端详:“我的天,波尔多帕图斯,这就随手送给我们了?!” 傅恺:“我不敢喝啊哥,我拿回家供起来吧,希望它保佑我多接点活,多赚点钱。” 白彗星:“你是在让两瓶葡萄酒保佑你吗?” “反正我也买不起,而且郑老师酒窖里拿出来的酒,说不定沾点郑老师的神运......” 乐爽哭笑不得:“别闹了,郑老师的酒窖里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好酒,嗯,想必这些对郑老师来说不算什么......我也拿回家藏起来吧,真舍不得喝。来,大家一起庆祝郑老师顺利结束集训,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认真排练,争取尽早定档公演。” 大家举起酒杯碰杯。白彗星尝了一口酒,醇香浓厚,入口顺滑不涩,确实是好酒。 “郑老师还有酒窖?”白彗星问。 乐爽替郑潮舟答了:“郑老师的酒窖在圈内很有名,很多人都想找郑老师高价买酒,不过郑老师自己高价收来各种酒,却从来不卖,送谁也是看郑老师的心情。今天我们运气都很好。” “可我没有啊。”白彗星转身推推郑潮舟:“怎么没送我酒?” 郑潮舟兀自饮酒,答:“你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要是在家里,白彗星又要一口咬上来了。郑潮舟一看他眼睛里冒出小兽凶光就知道他想干嘛,眼神警告他正常点,别在公共场合变身。 有人打趣:“郑老师总是特别关照小白老师。” 白彗星:“唯独不送我酒,也叫关照我吗?” “说不定郑老师觉得一两瓶酒不够表示你们的情谊,往后要带小白老师去酒窖,任小白老师喝个够呢!” 餐桌上大家兴致很高,除了郑潮舟和一两个年纪比较大的演员,其他人都是乐爽东拉西找从各个地方凑起来的年轻演员,有大学生,有刚开始入行的群演,有没名气的明星。短短一个月不到,大家都混熟了,酒到酣时,仍舍不得宴席散去,嚷着要去唱歌。 郑潮舟定了个ktv的包厢,让他们自己打车去。白彗星也被酒熏红了脸,他只喝了两杯酒,郑潮舟就把他酒杯收了,不让他再喝。有人拉着白彗星要他一起去唱歌,白彗星回头找郑潮舟,郑潮舟就走在他身后。 白彗星便拽住他衣角:“舟总去不去啊。” 郑潮舟任他拽着,“不去,太吵了。” 白彗星说:“那我也不去了。” 旁边有个女生说:“郑老师唱歌特别好听呀!郑老师十六岁的时候上节目唱的《如果的事》,我现在都存在手机里呢。” 又有人说:“我也存了!当时还以为郑老师会出专辑,结果郑老师不走这个赛道,好可惜啊。” “郑老师还唱过歌?!”白彗星与那女生说:“给我看看,让我听听!” 郑潮舟演过的电影和电视剧他是全都看完了,却没想到还可以翻他上过的节目看。郑潮舟难得表情有点微妙,将白彗星拉回来:“回去了。” “我要听啊......” “没什么好听的!” 郑潮舟带来的酒喝起来不让人头痛,却慢慢地熏出醉意,白彗星已经有点晕乎了,人不难受,也没觉得自己喝醉,只缠着郑潮舟说要听,郑潮舟反手将他的手扣进手心,牵着人走了。 女生捂着嘴笑,朝白彗星挥挥手机,意思是晚点发他。 白彗星好奇心都要爆炸了,等到家后,女生把视频发到他的手机,白彗星鬼鬼祟祟揣着手机往卧室去,郑潮舟叫住他:“干嘛去?” 白彗星理直气壮:“我喝多了,现在就要睡觉。” “你要是敢偷偷找那期节目......” 白彗星先发制人:“我才懒得看你唱歌呢,少自作多情了,晚安。” 白彗星把房门一关,趴到床上点开女生发来的视频,并附女生一大段滔滔不绝的赞美:[当年这期节目流量爆了,到现在每年都有人考古,我和我朋友同事全部被迷倒无一幸免,我每次看都还是很想流口水你千万不要告诉郑老师......] 郑潮舟十六岁那年和剧组上过一期电影宣传节目,其中安排了郑潮舟唱歌的环节,于是那年还是修长少年身形的郑潮舟背着一把吉他,坐在了众人围住的舞台中央。 不得不说节目太会安排。十六岁的郑潮舟如同一枚水洗过的美玉,五官标致到突出夺目的帅气,又拥有刚刚破土而出的青翠竹节般的生机。 当他拨下吉他弦的音节开始唱歌的时候,白彗星戴着耳机听了没几句,憋不住开始笑了。 郑潮舟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变声结束,声音就是偏低的风格,唱歌的时候格外有种低缓温柔的调。 [如果你已经不能控制 每天想我一次 如果你因为我而诚实 如果你看我的电影 听我爱的cd......] 每次到调高的那几个咬字,郑潮舟显然唱不上去那么高,便只能降调,加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荧幕前弹唱,也不知道是谁给他选了个这么不合适的歌,他唱得微微不自然,可声音又是好听的,于是整首《如果的事》被他唱出了一种独特的柔和、悦耳却又青涩的风格。 白彗星听得不住笑,这能算是郑潮舟的黑历史了吗?难怪刚才不让他听!白彗星把视频里郑潮舟唱歌的这一段单独剪辑成一个视频,放在后台单个视频循环播放,上网搜了下关于这期节目的评价。 第33章 这段影像成为郑潮舟粉丝乃至许多路人收藏多年的珍贵记录,许多人反而非常喜欢少年的郑潮舟青涩真实的展现,何况这抱着吉他弹唱的少年如此英俊帅气,如同人梦中的月光。 手机震一下,郑潮舟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在看我唱歌的视频。] 白彗星无声笑得倒在床上,拿起手机回复:[没有。]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视频,又开始看。 [我不敢去证实 爱你两个字 不是对自己矜持 也不是讽刺 别人都在说我其实很无知......] 郑潮舟十六岁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遇见。直到郑潮舟高三,他才进入同一所学校,和郑潮舟第一次见面。 [学长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认识你。] “如果你能带我一起旅行......” “如果你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 白彗星躺在床上,跟着耳机里郑潮舟的声音一起轻轻哼唱。他望着空白的墙顶,脑海里浮现出一颗拖着红色彗尾的星星,破开无边的黑夜飞越大地,从凡人的眼中掠过。 火焰。人类的世界本没有火焰。普罗米修斯不顾禁令,为人间盗来太阳神阿波罗的火种,从此人类被种下神识的火,繁衍,战争,爱恨与善恶在他们的心脏里熊熊燃烧,天堂和地狱不再有天堑之隔。 白彗星的眼前仿佛出现上辈子的自己,他和自己站在时间线的两端遥遥相望,彼此一样,又已不再一样。 是仰望还是想追逐? 是嫉妒还是想占有? 光阴跨越了十年,从死到生。从靠近郑潮舟的那一刻开始,迷雾一点点散去。 万丈的光芒终于不再灼伤他的眼了。 第26章 怀疑 脚能走路后,白彗星回了趟白家。 他果然从白之火的房间里搜罗出一大堆郑潮舟的各种影音光碟、剧照、海报等等。郑潮舟相关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包背不完,白彗星只好先拣出些自己喜欢的塞进包里。他可不是想多深入了解郑潮舟,对郑潮舟也没那么感兴趣,只是正好有现成的可供打发时间消遣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他背了一大包东西下楼,何素忙把他叫住:“宝宝,在家吃饭了再走。” 白彗星说:“不吃,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白丰益沉声道,“过来,坐下。” 白彗星丝毫不怕白丰益命令的语气,站在原地转过身,并不过去坐下:“你们还有事找我吗?” 见他这副仿佛与陌生人说话的态度,何素难受极了,过来想牵白彗星的手:“宝宝,我们知道你还在生气,爸爸已经把你的志愿重新转回戏剧学院了,我们再不强求你去漓大,你也别再和我们赌气。” 早这样不就行了,还折腾这一番功夫。白彗星笑了笑:“嗯,我不生气了,但我还是要出去住。” 白亦宗终于忍不住开口:“弟弟,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话我们都说开,别这种态度对爸妈。” 白彗星耐心道:“行,都说开。你们让媒体发那种新闻是什么意思?暗示我?阴阳怪气我和郑潮舟?要我把话说开,你们偷摸做这种损事就行了?” 白丰益再一次被他气到,提高了声音:“你小小年纪,天天跟三十岁的男人住在一起,成何体统?!早有人说郑潮舟喜欢男人,你把他当偶像这么多年,你会不知道吗!” 这事儿他倒真是几天前才知道的,不过也不重要了。 白彗星无所谓地一耸肩:“人家清白还单身,就算我真跟他谈恋爱,既不触犯公序也没违背良俗,你情我愿的事情,很成体统啊。” 何素简直要晕倒在地上,白丰益差点又摔了茶杯,白亦宗一脸难以置信:“你跟那么大年纪的男人谈恋爱,别人会怎么讲你?何况那还是郑潮舟!你既然以后想做演员,难道不知道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对你和他的名声都有多大伤害吗?!” 白彗星:“我当然知道,毕竟我现在都没跟他在一起,你们就已经开始伤害我俩的名声了。” 何素急道:“我们都有分寸,不会有人知道照片里的人是你,我们只是想让你回家来,别再跟他混在一起!但如果你们真的被其他有心人拍到,到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流言......” 流言流言,白彗星见过最多的没用东西就是关于自己的流言。他不想再多说,继续往外走,白亦宗几步上前来抓住他胳膊,“弟弟!” 白彗星猛地甩开他,那一刻白亦宗怔住,当白彗星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瞬间那眼神像一把凌厉的刀,一下就把他钉在原地,竟是不敢再上前。 “别烦我。”白彗星冷冷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大门。 “我的天,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经历这段时间心情反反复复大起大落,眼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儿子发生这种巨大的转变,何素几乎要绝望了:“他从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讲话,他从来不会说这些话的!那个郑潮舟到底教他什么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让小之回来......” 白亦宗夺过母亲手里的手机,扶着母亲到沙发坐下,轻声安抚她。白丰益早年因接手大哥手上的事务操劳过度,如今一气急就攻心,坐下来呼哧喘气。 白丰益示意儿子把妻子带回房休息,白亦宗照做了。过了一会,白亦宗重新下楼来。 父子俩对坐沉默半晌,白亦宗开口:“我还是先去郑潮舟家,把小之带回来......” 白丰益缓过来些许,忽然说:“你觉不觉得,你弟弟整个人气质都不太对了?” 父亲这话一出口,白亦宗头皮微微发麻。他看一眼父亲,白丰益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是叛逆了很多。”白亦宗谨慎答,“不像以前那么乖了。” 白丰益摇摇头,又抽了口烟。 “我是说气质变了。”白丰益低声道,“都不像一个人了。我们是他的家人,最了解他。我相信你也有这种感觉。” “那......”白亦宗艰难措辞,问,“我再去找他,问问他从前的事情,看他还记不记得。” 白丰益皱眉思索。 “可能是上次翻船撞到脑袋,出了问题。”白丰益说。 “可医院已经检查过了,说只是当时有轻微脑震荡。” “你找个机会,再带他去仔细检查一遍。” “......好的。” 白彗星背着沉重的包回到郑潮舟家,把东西全都藏进卧室的各个角落。正好郑潮舟今天不在家,他忙碌藏完东西,一看手机,快到和夏天凛约好的见面时间,忙又穿鞋下楼。 郑潮舟不知道去哪了,只有司机在楼下等他。白彗星坐上车,低头翻了翻手机。今晚的歌剧有三个多小时,夏天凛原本邀请他共进晚餐,但他回家收拾了好久东西,还又与那几人吵一架,这晚餐便没吃成。 司机问:“小白先生,您吃过晚饭了吗?” 白彗星:“没有,怎么了?” 司机便递给他一份纸袋:“这是我来的路上在华星冰室买的餐食,老板说如果您没吃晚饭,就给您垫垫肚子。” 白彗星接过来:“谢谢。” 纸袋里的炒蛋多士还是热乎的,白彗星边吃边喝奶茶,这都是他平时爱吃的茶点。 既然给他准备了晚餐,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来看歌剧呢?虽然这两件事之间毫无逻辑联系,但白彗星想到此就莫名郁闷,还有一点生气,气郑潮舟明明没有工作安排还不陪他看歌剧,人还不知道去哪了。他没有意识到这种生气也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郑潮舟完全没有必要和他报备私人行程。 但和郑潮舟同居的这一个月让理应存在的边界感很难在白彗星的意识里形成,也不知是哪一方的态度导致的。某些方面来说,白彗星从不探听别人隐私,不好打听,极少主动要求或者邀请他人一起行动,他对外人有一种明显的没兴趣,这让有的人认为他目中无人,有的人认为他极有边界。 然而他对人际关系的无觉察也导致他在某些方面让人相当难以招架。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许多潜在规则对他而言都不适用,即使他都懂,也很难做到真的放在心上。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无差别表现出高度热情和喜悦,和谁都能笑眯眯地聊上两句,连路边的野猫都能高兴地抱起来摇两下。又有多少人能真的理解,他对人的笑容和对小猫小狗的热情都是同样的含义? 但他不是什么时候都心情好。平静的时候,他仿佛又是另一个人,在任何场合都可以保持安静,随时随地都能走神。若是心情不佳,他身上那种对一切都没有兴趣、看谁都无聊的厌倦感便会空前加强,让他看起来像个与其他人不在一个维度的游魂,别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别人。 因此他在心情好时很容易无意识拨动他人的心弦,他长得那么好看,只是对谁笑一笑就让人情绪波动,若是再凑近聊几句天,对方就禁不住要脸红了。然而就在人家以为他们关系更进一步了的时候,他却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突然就要和他一起放学回家,要约他周末游玩,要给他每天带早餐,别人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他也毫无察觉。 第34章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都对他感情复杂,将他此种精神分裂般的表现归纳于“果真脑子有病”的结论。没有人想从他这种人身上受到精神伤害,白彗星便愈发形单影只,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夏天凛,只有乐爽与他做成了朋友。 最初被人问起这神奇的现象,乐爽还会解释,说彗星不奇怪,他也很包容朋友的。 后来见谁都不理解,乐爽也不解释了。 到了剧院门口,白彗星下车进门,夏天凛正在门口等他。这场景让白彗星想起上辈子夏天凛也陪他看过各种戏剧,也是如此等在他家楼下,或是等在剧院门口,一见到他就露出温暖的笑容。 在遇到乐爽之前,他的身边都是夏天凛和白亦宗。从前在白彗星眼里,夏天凛和白亦宗都不是“外人”,就算他常常沉浸在自娱自乐的世界里,也会多分拨出注意力给他们,真心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哥哥,会关心他们是否心情不佳,会特地逗他们开心,有好吃好玩的东西,也都惦记他们。 今天白彗星在面对白亦宗的时候,就像看着一张上辈子见过的陈旧画像,画像里的白亦宗他还认识,可现实里的白亦宗于他而言已经完全陌生了。 只有凛哥出现在身边的时候,他才能确认曾经那些时光不是假的,才能笃信并非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曾经的宗哥变了。 “吃过晚饭没?”两人一同走进剧院,夏天凛问白彗星。 “吃过了。” 白彗星好久没来剧院,售票处附近在办线下活动,有入场券的客人都可以凭券领线下特别纪念票和明信片,白彗星不会错过,凑过去领了东西,还买了一个歌剧海报特制徽章,是他喜欢的闪闪发亮的设计。 他知道夏天凛对这些没兴趣。从前他们出门游玩,也都是白彗星买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夏天凛就帮他拎着。虽然白彗星送给他他也高兴收着,但实际上对收到的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只是因为是白彗星送他的而已。 夏天凛:“你喜欢这些吗?” “对啊,很好看。”白彗星举起徽章对着光线闪了闪,冲夏天凛一笑。 夏天凛注视他的侧脸,半晌移开视线。 进了剧场,内部光线不足,他们坐在靠前中间的位置。 夏天凛:“还没跟家里人和好?” 白彗星:“没有,有人跟你告状了吗?反正说来说去,都是非要我回家住。” 夏天凛用一种思索的表情看着他:“你哥说你现在简直是个刚进青春期的熊孩子。” 白彗星不客气道:“他怎么不提他们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呢?净把责任推在我身上,好像我有多坏似的。” 夏天凛笑起来。 “你不坏。”他摸摸白彗星的脑袋,“你是很乖的。只是别太让家里人担心,反正你可以正常入学念书了,去大学之前在家住几天也没关系吧。” “不,我就要跟郑老师住一起。” “怎么,因为郑老师不管你睡懒觉,不管你玩游戏,也不管你按时吃饭?” “他还不管我?”说到这,白彗星都要拍座椅扶手了,奈何公共场合,只能压低声音。“我刷视频声音开大一点,他都要我安静!我要吃炸鸡喝奶茶,他非说一周最多吃一次,还扔我的外卖!他自己天天一大清早起来健身就算了,还老要我也一起,让我没病走两步......” 他倒起苦水来没完,夏天凛听得笑:“那你还非要和郑老师住在一起?” 旁边忽然传来郑潮舟的声音:“因为我不仅包吃包住,还每个月给他发钱。” 白彗星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惊吓地转过头。歌剧已临开场,场内大部分灯都关了,观众席昏暗,许多人在低声交谈,两人兀自低声说话,竟然都没注意到郑潮舟不知何时坐在了白彗星旁边。 “你......”白彗星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郑潮舟一身黑衣,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身前交叠:“我买了票,所以在这。” 白彗星顿时把他凛哥抛在脑后,开始找郑潮舟吵架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郑潮舟:“我说不和你们来,没说不一个人来。” 白彗星真想给他一拳,这人怎么这么欠揍? 他小声说:“那你还买我旁边位置的票?” 郑潮舟:“看剧当然要买好位置,其实你这位置最好,是正中间。要不我们换换?” “谁要跟你换!” 白彗星一扭头坐好,已经响起歌剧开场的前奏,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夏天凛看了眼郑潮舟,郑潮舟也看向他,点头示意就算打过招呼。 第27章 他的情绪开始急剧恶化 郑潮舟一出现,白彗星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总往他身上飘。这人果真能装,明明想来看歌剧,偏就要装作懒得搭理的模样。 他很想揶揄郑潮舟几句,但歌剧已开始,观众席静下来。直到演出开始过了好几分钟,白彗星才终于被吸引走注意力,专心看剧了。 演出分上中下三场,中场休息的时候,夏天凛与白彗星聊天:“做郑老师的助理忙么?” 白彗星说:“不忙,郑老师其实很闲的。” “噢?大明星竟然还很闲吗。” “他很懒,很多活都不接,有兴趣了才会工作一下。” 郑潮舟回到座位上,手里多了一瓶水。 白彗星:“怎么没给我和凛哥顺便买点水?” 郑潮舟回答的态度绅士而和气:“按理来说是你去给我买,小助理。” 白彗星把身体转向郑潮舟:“我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只要你在我旁边,就应该主动跑腿,这叫眼色。” “那你买都买了,就不能顺手带两瓶?” 郑潮舟把手里的水放进白彗星手心。 “那这瓶水归你。”郑潮舟礼貌地为他让出过道位置,“你去给我买一瓶。” 白彗星:“......” 此人简直无理取闹至极。白彗星起身挤开郑潮舟的长腿,气瘪地去买水了。他一走,就剩郑潮舟和夏天凛两人隔着一个空座位坐着。 两人都没说话,直到白彗星拎着两瓶水回来,给郑潮舟和夏天凛一人一瓶。 如果按照从前的习惯,白彗星很难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但自从他以一个不基于追求做主角的旁观者角度进入《尖刺》团队,也是受郑潮舟所言的启发,他慢慢学会了安静下来观察,体会身边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 现在,凛哥接过他的水说声谢谢后便陷入沉思,手指摩挲着水瓶。郑潮舟则是一句话没说,那股子疏远的气质更冷了。 白彗星想不通理由,尤其是郑潮舟。水也买了,谢谢不说就算了,怎么还摆张臭脸? 于是白彗星扭头去和夏天凛交谈:“天凛哥,刘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刘姨是夏家的管家,白彗星小的时候与她关系好,每次他去找夏天凛玩,刘姨只要在家,就一定拿出零食给他。有时候白彗星不高兴了,一些心里话也只与刘姨说,只因刘姨对一切都看得开,不仅能说出道理,也不会像他的父母一听到就着急。 夏天凛答:“还不错,就是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休养一段时间,已经回复了。” “什么手术?” “切除一个不大的良性肿瘤。” 看完歌剧,散场后白彗星习惯性地跟在郑潮舟身边,与夏天凛道别:“天凛哥,我们回去了,再见。” 夏天凛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白彗星钻进车,看一眼郑潮舟。 “唉,舟总。” 他只是想叫一声郑潮舟,因郑潮舟今晚几乎没怎么开口。虽然他本身就是少言的性格,看歌剧也不需要说话。 郑潮舟说:“你和夏天凛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吗?” 白彗星露出莫名的表情:“是吧。”毕竟是他凛哥。 “为什么?” “这也要问为什么?”白彗星只觉今晚的郑潮舟很奇怪,但还是想了想,答:“因为我从小就认识凛哥,凛哥对我很好。” “所以是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了。” 白彗星耐着性子:“你今晚不是来看剧,是来找我吵架的吧。” 他今天真是累坏了,来之前跟那家子人吵一架,现在郑潮舟又找他不痛快,在歌剧开场前骤然见到郑潮舟出现的好心情已烟消云散,白彗星板着脸扭过头,不再理郑潮舟。 胸口憋着一股闷气,白彗星晚上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第二天还要去排练。郑潮舟的排练集训结束了,他得接着排练,剧团里有很多人还是新人演员,乐爽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候还需要白彗星帮忙给人讲戏。 “你说他性格到底为什么这么怪?” 休息间隙,白彗星拉着好友不住抱怨:“一会心情好,一会脸黑得吓人,到底谁招惹他了!” 乐爽忙一身汗,坐下休息喝水,说:“我从没见过潮舟生气,他虽然不搭理人,但也没发过火,你说的真的假的?” 第35章 “是真的呀!” “你问问他为什么生气不就好了。” “我才不问!我要是主动问,那不就成我讨好他了。” 从前念书的时候,白彗星但凡遇到讨厌的人或烦心事,便是这样拉着乐爽劈里啪啦一顿讲,乐爽就安静听着。反正无论白彗星讲谁坏话,他都从不往外说,既不因白彗星管不住嘴而责备他,也不因谁被讲了坏话而因此讨厌谁。 结束了排练,白彗星在路上买了些滋补品和水果,往夏家去了。他与夏天凛约了今天去他家登门,探望刘姨。 得知许久不见的小辈特意来看自己,刘姨提早在门口等着,白彗星一进门见到她,便眉开眼笑快步上来:“刘姨!” “哎哟。”刘姨被白彗星抱了一下,也回手抱抱他,分开时牵着白彗星的手,将他从头到脚看一遍:“小白都长这么大啦。” 一大一小牵着手进客厅,白彗星说:“是呀,刘姨好久没见着我啦。您身体如何?” “好得很,就是个很小的良性肿瘤,切干净就没事了。” 夏天凛在他们身边陪坐了一会,便起身去忙自己的事了。刘姨目光柔和,不住端详白彗星,“前段时间听说你们坐船落水,把我吓一跳。好在你们都没事,有后遗症没有?” “没有,就是撞了下脑袋。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我肯定运气好着呢。” 刘姨注视着白彗星,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似乎从他的神态和一言一行之间,望进了旧日故人的模糊影子。 “小白比从前活泼了不少。”刘姨柔声说。 刘姨与夏天凛一家的磁场和气质都相似,皆是真正知书达礼、善良温和的人,不对旁人发表意见,不多管闲事,没有一丁点富贵人家的趾高气昂或古怪脾气,只关心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对旁人的态度皆是一笑了之。 一老一小如许久未见的母子一般,白彗星倒豆子似的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全都讲给刘姨,从给郑潮舟做助理到与白家吵架,说起参加剧团排练的事情都快手舞足蹈,在刘姨面前比划起来。 刘姨全程含笑着认真听,对白彗星与家里人吵架一事不予置评,只不住夸他在剧团工作中担当重任。 直到夏天凛从楼上下来,留白彗星在家吃了顿午饭。白彗星到了夏家就和在自己家没区别,轻车熟路地帮忙端菜摆碗筷。 饭桌上有一道辣炒蟹,白彗星一吃就知道是刘姨亲手做的。从小他最爱吃刘姨做的辣炒蟹,夏家人都不喜吃辣,因此这道菜只有在他来夏家做客的时候才会出现在餐桌上。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还能吃到!白彗星忙不迭动筷子,吃得鼻尖绯红津津有味。 刘姨说:“小白也喜欢吃辣炒蟹呀。” 白彗星边吃边点头:“刘姨的手艺太好啦。” 他吃高兴了,都忘记没人提这道菜是刘姨做的。 临走之前,夏天凛主动提出送白彗星回去。刘姨送白彗星到玄关门口,说:“以后有空多来家里,陪刘姨说说话。” “好的。”白彗星又抱了一下刘姨,与她道别。 刘姨是除了父母之外,他最愿意亲近的长辈了,如今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世,只有刘姨还在渐渐老去,依旧让他如小孩般心生依赖,找到许多安全感。 夏天凛开车送白彗星,路上似乎在思索什么,沉默不语。白彗星看他一眼,“天凛哥,你心情不好吗?” 夏天凛答:“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等红灯的间隙,夏天凛看他一眼。 “你与你的堂哥长得有点像。”他说。 白彗星无所谓地翻翻手机,看郑潮舟有没有给他发消息,“嗯,很多人都这么说吧。” “现在性格也有点像了。”夏天凛转过视线,目视前方,声音淡然:“连爱好也类似。你在模仿他吗?” 若白彗星真是白之火,听到这种话肯定会认为太冒犯。他没想到夏天凛会问出这么直白到不太有礼貌的问题,诧异地看了一眼夏天凛。 是因为他今天心情好,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轻松自在了吗?最初他觉得已经过去了十年,再深刻的印象也会变得模糊,被岁月平添的想象会渐渐替代掉真实。在他看来,无论是凛哥还是乐爽,应当都会渐渐把他的身影放进记忆的角落,不会遗忘,但也不会时时捡出来细看。没有人喜欢反复咀嚼悲伤的记忆,谁都要开始新的生活。 就不说郑潮舟了。他们认识时间更短,在有限的相识时间里,两人还都不熟。 但凛哥的记性还挺好的。白彗星只想了片刻,就决定避免麻烦和多生事端,回答:“是。我从小听说堂哥的事迹,我很崇拜他。” 他说这话完全大言不惭张口就来,夏天凛便没话说了,无言半晌竟笑起来。 “话剧什么时候正式演出?” “应该下个月就可以排上档期了,天凛哥你来看吗?” “你邀请我,我就来。” “我邀请你!” 车抵达目的地,白彗星下了车,笑眯眯趴在车窗上,“我给你留票,你一定要来。” 很久远以前,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雀跃的,快乐的,纯粹没有杂质的。 [凛哥,来看我演出!] [凛哥,这次我演主角,你再忙也要来看。] [凛哥,对我的表现有什么评价?想夸我就尽管夸吧!] 这声音与眼前的少年短暂重合,如同严丝合缝,让夏天凛久久不能回神。 “好。”他不自觉答应了。 夏天凛的车驶离,白彗星刚走到楼下,迎面就遇到郑潮舟。 “舟总!”白彗星吓一跳,小区里绿化做得太好,层层叠叠的,他都没看见郑潮舟站这,也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 “吓我一跳,你在这干嘛?” 郑潮舟穿着家居服,手里提着个快递,短发微微散乱地搭在额前,眉目清冷,淡漠看他一眼,抬手把快递扔他怀里,转身走了。 白彗星看一眼快递,是自己前几天买的零食。他跟在郑潮舟身后上了电梯,瞥一眼郑潮舟一看就算不上高兴的脸色。 郑潮舟:“去哪了?” 白彗星:“去凛哥家吃了个饭,谢谢你帮我拿快递啊。” “夏天凛送你回来的?” “对。” 上电梯,开门,回家。白彗星正坐着弯腰拆鞋带,就听郑潮舟平静的声音说:“你把行李收拾好。” 他茫然直起身:“啊,要出差吗?” “你去夏天凛家住。”只见郑潮舟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低头看他:“这么喜欢他,就去找他,不必硬要在我家待着。” 白彗星的鞋带已经拆散了,他看着郑潮舟。 “什么意思?” 郑潮舟:“听不懂我说话?” “你是在对我发脾气吗?”白彗星说,“你为什么要生气?” 郑潮舟从玄关柜子里抽出一包烟,拿出一根,剩下的随手丢在桌上,走出几步去,点燃烟。 他低声说:“白之火,我不想陪你演了,没意思。” 白彗星站起身。短短几句对话的片刻,他的情绪开始急剧恶化,像一个被突然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在房子里到处飞窜。 只因郑潮舟冷漠地对他说,别在我家待着。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因郑潮舟这一句话就濒临爆发。但他勉力让自己尽量表现正常,因为他想知道原因,也不想被愤怒控制。他不明白郑潮舟为什么突然对他这种态度,不明白郑潮舟为什么突然全名全姓地叫他“白之火”。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叫他。 “你这么费劲模仿他,也很累吧。”郑潮舟如同在自言自语。 缓缓弥漫的烟雾里,因糟糕情绪带来的耳鸣让白彗星没有听清郑潮舟在说什么,他蹙眉道:“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不能直说吗?别突然对我发火!” “我对你一点意见都没有。”郑潮舟这么说着,拿起手机,拨通了凯西的电话。 “凯西,今天起白之火不再是我的助理。解约协议发给他,尽快办解约手续。” 电话里凯西的声音很吃惊:“老板......” 郑潮舟挂了电话,眉目间戾气散去一些,显出疲惫。 “收拾东西,去夏天凛家,或者回你自己家,随你。” 白彗星定定看了几秒郑潮舟,弯腰把鞋带重新系好,站起身。 “随便你把我的东西都扔了吧。”白彗星说,“我不要了。” 郑潮舟一瞬间露出怔愣神情,等他转头看过来时,白彗星已经转过身,只拿着手机,走出他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28章 荒宅 白彗星的脑子快成了一个蜂窝,一堆夹着毒刺的蜜蜂在他的脑神经上爬来爬去,在他耳朵里嗡嗡疯叫。他听不清外界声音,无法正常思考,他快气疯了。 郑潮舟竟然把他扫地出门。他讨厌他吗?在白彗星的认知里,只有厌恨一个人才会让这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郑潮舟是讨厌他了,他自以为这个男人冷漠的外表下其实口是心非,他以为郑潮舟接纳他,愿意亲近他。 第36章 他完全想错了。 这个想法刺激得白彗星浑身紧绷心脏快爆炸,他站在街边不住喘息,只想大喊大叫宣泄出来,抑或是往自己胳膊上来两刀,让自己爽快。经过的路人诧异回头看他,他旁若无人。 他有这个毛病,没有任何人指导他,他在想不通事情的时候就不停捶自己脑袋,烦躁得想发狂,拿卷笔刀划自己胳膊,看着手臂上肿起流血的划痕,他的心情才能平静少许。 小姨发现了他手臂上的划痕,没有告诉他的妈妈,而是带他到自己的工作室,教他打磨金银和宝石。 闪亮、美丽的原材料堆在工作桌上,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动人光彩。金属要用锉刀修整后再用不同数目的砂纸反复打磨,每一道都要覆盖上一道的划痕,直到表面达到丝滑的哑光质感。 做素面宝石的时候,为了得到温润柔和的弧面,李明珠会在砂轮上打磨出大致形状,然后用手持砂纸从粗到细一点点磨出光滑的曲面,用皮革和抛光膏进行抛光。她也喜欢磨珍珠,用砂纸一点点去除珍珠表面的瑕疵,让珍珠更加圆润光泽。 李明珠握住白彗星的手腕,手心覆住他手腕的伤痕,把锉刀交到他手里。 “别伤害自己。”李明珠的发丝垂落,温柔地抚过白彗星的脸庞。“打磨它们,让它们不再蒙尘,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白彗星现在手边没有锉刀和砂纸,没有等待他打磨的那些美丽、发光、安静的金属和原石。他走在行人匆匆的街上,来到一处公交站,上了车。 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流逝的风景,怒火在他的胸口左冲右突,他一时憎恨郑潮舟的善变和冷酷,一时又心下全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冷冰冰的无所谓。 他还是没搞清楚郑潮舟为什么赶他走,他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但他不想再得到答案了。情绪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大脑思考,他粗暴地将此归类为郑潮舟讨厌了他,至于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人就是个善变的生物,人的情绪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他也是,郑潮舟也是,爸爸妈妈也是,这个道理也是他的爸爸妈妈教给他的。他们可以爱到离不开对方,也可以恨到攻击谩骂,把对方最脆弱的那部分从身体里扯出来摔在地上狠狠践踏。 他们会海誓山盟,也会互相厌弃。小姨也是,她爱笑,洒脱,对他说星星宝贝,我好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们都离开了他。 人就是善变的。随时拥有,随时抛弃;上一秒情难自禁,下一秒相看两厌。白彗星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如他所料,人就是这么疯狂又虚无。 他下了公交车,沿着山路往上走。郁郁葱葱的山林像绿色的水波流淌过他的身体,天阴了,阳光遮去踪迹,潮湿的气息涌来。 他渴得厉害,在山腰处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瓶水,一袋面包和饼干,拎着继续往上走。 乌云渐渐漫布天空,太阳西沉,微弱的光辉透出云层,暗淡朦胧。 白彗星喘着气,来到一处荒废的别墅前。 别墅的铁门贴了封条,但是封条破了,门前挂了一把大锁,但是门缝可以分开勉勉强强能留一人通行的距离,看起来是有人闯入过的痕迹。 这是他的家。 因白元乾一家全部死于非命,这栋曾经富丽堂皇的别墅最终沦为荒宅,无人问津。曾有做自媒体的网红为博流量前来此地“探险”,结果也不知是碰巧还是如何,真被此人撞到一些怪异事件,吓得对方连夜逃了。 于是这座别墅更卖不出去,连流浪汉都不曾来。十年时光飞逝,院内已爬满野生花草,从大门外望去,都能看见白墙根部生起绿苔。 白彗星趴在铁门上看了好久,拉了拉沉重的铁门,脑袋先钻进门缝,好在身躯清瘦,他挤了进去。 大门紧缩,白彗星不慌不忙,绕到别墅后面的厨房后门,那里有一扇窗户的锁是松的,从他还住在这个家的时候就是松的。白彗星过去扒拉几下窗户,果然给扒拉开了。他踩着墙沿翻进去,落地时重心不稳,差点栽一跟头。 一股霉味,家里乱糟糟的,地上都是灰尘和杂物,墙角结满蜘蛛网。白彗星毫不在意,在一楼逛了一圈,上二楼去。 这个房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没有了人住的房子,回忆也就一同离去。爸爸妈妈和小姨都已离开人世,只有他重回人间,无所牵绊,没有悲伤,没有遗憾。他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玩闹的游魂,想寻谁开心就寻谁开心,想折磨谁就折磨谁。 白彗星来到自己的卧室。房间依稀能辨认出一点从前的模样,他过去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床还在,只剩木板,上面全是灰,白彗星当没看到,直接躺上去,摊开手脚。 窗外下起了雨。雨滴拍打玻璃窗,除却雨声的白噪音,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白彗星躺在木板床上,心情已彻底平静。灵魂回归了他的身体,躺在他的身体上面,像一滩不流动的水。 他拿出手机点来点去,玩了会儿消消乐,手机只剩不到10%的电,他退出游戏,把手机放下。 一个小时后,白彗星都快睡着了,手机来电,白彗星接起来。 “喂,您好,您的同城快送到了,给您放在哪里啊?” 白彗星迷迷糊糊坐起来:“噢,你放在大门口就行,我待会来拿。” “您确定是这吗?附近都没人。” “嗯,我在家呢。” “您在家?” “我在,不信你看二楼窗户。” 白彗星起身挪到窗边,看见窗外楼下一名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在铁门门口张望,抬头朝二楼看过来。 蒙蒙的雨幕,天已渐黑,最后一点光隐没天际。整座别墅没有灯,一个白色的身影隐隐出现在这座荒凉别墅的二楼窗边。 在微弱路灯的照射下,白彗星看着快递员跌跌撞撞把东西放到门口,骑着电动车飞速跑了。 白彗星在家里找了块木板,挡着脑袋出来。他买了两床被子,两大袋,他吃力提起来往回走,因为路上太黑,差点被台阶绊摔跤。 好容易提溜两大袋被子上楼回房,白彗星把一床被子铺床板上,另一床被子铺上,脱了被雨打湿的上衣和裤子,舒服地钻进去,把自己包起来。 在这黑暗的、飘着潮湿霉味的荒凉“鬼宅”里,白彗星安心静神。如果说从郑潮舟家里出来的他是一团劈里啪啦四处爆火星的怒火,现在的他就是无声冒着蓝光的幽火,安静伏在属于他的坟茔前,舒服地睡去。 他梦到一片晚霞,栏杆的影子投落在地上,影子里关着两个人,一个很高,一个瘦瘦的,像风一吹就会飘走。 [学长,你说......] [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 遥远即将坠落的夕阳散射出朦胧如纱的光圈,笼罩人的意识,模糊真实和虚无的边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神会怜悯世人,把时间的表针往回拨,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他听到滴答、滴答的细微钟表声响,白彗星伸出手,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块金色的怀表,怀表上镶嵌的宝石闪烁光芒。 [......星......] [白彗星。] 白彗星抬起头,望进一双深黑的眼睛。郑潮舟站在太阳最后的光辉中,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白彗星,跟我走吧。] 白彗星睁开眼睛。 雨停了。雨痕留在玻璃窗上,天空如碧蓝水洗。白彗星睡得不知几点,翻了个身,意识还迟钝地没从梦里走出来。 他梦见了谁,郑潮舟?他分不清脑海里残留的画面究竟是昨夜的一场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的记性不好,从前就经常忘事,也不大记得无关紧要的人。 从前父母吵架,事后母亲愧疚地过来与他道歉,白彗星却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反而还问母亲:“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从前发生的许多事,就像一片蒙蒙的雾,他擅长把不值得、不愿面对的记忆打包扔进这团雾里,便没有人能困扰他了。 白彗星打个哈欠拿过手机,开机。他习惯睡觉前关机,不喜睡觉的时候被声音或震动吵醒。 开机后,一堆未读信息弹出,还有数个未接来电提醒。白彗星清醒了点,在被子里又翻个身。 全是郑潮舟,凛哥和乐爽的未接和未读。 又怎么了?白彗星正起身要仔细看消息,抬头就看见坐在自己床脚方向的郑潮舟。 白彗星:“鬼啊!!” 郑潮舟正坐一张破椅子上低头看手机,闻声抬头看他,一手揉了揉耳朵,显然被他一声大叫炸得有点嗡。 “早。”郑潮舟对他说。 第29章 毕业礼物 雨后的阳光清爽柔和,落进这略显灰扑的房间。角落的蜘蛛停在网上静止不动,白彗星和郑潮舟也像墙上的两只蜘蛛,相对无言。 第37章 白彗星从两层被子中间爬出来,捡起自己衣服穿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也在想,”郑潮舟的回答让人莫名其妙,“为什么你会在这。” 白彗星一觉睡醒的平静心情被打乱,冷淡答:“不为什么,我喜欢去哪就去哪。” 他穿好鞋起身往外走,郑潮舟于是也起身跟在他身后。白彗星看了眼手机,昨晚乐爽和凛哥都打过电话来。郑潮舟昨晚也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去了哪里,但似乎是见他一直未读,便不再发了,转而一直在给他打电话。 郑潮舟的未接来电持续到凌晨三点多,才终于不再打来。 神经病吗?把他赶出家门,转头又问他在哪。 白彗星给夏天凛和乐爽一一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没事。 乐爽说:“和潮舟吵架了吗?他昨晚到处找你,我要出来和他一起找,他又说没事。你们怎么了?” 白彗星懒得多说:“没怎么,没事,下午我照常过来排练。” 夏天凛则没说什么,只叮嘱他注意安全,还让他来自己家住。 “你不是喜欢刘姨么?正好来和她做伴。”夏天凛说。 白彗星笑:“我会经常去看刘姨的。” 挂了电话,白彗星狐疑打量郑潮舟。郑潮舟穿件白色t恤,休闲裤上蹭了灰,白衣服也脏了。他的短发湿润,眼睛里爬着红血丝,看上去有些疲惫,只不作声看着白彗星。 他总看着他。一双眼眸深邃漆黑,像微亮的黑色湖面,叫人看不出情绪。 白彗星皱眉问:“你跟踪我?” 郑潮舟答:“没有,我昨晚刚找到这里,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 白彗星只觉无法理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碰运气?” 郑潮舟漫不经心答:“随便猜的,这不是就碰上了吗。” 白彗星跟他没法好好交流,别人都说他有病,他看郑潮舟也不像个正常人。手机只剩不到百分之五的电了,现在他得先找个地方充电。 他离开别墅,白天的别墅又是另一番样子,虽无人颓败,但野生的花草都生机勃勃,鸟儿在树上筑巢,时而有清脆的鸟鸣,房檐上还可以看到松鼠跳来跳去。 郑潮舟说:“充电吗?我车上能充。” 郑潮舟的跑车横在铁门外,白彗星心想有没有素质?车横在大门口,别人都进不来了!他瞥郑潮舟一眼,作恍然想起状:“郑老师,凯西姐还没给我发解约协议呢,您要不再催催?” 郑潮舟不说话了。白彗星本不想理他,但是好奇心实在要爆棚了,在好奇心达到顶峰的时候,连糟糕的情绪都可以让位,必须得让他问个彻底才行。 白彗星问郑潮舟:“你怎么进来的?” 铁门的锁还挂着,以郑潮舟的身材绝对不可能从那条门缝里挤进来。 郑潮舟答:“从铁门上面翻进来的。” 白彗星看了眼自家两米多高还带尖尖的铁门,沉思。 “那你怎么进房子里面来的?” “在外面转了一圈,找到一扇松了的窗户。” 这都被你发现了?黑灯瞎火的,你的眼睛能开夜光吗?白彗星无话可说。 他有点饿了,昨晚只吃了面包和饼干,到现在十点多,都没吃东西。 郑潮舟说:“吃东西去?饿了。” 白彗星昨天有劲爬上山,今天已没劲接着暴走,不想为难自己,上了郑潮舟的车。 郑潮舟开车到西华酒店,经理过来迎,一见他俩下车差点惊了。郑潮舟无论任何时候出门在外,不说盛装打扮,也是衣着得体,经理与他认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狼狈。 他身边那小孩更别说了,简直是不知去哪流浪打滚了一番。 “郑先生,餐食已经按您的要求在准备了。”经理委婉道:“您二位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郑潮舟点了头,经理引他们上楼,开了间总统套房。白彗星径自去里头一间浴室,郑潮舟则在外头的浴室洗澡。 收拾干净,正好饭菜上桌。热腾腾的饭菜一样一样端上来,西华酒店是家百年老字号,原本是做餐饮起家,后来才发展成酒店。郑潮舟此人虽毛病一堆,在享受生活上却很有品味,白彗星从前很少在酒店进餐,喜欢探索大街小巷的各种美食,这段时间他吃习惯了西华的送餐,反而也不想吃别的东西了,吃来吃去都比不上西华厨子的手艺。 餐桌上都是他爱吃的,白彗星饿了,筷子不停,郑潮舟坐他对面,吃相比他斯文不少。两人风卷残云消灭掉一桌食物,经理端上茶和点心,白彗星把点心也都吃完,总算不再吃了。 郑潮舟到底为什么会找到他?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无法解释了,那是他白彗星的家,跟白之火白丰益这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 白彗星坐直身体,把自己从头摸到脚。 郑潮舟看着他神经质的行为,真诚解释:“我没有在你身上装定位器。” 白彗星:“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郑潮舟:“你没带身份证,我猜你不会住酒店,就把公开可以查到的白家房产地址都了一遍。反正没事做,就当夜间散步了。” 散步散进荒废鬼宅?这人就是个深藏不露的精神病吧。 郑潮舟无视了白彗星精彩纷呈的表情,喝完茶放下杯子,起身,“走吧。” 白彗星提醒他:“没说要跟你走,我已经在找租房,准备搬出去住了。” 郑潮舟耐心地:“就算要搬出去,也要先回我家收拾行李。” 白彗星头顶都要冒火,不吭声跟在郑潮舟身边,上了车也不说话。到了家里,他蹬掉鞋,回房里收拾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吃穿用度都用郑潮舟家里的,来了以后住一段时间,还拿了郑潮舟的短袖当睡衣和家居服穿,郑潮舟身形比他高大,那种穿了几年的短袖洗得柔软清香,穿在身上宽松舒适。 白彗星不客气地把短袖也卷巴卷巴,用力塞进包里。 郑潮舟来到房间门口,叩了两声门。白彗星当作没听到。 郑潮舟走过来,提起白彗星的包放到一边,握住白彗星的肩膀让他转身面对自己。 白彗星不客气拂开他的手:“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要随便碰我。” 郑潮舟从善如流,手滑下,握住他的手腕,蹲下来与他平视。 “问你一个问题。”郑潮舟对他说。 白彗星扭过脑袋:“我不想回答。” 郑潮舟的嘴角勾起点笑意,“别生气了。” “你让我别生气我就不生气了?”白彗星终于逮住机会,开始发脾气了:“你莫名其妙对我发火,赶我出门,现在又莫名其妙来找我!” “我有病。”郑潮舟平静道,“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白彗星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举起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我就要计较。” 郑潮舟握住他的手指,拉下来。他的手心干燥,热,把白彗星的手指裹在手掌里,白彗星忽而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郑潮舟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清醒而低沉,“时间可以倒流,你愿意吗?” 白彗星愣住了。 如果郑潮舟说些有的没的俗气的话,比如讲一个拐弯抹角朝他道歉的蠢笑话,或是假装若无其事要求他不要走,他或许真的会甩开手立刻就背起包走。 但是郑潮舟问了一个如此不着边际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与当下的情景没有任何联系,没逻辑到白彗星都想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如此一来,白彗星反而暂时摈弃了情绪的影响,不自觉地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愿意。”白彗星答。 郑潮舟问:“为什么?” 白彗星说:“活在世上就是受苦,如果让时间倒流,就要把遭受的所有痛苦都再体会一遍,这和酷刑有什么区别?” 郑潮舟握住他的手一瞬收紧了。 “我以为对你来说,人生如此顺遂,至少不至于是受苦。”他低声说。 “就算不是我,我爱的人也会经历痛苦。我倒是觉得,这世界上最好的发明,就是时间的流逝。”白彗星认真答,“只要时间往前走,死亡就一定会到来,一辈子的空虚和折磨全都结束。如果要说世界上有神,我会认为时间是一位仁慈的神。” 一般人听到白彗星如此消极的发言,都会想要反驳些什么,抑或是惊讶他如此跳脱的外表下竟然会有截然相反的念头。 但郑潮舟却笑了。 白彗星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在他的笑容里发现任何一点嘲讽,不可思议或是虚假。尽管如此,他仍没有看懂郑潮舟的这个笑。 “你笑什么?”白彗星问。 郑潮舟仿佛没听见他说话,自言自语道:“我一定是疯了。” 第38章 “我看你确实像疯了。”白彗星有点害怕地想抽出手,却被郑潮舟紧紧握住,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被放进了他的手心。 郑潮舟松开他,白彗星低头,看到自己手心躺着一枚金色的怀表。 白彗星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这枚怀表。 记忆中弥漫的雾气忽地散开了。 [学长,我为你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 太阳在离他们飞速远去。铺天盖地的红光拖曳两道影子,散去的迷雾之后,白彗星看到自己和郑潮舟站在围栏前,他将一枚怀表捧到郑潮舟面前。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送我毕业礼物?] [学长,对不起。] [学长,你说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 [神会怜悯世人......] 所有的声音如同电路故障的广播电台发出断断续续刺啦的噪音,白彗星听到自己和郑潮舟在夕阳余晖中的对话,少年青涩不染世事的声音,充满悲伤和落寞。 [......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这枚怀表,送给你。” 郑潮舟的声音将白彗星拉回了现实。 白彗星茫然一瞬。他看到怀表表盖上镶嵌着一圈小小的菱形宝石,如同放射状的花瓣,在室内灯光下呈现出微微的红色。 亚历山大石。 他认出来了。 白彗星想起来了。 这是他曾经送给郑潮舟的毕业礼物。 第30章 梦魇 白彗星的手指轻轻抵开表盖,表盘的指针规律走动。 他怔愣说不出话,郑潮舟只看着他,说:“这是我的护身符,我带在身边十年了。” 白彗星已是无意识地在回答:“啊,那太贵重了,送我不好吧。” “看你小小年纪,对世事看待这么透彻。”郑潮舟淡然答,“就当作我希望你快乐一点。” 怀表免不了有些小磨损,但可以看出被保养得很好。白彗星无措捧着那枚怀表,郑潮舟却已经起身,检查了一下他是否有行李遗漏,对他说:“走吧。” 白彗星神游天外地抬头:“去哪?” “不是快开学了?”郑潮舟已经完全恢复平常模样,昨日的突然暴躁和今早的疲惫已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他甚至还有点心情不错的样子。“我在戏剧学院附近租了房,你可以先把行李搬过去。” 要不是郑潮舟提起,白彗星根本不记得自己过两天就要入学的事。他却心不在焉,不住摩挲手中的怀表,翻来覆去地看。 郑潮舟把他送的怀表保存了十年。 还当作护身符。 过一会,郑潮舟回到门口,看他一眼。 “走?”郑潮舟问。 白彗星问:“你用了十年的护身符,就这么送给我了?” 郑潮舟“嗯”一声。 末了补充一句:“给你赔礼道歉。” “不用了吧......既然你诚心道歉,我就心领好了。” 郑潮舟:“换你不许再去夏天凛家。” “......”对这莫名其妙的男人无语的心情此刻在白彗星心中抵达了巅峰:“为什么不让我去凛哥家?” “不为什么,我不喜欢。” 白彗星:“你是不是又要吵架?” “没有这个意思。”说完这句话,郑潮舟又走了,去换身衣服,拎着他装行李的背包,在玄关安静站着,一副等他一起出门的模样。 白彗星和郑潮舟下楼上了车,忽然又不太是滋味。 郑潮舟把他十年前送的怀表现在又送给一个长得像他的人,什么意思? 车开了一段路,白彗星终于想起来问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给我在学校旁边租房?”白彗星的今天就是充满疑惑不解的一天。 郑潮舟答:“我家离你的学校太远了,你上学放学不方便。” “不是这么个回答逻辑吧,郑老师?”白彗星说,“而且我还可以住校的啊。” “你喜欢集体生活?”郑潮舟漫不经心说,“宿舍太小了,不方便。” 他的确不大喜欢集体生活。念中学的时候在学校与人相处不好和起冲突的经历让他对交友失去耐心,很多时候都宁愿一个人待着。 但是郑潮舟怎么能这么了解他呢?白彗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有时候郑潮舟的表现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大明星,不像个成熟的成年人,反而像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仿佛与他认识了很久。 “这可是你要给我租房子住的噢。”白彗星装模作样地瞅郑潮舟,“我最多只出一半房租。” 郑潮舟彬彬有礼答:“我会出另一半房租,毕竟我也是租客之一。你的房租可以直接从你的助理工资里扣。” “我还要继续做你的助理吗?郑老师,我们一码归一码,说不做就不做了呢!” “嗯。” “嗯嗯嗯嗯!又敷衍我!” 到地方后,司机自觉提着行李先去楼上开门放东西,新的住处离白彗星的大学走路只用5分钟,一应家具用度齐全,两个卧室,空间大,安静。 白彗星在租房里转一圈,很满意。他回到客厅没见着郑潮舟,在其中一间卧室里找到人,郑潮舟已不知什么时候躺到床上,和衣而卧,睡着了。 阳光轻柔地落入房间,一地光亮,爬上干净的床铺。白彗星走过去把窗纱拉上,回来脱了鞋爬到床上,趴到郑潮舟身边,支着下巴看郑潮舟。 郑潮舟的鼻梁修长,皮肤细腻干净,黑发微乱。他的呼吸平稳,看来是一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阳光投射的角度极缓慢地偏移角度,从床沿一点点挪到床脚。白彗星伸出手,很轻地点了点郑潮舟的鼻子。郑潮舟睡梦中感觉到这点轻微的骚扰,捉住白彗星的手,按在身边,偏过头继续沉睡。 白彗星换个姿势躺下,摸出那块怀表。指腹抚过表盖上的细小宝石。宝石坚硬突出的质感减弱,多了一丝被反复抚摸后的柔和与温润。 他的手渐渐落在床上,握着那块怀表陷进去。阳光轻柔,他的耳边是郑潮舟平缓的呼吸声,白彗星的意识波段也不自觉调整到与这呼吸节奏相似的频率。 他蜷在郑潮舟身边睡着了。 白彗星低着头坐在桌前。 一盏灯照亮他仍显青涩稚嫩的脸庞,他戴一副眼镜,面前是高速旋转的磨盘,手中捏着一根细细的粘杆,打磨粘杆顶端的小小宝石。 他打磨一下,拿起来看一眼,继续磨。他磨好了宝石第一层的九个面,开始打磨第二层。第二层的面积更小更碎,他打开角度辅助器,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个极需要耐心和专注力的工作中。 直到将宝石抛光完毕,白彗星的视网膜上闪烁着钻石碎花般细密的光华,举起光彩夺目的宝石对着灯光看半晌,取下眼镜。 他没注意到母亲何时来到自己身边,正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 “我看看。”李玉珏对他伸出手。 白彗星把宝石放进母亲手心,李玉珏举起粘杆仔细欣赏,面露赞许:“真美。” 白彗星拿过毛巾擦手,李玉珏放下宝石,踯躅不安地看着他。 “每次我和爸爸吵架,你就一个人在工房里做这些。”李玉珏低声说,“宝宝,对不起。” 白彗星:“为什么要道歉?” “妈妈又犯病了。” 李玉珏郁郁地坐在白彗星面前。她正在日益消减,自从她的妹妹离世后,她如同被扯掉根茎的花,茫然找不着魂魄地枯萎下去。 “我控制不住自己大喊大叫,我不想吓到你,宝宝,有时候我都害怕自己。” 空气中漂浮微微刺鼻的冷却水和石粉混合的潮湿味道。不是卧室内温暖的恒香,不是母亲花瓶中浓烈的玫瑰花香,不是父亲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每当白彗星进入家中的这间工房,就标志他与外部时刻可能发生变动和危险的环境短暂脱离,他不会听到父母争吵时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歇斯底里,没有人吵他,也没有人刻意安慰他。 他喜欢这种潮湿的味道,这味道的出现,代表他重新进入平静的状态。 “是爸爸先伤害你的。”白彗星指出母亲话语中的顺序错误,“爸爸说你是病人,控制你,不让你出房间。” 李玉珏说:“我的确是病人。” 白彗星:“你不是。你可以做出很美的首饰,你可以和我们交流,你会做好吃的,你陪我聊天,我们一起出去玩。你只是有时候会发脾气而已。” 李玉珏垂着一双柔美的眼睛,长发如蜷曲的海藻散开。她伸出双臂抱住白彗星,亲吻他的脸颊。 “宝宝,我好爱你。” 女人的声音如同呓语,怀抱是他最熟悉、最温暖的摇篮,他喜欢母亲身上如雪山林木般略带苦涩的淡香,继而对这香水品牌的生产商也多一丝青睐。 白彗星伸出双手搂住母亲,他的母亲瘦得快只剩一副骨架。 “妈妈,我也爱你。” 第39章 “星......我的星星......” 母亲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了。 [宝宝......如果有一天......] 母亲空荡的声音在耳边如幽泣回响,白彗星抬起头,眼前一片黑暗,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有一天,妈妈变了,变成一个魔鬼......] 冰凌一点点从脚底往上爬,所有的温暖离他远去,白彗星孤零零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 “不会的,妈妈。”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对着没有一个人的无限黑暗。 [你一定要记得,妈妈是爱你的。] [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永远......] 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黑暗,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撕破幕布。母亲跪在满身血的父亲面前,一把挫刀落在他们身边。白彗星被佣人挡住眼睛拖开,空气中是血的味道,血太多了,成千上万血液挥发的分子挤进所有角落。 他无法再进入家中的那间厂房了。 白彗星看到母亲的背影。 李玉珏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是他们一家人和小姨一起的合照。她的长发披散,像一条优美的人鱼。 白彗星唤她。 李玉珏伸过手,握住白彗星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手腕瘦弱,白彗星却像被什么箍住,整个人都动不了。 “宝宝,”李玉珏温声唤他,神态平静,甚至有一丝怡然。“你要记住妈妈说的话。” 白彗星说:“妈妈,我记得你说你爱我。” 母亲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要记住,我们这种人,不配爱任何人。” 母亲牢牢扣住他的手,冰冷刺骨的温度如同穿透白彗星的身体。在母亲的梳妆台上,有一副巨大的油画,那幅画应当是很美的,可白彗星再也记不清画中的场景了。 “我们只是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但是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我们的脑袋里住着魔鬼,越爱谁,就越伤害谁,越是去折磨,让爱的人痛苦......” 房间消失了。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只有他和坐在椅子上的母亲。母亲死死抓住他,一双美目中焕发出毒蛇般的光,她张开嘴,唇红如嗜血,吐出白彗星听不懂的语言,如同阴森古堡里流泻而出的神秘咒语,用生命去献祭换来的诅咒。 “我是疯子,明珠也是,李家的血脉,你也逃不过......” 母亲仰头看着他笑,长发飞散飘舞,脸庞模糊,融化,变成黑白的遗像漂浮在漫天白布中,又变成被水晕染的一滩白色颜料,混合黑色和红色,旋转,流淌,被卷入虚空。 “你也会是的,彗星。” 失去了时间刻度的黑暗。 白彗星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这里与他家的厂房有相似之处,虽然没有工具仪器和潮湿的味道,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闻不到。 这里是安静的。没有变动,没有危险,没有打扰。 他不用再离开这里了。他很累,想一直在这里休息。他知道,他就是母亲口中的“脑袋里的恶魔”,他需要把自己关起来,让那个不是恶魔的自己像个正常人活下去。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时针走过表盘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点走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声。白彗星不得不睁开眼。 他的手中躺着一枚怀表。他认识这枚怀表,可他只想把它扔掉。他心慌意乱,知道再不扔掉,怀表的声音就要吵醒他安宁的黑暗了。 “白彗星。” 别叫我。白彗星捂住耳朵。 “白彗星,跟我走吧。” 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就让我待在这里。 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紧他的手指,连同他手中的怀表。白彗星挣不开,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近乎脱力,他想甩开这只手,对方却将他抱进了怀里。 一道血红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那明明是夕阳,群鸟飞掠的傍晚,漫天都是火烧的红云,他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落日下两道倾斜的影子。 可对方的呼吸却近在咫尺,就在他的耳畔,在他的脖颈上,带着微烫的气息。低缓的声音直接震入耳膜,强行唤醒脑内四散漂浮的神经。 “白......” 白彗星惊搐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猛地一抽,紧接着他就被更用力地抱紧。 身后男人的双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宽阔,同样高频跳动的心脏声透过后背传递过来,让白彗星逐渐清醒,愣在天光温柔的房间里。 第31章 我的精神病严重吗? 郑潮舟掰过他,两人距离很近,白彗星脱力地倚在他身上,没有注意到郑潮舟看见他睁开眼后,才很轻地出了口气。 “不小心睡着了。”白彗星仍有种浑身虚脱的疲惫感。 郑潮舟说:“你浑身都在出冷汗,叫你好久你才醒。” 白彗星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他擦了下额头,“噢,没事......你干嘛?” 郑潮舟拿走了他手里的怀表。白彗星一脸莫名,郑潮舟却已经站起身,把怀表收起:“不想送你了,收回。” 白彗星刚做完噩梦,头都是晕的:“你才刚送我呢!” “下次送你个别的。” “送我什么?下次是什么时候?” 郑潮舟没有回答,离开了房间。 白慧星对被收走的怀表没什么执着,反正是他自己做的东西,原本做来也是送给郑潮舟的。说起来,他为什么会送给郑潮舟一块怀表呢?虽然只是在表盖上镶嵌了几颗宝石,那也是很费功夫的。 他感到许多记忆都保存在自己的脑袋里,画面却是模糊的。 郑潮舟回到房间,拿了干净毛巾给白彗星擦身上的汗。 “做什么噩梦了?”郑潮舟问。 “唔,没什么。”白彗星舒服地仰起下巴,郑潮舟把他擦干净,拉起他的胳膊,给他套上自己的短袖——白彗星平时爱当作睡衣穿的那件。 他的皮肤白皙,身体清瘦柔和,抬起胳膊的时候,胸口随之提起弧度,平坦的小腹下陷,像一具没有瑕疵的陶瓷玩偶。郑潮舟看着他猫一般闭上的眼睛,手指穿过垂落的衣摆,这件衣服上既有冷冷的淡香,也有白彗星身上的气息。 “你说梦话了。” 白彗星睁开眼,望着他:“我说什么了?” 郑潮舟学他讲话:“唔,没什么。” “你说呀。”白彗星抓住他衣角。 “你在梦里叫我。” 白彗星忽而露出点脸红,不自然道:“不可能,你骗我。” 郑潮舟:“要我说,又说我骗你。” 白彗星的梦做得太混乱太杂了,只记得自己梦见了母亲,最开始梦里都是血和尖叫,但后来只剩一片红色的晚霞,铺天盖地、淹没一切的晚霞,和时针滴答滴答走动的钟表声。 那不是个好梦。白彗星从小就拥有一项“特异功能”——所有不好的梦,不愿意留下的记忆,白彗星会在清醒的时候将它们轻轻一“切”,让它们一块块坠入脑海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里。 如果它们又爬上了,大不了就再切一下。 这样,他就依旧是那个没什么烦恼的白彗星了。 “我肯定没梦到你。”白彗星笃定道。 如果梦到了郑潮舟,这就不应该是个噩梦才对。 临开学前一天,白彗星接到白亦宗的电话,说是到家里每年一次的体检日了,问他有没有空,想带他一起去医院做体检。 乐爽那边的排练已经结束了,郑潮舟不知道去了哪,没看见人也没消息。白彗星无所事事,索性去会会他这便宜哥。 白亦宗要来接他,白彗星在学校门口等。上了车,白亦宗说:“明天你就开学了,爸爸妈妈都想来陪你,但你一直不回家......” 白彗星:“想来陪我,直接就来了,还需要你转达么?” 白亦宗被他堵住,不再自找没趣。到了医院,白亦宗径直带他去了脑外科。 “先检查脑部有没有后遗症,上次你受伤最严重。”白亦宗对他说。 白亦宗风度翩翩,容貌英俊,对外从来都是爱家人的温和儒雅形象。或许这世上真的只有白彗星一个人见过他举起鱼竿要将自己毙命时那一瞬间脸上的狰狞表情。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杀自己的?白慧星的思绪发散。是突发的想杀他,还是在每一个关心他、爱护他的时刻都怀着筹谋杀了他的念头? 白彗星配合地去做了脑部检查,没有任何后遗症,他愈合得很好。结束检查后,又进来一名医生,坐下开始与白彗星聊天。 问他自从经历翻船后情绪有没有明显变化,生活习惯是否改变,做不做噩梦,有没有幻听、幻视...... 聊了半个多小时,白亦宗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白彗星很有闲心地跟医生聊天,不仅问什么说什么,还主动跟医生讲自己排练时候的趣事,听得白亦宗面带疑惑地看他。 第40章 医生:“填张表吧,不耽误时间。” 白彗星接过表一看,倍克拉范森躁狂量表,他以前也做过。 他忍着笑,装模作样认真填完表,交给医生。 “怎么样,医生。”白彗星表情真诚恳切地询问,“我有精神病吗?严不严重?” 医生:“......” 白亦宗终于开口:“别想这么多,医生就是在评估那场翻船事故对你的心理影响,这是很多事故幸存者都会做的。” 白彗星说:“那您赶紧给我哥也做一个吧,我就在旁边等着。” 医生和白亦宗交换个眼神,白亦宗好脾气道:“我已经做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相信你也没问题的。” 这时郑潮舟打来电话,问他在哪。 白彗星报了个地址,郑潮舟说来接他吃饭,白彗星便揣起手机,就这么一个人大摇大摆、谁也不打招呼地走了。 留下白亦宗和医生坐在诊室里无言半晌。白亦宗开口问医生:“初步判断怎么样?” 医生答:“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叛逆,自我。” 白亦宗说:“我们家里人现在都认为他很不正常,他和以前变化太大了,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人。” 医生说:“其实这种情况在家庭里是很普遍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性格就是会发生变化,也会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 庸医。白亦宗忍着不耐烦摆摆手,医生便不再说。他礼貌地起身与医生告别,离开了医院大楼,来到地下停车场。 他遇到来接白彗星的郑潮舟。白亦宗看到郑潮舟就有股无名火,但还是不动声色地上前打招呼:“你们最近还住在一起吗?” 郑潮舟一身衬衫长裤,一手搭在半开的车门上,不答反问:“你带他来医院做什么?” 白彗星主动说:“来检查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白亦宗:“......弟,我说过了,只是检查你是否有后遗症......” 郑潮舟说:“他没有任何问题,不要再浪费他的时间。” 白亦宗差点控制不住表情。郑潮舟示意白彗星上车,白彗星钻进车里,郑潮舟关上门,上车走了。 白亦宗不敢相信,郑潮舟究竟是哪来的底气敢对他们的家事提出异议?如今的局面简直成了郑潮舟和他弟是一家人,他和爸妈都成了外人! 白亦宗坐上车冷静了一会,思路却又渐渐转回来。 这次带弟弟来脑外科的确不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有后遗症,而是为了检查他是否患上精神疾病,这也是父母默认的——现在整个家里都感受到弟弟身上巨大的变化和不正常,母亲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父亲也难得焦虑,白亦宗自己更是深知这背后,或许真的不是因为弟弟遭受了天灾人祸事故后的精神创伤。 在自己生日那天,弟弟送他的那柄鱼竿,已被他翻来覆去思虑了无数次,几乎成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即使嘴上说是巧合,白亦宗知道自己心里很难真正相信这个理由,而弟弟接下来的一系列奇怪表现,都一步一步引起他内心深处的疑虑和不安。 他有一个深藏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他的父母知道。 十年前,他把堂弟白彗星抛进了海里。自那以后,他们名正言顺接下白家的万贯家财,掌握李氏珠宝。 然而十年后,他的弟弟落进了海里,醒来后性情大变,竟然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白亦宗烦躁地拍了把方向盘。 “你去哪了?” 白彗星坐在副驾驶左嗅嗅,右闻闻,凑到郑潮舟肩膀上闻来闻去,像只关心主人动向的小狗。 他闻到很淡的沉香味道,还混杂一点点中药的清苦香。郑潮舟目视前方开车,答:“我和秦小姐见了一面。” “你们见面聊什么?” “请教她一些问题。” 白彗星眯眼盯着郑潮舟:“就算秦小姐现在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你也没有正当理由单独和人家见面,传出去可都不好听的噢。” 郑潮舟笑起来。 “吃醋了?”他问。 白彗星马上说:“怎么可能!你这人真莫名其妙。” 郑潮舟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来生吗?” 白彗星愣住,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本下意识想回答不相信,然而一想到如今的境况,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都是虚幻的东西吧。”白彗星有些心虚地说:“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从前也不相信。”郑潮舟平静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浮光掠过他的眉眼,一瞬间如同画像点缀一抹明亮的色彩。 “但是现在,我想要相信了。” 白彗星竟不敢看郑潮舟。他把头偏向车窗,此时正是傍晚,人群穿梭街头,形成幻化流动的剪影。夕阳降临,红色点燃高空大楼的每一扇玻璃窗,光彩夺目。 他的脑海里出现同样的红色落日,如同另一层维度的平行世界重叠在他的虹膜上,他听到来自两个世界的郑潮舟的声音同时在自己耳边响起。 [白彗星,跟我走吧。] “从这一刻开始,我相信人有来生。” 第32章 《尖刺》 灯光亮起,《尖刺》首演。 白彗星提着裙摆,站在幕布的背后,等待自己的出场。 他的手被温暖的掌心握住,白彗星抬起头,郑潮舟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等待开场。 “你好像很放松。”郑潮舟说,垂眸看他的时候,目光不可思议的温柔。“一点也不紧张。” 迎着舞台落下的灯光,白彗星与他视线相触。 他记忆中某一段模糊的画面突然就清晰了。高中学校的舞台,他和郑潮舟竞争《大梦想家》的主角,他们站上同一个舞台,却不是为了上演同一个故事。 不。他是记得这个画面的。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场刻骨铭心的丢人和失败。 在郑潮舟的面前失败的那一刻,他强烈的感受到嫉妒和羞耻,这情感淹没了他,让他无意或刻意地忘记了如潮的浪涌下鱼儿般游曳的失落。 白彗星从不怯场,再大的舞台于他而言都是游戏场,他巴不得全世界所有人都见识他的厉害,欣赏他的优越。走上过无数次的高中话剧社的舞台,只有那一天他紧张到手足僵硬,忘词忘句。 那一天他走上舞台,在台下与那双深黑、沉静的目光相接时,白彗星的头脑中警铃大作,接着便是一片空白。 他忘记的是情感。他逃避的,不愿面对的,从记忆中一刀切下扔进大脑深渊的,是明目张胆的嫉妒和讨厌下暗流的慌乱无措。他千方百计不愿承认自己竟无法忽视郑潮舟的存在,他以自我为中心的全部思绪竟毫无道理地围着郑潮舟转,白彗星百思不得其解,越想不通答案,越烦躁不安。 白彗星轻轻扣住郑潮舟的手指,触感是让他能够平静的温暖和干燥。 他终于想起来那段被自己切掉的感受了。白彗星注视着郑潮舟,笑得眉眼弯弯,明亮夺目。 “当然了。我最期待的就是和你一起上台演出啦,郑老师!” 贾金出身富裕,年少轻狂,学业,事业,爱情,他拥有一切,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 但随着战争步步紧逼,社会剧烈动荡,贾金家道中落,随着财富的消失,一切附着其上的虚华之物也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真实而无情的世界,当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贾金终于明白自己太渺小、太无能无力,他一次次的失败,接连遭受挫折。 虚荣势利的庞老板拒绝帮助他,并将他嘲讽一番,与这父亲昔日的所谓好友撕破脸后,贾金四处求职碰壁,只因庞老板一句话,没有公司敢收他。但骄傲的贾金不愿拉下脸去向庞老板道歉和好。 他的妻子爱茹与他是少年夫妻,真心爱他、依赖他,但也因生活境况愈发糟糕而焦虑责备他。夫妻二人频频发生矛盾,贾金又多一重心理压力。 他与好友赵月拂月夜饮酒对谈,好友即将投身革命,直言厌恶这只属于资本的世界,如今国将不国,资本依旧在享乐。贾金自惭形秽:我的朋友志向远大,而我呢?我只是个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的蝼蚁,我甚至也只是个满脑子享乐的庸人罢了。 贾金找到一份银行的工作,贾金很珍惜这份工作,但没过多久老板就以银行收益差的理由暗示贾金受贿,在老板的多次诱惑和施压下,贾金一念之差,走上了贼船。 贾金的日子很快好起来了。然而当赵月拂再次来到他家,却痛斥他与贪腐为伍,人性丧失,两人争论一番后关系决裂。 受战火波及,贾金所在的银行倒闭,老板因受贿被捕,贾金逃过一劫,却再次没了经济来源。他开始沉迷赌博,直到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妻子爱茹为了补贴家用去做舞女,贾金极力反对无果,夫妻二人日夜争吵不休,最终受庞老板的挑拨,爱茹跟随庞老板而去,彻底离开了贾金。 第41章 失去妻子后,好友赵月拂战死的讯息传来。没过多久,爱茹的死讯接踵而至,原来庞老板只是把爱茹当作玩物,爱茹竟是受屈辱而死,贾金得知此事,在疯狂的痛恨中杀了庞老板,最终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故事就到这里全部结束了。 全员上台谢幕,掌声经久不息。《尖刺》的剧本里有大量主角与各方的争论、对峙、观点激烈碰撞和内心独白,主角的命运如同一辆狂奔向末日的马车令人唏嘘扼腕,而以郑潮舟精湛绝伦的演技和台词功底打头,所有演员的演出都远超预期,他们几乎全都是新人面孔,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走上舞台。 大家站成长长的一排,手牵手对台下鞠躬。台下掌声与欢呼不断,许多郑潮舟的粉丝涌到台下,被保安拦住。 台下,夏天凛与观众一同站起身。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追随着白彗星,在观演这场话剧的过程中,他数次自我怀疑是出现了幻觉,是太疲惫,还是别的。 这不可能。夏天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看了一场什么故事的话剧。 他只喃喃地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白彗星还穿着演出服,他踩了一晚上高跟鞋,脚跟都在发抖。郑潮舟的台词是他的三倍还多,也不知道郑潮舟嗓子疼不疼。 他好累,披肩背后的裙子全是汗。但他的精神亢奋,心脏咚咚地胸腔里跳,他的手被郑潮舟攥得很紧,手上也都是汗。 郑潮舟就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向观众鞠躬。郑潮舟的脸上也落下汗珠,黑色的碎发垂落。 他和郑潮舟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直到整场演出结束,白彗星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们一起演完了一整个戏剧,他们有很多对戏,扮作爱恨恩怨的夫妻,依恋,争吵,悲伤,绝望,分道扬镳。故事中人物的情感如同流水冲刷过他们的神经和身体,为白彗星留下了不可思议的感受。 他多么享受与郑潮舟同台。 原来这一刻有多满足,从前就有多憧憬。 他竟然这么渴望吗?白彗星的灵魂仿佛升向舞台顶的灯光。他自问:我就这么为此而快乐吗? 所有人抬起头,白彗星也被牵着站直身体。 他疲惫的脚跟抵在鞋上,差点崴脚腕。这双鞋是郑潮舟给他买的,矮根,已经尽量选了最舒适的款式,但只要是有跟的鞋,穿着站久了都累。 郑潮舟察觉到,转头看他。 “好累。”白彗星忍不住道,“我走不动。” 下一刻,郑潮舟弯腰拦过他的双腿,把他抱了起来。 白彗星和台下观众同时发出惊呼,随之而来的是从天而降喷发的彩色飘带,洋洋洒洒如雪落,其他人都以为郑潮舟这个动作是发出庆祝的信号,顿时欢呼着围过来簇拥着他们两个。 白彗星的鞋被挤掉,他抓着郑潮舟的肩膀,如同聚光灯下被托举出人群的夺目耀眼的故事主角。他忍不住笑,大方地面对镜头让人拍照,开心地举起手大喊:“祝《尖刺》票房大卖,红遍大江南北!” 乐爽是今夜最百感交集的人,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笑看着他们。傅恺像只喜欢热闹的大猴子,也跟着白彗星振臂欢呼:“口碑爆棚,场场爆满!” “辛苦各位!” 帷幕缓缓闭合,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下台,郑潮舟还没把白彗星放下来,吕三杰去给他把鞋捡回来,追在后面:“灰姑娘小姐,您的水晶鞋掉了,小的给您捡回来了!” 众人哄笑:“是白姑娘才对吧。” “你把公主的鞋全捡回来,王子拿什么找人去?” 吕三杰煞有介事:“王子这不是正抱着咱公主的嘛。” 白彗星伸胳膊要打他:“你再胡说呢!” 吕三杰灵活躲开:“唉唉,打不着。” 到了后台休息室,郑潮舟把白彗星放椅子上,白彗星卸下披肩,拆了假发和发饰,郑潮舟洗了条热毛巾走过来,半跪在他面前给他擦脚。 白彗星不习惯地抽了下脚,没抽回来。郑潮舟握住他脚腕,抬头看他:“怎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白彗星有些不自然,“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了?” 郑潮舟笑了笑。从白彗星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郑潮舟的眉眼极深邃,此时笑起来多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剧里伤透了我家爱茹的心,只好剧外补偿一下了。” 郑潮舟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白彗星瞪着他,乐爽进门来看了一眼。 两人转头看他,乐爽见此郑潮舟半跪在地上给白彗星擦脚的场景,沉默三秒,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好多记者在外头等着采访你。”这种首演结束后的应酬才是最烦人的,这会儿乐爽已经开始头发凌乱了,“朱莎也找你。” 郑潮舟答:“不去。” 乐爽:“全,全都不管吗?” 郑潮舟:“就说我累了,已经回家睡觉。” 郑潮舟起身去洗毛巾,白彗星高兴地晃晃两只干净的脚丫,对乐爽说:“乐老师你也别管那些人了,和我们一起喝酒去吧,你是最大最辛苦的功臣!” 乐爽无奈笑笑,“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郑潮舟定了间酒店顶楼的大包厢,露台可俯瞰大半个漓城夜景。这一晚上白彗星兴致很高,一会和吕三杰勾肩搭背侃大山,一会和傅恺唱k,等乐爽终于应付完媒体人士赶过来,大家都围过来跟他喝酒,乐爽来者不拒,很快就喝醉了。 “潮舟!我的好同学,好朋友。”乐爽拉着郑潮舟,“谢谢你愿意接下这个剧本,还让你花了这么多钱,如果没有你,《尖刺》上不了舞台,谢谢你郑老师。” 郑潮舟嫌弃他一身酒气,敷衍地与他碰一下杯子。 “小白!”乐爽又拉过白彗星,抱了抱他。 “如果不是你带来——那本笔记,《尖刺》也排不下去,谢谢你,小白老师。” 白彗星:“我还演了女主呢!” “对,对,不能扣减你的功劳,我敬你两杯!” 乐爽今夜高兴,白彗星也是。不仅是因为与郑潮舟同台共演,也是因为这部剧本是他的老朋友乐爽写的。乐爽欣赏白彗星野蛮生长的演技天赋,白彗星欣赏乐爽的想象和写作才华,隐隐之间,他们似乎都完成了曾经的某个梦想——一方的剧本与一方的演绎终于在今晚这盛大的时刻完美融合。 白彗星把酒杯举到郑潮舟的嘴边:“郑老师,接下来,请发表您的获奖感言!” 郑潮舟支着下巴坐一旁,他今晚也喝了不少,但神情全无醉意,迷离闪烁的光线下,依旧是清明深黑的一双眼。 “我没有感言。”郑潮舟说。 白彗星:“你怎么能没有感言?你是男主,你必须有点想法。” 吕三杰大着舌头道:”郑老师早就拿奖拿到手软,小小话剧,对郑老师来说不算什么,是吧郑老师!“ 郑潮舟:“倒也不是这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尖刺》这部话剧的。” 乐爽一脸“奇了”的表情:“为什么?” 郑潮舟的目光落在同样好奇等他回答的白彗星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三分不怀好意的笑。 “因为这部剧让我遇到了我们家爱茹。”郑潮舟彬彬有礼地回答:“从今以后我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众人哄地笑开了,大家都知道郑潮舟是在逗白彗星开心。白彗星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人,平时爱与大家插科打诨,不少人都喜欢逗他,这其中包括性情冷淡的郑潮舟。 白彗星却一下脸红了——不过他的脸已经醉得够红,没人看出来。他瞪郑潮舟一眼,郑潮舟却无所谓地握着他手腕,看起来力气不大,白彗星却挣不开。 白彗星:“瞎说什么呢,谁跟你家室不家室的。” 郑潮舟:“你不愿意?” 傅恺扒着乐爽去唱歌,音乐震耳欲聋,灯光一下明,一下暗,众人都各自散去闹腾,独留他们两个人在角落桌边,一个捉着另一个的手腕不松手。 “刚刚就想说你了。”白彗星晕着脑袋推郑潮舟:“你是入戏太深了吧。” 郑潮舟纹丝不动:“你会跟别的男人走吗?” “你神经病啊!谁是别的男人?” 郑潮舟固执地攥紧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你会和我分开吗?像剧本里写的那样。” 白彗星力气耗尽,闹了一番酒精上头,只好任郑潮舟抓着他,晕乎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发了疯的冷静男人。 “你喝醉了,郑老师。”白彗星无奈道。 郑潮舟问:“你的获奖感言呢?” 白彗星想了想,答:“我的获奖感言就是,恭喜我的一个愿望实现啦。” “什么愿望?” 白彗星神秘地冲郑潮舟摇摇手指:“秘密。不告诉你。” 宴席散尽。 白彗星都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自己始终趴在郑潮舟肩上,因为鼻尖都是熟悉的好闻的味道。于是他不用思考,放心地发酒懵到天昏地暗。 第42章 他迷迷糊糊感觉到郑潮舟把他放在床上,好像还和他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郑潮舟把他放下就要走,白彗星不乐意,他喜欢郑潮舟怀抱的温度和力量,他不愿意离开。他抓住郑潮舟的手寻找热源,往男人怀里挤,抱住郑潮舟的脖子。 “郑潮舟你别松开我。”白彗星以为自己在大声嚷嚷,实际上声音软软的很小,“你抱着我。” 他被重新抱进怀里,力量很重,差点让他喘不上气。但是他很喜欢,他感到安全和满足。但是拥抱他的力度又太重了,他不舒服地拍拍郑潮舟,被握住手腕,又被握住脸。 “你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全是迷雾般的热和冷香。 白彗星像在做梦,又是那一片血红的晚霞,同样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他说白彗星,跟我走吧。 “我不会。”白彗星迷迷糊糊回答,拍在郑潮舟脸上的手改而抚摸。从眉毛,到鼻梁,他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炙热的地方时,白彗星靠近过去。 他醉醺醺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被那片奇异的柔软和滚烫吸引,主动贴上去,没轻没重地咬住。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几乎记不清了。 他的一个动作像按下某个可怕的开关,震鸣的红光警报大响,他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捏进手心,骨头都要被压散架了,疯狂的吻封住他所有退路,高温熔化全部感官,他像被扔进喷火的熔炉,被灼烧,被捶打,被打碎了重组。他无法呼吸,胸腔发出窒息的喘咽,可没有短暂的空隙让他清明。 只有无尽的狂热纠缠。 第33章 白彗星被关在了房间 白彗星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他睡得天昏地暗,头重脚轻地拱起来,拿起床边的水杯喝了几口水,嘴唇压在杯沿上,有点疼。 他半梦半醒地坐了会,不那么渴了,倒头钻进被子里又继续睡。 脚步声靠近,有人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 “起来吃饭。”郑潮舟的声音。 白彗星倒在他胳膊里耍赖,“最近都加班排练,昨天还喝那么多酒,我累死了,要睡觉。” “吃了饭再睡。”郑潮舟把他半抱起来,他的身上有股沐浴后的清爽香气,再一看人,头发整齐,面容白皙,简直就是一脸神清气爽。 白彗星被放在洗手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睡衣凌乱、头发乱飞、睡眼惺忪的自己。 白彗星只好拿起牙刷漱口。他嘴巴有点痛,镜子看自己嘴唇,才发现有点红肿,竟然还有小伤口,像是被什么咬的。 再仔细看,睡衣领子里也能看到脖子上有红痕,白彗星忙拉开自己衣领,脖子,锁骨上都有。 白彗星到餐厅来找郑潮舟。 “郑老师,家里有虫。”白彗星拉开睡衣领子给他看,“我脖子都被咬了,嘴上也是,你看。” 正在把餐盒拿出来放桌上的郑潮舟:“......” 白彗星刚洗完脸,脸庞湿润有水汽,他指自己嘴唇要郑潮舟看,郑潮舟喉结不自觉动了动,移开了视线。 “我让人来驱虫。”郑潮舟镇定道。 白彗星这才放心,坐下拿起筷子开饭。下午还得去学校上课,郑潮舟下午也要和乐爽接受媒体采访。 《尖刺》的热度升高,郑潮舟的人气作用很大,与话剧的剧情和舞台演绎也分不开关系。另一方面异军突起的热度却是爱茹这个角色。当初乐爽为了节省经费“哄骗”白彗星出演这一女角色,没想到阴差阳错正撞上当代一部分观众的心头好——男扮女装的白彗星实在是太漂亮、太惊艳了,而剧中爱茹对丈夫热烈、纠缠、略显愚昧又爱恨交织的情感又被这年轻人演绎到极致,换更年轻的演不出这种痛苦,换更年长的演不出这种痴迷,简直就是恰到好处。 白彗星随手翻了翻网上对自己的褒奖,鼻子都快勾起成尖尖,还要装作满不在乎:“嗯,这有什么好夸上天的,我就是随便演一演啦。” 郑潮舟看着他笑:“对,你随便演一演,就收获一大批粉丝,太厉害了。” “一般一般,没有影帝郑老师十分之一厉害,谬赞!” 下午去学校上课,不少人得知白彗星出演了《尖刺》,还是和郑潮舟搭戏,于是白彗星一进学校就成了小名人,有人恭喜他,有人好奇问他,还有人想朝他打听郑潮舟,白彗星都装不知道。 老师在前面讲课,白彗星手机收到消息,何素发来的:[宝宝,你怎么能穿女孩子的衣服在公众面前演那种戏?现在网上都在讨论你,这太不成体统了。] 白彗星回:[人家敬业的演员什么猴鸡狗猪都能演,我演女孩子怎么了?不要贬低演职人员的专业和价值,你这种思想太封建了。] 何素不回话了。 过会郑潮舟发来消息。 [晚上一起看电影吗。] 白彗星都不知道自己笑得都露出一点虎牙,他低头回复:[好啊,来我家看吧。] 郑潮舟:[下课回家等我。] 白彗星等到下课,准备去附近超市买点零食,晚上边看电影边吃。谁知刚出学校门,就被一辆车拦住前路。 白亦宗放下车窗,看来是在这等他很久。白彗星看见他就没劲:“有事吗?” 白亦宗说:“弟弟,爸爸最近身体不舒服,你好久没回家,跟我回去看看吧。” 身体不舒服?是生病了吗?如果白丰益病得要死了,白彗星倒是真的很想去看看。去看个热闹就回家,回去还能和郑潮舟看个电影。 自上一次在医院和他弟分开,白亦宗思虑再三,找来家里常年联系的大师,除了不提是自己亲手杀了堂弟,其他都与对方说了。 大师来过一次家里,要来他弟弟穿过的衣服,包入生米放在弟弟卧室的枕下。第二天拿出来看,米全都发黑腐烂,大师让白亦宗可以将他弟弟带回家里来了。 何素已惶惶不可终日,只不愿接受,白丰益仍旧镇定,只示意白亦宗去做。 白亦宗将他弟带回了家,家中静悄悄的,白亦宗走在前面,说:“爸爸在楼上休息,我们上去看看他。” 他弟没说话,只安静跟在他身后。白亦宗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紧张。自从诸多现象都在引着他往那个方向去想,弟弟在他眼中就变得愈发陌生,直到现在一步步走上楼,白亦宗竟隐隐有种可怕的感觉—— 他们走过了父母的卧室,来到弟弟的卧室门口。 他弟什么都没问,只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叫白亦宗心头发紧,不敢再耽误时间,打开了卧室房门,将他弟一把推了进去。 卧室内昏暗,中间摆了一个坛,坛上放着一个神像,白丰益和何素站在一旁,大师站在中间。 何素睁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儿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转身要往外走。白亦宗拉住他,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这群神经病!” 大师:“把他绑起来!” 白丰益和白亦宗父子俩将她的小儿子拖到椅子上绑起来,大师手中一碗不知什么水,绕着小儿子一边转圈一边泼洒,口中念念有词。少年不住挣扎,情绪激动,大师抽出木棍,开始在他身上敲打。 “疼啊!”小儿子痛呼,“好疼,放开我!” 何素已吓得不敢作声,只见她向来听话的小儿子此刻不仅大喊大叫,还用厌恶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他们,那陌生的表情让何素充满了恐惧。 白亦宗:“绑紧他,别让他乱动!” 何素哭着喊:“宝宝!你回来没有?别吓妈妈了!” 小儿子抬起一脚踹向拿棍子对自己又抽又泼水的大师,那大师被他一角踹翻在地,哎哟哎哟地叫。 紧接着他被白丰益用力打了一耳光! “你这阴魂不散的小子,还不从我儿子身上滚下来!”白丰益又惊又怒,只想驱散自己小儿子身上的“鬼”,捡起大师的木棍就打:“滚,给我滚!” 何素跌跌撞撞扑上来:“别把小之的身体打坏了!” 白亦宗慌忙扶起大师:“怎么样,起作用了吗?” 大师不住摆手:“把他绑好,别让他发狂!他怨气太重,轻易下不了身!” 何素用力推开自己丈夫,抱住小儿子:“宝宝,宝宝你回来没有?回来没有啊!” 白净秀丽的少年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喘息数声,看向何素,表情渐渐变了。 “妈妈。”他的眼中落下泪来,可怜地开口:“我好痛啊,为什么让他们打我?” 何素的眼中发出亮光。白亦宗惊疑不定观察弟弟的表情,“妈!你别抱着他......” 何素提高声音:“小之回来了!叫我妈妈了,你们都没听到吗?快松开绳子,再给孩子打坏了!” 何素扯儿子身上的绳子,白亦宗和白丰益拦住她不让扯,她的孩子已伤心地哭起来:“妈妈,我浑身都好痛,我要死了。” 第43章 白丰益:“阿素,你冷静下来!” 何素:“解开呀!把绳子解开!” 屋子里一片混乱,一家子平日得体的富贵人此时闹作一团,荒谬至极。何素死死抱着自己的小儿子,不许任何人再碰他,其他人只好退后。 白丰益问:“先生,我儿子究竟着了什么魔?” 大师被那一脚踢得现在腿还有点哆嗦,表情痛苦地扶着台子:“别松开绳子,我还要问他话。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椅子上的少年面无表情看着他,房间光线不明,落在少年姣好的面容上,无端一派阴森森的气氛。 在场人心又悬了起来。 “为何缠着这家人不放?!”大师举起木棍,作势又要打。 那白净的少年忽而笑起来。明眸皓齿,却笑得叫人心中发凉。 他忽然说:“不如你去问问他们三个,为什么我要缠着他们不放?” 何素目瞪口呆,松开抱住他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白亦宗的第一反应是抽来大师手里的木棍,朝椅子上的少年举起。 少年马上露出害怕神色,闭上眼唤:“爸爸妈妈救命,哥哥要杀我!” 他这一声叫得充满委屈害怕,白丰益和何素下意识去拦白亦宗,又一片混乱。 可白亦宗看到了。他看到被父母隔开的间隙里,少年抬起眼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冷笑。 白彗星被关在了房间。 这几人刚才都差点情绪失控大吵起来,大师将所有人都推了出去,只留他一个人在房里。 莫名其妙的是,他还被绑在椅子上。 怕他发疯自残吗?白彗星也身心疲惫,放弃挣扎一脸无趣地和台子上的神像对视,脑袋后仰躺在椅子上,闭上眼。他的半边脸还在发麻,白丰益果真心狠手辣,对自己儿子的脸也能下手这么重。 几点了?晚上还和郑潮舟约了一起看电影,看热闹真耽误事。 其实这么看来白家说不定也有什么隐性的精神遗传疾病,白亦宗是个杀人犯就不说了,这一家子神神叨叨做出这种事,正常不到哪去。 好饿,好渴。没人管他,也没人管他上身的小儿子吗! 地上还残留几根没燃尽的蜡烛,一盆香。屋子里一股难闻的烧香味,白彗星烦躁不已,他注意到脚边有个打翻的炉子,白彗星气愤地踢了一脚炉子,炉子撞翻蜡烛,撞倒了香。 过一会,地毯上起火星子了。 白彗星眼看着火星子在地毯上爬,面积越来越大。 “唉。”白彗星叫唤起来,“唉唉,起火啦!” 然而他一个人被丢在二楼,房门紧闭,手机也被拿走了,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大半块地毯都烧起了火,烟越来越浓,房里窗户没开,烟密闭在卧室里,温度也越来越高。 反复挣扎中,白彗星的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他不住咳嗽,用尽力气拖着沉重的椅子往后滑,火烧着台子,神像被淹没在火里。地毯连着床,火窜上床铺,猛地一下火势更强,火光照亮整个房间。 门外传来急促混乱的脚步声,越靠近,争吵的声音就越清晰,紧接着房门被用力打开,第一个进来的竟然是郑潮舟。 众人都被眼前的大火惊呆了。郑潮舟当即来到白彗星面前,抽出瑞士军刀割断绳子,将他抱出出了房间。其余人忙去找东西灭火,打电话联系火警。 白彗星的手臂上全是绳子紧紧勒出的红痕,被打过的痕迹,更是被泼了不知哪来的脏水,像只脏透了的路边野猫趴在他肩上,正被烟呛得不住咳嗽。 郑潮舟伸手在他被打红肿的半边脸上覆了一下,收回手。 郑潮舟无视了匆忙来往的其他人,抱着白彗星径直下楼。 “郑潮舟!你这人怎么能这么无礼,擅自闯进我们家,还一进门就抢人!”何素披头散发追在后面,“阿宗,快拦住他!” 白亦宗疾步追上前:“郑潮舟!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无论如何都——” 郑潮舟蓦然转过身,一股大力摄住白亦宗的衣领,将他猛地拖向前。 白亦宗一瞬间窒息,对上眼前男人深黑的眼眸,冰冷视线下隐藏克制的暴躁和怒火。 “白亦宗,管好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否则从今往后你们的家事,就全都归我管了。” 第34章 谈个恋爱,行吗? 白彗星坐在病床上吸氧,手腕敷了药,缠上纱布。 检查一番,还好只是支气管受到一点影响。就是这一身伤又脏兮兮的,看着唬人。 乐爽站在病床边,表情担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彗星恹恹答:“没有。” 乐爽是真一头雾水。原本下午和郑潮舟一起接受完采访后,他想请郑潮舟和白彗星一起吃顿晚饭,明明到了白彗星下课时间,白彗星却消息电话通通不回不接。 乐爽还以为白彗星玩去了,郑潮舟却一言不发,开始找人。乐爽跟着他一起找,先是去了学校和学校附近的租房,再去郑潮舟的家,都没找到人。 郑潮舟开车上山的时候,乐爽已经懵了。 这里......不是彗星曾经的...... “潮舟。”乐爽问,“怎么到这里来找人了?” 郑潮舟径直下了车,熟门熟路地进了那片荒凉的院子。乐爽跟着下车站在大门口,眼看着郑潮舟走进无人的别墅,都快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一会,郑潮舟出来了:“不在这。” 乐爽茫然道:“当然不可能在这吧,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郑潮舟却什么都没说,驱车来到了白家。这回找的地方倒是不错,但是就这么上别人家里来找别人儿子,是不是有点突兀? 谁知郑潮舟比他想得还突兀,门一开就招呼也不打,径自进去了。乐爽差点以为郑潮舟今日是疯了,局促在门口徘徊,不敢贸然擅闯家门。接着就见郑潮舟抱着一身脏乱的白彗星走出来,吓一大跳。 郑潮舟提个袋子进来。 白彗星方才喊饿,郑潮舟出去给他买吃的,把袋子放他手边,从里面拿出新买的毛巾打湿洗干净,坐过来给白彗星擦脸。白慧星皮薄肉嫩,被白丰益打了一耳光,现在脸还肿着。 乐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上都是被你爸妈打的?!” 白彗星一张花猫脸总算被擦干净,他拆开面包边吃边说:“都有吧,还有那个大师。他们莫名其妙听信别人的话,以为我中了邪,要驱我身上的鬼......” 白彗星把事情给乐爽讲一遍,乐爽听得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以为你中邪?” 白彗星满不在乎道:“我不听他们的话,也不愿意回家呗。” “这就要给你驱鬼了?!” “对呀!” 白彗星在医院吸个氧的功夫,整个护士站都知道白家那三个人请大师来给小儿子驱鬼的事了,他就差拿个大喇叭广而告之自己遭到家庭虐待。 郑潮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白彗星,“回去了。” 白彗星下了床,乖乖跟在他身边。晚饭也没吃成,郑潮舟和白彗星上车走了,乐爽坐进车里,仍有些疑惑。 孩子再怎么青春期叛逆,父母也不至于请人来给自己孩子驱鬼吧?不说白丰益,何素宠溺孩子出名,应当也不会任外人随便把自家孩子打成这样才对。 而且郑潮舟找人怎么会找到彗星从前的家去?乐爽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家,白彗星要洗澡,但他手腕不能沾水,于是郑潮舟干脆与他一起进了浴缸,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面对面帮他洗。 郑潮舟说:“你是不是不小心打翻火烛,才把房里烧起来了?” 白彗星没想到他竟然会追究这个,有些尴尬:“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总不可能放火烧你。”郑潮舟冷淡瞥他一眼,“我要是来晚了呢?” 白彗星搂着他的胳膊:“哎呀,那老房子就是不好,连个烟雾报警器都没有,太不安全了。” 郑潮舟把他东倒西歪的身子扶正,给他搓泡沫。 “以后别回那个家了。”郑潮舟的声音在滴答水声中平静响起,“也别跟他们走,我怕下次找不到你。” 白彗星说:“放心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他们儿子,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郑潮舟却认真道:“万一下次又请个大师,真把你给驱了呢?” 白彗星听傻眼,狐疑打量郑潮舟,这人今天是受刺激了么,说什么怪话?而且一般正常人不都是应该劝他别跟家里人置气、尽快和好吗? 不过他的确不想再这么又被泼水又被拿棍子打了,他听话地点头:“我不会回去了。” 白彗星与郑潮舟挨得很近,几乎就坐在郑潮舟腿上,男人的睫毛很长,水珠从他漆黑的发尾滑下,热水的蒸汽染红郑潮舟的嘴唇,将他的皮肤也晕染一层好看的血色。 白彗星盯着郑潮舟的喉结,到白皙胸口,微微荡漾的水面下,也可以看到郑潮舟结实的窄腰。 第44章 他的眼睛滴溜溜越看越下,被一只手捏住下巴抬起。 郑潮舟表情耐心:“你往哪看?” 白彗星的双手不安分地搭在他脖子上,不知道自己耳朵已经红透了,还要嘴硬:“看看怎么了?你还不是在看我。” 郑潮舟的手湿润,像很烫的毛巾贴在他身上,白彗星热得喘不过气,推郑潮舟的胸口:“我自己洗,你出去吧。” “你手腕上了药,自己怎么洗?” “别摸我腰!”白彗星已面颊绯红,眼中盈出水汽,“好痒。” 郑潮舟按住他,声音隐含忍耐:“别乱动,小心撞到。” 浴缸内壁湿滑,仿佛越是挣扎,来回的水波越是把他们推向对方。被触碰和抚摸过的地方像火焰灼烧,又像电流淌过,白彗星手足无措,他看向郑潮舟,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郑潮舟湿润的唇上。 他想吻郑潮舟。白彗星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个想法。 郑潮舟与他对视三秒,忽然按下他的脖颈,吻了上来。 水哗地泼出浴缸。白彗星抱紧郑潮舟的脖子,郑潮舟的吻充满压迫和占有,白彗星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被用力碾到发麻。 “唔......”白彗星被紧紧抱在男人怀里,剧烈的呼吸和心跳隔着皮肤交缠。白彗星被放开唇,艰难地大口呼吸,满面潮红。 “喝醉那天的事还记不记得?”郑潮舟在他耳边哑声开口,火热气息含着水汽鼓进白彗星的耳膜,让他几乎耳鸣。 白彗星心跳到近乎力竭,他的声音都在哆嗦,“什么、什么事?啊......” 郑潮舟忍到整条手臂暴起青筋。他拉起白彗星的腿,指节在脚腕留下红色的印记。 “那天晚上,你叫我什么?”郑潮舟耐心道。 白彗星整个人快被撞到浴缸边角上,他哪记得喝醉以后的事,他的双腿被紧紧箍着,双手则被郑潮舟扣在手里,他动不了。 “郑潮舟......”白彗星无措却不抗拒地任男人施为,“你、你做什么呀。” 他的身体雪白柔美,却布上了淡红的伤痕,水波一下漫上他,一下洇开,在漂亮的皮肤和肌肉纹理上滑落滚动,让他看起来更脆弱、更能够轻易被破坏。 白彗星双眼迷蒙,被男人从浴缸里抱起来,包住浴巾放在床上。吻又温柔地拢下,白彗星不自觉地主动搂住郑潮舟,他喜欢,他沉迷郑潮舟的吻和一切的身体接触,越是多,就越是沉醉。他像只凉凉的小蛇缠在郑潮舟的身上,低头舔吻男人的唇,学着男人吻他的方式去吻他。 “你好热。”白彗星的手在郑潮舟的肩背上留恋抚摸,郑潮舟的心跳很快,导致他的整片胸膛都是烫的。 郑潮舟低声说:“这次你可没喝醉。” 白彗星飘飘然如同在云上,腿侧还残留被用力挤压过的微微疼痛感。他睁大眼睛望着郑潮舟:“我没喝醉。” 舌尖的湿热点燃火的温度,引起长长的颤抖。白彗星绷紧腰不住发抖,肚脐都快融化了,开口时话都说不清,“这里......别......” 郑潮舟拉开他的腿,垂下头去,白彗星“呜”一声,发不出声音了。他抓住郑潮舟的头发大口呼吸,眼前如生了一片雨中的浓雾。郑潮舟还没放过他,白彗星受不了,腰绷成了弓。 郑潮舟掐过他的后颈,把他按到自己腿上。 “尝尝。”郑潮舟的声音低哑,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白彗星跪在郑潮舟面前,他的口腔里都是沐浴露的淡淡香味。他被更用力地按下脖子,眼泪落下来,不住咳嗽。 郑潮舟捏捏他湿漉漉的脸,哄他:“慢慢来,不着急。” 郑潮舟告诉他,就像吃糖一样。他动作笨拙,但郑潮舟耐心,郑潮舟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男人的情感迸发如同暴风雨般,白彗星应接不暇,他在郑潮舟的手中如同浪中乘舟,随潮起潮落跌宕,浑然忘了一切。 男人问:“这么舒服?” 白彗星抓着他的手臂,眼神涣散,“呜......你变态......郑潮舟......” 这下又去洗了个澡。 瘫在床上,白彗星的身体残留余热,腰也疼,唇又红肿起来。 他们刚刚干嘛了!白彗星像个被什么妖魔迷惑了心智好容易才清醒过来的人类,盯着穿上睡袍去开投屏电影的郑潮舟,心中千种滋味,万马奔腾。 “想看什么电影?”郑潮舟问他,拿遥控器在投屏上翻了翻库存,坐过来的时候自然地搂着他,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白彗星一下又什么都不想了,乖乖坐在他怀里。 “你什么意思啊?”白彗星拉住他的睡袍腰带问。 “什么意思?”郑潮舟看他一眼,深黑的双眸静谧:“想和你在一起,谈个恋爱,行吗?” 白彗星脑子里的一百个小人手拉手围着火跳舞,他一下像被猛地抛入彩色云端,都要找不着北了;一下又莫名地难过,像个掉在地上软瘪的茄子。 “你是不是顺序错了?” 郑潮舟搂紧他,嘴唇贴着他的脸颊轻声说:“顺序没错。” 吻断断续续,这种只剩本能、抛却所有思考的快乐简直叫人欲罢不能,仅仅是和郑潮舟接吻,白彗星就像被打开一种开关,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可以吗?”郑潮舟又问。 吻一结束,开关又闭上,理智回到白彗星的脑袋里。 他的心情莫名惶恐,短暂的、充盈的幸福感像被虚空中伸出的一只手猛地抽去,不受他的控制,像一把手持镰刀的魔鬼,随时随地挥刀斩断他的妄想。 “如果以后我伤害你了呢?”白彗星喃喃问。 郑潮舟安静地注视他,当他们目光接触,仿佛一瞬间洞穿过去和未来,真实和虚幻。 郑潮舟淡然回答,“没关系,我愿意死在你手里。” 白彗星捂住他的嘴,目光责怪,动作心慌意乱:“不要瞎说。” 郑潮舟拉下他的手腕,语气如常:“死亡也可以纳入人生的精彩图鉴里,比起衰老,生病,还是‘被我爱的人一刀捅进心脏’这种死法更让人印象深刻。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做个平庸的人。” 白彗星:“你疯啦?” “你就当我是疯了。”郑潮舟说,“你可以出于同情我患病的角度被迫跟我在一起,我不介意。” 白彗星一枕头砸他脑袋上,明明被他这一番惊人言论气得不行,却又被“我爱的人”这几个字搞得心悸头晕。他钻进被子里,郑潮舟也进来,从后将他抱着。 郑潮舟:“不看电影了?” 白彗星:“还看什么电影?都一起进精神病院治病去吧!” 第35章 小狐狸 郑潮舟像只踏破了禁制的野兽,一夜弄得白彗星累极,眼皮一合上就睡熟过去,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还得起来上课。白彗星磨磨蹭蹭地起床,郑潮舟已经跑完步回来,薄薄的运动服贴着肌肉,身体还散着热意,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过来亲白彗星。 白彗星一被他靠近就悸动,郑潮舟亲上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只想紧贴男人。 “我……我还要上课……”白彗星用仅剩的理智艰难开口。 郑潮舟这才放开他,去浴室洗澡。白彗星红着脸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危险的体验。一面躲避那只挥着镰刀随时要斩断一切的恶魔,一面控制不住他的心要奔向郑潮舟。 他只想彻底扼杀了那只恶魔。他恨不得将郑潮舟据为己有,今日就是他们相伴一生的终点。 如果他们现在就一起死,快乐和爱永远凝固在此刻,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白彗星回过神。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惊奇自己对郑潮舟的占有欲竟然如此病态,且根本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如何发展到这种程度的。 白彗星的手机一直有来电。他在上课,拿出手机看一眼,还是何素打来的,便放回去。 课间休息,他拿手机玩消消乐,何素发来一条消息。 [宝宝,妈妈在学校门口等你放学。] 白彗星把消息划走,又想了想,点开和郑潮舟的对话框,告诉他晚上自己不回家吃饭。 郑潮舟:[在哪吃?] 白彗星:[新生聚会。] 下课后,白彗星果然在学校门口见到何素。何素妆容精致,但一脸憔悴。 白彗星主动上前去挽她:“妈妈,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我请客。” 何素怔怔看着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都、都行,吃你喜欢的。” 白彗星请何素去吃饭,席间笑逐颜开,“妈妈”叫得亲密,何素于是也渐渐表情和缓,不住给他夹菜,神态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稍微大声点,都要吓跑她儿子的“魂”。 “那天起火后,我马上叫人给家里装上烟雾报警器。”何素愧疚道:“对不起宝宝,吓到你了。我原本就反对你爸爸和哥哥请大师来......但是我拗不过他们,今天我也是来替他们给你道歉的。” 第45章 白彗星无所谓道:“没事啦,都是自家人,我不计较。” 何素听到这话,差点喜极而泣。儿子终于变回从前的样子,让她多日的提心吊胆终于能放下。 吃完饭,白彗星陪何素逛街。晚上何素要回去了,白彗星送她到车边,何素还拉着他的手不愿松开。 “宝宝,学校离得这么近,以后每天还是回家住吧,家里多方便呀。” 白彗星说:“我不是说过了,不回去住吗?” 何素着急:“你要是还在生爸爸和哥哥的气,我叫他们回来好好给你道歉。” 白彗星礼貌地站在路边,对何素说:“我说不回去,意思就是往后再也不会去你们家,今天也是我们两个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逛的最后一次街。” 何素一下白了脸:“你说什么?” 白彗星温和道:“忘了那天大师给我驱鬼的时候,我说的话了吗?那位大师能力不足,你们再换一个试试吧,他可是什么都没驱走呢。” 夜间,路边稀稀落落的人和车来往。绿坛和树木在幽幽路灯下映出黑色静默的影子。白彗星站在何素面前,幽暗的光让他在何素眼中也如同一个游魂。何素满脸惨白,苍白的唇发抖,白彗星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如果白丰益和白亦宗也在场,说不定白彗星就一股脑全说出来了。我就是你白亦宗杀了的人,我也是你们的侄子呢,你们的小儿子可怜,我不可怜吗?就算我没了爸妈,我也是从没想过死的,结果我叫做哥哥的人把我杀了抛尸,抢了我的家产,还到处跟人讲我是自杀,你们说我死了能瞑目吗?我这么冤,能不回来找你们吗? 然而此话一出,势必引起轩然大波。白彗星不介意自己搅乱别人的生活,但一想到郑潮舟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一定不会高兴,说不定还会很难过。 郑潮舟到底是喜欢白之火还是他白彗星?这是个无理取闹的问题,但白彗星得不到答案就会一直想。从前也是如此,他的脑袋里装着很多个问题,并且发现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的,因为他只相信自己。要么,他就一直耗费心神地去想这个问题,要么,他就自己找到答案。 他喜欢的是“我”,当然是我,也必须是我。只花几秒就想清楚了答案,白彗星心中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可下一秒他又烦躁起来,因为他再次面临那个难题:如果以后我伤害了郑潮舟呢? 郑潮舟给出的答案他是不满意的,郑潮舟脑子有包,他不能跟着一起长包。 如果有一天,他的灵魂也被那个隐藏的恶魔占据,拿起了他梦中血泊里的那把刀呢。 郑潮舟说:“那我就把你锁起来,关在一个屋子里,每天给你喂饭洗澡。” 白彗星:“......” 周末的早上,郑潮舟如常结束晨练回来洗澡,白彗星有一口没一口地吃早饭,他不自觉又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这一次郑潮舟给了一个更震撼的回答。 白彗星:“就不能有点更可行的办法吗!” 郑潮舟:“这个办法非常可行,把你的手绑起来,你就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自己,这样我们两个都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谈恋爱,而且你都不用做饭,澡都是我给你洗。” 白彗星竟然差点被他说动了,这样的人生,跟米虫有什么区别?!不对,这不是米虫的问题,他难道不是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吗?但是如果是在自愿的前提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潮舟问:“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你会伤害我这件事?” 白彗星气势弱了点:“纠纷新闻看多了吧,现在社会不太平,人也都不正常。” 郑潮舟却说:“不正常很好,我喜欢。” 白彗星:“我怎么感觉你像一个人到中年性情大变的皇帝。” 这一句话郑潮舟只听到“人到中年”四个字。“原来是嫌我年纪大。” “臣是在赞赏陛下性情稳重呢。” “再比你年纪小的还没成年,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 白彗星:“轮到你来劝我了?郑老师!你离违法乱纪也就差那么几步路而已吧!” 郑潮舟装没听见,问他:“天气不错,出门吗?” 白彗星被转移注意:“好啊,做什么去。” “你的鱼竿买回来还没用过。”郑潮舟漫不经心道:“去钓鱼?不出海,就在港口玩。” 提起他的爱好,白彗星来劲了,马上跳起来:“要去!为什么不出海?钓鱼就得出海钓,走,现在就出发!” 白彗星想起来今天还是自己的生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郑潮舟一起过生日,心情更加愉快了。然而他是半路才想起此事,没有给自己准备个蛋糕——幸好也没准备,如果有蛋糕,他都不知道该在上头插什么数字,庆祝自己多少岁生日。 到了海边,郑潮舟开船。天气晴朗,白彗星戴个墨镜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玩手机。过会船停在海面上,海浪推着船轻轻摇晃,白彗星喝着小酒,一只手摘走他的墨镜。 郑潮舟低头看着他:“你的安全意识和警惕心都比我想的还低。” “警惕什么?”白彗星一骨碌爬起来,捣鼓他的鱼竿,“对呀,我就是没有警惕心,你想教我做人的道理吗?我可不听。” 郑潮舟作谦虚状:“不敢自讨没趣。” 白彗星弄好鱼竿,坐船边钓鱼,郑潮舟调了下遮阳伞的方向,把他遮在阴影里,拿了杯酒坐在他旁边。 白彗星:“你不钓吗?” 郑潮舟:“我看你钓。” “郑老师。” “嗯。” 白彗星本想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祝我一声生日快乐吧?然而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谁能想到重活一次的第一个生日,竟然是他曾经最不喜欢的这位学长陪在他的身边,而他竟也为此如坠梦中,飘飘然到快忘乎所以。 等不到下一句,郑潮舟主动开口:“昨晚的事,想好怎么答复我了吗?” 白彗星脑子里一下子全是两人胡闹一晚上的旖旎画面,局促地转了下鱼竿:“什么事?忘了。” “想和你谈恋爱,答不答应?” 逃避没用,郑潮舟根本不吃这套。白彗星更窘迫了:“我还没想好。” 郑潮舟说:“不答应也行,我可以没名没分地在你身边待一辈子,前提是只有我一个,没有别的人了。这名分不给我,也不能给其他人,否则我就要不安生了。” 白彗星膛目结舌。这时鱼上钩了,他拉竿收线,是一只漂亮的石斑鱼。白彗星把鱼放进船边的鱼网里。 “我要安静钓鱼了,你别再说些有的没的。”白彗星只好对郑潮舟说。 郑潮舟还算听话,不再打扰他。一下午鱼网都快装满了,白彗星好久没钓得这么尽兴,心满意足地把其他鱼都放回海里,只留下两条鲈鱼做晚餐。 郑潮舟提着他的战利品去处理。傍晚落日时分,海浪温柔,远离了城市与海岸线,船像飘在大海上的一座小岛。 白彗星的手机震一下,是夏天凛发来的消息:[在做什么?] 白彗星拍一张海上落日的照片发过去,[我和郑老师开船出来钓鱼。] 夏天凛:[注意安全,发个位置给我。] 白彗星习惯了夏天凛的细致和关怀,问也不问就把位置发了过去。天黑得很快,等郑潮舟叫白彗星进去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没入了海平线。 白彗星进了船舱,见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船舱里的灯光温暖,鱼正放在烤架上滋滋地烤着,散发出香味。桌上还有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星星形状的蜡烛。 他来到桌边。 “怎么还有蛋糕?”白彗星茫然问。 郑潮舟答得随意:“庆祝你今天钓到这么多鱼。” 白彗星失笑:“这也需要请庆祝?” 郑潮舟却认真道:“当然要。” 白彗星只好坐下来,郑潮舟点燃星星蜡烛,关了船舱内的灯,只开一盏电子煤油灯,便只见天顶窗外漫天的星空。 “许个愿。”郑潮舟说。 白彗星哭笑不得:“还要许愿?” “有蛋糕就有蜡烛,有蜡烛就要许愿。”郑潮舟答得太一本正经,让白彗星都不好意思开他玩笑,狐疑瞥他一眼,还是双手合十,闭上眼在蛋糕前许愿。 微微闪烁的烛光中,郑潮舟静静注视着白彗星。 白彗星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他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小狐狸玩偶。 “嗯?”白彗星拿起玩偶,手掌大小,不具备机器精密感,应当是手工做的。 这是一个年份不短、针线都褪色开毛的红色狐狸玩偶。看到它的一瞬间,白彗星想起自己梦里的那只红色小狐狸。 梦里他和那只小狐狸坐在悬崖边,看了一晚上的流星。 第46章 郑潮舟说:“送你。” 白彗星抬起头,当他与郑潮舟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郑潮舟的神情竟然有一丝丝的——期待。 “这……”白彗星捧着这玩偶,有点糊涂:“这娃娃不是新的。” 郑潮舟答:“不是,是很多年前的了。” 噢,是什么家传的吉祥物玩偶吗?还是郑潮舟从小到大抱着睡觉的那种?白彗星第一眼看到这只小狐狸,心里就觉得很喜欢。他摸摸小狐狸的两只小耳朵,对郑潮舟一笑:“好可爱,谢谢啦。” 郑潮舟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坐下拿夹子翻烤鱼。白彗星拿着小狐狸玩,好奇问:“这是你买的吗?” 郑潮舟:“很久以前,我在美国刚结束大学入学面试,路边有一群女孩在卖她们自己勾的娃娃,我买了一个。” “郑老师还会买这种东西。” “我应该买什么东西?” 也是,毕竟郑潮舟表面上是完美无缺的男神、实际是喜欢待在家里健身和看漫画的宅男,偷偷买可爱的娃娃也合情合理。 白彗星举起玩偶看,红色的小狐狸,圆溜溜的黑眼睛。烤鱼发出滋滋的焦香味,郑潮舟拿出红酒,倒了两杯。 两人轻轻碰杯,白彗星喝一小口酒,郑潮舟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分鱼,把分好的鱼肉放进他的盘子里,从蛋糕上切下一小块,放在他面前。星星蜡烛染燃了大半,快熄灭了。 他们漫无目的地聊天,什么都可以聊,白彗星把郑潮舟书房里的大半漫画都翻完了,他喜欢少年漫,郑潮喜欢悬疑和爱情。他们又聊到书,郑潮舟涉猎甚广,白彗星喜欢看毛姆和司汤达,喜欢莎士比亚,聊起前者的极尽辛辣讽刺和后者的浪漫戏剧,白彗星滔滔不绝,许多话剧、音乐剧是他翻来覆去每年都要看的。 他从没想过他和郑潮舟有这么多话可以聊,白彗星甚至都有些后悔了。从前他不该带着想象的偏见去看待郑潮舟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他们离得那么近,如果自己不那么高傲,不紧张地维护他那可笑的自尊心,说不定他早就可以与郑潮舟亲近上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段时光该多美好。 因为郑潮舟比他想象得还要好,还要让他喜欢。 可惜没有如果。 酒已快见瓶底。电子煤油灯暖黄的光如同黑夜海中的小小灯塔,照亮这一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郑潮舟随手打开广播音响,广播里edith piaf正在唱《玫瑰人生》。 郑潮舟站起身,朝白彗星伸出一只手:“跳支舞吗?” 白彗星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两人来到船舱前不大的一块空地,星光静静洒落船头的机械仪表盘,落在郑潮舟宽阔的肩上。他轻轻扶着白彗星的腰,白彗星喝到微醺,放松大胆地把双手都搭在他的肩上,靠在他身上随音乐轻晃。 女人的声音沙哑性感,无限风情婉转,在这静谧的一方昏暗空间里随海浪奏响。白彗星近乎依偎在郑潮舟怀里,他喜欢男人身上冷淡的香,喜欢男人怀里炙热的温度。 “郑潮舟。” “嗯。” “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白彗星喃喃。 郑潮舟低声道:“我们很早之前就遇到了。” 白彗星抬起头,他看到天顶外的星空,没有了城市灯光的掩藏,海上的星光繁华透亮。 “为什么今天你会为我准备蛋糕和礼物呢?”白彗星醉得脸颊微红,在郑潮舟耳边嘟囔,“郑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郑潮舟没有答话。他偏头亲吻白彗星的脸颊,白彗星主动地、依恋地搂着他,把一张漂亮的脸和脖颈送到他的唇边,他放弃抗拒诱惑,扣住白彗星的下巴吻他。白彗星被抵到操作台上,被紧追不舍吻到气喘。 “潮舟……” 白彗星被抱到操作台上,他被吻到双腿发软还仍缠着郑潮舟的腰,本就宽松的衣服摩挲到凌乱,白彗星紧紧搂住郑潮舟的脖子,明明纤瘦却还想把眼前高大的男人据为己有,他回应郑潮舟的吻,抚摸男人发热的耳朵,许多过去的记忆涌现。 曾经他与郑潮舟并非完全陌路,那个短暂的夏天,结束了汪老师的训练,郑潮舟给他买了一根雪糕,牛奶口味的。郑潮舟自己吃的则是提子味的雪糕。 因为他们在汪老师的训练课上练习双人舞,郑潮舟没有托住他,差点让他摔跤,于是郑潮舟说给他赔罪。 郑潮舟还会在他的教室门口等他下课,然后他们一起去训练。 那一段非常短暂的时光,在人一生的漫长岁月中,只占据很小的角落。 还有那个漫天红霞的傍晚,郑潮舟来到他的家,他们站在栏杆的斜影里,郑潮舟对他说,[白彗星,跟我走吧。] “郑潮舟,我跟你走。” 白彗星喘息着吻郑潮舟的唇,温柔地耳鬓厮磨,他迷糊地把记忆和现实错乱,回答梦中回忆郑潮舟反复对他提出的那个请求。 男人的呼吸陡然急促,几乎把白彗星揉碎在怀里。 白彗星说:“我爱你。” 白彗星不觉得痛,他毫不吝啬,满心喜悦和情欲地剖白,在女人磁性柔缓的歌声中不自觉地念出《玫瑰人生》里edith的台词。 “‘我无怨无悔,没有遗憾’。” 第36章 如潮 白彗星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 他听了快一夜的海浪声,醒来时浑身如同散架,只剩力气把眼皮撑开。他趴在一个温暖的胸膛前,身下的人将他垫在身上,一只手把他搂住,以防他掉下去。 “醒了?”头顶传来郑潮舟略沙哑的声音。 白彗星的身上盖一条毯子,两人挤在船上唯一的沙发上,衣服散在操作台上,桌上,地上,桌上的奶油一片狼藉。 白彗星动了下,脸通红。 “你……”他愤然却没力气地打了下郑潮舟,“你出去呀。” 郑潮舟却搂住他的背,白彗星的眼中顿时溢出水珠,他的手指陷进郑潮舟的短发。 郑潮舟又进来了。 男人如同一只野兽,被放出囚笼来扑他,咬他,索他的命。这偌大的海域上只有他们一艘船,白彗星哭得再可怜也没第三个人能听见。郑潮舟把他揉得像块吸饱水的布,一拧全是湿的。 白彗星下船的时候腿还有些颤,给船做维护保养的工作人员关心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白彗星这会又变得脸皮薄,红着脸躲在郑潮舟身后说自己只是感冒。 郑潮舟把他带回了自己家。白彗星吃着了害怕,不吃着又馋,只这一会没黏人的功夫,又像条白色的小蛇缠着郑潮舟,不要他走。 白彗星吃了一晚上,感官已经拉到极限。他用力搂住郑潮舟,男人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滚烫的石头。 “喜欢吗。”郑潮舟在他耳边低声开口。 “喜欢……喜欢。”白彗星被压迫出眼泪,咬着通红的唇双眼涣散,“好喜欢……郑潮舟,我离不开你了……” 郑潮舟捏紧他的下巴:“你就是只狐狸。” 如同电流强烈地一阵阵冲入四肢百骸和大脑,白彗星眼前一下黑,一下如老旧电视里的彩色花点。床单染上点点深色的痕迹,郑潮舟甚至连去拿来毛巾垫床上都不肯,要是白彗星此刻是清醒的,一定要揍他几下,怪他弄脏了床。 郑潮舟把两人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去准备两人的午饭,已经中午了。 白彗星摸到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一眼。 这么多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几乎都是来自白丰益和白亦宗的,白彗星翻看了会消息,慢吞吞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 郑潮舟订了西华酒店的外卖,进来见他坐起来,“怎么了?” 白彗星说:“何……我妈,好像疯了。” 自从最后一次与白彗星见面后,何素把自己关在小儿子的卧室里,等焦急的用人终于敲开她的房门,只见整个房间散落着白彗星从小到大的照片,用过的物品,衣服,鞋子。上次被火烧过的黑色痕迹还未清理干净,如同人的身体上一道险恶的残留疤痕。 “我的宝宝在哪?”何素翻来覆去,只问这一句话。 找不到小儿子的何素把家里翻得一团乱,白丰益不得不让用人把她按在床上。 “阿素,小之在回来的路上了!”白丰益对何素说。 何素猛地抓住他的手,睁大无神的双眼:“老公,可是他不是啊,他不是我的宝宝。” “他是,他当然是,他只是最近脾气不好……” “我是小之的妈妈,我知道他不是。”何素脸色苍白,忽然痛哭起来,浑身抖如筛糠:“小之已经死了!就死在海上,船翻了以后,他没有回来……老公!小之没有再回来过了啊!” 用人们被女主人这副着了魔披头散发的样子吓得退避三舍,白丰益也被她说出的话惊出冷汗,但回到他们身边的不是小儿子,还能是谁呢?这世上绝无借尸还魂这种事! 第47章 “小白少爷回来了!”有人喊。 夫妻二人竟是同时身体一颤。白丰益下意识想找大师那根用来敲打恶灵的棍子,但他的手边什么也没有。 身后传来少年柔和悦耳的声音。 “爸爸,妈妈。” 两人转过头去,只见他们的儿子站在身后,衣着整洁,面色白皙,一脸关切地望着他们。 白彗星走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把何素抱在怀里,“妈妈,你这是怎么了?别害怕,有我在呢。” 何素呆呆地靠在白彗星怀里,儿子身上的气息依旧那么熟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明明是她的小之。 这里是何素的卧室,为了找她的宝宝,她把东西全都翻出来丢在地上。白彗星看到很多珠宝,都是从前李氏珠宝的经典款;香水全是母亲曾经喜欢用的那个品牌;衣服,何素虽然平日穿着典雅大方,今日她发疯从自己衣柜里翻出来的裙子却全都是对她来说太过华丽的,柔美的,精致吸引人注意力的。 他的母亲爱穿这类裙子。母亲有很多款裙子,在白彗星心里,母亲是一个爱好打扮的仙女,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了。李玉珏惊于世人的不仅是她的才华,还有她绝尘的容貌。 白彗星笑起来。他搂着何素,用其他人听不到的音量在女人耳边轻轻开口:“这些裙子,你为什么不穿呢?我猜,你也知道自己穿起来不好看吧。” 何素抓紧白彗星的手臂,双眼发红地盯着他。 白彗星若无其事继续道:“你不适合穿这些裙子,你知道,所以你从不穿。这些珠宝,也都不适合你戴,香水也不是你的风格。” “别说了……”何素颤抖着想制止他。 “嘴上讨厌我的母亲,实际上处处都在学她。”白彗星靠近何素的耳朵,用温柔的声音,却如同阴云之后恶魔的低笑。 “难怪你的小儿子也处处喜欢学我,真是一脉相承啊。” 白彗星起身,后退。何素坐在床上,像一堆散乱的白色水泥块,她的灵魂被抽走了,可以看得出来,只有一副惨白的躯壳留在原地。而她的灵魂是他亲自从她的耳朵里一点点抽走的。 白彗星从不为掌控他人的命运而快乐。他厌恶被掌控,也无心控制别人,他只沉浸在自己追逐欲望和理想的世界里。 但是此时此刻,他毫无愧疚。他很坏吗?他也不觉得爽快,他愤怒于何素在众人面前贬低他和他的母亲,可怜她偷偷模仿他的母亲。 她有多爱她的孩子,与白彗星有什么关系?当她在针对白彗星的谋杀中选择沉默,白彗星所爱的、爱白彗星的一切就全都在这场谋杀中被抹消了。 紧闭的办公室门内,郑源复一脸惊诧地看着他的哥哥郑潮舟。 “你要大举收购白氏的股票,还要向他们的股东发出溢价20%的收购要约?!为什么?” 郑潮舟出神坐在弟弟对面,不知在想什么。郑源复永远不知道他哥在想什么。 郑潮舟说:“我要他们的一部分股权,以及他们手里的李氏珠宝。” “哥哥,我们与白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样做是纯粹自找麻烦。”郑源复神情略微紧张,因为他看出来哥哥竟然不是在与自己开玩笑,那么他只能认为他哥疯了。 “我只是在告知你。”同样身为公司的大股东之一,郑潮舟说,“你不与我合作,我就去找其他股东。又不是要他们家破人亡,只是买他们一点股份,吓成这样做什么?” “‘只是买他们一点股份’。”郑源复喃喃重复他哥的惊人发言,“这不是在买菜,哥,你这是恶意收购!何必平白给自己树立敌人?” “因为我要收回本该属于白彗星的东西。”郑潮舟答。 郑源复静了。兄弟二人静坐桌对面,郑源复低声开口:“我没有听错吧?你说的是十年前的那个白彗星吗?” 郑潮舟:“是。” 荒谬。郑源复的心中只有这个感受。 紧接着是巨大的不安和不解。他的哥哥在这十年间只字不提白彗星,这沉默成为一道巨大的沟壑,沟壑的黑暗中隐藏谁都不曾触碰的秘密。 如今这秘密发酵了。 郑源复说:“哥,我不明白,白彗星不就是白家人吗?什么叫‘本应该属于白彗星的东西’?” 郑潮舟说:“白彗星的就是白彗星的,他的父母遗留给他的财产只属于他,不属于其他人,包括白丰益家。” “那也由不得我们这种外人做主,这又关我们什么事?” “我现在就要做主。”郑潮舟好声与他说话,态度平和,说出的话却是丝毫不讲道理。 “哥,我没想到……”郑源复喃喃,“十年前,我以为你只是比较青睐他,他很有才华,个性鲜明,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地被他吸引……但是他已经走了十年了,哥!” 郑潮舟反问:“十年很长吗?” 郑源复被他这句反问噎得沉默半晌,说:“你这样做没有意义。如果你说你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这么做,我就更不会同意的。哥,我从来都听你的话,就算你不管公司的事,我也不发表任何意见,但是这一次......” 郑潮舟忽而道:“你很喜欢在我面前打感情盘,把你自己摆在弱势位置,好像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但是你我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郑源复不作声了。 郑潮舟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身黑衣简单利落,一手插在口袋里,与他弟弟隔着很远的距离,面色淡漠。 “那我也请教你一个问题。当初《梦想家》第一次巡演开始后,你身为参演人员之一,以白彗星的名义造谣我和汪老师所谓的‘疑似恋情曝光’,让《梦想家》的演出彻底终止——这种行为的意义又在哪里?” 郑源复在一瞬间脸色煞白。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否认,但当他与他哥的眼睛对视,就知道真的这么做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加愚蠢。 他哥全都知道了,只是白彗星已经不在了,过去了这么多年,所以他哥没有提起。也或许,郑源复希望,是对他这个亲生弟弟的一丝怜悯与同情。 “哥。”郑源复再开口时,气势已彻底萎靡下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郑潮舟平静答:“几年前。” “莎姐也知道吗?” 郑潮舟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哥的耐心已经用到这里了。郑潮舟转身往外走,郑源复喊住他:“哥!我知道是我做错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那种事,小时候我总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我、我知道你对白彗星的想法不一样,我能看得出来,我是不太喜欢他......我承认我做了蠢事!” 郑潮舟走到门口,站定脚步。 “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我也不是要用过去的事情谴责你。”郑潮舟说的一字一句,都让郑源复的心更凉,“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做什么事情,决定权在我,轮不到你来问我什么叫意义,明白了?” 第37章 热恋 《尖刺》场场上座率排满,乐爽比之前忙得多,今日又要出席一场合作方见面。 他在会上遇到朱莎——这个信号还不错,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能参与进朱莎在场这等级别的正式场合了。他也说不清究竟是自己的作品终于得到大众认可,还是说只是被郑潮舟身上巨大的明星光环带动,在十年的摸爬滚打中,他也早已明白在这个圈子里,努力不值一提,天赋也不过如此。 他的耳边莫名想起小白的声音,[你也这么庸俗!] 乐爽自嘲笑了一下,就看到朱莎站在他不远处,看他一个人在那笑,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乐爽尴尬地收起笑,朱莎朝他走过来:“你没和潮舟一起来?” 乐爽:“他有事。” “恭喜啊乐导,《尖刺》大受欢迎,你功不可没。” 这话从朱莎嘴里讲出来,乐爽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被嘲讽。他只好说:“谬赞了,《尖刺》能取得这个成绩,最大的功臣还是潮舟和小白,不是我。” 朱莎:“小白?他反串演女主的确效果不错,还收获了一批粉丝,舞台表现力也很好,不过我看还有进步空间。” “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朱莎一双锐利的双目看着乐爽,半晌不耐烦拧起眉:“那你说的是什么?倒是说啊!成天这么磨磨唧唧的,我从念书起就讨厌你这说话靠挤的性格。” 要不是场合所限,乐爽真想一走了之。人类究竟为什么要为难一颗在角落阴郁蜷缩的蘑菇。 “因为这次剧本的主角性格依旧是参考彗星的,小白家里保存了彗星当年的笔记,是多亏了小白根据笔记的内容帮我梳理主角逻辑,我才能顺畅地把这部剧排完。” 朱莎顿了顿:“笔记?什么笔记?” 乐爽:“从前彗星在排戏剧的时候喜欢做笔记,他有一个笔记本,我记得你也见过。” 朱莎看着乐爽。 第48章 乐爽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头雾水:“你忘了?” “我没忘。”朱莎难得脾气平和地跟他讲话,“我记得白彗星的那个笔记本。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乐爽:“什么不可能?” “小白手里不可能有白彗星的笔记本。” “当初他们家替彗星收敛遗物,那本笔记也被他们收起来了,我确信——” “我说了,不可能。”朱莎不耐烦道:“小白唬你呢,这么看来,他可比你聪明多了,只有你这死脑筋认定剧本写不下去就非要找到能参考的东西,小白只是找了个笔记的由头,人家是靠脑子帮你帮理顺逻辑的,懂不懂?” “你不懂,朱莎。”乐爽认真道:“很多细节是绝对不可能靠想象塑造的,我是写剧本的,我是导演,我清楚这其中细微的差别。” “那本笔记已经没有了。” 乐爽还想解释一二,却在听到朱莎的这句话时硬生生卡住,愣愣看着对方,“什么?” 朱莎用最后剩下的一点点耐心对乐爽说:“白彗星的那本笔记,我早就在他坟前烧了个干净。我亲手烧的,郑潮舟还在旁边看着,他竟然没告诉你?” 阴天,乌云沉沉。夏天凛在玄关换鞋,对刘姨说:“刘姨,我去一趟亦宗家,他的父母生病了。午饭我不回来吃。” 刘姨为他拿来外套,“怎么突然都病了?” “白叔是心脏又不大舒服,何姨......大概是没休息好吧。” “小白最近都忙着巡演,也不知道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夏天凛已经穿好衣服和鞋,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停了半晌没有按下去。 “刘姨。”他低声开口,“我最近常常抱有一个疑问。” 刘姨温和看着他:“你很少会有疑问。”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一如既往,性格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大的可能性会是什么?” “或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这个人的生活也早就改变了呢?” “那么,”夏天凛缓缓开口,“如果他变成的样子,是我曾经见过......我心里的......” 夏天凛斟酌词汇,最终放弃说出口:“算了,我大概也是没休息好吧。我走了。” “小凛。”刘姨叫住夏天凛,目光里含着平静的担忧和无声的叹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从前你也有过几次这种‘既视感’,但是最终你也发现,这世上人海万千,人与人的性格总会有重合的部分。” 夏天凛沉默不语。 刘姨轻声劝慰,“十年了,小凛。人总要放下过去,往前看的。” 十年很长吗? 很多人认为从学校踏入社会以后,人生就像按下了加速键,时间加速流逝,十年也如弹指一瞬。 但是夏天凛的加速键按下得更早。从白彗星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感官能力迅速弱化,他的生活中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个空洞是每一个本该在未来出现在他的身边的白彗星一起膨胀形成的。 时间的长河不约而同地从他周身离开,滔滔不绝地涌入这个空洞,但是空洞怎么也无法被真正填补。 它日复一日地悬在夏天凛的头顶。他依旧可以听到白彗星的声音,甚至比从前还要生机勃勃。 是什么让空洞不肯被填满?悔恨还是痛苦,曾经的快乐还是未来的无望?少年的身影像一只白色飞鸟,自在地飞过蔚蓝天空。一声声清脆的“凛哥”,跟在他身后从小唤到了大。 直到有一天飞鸟振开翅膀,挣脱那些黑暗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了天空的尽头。 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白丰益曾经因接手他哥白元乾留下的公司事务而操劳过度卧床养病。这一次,则是被愈发神神叨叨的妻子闹的。 家中已经够乱了,公司也不安生:就在昨天,白氏股价异常上涨,数据组追踪出数个银行席位的大额买单。买单的交易模式高度相似——集中在每个交易时段的最后十分钟,精准吃掉所有卖盘。 第二天,董事会收到交易所发来的正式函件,是一份关于郑氏集团及其一致行动人持有白氏股份达到5%的告知函。 郑潮舟不见人影,郑源复不接电话,白亦宗万万没想到郑氏兄弟竟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撕破脸了。 夏天凛到白家的时候,白之火不在,倒是见到了乐爽。 乐爽不知白家家中具体情况,此次来只是来找白之火。他们的巡演暂时告一段落后,乐爽联系不上郑潮舟和白彗星,就来白家碰碰运气,谁知道家里两位主人都病了。 会客厅内,夏天凛问乐爽:“小白和郑潮舟去哪了?” 乐爽说:“前两天巡演结束,小白放寒假,潮舟带他出去玩,也没说去哪,只是答应了我下次记者招待会之前会回来。” 夏天凛:“三十岁的男人成天与二十岁还不到的小孩形影不离,倒也是奇了。” 乐爽听出他话里有话,为自己的朋友解释:“小白现在是郑老师的助理,郑老师出门带他一起也正常。” 夏天凛笑笑:“他换过那么多次助理,从没听说他和谁这么亲近过。” “小白性格好,剧团里大家都喜欢他......” 这时白亦宗从楼上匆匆下来,他瘦了些,因事多压身,眉间多了一丝烦躁和忧虑。在见到两位客人后,依旧展露友好的态度:“抱歉怠慢二位,实在是家父身体状况出了问题......” 夏天凛起身安抚:“别着急,是我们叨扰了。叔叔情况如何?” “唉,老毛病了,气急攻心。” 乐爽:“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白亦宗自知失言,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弟弟最近叛逆期,让人发愁。” 乐爽心想十八岁还有叛逆期么?他看小白那模样,也完全不像不懂事会顶撞父母的性格,最多只是说话犀利了点、偶尔有点小脾气罢了。 “小孩子么,多沟通,多了解他在想什么就好了,长大以后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不奇怪。” 见好友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夏天凛知道他还在担心什么——他关注新闻,也知道了郑氏突然大量买入白氏流通股的事——此等不寻常的行为在发生的那一刻就传遍了圈子。 夏天凛问:“你和郑家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白亦宗叹一口气:“我也想知道,我们家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他们突然发起什么疯?” 夏天凛沉吟片刻,白亦宗说:“以我对郑源复的了解,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他的作风平稳,最不喜得罪人。” 夏天凛:“你是说这都是郑潮舟授意的?” 白亦宗:“他们家看似是弟弟操持,实则大事都是哥哥决定。” 一旁乐爽坐着听,他不懂这些,登门拜访本是为了找白之火,要找的人不在,他正想找个借口走,听到白亦宗说自己朋友的不好,心中有些不愉快。 “潮舟可不做发疯的事。”乐爽说,“他思维缜密,行事都有自己的考量。” 白亦宗笑了笑:“噢?乐导的意思是,郑氏意图恶意收购我们,实则是要为社会做贡献么?” 夏天凛见一边情绪不佳,另一边又不会说话,圆场道:“知道你现在琐事缠身,阿宗,我和乐爽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联系我......” 突然一声鞋底磕在地板上的脆响响起,三人转过头,只见何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上。 何素披着长发,一身睡衣,浑身皮肤苍白,鬓发黑银交加,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女人站在楼梯上怔怔看着他们,失了魂的躯壳一般。 白亦宗忙让用人上去:“妈,怎么没在房里休息?” 用人上前扶住何素,何素却突然说:“小之不在这里。” 白亦宗没来得及拦住他的母亲,何素已经静静开口:“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早就不是小之了,你们都没有看出来吗?只有我知道,我的儿子没回来。” 白亦宗:“还不带夫人回房休息!” 夏天凛和乐爽像两座定在原地的雕塑,震惊看着何素被用人捉住手臂,笑得疯疯癫癫:“阿宗,他早就不是你的弟弟了!他是一个鬼魂,是一个抢了你弟弟身体的恶鬼!阿宗,他来报复我们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巡演暂时结束后,郑潮舟二话不说就把白彗星拎上了飞机。凯西要找他,他把工作全都推后;乐爽找他,他就回复四个字“不在国内”,手机往包里一扔,谁的电话都不接。 “你到底急着干嘛去?”白彗星感觉郑潮舟很像个要把他打包运出国的人贩。 “度蜜月。”郑潮舟语气平静,旁若无人地按住他接吻,白彗星被亲了个结实,费劲把人推开,脸都被亲红了。 “我们又没结婚,度哪门子蜜月!” 第49章 “有什么区别?” 白彗星很快就发现郑潮舟这人谈起恋爱来简直就像平地长出第二人格,突然就多出了自说自话、分离焦虑、皮肤饥渴等行为,白彗星跟他说什么也说不通,逮住是一定要亲的,对上眼神就一定会抱上来,讲话不能好好讲,必须搂过来鼻尖贴着鼻尖慢慢讲,再日常普通的小动作都能换成暧昧版。男人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不聚会,不开派对,结束健身锻炼洗过澡,裹着一身微冷的潮湿气息就来找他,宣泄仿佛没有止境的精力。连这次出门之前,白彗星的腿都是软的。 白彗星也不想出门了。床和郑潮舟的怀抱已经成为当下这世上让他最舒服、最有安全感的两个地方。如果他早知道谈恋爱这么梦幻,当初一定第一眼见到郑潮舟就要想办法把他速速追到手。陌生和偏见让他白白错失了多么精彩的一段青春体验!如果十几岁那年他可以和郑潮舟谈恋爱,他所有一个人自娱自乐的场合就可以多出一个人了,他知道郑潮舟一定愿意陪他一起玩,因为郑潮舟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 可是也没有如果。那时候的郑潮舟也是不喜欢他的,否则不会对他那么冷淡。白彗星平生第一次反省曾经的自己是否锋芒太露、脾气不好,才让那时的郑潮舟也不愿意靠近自己。如果当初那群咬牙切齿只想看白彗星低头认错的人看到白彗星这副在爱情里自省的模样,恐怕要大跌眼镜。因为白彗星高傲,目中无人,是俗人之中最不食烟火的。 他们没有直奔波士顿,先去了科罗拉多州滑雪。白彗星很久没见过白皑皑厚厚的雪,郑潮舟教他玩,他玩到不亦乐乎,直到精疲力竭躺在雪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晚上坐在酒店暖烘烘的壁炉前喝热奶茶,落基山脉横贯夜幕,群星点亮山顶的白雪绕带。 白彗星问郑潮舟:“你的卧室里为什么挂着一幅威斯特彗星的画?” 郑潮舟:“因为很美。” “没有别的原因了?” 郑潮舟微烫的大手从他的肩膀抚到腰,他的身体比从前敏感许多,白彗星捉住郑潮舟的手,郑潮舟却把他扣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郑潮舟不想回答的问题,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郑潮舟想要给出的答案,不用询问也会被送到耳边。白彗星半蜷在郑潮舟怀里,两人压在一张宽大铺着厚垫的椅子里,男人的手轻易触发他身体上的每一处电流信号,白彗星咬住唇,被郑潮舟顶开牙关,吻得喘息不止。 “我累了。”白彗星抓郑潮舟的手背,试图提醒他自己需要休息。 男人在他耳后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喜欢你没力气挣扎的样子。” 白彗星想骂人,可他控制不住被占有时胸腔激发出的欲望和虚软,他汗湿了颈后的发丝,脚心贴在微凉的玻璃窗上,因无处可依而不得不踮起脚尖踩在光滑的玻璃面上。 “我不要......对着窗户!”白彗星恼羞到声音都在抖,但郑潮舟的力气太重,他很快说不出话。 木椅发出恍若不支的声响,白彗星的声音渐渐变了,他紧绷的双腿松开,肚子上全是湿淋淋的水,他好几次以为自己晕了,天花板都在视网膜上打转,但每一次,都被强烈地拖回浪潮之中浮沉。 郑潮舟把人拉回正面,白彗星像只很轻的兔子,被他举起一点,又压下去。 他拍拍白彗星的脸:“怎么不说爱我了?” 白彗星魂都要没了。理智被抛离他的大脑,他主动抱着郑潮舟亲,什么情话都往外讲,一晚上要稀里糊涂被引导着说十几次我爱你。如果他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郑潮舟就会掐着他的下巴非要他讲。 “我爱你。”白彗星受不了,迷迷糊糊地撒娇,“郑潮舟,你也说......” 男人暴风骤雨似的猛烈就快压坏他,白彗星哭着,叫不出声了。他迷蒙听到郑潮舟在自己耳边说了几次爱,他知道,这份爱不需要猜测,满到早就溢出来,用他自己当容器去装恐怕都不太够用。 他也没有追溯过这烈火般燃烧的感情的源头。白彗星自视甚高,他如此独一无二,举重若轻,聪明又善良,这世上当然有人会疯狂地迷恋他,有多少这样的人他都不意外。 他只不过唯一需要这样的一个郑潮舟而已。 作者有话说: 新年元旦好! 第38章 美梦与小狐狸 他们驱车北上,山峰如锯齿割断天空和云层,湖泊倒映深绿的森林,斑斓的落叶铺成巨大的厚地毯。车行驶在蓝岭公园大道,成为无尽的蓝色山脊排列之中小小的一个黑短点,几百公里绵延的森林秋叶如火红的海浪起伏,如同走进一卷色彩极致明艳的天空与大地的画卷。 郑潮舟开车,白彗星半身探出车顶,举起相机拍照。他抬起一只手臂,风穿过他的掌心和手指,扬起发丝和衣角,阳光温柔亲吻少年满心雀跃的脸庞,照亮他清澈的双眼。白尾巴的鹿成群漫步湖边,白彗星拍了好几张照片,钻回车里举起相机给郑潮舟看。 “你看它们的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好好笑。”白彗星笑得欢快。 郑潮舟眼中也含着笑意,回应他:“嗯,很可爱。” 公路贯穿形状狭长的国家公园,如同穿行在电影中的秋日乡村,别有一番野性与静美相融合的山光湖色。白彗星像个发条拧满的小机器人,他有说不完的话,还有看不完的风景,幸好他不用开车,否则他真的忙不过来了。他只想把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见过的所有人都分享给郑潮舟听,他对郑潮舟的注意力太集中,到后来他提起家人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说的是爸爸妈妈还是叔叔那一家人,也忘了自己在聊小姨的时候是一种外人还是更亲近的亲人的口吻,忘了在提起白亦宗的时候是秉持喜欢还是厌恶的态度。他本就不擅长伪装,在郑潮舟面前更是几乎忘乎所以。 但是郑潮舟什么都没说。他一点也不惊讶,不疑惑,无论白彗星与他讲什么,他都认真地听。无论白彗星的一大通描述中是否存在逻辑不通和前后矛盾的地方,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也根本不在意。郑潮舟也与白彗星聊起他的父母和弟弟,他的父亲严肃正统,母亲掌握管教孩子的大权,对他们兄弟二人的行为严加管束,思想的发展则不多加干涉,或许这也是郑潮舟和郑源复在掌握的技能方面重合度高,性格却天差地别的原因。 他怎么能做到就算对亲人也不含浓烈的感情呢?白彗星会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和依恋都留给身边最亲近的人,他很难理解郑潮舟在提到家人时也是如此浅淡的态度,郑潮舟究竟在乎什么?白彗星百思不得其解。 晚上住在庄园里,郑潮舟亲自下厨做他们两人的晚饭。白彗星缠着他问,一定要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你有多爱你的家人和朋友?”白彗星问郑潮舟,“你不在乎他们吗?为什么你提起他们的时候,态度这么平淡呢?” 郑潮舟卷起袖子清洗水果,答:“我没有朋友。我当然在乎我的家人,家人的相处本来就是平淡的,大家过好各自的生活,有需要的时候就互相陪伴,不就是这样?” 白彗星:“没有朋友,你难过的时候,找谁倾诉呢?” 郑潮舟:“出现难过的情绪,说明有问题没有解决,把这个问题解决掉,情绪就迎刃而解了。” “你......”白彗星站在水池边看郑潮舟把水果清洗干净放进碗里,竟是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了。“那你不会孤独吗?” 郑潮舟有条不紊地备菜,和他聊天,“我不喜欢吵闹,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我会更舒服。” 白彗星:“噢,说我吵闹,嫌我话多呢。” 郑潮舟垂眸笑了笑。他的眉目深邃,笑时冰冷的气质微融,有一种让人心醉神迷的绅士与英俊。 “你不一样。” 白彗星就想听这句话,像只翘起尾巴的红色小狐狸,抬起爪子高兴地扒人的裤脚。“我哪里不一样?说说看。” 郑潮舟慢条斯理擦净手上的水,低头看他一眼,眸色深黑。 “你是我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小狐狸睁圆了眼睛。 白彗星:“我不是个物件!什么你的我的?不要发表这么老套的言论!” 郑潮舟:“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属于我的,我也是属于你的。我可以做你身上的物件,你把我当作人还是鬼都行,总之你只能有我,只能看着我,想着我,我们两个人相守一辈子,老了就一起死,死了就埋一处。如果还有下辈子,就接着这么来。” 白彗星:“郑老师,你又开始说胡话了。” 郑潮舟一手撑着台面,捏过他下巴让他看自己:“怎么,又想说爱情就是口香糖,越嚼越食之无味了?我再说一遍,跟我在一起,趁早断了要新鲜感的想法,更不用说什么姓夏的,姓乐的,姓白的,无关的人都没有联系的必要。” 白彗星真想揍郑潮舟:“你疯啦?乐老师就算了,凛哥——他是哥哥!” 第50章 郑潮舟:“你没那么多哥哥,要叫也是叫我哥哥。” 白彗星顿时红了耳朵:“我、绝对、不会、叫你哥——” 郑潮舟把他捞到面前,圈在自己双臂和料理台之间,一条腿就卡住他的去路:“叫不叫?” 白彗星莫名感到满心羞耻,他真不知道这羞耻心是哪来的,郑潮舟比他年纪大,他叫一声哥哥也没什么问题。但这一声称呼发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又变了味,少了本身无色无味的含义,被加入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让人不敢明言声张的意味。 “我不叫。”白彗星只剩还能嘴硬,他被郑潮舟抵进很狭小的空间,腰紧紧贴着冰凉的料理台,男人的气息却是滚烫的,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就在他的面前,他听到有力的心跳声,又被冷淡的香包裹,明明早就无比熟悉的好闻淡香,却总在这种时刻突然发挥出如同致幻和加强感官的作用,让人头晕目眩。 “叫一声让我听。”郑潮舟逼近他,迫得他腰线都微微下陷。他的呼吸在白彗星耳边升温,挺拔的鼻尖贴着耳根缓缓下滑,吻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脖颈,引发密集的颤栗。 “我……我不…….” “我想听,求你了。”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在血管里埋下微型的炸弹,一个不留地引爆。他说着恳求的话语,语气没有一丁点低三下四,反而暗含不动声色的引诱和胁迫。 白彗星在男人冷淡又狂热的细密亲吻里不到几秒就忘了坚持和原则,干脆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听郑潮舟的话。他抱住郑潮舟的脖子回吻,脑子抛到九霄云外,没志气软绵绵地叫他哥哥。 再吃上晚饭就是两个小时以后了。白彗星裹条毯子窝在沙发里一会睡一会醒,睡是因为太累了,醒是因为太饿了。口也渴,被迫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哥哥,水也没给他多喝几口,简直是充斥痛苦和欢愉的漫长折磨。 他可能被郑潮舟骗了。郑潮舟像一个面无表情手持法杖裹黑袍的巫师npc,从他面前经过几百次也不会触发剧情,因为这名npc看起来对他毫无兴趣。 直到第几百零一次,他普通地再次从npc面前路过,npc突然扬起黑袍把他一卷掠进黑暗古堡,他才知道此人竟然是隐藏反派大boss。 “我被演了!”白彗星裹在毯子里有气无力地叫唤。这是他最近在网上新学到的词。 郑潮舟拿了一杯果汁,插好吸管喂他嘴边。“仔细说说。” 白彗星又怂了,哼两声权当抱怨完毕。 晚餐是香煎鱼配柠檬黄油酱,新鲜的鱼用盐、柠檬汁和白葡萄酒调味,煎成外脆里嫩的金黄色;牛油果和煮熟的大虾拌热沙拉,加入切碎的蔬菜水果;一锅丝滑香甜的南瓜汤,一份软乎乎的烤饼。 白彗星坐在餐桌前,看这一桌菜。 “都是我爱吃的。”他有点惊讶。 郑潮舟用热毛巾给他擦手,“这么巧,我随手做的。” 是郑潮舟正好做出了他喜欢的食物,还是郑潮舟做的食物他都会喜欢呢?他的大脑被催发的激素控制,理智退居其后,所有判断失效,郑潮舟给他打了一针名为爱情的强力毒素,脱离肉体凡胎,坠入宇宙星河。 他们会永远幸福吗?不会。爱情每多延续一秒,就在变质一分,不是被平淡磨灭,就是腐烂成黑水。平淡地开始,就平淡地结束,热烈地开始,就疯狂地结束。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将他们的感情完整新鲜地保留,永远都不变质呢?他做不到和郑潮舟分开,好像唯一的办法,就是拉着郑潮舟一起跳海。母亲在杀死父亲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也松了口气?那一刀或许有悬崖勒马之用,让他们的感情在彻底面目全非之前切断,失活,保鲜膜裹好,在时间里永久冰冻。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活着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曾经珍惜的一切离开。肉体消亡之前,先将精神抽干,再把记忆抹除,最后将感官一个一个取缔,一场缓慢的地狱般的折磨,发生在每一个自然死亡的人身上。 他不想和郑潮舟遭受百般折磨。他想带着郑潮舟离开人间,去宇宙深处,去时间静止的黑洞寻找永恒的存在。 如果郑潮舟知道他的心中充斥着毁灭的欲望,还会拥抱他、亲吻他吗? 郑潮舟能属于他多久? 一起死的概率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 纽波特的海在晴天时平静美丽,悬崖步道一侧是广阔的大西洋海面,一侧是无垠的庄园绿茵。这是个风平浪静的一天,从白日到黄昏,海浪轻轻拍打礁石,太阳缓慢地下沉,云霞融入大海,所有的色彩打翻融化,随着大海的波涛旋转,翻卷。 郑潮舟背着白彗星,走在潮声起落的海边。潮水退去后,沙滩遍布细密的气孔,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晚霞像一顶巨大的灯,光晕模糊具体的人,只留下模糊的影子,照得天地间庸碌尽失,唯余刻骨铭心的美丽。 “快看!” 白彗星手指天空中划过的一条纤细如珍珠穿线的明亮痕迹,“是流星!” 他合起手掌许愿,等他许完了,郑潮舟才说:“不是流星,是货运飞船。” 白彗星怀疑:“货运飞船会那么亮吗?” 郑潮舟:“从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的商业货运飞船,昨天发的新闻,从不看新闻的人当然是可能对着一艘飞船许愿的,可以理解。” 白彗星:“有人嫌我读书少呢,也是,我还年轻,大学还没读到四分之一,有的人呢,吃的盐都快比我吃的饭还多了,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见识多广呀。” “嗯,不长你十几岁,晚上也不敢让你叫哥哥。” 白彗星揪郑潮舟衣领:“郑老师,您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郑潮舟随他闹腾,踩在沙滩上的步伐平稳。他忽然说:“如果有一颗星星经过地球,公转轨道是千万年,但是你却在人生中第二次见到了这颗星星,你会怎么想?” 白彗星被他问得脑瓜子转起来,“这怎么可能?我想想,可能会怀疑自己在做梦吧?要么就是望远镜坏了。” 海风将郑潮舟的黑色短发吹起,他没有转头看白彗星,衣角在黄昏时刻的光芒中随风摇曳。 “是的。你不会认为是真的已经过了千万年。因为这世上没有时间之神,就算真的有神,神也不会怜悯世人。” 白彗星的瞳孔中倒映天空与大海,飞船的痕迹渐渐隐没于云霞,向更远的黑夜离去。他微微怔愣,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郑潮舟肩头的衣服。 郑潮舟恍若无觉,低声道:“你只会以为,这是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第39章 【过去】清醒梦(一) “......剧团的团长叫朱莎,莎姐找我了好几次,一定要请你来参加新生见面会。不会再提要你入团的事了,是新生们非常想见你一面,和你聊一聊......” 秋日的树影如碎金洒满草坪,落在白墙上变成斑驳的黑白影子。走上绿漆的台阶,郑源复转头观察他哥的表情,笑着说:“哥,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答应来的,谢谢你。” 郑潮舟走在他前面半步,闻言平淡答:“你知道就行。” 话剧社团的新生见面会定在学校的大会展厅,舞台中央摆几张沙发,众人围坐一圈,朱莎喜欢这种仪式感。郑源复领着他哥前来,朱莎远远望见他们从观众席走下来,起身朝他们招手。 其他人纷纷站起来,剧团的老成员见到郑潮舟都欣喜迎上来与他打招呼,几名新生则都略紧张地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一起过去,望着郑潮舟的神情不是激动就是崇拜。 这里没有人不认识他,有的人甚至是为了他选择进入这所高中。被簇拥着走向舞台,郑潮舟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人群,落在舞台上。 整排顶灯打开,却像有一簇聚光灯独独落下,照在那几名新生的其中一个身上。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看他,只微微抬头笑着与他身侧的高个子讲话,那高个子郑潮舟认得,是与他同年级的乐爽。 灯光将他的黑色短发和鼻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边,那少年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上去更甚。唇温润淡红,说话时一双眼弯起,充满灵动的笑意。 朱莎站在台上喊他:“潮舟,可算把你请来了!” 少年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天舞台的光芒格外耀眼,光晕占据郑潮舟的视网膜,面积大到让他生出陌生的晕眩。时间像面团被拉得很长,舞台的幕布深红夺目,像贵族身上华美的裙摆,铺满视野的焦点。 他看到他明明在笑,却像没有笑。 郑潮舟走上舞台,人群流淌而过,似水波无痕。白彗星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学长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认识你。” 少年有一双叫人过目不忘的美丽眼睛,大而明亮,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清澈的浅色,分明是含着笑意,眼波的湖面下却是平静。 郑潮舟抬手与他握住。他说认识他,毫无亲近欣喜之意,不同于诸多雀跃着想要靠近他的人,虽然握住他的手,却散发出只想与他拉开距离的疏远。 第51章 白彗星不喜欢他。 这就是他没有在笑的原因。 白彗星是今年进入高中的新生,也是报名参加话剧社团的新成员。据郑源复说,白彗星从小也具有表演天赋,在小学和中学期间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演出,算是小有名气。他在这次申请入团的即兴演出面试中表现出彩,朱莎当场就要了他。 见面会是座谈的形式,郑潮舟成了特邀嘉宾,朱莎限制每个人只能向郑潮舟提出三个问题。在价值塑造和激发情绪这一块,朱莎天生是一把好手,她的父亲是著名的商业片导演,母亲则是一位同样商业价值极高的女明星。 郑源复哪想到朱莎把迎接新生的活动搞成郑潮舟的个人见面会,他给他哥一个讪讪的脸色,他哥却似乎走神了,没有注意他,一向讨厌麻烦的人也对这变了味的见面会没有表现出烦躁的模样。 “学长,为什么你不加入剧团?” “要上课,没空。” “学长,你从小就学习表演吗?” “跟过剧组,没有系统学过。” “潮舟,你的学习都年级第一了,挪个空出来和我们一起排话剧,有何不可呢?” “学长有女朋友吗?” 朱莎说:“无关专业的问题不要问!” 轮到白彗星了。 场面渐渐安静下来。郑潮舟与白彗星再一次对上视线,他看到白彗星微微笑起来,他的眼眸清亮,其中对这一场被营造渲染到滑稽的新生见面会的嘲讽一览无遗。 “我没有问题想问。”白彗星笑眯眯地说,“如果接下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朱莎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白彗星当着众人惊愕的表情起身,离开了舞台。 “潮舟!” 郑潮舟和郑源复停下脚步,见面会结束后,朱莎追上来,“生气了啊?别这么认真嘛,你也知道,你在学校里的人气实在太高了。” 郑潮舟说:“以后我再不参加这种活动。” 郑源复不敢说话,朱莎还想挽回面子,“好啦,请你吃饭,走吗?” 郑潮舟停下脚步,朱莎期待地看着他。 他忽然问:“白彗星在几班?” 朱莎愣了下,“一年级一班,他成绩不错。” “就是性子傲慢。”朱莎无所谓道,“小孩就这样,自视清高。看在他能力还不错的份上,我不跟他计较。” 郑潮舟得到了答案,没有回应邀请,径自离开了会展厅。 郑潮舟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念书,运动和学习父母要求掌握的不同领域技能,他所剩不多的闲余时间通常都用来待在家里看漫画和小说。高中以后,郑潮舟自己选择暂停接演戏工作,专心攻读学业。 他更喜欢安静的生活。虽然从小对演戏感兴趣,但这份兴趣导致他必然要与许多人打交道,演戏本身之外的诸多交际,偶尔搞得郑潮舟有点暴躁。 相比起来,弟弟郑源复的生活还更丰富。弟弟喜欢交朋友,参加聚会,人缘极好,对演戏也颇感兴趣——但这种兴趣更多来源于他的哥哥专精于此,所以他想了解一二;另一方面,是参加社团可以结交更多朋友。 结束了下午的游泳课,郑潮舟回到家冲个澡,和弟弟在家上过钢琴课,家人一起吃过晚饭,郑潮舟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每到这个时候,家里人都自觉地不去打扰他,就算有事也是给他打电话或发消息,不会贸然去敲他的房门。 他随手从柜子里抽出本漫画,倒进沙发,一条腿翘到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起。漫画他看到快一半了,是讲述主角和他的朋友们冒险的故事,很精彩。主角团性格各异,随行的还有一只会飞的小狐狸,类似冒险者身边的指引精灵。 郑潮舟往后翻一页。 主角团遭遇危机,狐狸情急之下法力大增,竟然变成了人!郑潮舟看愣了,停下翻页的手。 作者给出一个大篇幅画小狐狸变身成人的画面,画面笔触特效十足,张力极强,一名狐狸般的少年从烟雾中冲出来,动势如同要冲出漫画纸页。少年有一双大而圆翘的双眼,短发飞扬,长长的狐狸耳朵和蓬松的尾巴,穿着运动感十足的棒球装外套和短裤,冲去解救主角团。 在狐狸少年的努力下,主角团终于脱困,狐狸少年笑眯眯地说[太好啦],然后砰地一下又变回了会飞的小狐狸。 郑潮舟继续往后看。剧情跌宕起伏,画面精彩逼真,但郑潮舟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却很难再集中在漫画上。冒险者们已经走出很远的路了,郑潮舟的注意力还停留在狐狸少年的身上,挥之不去。那一双圆翘的眼睛是典型的漫画式画法,脱离了实际中人的眼睛,可它们却渐渐的与一双他在真实世界里见到的眼睛相重合。 [学长。] 那双眼睛的主人用好听的声音叫他学长,笑起来时纤长的睫毛会挡住一点眼神光,眼角弯起的弧度藏着好奇和探索,对虚与作势的嘲弄,对他的疏远和冷淡。 [我没有问题想问。] 郑潮舟忽而涌起烦躁感。 他想继续看那本漫画,但当他发现自己收不回乱走的注意力后,便选择了放弃。天黑了,明月升空,郑潮舟正要睡觉,收到弟弟发来的消息,是一条视频。 郑源复:[莎姐马上要排新剧,今天下午统一选了角,给你看白彗星的试角,我觉得很棒。] 郑潮舟点开视频。 他也没有系统接受过表演训练,是在剧组中耳濡目染与导演的指导中成长。但白彗星的路子比他还天然,是纯粹依靠天赋的野蛮生长至此,没有修饰的痕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却充满自然嵌套般的技巧和情感。 郑源复:[莎姐想定白彗星做主角,哥你觉得如何。] 郑潮舟:[不要问我。] 郑源复只好不问了。郑潮舟关了灯放下手机,没过一会,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点开看。 郑源复和朋友聊完天快睡了,手机忽然响一声,收到他哥的消息。 [白彗星可以。] 白彗星经常和乐爽一起玩,他们也是在进入社团后才认识,不知为何那么一见如故。乐爽和郑潮舟在一个班,白彗星念高一,在另一栋楼,大多时候都是乐爽一等下课音乐响就背起包去找白彗星。 偶尔,白彗星会主动过来他们高三班的教室门口,等乐爽下课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有时正好与他碰见,白彗星就抬起脑袋对他露出笑容,亲近地说学长好。 后来郑潮舟才知道白彗星只要笑起来,就与谁都看起来亲近。他似乎不太懂与人交往的分寸,不是说他不懂礼貌,而是说寻常人对熟悉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态度,白彗星对谁都可以如此。他从未想过特意与谁拉近关系,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极有感染力,一张脸又太出众,导致他的态度更容易引人误会。 但白彗星看上去不在乎被人误会。他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一进入高中没多久,名声就传开了。朱莎对他的态度渐渐发生变化,从一开始认可白彗星的才华,到烦这学弟不服管的性格,郑潮舟听弟弟提起过,白彗星在排练过程中常常与朱莎发生口角,两人总意见不合,又都是坚持自我嘴不饶人的性格,白彗星没为此生气,朱莎却总是被弄得很暴躁。 有时郑潮舟和乐爽闲聊,问起这事,乐爽说:“彗星是这样的,他只是想讨论这件事情,但总被误认为是故意惹人生气,他没有坏心的。” 虽然排练过程不太愉快,但这场新生话剧还是按期推行演出,并且大获成功。剧本是乐爽写的,导演朱莎,主角白彗星,郑源复演了一个配角,他在剧团里待了两年多,从没演主角。 首演那天郑潮舟来看了,前三排的位置中间,舞台一览无遗。没有隔着屏幕观看一场真实的话剧表演,感官的冲击力更强。客观评价这场由学生主演的话剧成熟度比不上商业话剧,且郑潮舟一眼就看出台上的白彗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的话剧演出,从他偶尔泄露出一点僵硬和不自然的体态中。 但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点细节。白彗星在舞台上绽放的光芒足够亮过微不足道的瑕疵,众星闪烁的舞台也从来不需要十全十美。 演出结束后,郑潮舟来到拥挤的后台,所有人脸上都是刚结束演出后的兴奋和轻松,喧闹之中,郑潮舟轻易捕捉到白彗星的身影,他一身演出服还未换下,正坐在镜子前与乐爽不住说着什么,一脸小骄傲的模样。 这又是他见到白彗星的另一张面孔了。脸上洋溢着对自我的认可和得意的白彗星看上去比他的假笑表情生动可爱得多,他微微扬着下巴,嘴角翘起来,应当是在自夸他的初次大型舞台演出之成功。 旁边的乐爽嗯嗯听着,一脸笑地看着白彗星。郑潮舟不明白乐爽一个高三生不和同年级的人玩,老和高一的小孩混在一起做什么? 乐爽看见他,打招呼:“潮舟,来找你弟弟么?他好像还在舞台上。” 第52章 郑潮舟嗯一声。 白彗星转头看他,笑着说:“学长,我今天表现如何?” 他难得对他是真心愉快的笑,郑潮舟又走近一步,白彗星今天化了点妆,一点点亮粉落到脸颊上去了,让他的脸看起来亮晶晶的。 郑潮舟有0.5秒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大脑像自动接手他的行为以保证他的举动不变得奇怪的强迫性机器,郑潮舟说:“舞台经验还需要积累。” 白彗星望着他。乐爽愣了下,接话:“当然,彗星以后肯定也经常上舞台的。” 白彗星于是也笑了笑,又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样子:“谢谢学长指教。” 郑源复在舞台上和其他人合完了影,下来时遇到出来的郑潮舟,“哥!今天演出怎么样?待会一起回家不?” 他哥脚步没停,留给他一个离开的背影:“你自己回。” 郑源复傻看着他哥走了,不知道谁惹得他心情不好。 第40章 【过去】清醒梦(二) 白彗星的身世是学校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他的母亲太有名了,一名富有争议的美丽女人,其唯一的孩子也逃不出论议的漩涡。但至少表面看起来,白彗星从不在乎这些。 反而是很多非当事人不这么想。他们把别人所受的非议和私人生活看得比自己的生活还重要,谈论白彗星就好像他们是什么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平日分分秒秒都在一起,所以才如此了解白彗星的品性。 郑潮舟不久前才得知白彗星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哥哥,且就在他的隔壁班,叫夏天凛。 偶然的一次,郑潮舟结束下午的网球课,独自从网球场骑自行车回教学楼的路上,在那条长长的柏树林步道上,郑潮舟一眼就瞥到墙下树叶的阴影里,白彗星与夏天凛站在一起,亲密的距离,白彗星微微垂着脑袋的背影看上去很低落,夏天凛则摸摸他的头发,低声说着什么。 自行车车轮骨碌碌地响,郑潮舟收回视线,离开了那条柏树林步道。 那或许是白彗星脸上的又一种表情,失落的亦或是伤心的。直到回到教室的时候,郑潮舟胸中都有一股沉闷的躁意找不到出口。 郑潮舟来到剧团排练室的时候,郑源复露出点惊讶的表情。 “哥,有兴趣一起吗?”郑源复试着询问,“你最近老来,好难得。” 郑潮舟说:“找你借本高二的物理书,我的丢了,做课题要用。” 郑源复面露茫然:“书在教室里,等我排练完去拿给你吧,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郑潮舟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等你。” 郑源复稀里糊涂回去,白彗星也在。这一次他饰演一名配角,众人围坐一圈,今天的内容是共读剧本。 郑潮舟一来,大家便有些紧张,原本是随便坐着,背都挺直了,端出认真读剧本的架子。白彗星也看到他,笑着朝他挥挥手。他盘腿坐在地板,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写画画。 其他人一一发表完想法,没人对剧本有意见,白彗星便最后一个提出来:“我觉得莫里斯这个角色的最终走向有点奇怪,他明明是这场复仇的主导者和策划者,到最后却原谅了仇人,这不符合人情吧。” 这一次的剧本是改编自某部西方名著,大致故事线就是主角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从地狱中重生复仇的故事,最终的剧本是朱莎改编过后的。 这一次的主角是郑源复,他也是第一次被选上做主角。 朱莎答:“他原谅仇人,实则是原谅自己,与自己和解。” 白彗星:“主角是一个执拗的人,他的家人、爱人都被仇人害死,他也因此变得疯狂,只有亲手杀了他的仇人,他才会原谅自己。他怎么可能跟仇人和解?” 众人都不吭声,有人和白彗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没有说出来。 郑潮舟作为局外人,只安静坐在一旁,注视着白彗星。 朱莎面露不耐:“为什么不可能?剧本遵循的不只是逻辑,是感情,他的仇人同样已家破人亡,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主角是个善良的人,他选择原谅对方很正常。” 白彗星:“他善良,但不对他的仇人。他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就是杀了他的仇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朱莎:“现在是读各自的角色剧本,你对主角的戏份哪来那么多意见?” 整个剧团,朱莎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极少有人反驳她,因她的确能力强,导出的话剧无一不叫座受好评。 只有白彗星一点也不怕她,担任剧团里唯一与她“找茬”的角色。 “不是说可以随便发表意见吗?” 朱莎冷冷道:“那所有人来投票,谁赞同修改剧本,举手。” 没人举手。朱莎挑眉看一眼白彗星,白彗星却笑笑:“学姐,我又不是非要你把结局改回来,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修改解决的原因而已,你这么厉害的导演,我想学习你的剧情思路不可以吗?”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语气却是挑衅的,尤其能惹怒朱莎。因父亲是知名大导演,朱莎从小对此行业耳濡目染,她是极为锋利外放的性格,与她才华横溢的父亲一般,热情却固执,对自己要完成的目标说一不二,推进力极强,无法忍受被自认能力在自己之下的人挑战权威。 而性格散漫不服管束的白彗星就成了她前进路上一颗显眼的绊脚石。第一次合作排话剧后,朱莎对白彗星的容忍度已迅速接近0,作为一名经验不足、成长空间大的年轻学生演员,他简直在所有环节里都有自己的想法且想都不想就提出来,光是为了处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朱莎就浪费了大把时间。 没有充足理论和经验,没有名气,没有作品,他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挑战更高一层的权威? 有人拉了拉白彗星,示意他别说了。 朱莎说:“最开始就和你说清楚了,他和仇人和解就是和自己和解。” 白彗星拂开不知道谁扒拉他的手,礼貌答:“我坚持认为,他完成复仇,才能真正原谅自己。” 郑源复终于抓住机会开口,他再不说话,气氛都要冰封到零点了:“好了,这样,要不我们先排,等排到后面如果情节顺畅的话,再考虑结局......” 然而朱莎已经彻底被白彗星惹怒了。 “白彗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次的主角你也想做,但是你没选上,所以你就通过不停的挑刺来找存在感,这招在我这里没用。我出过多少作品,你演过几场话剧?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白彗星面色平静与她直视,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在众人清晰的注视下毫无动摇,甚至多了一抹嘲笑。 “在座各位,谁不想做主角?无所谓你们的答案,反正我想。”白彗星笑着说,“我想演主角,你没选上我,那这次我就好好演我的配角,下一次话剧我也依旧会竞选主角,你选不选我,也是你的事。我从来没有对你指手画脚,我只是在和你讨论,我想得到一个答案。” 郑源复下定决心般提高声音:“别吵了,我可以不演主角,我其实怎么样都行,我来演配角吧,主角还是给彗星......” 朱莎柳眉倒竖:“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白彗星更是莫名其妙:“你为什么不演?选了你就你演主角啊。” 郑源复:“可是......” 朱莎愤怒无比:“不要可是了,你听他的做什么?我是导演还是他是导演?!” 一道沉静的声音冷淡响起,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今天到此为止。”郑潮舟依旧坐在椅子上,简洁开口:“都散了。” 他不是社团成员,也不是什么学生会会长,一句话落下却没人不听,连朱莎都安静下来。 其他人纷纷起身,小心收拾东西各自走了。 郑潮舟和郑源复兄弟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郑源复一脸郁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郑潮舟:“是。” 郑源复欲哭无泪:“那怎么办?” 郑潮舟没回答。他的注意力不在他们的对话上,学校的道路上人来人往,在他们前面远远有人背个包慢吞吞走,是白彗星。 白彗星走路都懒洋洋的,但他一定训练过体态,就算是散漫地走路也很好看,有种自在逍遥的感觉。 “......虽然莎姐那样说彗星,也不太合适。彗星是挺爱挑刺的,但肯定不是为了争这个主角......” 郑潮舟说:“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与她的父亲打交道的人都心怀目的,她就把白彗星也看做这样的人。” 郑源复疑问:“你知道彗星是什么样的人吗?” 郑潮舟看着那道清瘦飘扬的身影转个弯,消失在了绿影和白墙里。他收回视线。 “不知道。”他答。 晚上郑源复收到他哥发来的消息,让他把剧团今年的新生资料发给他。 第53章 郑源复很想问哥你到底想干嘛,怎么都要毕业了,突然对他们剧团这么感兴趣。但郑源复没问,知道他哥肯定懒得回答,还是乖乖把今年新生的申请表打包发了过去。 那边郑潮舟躺在沙发上,一手搭在脑后,腿上放一个电脑,他单手滑了几下,停在白彗星的入团申请表界面。 申请表上有每个人自己填的信息,郑潮舟找到白彗星的手机号码,拿出自己手机,输入白彗星的手机号后,迟疑片刻。 他把手机放旁边凝神思考很久,脑子里一会反复闪过同样的念头,一会一片空白。真是新鲜的感受,从第一眼看到白彗星开始,与白彗星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不曾体会过。 这种陌生的体验很难用愉快来形容,反而时时让他烦闷。 郑潮舟重新拿起手机,发出了好友申请:[我是郑潮舟。] 三分钟,像过了三十个小时,白彗星通过了好友请求。 白彗星:[学长晚上好啊,找我有事吗?] 郑潮舟在手机键盘上打出早就想好的“事”:[朱莎改结局是对的。] 他发出这句话,正继续打字,白彗星已经回复:[好的。] 剩下他一句刚打完的话放在输入框里,还没有点击“发送”:[不然学校领导不让过。] 郑潮舟的预想是白彗星再问一句为什么,他就可以把这句话发出去。然而白彗星一句好的,让郑潮舟不知道要怎么自然地发出去这句,只好删了。 他喜欢问为什么的性格是随机触发的吗? 他们的第一次线上对话草草结束。郑潮舟点进白彗星的好友圈,白彗星会在好友圈分享吃喝玩乐的日常,美食,风景,小动物,会和朋友出去玩,没有多人聚会的好友圈。 爱好也多,比如海钓。白彗星钓到过很大的石斑鱼,发过一张一手举着鱼竿,一手抱着鱼的合影。他戴着一顶遮阳帽,站在阳光和大海之间,笑得无拘无束。 郑潮舟顺手存了。 翻到去年的10月25日,白彗星发了一条好友圈,[祝我生日快乐!] 配图是蛋糕和礼物,以及白彗星与家人的合照。郑潮舟认出白彗星的母亲李玉珏,果真如玉美人。李玉珏身边还有一位与她容貌相似的女性,是她的亲生妹妹李明珠,两人同是珠宝设计师。 姐妹俩亲密地搂着白彗星,另一边是白彗星的父亲白元乾,是一位高大俊朗的男人,自从白元乾接手白氏,白氏更如日中天,郑潮舟的父亲好几次在餐桌上聊过白氏。 旁边还有一家人,郑潮舟认出了白亦宗——此人是白彗星的堂兄,与他和夏天凛年龄相仿,但与他们不在一个学校念书,另外两人想必就是白亦宗的父母了。 再旁边的人则是夏天凛。 郑潮舟皱了下眉。但当他重新把视线集中在白彗星脸上的时候,眉头下意识地松开了。 令人难忘的一点是,白彗星不笑的时候总如同一个随时准备恶作剧的小孩,冷淡得叫人提心吊胆;可当他真的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便如同世上所有的阴霾就此一扫而空。 就像白彗星在这张照片里笑的模样。 第41章 【过去】清醒梦(三) 那部话剧依旧按原定的来,改编后的圆满结局,郑源复演主角,白彗星演配角。 首演这天郑潮舟也来看了。 有人说:“你和你弟弟关系真好,你弟的每场话剧你都不错过,听说你还经常去看你弟排练呢。” 郑潮舟没回答。今天他带了相机来,时而拍几张照,旁人都当作他是给弟弟拍舞台剧照。 他萌生了想与白彗星一起出演话剧的想法。这个想法很正常,他认为没有人会不想和白彗星搭对手戏。 但他最近在筹备大学的入学考试,过段时间还要飞往海外参加学校的面试,这个想法也只好暂时搁置。 演出结束后,郑潮舟来到舞台侧边,郑源复看到他,举起手挥了挥:“哥,来给我们拍照吗?快上来一起拍!” 郑潮舟正要上去,看到白彗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刚从幕布后走出来,在人群中发现了什么,露出笑容。 “凛哥!” 白彗星从台阶跳下去,跑进人群。夏天凛在台下等他,低头笑着与他说什么。白彗星指了指舞台,夏天凛摇摇头,将他的手一牵,带着人走了。 台上有人问:“彗星不一起拍吗?” 朱莎说:“别管他。潮舟,还不上来?” 郑潮舟收回视线,答:“不来,走了。” “唉?哥!” 郑潮舟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出会展厅,奈何一路都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郑潮舟被耽误了脚步,再抬头时已没看见他们。 郑潮舟烦了,朱莎给他打电话,他没接,独自离开了会展厅。 晚上回到家,郑潮舟房间里没开灯,他开着电脑导照片。照片一张张传到电脑上,全是白彗星。中景,近景到特写,高清且色彩明晰。郑潮舟把照片拖进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网上公开的白彗星参演其他话剧的剧照,他的朋友圈里分享的生活照。为免干扰视线,郑潮舟把所有照片里的无关人员都裁剪了。 白彗星的五官很有特色。他不是普遍大众都会认定的好看,他的鼻子其实长得太秀气了,令他的脸更多女相,而鼻梁所连接的眉眼更是灵动精致,每一根睫毛,眼角上翘的细微弧度都如画笔勾勒出来的流动线条,像盛夏时节停留在花蕊上的一只美丽蝴蝶。 但白彗星的唇充满了少年感,微微的唇珠加上下唇肌饱满的弧线,为他的脸增添一股英气与固执,中和了秀美感。 极其的美丽。 这是郑潮舟在反复浏览这些照片的时候,心中渐渐剩下的唯一的想法。 他没有见过比白彗星更好看的人了。凡俗统统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就连郑潮舟自己,也像个被打入凡间的天官,从此只能心甘情愿地仰望神明。 “白彗星和夏天凛的关系很好?” 郑源复被他哥问得一愣,停下筷子想了想:“很好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念的也都是一个学校。” 郑潮舟面色平淡,如同在随口谈天:“那天看他们牵着手,是在谈恋爱吗?” 郑源复“啊?”一声,托着下巴冥思苦想。郑潮舟也停了筷子,看他一眼。 “我不清楚,可能是吧?”郑源复朋友多,每天能听不少八卦,也不知道到底孰真孰假;“除了乐哥,彗星就和天凛学长玩,我是听有人说他们其实是在谈,只是彗星还小,没往外说。天凛学长虽然人缘好,但是很少提自己的事。” 郑潮舟“嗯”了一声。郑源复看他表情,说:“哥,你很在意彗星吗?你从来没打听过人。” 郑潮舟答:“他很有表演天赋。” 郑源复叹了口气:“是啊,可惜就是爱和莎姐对着干。要是他不老惹莎姐生气,他绝对是莎姐的御用男主角。” “剧团里有人欺负他么?” “哪有啊,他别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寒露过后,郑潮舟结束学校面试,回国前在街上逛了逛,挑了又挑,手表和鞋这类礼物都不合适。他正闲逛,遇到几个推着小车的中学生,小车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用彩笔写着“手工课作业 可爱娃娃”。 “你好,看看我们的娃娃吗?”一名女孩上前来问郑潮舟,“卖出的钱都会捐给公益协会,这是我们的作业。” 小车筐里是一堆娃娃,郑潮舟低头看了眼,弯腰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狐狸娃娃。 小狐狸神态俏皮可爱,巴掌大小,躺在手里正合适。 女孩说:“这只狐狸是莉莉最得意的作品,您喜欢的话,我们收您8美元。” 郑潮舟:“有包装吗?” 女孩取来布袋子,把小狐狸装进去,系一个蝴蝶结。郑潮舟抽出一张100美元递给对方,“不用找了,我很喜欢这个。” 他把狐狸揣兜里走了,留下女孩们一阵欢呼雀跃。 从海外回到漓城,一周没在学校,郑潮舟才听到“白彗星与郑潮舟关系不和”的流言。 乐爽还谨慎地来找他解释,“彗星没说你坏话,他就是跟我聊天的时候聊起你,他说你很有才华,让他有点,呃,羡慕......结果不知道被谁听去,流言越传越夸张。” 郑潮舟:“他用的应该不是‘羡慕’这种褒义词吧。” 乐爽神色尴尬:“这个......” 郑潮舟:“他还说我什么了?” 乐爽以为郑潮舟误会他们说他的坏话,解释:“我们在研究剧本的时候聊起你以前演的电影和话剧,把你的电影作为学习研讨资料,彗星做了很多关于你的作品的笔记,这样的他是不会说你坏话的,因为他本质上认可你的才华。你们又是同类,在舞台上有竞争就有胜负欲,他又是个很真实的人,就算真的嫉妒你,也没有任何坏心。” 难得乐爽这闷葫芦也能说些好听话出来。 第54章 郑潮舟问:“白彗星为什么不自己来和我说?” 乐爽老实答:“他根本没想解释,是我怕你误会他,毕竟......” “毕竟什么?” “没什么。”乐爽见他一点不恼火,想着还是自己多余操心了,挠挠头发走开。 郑潮舟想不明白白彗星是从哪一步开始讨厌自己的,数次从记忆中回溯两人从第一次相遇开始的每一次见面自己的表现,但糟糕的是他很难想起所有细节,多数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只是停滞地落在白彗星身上,忽略其他,进入一个不同寻常的头脑发热的状态,大脑功能全都暂时退化。 但得知了传言的真相后,疑虑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尽管郑潮舟不认为白彗星有任何嫉妒自己的必要,但正如乐爽所说,白彗星身上这种真实性情的展露只会让他更加可爱。 如果白彗星愿意找自己倾诉这一切,他一定认真倾听并做个绝对保守秘密、也保护好他的倾诉对象。 另一个让他略微恼火的人就是乐爽,如果说夏天凛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有先天优势,谁也羡慕不来,那么乐爽明明与他同级同班,还是个谨小慎微成天愁眉苦脸的男人,郑潮舟怎么都想不明白白彗星是怎么看上他的。 但更没出息的是他自己。他反而与乐爽走得近了一些。乐爽很愿意提起他这位学弟朋友,他与乐爽的共同点就是都觉得白彗星很有趣,他不自觉地想从乐爽嘴里听些白彗星的事情。乐爽提起白彗星糟糕的睡姿,白彗星能在睡前好好地枕在枕头上,睡着后整个人在床上转一百八十度,头朝床尾,脚朝床头。 说完乐爽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安,问郑潮舟你这什么表情,是想揍我吗? 郑潮舟想把白彗星约出来见个面。 但这样做似乎有点突兀。为什么他们的关系不能更自然一些?白彗星眼中的疏远和嘲讽刺得他难以平静,但偏偏他只拥有这一种被白彗星在乎的方式。如果白彗星真的在和夏天凛谈恋爱,他该如何转移白彗星的注意力,让对方尽快结束这段不尽人意的关系?说不定让白彗星更嫉妒他、更恨他是个好主意——当然只要发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这好主意烂透了。 白彗星的生日那天,郑潮舟猜他一放学就会离开学校,去和他的家人朋友过生日,他准备在午休时去找白彗星。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很突兀,但郑潮舟不太按捺得住了。如果不是因为白彗星对他只有冷眼和假笑,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早就可以更进一步了才对。另一个顾虑就是白彗星年纪还小,如果他表现出的情绪太浓烈,恐怕会把白彗星吓跑。 10月末尾的漓城偶尔掠过冷风。但今天是个阳光晴朗的好日子,郑潮舟来到高一的教学楼,金色的树影刷然滑过他的影子。 白彗星一个人站在教室后门,转头看到他。 “学长好啊。”白彗星站在光从屋檐穿行而下的光影交界里,仰起脸对他笑了笑:“来找人吗?” 今天是他的生日,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一句“生日快乐”卡在了喉咙,郑潮舟看到他背着书包,“下午不上课了?” “我请假。”白彗星答,“凛哥待会接我回去。” 卡在喉咙里的又多了一根鲠刺。他一手放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只柔软的小狐狸。 白彗星偏过头,看向他背后,招了招手:“凛哥。” 郑潮舟平静地转过头,夏天凛从他身后上前来,两人对上目光,很快各自移开。 “在聊什么?”夏天凛接过白彗星的书包,温和询问。 “没聊,走吧。”白彗星对郑潮舟挥挥手:“学长再见。” 夏天凛客气地对他点头,与白彗星离开了走廊。郑潮舟的手指松开了口袋里的小狐狸。 他心情低落,但不需要我的安慰,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他不仅不需要我,还希望我不要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因为他看到我就烦。要怎么做才能消弭他对我的嫉妒?只要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再亲近一点,我们向对方都走近一步,他更看清我,知道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自然而然就不会对我产生敌意了。 可他根本就不想靠近我。夏天凛是他身边烦人透顶的一堵墙,把所有人都拦在外面,把白彗星挡在里面。当然乐爽也好不到哪去,白彗星是个不大需要朋友和聚会的人,他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是个安静的小孩,乐爽把他身边唯一一个好友的位置占走了,白彗星再不需要更多人了,我没得位置可以占据。 小狐狸躺在了他的床头,成为郑潮舟色彩极简的少年卧室里唯一一抹明亮的红。白彗星在生日这天迟迟没有发好友圈,郑潮舟翻着数码相册,数码光点映在他心情不佳的眉眼上。回家时弟弟还询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事。”郑潮舟答。 “哥,你有心事从来不说。”郑源复笑笑,“也不爱搭理我,爸妈还怪我不会处理兄弟关系。” 郑潮舟:“爸妈不会这么怪你,不要拿他们做借口。” 弟弟时而会对他隐晦地撒娇,希望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力和关心,郑潮舟都知道。他能轻易看透周围的人在想什么,只是很少去在乎,更没兴趣评判。他的弟弟则一面有些依赖他,一面又防备他,不希望他看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深夜快过零点,郑潮舟看一眼手机,白彗星终于发了好友圈。是一张坐在阳台面朝夜空的照片,只点着一盏小夜灯,文字,[今晚没月亮。] 郑潮舟点开大图仔细看了会,起身到窗边。今夜无星无月,乌云遮蔽天空。 他起身套了件外套,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出门。母亲见他要出门的模样,吃了一惊:“去哪?” 郑潮舟:“东西落在学校了。” “不必这么晚急着去拿吧。” “急。” 郑潮舟只答了这一个字,就开门走了。 当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和街道疾驰时,郑潮舟随手打开广播,电台正在放张敬轩的《春秋》,他打开车窗,风灌入车内,吹起漆黑的短发。从万籁俱寂的一片山中穿入漓城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只属于人的情感、欲望,悲欢苦乐织作一道巨大的虹彩幕布,覆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上空。 他开上另一片静谧的山腰,他们相隔太远了,如在暗示他们无法打破的冰冷关系。车灯熄灭,郑潮舟停在树影遮蔽的小路上,远远望去,那一抹别墅的光从黑色的叶子中透出来,在夜色下趋近模糊。 是那一点灯光吗?郑潮舟从车前窗看向天空,乌云竟不知何时渐渐散开了,露出背后温柔朦胧的月亮和星辰。 他不知道白彗星在哪一扇窗前,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阳台上点着一盏小夜灯,抑或是已关灯睡去。他来到这里有什么用?他只是头脑发热,理智无法掌控身体。 但至少乌云散了。郑潮舟拿出手机拍了张夜空的照片,把手机放回去,座椅调后,伸长腿靠在座椅上,银白的月色徐徐洒落,映入漆黑的眼眸。 郑潮舟把这张照片发了好友圈,打下一行字:[月亮出来了。] 第42章 【过去】清醒梦(四) 朱莎来找他的时候,郑潮舟原本没想接下《梦想家》的主角。还有半年不到他就要毕业了。 “我想在你和白彗星之间选一个。”朱莎对他说,“让你们公开同台竞演,敢吗?” 朱莎擅用激将法,这种方法对郑潮舟不起作用,但她提到了白彗星,郑潮舟便把这个提议纳入考虑的范围。 剧本是乐爽写的,郑潮舟翻看完剧本,他没费劲就能看出来乐爽是临摹着白彗星来写这个主角的,古灵精怪,妙语连珠,不畏权力世俗,就像一只在云间跳跃、俯瞰人间的红色小狐狸。 他又在疑神疑鬼,这算是乐爽讨好白彗星的一份礼物吗?他的小狐狸怎么也送不出去,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倒霉。他搞不明白既然白彗星认可自己的表演,为什么不主动靠近他?他们可以一起讨论,切磋,如果白彗星说希望可以和他同台演出,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他一定想尽办法找来最好的剧本、最好的导演、最好的服化道,他们两个人主演的舞台必须名垂青史,永恒流传。 从无法靠近的焦躁里郑潮舟有时对人的嫉妒之心产生厌恨,它让白彗星这样的人都被蒙蔽双眼。但它又让白彗星身上的矛盾性和多重性更加突出,让他更鲜活更真实。 学校校长把郑潮舟叫到办公室,表达了希望他可以接下《梦想家》男主角的想法。学校很重视这部话剧,想通过这部话剧的推出进一步打响学校的品牌文化知名度,郑潮舟无疑是最好的男主之选。 校长的意思是,不要弄什么竞演,直接把他定为男主角。郑潮舟当然不答应,他怎么可能放弃和白彗星的接触机会,而且如果直接内定他做男主角,白彗星一定会更讨厌他。 但是同台竞演失败了。白彗星像一台忽然卡壳的机器,让上一个已经完成了试演、特地绕到台下近处的角落看他试演的郑潮舟也卡了壳。 第55章 白彗星的失败是没有被选上,他的失败则是愚蠢的欠缺考虑。他早知道白彗星舞台经验不足,在竞选这种大型话剧的男主角时会紧张,虽然他没想到场面竟然会如此一塌糊涂。 他应该一开始就拒绝朱莎的邀请;另一个选择就是同意校长的提议,直接答应做男主。这样的话就算被白彗星更讨厌,也好比让他在众目睽睽下把短板曝光受众人私语讨论得好。白彗星是个自尊心强的小孩,而他,朱莎,校方,出于各自的目的,一起把白彗星拖入了泥潭。 舞台的灯光忽地一收,世界陷入黑暗。 嗒地一声,郑潮舟打开后台休息室的门,暖色的光倾泻而出,白彗星坐在镜子前,转头看向他。 两人视线一碰便各自移开,都没有说话。郑潮舟走进休息室,背对白彗星坐在另一边的镜子前。透过镜子,他们都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短暂的沉默后,郑潮舟先开口:“你紧张了,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白彗星平静答:“没选上就是没选上,我本来就实力不如你,不用替我找借口。” 他得不到他的原谅了。郑潮舟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修补他们之间本就糟糕透顶的关系。 “你的能力很强,只是还需要更多经验来打磨。” 白彗星还笑了笑:“你这么说,难道看过我以前演的话剧?” 郑潮舟没有隐瞒:“是的。” “我也看过你演的电影。”白彗星说,“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和你同台竞演是我不自量力,我承认。” 郑潮舟皱了皱眉,他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站起来转身,白彗星于是也转过身,望向他。 郑潮舟让自己尽量看上去更真诚:“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真的这么想。” “无论你怎么想,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没有比过你。” 那一瞬间郑潮舟被白彗星的眼神摄住,他愣在原地,白彗星直直地看向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而冰冷,那冰冷却不是对他的,而是对他们两人之间实力悬殊的清醒认知剖析,残酷地剖开他自己,将胸腔里陈列的不平、艳羡、暗妒和认可坦诚地一手托出,让郑潮舟看得措手不及。 “在舞台上因紧张而无法进行正常的表演,对演员来说就像一个正常人缺了胳膊少了腿。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用你可怜我,我心甘情愿认输。” 白彗星不再看他。那双含着冰凌般的清亮眼眸移开视线时,郑潮舟才能回过神,怔愣之余生出些恼羞,除此之外,还有种莫名的情绪,难以去形容。 他离开了休息室,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为自己的自私决定心烦意乱,仿佛无论他如何做,最终都只会伤害到白彗星,也把他自己捅一刀。 走过长长的白炽灯打光的长廊,一间房门内传出隐隐的争吵声。 乐爽:“......今天的观众都是你喊来的吧?郑潮舟上台的时候他们就专心看还鼓掌,彗星上台的时候他们就玩手机交头接耳,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比台上彗星的声音还大!你这样让彗星怎么专心演出?” 朱莎锐利的声音响起:“第一,这次竞演公开对全校发出,谁想来就来,我可没有站在门口一个个筛选人的闲工夫。第二,演话剧不是拍电影,演员在台上,观众就在台下,受到一点台下的干扰就演不好,你自己去问问白彗星,他有没有这个资格上舞台?” “你......!” “第三,”朱莎冷冷嘲笑,“白彗星自己不会做人,他看不顺眼别人,凭什么要别人看顺眼他?他总以为他有那么一点天赋就了不起了,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但凡能学到潮舟一星半点的沉心静气,就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讨人厌了!” 乐爽怒道:“他不讨人厌,也从来没有低看任何人,是你们误会他了!而且《梦想家》原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你要换人演,就根本演不出精髓!” “我麻烦你清醒点!学校为什么指定我来做导演而不是你?话剧排出来是要给所有人看的,不是你们俩自娱自乐过家家的产物!参演这个话剧的每一个人的努力都不能白费,我们是要得到反馈、得到回报的,你选白彗星做主角,到时候话剧上了没人看,你们俩玩开心了,你让其他人怎么办?” “你凭什么断定彗星做主角就没人看?” “你看看他演成个什么样子?!” 郑潮舟背着包从门口走了。 即使如此,乐爽也没有把过错归结到郑潮舟身上,他只是与朱莎关系决裂而已。偶尔看到郑潮舟一个人在教室,他还会上前来关心一下。 “你最近怎么了?大家都说你心情不好。”乐爽问他,“排练不顺利吗?” 郑潮舟说:“你作为编剧,自己都不去看。” 乐爽叹一口气:“有朱莎在,我去不去都无所谓,没有人能违抗她的命令,校方也都支持她。而且彗星也不来了。” 郑潮舟:“他人呢?” “在跟汪罗绮老师学形体课。”乐爽说,“自从那次和你竞演失败,他说要好好提升自己,把基础打好。” 郑潮舟垂下眸,手机点开白彗星的好友圈,他昨天发了一条[加练完毕,奖励自己柠檬茶!] 配图是一杯冰柠檬茶,手是白彗星的,白净清瘦的指节,握在深绿浅绿色彩的奶茶杯上,杯壁上密密的水珠沾上他的手指,在阳光下漂亮夺目。 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人一旦进入如同摄入药物的某种状态,就很难靠自己清醒过来,何况是刚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当郑潮舟背着包出现在汪老师的课上时,他看到白彗星的眼睛瞪大了。本来就是圆溜溜很亮的眼睛,吃惊望过来的时候像把一枚不轻的钻石朝他砸来,坚硬的棱角撞得他胸口发痛。 “汪老师,学长根本就不需要上形体课吧。” 他听到白彗星对汪罗绮抱怨。他已经到听到白彗星的声音就内心激动难耐的程度了,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用人不人鬼不鬼来形容也差不多。他明明知道自己从白彗星身上只能找到难受和冷遇,但他已近乎理智全消。 汪罗绮笑着说:“看来在你心里学长很优秀呢。” 白彗星卡了下壳:“我可没这么说。” 在临近毕业的最后半年里,郑潮舟一边排练话剧,一边上形体课。他已经通过学校面试,只需要等待毕业后入学。一起上课的时候,郑潮舟才得知白彗星也准备高中毕业后出国念书,学文学类专业。 他们的大学竟然在同一座城市。像命运之神终于愿意给他一瞥,郑潮舟很少喜形于色,即使心中终于松了口气,面上也如随口问:“夏天凛和你一起?” 白彗星答:“凛哥不和我一起,他的家人让他去英国念商科。” 那我可以先去那边等你,等你来了,就由我来照顾你。郑潮舟在听到白彗星的答案时就想好了未来他们的大学生活可以如何安排,他可以找个地段便利的公寓邀请白彗星住在自己家,如果白彗星不屑一顾,他可以把家里所有漫画搬过去;或是买辆新车,告诉白彗星他想去哪兜风都可以,总要有一个办法吸引他。他不必现在就说,等到白彗星到时也来到他所在的城市,他会直接开车去接他。 正如他所想,在一起上课的过程中,白彗星对他的抵触渐渐消退,他会在熟悉的过程中发现他是个普通的男生,白彗星非常聪慧,他只是需要时间。 尽管形体课一周只有两次,但课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白彗星身上的刺也不那么竖立了。他是个防御心重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或许是有关他的流言太多了,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总有人上赶着找他的不高兴。 有一次郑潮舟来到剧团排练室,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在吵架。有人指责白彗星傲慢目中无人,白彗星则毫不客气回他们不懂装懂,郑潮舟听了一会,得知是他们在讨论某本名著中的文学学术问题,类似如何在舞台上表现《哈姆雷特》中种抽象的哲学思辨。 一名男生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拍着剧本大声道:“难道只有你的观点是对的吗?这是一个自由发言的场合,你凭什么说我在浪费时间?” 这人是个出名的蠢货,只有朱莎懂得利用他的优势,那就是在舞台上扮演所有傲慢无礼还自以为是的配角。郑潮舟想。 白彗星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语气还是礼貌的:“需要我直说吗?你这种人存在的幽默之处就在于最擅长不懂装懂,我们讨论哲学思辨,你洋洋得意自夸在舞台上的表现,手舞足蹈胡言乱语,你以为有谁愿意看吗?我的时间不是用来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的。” 另一个人说:“彗星,他好歹是你学长,别这么不礼貌!” 那男生怒道:“你完全不懂得尊重人!” “可是你也没有尊重我。”白彗星说,“提醒你好几次要注意问题核心,你都当没听见,问题说东你说西,说南你指北,你的表演欲也太旺盛了吧。” 第56章 “你——” 众人纷纷注意到白彗星身后,郑潮舟站在他们的教室门口,高大身影堵着门,一双黑眸冷冷盯着他们,仿佛他们要再敢在白彗星面前大吵大闹,他就要径直过来把桌子掀了。 那男生也忽地偃旗息鼓。白彗星意识到什么,转头看过来。 “上课去。”郑潮舟表情缓和,对他说。 白彗星拎起书包,和郑潮舟一起走了。 从那以后围绕着白彗星的流言少了许多。白彗星懒得再去剧团,上形体课的时候他还对郑潮舟和汪老师抱怨过一次,说学校的剧团越来越没意思,就算让他上台他也不想再上了。 “以后可以参加大学的剧团,会有趣很多。”郑潮舟对白彗星说。 “为什么,你了解吗?”白彗星问。 郑潮舟答:“大学的剧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不会讲你坏话。” 白彗星笑起来,“我才无所谓谁讲我坏话呢。” 他一笑,郑潮舟就晃了神,两人正按照汪老师的要求练习双人舞动作,郑潮舟一个伸手的动作卡住没做出来,白彗星“唉”地一声没支点,栽下去。 他差点摔地上,被反应过来的郑潮舟弯腰双手一抄直接横抱起来,白彗星忙抱住他脖子,两人面面相觑。 汪老师在一边鼓掌:“很好,潮舟的核心与底盘非常稳。” 郑潮舟小心地把白彗星放下来,他竭力用冷静掩盖猛然加速的心跳,白彗星从他面前走开了,柔软温热的触感却像烙铁焊进他的感官。 他想说的是等以后进了大学,如果白彗星仍然喜欢舞台,他可以成立一家公司,划出一间工作室专门做他的话剧团队,白彗星喜欢什么剧本就都买来给他演,他的舞台将是舒伯特剧院,大都会歌剧院或莎士比亚环球剧院,白彗星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他都会给他。 他像个一头热的毛头小子,迫切期待着有白彗星的未来。 第43章 【过去】清醒梦(五) 汪罗绮老师在表演形体课上会教他们跳现代舞。为了让两位男士更好地理解课程内容,汪罗绮在舞蹈里加入剧情表演的元素,为他们编了一段双人舞。 起初白彗星很不想跳。他总把心情挂在脸上,高兴和不高兴的态度泾渭分明。 他跳舞时不看郑潮舟的脸,因此郑潮舟只看得到他的睫毛,像鸟的翅膀尾尖细长翘起的羽毛,舞蹈让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体温升高,脸庞会落下汗珠,但汗水和疲惫都不会打乱他干净清爽的姿态。白彗星有些瘦,但脸颊上有青涩圆润的弧度。他比同龄人早一年入学,是班上年纪最小的。 两人相差两个年级,面上互不交犯,没有私下来往的关系,在形体课上却一而再亲密地触碰,呼吸交错,炽热的体温彼此包裹。即使在开始上课后,不自然的关系有所缓和,郑潮舟依然时而捕捉到白彗星想回避他的正面却忍耐住的表情。 休息的时候,白彗星坐在地上喝水,汗打湿白色的衣衫,背肌线条清瘦。 “下次抓我手的时候轻点。”白彗星对郑潮舟说。 他微拧着眉,挺不高兴的样子,手臂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当时应该是被攥得很痛了。 郑潮舟的目光挪到他的手臂上,“抱歉。” 他心中懊恼,总没留神就把注意力都专注地投射到白彗星身上,导致他没有控制好力道。与白彗星贴身共舞是件艰难的事,他必须要控制好自己的心情,至少不能表现出太过热情把白彗星吓到。 他在这段关系里可谓胆战心惊,每当在他以为他们的关系终于缓慢升温的时候,自己就能做出点蠢事让白彗星不高兴。 他只有在脑子清醒的时候能让自己不蠢,但在面对白彗星时又很难做到这点,以至于郑潮舟每天都想见白彗星,却在真的见到白彗星以后内心兵荒马乱,生出落荒而逃的冲动。 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 为了表达歉意,形体课结束后,郑潮舟请白彗星吃雪糕。两人站在学校的商店冰柜前,白彗星指牛奶雪糕:“我要这个口味。” 白彗星心安理得接受他的道歉,郑潮舟给他牛奶雪糕,自己拿了一根提子口味的,两人在商店门口道别。 “对不起。”郑潮舟对白彗星说,“不是故意弄痛你的。” 白彗星早就没放在心上,摆手:“没事啦,马上你就要演出了,祝你演出成功。” 郑潮舟问:“你来看吗?” 白彗星专心舔雪糕:“不知道,还没想好。” 临近毕业,郑潮舟很想给自己和白彗星留点回忆,这样等他去念大学后也好有点东西回味。如果白彗星可以去看他的演出,演出结束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以集体合影的借口与白彗星一同留下照片,他会不留痕迹地站在白彗星身边,这是个完美的计划。 郑潮舟看一眼手表。 “我要去办点事,会经过你家附近。”他说,“顺路送你回去?” 白彗星一点也没察觉,“好啊,走吧。” 上了车白彗星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太没戒心了。等到他出国念书后必须要把他接到自己家来住,否则国外满大街的怪人,谁知道他会被哪一个骗走。 “我看过新生入团申请表,你填了家庭住址。”郑潮舟答。 白彗星:“噢。” 车驶出学校,郑潮舟打开广播电台,电台里正在放张柏芝的《星语星愿》。 “装作莫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 白彗星跟着歌轻声哼唱了几句,他的嗓音也好,郑潮舟很想听他多唱几句,但白彗星只哼了几句就不唱了,转而好奇研究他的车载香薰。 郑潮舟说:“想过演音乐剧吗?” 白彗星:“以后可以试试,音乐剧和舞剧我都挺感兴趣的。你上大学后会继续演戏吗?” “大学期间不会,毕业后可能会。” “学长,你很喜欢演戏吗?” “还可以,比在公司上班有趣。” 白彗星笑起来。郑潮舟在等红灯期间看他一眼,白彗星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我也这么想,不过我爸妈不喜欢我演话剧,听说我竞演《梦想家》男主失败,他们反而挺高兴的,还劝我暂时不要再参加社团活动。” 郑潮舟:“为什么?” “他们希望我选择更安静的兴趣爱好,比如练字,刻章,嗯,或者打太极?”白彗星说,“连凛哥都这么说,唉,真受不了他们这些老古董。” 郑潮舟说:“夏天凛的意见对你很重要吗?” 白彗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下:“我不怎么听他的话,但是他的意见的确重要,因为他对我很重要。” 郑潮舟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 “如果他真有那么关心你,他不会阻止你做喜欢的事。”郑潮舟说。 白彗星答:“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可以理解,只是不想照他们说的做。” “那么他们应该尊重你的想法。” “你说得没错,但是他们是真心关心我,我明白。” 白彗星的语气已有些不高兴了,但是强烈的嫉妒感暂时蒙蔽了郑潮舟的五感。他不明白白彗星究竟为什么对夏天凛的包容度如此高,就连自己的喜好被否定也能选择理解。相比之下,他得到的包容几乎为零。如果没有这种对比,郑潮舟的心态也不会这么失衡。 “你和夏天凛的关系很好。”郑潮舟说。 白彗星:“你想说我们在谈恋爱吗?” 郑潮舟也有点恼了:“我以为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白彗星冷淡道:“你没有问我就下定这种结论。” 车内气氛僵硬,广播电台的歌换到了ed sheeran的all of the stars。好一会没人说话,只是歌曲的旋律在进行。 郑潮舟正要开口,白彗星忽然说:“我在这下。” 郑潮舟愣了下,路上有些堵车,他们正在缓缓前行。他说:“离你家还有3公里......” 白彗星不耐烦拧眉:“我说我在这下!” 郑潮舟看向白彗星,白彗星侧脸对他,他完全没明白白彗星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但他依言从前行的车流中移出,到路边缓缓停下。 “你怎么回去?”他看见白彗星拉了下车门把手没拉开,郑潮舟解锁车门,白彗星烦躁地拉开了车门。 “对不起,白......” 白彗星拖着书包站在路边,对他说:“再见。” 然后关上车门,独自走进了人潮。 白彗星没有来看他的演出。 《梦想家》大获成功,最后一幕结束时,观众席所有人起身鼓掌,掌声经久不息。郑潮舟站在一排长长的谢幕演员最中间,与所有人一起朝台下鞠躬。当他起身看向观众席,似乎看到了白彗星模糊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又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一晃眼什么都没有。 聚光灯落在他们的身上,郑潮舟的高中毕业演出结束了。庆功会上来了很多人,白彗星当然没来,他没有参加这场演出,也很久不来剧团了。 第57章 “哥!你去哪?”郑源复喊住他。 郑潮舟答:“走了。” 他离开庆功会,朱莎追上来:“待会校长还要讲话,你可不能走了,潮舟!你这是怎么了?” 郑潮舟已无心待在这个吵闹的地方,即使他是故事的主角,人群的中心。 “无聊,不想待了。”他说。 朱莎不认识般看着他:“你可是主角,谁走你都不能走。你在舞台上表现得非常好,为什么一下舞台你就不理我们了?我还听说,最近你总是和白彗星在一起,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郑潮舟平淡道:“和你没关系。” 朱莎深吸一口气。 “我是作为你的朋友好心提醒你,最好离白彗星远点。”朱莎认真道:“他的家里没几个正常人,所以他也是个怪人......” “至少他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你的坏话。”郑潮舟冷冷看着一脸愕然的朱莎,“既然知道我和他关系好,就在我面前管好你的嘴。” 郑潮舟转身走了。 郑潮舟没刷出白彗星的好友圈。白彗星的好友圈从来没有分享不快乐的心情,没有抱怨生活不公。他的悲伤难过都与谁说? 红色的小狐狸乖巧地躺在他的枕边,有时候躲进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对可爱的耳朵。 《梦想家》进入全国巡演,然而当一切如火如荼时,谣言爆出网络,“xx学校已婚女老师出轨郑潮舟”,详细描述汪罗绮如何单独给郑潮舟开小灶,甚至还有上课时汪罗绮辅导郑潮舟的照片,画面模糊却正好能看清人,暧昧得恰到好处。 且偏偏全都没有白彗星的影子。 郑家从没想过自家孩子竟然会被造这种不堪入目的谣言,等到忙压下舆论时,谣言早已传遍学校,在互联网上不胫而走。 演出紧急中止,朱莎怒火滔天,她笃信此事是白彗星所做,因为汪罗绮老师的课只有白彗星和郑潮舟两个人参加,且白彗星的动机太充足——《梦想家》的主角原本是乐爽要给他的,但是她朱莎把主角的位置抢走给了郑潮舟,演出大获成功,而白彗星的同台竞演失败,从此脸面扫地,连剧团都不来了。 朱莎一路忍着没有在郑潮舟面前发作,郑潮舟时而看一眼手机,他知道朱莎在按捺脾气,这很好,至少回漓城的路上他可以安静度过。 但他们还是在学校遇到了对方。白彗星和乐爽在食堂吃饭,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看到。郑潮舟远远就在人群中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自从白彗星推开他的车门扬长而去。 还没消气吗?他注意到白彗星也看到自己,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好像他完全、一点也不重要。 他们在意料之中吵起来了。就在朱莎抓起杯子泼了白彗星一脸茶水的下一刻,白彗星掀起餐盘,扣在了朱莎脸上。 好险。郑潮舟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亟待发作。 郑源复扑上去挡住朱莎,白彗星也被乐爽拽开。白彗星从不挨欺负,在这一点上是个让人省心的小孩。当他看到乐爽拉着白彗星要走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跟上去。 但是他只是看到白彗星冷冷瞥他一眼的目光,就定在了原地。 白彗星转过头,和乐爽走了。 汪老师也是位神女子,她对此谣言毫不在意,她在戏剧学院任教,常年出国工作,且虽然已婚有子,但对婚姻一事并不大看重,听说之后不久就与丈夫离了婚,有了新的男友。谣言虽兴起了一阵,但也很快在郑家的处理下渐渐销声匿迹。 “一定不是白彗星散播的谣言。”郑潮舟找到汪老师,与她说。 “当然不会是彗星。”汪罗绮不在乎谣言,这不影响她赚钱,而且郑家比谁都着急在解决这件事。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彗星最近情绪不高,他不来上课,也不回复我的留言。” “他怎么了?” 汪罗绮答:“或许是家里吧。我与彗星的妈妈李玉珏曾经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偶尔有联系。这两年玉珏的状态不大好,虽然她很爱彗星,但是很多事是她无法控制的。” 郑潮舟还想问些什么,汪罗绮却不再多说了。但郑潮舟依旧想办法打听到了许多事情,两年前李玉珏的妹妹李明珠自杀离世,那之后李玉珏频繁出入医院接受精神治疗,好几次被媒体撞见,其与丈夫关系不和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没过多久,郑潮舟毕业了。高三举办毕业晚会,全校都可以参加,学生可以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邀请舞伴跳一支舞,舞伴可以是朋友,兄弟姐妹或心仪的对象。 郑潮舟每天都在收到邀请,眼看他就要走了,许多平时不敢与他说话的人都鼓起最大勇气向他发出邀请,郑潮舟则不管谁来,都是统一的拒绝话术:谢谢你的邀请,恕我拒绝。 他没余力去管别人,正在花费精力思考如何才能邀请白彗星跳一支舞。他打开白彗星的好友圈,没什么新内容,也看不出对方的心情是好或坏,这就让他发出邀请后的成功率变得更加琢磨不透了。 家里为他定制了一套黑色西装,郑潮舟在镜子前穿上,如果他穿成这样去白家门口邀请白彗星,成功率会上升吗? 不会,白彗星只会以为他发疯了。 郑潮舟脱了西装,换身衣服出门去学校。到了白彗星的教室门口,正好赶上他们下课。 学生们鱼贯而出,郑潮舟径直从前门走进去,大家纷纷转头看他,郑潮舟来到白彗星桌前,白彗星的同桌忙拿过背包给他让位置。 白彗星正低头与人发消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郑潮舟的时候露出一脸仿佛看错了的表情。 “学长。”白彗星站起来:“找我?” 郑潮舟“嗯”一声。 白彗星疑惑:“有什么事?” 郑潮舟说:“想邀请你做我的舞伴。” 白彗星又露出仿佛听错了的表情,呆了几秒,只与郑潮舟互相望着,两人站在教室里,一些人已好奇疯了,还有人装作东西掉在教室,背着包又回来拿。 “我吗?”白彗星问。 郑潮舟:“可以吗?” 白彗星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有点无措的表情。他看起来不是要断然拒绝的态度,却不知为何犹豫给不出答复。 “彗星。” 两人一起循声看去,夏天凛走到他们面前,看一眼郑潮舟,目光冷淡。 “接你回去,现在走吗?”夏天凛的视线落回白彗星身上,重新变得温柔。 白彗星这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我答应了凛哥,做他的舞伴。”白彗星对郑潮舟说,“学长......” 他想说什么?“你为什么会邀请我”?还是“你来晚了”? 但白彗星说的是:“你一定收到很多邀请,不必来找我的吧。”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夏天凛却说:“你为什么邀请彗星做舞伴?” 郑潮舟按捺心中恼火,不知是邀请被拒绝而受挫还是什么原因,他冷冷道:“和白彗星一起上形体课的时候,我认为我们双人舞跳得还算有默契。” 白彗星愣了下。夏天凛一笑:“这是毕业舞会,不是什么舞蹈比赛,大家都跳着玩玩而已,这种场合你也想大出风头吗?” 郑潮舟:“和你没关系。” 夏天凛也神情冷漠:“彗星已经答应了我的邀请。” 郑潮舟嘲道:“那么就恭喜你,总能先人一步。” 白彗星站在两人中间,“说什么呢?走吧,回去了。” 白彗星推了推夏天凛,与他往外走了几步,白彗星回头看一眼郑潮舟,夏天凛则将他手腕一捉,拉着人离开了教室。 郑潮舟将那只小狐狸放进行李箱。送不出去的小狐狸,也不好将它孤苦伶仃一个留在房里。他没有邀请任何人做自己的舞伴,毕业舞会那天依旧穿着那套西装。他看着夏天凛牵着白彗星走进舞池,与其他人一同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那天白彗星一身白色的小西装,在聚光灯下像游走的精灵。 郑潮舟转身离开了舞会。 从他离开毕业舞会,离开漓城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成老旧电视里被电磁雪花覆盖的跳跃事件,卡壳,加速,极度的不真实。 如果人有预见未来的能力,所有的苦难还会发生吗? 答案是会的。无能为力的凡人,在命运的坍覆下只有接受与消亡。从历史烟尘中战争的车轮碾碎城池,到区区的他眼睁睁看着白彗星失去一切,最后被死亡带走。 原来那短暂的一年求而不得,如影子般追随在白彗星的身后,从来扣不进那道心门,无数次徘徊,失落,苦闷,嫉妒,望一场触碰不及的月亮,竟然都是上天给他的馈赠。 自那以后,心中的月亮彻底被乌云遮蔽,永不出现在凡俗世人的眼中。 第44章 【过去】清醒梦(六) 郑潮舟得知白彗星家中出事的消息,直接从教室离席,买了机票飞回国。 第58章 噩耗紧跟其后。他刚落地漓城,郑源复又发来一条消息,[李玉珏女士自杀了。] 郑潮舟没回家,他从机场开车到了白彗星家门口。他坐了15个小时的飞机,下车时整条街空荡荡,白彗星家门口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郑潮舟?” 他刚下车,遇到同样从车上下来的夏天凛。夏天凛一脸憔悴,他低头示意车先进门去,转身朝郑潮舟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夏天凛见到他很吃惊。 “白彗星怎么样了。”郑潮舟问。 “病了。”夏天凛答。 郑潮舟:“我要进去看看他。” 夏天凛拦住他:“你不能进去,他现在谁都见不了。” 郑潮舟面露暴躁:“我说我要进去看看他!” “他现在见不了人,听懂我意思了吗?”夏天凛也心情极差,一改往日温文尔雅,怒道:“他生病了,精神非常差,连我都不见,刚才进去的是我请来的心理医生!” 郑潮舟听到这话才终于明白过来。 在白家大门冷静了会,郑潮舟说:“当务之急是申请财产保全,确保他是唯一的遗产继承人。” 夏天凛奇怪看他一眼:“我知道,已经联系了律师。” 郑潮舟抽出一根烟,点燃。 “他的父母留了遗嘱吗?” “李阿姨很早之前就留了,白叔叔没有。” “他还没满十八......” “他的叔叔和叔母已经向法院申请,做他的指定监护人。再不济,也有我在。”夏天凛打量郑潮舟,“不需要你提醒,不会有人抢走属于他的东西。” 郑潮舟再如何心急,身份也终究不对,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夏天凛必须陪在白彗星身边。夏天凛从英国赶回漓城是理所应当,而他从波士顿飞回漓城,却是一场没头没脑的冲动。 他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临走之前,郑潮舟最后问夏天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夏天凛冷淡答:“就和新闻说的一样。” 夏天凛转身走进白家的大门,铁栅门在郑潮舟面前砰地合上,将他拦在外面。 葬礼那天,白家大门前人来人往,门口停满了车。郑潮舟一家也来到白家,在门口递交了白金,进灵堂默哀,一同就座。追悼仪式开始的时候,郑潮舟静静坐在人群中,看着第一排白彗星的背影。 白彗星一身黑衣,瘦得肩膀都空荡荡的。头发应当好久没剪了,黑色发尾盖在白皙的脖子上,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微微垂着头。 仪式结束后,郑潮舟同家里人离开白家,半路又说自己有事,下了车后往白家的方向走。 直到太阳西斜,暗绿的山中溢满晚霞红光。郑潮舟走上山,回到白家大门前时,宾客已都散得差不多了。 门口接待的人去休息了,保安认识郑潮舟,没有拦他。郑潮舟正要往房子里去,却在门前的草坪站住脚步。他看到了白彗星,正一个人站在小喷泉后的花藤前,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郑潮舟走过去,白彗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学长。”白彗星望着他,他原本在拨弄花,见到他便收起手,转身面对他。 “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回来了。”白彗星说。 郑潮舟注视他的脸,声音放得很低缓:“你找我?”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给你。听说你今天会来,我原本想拿给你,但是今天的人太多了。” 白彗星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捧给郑潮舟看。 他的手心里是一只金色的怀表,表盖中央镶嵌一圈小小的宝石,宝石呈现菱形,如同放射状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微微的绿色。 郑潮舟接过怀表,打开表盖,表盘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动。 “为什么送我毕业礼物?”郑潮舟问。 白彗星看了会他手里的怀表,目光转向花藤的墙。落日的余晖穿透柔嫩的花瓣,光如温热的火炉笼罩天空。 “学长,对不起。那天我其实不想对你发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车走的。”白彗星轻声道:“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出了伤人的话,做了伤人的事。” 郑潮舟说:“我没往心里去,这没什么,我脾气也不好。” 白彗星对他笑了笑。郑潮舟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夏天凛告诉他,白彗星病了,几天前他还没法见人,今天却好像从身体里切换出了另一个人出来面对这一切,所以他这么平静,还能笑着与他说话。 “表盖上的宝石是亚历山大石,在太阳下它会变成绿色,在室内的光下会变成红色。怎么样,很漂亮吧。” 郑潮舟只静静看着白彗星,答:“很漂亮。” 两人站在太阳离去前的最后一抹淡紫色光线里,影子拖在草坪上。黑色的飞鸟群掠过天空,飞向归巢。 白彗星说:“学长,你说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神会怜悯世人,把时间的表针往回拨,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开启这种话题,这通常昭示两人的情感维系更进一步的标志,却无法让郑潮舟感受到欣喜。他宁愿白彗星哭,宁愿白彗星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发泄在他身上,也不想看到白彗星现在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希望如此。”郑潮舟答。 “可是如果让时间倒流,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痛苦又重新开始了。”白彗星喃喃道,“死亡,只是让活着的人受折磨,对死去的人却是解脱。人一死,万念皆成空,虽然快乐不在,但痛苦也消弭,这不就是人所追求的吗?” 郑潮舟在他身边听着。他知道白彗星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倾诉,无论倾诉对象是谁。这个傍晚,白彗星送给他一枚怀表,与他说了那么多话,郑潮舟却有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一次见面便是他们道别的仪式。 “对不起,我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白彗星歉意道。 “白彗星。”郑潮舟突然开口,“跟我走吧。” 白彗星问:“去哪?” 郑潮舟认真答:“跟我去美国,我们一起在波士顿念书。我接你放学,我们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白彗星又露出一做梦般的表情,好像郑潮舟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在他面前。 他别过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花藤上的叶子,捏碎了几片落下来。 “凛哥让我和他去英国。”白彗星说,“我答应了。” 怀表表盖上坚硬的宝石深深嵌进郑潮舟的手心。 “的确,他可以照顾好你,是我唐突了。”郑潮舟听到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白彗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透亮的琥珀眼睛里,最后一线紫色的晚霞离去,消逝。无名无根的情绪也随之沉入地平线以下,郑潮舟什么都没看清。 “学长,再见。”白彗星说。 郑潮舟说:“下次见。” 下次见。 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假期,跨越漫长的地球纬线,无所谓下了多少场雨,多少轮雪。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再漫长也可以等待。从未拥有这样的耐心,从未忍受过这般空虚和不安。 但即使他愿意等,白彗星也不会来赴约了。 那场如同世界最后一场晚安的紫色霞光,随同太阳的下沉缓慢阖眸,花朵和枝叶织成的花墙失去所有颜色,化作水中墨洇散的边缘,把花墙下的两道身影也一同打碎。 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学长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认识你。 学长,我今天表现如何? 学长好啊,来找人吗? 学长,今天你也来剧团啦。 今晚没月亮...... 月亮出来了。 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用你可怜我,我心甘情愿认输。 我要吃这个牛奶口味的。 马上你就要演出了,祝你演出成功。 你来看吗? 不知道,还没想好。 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 学长,对不起。那天我其实不想对你发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车走的。 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神会怜悯世人,把时间的表针往回拨,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对不起。 学长,再见。 10月的昭恒坟场开满了淡色的月季。郑潮舟走上台阶时,在白彗星的墓前看到了朱莎。 朱莎的脚边放着一个盒子,里面在烧什么东西。她也看到郑潮舟,有些惊讶。 毕业后,朱莎在纽约念大学,纽约到波士顿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他们两人从没见过。郑潮舟自从进入大学,几乎不再与从前的同学联系了,连他弟弟都不知道他除了上课都在做什么,他不上舞台,不出现在镜头前,手机消息不回,电话很少接。 第59章 “好久不见。”朱莎对郑潮舟说。 郑潮舟将花束分放在四座墓碑前,燃烧的袅袅灰烟上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在烧什么?”郑潮舟问。 “我上周回国,回了趟高中,遇到剧团的学弟学妹。他们在整理演出道具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本子。” 盒子里静静燃烧的事物,细看原来是一个笔记本,已经烧到最后一点了。 朱莎看着远方的天空,继续道:“他们看到本子上写了很多关于《梦想家》的笔记,以为是我的东西,就给了我。我看了笔迹知道是白彗星的,本来想给乐爽或者夏天凛,但是我想了想,要说谁最想要这本笔记,应当还是白彗星自己了,烧给他解个闷也不错,他这人最怕无聊......喂!潮舟,你做什么?” 朱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郑潮舟已经伸手向那火堆,从还在燃烧的纸片黑炭里捡出最后一片勉强还算能看的残片。 朱莎震惊:“你疯了?手会烫坏的!” 郑潮舟充耳不闻,他的指尖被烫出红色,没有知觉一般,捏着那片灰尘扑扑的残纸。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寥寥几笔简洁勾勒,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梦想家》男主的背影。 可这背影又分明不是最初的男主白彗星,而是最终的男主郑潮舟。 朱莎平静稍许,对郑潮舟说:“你就当作我在向他道歉吧。我从来都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我依然认为我没有做错,但我还是后悔了。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后悔,或许是因为知道白彗星走了的那天,我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郑潮舟:“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朱莎答:“对,没用了,生命无常,人又是个后知后觉的动物,道歉、后悔、反省,对过去的事情一点也不起作用,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得往前看。走了,再见。” 朱莎离开了。郑潮舟握着手中唯一的残破纸片,其余所有,都被干干净净地烧成了灰烬。 嗒,嗒,嗒,嗒,嗒...... 波士顿的冬夜冰封寂静,月亮像一步步逼近人间的怪物,放射出摄人的光晕。一道阴影拖在地毯上,郑潮舟坐在床边,手心躺着一枚打开的怀表。 嗒,嗒,嗒,嗒...... 指针每旋转一刻牵动机械轮轴拧动,如同洪钟在敲响,盖过所有的声音。他的指腹按在表盖上,没有阳光的照射,宝石变成冰冷的黑色,没有色彩和温度,一如表盘指针永远不含温情地滑向下一秒。 [人一死,万念皆成空......] 沉默的群星洒下碎银,像把一个已经离去的灵魂碎片送到他的身边,冰凉地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轻声低语。 [快乐不在,痛苦也消弭......不在这世上受折磨,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是你想要的吗? 耳语厮磨,盖过一声声的洪钟。郑潮舟合上怀表,起身离开房间。 他打开一扇门,一股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气味,暗红的安全灯光亮起。 长长的胶卷一条条垂落下,冲洗过后挂在绳子上,薄得像翼片。郑潮舟注视着其中一条,白彗星在舞台上的某个瞬间已在胶片上渐渐显影。整条胶卷就像为他单独拍摄的逐帧电影,把这间房子里所有的胶卷连在一起,或许就可以拼凑出他一分钟的黑白人生。 穿过漆黑的胶卷,像一只只黑色细细的手抚过郑潮舟的发丝,肩膀,脸庞,胶卷在他身后聚拢,碰撞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细语,他抬起手,一条胶卷躺在他的手心,白彗星的侧影在很小的方块里,黑色减去繁杂的背景和细节,白彗星就像躲在小方块里的雪白的精灵,被永远一尘不染的定格。 这世上仅剩的角落,黑色的森林藏着白色的精灵。 [学长......] 很轻的风掠过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恍然又只是手心里坚硬的怀表,它还在发出指针走动的声音,巨大到震动神经,快要鼓破耳膜。 他在山崩海啸的滴答声里听到白彗星微小的声音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主线力 第45章 暗房 嗒,嗒,嗒,嗒。 是水流,还是时针?不知道是来自现实还是梦境的声响。白彗星睁开眼,在深夜醒来。 他在郑潮舟的怀里,困顿动了动,男人温暖干燥的手心就抚上他的脸颊,缓缓摩挲。 白彗星抬起头,对上郑潮舟深黑的眼眸。他一定没有睡觉。白彗星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看起来比白天都还要清醒镇静,黑色的眼睛一片清明。他就这样看着自己,撞上视线也不闪躲。 他看了多久? “哥哥。”白彗星主动拥抱他,嘟囔,“怎么不睡觉......” 郑潮舟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描摹,从眼角,鼻尖到嘴唇,细细流连忘返,让人不知他究竟是清醒还是沉醉。 “你很美。”郑潮舟的声音低缓。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虽然不知道郑潮舟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突然对他发表此等痴心溢美之词,但白彗星很受用,他乐得哼哼了两声,郑潮舟的指尖如同攒着魔力的星子,一点点抚过时落下让白彗星入眠的魔法,让他的呼吸和缓平稳,再次沉入梦乡。 第二天,白彗星站在镜子前。 他刷牙洗脸,毛巾擦干净脸庞,手放下来的时候,白彗星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了一下。 他摸摸脸,凑近镜子。 这是他自己的脸吗?白彗星有些茫然,像刚睡醒意识不清的幻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 他什么时候变成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他还记得白之火和他长得很像,但也是不一样的。最初自己从海里被救起来,在搜救船上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他一眼就分清这张脸不是自己的。 可是他现在为什么觉得这张脸和自己的没有区别了? 回到波士顿的时候已是深冬。天晴朗的时候,查尔斯河是蓝色的。 郑潮舟所住的公寓前可见河面上雪白的帆船折射光芒,林立的维多利亚风格棕色石砌建筑外,波士顿的天际线一望无际。 郑潮舟领白彗星上楼进屋,他就当自己家,一进门就找到郑潮舟的卧室,二话不说直接倒下,舒服地翻个身。 白彗星在郑潮舟床上睡大觉,期间迷迷糊糊感觉到郑潮舟过来给他脱了鞋袜和衣服,把他盖进被子里,他就翻个身继续睡。 玩得太尽兴,回家就累得够呛。白彗星一觉睡到天黑,醒来后神清气爽。枕头中间躺着他的小狐狸玩偶,郑潮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白彗星把脸枕在狐狸玩偶上玩手机,媒体推送新闻消息,他看到其中一条。 [郑氏拟全资收购李氏珠宝,剑锋直指白氏。] 白彗星起身坐在昏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打开卧室的门,没有看到郑潮舟。家里静悄悄的,像一座只点燃了壁灯的古堡。白彗星第一次来郑潮舟的这个家,他知道这里是郑潮舟在美国念大学时住的地方。 当初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郑潮舟回来找他,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是不是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他们一起走过的足迹,都会在十年前早就发生?他会在十年前就来到这个家,熟悉这里所有的摆设,哪里都有他的影子,而不再是郑潮舟独自一个人。 可是十年已过,没有如果。 白彗星不自觉地来到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都不一样。更小,偏窄,藏在走廊的角落,怀揣不知名的秘密。白彗星好奇地抬手覆在门上,“郑潮舟?” 没有人回应。他按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他打开了门。 一片漆黑。这是唯一没有暖气的房间,白彗星还穿着单薄的长袖。他冻得一哆嗦,打开手机手电筒,看清这是一间暗房。 郑潮舟还玩摄影,竟然从没和他提过。白彗星介意郑潮舟对自己有秘密,他摸索着打开安全灯,红光亮起。 白彗星第一眼看到墙上自己的照片时,愣了一下。 是他曾经参演话剧拍摄的剧照。白彗星凑近看,确定是他本人,而不是白之火,也不是其他长得像他的人。照片微微泛黄,用塑膜密封,十多年前的相机所拍摄,也没有现在相机拍摄出的效果那么清晰。 白彗星抬起头。他花了十分钟才确认,这间暗房里全都是他的照片。 学校活动合影,大量的剧照,有公开的,也有他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的照片,似乎是一个在他上台演出时从某个稍微靠后的观众席角度拍摄的。 还有他从前在社交媒体上发的照片。生日聚会照片,和家人聚餐的照片,有的照片主角不是他,但也是他曾经发布在社交帐号上的日常分享,风景,路边的小猫小狗,没有含义的天空,云彩,大海。 白彗星看到一张自己在海上的照片。他戴着遮阳帽,一手鱼竿,一手抓着一条石斑鱼,对镜头笑得开心。他想起来了,这是有一天父亲带他海钓,那是他钓起过最大的一条石斑鱼,让他高兴了一整天。 第60章 他手里的鱼竿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根鱼竿,多年前停产,后来他缠着郑潮舟满世界求购这停产了的鱼竿,买来作弄白亦宗。 白彗星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这张照片表面的塑膜上。仔细看的话,依旧可以分辨出他手里的鱼竿品牌标志。 “我去买了晚餐。” 白彗星转过身,只见郑潮舟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不留灯光的缝隙。他走进来,随手把晚餐放在平台上,脱下外衣披在白彗星身上。 晚餐是三文鱼,还有他喜欢吃的零食。郑潮舟总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白彗星以为是因为郑潮舟善于观察他的日常习惯,但是现在他做不出判断了。 白彗星说:“这里全都是一个人的照片。” 郑潮舟答非所问:“我会定期回来对它们进行整理和保存,效果还不错。” 白彗星说不出话。郑潮舟打开手边的冰柜,白彗星都没有发现这里有个冰柜,他看到冰柜里全都是胶卷。 郑潮舟拿出其中一卷,轻轻拆开封存,一点点打开。 “很老的胶卷了,只能放在冰柜里保存。”郑潮舟说。 暗红色的灯光下,薄薄胶卷上的画面都仿佛被岁月封存,变得透明而模糊。但白彗星依旧能看清,胶卷上的人,也都是自己。 在这个略显逼仄的暗房,红光幽深、寂静,白彗星却忽而置身于那个傍晚,同样是漫天的红光,却是热烈宏大如同世界末日的来临。风吹过青草的气息,郑潮舟站在他面前,他送给郑潮舟一枚怀表,他们讨论时间的神明,死亡与幸福的意义。人类千百年无法解出的难题,两个尚未勘透人事的少年用寥寥的对话试图解析。 “为什么?”白彗星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在问谁,问什么问题,想要什么答案,他自己都一头空白。 郑潮舟靠在平台前,昏暗中深黑的眼眸定在白彗星的身上。 “你回来后,我也经常想问,为什么。”他淡然开口,“但是我想通了,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再问了。只要你在我身边,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白彗星:“为什么你不再想问了?” 郑潮舟静静看着白彗星。他的眼中折射进暗房的红光,没有波澜的眼神,白彗星却从中捕捉到理性的山巅洁白覆雪的疯狂。 “我知道梦会延续,是因为还没有抵达终点。我想过很多次,梦的终点究竟是什么。”郑潮舟回答,“我的答案是——真相显露的那一刻。所以我不会说,你也不必说,谁都不会知道真相的答案,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心脏的狂跳淹没了耳鸣。 白彗星轻声道:“所以你才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郑潮舟走近一步,抬手抚摸他的脸颊。白彗星仰起脸,“万一这一切不是梦,就是真的呢?” 郑潮舟很轻地笑了笑,亲吻他的额头。 “人不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看到公转轨道千万年的星星。”郑潮舟的声音很温和,“这世上没有时间之神,时间不会倒流,所以问题的答案最后只有一个。” 威斯特彗星。直至此刻,白彗星才理解了郑潮舟卧室里那副画存在的含义。 那颗拖着红色彗尾的星星,引发人间的动乱,却只是对地球投下轻轻的一瞥,就近乎“永远”地离开了人间。 “可如果是梦,终有一天都会醒的。”白彗星喃喃。 郑潮舟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回答:“那就等到你和我都死了的那一天,再让梦醒。” 漓城又是一年没有雪的新年。 白丰益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何素也再未恢复过清醒。这些时日白亦宗被郑氏收购一事弄得焦头烂额,家里和公司都是一团糟。 波士顿那边也没传回来一点有用的消息。那两个人除了待在家里,就是闲逛,玩,完全是热恋情侣的状态。郑潮舟给他搅出这么一大摊浑水,他倒置身事外;而他的弟弟——他的所谓的“弟弟”,更是连演戏都懒得再和他们演,与他们形同陌路。 他不得不把母亲安排进疗养院接受精神康复治疗,父亲这边则是用尽方法也没有成效,只能终日躺在床上昏沉度日。 白丰益将儿子叫到床前。 “要过年了,弟弟回来没有?”白丰益瘦了许多,说话时声音续不上气,说几个字便喘一声。 白亦宗勉强笑道:“快了,电话里说很快就回。” 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联系。白丰益也好像是在用自我欺骗来安慰自己,说:“把弟弟接回来,实在不行就把他送进医院,吃药,治疗,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恢复原样。” 白亦宗:“我......会想办法的,交给我,爸,你好好休息。” 白丰益抓紧白亦宗的手。 “一定不能让......毁了我们的家。”白丰益发紫的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球里透出一瞬的狠厉:“阿宗,我和妈妈都老了,往后这个家全靠你......你必须让这个家......延续......” 白亦宗低声答:“我明白。” 就算父亲不如此叮嘱他,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深知自己不是个体,而是与他的家族命脉相连的核心,他必须在任何一个岔路口上保障家族利益的最大化,为此牺牲掉不足为提的旁支散叶是必要的。 他生来就受到如此教导。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想要不被吃掉,就必须主动吞食。 所以白亦宗厌烦白彗星,更对他那荒诞不经的母系血脉嗤之以鼻。疯子除了上台做供人取笑小丑没有更多的存在意义,他们头脑不清,天马行空,随时失控的情绪会打乱所有井井有条的计划。白亦宗最讨厌被打乱计划。 白彗星更是一个精神不正常和被过度宠爱的集大成者。他从来没有长大过,他的精神世界是个狭窄的童话故事,他对所有人颐指气使,白亦宗也必须在他面前演戏,扮作一个疼爱他的好哥哥,这样才能不让这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小疯子扰乱他的生活。白彗星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的样子可笑极了,重度的自满让他更显愚蠢,他喜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谁忽视他他就嘲讽刺痛谁,谁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就狠狠贬低对方。 所有人都必须要围着他转。白亦宗最烦被浪费时间,但他少年时期的大多时间都不得不浪费在他这个堂弟身上。唯一让白亦宗能感到一丝乐趣的就是他这个堂弟蠢到谁对他好,他就百般付出真心,所以他也成了白彗星童话故事里的座上宾。但白彗星不懂看人的真心,他不屑一顾,从不观察,所以他最喜欢的演艺永远都是纸上谈兵无法精进,看着白彗星为了做个戏子认真钻研却不得其法的样子,是白亦宗的一大乐趣之一。 所以白彗星比不上郑潮舟,郑潮舟也看不上他。只有夏天凛把这绣花草包当个宝。 把白彗星扔进海里的那一刻,白亦宗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他被这吵吵闹闹满脑子浆糊的堂弟搅扰的生活终于重归平静。 第46章 白丰益 回到漓城后的当晚,白彗星来到白家。 听闻叔母精神不佳,叔叔卧病在床,哥哥为公司即将被收购一事焦头烂额,他特地前来对家人表示关怀。刚走进院子,只见门口放着几个箱子,用人进出匆匆地在搬运。 白彗星看了眼其中一个还没封箱的纸箱,里头都是漂亮的首饰,衣物,和曾经他的母亲李玉珏最喜欢的香水。也是他对何素说她不适合穿戴和使用这些物品,讽刺她想要模仿自己的母亲又瞧不起母亲的虚伪作态。 他叫住一个神情不安的年轻用人:“这是在搬什么呢?” 最近用人们都在背地里谈论这个家里的几位主人,已经陆续有人离职,传言暗暗滋生,说此宅说不定也是遭了什么邪运,否则怎么会小儿子和母亲接连发疯,父亲生病,平稳运行了几十年的家族产业横遭不测? 之所以说“也”,自然是因为曾经他们的兄长一家接连横死,更不说李玉珏和李明珠那一脉相承的“精神诅咒”了。这么一说,白家此处简直就是个“噩梦”的发源地,叫胆小的人恨不得立刻从中逃之夭夭避祸求平安。 那年轻用人看白彗星的眼神躲躲闪闪,下意识退后小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低着头答:“夫人叫我们把这些都扔了。” “夫人跟你们说什么了?” 用人不吭声,看来是真说了什么让人不敢讲的话,这人一疯,就不装也不端了,什么秘密和心里话都往外讲,要不是白彗星没那么多空闲陪她耗,他还真想搬个小凳子天天坐在何素旁边听八卦。 “快告诉我。”反正在这群用人眼里也不是个正常人了,白彗星索性恐吓对方:“不然我要打你了。” 那用人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夫人,夫人今晚一直…….反、反复说,当初……不应该,给李、李玉珏……” “给李玉珏什么?” 用人讲不出口,头皮一阵阵发麻,冷汗都下来了,不自觉抬起头一看,看见眼前的少年盯着他,眼神像今夜空中的星星,明亮又冰冷,发出慑人的不似真人般的光辉。 第61章 年轻的用人已经看呆了,在无意识中说出了实话。 “夫人说,当初不应该给李玉珏换药……换了……她的治病的口服药,叫她、叫她……治不好病,还更、更疯,杀……杀了她的丈夫……” 用人看到这位小少爷的表情,腿有些发软,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就算不说,何素在房间里把这段故事反反复复念叨了一晚上,迟早整个家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这件本该被极少的知情人带进坟墓的“秘事”。 把一个已经失心疯了的知情人放在家里就是个错误。 深夜。 白丰益胸闷喘不上气,被子压在身上像一块沉重的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一个漆黑的人影站在窗边,黑夜蒙上阴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叫他熟悉又心惊胆战。 白丰益惊诧转过头,僵硬的脖子卡出骨骼声响。这静谧黑夜中的轻微声响惊动了窗边的人,那人迈开脚步,朝他走过来。黑暗披在那人的肩头,像一袭从死神身上借来的长纱。 白丰益颤抖的手摸向按铃,苍老的手指竭力使出力气。从窗户到窗边,几步路的距离,像沉重的石锤一下一下砸在白丰益的胸口,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心脏被勒出剧烈的闷痛。 随着那人走近床,检测仪的弱光一点点褪去了那人脸上浓郁的黑色,让他的脸庞显现,露出五官。 白丰益看到,这是他的儿子白之火。 “爸爸。” 他乖巧懂事的小儿子轻轻坐在床边,抚起他的手,眉间蹙着担忧:“爸爸,听说你生病,我就赶回来了。看见你这么难受,我也难受,你要早点好起来。” 黑色和光点在他儿子的脸上厮杀争夺地盘,明明暗暗不休,白丰益再如何睁大眼睛也看不真切。 “小之,是你吗?” “是我。” “是谁让你回到我身边的?” “是我自己回来的。”白之火更靠近他的父亲,他拧开床头灯最柔和的一档,让白丰益看清了,他那一双纯净的眼眸中含着闪烁的水光,眼角微微发红,满是忧伤和害怕。 他是在害怕父亲肉体的衰退,而他细微的颤抖从他们相握的手中传递到父亲的手心,让父亲察觉到了另一种犹疑和不安。 此刻他的孩子需要保护。白丰益问:“小之,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孩子还是那么谨慎和体贴,与他那野性无礼的堂哥有着天壤之别——小之从小听话,从不出口伤人。这一点与他的堂哥大相径庭。白彗星大吵大闹全无礼数,平白无事也要给所有人制造和增添烦扰,他把生活中必然发生的困苦全都抛给别人,永远也长不大。 白之火轻声说:“我害怕您离开我。” “还有呢?把你心里想的都和我说吧,小之。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我......我......”孩子的身体打着冷战,嘴唇微微翕动,眼中一时涌起迷茫。白丰益病得昏昏沉沉,却仍聚精会神地观察他的神态。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要是说出来,你们一定觉得我疯了。” “你见过妈妈和哥哥了吗?” “我见过了,这也是我迟迟不敢上来找您的原因。我看到妈妈的模样,我知道妈妈是被我害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怀疑我得了一种精神分裂症,我想去医院做检查,但是哥哥说我没得病,他说我只是没休息好,让我和先生聊了聊......” “先生”是他们对大师的尊称。白丰益问:“你的哥哥呢?” “他去休息了,哥哥很累,在您醒之前,我们聊了很久。现在已经很晚了,我原本也应该去睡觉,但是我睡不着,就在这陪您。” 他的孩子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了。任谁遇到这种情况——就像只是平常的一觉睡醒,一切却都天翻地覆,谁都会慌乱不已。在小孩回忆着说起这些话的时候,他都被回忆里的画面震惊到说话断断续续,思维好几次断空。 白丰益抓住他的手,握住以表示安抚。 如果他的身体状况还能为他的大脑提供足够养分,或许他还有精力和理性去判断此时此刻他的儿子究竟是否真的恢复正常。但病痛加深的他在深夜疲惫不堪,比起面对魔鬼仍旧住在儿子身体里的事实,“儿子的确恢复了正常”是他更迫切想要得到的念头。 一定是家人可怜的现状刺激到了小之,让他的本心意识回归,因为小之深爱并依赖他的家人们。先生也为此付出了努力。 “哥哥不告诉我,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是病了。”白之火的双眼落下泪来,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缓缓滑出泪水,他的眼睛轻轻一眨,泪水就断成泪珠落下,让他看起来可怜而悲悯。 “我伤害了你和妈妈,还有哥哥,我得去医院治病,我绝对不能再让那些......混乱的意识操控我了,对不起,我想要陪在你和妈妈身边,但是我必须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我的脑袋里消失,我不想失去自己,我不会再让自己伤害你们。” 白丰益说:“小之,你没有生病。” 白之火捂住眼睛,摇了摇头。 “先生让我把脑袋里的念头全都告诉他,我都说了。我知道那些念头不是我自己的,但是他一直都在对我讲话,他,他告诉我,如果我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他来找的会是我呢?” 白丰益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地发抖,寒意入侵他的胸口,他加重了声音的语气:“小之!他是在骗你!” 白之火的脑袋微微垂下,泪珠从他的眼中掉落。 “他告诉了我解决办法。他说,只要我们诚心忏悔赎罪,他就可以放过我们,妈妈会恢复正常,您也可以恢复健康,公司也不会面临恶意收购,哥哥不必再焦头烂额。先生也知道他在我的身体里,先生说,他不走,就是因为他执念太深,仇恨太重。” 白丰益:“荒谬,荒谬!我们怎么可能伤害他?我们是亲人!” “他说,我们要定期清理护养他的墓碑,要在家里供奉他的牌位,每日礼佛后要为他燃香祈祷,祝他早日魂归西天,安心上路。从前作的孽,就让以后的代价还,若要保证家人健康平安,就用钱财来换,家里的钱能散则散,建福利院,慈善会,学校,全都捐给社会,千万不能攒在手里......” 白丰益因愤怒而脖颈暴起青筋:“我们家做的慈善还不够多?捐给寺庙和社会的钱还不够多?!” 白之火:“......先生也说该这么做,说服了哥哥。哥哥也同意了。” 白丰益瞪圆了双眼:“他同意什么?先生呢?叫他过来,莫不是疯了!把你哥哥也叫过来见我!” “爸爸,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哥哥,用人们……先生也知道了,所以他叫我们诚心忏悔。您是真的不知道吗?” 白丰益急得面色深红,检测仪上的数字都在跳动:“到底是什么事?!” 他的孩子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回答:“当然是当初你们换了李玉珏治病的药,让她不仅治不好病,还越来越痛苦,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住病情,让她杀了自己丈夫的事情呀。” 红色从白丰益的脸上退去,他的脸开始变白,紧跟着发紫,这张只剩松垮的皮和松散脂肪的老脸像被电打了,颤巍巍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从中消失了,其中清明的惊惧让他看起来仿佛短暂地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躯壳里,清晰地记得他和妻子在自己的大哥与嫂子身上施加的所有罪行,当初的他坚信他们所做的一切绝不是罪行,他痛恨大哥娶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女疯子,还沉浸在爱情的疯狂幻想中燃烧耗尽他本该光明的前途。他的大哥有才能,有头脑,他们兄弟二人本该携手让家族戴上更夺目的王冠,但大哥竟然在一个女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如果不是李玉珏的出现让大哥耽溺美色自甘堕落,漓城的名单上还会有郑家、夏家什么事?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白家被大哥拖垮,他是为了整个家族,为了庇荫后代。他必须做出对自己而言残酷的选择,才能让家族的光辉延续。 但此时此刻,衰老的男人被恐惧包裹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盯着自己床边的这个人,看到年轻人再抬起头时,泪水神奇地从他的双眼和脸上消失了。他全无上一秒怯怯悲伤的模样,仿佛方才一切都是深夜漂浮的一场美梦。 他凑近白丰益,声音放得很轻。 “我还得知了哥哥的秘密,这个秘密,你一定也知道。” 他的气质在几秒内彻底改变,如同魔术师扯下迷惑的外袍。 “十年前,白亦宗把我的堂哥白彗星引到海上,拿一根鱼竿打破了他的头,把他沉尸海底,从此大伯和伯母的家产全归了我们。他说,他就是因此而找上我的。他的一家人,被我的一家人害死,他在死之前的最后一刻发誓,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 白丰益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擒住年轻人的手臂。他呼喘如一只年老力竭的狮子,苍白的须发尽张。 第62章 年轻人任他擒着,黑暗中如同一座半明半暗的雕像。 “哥哥才是杀了他的那个人,那么只要让哥哥偿命,就能平息他的怨恨了吧?” 白丰益双眼发红:“别以为......别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吓到我们,阿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他问心无愧,我也是,阿素也是!白彗星是跳海自杀,你,还有你的母亲,你们原本就有精神病!你不可能污蔑得了我们,如果你敢对我的妻儿做什么,我死后也决不会放过你——” 年轻人原本是微微俯身柔声地与他讲话,闻言静了片刻,直起腰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脸庞远离了微弱的光源,重新陷入黑暗,否则白丰益也就能看见他稍微歪着脑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的模样了。 年轻人的声音里扬起了笑意。这笑意简直让白丰益不寒而栗。 “你要杀了我吗?还是三思而后行吧,杀了我,你家小儿子也一起死了,这可得不偿失。我死在你的大儿子手里,现在我看上你们家小儿子这副身子,借尸还魂回世上逍遥快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 “你......你......” “放心,我不图财,也不想做你们家的主人。我只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折磨你们,目前看来,我的做法在叔母身上收效甚好,在你身上也有所建树。我现在只希望叔母尽快恢复清晰,而你不要死得太快,这样你们夫妻就可以亲眼见证白亦宗的结局了。” 白丰益的脸胀得青紫,神情从愤怒转为哀求:“不要伤害阿宗,他是你的哥哥......别忘了他从前多疼你,为你做了多少事!从小你就喜欢他,他也是真心对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白丰益用力地抓着他,却在他站起身的过程中失去力气,手滑了下来。 “不如说我是白亦宗的弟弟,从前我也是真心对他好吧?别总是把好话都揽到自己头上,听起来怪恶心的。好了,剩下的话,你还是留着等死了以后,去跟我的爸妈讲吧。” 白彗星转过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他笑眯眯的,像个玩游戏的小孩,“最近白亦宗老不回家,是因为你们家公司要被别人买走啦,到时候他就是头一个失业的公司员工,所以他现在可着急了。他不好意思跟您讲,我好心告诉您,不用谢。” 年轻人离开后,卧室静得像从没有人来过。过了许久,白丰益渐渐开始咳嗽,咳嗽的动静一声比一声大。 直到用人听到声响,连忙推门进来,白丰益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叫,嘴角溢出血,睁着眼睛直挺挺僵在床上,不再发出声息。 第47章 结发 白丰益没死成,留了口气,人还清醒,但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了。 从前白彗星虽然与白亦宗关系亲近,却对他的叔叔和叔母喜欢不起来,这一对夫妻皆是表面端庄肃正,却都是装出来的热情礼貌,他知道何素不喜欢他,何素最喜欢的小孩就是她的两个儿子那两种类型的,不是出类拔萃十全十美,就是乖巧听话贴心哄人,不能顺着她的心意,就必须能顺着大众的心意,总之要给她长脸才行。像自己这种和谁都喜欢反着来唱反调的叛逆小孩,能让何素看一眼头痛一年。 白丰益更是一本让人翻都不想翻的书,一盘让人盖子都不想掀开的菜。他的毕生目标就是一切关系对他的有力与和谐。白丰益自私自利的出发点是为了他所属的团体利益达到最大化,为此他可以曲意逢迎,可以委曲求全,他是个合格的掌权人;但他所做一切又全是为了他自己,他这一生都必须坐稳幕后主角的宝座,他要掌握人脉和资源,他要获得目之所及意之所念的利益,他要将宝座下的财宝积成山才能抵御洪水和风暴,他不需要审判自己是光明正大还是烧杀抢掠,他构建王国的规则,道德和法律都是他说了算。 所以他的叔叔没有遗憾,从不愧疚,如果抢了他哥哥的遗产对他百利而无一害,那么在他的逻辑里,哥哥的遗产就本该属于他,而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更应该早点去死。白彗星迟来地幡然醒悟:既然他早就直觉地讨厌这对夫妻,怎么能喜欢他们的儿子呢?他原来是被白亦宗的糖衣迷惑了,原来从前的他才是个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的俗人,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傲慢什么,他琢磨不透人性,肯定就演不好话剧,他真是聪明不到哪去。 是的,他一点也不聪明。他是个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笨蛋,他只想自己快乐,从不关注旁人。假如当初他稍微能关心家人、观察周围的人,说不定他就可以发现妈妈每天吃下去的药会有不对劲,说不定他早就能发现叔叔一家隐藏在和睦外表下的恶意。 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不仅如此,他在父母的婚姻中也没有起到正向作用,因为每当爸爸妈妈争吵的时候,他会做的也只有远远地躲在角落里,为自己谋求安全感罢了。 白彗星的眼前突然变黑。一只手覆在他的眼前,温暖的掌心轻轻压住了他的睫毛,让他冰凉的鼻梁也变得温暖起来。 郑潮舟收回手。 “你的眼睛很久没眨了。”郑潮舟说。 白彗星原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他很久没注意了。 郑潮舟注视他半晌,俯身搂过他,坐在沙发上,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身体放松地靠住沙发背。 “在想什么?”郑潮舟说,“发呆了这么久。” 客厅昏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线随画面的变化闪烁。白彗星喜欢黑暗的环境,到了晚上他只喜欢打开壁灯,或者开一盏落地灯。 白彗星说:“我好自私,我只想着自己。” 郑潮舟:“只想着自己不好吗?在乎你自己才会快乐。” “那别人的快乐怎么办呢?如果我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呢?” “那是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郑潮舟微微皱眉,“谁对你这么说了?” “没有人对我这么说。”白彗星倾身搂住郑潮舟的脖子,瘦窄的腰微微塌陷,脚尖落在郑潮舟的腿弯里。郑潮舟穿了条长裤,他就用脚趾勾住腿弯处裤子的一点褶皱,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蹭得毫无意识,郑潮舟的呼吸节奏变缓,曲起的双腿不自觉调整了姿势。 白彗星说,“我就是在想,就是因为我的自私,让我忽略了爸爸和妈妈的痛苦,让我看不见身边人的恶意,还让我......忽略了你。学长,我有时候真的很后悔,假如一切都能重来,或许我就不会让我的家变成这样,我也不会错过你。” 郑潮舟低声说:“至少你没有错过我。” 白彗星一旦进入情绪的漩涡,就很难从中把自己拔出来,郑潮舟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自我中心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用来抵御情绪漩涡的防御机制之一,他必须尽量的不与太多人产生情感联系,才能避免被扰动心弦。 [交易所发布公告,白氏宣布将在未来三个月内,以不超过55美元/股的价格回购股票......] 两人这时都听到了电视里的新闻,转头去看。晚间新闻正在播白氏关于实施股份回购计划的公告,这是白亦宗对郑氏的强行收购开展的反击。 白彗星又回过头看郑潮舟,郑潮舟只是瞥了眼新闻,就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白彗星知道郑潮舟在做什么,郑潮舟也从不瞒他。最开始他完全抱着恶作剧的游戏心态支持郑潮舟,一想到可以给白亦宗制造这么多焦头烂额就喜笑颜开,但当他意识到郑潮舟是完完全全要来真的、且为此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大笔烧钱的时候,又有点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白彗星问郑潮舟,观察他的表情,“虽说白亦宗的脑子肯定不如你,但是狗发疯了咬人也很痛。” 郑潮舟一本正经回答:“我发疯了咬人也是很痛的。” 白彗星难得面露犹豫:“可是你砸了这么多钱,到时候如果弄得两败俱伤......” 郑潮舟说:“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就像我刚才说的,人都是自私的,你喜欢快乐,那就让自己快乐,不需要顾及其他人。我要收购白氏,那是我想做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需要想。” 白彗星:“怎么可能和我没有关系呢?如果你变得不幸,我也快乐不起来啊。” 郑潮舟笑了笑。 “对学长这么不自信吗?” “我可没——” 男人的手从白彗星的手臂滑下,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手指缓缓穿过指缝扣住。郑潮舟牵起白彗星的手,放在唇边低头一吻。 “我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郑潮舟声音平静,黑眸深如夜海,他的吻落在白彗星的手指上,烫如火星滴落。 “一想到放任他们多活了十年,我就寝食难安,没法原谅自己。你什么都不必想,不必看,不要再去见白亦宗和他的父母,我不喜欢你因为他们情绪失控,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只有报复他们这件事,我不想再由你自己去做。交给我,他们不会再活很久了。” 第63章 白彗星心下一窒,抓紧了郑潮舟的手:“学长。” “嘘。”郑潮舟专注地看着白彗星的眼睛,那双明亮不安的眼中倒映着自己黑色的身影。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白彗星的唇上。他吻了吻白彗星的唇。 “不要把注意力浪费在扫兴的人身上。”郑潮舟低声说,“看着我就好。” 夜里睡觉的时候白彗星都还有点懵。他盯着郑潮舟的睡颜,脑子里不断飘过今天郑潮舟说的那些话。学长在任何时候都是沉静的,至少在他的眼里从来都如此。 直到如今白彗星才意识到他不可以被郑潮舟的这种“沉静”所迷惑,正如他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地把他的学长脸上的冰冷和傲慢判断为表里如一——他甚至需要反省曾经的自己很有可能太以己度人,导致在他与学长的交流中传递过多错误信号,而学长完全是被误解和冤枉的那一方。 他一定还想对自己说很多话。白彗星支起脑袋,借着一点点月光看郑潮舟的脸。自己早就应该静下心来听他说话的。 因为他们都这么爱对方。这份如同与生俱来的爱都不需要时间的烘焙和证明,看似是一根火柴上一触即燃的火光,却这么亮,亮得这么久。 郑潮舟被一点冰凉的触感弄醒了。 他睁开眼,床头灯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白彗星趴在他的手臂上,手里一把剪刀,对着他的额头。 “咔嚓”一声,白彗星剪了一簇他的头发。 郑潮舟又看着他“咔嚓”一声,拿剪刀剪了一簇自己的头发。 白彗星把这两簇头发绑起来,放进一个盒子里盖好,认真地放在床头。 他回头见郑潮舟醒了,关上灯,过来钻进他怀里,抱着他亲了亲。 “哥哥。”白彗星的声音含糊粘人,贴着郑潮舟的耳朵发热,“我们结发为夫妻了。” 又在发痴。郑潮舟重新闭上眼,把人搂进怀里,翻身压着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两人照镜子,头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创。白彗星半夜不打灯剪人头发没轻没重,两人的头发各自突兀地短了一截,郑潮舟当没看见,白彗星还美滋滋拿梳子梳自己那短一截的头发。板砖/土/妞妞 郑潮舟:“好玩吗?” 白彗星粘过来抱住他的腰:“阿金,现在我们真做了夫妻啦,你开不开心?” 郑潮舟一手搂着他:“剪我一截头发就跟我做夫妻了?太容易了吧。” 白彗星:“那你要怎么样?非要我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家?” 郑潮舟一笑,一手将他托起来,白彗星两腿夹着他的腰,挂他身上了。 “不要叫阿金,这对夫妻的结局不好,我不喜欢。” 白彗星亲一下郑潮舟的脸,搂着他的脖子歪头看他,一双眼睛亮得微微闪烁,一看就是脑子里又在转主意。 他挨着郑潮舟的耳朵,小声开口:“那叫你——学长?” 郑潮舟的小腿在桌角磕了一下,白彗星唉一声,两人倒进沙发,郑潮舟的吻稍无章法,每一口像是要把他吃掉,亲得白彗星皮肤下陷,痒还有点疼。 “轻点!” 郑潮舟捉住他乱动的手腕,一双黑眸盯着他:“做夫妻是要领证的。” “我还没到法定领证年龄呢,现在领不了,难道就不做了?”白彗星对郑潮舟有皮肤饥渴症似的,一边说话一边还要在男人脸上亲来亲去,“别这么死板嘛,学长,要是早知道你以前就喜欢我,我一定跟你私定终身,你去哪我都跟你走。” 郑潮舟捏住白彗星的脸,把他捏得嘴巴都翘起来。白彗星的眼睛圆圆地盯着他,郑潮舟静了几秒,直起身的时候差点把白彗星掀一趔趄。 “拉斯维加斯,克拉克郡。” 白彗星:“啊?” “只需要带护照,不用做血检,办公室全年无休,结婚证即刻生效,领证直接一站式办婚礼。” 白彗星被郑潮舟拉起来站直了,郑潮舟拿来衣服先给他穿好,再自己穿好,从抽屉里取出两人的身份证件,拿起手机看一眼日期和时间。 “从下飞机到办完婚礼,最快五个小时内可以搞定。”郑潮舟将他的外套拉链拉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走。” 白彗星:“走哪去?!” 郑潮舟牵起他的手,彬彬有礼地一吻他的手背,如同在说去西华酒店吃个饭,或者去楼下草坪散个步。 “去领证,结婚。” 第48章 结婚 如果说从前对郑潮舟的认知仍留有一丝丝的空白和不熟悉,现在白彗星已经彻底见识到了这个男人恐怖的信念和执行力。 被挟上车的时候,白彗星仍想挣扎:“我下周一还要上课!” 郑潮舟:“领完证就回家,不耽误你上课。” “我还没答应你!” “是你说要和我私定终身的。” “我改变主意了,我才刚上大学,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我还要大展宏图,不想就这么英年早婚唔唔......” 郑潮舟一手捂住他的嘴,耐心地看着他:“领证前要说点好听的,这才吉利。” 白彗星拉开他的手,“我家里人都还不知道呢!” “你家里人都知道。” 白彗星傻了:“都知道?” 郑潮舟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下,手指很轻地逗了逗他的下巴,白彗星痒得连忙把脸藏进衣领里。 “早就说过了。”郑潮舟漫不经心道,“给你上了十年坟,当然会一起看望你的家人,每年都去看,什么心里话都对他们讲过了。既然他们没有表示过反对,那就是同意。” 白彗星安静下来。 他看着郑潮舟,脸颊微微绯红,眼中却闪过细微的水光。他握住郑潮舟的手指,凑过去问:“你讲什么了?我......我都没听到过。” 要是真的能听到,他一定会努力地、更早一点回来吧? “自己猜。”郑潮舟扔下这三个字,在彻底激发了白彗星的好奇心后,接下来一直到上飞机,无论白彗星如何使尽浑身解数缠着他问,郑潮舟都闭口不言。反正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糟了郑潮舟真的要挟持他去领结婚证”到“这十年郑潮舟到底在他爸妈和小姨的墓前说了些什么心里话”。 直到上了飞机,“一下飞机就得和郑潮舟去领证了”这个事件概念才回到白彗星的脑子里。 “我还没想好。”他紧张地拽郑潮舟衣领,又开始闹腾了。 郑潮舟随他拽着,这只白皙可爱的手就在自己面前,他从善如流地摸起来。“你不愿意?” 白彗星也不说“不愿意”,气了半天,甩出一个有力的理由:“就这么随便去结婚?一点仪式感都没有,你对待这段感情不认真,不严肃!” 郑潮舟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把手机递给他,白彗星一头雾水接过来。 “李氏珠宝刚刚发过来的产品图,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喜欢可以都买。” 李氏珠宝发来的产品图涵盖最经典和最新的对戒款式,白彗星一个个往下滑看,这下能安静地躺在座位上聚精会神地挑选对戒了。 郑潮舟想和白彗星一起看挑个电影看打发时间,见白彗星挑戒指挑得忘我,只好自己看电影,看完电影睡了会,醒来后又看了下新闻,白彗星终于挑好戒指了。 “我要这一对。”白彗星指给郑潮舟看。 白彗星看中的这对戒指在他们抵达克拉克郡结婚登记处办公室楼下的时候同步送到,书记官和主婚人在楼下等候他们,主婚人赞恩是郑潮舟在波士顿念书的时候认识的朋友,现在内华达任职公司文员,几个小时前他接到朋友的临时充任主婚人的邀请,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换衣服,开车冲来克拉克郡。 “一方面我非常荣幸能做joe和您的主婚人,要知道我和joe是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当然他不喜欢搭理人,不喜欢答应我的聚会邀请,毕业后更是很少主动和我发消息,但是我依然认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赞恩今天穿得比两个结婚的人还正式,当他见到白彗星的时候,眼前一亮地凑过来:“当然另一方面就是我太好奇joe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结婚了,你知道的,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但是在见到你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只是标准太高!他原来不是要和一个平凡的人结婚,他爱的是一名天使,一位精灵!” 白彗星一照面就被热情洋溢的洋人的溢美之词淹没,尾巴差点翘上天:“啊是吗,我很理解你,很多人都这么夸我呢。当然我的择偶标准也不低啦。” 赞恩捧起他的手:“当然,当然,请你相信joe绝对是我见过私生活最干净的男人,像他这种出身地位的雄性能做到他这样清心寡欲的可没几个,曾经有很多人对他求而不得,就背地里对他恶语相向,造谣他有功能障碍,我相信这一定是不可能的!对吧?” 白彗星差一步笑出声,被郑潮舟从中拦截,礼貌地分开了他们的手。 第64章 “赞恩,你作为已婚已育的男性,还不懂说话和行为的分寸吗?” “好好。”赞恩举起手,觑了眼郑潮舟,又凑过来用看起来很小声实际上谁都听得见的声音对白彗星说悄悄话:“他这是占有欲发作了,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碰你,他总是在你周围守着你。要不是我有老婆有孩子,他应该就不会请我来做主婚人了。说起来,我真的非常欣赏joe,我曾经努力介绍他和我的表妹认识,但是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我就努力介绍他和我的表弟认识,但是他还是拒绝了......” 白彗星问:“他既不谈恋爱,也不交朋友吗?”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天生就对社交低需求,joe不怎么需要朋友,他一个人有独处的快乐。至于谈恋爱嘛,在我看来,一个男人拒绝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心里有人了。” 赞恩见到老友心情激动,嘴皮子动得比脑快,说到这里的时候猛地打个突,心想糟了说错话了。然而他小心转头一看,郑潮舟面色如常,他的新婚恋人则对他笑了笑,没有一点不高兴或吃醋的样子。 书记官将他们领到办公室桌前,两人需要各填一份自我宣誓证明交给办公室,再领张结婚许可证。 “你怎么脸色不好?”白彗星对赞恩说,“放心,你没有说错话,说不定他心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呢。” 这话一说,赞恩的脸色更古怪了。“噢,我知道亚洲人看上去都比实际的年龄更小,所以你今年......?” 白彗星:“我就快要二十岁啦。” 赞恩一脸惊悚,再看向郑潮舟的眼神没了愧疚,全都变成了谴责和痛心。 被此等目光狠狠洗礼的郑潮舟:“......不知道怎么解释起,总之,我不是变态。” 赞恩指给郑潮舟看自我宣誓证明上的其中一条:“这条法律资格声明要求双方都心智健全。” 郑潮舟:“我认识字。” 赞恩:“你现在心智健全吗?” “我心智很健全。”郑潮舟签好名字,按下手印,给白彗星:“快签,签完去办婚礼。” 赞恩严肃道:“你不应该催促他,你需要让他仔细考虑好后再做决定,他还这么小。” “......”郑潮舟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白彗星磨磨蹭蹭在郑潮舟的监视下签了字,按下个红手印,交了证明后把红手印用力擦在郑潮舟的袖子上。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白彗星从被挟出家门开始就从四面八方找郑潮舟的茬,嘴巴已经闹了人八百回不安宁,只有行动很听话。 赞恩:“你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吗?joe!” 郑潮舟将白彗星捣乱的手攥进手心。 “你愿不愿意都得来。” “好啊,你胁迫我,不尊重我!” “对,我胁迫你。但是我很尊重你。” “天啊,你这并不是尊重他!”赞恩惊呼。 郑潮舟深吸一口气,在两个捣乱的人面前,他终于失去了镇静。 “是的,是因为我太想结婚了。”郑潮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诚恳:“我已经三十岁了,再不结婚,我的家庭会给我非常大的压力,媒体会给我编织各种各样的谣言。我只是一个传统的普通男人,我需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是的,没错,他就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感谢我的天使赐予我一段婚姻。” 说着,郑潮舟在赞恩精彩纷呈的注视下拉过大笑的白彗星,用吻堵住了白彗星的嘴。 婚礼仪式就近在一家白色的小教堂举办,赞恩站在两人中间,清了清嗓子。 “那么,亲爱的joe,你是否希望白先生作为你合法已婚的配偶,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郑潮舟:“我愿意。” “亲爱的白,你是否希望joe作为你合法已婚的配偶,从今以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雪白的教堂里,太阳投下的光芒落在白彗星的眼睛里,让他看着郑潮舟时的眼睛既明亮,又美丽,含着独一无二的笑意。 “好吧,其实我是愿意的。我当然愿意啦,刚才我都只是在逗我家哥哥玩而已。” 白彗星抬起脑袋,双手捧住郑潮舟的脸,专心且快乐地注视着他:“你也是来拯救我的天使。感谢我的天使,赐予我重生。” 悠扬的钟声敲响,郑潮舟握住白彗星的手,低头吻他柔软的唇。在飞机上选好的戒指送到,郑潮舟接过戒指盒打开,取出一枚戴在白彗星的无名指上,白彗星取下另一枚,给他也戴上。 郑潮舟拿出手机:“我拍张照。” 白彗星又安静下来,看着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对着教堂的光线晃了晃,戒指折射出璀璨彩色的光芒。他显然很满意这对戒指,随口道:“你拍吧。” 郑潮舟拉过他的手,两人手牵着,拍了张照片。赞恩为他们端来两杯鸡尾酒,白彗星接过一饮而尽。 “恭喜二位。”赞恩笑着说,“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郑潮舟:“借你吉言。” 连续坐了几个小时飞机,一下飞机就高强度做结婚登记,整个过程一点没歇着。结束了婚礼仪式与赞恩的叙旧后回到酒店,白彗星的精神从亢奋顶端直线下降,没走几步就挂在郑潮舟身上,“结婚好累啊。” 郑潮舟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他拉过郑潮舟的衣领,“要亲一下才能减轻一点疲惫。” 郑潮舟笑了笑。他压上来的时候像只压迫感十足的黑色豹子,白彗星嗯了一声,小腿勾在男人的腿弯里。他十分享受郑潮舟的吻,让他的心跳短时间内疯狂加速,就像被火箭送上云端后又留在云朵里。男人火热的呼吸从耳根留恋到颈后,白彗星舒服地贴在郑潮舟怀里,他喜欢郑潮舟的爱抚,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服扣子,希望男人能更亲近地抚摸自己。 随手扔在旁边的手机一亮。手机就在枕边,白彗星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打扰,就算是突然的亮光也不行。他正要把手机挥到一边,余光扫见屏幕上跳出的一条消息。 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 郑潮舟的手臂还横在他腰上,“怎么了?” 白彗星难以置信地解锁手机,点进消息。消息是ig弹出来的,他在进入软件界面的时候甚至卡了一下,往下刷了几下,这闹脾气的服务器才跳出内容。 “郑老师。” 郑潮舟慢条斯理起身,依旧搂着白彗星,从后压过来一起看他的手机界面。 白彗星在完完全全看清消息内容后,睁大了眼睛。 “你把我们俩戴戒指的照片发ig了!!” 第49章 白衣骑士 郑潮舟:“嗯,怎么?” “‘嗯,怎么’!”白彗星大叫,“你怎么就发出去了!我的天,点赞快一千万了,转发一百万,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结婚了!” 郑潮舟从后搂紧他,亲他的脖子。“嗯,头一回结婚,我心情激动,就想昭告天下。” “凯西姐打电话来了,她打电话你是不是没接......别亲,现在不是亲的时候......好啊,你竟然把手机静音,郑潮舟你故意的......唔唔......你弟的电话!” 白彗星夺过郑潮舟的手机一看才知道这人手机上的电话和消息早就爆炸了,郑潮舟在白天交换戒指后就拍了张发ig,此后竟是手机直接免打扰,全然不管他一手掀起的惊涛骇浪。 郑潮舟从白彗星手里拿过两人的手机,随手丢下地毯,两个手机飞旋进墙边的窗帘底下。 白彗星还想去捡:“我要看评论区......” 郑潮舟攥住他的手腕拉回来,捏过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今晚你只能看我。”郑潮舟耐心地开口,将白彗星的手腕按到头顶,大手缓缓抚摸他的脸颊,带着欣赏的意味。“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我不会接任何人的电话,你也不会。谁都不能打扰我们。” 白彗星看郑潮舟这模样有点害怕,小声问:“有急事怎么办?” “没有急事。”郑潮舟显然心情愉悦,低头亲了亲他,“你就是最重要的事。” 所有繁杂的牵连在郑潮舟这里都得退后让步,让出正中心空地上唯一的一个白彗星。白彗星觉得他家学长真够任性,但他一点也不讨厌。他要的就是被关注,被重视,他最喜欢的就是被视作唯一最重要的一个,白彗星向来如此,他要做主角,要做聚光灯下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他的舞台不限于话剧,还要是所有他在意的人心中心尖的那一块位置。他越爱谁,越在乎谁,对方就必须同等的爱他、在乎他。他不讲那些成年人的所谓成熟的道理、如何过好一生的真理. 白彗星有一套自己的人生之道,他自圆其说,不在乎对错。 他只遵循内心的指引。 第65章 郑潮舟的手机开了免打扰,但白彗星还没来得及。他的手机在落地的窗帘底下一闪一闪,发出的震动和声音已经没有人在意。 柔软的毛毯垂落在地,夜凉如水,小城已陷入沉睡。白皙纤瘦的手腕被深色领带紧紧束缚,颤抖的手指绯红,腕间也被勒出红色。急促的呼吸沉沉落落,随着眼泪滴落洇开床被。 男人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铁,本该柔软的肌肉都是坚硬的。他一只手就掌住白彗星的腰,白彗星跪在床上满眼都是泪,手指挠得床上都是抓痕。他的眼泪从眼睛里被迫涨满出来,要郑潮舟轻,要他温柔对自己。 郑潮舟的呼吸在他耳边灼烧:“轻了你又不高兴。” 白彗星打郑潮舟,把郑潮舟的手臂和肩膀咬得都是牙印,男人的力气太重了,再收敛克制也撞得白彗星神魂飞散,从骂人到求饶,腰和大腿被掐得青红,如同一个被欲望倾泻的瓷白玩偶被强行染上人的色彩,美丽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郑潮舟握住他湿润的手,宽大的手掌包住纤白的手指,从中缓缓穿插进去,无名指与无名指紧挨,戒指和戒指相触,满是温热潮湿,心脏的剧烈跳动沿神经传递到指腹,郑潮舟低头吻他们的戒指,含进白彗星的手指,唇舌缓缓从指根舔舐到指尖,深深的包裹如雾,如火。 最致命的不是一夜荒诞,而是精疲力尽后还得赶飞机回漓城上课。白彗星本想自己先走飞机回家,这个时候再和郑潮舟一起出现在公众视线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郑潮舟坚持要和他一起,白彗星只好等他预定好私人飞机,待回到漓城下了飞机,做贼般全副武装。 路上郑潮舟接到他弟的电话。 郑源复在电话里的声音和语气,用焦心来形容也不为过。“哥,你结婚了?!” 郑潮舟答:“是。” “和谁?怎么突然就结婚了,都没有跟我们说一声?这么大的事,至少要先告诉爸妈吧!” “现在就在回家的路上。” 郑源复那边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充满疲惫:“ 你知道公司现在成什么样了吗?” 郑潮舟答:“我知道,秘书每天都会汇报进度。” “哥,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家里经营这么多年,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为了你这个决策,整个公司的钱都要烧光了,不光如此,我们强行收购白氏的行为已经导致市场大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骂我们。公司一天蒸发几千万,你竟然还有闲情跑到美国去结婚,哥,我说真的——” 郑潮舟打断了他弟的恳求,冷冷道,“我说过了,收购必须成功,这是你该做的。既然你曾经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就迟早要还给他。” 郑潮舟挂了电话。白彗星听得不得其解,问:“你弟弟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了?别这么严肃嘛。” 白彗星拉着郑潮舟的手晃了晃,郑潮舟面色和缓,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到怀里亲吻。 “没什么。先送你回家,我去趟公司,晚点回来。” 郑潮舟把白彗星送到家,去处理他自己惹出的“烂摊子”。白彗星困得眼睛睁不开,回到家栽进沙发就睡了。 他再睁眼时是被电话吵醒。天已擦黑,扔在桌上的手机兀自响着,屏幕一亮一亮。白彗星没好脾气,但当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愣了下。 白彗星接起来:“天凛哥,有什么事?” 夏天凛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忽而顿了一阵,才开口。 “一起吃个晚饭吗?” 夏天凛坐在餐厅安静的角落,一如既往衣冠楚楚,面容英俊如画。他静静地等待着,似乎陷入一种放空的沉思。 他注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对他来说竟然是熟悉的,轻快有节奏的步伐,不紧不慢的态度,让夏天凛的脑海里自动回放出一个少年的身影,背着手悠然自得地朝他走过来,亲昵地叫他一声凛哥。 夏天凛回过神,就见白之火来到自己面前,与他打个招呼:“天凛哥。” 夏天凛微微直起身,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接着便定在了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白彗星在他对面落座,对他道歉:“对不起啊天凛哥,我看到你昨天给我发的消息了,但是昨天我有事情要忙,忘记回复你啦。” “没关系。”夏天凛的视线几乎从他的戒指上移不开了。他问:“所以,你和郑潮舟结婚了?” 白彗星点头“嗯”一声。 “戒指是谁选的?” 白彗星笑着说:“我选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夏天凛又有些出神了。 “……这款对戒,是当初李阿姨设计的第一款对戒。”夏天凛低声说,“直到现在仍然是李氏珠宝最经典的对戒款式。” 白彗星伸开手注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目光渐渐温柔。 “有谁会不喜欢李玉珏女士设计的珠宝呢?” 夏天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得让自己回到现实,不可沉浸在回忆之中。 “阿宗昨天来找过我。他好像还不知道你结婚的事情。” 白彗星耸耸肩:“他找你做什么呀?” “郑家要强行收购你们家的公司,你哥哥这段时间为此心力交瘁,我看他头发都白了不少。”夏天凛一边说,一边观察白彗星的态度。 辣炒蟹端上,白彗星拿起筷子专心吃。 夏天凛:“......” “他大概是怕我担心,没有和我提起过。”白彗星吃吃吃,勉强装模作样:“我不懂公司的事情,他们从来不跟我讲的。” 夏天凛默默把餐巾纸递给他,示意他吃到嘴角了。 他说:“郑家不知究竟有什么目的,一定要把你们家置于死地,采用的手段简直是两败俱伤。现在因为你们两家打架,股市也一团乱......” 白彗星注意到夏天凛看自己的表情,显然是非常疑惑明明郑白两家都在股市上打得你死我活了,郑潮舟一看就是想把你们白家置于死地,你这孩子怎么转头就跟仇人扯上结婚证了? 白彗星只好继续装傻:“......啊,这事,郑老师也没跟我讲,我其实什么都不太知道。” 夏天凛说:“阿宗昨天找我,实则是已快走投无路。他希望和我签订‘白衣骑士’协议,来作为最后保护利益的手段。” 白彗星这下不吃了。 白衣骑士协议,简单来说就是在一场敌意收购的围剿中,夏家充当守护的白衣骑士角色,将被弱势方的“公主”白家从围剿方的“黑骑士”郑家的手中救出来。 白亦宗可以给出更优惠的条件,比如让夏家低价收购自家核心资产和股份等等,让夏家将自家收购,这样就可以免于落入郑家之手。 白彗星:“你答应了?” 夏天凛:“我答应了。” 白彗星没想到还有这出。但转念一想,夏家和白家原本就关系不错,他、夏天凛和白亦宗从小就一起玩到大,他自己都把夏天凛当作亲哥看待。白彗星意识到糟了,凛哥也和他一样受到熟悉的人的蒙骗,他们都太信任身边亲近的人了。在白亦宗以前,他们都从未遭遇过亲近之人的背叛。 白彗星斟酌开口:“天凛哥,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一旦你收购失败,就是趟了浑水还洗不干净了。” 夏天凛思索地看着他。 “如果我再不帮你们,你们家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夏天凛提醒他。 白彗星不知该说什么:“天凛哥,你太善良了。” 夏天凛那表情就是被噎了一下。 “......曾经,白叔和我的父亲共同奋斗过很多年,白叔帮了我父亲很多忙。没有白家,夏家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白彗星愣了下。 夏天凛继续道:“后来白叔走了,李夫人,你的堂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却无能为力,我深感自己的无能。后来我告诉自己,往后但凡有能够帮到白家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 夏天凛口中的“白叔”是指白彗星的父亲白元乾。白彗星的父亲与夏天凛的父亲在年轻时是关系极好的朋友,白彗星和夏天凛曾经还在各自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指腹为婚,奈何生出来都是男孩,这桩众人殷殷期盼的好姻缘只好不了了之。 白彗星说:“就算是自家人里也能分出个好坏,更何况,我们……家和叔叔家,还是两家人呢。” 夏天凛问:“什么好,什么坏?” 白彗星没法对他说实话,也不想骗他凛哥,只好说:“朋友是朋友,商业合作是商业合作,这是两码事。” 夏天凛:“我看过了白氏的尽职调查,我认为没有问题。” 那一刻夏天凛清楚地看到眼前少年的眼中闪过不愉快的神情。这一丝不愉快不含任何评判,更没有攻击性,而是如同孩子般的不满,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幼稚——就像一个小朋友气另一个好朋友竟然不和自己玩了。 第66章 他见过这个表情。他认识……不,他熟悉。 白彗星看了眼手机,“我给郑老师发了消息,让他待会来接我……” 一阵很淡的冷香,随着轻轻的皮鞋磕在地上的声音传来。郑潮舟一身黑衣,出现在他们两人的桌边。 白彗星一勺子蛋糕还放在嘴里,看到郑潮舟傻眼了。因为他十分钟前才给郑潮舟发消息说自己在哪和谁吃晚饭,让他有空来接自己回家。这个人是从哪个异空间里飞出来的? 夏天凛也回过了神。 “来接你。”郑潮舟的视线扫过夏天凛,落在白彗星身上,对他说。 白彗星傻乎乎地:“噢,好快啊。蛋糕我要打包带回家吃。” 郑潮舟打个响指叫来服务生,接过包装盒,亲自把白彗星吃剩的蛋糕放进盒子里。夏天凛看到他手上的对戒,半晌沉默不语。 郑潮舟拎起蛋糕,给白彗星一个眼神,白彗星站起来,紧接着夏天凛也起了身。 白彗星转过头,“天凛哥,那我走啦。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今晚说的话。” 夏天凛下意识想朝他走近一步,但他站住了脚步。 “我会的。”夏天凛说。 白彗星对夏天凛摆摆手,和郑潮舟一起走了。 第50章 曝光 白彗星一进门就被抵在了墙上。 灯没开,郑潮舟像个黑漆漆的大怪兽堵在白彗星面前。 “晚上聊什么了?”怪兽发出经过教化的礼貌人类声音。 “没聊什么呀。”白彗星踩掉鞋,伸出脚从郑潮舟的腿旁边勾来拖鞋穿上,“我要吃蛋糕,给我蛋糕。” 郑潮舟举起蛋糕,将他腰一搂:“说。” 白彗星心想既然凛哥知道自己和郑潮舟结婚了,还把白衣骑士协议的事告诉他,那就是没有要他保密的意思。 白彗星便把这件事告诉郑潮舟了。 郑潮舟听完,“就说了这个?” 白彗星:“不然还要说什么?快给我吃蛋糕!” 郑潮舟被挠了脖子,总算愿意把蛋糕给白彗星了。 白彗星端出蛋糕到沙发上坐下,刚吃了一口,郑潮舟也坐过来,将他的腿挤着。 “你还忘不了夏天凛?” 蛋糕在白彗星的嘴里就像理智在他的脑子里噎住了。曾经他自认为天马行空的想象和跳跃的交谈能力无人能及,现在郑潮舟已经超越了他心里自己的地位,成为世界上最没头没脑、最前言不搭后语的人。 “我是死过一回,又不是脑子重新长了,怎么会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呢?”白彗星诚恳发问。 郑潮舟深深看着他:“你没死,你活得很好。” “对,对。” “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都重要!”白彗星捂住耳朵,“你们俩不一样,这能比吗?” 郑潮舟拉下他的手腕,“哪里不一样?说清楚。你们从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白彗星放下蛋糕叉子,对郑潮舟虔诚地双手合十,“总裁大人、人气影帝先生、世界上最帅的学长明鉴,凛哥在我心中就是我最好的亲哥,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感情。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第一次谈恋爱就是和你,第一次结婚也是和你,以后都没有第二次了,永远、不会、有。现在,我可以吃我最爱的小蛋糕了吗?” 郑潮舟终于松开他,白彗星赶紧吃。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郑潮舟一瞬不瞬看着他的脸,低头慢慢吻他的唇角,舔去那点奶油。 白彗星的唇被吻得湿润,舌尖的奶油蛋糕香味在口腔里弥漫。男人扣住他的手,手指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力度和抚摸的方式充满深重的独占欲。白彗星毫不介意郑潮舟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多密不透风,还以为郑潮舟馋了,舀起一点奶油喂给他。 白彗星头一回谈恋爱,没见过也不关心别人是怎么谈的。他自己谈恋爱,只要自己舒服,就什么都是对的、正常的。郑潮舟守着他,问他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问题,说话要把人拉到怀里抱着说,吵架都得捉着手吵,甩都甩不开。 一想到从今以后就这样跟郑潮舟过一辈子,白彗星很满意。 但是,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有多长?会和郑潮舟的人生一样长吗?“永远”这个词常常徘徊在白彗星的念头里,既像一根牵着他的风筝线,又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刀。 郑潮舟抱紧他。 “你是我的。”男人含着他的耳朵呢喃。 没有清醒思考的闲暇,郑潮舟了解他身体的每一寸,清楚如何让他快乐,如何让他痛苦。白彗星喜欢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漂亮,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脉络,自然放松的状态下也有微微的青筋突起。 被这样的手爱抚与点燃,总让白彗星恍惚生出心脏都被捏紧的悬空感,他无法控制这双手的走向和力量,懵懂地不明白它们下一次又要挑向哪里,要按住哪一处致命的七寸,又要把他变成怎样一个失控坏掉的玩具。 郑潮舟的手指很深地挤进来,白彗星伏在男人怀里张着嘴喘息,他缠着男人的腰,腿不住发抖,湿一大片。 “我爱你。”郑潮舟低声开口。 “我也……爱你……”身体比理智的反应更诚实,白彗星仰起脸吻男人的喉结,湿漉的舌尖呼着热气去舔。 郑潮舟的呼吸变得急促,吻他也更重了。郑潮舟进来的时候,白彗星的后背都离开了床,手指深深陷进男人后背绷紧的肌肉,抓破了皮肤。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会呼吸,会哭会笑,会拧着眉对他发脾气,也会眉眼弯弯地对他笑。他说爱他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比他更美好的嗓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彗星已经完完全全是郑潮舟记忆里的模样了。他脸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那个被留在时光背面的白彗星的样子,就算是让神再雕刻出来一个白彗星,也不会更像。 床边放着一杯空玻璃杯,里面残留一点白色的牛奶滴。 白彗星早就可以喝牛奶了。 郑源复已连续好几天睡不好觉。爸妈找他,董事们找他,合作方找他,可他也给不出理由。谁能知道他哥一边为了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要收购一个庞大的家族企业,一边和这个家族的小儿子结婚了?郑源复不愿相信他哥真的平白无故就疯了,他宁愿认为他哥有什么计划,他哥是个冷静自持的人,绝对不会做出对家族不利的事。 白氏在漓城媒体掌控半边天,这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大大小小的媒体已经连篇累牍痛斥郑氏不讲市场规则、冷血无情的“罪行”,眼见自家股盘大跌,面对其他董事的怒火,郑源复从未如此心力交瘁。 “叮”一声,手机响了。郑源复没心情看。他这些天接到的电话、收到的消息已经够多了。 紧接着电话进来,手机在桌上嗡嗡震。郑源复不耐烦地拿过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表情变了,忙接起来。 “莎姐,我刚才在忙,有什么事?”郑源复说。 朱莎只丢给他三个字,“看消息。”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朱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则五分钟前刚刚发布全网的新闻,标题是【十年前白氏灭门惨案或是人为!何素女士亲口曝光罪行】。 郑源复睁大眼睛。新闻直接甩出结论:白家幺子可能系被谋杀。接着给出一系列看起来极为荒谬完全是天花乱坠的猜测的说辞,甚至说当年李玉珏杀死自己的丈夫白元乾也另有隐情。 要不是这是朱莎转发过来的,郑源复不会在这种写得像地摊小说一样的东西上多浪费一秒钟时间。他带着疑惑的表情将新闻拉到底,最底下是一个采访视频,采访对象是何素。 何素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袋乌青,在镜头的近拍下,都能看到她嘴唇上的干裂。她双目无神,念念有词,记者问她什么,她嘟嘟哝哝地回答。 何素亲口对记者说,就是她的丈夫白丰益让人换了李玉珏的药,所以李玉珏的病越来越坏,人越来越疯,最后杀了白元乾。 白元乾是李玉珏的丈夫,是他白丰益的哥哥。白丰益故意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和嫂子,他的妻子何素也知情。 新闻如同一锅滚烫的热油倒进沸水,引爆了漓城的实时热点。 郑氏股票一夕之间回升,甚至攀升到新高度。舆论如强风吹草再次一边倒,轮到白氏成为众矢之的。 白亦宗匆匆回到家。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一边上二楼,一边吩咐管家:“收拾行李,买明天一早飞日本的机票,现在就去把我妈接回来,和医生联系,如果我爸能上飞机就买票,上不了就让他晚几天再走......” 白亦宗推开父亲的房门,他与管家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房内的画面,都静了。 白丰益床头的检测仪已拉成了直线。 第67章 床的正对面,电视还在播放新闻,新闻正在讲十年前的白氏秘辛,将白丰益曾对哥哥一家下的毒手、与白亦宗对弟弟的谋害公之于众。 白丰益一动不动半靠在床上。自从中风后,白丰益意识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此时他面朝电视,荧屏惨淡的光映在他灰败的脸上,瞳孔无光的眼睛里。 白丰益睁着眼死了。 白家大宅寂如死水。白彗星抵达这已人去楼空的门前时,遇到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客人。 夏天凛站在寥落枝桠下,身边停着他的车。男人一身冷风裹挟,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夏天凛约他在这里见面,说有话和他讲。电话里没有多说,但是白彗星隐隐感觉到,或许凛哥已经模糊地认出他了。 除了他结婚对象这种精神不太寻常的,不会有什么正常人相信死而复生这种事——当然还有白亦宗一家。 夏天凛见他来了,侧身为他拉开车门。 “上车说。”夏天凛对他说。 凛哥看起来憔悴,眉间一股郁气和冷漠,冲淡了他温柔的气质。爆出的新闻一定对他造成不小打击,白彗星很想安慰他凛哥,但当下的场合和身份全都不对,他一肚子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天凛发动车。 “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吗?”夏天凛开门见山道。 他直视前方,没有看白彗星。白彗星说:“我什么不知道,当年我还很小。天凛哥,你有什么火气可千万别冲我发。” 夏天凛甚至笑了下:“你又知道我是要发火?” 白彗星怀疑凛哥别是受到太大打击,人现在精神不好了。毕竟如果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竟是被同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杀了,而自己被蒙在鼓里整整十年,换他都要杀人了。 “你爸走了,你妈疯了,你哥失踪。”夏天凛说,“你看起来很冷静。” 白彗星说:“该来的总会来,如果哭能挽回我失去的亲人,我也能把长城哭塌。” 夏天凛没再说话。白彗星发现凛哥开车的终点是漓城的码头,视野逐渐开阔,他听到海浪的声音。 夏天凛把车停在一艘小船前。海水拂着船,波光粼粼,照在白彗星熟悉的船身标志上。 白彗星下了车,站在原地。 夏天凛也走下车,看着那艘小船,说:“这是当年你堂哥最喜欢的船,他总是驾着这艘小船出海钓鱼。后来你堂哥不在了,我把船买下来......但是,我从来没有坐过它。我不敢坐。” 夏天凛朝白彗星伸出手,白彗星看着他,手垂在身侧没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凛哥有疑心,但是这一刻他不想牵夏天凛的手,也不想上那条他熟悉万分的船。可怕的回忆只是被他强行隔离,却不曾离开他的脑海,他曾经受到的伤害也没有减轻过半分。 夏天凛垂眸看着他,黑色的睫毛落下,气质温柔,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身上,温和又怔愣。 “害怕我?”夏天凛低声问。 白彗星一只手放进口袋里,摸到手机。他抬头对夏天凛说:“我今天没有出海的心情。” 夏天凛平静道:“和你男朋友发消息?发吧,随他来找你。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求证一件事情。” 夏天凛兀自抓住白彗星的手腕,他是个极绅士的男人,连这一个举动都是白彗星与他认识十几年从未见过的。白彗星没想到凛哥会这么突兀,夏天凛看似文质彬彬,力气一点不小,白彗星几乎是被他强行拽上了船。 小船晃动大,白彗星差点滑倒,被夏天凛用力攥住。他抓紧墙上的扶手,夏天凛往他手心里放进一个东西,冰凉,坚硬。 一把枪。 夏天凛低声道:“这下可以不害怕我了吧。” 白彗星拿着那把枪,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认,看似镇静的凛哥现在已经濒临失控边缘。 “凛哥,你到底......” 夏天凛弯腰打开船的底舱门,舱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白彗星看到舱底,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白亦宗被绑住双手塞在底舱的狭小空间里,正一脸惊惧地看着他们。 第51章 坠海 快艇驶离海港,停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夏天凛停好船,起身将白亦宗从舱底提出来,走出船舱,把人扔在甲板上。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蓝天一望无遗,白亦宗脸上七彩纷呈的表情也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清二楚。 夏天凛从白彗星手里拿过手枪,对准白亦宗。 白亦宗的手被绑在身后,他一脸不修边幅,衣服脏得如同乞丐,被枪指的恐惧令他拼命挣扎:“夏天凛!你疯了吗!杀人是犯法的!” 白彗星差点以为夏天凛当下立刻就要扣动扳机,他下意识抓住夏天凛的手臂:“凛哥!别犯糊涂,杀了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夏天凛的手纹丝不动:“如果我说,杀了他,我心中在十年前没有保护好某个人的愧疚感可以减轻一分呢。” 海浪推得船轻轻摇摆,白彗星坚持抓紧夏天凛的手臂,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夏天凛被他这样看着,竟是又有瞬间的走神。 “那天我们一起吃晚餐,我试探你的态度,你看上去好像和他们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夏天凛自顾自道,“现在我拿枪指着你的亲哥,可你比起担心他,好像更关心我。为什么?” 白彗星张张嘴,还没有说话,夏天凛就继续自言自语,“郑潮舟和白家无冤无仇,现在就算是烧光了钱也要搞垮白家,而你直接和郑潮舟去美国领了证。据我所知,白之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从前我就以为,这世上很难有人像他。就算有,也不及他万分之一,我曾经深信自己不会混淆,更不愿意拿虚假的东西安慰自己......” 白彗星不自觉松开了夏天凛的手臂。海浪声潮涌动,徒留无言。 他知道自己骤然的离开会给夏天凛带来无法言说的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已近似与长久陪伴的亲情,白彗星对夏天凛也有强烈的保护感,就像对他的爸爸妈妈和小姨那样。 “......但是我在你的身上越来越分不清了。”夏天凛喃喃,“我甚至问自己,这究竟是我疯了以后的世界,还是一场梦?” 夏天凛转过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白彗星。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试图透过他去看过去的影子。 “我可以向你寻求一个答案吗?”夏天凛轻声开口,仿佛他再大点声,站在他面前的白彗星就会像幻境被打碎。 男人失态的模样让白彗星的胸口都揪紧了。 “凛哥,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夏天凛持枪的手始终指着白亦宗,白亦宗蜷曲在地上一动不动。阳光落在光洁的甲板上,反射的光芒都要刺眼了。 夏天凛静静问:“当年白彗星不是自杀,是白亦宗在这艘船上杀了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白亦宗急切开口:“不!我没有杀他,新闻里都是骗人的!漓城媒体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吗阿凛?!他们是非不分,黑白颠倒!” “砰!”的一声巨响,把白彗星吓得差点后退一步。白亦宗发出一声惨叫,但是子弹只在他面前的甲板留下一个弹孔。 夏天凛依旧看着白彗星,说:“你回答我。” 白彗星微微喘息着,此时的夏天凛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难过。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与夏天凛相认,更不与他多接触,就是因为不想打扰夏天凛已经归于平静的生活。 他知道有些回忆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被翻开。 白彗星说:“这不重要了,他已经不在了,你难道要为已死之人葬送自己的前程吗?过去就是过去了,我们都要往前看,凛哥,你听我的,手枪给我,把船开回去。” 夏天凛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是一个外人对我说这种话,我不会原谅他。但是你对我说这种话,为什么我生气不起来?我只觉得很悲哀......”夏天凛看似在笑,望着白彗星的眼中却隐隐有泪光,“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不愿对我说实话,不愿回到我身边,是不是因为当初我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好他,却没有做到?我想过很多次,我不明白为什么是郑潮舟,只有这一个原因——” “凛哥!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夏天凛抓住白彗星的肩膀,声音压抑而颤抖:“你告诉我,你说他是被白亦宗害死的,我现在就开枪杀了这个畜生——” 巨大的轰鸣由远及近。所有人看向天空,一架直升飞机掀起风和海浪,机舱门打开,软梯抛出,郑潮舟的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前。 男人一身黑衣,被强风卷得猎猎飞舞。他从空中俯视,视线锁定船上的三人。 白彗星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顶着狂风慌忙大喊:“郑潮舟!你不要下来,太危险了!你敢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我就要生气了!” 直升飞机的机翼发出巨大的声音,黑影覆盖海面的小船,还在向下靠近。风搅动海面,小船随之重重摇晃起来。 第68章 强烈的晃动之间,夏天凛下意识抓住白彗星以免他摔倒,一直躺在甲板上的白亦宗却忽然挣开绳子的束缚,他的手中是从船舱底部扒下来的一片生锈铁片,他用这片铁片一点点割断了绳子,终于在最后一刻松开双手! 白亦宗朝夏天凛扑过来,夏天凛马上松开白彗星,白彗星被推向船舱门,后背撞在门上,摔倒在地。 白亦宗的目标却不是白彗星,他猛地夺过夏天凛手中的手枪,第一枪打在了夏天凛的大腿上。 “不......”白彗星要起身,海浪飞溅在甲板上,白亦宗和夏天凛的缠斗让船晃得更厉害,他再一次摔在地上。 第二枪,白亦宗举起手枪对准白彗星。 “你早就死了,你根本不该活着!”白亦宗双眼猩红,如同被恐惧、怒火、憎恨和痛苦吞噬的野兽。 “是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白亦宗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郑潮舟松开了抓在绳梯上的手,朝白彗星坠下。 他像一堵重重的墙摔在白彗星面前,白彗星听到了骨骼裂开的声音。接着他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直升机轰鸣的巨大噪音也离他远去,只剩铺天盖地的耳鸣。 白彗星伸出双臂抱住郑潮舟。男人的躯体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把他压到船舱的墙上,压迫得他胸口都要爆开。 温暖的大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胸膛里。 “别害怕。”郑潮舟的声音很低,含着隐隐战栗的温柔,在他耳边响起,“我来了。” 夏天凛拖着流血的腿扑向白亦宗,白亦宗手中的枪飞出,他的头狠狠撞在栏杆上,紧接着整个人翻下船,掉进了海里,本就不稳的小船被压得猛地倾斜,在风浪中翻倒。 船翻的那一刻,白彗星感觉到郑潮舟松开了他。 他忘了回忆深处带给他的生理性恐惧,忘了上辈子被海水淹没生生窒息而死的灭顶痛苦,白彗星在又白又蓝的海水里努力睁开眼睛,海水刺痛他的眼,他伸出手去抓郑潮舟,郑潮舟却被海浪轻轻一推,离开了他的手。 白彗星拼命游向郑潮舟,海水像一层层荡开的声波,不断拉开他们的距离。白彗星看到深色的液体从郑潮舟的胸口溢出,海带走它们,它们又从郑潮舟的胸口溢出更多,更多。 眼泪从白彗星的眼中喷涌,气泡猛烈地溢出、炸开,挡住他的视线。白彗星挥开气泡,他朝郑潮舟挥动手臂,用尽所有力量游向他,郑潮舟却不断沉入海底,沉向更深的黑暗。 回来,回来啊...... 一股力量从后拦住他。他被人抱进怀里,这股力量把他拖向海面。白彗星拼命挣扎,但他却没有一点力气了,他的手在凝滞般的海水里无力地挥舞,他就快要看不见郑潮舟了。 他被带出海面,抱进救生艇。他吐出咸涩的海水,浑身抖得无法坐起。直升机上的救生人员捞起了他,接着夏天凛也被拖上了救生艇。 白彗星抓住救生艇的扶手把自己撑起来,他又要往海里跳,夏天凛忍着剧痛抓住他,把他拖回来:“别下去!交给救生人员!” “郑潮舟被打中了。”白彗星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他的瞳孔一下失焦,一下聚焦,他满脸惨白,唇铁青,如同已经死了。他还要往海里去,哆嗦着在夏天凛的手臂里挣扎:“他被打中了,他的腿摔断了!他上不了,我要去找他,找他......求你了,他上不来......” 可怖的恐惧只手拽出白彗星的心脏,让他成为一个彻底失去能源的散件零件。他被夏天凛死死禁锢在怀里,他没有抓住郑潮舟的手。 海浪扑进救生艇,底朝天的小船被推开了很远。潮起,潮落,直升机依旧悬在他们的头顶,海面被卷出粼粼的无数波纹,不再平静,却那么平静。 白彗星再次回到绝对寂静的黑暗。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水落进黑暗,像落进宇宙的深处,没有丁点回响。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彗星缓缓抬起手,小拇指神经质地抽搐着。他捂住自己的脸,手心的潮意涌进鼻腔,带来窒息感。 他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那艘船,没有掉进海里的郑潮舟。 没有消逝的那十年。没有等了他十年的郑潮舟。 没有离开他的爸爸,妈妈,小姨。 没有......没有海。切掉,全都切掉,丢进他自己也找不到的黑暗角落。他不曾回来过,没有白之火,郑潮舟还做他的大明星,凛哥也不会被打坏腿。 他不该回来。 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害死他们一家人的仇人付出代价。 他想他的好朋友乐爽走出困境,才华被所有人看到。 他想他最好的哥哥夏天凛认清白亦宗的真面目,远离他的叔叔一家,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他想..... 他想,他一直记得郑潮舟。 他想和郑潮舟并肩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演绎一场只有对方的对手戏。 母亲葬礼的那天,他把怀表放进郑潮舟的手心时,其实还想问郑潮舟。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郑潮舟离开漓城,去往波士顿的时候,白彗星也在想。 如果未来有一天,郑潮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第二次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一定说好。 如果父母和小姨回到他的身边,他会督促小姨吃药治病。如果把妈妈再吵架,他不会再躲在工房,他会哄一哄妈妈,再哄一哄爸爸。 如果。如果如果...... 他有很多愿望,因为他有很多遗憾。 他不想再有任何愿望了。 第52章 天堂之火 白彗星睁开眼睛。 “醒了......” 视线里出现乐爽的脸,接着虚焦,模糊。 白彗星静静躺在病床上,不一会医生进来,查看他的瞳孔。 白彗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医生在问他话,他盯着医生。 “郑潮舟呢?”他问。 夏天凛拄着拐杖在他床另一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与他说着什么,白彗星依旧听不清。他的整个脑子里都是嗡鸣。 他低头看到自己骷髅一样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竟然都有些松了。白彗星握住自己的手指,不让戒指松落。 乐爽的声音在他头顶很远的地方响起,“医生......都尽力了......” 夏天凛也在说话,“对不起......星......” “在哪。”白彗星说。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瞬。白彗星又问了一遍:“郑潮舟在哪?” 郑潮舟胸口的血洞只被简单清理过,还没来得及缝补。他的双腿都摔得粉碎,他从直升机的绳梯上直接跳了下来,挡在白彗星面前,为他挡了致命的一枪。 他静静躺在那里,如果停尸间的灯光可以换成暖黄,那么郑潮舟就是在睡觉。 他是睡着了。不会再被愤怒和忧虑侵蚀,所有在他身上的消磨和捶打全部可以结束了。离开时间的视线之内,彻底的自由。 这很好。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溺毙,无限拉长折磨的每分每秒。 白彗星站在郑潮舟面前。他把手放进郑潮舟的手心,轻轻摸郑潮舟的手指,触感僵硬,冰冷。 这很好......他的郑潮舟再也不会痛苦了。 “白亦宗呢?”白彗星问。 “死了。”夏天凛说,“掉进海里,没救上来,窒息而死。” 门被砰地打开,郑潮舟的家人出现在门外。医生和保安拦着他们,郑源复双眼通红,被保安拦在外面,痛苦怒吼:“你们害死了我哥哥,他是我唯一的哥哥!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痛哭,绝望,在悲恸的哭号中响彻走廊。夏天凛上前承受郑家人暴风骤雨般的发泄,乐爽拽走了白彗星。形形色色的众生相中,秦时月独自静立,脸上带着平静的悲悯。 乐爽带着白彗星回到病房,他关上门,转身来到白彗星面前,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他。 “这是潮舟的遗物。”乐爽低声说,“我想还是交给你最好。” 白彗星打开盒子,里面是郑潮舟的婚戒,还有他随身携带的怀表。白彗星打开怀表,怀表已经被海水泡坏了,表盘停止了走动,如同时间静止。 乐爽仿佛出现了幻觉。他感觉此时此刻眼前的人苍白到接近透明,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仿佛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白彗星垂着眸一动不动,那双常常带笑的大眼睛也如同变成了空白的美丽宝石。 他身体里真正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他了,留下这一副还属于人类的躯壳,落在停滞时间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白彗星抬起头,他的目光平静,让乐爽的心都揪紧了。 “乐老师,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电影的拍摄。”白彗星露出淡淡的笑意,说,“你的名声终于打响了,恭喜你。” 第69章 乐爽想不到白彗星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这个话题,但他不敢打断,也不敢多说,只小心顺着他的话说:“谢谢,这都多亏了你。自从和你共事,好像命运终于眷顾我了,是你让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清透的阳光沐浴下,乐爽看到白彗星对他露出真挚的笑意,衷心为他高兴和满足的神情。 “这也是我的愿望。”白彗星说。 乐爽愣住了。那一瞬间乐爽仿佛看到曾经的老朋友笑眯眯看着他,如同从旧时光原封不动地走出来,带着所有过去的记忆和最初的希望。 那年乐爽只想写出一个送给朋友的故事。 那年白彗星只想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乐爽看着白彗星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心中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一个疯狂的猜测,一个不敢置信的妄想。 “小,小白......” 白彗星转过身,对他说:“再见,我要回家了。” 可白彗星已经没有家了。他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夏天凛和乐爽遍处寻他,到最后都怀疑这名叫做“白之火”的少年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所有人一场共同的幻觉,一个谁都不愿离开的美梦。 郑潮舟的葬礼举行当日,天阴,山间的风掠过黑色的衣角,沉默的人群。哭声随着日暮下坠,渐渐远去,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世界笼罩黑暗的面纱。 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盛满鲜花的棺椁前。一只瘦削苍白的手轻轻放在透亮的玻璃上,指尖描摹沉睡之人的面容,五官。 郑潮舟胸口的洞补上了。他闭着眼躺在鲜花里,和从前躺在他枕边的郑潮舟没有两样。白彗星专注看着郑潮舟的脸,拿起手里的小狐狸玩偶,对郑潮舟摇了摇。 “学长,我带小狐狸一起来找你了。” 郑潮舟没有回答他。白彗星趴在棺椁上,换个角度看他英俊的恋人。 “学长,你等了我那么久,这就是我们的结果了吗?你离开我了,我一个人,就算重新活一次,有什么乐趣呢?” 白彗星没有掉眼泪,他神情柔和,语气甚至还带一点撒娇。他在郑潮舟面前常常无意识流露出这一面,他知道郑潮舟也喜欢。 郑潮舟喜欢他的每一面。学长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追在身后甜言蜜语,而是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跑出来,从每一次触碰里满溢出来,还有永远热烈的心跳,无处不在的视线追逐。 “我只属于你一个人了,我只有你,只爱你。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你去了哪,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找你。” 白彗星一点点推开玻璃棺罩,他出了点汗,微微喘息着,出神看着郑潮舟的脸。 他把带来的小狐狸玩偶放在郑潮舟耳边,把停止走动的怀表放回郑潮舟的怀里。他拿出一把刀,划开手腕的脉搏,鲜艳的血从他透白的手腕流出。 白彗星爬进棺材里,把郑潮舟往旁边推了点,把自己塞进郑潮舟和棺椁壁之间,挤在郑潮舟怀里。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血浸润了银白的戒身,滴落的血珠溅在柔嫩的花瓣上。 白彗星把戒指套进郑潮舟的无名指,安心地伸出手抱住他,靠在郑潮舟肩头。 血渐渐在两人的身上漫开了。白彗星仰脸望着郑潮舟的侧脸,男人的鼻梁高耸笔直,白彗星看了眼一会,支起身亲了亲郑潮舟的鼻尖,接着亲他的脸。 “你说你属于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个物件。就算你死了,你也还是我的。虽然我们不能一起老死,但是我们这样死在一个棺材里,也算是埋在一处了。你看,你说的话,我都听着呢。” 今夜漫天钻石星海,如同寰宇的海洋浪尖送出亿万光华。夜风穿过幽幽的白色帷幔,似少女忧愁的裙摆。属于人间的灯火一盏一盏关闭,远去,直至万籁俱寂,众生的梦境降临。 “郑潮舟......” 白彗星闭着眼,依恋地偎在冰冷的躯体上,小声喃喃,“好冷啊,你抱着我......” 他的手臂搭在郑潮舟的胸口,血浸透了郑潮舟的衣衫,流进他胸口上被填补起来的洞里。白彗星渐渐听不到风的声音了,身体温度的流失也带走了他的感官,他总觉得好像摸不到郑潮舟了,他想更用力地抱住郑潮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用不出一点力气。 他闭着眼,晕眩把他拖入黑暗,意识的光在加速离他远去。 “可惜......我还是对不起......白之火......”白彗星的声音微弱如吐气。临死之前,他还对自己霸占的这副躯壳怀有歉意,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却要这躯体与自己一起下葬。 一道人影出现在鲜花围绕的棺椁前。秦时月一身素净旗袍,她垂眸看着已呼吸微弱的白彗星,无声叹了口气。 “从来都没有白之火,只有一个白彗星。你已经和死神打过一次照面,可不能再死一次了。” 白彗星微微睁开眼,眼神失去焦距,他听不清声音,也认不出来人了。 “我......要去找他......不想他......等我......” 秦时月抬起手,轻轻放在郑潮舟的胸口。那里躺着一枚怀表。浩瀚星海投落的光照在秦时月的手上,发出朦胧的光芒。 秦时月的声音温柔:“既然你说时间是最仁慈的神,为什么不再向这位神许个愿望呢?” 愿望。他的愿望......他早就许下了。他默念了无数次,他试图切掉藏起来的所有回忆,他爱的和失去的。 在一切的遗憾之前,在时间的刻度之外。 星光落进白彗星的胸口,一只无形的手牵出他的灵魂,领他飞上至高的夜空,在无涯的星海里漂游。无数条胶卷从四面八方飞来,呼啦啦朝他迎面淹没,白彗星如同在看到一个个光速离开的放映影片,里面全部都是郑潮舟。 所有郑潮舟演过的电影,他每一帧都熟悉,医生,警察,商人,侠客,帝王......这一条长长的胶卷忽地飞走,白彗星伸手想去抓,却有更多的胶卷飘飞。他看到少年的郑潮舟,中年的郑潮舟,老年的郑潮舟...... 胶卷画框里的郑潮舟也抬起眼,朝他望过来。 “学长!”白彗星嚷嚷,“我在这!” 郑潮舟循声朝身后看去,他静静注视着一个远远的背影,白彗星认出那个背影是自己。 他看见郑潮舟躺在床上看漫画,漫画的一页上是一个快要跑出纸页的狐狸少年。 他看见郑潮舟在舞台的后台和自己讲话,自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郑潮舟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攥成拳。 他看见郑潮舟坐在房间里,拿着手机输入什么。白彗星的手心里也出现一个手机,手机屏幕里跳出郑潮舟的好友申请。 [我是郑潮舟。] [学长晚上好啊,找我有事吗?] [朱莎改结局是对的。] 聊天框自动跳着你来我往的消息,白彗星看到郑潮舟那边显示输入中,接着跳出来一句,[不然学校领导不让过。] 白彗星笑起来。一滴泪从他眼中落下,飞散入星河的光芒。 “学长,我知道啦。”白彗星轻声说。 胶卷放映的画面一格一格,跳跃着,演绎着。 郑潮舟买来小狐狸玩偶,在他的生日那天来到他的教室门口,把小狐狸玩偶放进他的手心。 [生日快乐。]郑潮舟说。 生日宴会散尽的晚上,无星无月,郑潮舟驱车来到他家楼下,两人隔着阳台相望。郑潮舟举起手机拍下乌云骤然散去后的月亮,对阳台上的他晃了晃手机。 [月亮出来了。]郑潮舟说。 同台竞演结束后的休息室,郑潮舟推门而入。 [我不想和你竞争一个角色,我想和你同台演出。]郑潮舟说。 高三举办毕业晚会,郑潮舟在镜前反复试穿正装。他匆匆赶到白彗星的教室,向白彗星发出舞伴的邀请。 白彗星点头,笑着说,[好啊。] 晚霞满天的傍晚,郑潮舟收下他送的怀表,握住他的手。 [白彗星,跟我走吧。]郑潮舟说。 [我们一起在波士顿念书,我接你放学,我们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郑潮舟倔强地攥着白彗星的手,不愿松开。 白彗星由他牵着,“嗯”一声点头。 胶卷刷然飞向身后,如黑色的羽翼飞翔,在时间的维度覆上梦境,在分裂的世界愈合创伤。 焚香袅袅,青烟寂然。慈悲垂眸的神佛脚下,是郑潮舟和秦时月的背影。 郑潮舟问,[假如一辈子也忘不了呢?] 秦时月反问,[用你的一辈子去换和他再见一面,你也愿意?] 郑潮舟说,[我愿意。] 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和他重新再来的机会。 白彗星朝胶卷伸出手,这一帧在他手中砰然化作星尘,接着所有的胶卷飞入漫天星尘消失不见。他一脚踏空,从天空坠入大地,风撕扯他透明的身体,一只小狐狸从他怀里钻出来,咬住他的肩膀,竭力不让他被风扯散。 第70章 小狐狸浑身火红,蓬松的毛发在风中如同翻涌的红色麦浪,在阔大的夜幕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红色光尾。无尽的旷野、远山,宇宙在白彗星的眼前上演一场盛大璀璨的流星雨。 流星坠入海洋,带来天堂的火,燃烧人间的海。 第53章 彗星轨迹【完结】 白彗星坠入大海。 小狐狸不见了。他缓缓沉入海底,这一次他一点也感受不到害怕,海水像一双温柔的大手抱住他,托着他,他抬起头,海面以上光芒闪烁,光点像调皮的精灵,钻进海里游来游去。 光离他越来越近,光圈越来越大,占据他的所有视线。白彗星伸出手,想触碰光点。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出去。 “哗啦”一声,白彗星被提出水面。 热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竟微微地发烫。白彗星浑身湿透,魂魄归位一般,迟来地开始呛咳。 “你还好吗?” 白彗星听到声音,抬起头。 少年泡在海里,一手搭在冲浪板上,一手抓着他的胳膊,皮肤晒成微微小麦色,峻眉星眸,高鼻平唇,清爽的黑色短发湿漉漉地像个刺猬,他不解而略显担忧地看着白彗星,一身如冲天翠竹般的清冽生机,又散发炙热的温度。 少年......是郑潮舟。 “我在冲浪的时候看到你泡在海里,还以为你溺水了。” 郑潮舟把他扶到冲浪板上,白彗星抓着冲浪板,愣愣看着他。郑潮舟拖着冲浪板向岸边游去,他的背部肌肉轮廓清晰漂亮,随着游动的动作线条变化,皮肤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星点光芒。 郑潮舟把他带回岸边,回头见白彗星还坐在他的冲浪板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郑潮舟被他盯得露出点不自在的表情。他蹲下来,与白彗星平视:“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白彗星摇摇头。 郑潮舟看一眼他身下的板子,表情是那你能不能把冲浪板还我,我该走了。 白彗星从冲浪板上起来,挪到一边。郑潮舟躬身拿起板子。 “你叫什么名字?”白彗星问。 “我叫郑潮舟。” 郑潮舟,十几岁的郑潮舟。他回到了过去吗?是又坠入一场梦里,还是临死前最后一点想象?白彗星无暇多想,他满心只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郑潮舟。 “我叫白彗星。”白彗星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偏头看着他,“谢谢你救了我,我请你吃个饭吧。” 这拙劣的搭讪手段,让年纪轻轻的郑潮舟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他们的目光轻轻一碰,郑潮舟顿了下,移开视线,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 “你的东西在哪?”郑潮舟问,“拿上,我送你回室内休息。” 白彗星一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两手空空,浑身一个口袋也没有:“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我身上什么也没有。” 郑潮舟被他的视线盯得侧过身,把冲浪板换了只手拿,“那,先跟我走。” 郑潮舟带送白彗星到救助中心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确认没问题后,他出去给白彗星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拖鞋回来。 白彗星在淋浴间里洗澡,郑潮舟把袋子放在门外,敲敲门,“衣服放门口了。” 淋浴间的水声一停,门从里面打开。水雾流泻而出,白彗星未着寸缕,就这样开门站在他面前。 少年与他面面相对,后退一步,视线定在他的脸上,不敢下滑。 白彗星弯腰提起袋子,对郑潮舟说:“谢谢。” 接着又说:“可以帮我买点吃的吗?我好饿,也很渴。” 郑潮舟:“......好。” 他转身关门,淋浴的水声重新响起。等他洗完澡换上衣服和拖鞋出来,郑潮舟已经买来炸鸡和可乐,坐在旁边长椅上等他。 白彗星过去挨着他坐下。 郑潮舟僵了一下。他的本意是把吃的放在两人中间,这样他们就都可以方便拿着吃了。但是现在白彗星挤在他的另一边坐,他就只能把袋子放在腿上,然后白彗星从袋子里拿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裤子穿多大码?”白彗星问。 郑潮舟差点被可乐呛住。 “猜的。”郑潮舟说,“而且我买的是松紧带,可以调。” 白彗星吃一口炸鸡,两人都穿的短裤,肤色相差的膝盖碰在一起,水珠相触,融合。 此时的郑潮舟应该比他还要小几岁,但是郑潮舟是天生的大骨架,即使还是个青涩未开的少年,个头也比他高,腿也比他的粗了。 白彗星凑近郑潮舟,望着他:“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郑潮舟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袋子塞进白彗星怀里。 “我要走了。”郑潮舟说。 白彗星抱着袋子,仰头看他,“我的手机丢了,身上也没钱。” “我送你回家。” 白彗星说:“我也想学冲浪,你能教教我吗?” 郑潮舟带白彗星回到海边的浅水区,先教他趴在板子上划水。白彗星学得很快,一会就学会了用板子转向,郑潮舟便掌着冲浪板的板头在海里缓缓移动位置,找到海浪稍微大一点的地方。 郑潮舟告诉他待会该怎么站起来,白彗星趴在板子上听他讲,一双眼睛始终定在他的脸上,郑潮舟则目视前方,不与他对视。 “你长得真好看。”白彗星说。 郑潮舟终于看了他一眼。白彗星看到他的耳朵又有点红了,只是阳光热烈,不太明显。 好可爱。白彗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碰在郑潮舟的耳垂上。 郑潮舟偏头避开他的手指。白彗星愣了下,露出一点埋怨的表情看着郑潮舟。即使他知道眼前这个十几岁的郑潮舟还都不认识他,如果是三十岁的郑潮舟,可绝对不会躲开他的亲近。 郑潮舟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有些猝不及防,他的手指无意识在冲浪板上敲了敲,收起来放进海里。 “你对谁都这样?”郑潮舟清了清嗓子,若不经意问。 白彗星认真答:“我从不对别人这样。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欢你。你长得好看,人也好,救了我,还给我买衣服,买吃的。” 郑潮舟不说话了,小小的海浪推动着板子,他示意白彗星按照自己教的方法站起来。白彗星试了几次,重心摇摇晃晃的,郑潮舟为他扶着板子,一只手在底下护着,以免他摔下来栽进海里。 一阵略大的海浪推来,白彗星没站稳,“哎呀”一声倒下去,郑潮舟忙张开双手,“小心!” 哗啦一声,郑潮舟抱住掉下来的白彗星,白彗星搂住他的脖子,收紧手臂。郑潮舟的手先是在他腰上,然后放在他的腋下,想把人托离远点,莫名地海浪却朝他们涌来,把白彗星又推进他的怀里。 “好了,已经没事了......”少年的声音有些紧绷。 白彗星却听到从他的胸腔里传来强烈的心跳。那心跳声隔着薄薄的皮肤,从郑潮舟胸口传递到他的胸口里。 白彗星松开他,郑潮舟的手却还怔怔地托着他的手臂。 海风吹起发丝,心口滚烫,溅上微凉的海水。 “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郑潮舟疑问。 他说出这句话,才意识到这话简直比白彗星一见面邀请他吃饭的搭讪手法看起来更笨拙。他试图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 白彗星却笑起来,眉眼都弯成可爱的月牙,让郑潮舟一句话都说不完,卡在了原地。 “或许是吧。” 白彗星忍耐着难以抑制的心动、快乐和悲伤,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与郑潮舟这般的相遇,故事会不会彻底不同? 如果属于他们的人生之书从最初翻开的那一页起,他们就都被写在对方的纸页上,会不会就不再有遗憾? “郑潮舟。”白彗星说,“你可以背着我在海边走走吗?” 夕阳,火烧出一般的纯净紫色,红色,如水的鎏金。 郑潮舟背着白彗星,沿海岸线慢慢走,留下一串脚印,脚印被海水洇湿,抹去。 “我重不重?”白彗星搂着郑潮舟的脖子,偏过头问他。 他的唇挨着郑潮舟的耳朵,少年这一侧的耳朵通红不散。郑潮舟轻松地将他揽在背上,说,“你太轻了,平时是不是挑食?” “嗯,不过我喜欢吃辣炒蟹,你会不会做辣炒蟹?” 郑潮舟停顿一秒,语气自然道:“这没什么难的。” “我还喜欢吃牛奶味的雪糕。” “待会给你买一支。” 白彗星笑眯眯的,揪了一下郑潮舟的脸。少年脖子绯红,微微偏过头:“别乱动。” 白彗星举起手,朝天边举去:“你看!” 郑潮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如同调色盘打翻的日暮苍穹上,一抹亮光一闪而过。 “你说,那是流星,还是货运飞船?” 郑潮舟问:“你希望那是什么?” 第71章 “我希望那是一颗星星,这样我们就可以许愿啦。” “那你现在可以许愿了。” 郑潮舟往前走了一会,等到他觉得白彗星应该差不多该许好了,他转过头,“许了什么愿......” 他撞进白彗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晚霞倒映在这双美丽的瞳孔中,迸发出奇异的绚烂色彩,如同一场盛大的烟花。 郑潮舟一脚踩进被海水浸泡过柔软的沙滩里,没站稳,摔了。 他在白彗星摔地上之前反应极快地伸手过去护住白彗星的脑袋。两人跌在水里,白彗星哈哈大笑,郑潮舟头痛地扶额,只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郑潮舟要扶白彗星起来,白彗星却顺势牵住他的手,躺在潮起潮落的浅水中,黑发湿漉漉贴着白皙的皮肤。 他忽然问:“如果有一颗公转千万年的星星经过地球,你却在人生中第二次见到了这颗星星,你会怎么想?” 郑潮舟愣了下,思索。 “是梦吧。”郑潮舟回答,“除了梦,我想不出别的解释。别躺了,太阳下山后会降温,容易感冒。” 郑潮舟起身,把白彗星也拉起来。在他们的身后,太阳即将落下地平线,世界只剩最后一抹恒星的余晖。 郑潮舟说:“我该回家了,你......” 白彗星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郑潮舟又清了下嗓子,转过身慢慢往前走,“你希望的话,不是不可以。” 白彗星说:“我会等你的。” 郑潮舟停下脚步,神情微怔。 他听到身后的男生轻轻对他说:“我会等你的,不管要多久,不管在哪里,我都等你。郑潮舟,梦醒以后,你一定要来找我。” 恒星离去,世界的最后一丝光沉睡。 郑潮舟骤然回过头。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白彗星。只有海水依旧温柔拂过他的双脚,带走他一个人的脚印。星空闪烁,向他发出未解的宇宙信号。 他的脚下躺着一本笔记。郑潮舟弯腰捡起笔记,指腹抹去笔记封皮上沾湿的沙砾。 他翻开笔记的第一页。 署名,白彗星。 第二页。 [看完老乐的初稿,精彩的文字和故事情节,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另外,老乐实在是把我当成偶像了,改日发个头号粉丝称号给他。] 第三页。 [男主的台词也太多了!怎么背都背不完。但是我很喜欢男主,因为男主就是我,哈哈!真诚欣赏所有和我一样风趣幽默、妙语连珠的人。] 第四页。 [以下是今日的排练笔记。光有对故事和人物的理解还不够,表演需要加入更夸张的肢体语言突出人物性格......] ...... 郑潮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随着他每翻动一页,笔记的纸张就变得更旧一点。折痕,划痕,残缺,一点点侵蚀原本崭新的纸张。 月色与星光流淌,流动的海水从郑潮舟的脚边涌起,一点点上涨,升起,流过他的身体。 第三十页。 [不能集中精神研究《大梦想家》,剧团还有别的本子要排练,谁让我总是被选上做男主角?这世上能与我抗衡的人只有郑潮舟!可惜他不参加剧团活动,否则我一定能与他排上一场戏。] 纸上的一个个字符随着写下它们的主人的心情跳跃,波动,从纸张里手舞足蹈地跳出来。它们详细刻画主人所研读的每一个剧本,扮演的每一个人物,用充满主观而灵动的视角拆解所见一切。白彗星的字如他本人那么漂亮,白彗星在笔记里画下的各种小插图则和他百分百匹配的可爱。 他画一个长头发的蘑菇头代指乐爽,用一团怒火代替朱莎,他提到母亲的时候会用一整页画美人鱼,提到小姨的时候就在小姨的名字旁边画圆圆的发亮的珍珠。 他总说又和爸爸去钓鱼了,然后字里行间都挤满了奇形怪状的鱼,一页纸成了他精心养育的鱼缸。 第三十一页,三十二页…… 白彗星的笔记写满了他对《大梦想家》的理解,领悟和期待,这其中也穿插他的日常生活和所见所闻,白彗星随性之至,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直到同台竞演的那天。 [今日与郑潮舟竞争《大梦想家》男主失败,深刻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和与郑潮舟实力的差距,他的确有资格瞧不上我。] …… 大海已浸没过郑潮舟的头顶。时光无法观测的刻度之外,他与白彗星对面而坐,白彗星就坐在他的面前埋头写笔记,写得随心所欲,表情一会开心,一会郁闷。 黑夜化作深蓝的海雾,模糊时间和空间的界线,世界在郑潮舟的眼前关了灯,唯有一团红色的火焰越发明亮,自星河中灼灼燃烧,拖着长长的彗尾而来。既是千万年轮转的星星,又是小狐狸的红色尾巴。 天堂之火,刹那的惊心美丽激起混乱和动荡,点燃火焰激起宇宙的星光,将人间的暗流和黑照得透亮,让人痛苦,让人清醒,让人心潮澎湃地欢喜。 [最近和郑潮舟一起上汪老师的课,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上这种基础课,但是意外地发现他还挺好打交道。] [好奇怪啊,最近我老是在记录这个人,不过我很愿意向他学习,他看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很善于观察,他似乎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很少生气。就算我故意挑衅他,他也完全不反驳,真是个神奇的人。] [对他发脾气了,这不是我愿意的,我应该对他道歉。] [看了《大梦想家》首演,郑潮舟真厉害,他演绎的是‘我’,却比我更理解‘我’这个角色,为什么他会这么懂这个角色呢?] [他邀请我跳舞,原来我是愿意的。他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最后一页,停在那幅画像上。眉眼,鼻子,嘴唇,一个更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幻想的小画家,不喜欢别人,不关注别人,却把画中的人描摹得神韵灵动,浅浅的勾勒,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笔记在郑潮舟的面前合上了。自宇宙深处远道而来的彗星怦然击中他的灵魂,记忆如漫天飞花闪烁飘摇,一幕幕化作长长胶卷上方块连缀的定格,每一个定格都是白彗星的影子。 和他一起坐在救护车里,湿淋淋一脸困惑的白彗星。 被乐爽拉进工作室的门一脸不情愿的白彗星。 第一次与他对戏时双眼发亮,自信大方的白彗星。 第一次在他家过夜,喝了牛奶后肚子疼,迷迷糊糊叫了他一声学长的白彗星。 认出白彗星的郑潮舟,分辨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疯狂。 在白家荒废的老宅里找到安睡的白彗星的郑潮舟,在那一刻放弃了所有思索踯躅和还妄想让自己正常的念头。 《尖刺》首演结束的那天晚上,白彗星主动吻他,这一吻叫他所有冷静克制崩塌。 “叫声学长。”郑潮舟吻得白彗星呼吸短促呜咽,他捏住白彗星躲闪的下巴,近乎狂乱:“乖。” 白彗星听话地叫了。他在床上叫他学长,郑潮舟浑身的血都在沸腾。这一声就让他忘了发酵十年的思念折磨和痛苦,白彗星是一根裹满荆棘的无上美丽的花,他钟情,仰望,成为花的信徒,被荆棘刺伤留下的血就是他忠诚信仰的证明。 如果白彗星真的是附在一具躯体上的鬼魂,他就与白彗星做一对鬼夫妻,何尝不是别有风味。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白彗星去哪里,他就跟着一起去哪里。 [郑潮舟,我爱你。]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国家公园蓝色山脊下的小屋,克拉克郡无名的白色小教堂。海中轻轻飘摇的小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藏满了照片的暗房,白彗星的手轻轻触碰胶卷上的他自己,白色的精灵不再静止,从胶卷里跃然而出。 在他怀抱里的白彗星,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的白彗星,爱他的白彗星。这是只送给郑潮舟的美梦,他只恨不能用一辈子做一场美梦。 笔记所有的纸页忽地散开,飞入星河之中。郑潮舟迈出脚步,逆着长河向前走,从白彗星回到他的身边,到独自走过的那十年,再到最初的学生时代。 两条平行的直线,只在某个片刻浅浅一碰,只是中规中矩的形体课练习,只是夏日里在商店门口一起吃过的牛奶雪糕和青提雪糕。 郑潮舟的胸口里,钟表发出的滴答声越来越响,在眼前漆黑的宇宙里回响。怀表在他的心脏上震颤,发热,从他的胸口飞出,化作一只拖着红色光尾的小狐狸,拼命朝着一无所有的前方奔跑。郑潮舟跟着小狐狸奔跑的方向,星河在他身后飞散,黑暗里涌出光。 郑潮舟一步踩在了地上。 蝉在树上鸣叫,烈日烤得地面滚烫。 这是漓城的夏天。 郑潮舟怔怔站在原地,抬头看到自己站在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前,玻璃上映照的少年,是还没有成年后的身高,身形清瘦,脸庞稚嫩,穿着中学校服。 第72章 叮铃铃,风铃清脆的响声。有人从咖啡馆推门而出,郑潮舟看过去。 “这不是我们漓城的小明星嘛。” 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郑潮舟认出对方,是李氏珠宝的首席设计师李明珠。 李明珠拿着一杯咖啡,背一个包,笑着看他:“小郑同学,你好啊。” “你......好。” 李明珠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款,我姐姐设计的第一款对戒。”李明珠端详他一眼,“戴在无名指上?你这么小就结婚了?还没到法定年龄呀。” 郑潮舟茫然。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到手上无名指的戒指。 李氏珠宝的对戒,李明珠亲手设计的款式。 白彗星在去结婚的飞机上给他们挑的。 街道静谧无人,只有晴空之上灼热的太阳燃烧。 李明珠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我猜你是订婚啦。不探究别人隐私,走啦,再见。” 李明珠转身走了。郑潮舟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大脑一片空白,口干舌燥,肾上腺素飙升。 “李......” 郑潮舟跑到李明珠面前,拦住了对方。李明珠惊讶地看着这个上一秒还一脸冷淡不搭理人、下一秒就突然脸涨红说不出话的少年。 “小,小姨。”少年磕磕巴巴地叫他。 李明珠哭笑不得:“谁是你小姨?” “姐姐。”郑潮舟脚步僵硬,脑子混乱,机械地跟着李明珠走,“请问,白彗星......在不在家?” “打听我小外甥干嘛?” 郑潮舟终于松开攥紧的手指,手心里都是汗。 白彗星在。 这一次他也能找到白彗星。 他艰难开口:“我想见白彗星。” 李明珠奇道:“没听过我们家星星认识你呀。” 郑潮舟拼命催促自己的嘴快动:“我喜欢白彗星......演的话剧,我都看了,好看。” “噢,原来是星星的粉丝。”李明珠理解地点头,“跟我来吧,我正要回家呢。” 郑潮舟将将平息几秒的心脏又开始作乱了。他跟在李明珠身后,漓城的夏天太热了。 李明珠问他看过彗星演的哪些话剧,郑潮舟从白彗星幼儿园演过的第一场舞台剧开始报,李明珠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个铁杆呀。” 李明珠开了车来,郑潮舟坐上副驾驶。李明珠说:“星星这会应该在睡午觉,等到家了,他要是没醒,你就在旁边等会,他有点起床气......你的手怎么在抖?” 郑潮舟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脸色镇静:“热的。” 这小孩有点怪,跟李明珠从别人嘴里听说的那个冷漠高傲的少年怎么不一样?不过李明珠对这等容貌外形出众的男孩比较有包容力,何况是郑潮舟这种英俊到远远高于普世标准的小孩。 李明珠开车载郑潮舟回了家。 白家的宅邸不再是荒芜之地。穿过花园,走进白墙碧瓦,郑潮舟忽然停住脚步:“——抱歉,第一次上门应该带见面礼,请稍等,我现在就去买。” 郑潮舟转身就要往外走,李明珠笑着喊他:“喂,一来就要跑吗?瞧你那点出息,没人跟你讲那些礼节——” 楼上传来女性温柔的声音:“阿珠,是谁来了?” 李明珠揶揄:“有位鼎鼎有名的小明星先生是我们家星星的头号粉丝,吵着要来见星星,我这不就把他带回来了。” 李玉珏站在楼梯转角处,扶着扶手,微微好奇地打量郑潮舟。 “噢,竟然是潮舟。”李玉珏掩嘴微笑,说,“上来吧,正好你一来,彗星就醒了。” 郑潮舟转回身,沿着楼梯往上走。李玉珏在前面为他领路,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白彗星真正的家,静美,幽雅,阳光穿过层层走廊,如一座至高的宫殿,宫殿的最深处就是等待他的小王子。 他的心脏充斥着随时会打破桎梏的冲动,在爆炸的临界点成千上万次归于静默。 李玉珏领着他来到一扇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这位美丽柔和的母亲轻声对郑潮舟说。 门在郑潮舟面前打开了。 [我会等你的,不管要多久,不管在哪里,我都等你。 郑潮舟,梦醒以后,你一定要来找我。] 星星在地球上遇到了他爱的那个凡人,就算再用上千万年,星星也要飞回来,和他的爱人重逢。 郑潮舟站在门口。就在他的眼前,少年坐在床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白彗星转过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无名指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星点的光芒。 少年的眼中露出笑意,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 “郑潮舟,我等你好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