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 如果云知道 第1节 《如果云知道》作者:江言之 文案: 【老板 x 秘书】年龄差10/sc “我第一次见到黎生的时候,刚18岁,”云棠陷入回忆,“那时我父亲仰仗他做生意,我唤他一声‘黎叔’。” 来做访谈的记者夸张大笑:“黎董该气您将他叫的太老。” 云棠无奈:“虽然他那样年轻,但他掌舵我家生意。我懂礼貌,不敢冒犯。” “后来呢?” “后来我家破产,穷到揭不开锅时,他的集团向我发来一份offer。他变成我的老板,我便唤他‘黎董’。” “那一定是一段美好的故事。因为你们在那时候一起坠入爱河。” 云棠笑意浓重:“你说得对。” 记者想要窥见更多豪门隐私:“那现在,云总您叫黎董什么?” 云棠讳莫如深:“秘密。” · 男主有过短暂商业联姻,无婚姻事实和感情纠葛 人物设定: 女主云棠 落魄助理 男主黎淮叙 长情大佬 第01章 她需要钱 纸醉金迷,恒舞酣歌。 云棠牢牢端住托盘,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中如游鱼穿梭。托盘上香槟冒着气泡,半截杯壁沁出一层水雾。 她灵活自如走回后厨酒水台,香槟一滴未洒。 闽商的招待会,规格高,讲究也多。香槟端出去超过十五分钟,没喝也要倒掉换新。 酒水台的服务生收回香槟,云棠四下张望一圈,见没人留意,飞快走至走廊尽头的露台。 推开门,有微凉的风拂面吹过来,带来些淡淡的烟草味道。 并不似寻常烟味浓烈,掺杂若有似无的甜气。 露台无灯,云棠的眼睛一晚上都浸泡在明亮灯光中,一时无法适应,只能勉强看见一道模糊身影。 “庄廷。”她轻唤。 不知是不是庄廷今日穿一身西装的缘故,轮廓格外硬挺高大。 背影闻声回头,手指上有明亮橙橘光点正闪烁,显然正在抽烟。 庄廷不会抽烟。 云棠一惊,也不敢细看,低了头利索撂下一句:“抱歉,打扰。”而后重新阖上露台门。 刚刚关好,肩膀被人轻拍,这次是庄廷:“忙完了?我看露台有人就没进去。” 云棠笑一笑,低声道谢:“今晚报酬丰,领班说十点结束给六百,如果站到结束能拿一千块。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个活。” 她说着打量庄廷。 人靠衣装,在学校里看起来寻常的男生,穿一身西装也笔挺英朗,只是还是单薄,不像露台上的背影宽大。 庄廷说没事:“只是我爸今晚一直带着我,倒是没空关照你。” 庄廷同样看她。 高挑的北方妹,细手细脚。身上制服空荡,像穿错了旁人衣服。 “马上研究生毕业,你爸爸为你铺路也正常,”云棠有些鼻酸,低了低头,复又看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谢。你忙你的,我想站到散场。” 庄廷有些不忍:“你现在不是在信德实习?那里薪水不少,今晚就算赚外快,也不用一直站到最后吧。” 钱能多一点就多一点,捉襟见肘的人,怎么会嫌挣钱的机会累。 云棠没多讲:“酒水领班说今晚人少,央我帮忙,我不好拒绝。” 庄廷有些腼腆说:“太晚了你自己不安全,不如我在停车场等你,送你回去。” 云棠摆摆手:“你等我像什么样子,”她又笑眯眯弯了眉眼,“你是商会请来的客人,我是商会雇的服务员,不好被人看见的。” 老远听见有人说这话朝这边过来,云棠后撤两步跟庄廷挥挥手,又跟一尾鱼一样,钻进金碧辉煌的走廊。 庄廷也离开,在拐角处跟说话的几人擦肩而过。 是几个年轻女人,香气馥郁。 “你真看清了?”一人疑惑。 另有人得意中夹带些促狭的激动:“我还能不认得她?!高的像根电线杆,跟小时候一样。” 庄廷顿住脚步回头,几个女人凑头低声笑起来,转过弯角不见身影。 云棠回到后厨酒水台的时候,领班丹姐正在找她。 “去哪了?”丹姐一边开酒瓶一边问,眉头拧出一个结。 云棠把手上戴着的手套扒下来扔掉,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又转头从柜里新取一副戴上,脸部红心不跳:“有位先生迷路,抓我带路。” 丹姐看她动作利索又取了新酒杯,眉头松了些,趁云棠过来低声说:“今晚只有你是我临时加进来的,好好做。” 云棠甜甜一笑:“今晚站到散场能拿八百,得谢谢丹姐照顾给机会。” 丹姐一怔,旋即勾了唇角,没再多说什么,把新开瓶的轩尼诗倒了四杯放在托盘上给云棠:“送去七号房。” 云棠端酒出去,穿过鬓影衣香的人群,往七号房过去。 她耳朵尖,人群中忽然听人讲:“黎董过来怎么不早来告诉我?” 说话的人牙咬舌尖,闽东口音,是商会的高层。 云棠的心猛跳一下。 她换一只手端托盘,借动作自然四下环望,没看见那个让她心虚的人,暗暗松一口气。 只是人再也不像刚才那样昂首挺胸,云棠溜出人群,靠在墙边低了头,只沿脚下地砖匆匆朝前走。 她入职信德已经快三个月,原本不应该再接这种服务生的兼职,只是庄廷介绍,报酬又丰,云棠拒绝的话想了一天,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需要钱。 当然,信德的薪水不低,即便是实习生,到手收入也赶超其他公司的正式员工。 能进入信德,云棠当然感激,更不要说一百名实习生里,只有她一个人被指派到董事办。 那时云棠猜想,也许黎淮叙真的还记得她。 只是时间一久,她知道一切都只是凑巧。 快三个月的时间,云棠只负责接听电话和处理董事办的公邮与黎淮叙的董事邮箱,她甚至都还没跟黎淮叙单独说过一句话。 黎淮叙总是很忙,走路时步伐迈得很大。她只在黎淮叙每天进出办公室时远远看他一眼,跟着董事办的其他人一起起身,混在人声中轻喊一声‘黎董’。 云棠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好笑。日理万机的董事长,哪里会记得很多年前的短暂照面。 招一个实习助理而已,董事办的hrbp human resource business partner(人力资源业务合作伙伴),指企业派驻到各个事业部的人力资源管理者 就有权限做主,还不需要董事长大费周章亲自过问。 云棠推开七号房的门,里面四个男人正在玩牌,一人身边坐一个女伴。云棠按照座位位置,低头将轩尼诗一一摆在台面上。 忽然有个女伴声音轻柔婉转:“不是说过要加冰?怎么都是常温。” 云棠下意识抬头,跟女人视线相对。不过一秒她又低下头,将那四杯酒重新收回托盘,弓腰说抱歉:“我马上去换。” 男人们根本没在意。有人要反悔,其余三个人吵嚷着笑骂。 云棠出房间,靠在墙边自己缓了几口气才迈步回后厨。 “丹姐,”她脸上挂淡笑,“房间客人说要加冰。” 丹姐正在倒香槟,听见了狐疑皱眉去扯客单:“上面没标注要冰哦。” 丹姐在酒店做酒水领班做了好几年,跟酒水方钩子很深。四杯轩尼诗报废,丹姐肉痛,扬声骂负责七号房的招待,“开工不带耳,怎么不滚回家睡觉!” 这是后厨,骂再大声房间招待也听不见。只是后厨人人噤若寒蝉,不敢再互相谈笑。 气氛一下安静,有些尴尬。 云棠替丹姐递台阶:“房间在打牌,又放音乐,听漏正常啦丹姐。客人没动气,只说换四杯。” 后厨监控无死角,丹姐只能把杯里酒倒掉,重新换四杯加冰轩尼诗。 丹姐将酒放在云棠的托盘上,看她一眼,感觉云棠好像跟刚才出去时不太一样了。脸上还笑,只是眼神有些发愣。 “不舒服?”丹姐轻声问。 云棠回神,摇摇头,笑一笑又转身出去了。 丹姐看着云棠高挑的身影转出后厨大门,自己忍不住叹一声:“盘靓条顺的北妹,少见哦!可惜只做服务生喽。” 云棠当然没听见丹姐的感慨,她脑子有点乱,想找人替她把酒重新送进七号房,只是走了一路也没能碰见空闲的服务生。就连负责包间的招待也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跑哪里躲清闲去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再进去。 四杯加冰轩尼诗刚摆好,又听女人娇嗔责备:“怎么是冰的?” 如果云知道 第2节 云棠心里咯噔一声。 旁边坐的男人这次听清,扭头问:“怎么?” 女人贴上去,视线上下打量低着头的云棠:“今天肚子痛,专门跟她说了不要冰,不知道是不是太忙,她连着送来两次都冰的厉害,我一口也不敢喝。” “你聋?”男人开始展现雄风,“听不见客人要的是什么?” 都是商会请来的合作伙伴或是客人,她不过一个兼职服务生,即便浑身是嘴也没人会听她辩解。 云棠已经站了半晚,不能前功尽弃。 抬眼,跟女人对视着,心里着火只是脸上还得佯装抱歉:“对不起,是我没听清。” 不过一个小插曲,男人那边又开始闹哄哄喊着出牌,男人不甚在意,随便一指:“这四杯你喝了,当做给闵小姐赔罪。”说完转头又去打牌。 闵佳琪变了脸,讥讽的笑一笑,端了酒杯朝云棠靠过来:“好久不见呀,云小姐。” 闵佳琪的手指短暂摸一摸云棠身上的服务生制服,又恶嫌的挪开手指:“你的衣服从来不都是进口或定制吗,怎么,现在转爱好,开始玩千金小姐体验生活这一套了?” 云棠看着眼前这张尖酸刻薄的脸,恍惚想起小时候。 闵佳琪的父亲经营水泥厂,那时仰仗云家的地产公司赚钱,日日殷勤,跟在云崇身后像只跟屁虫。闵佳琪也总一脸热络,艳羡在云棠身边转来转去。 云棠以为她们曾经确实是一对好朋友。但现在看来一直都是她想错了。 云棠说抱歉:“我们有规定,工作时间不能喝酒,”她从闵佳琪手里快速拿走酒杯,又低头将台面上的几杯收起,“我马上去给您换新的。” 云棠转身就走,闵佳琪在后面喊让她站住。 云棠不为所动,出了门继续走得飞快。 闵佳琪气急败坏追出来,高跟鞋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把拽住云棠的手腕。 托盘上酒杯倾倒,冰凉的酒液顺手流下去,钻进衣袖中。 “我让你走了吗?!” 闵佳琪尖利的叫嚷声刺入厚重的房门内,门内男人眉头轻皱,掀起眼皮看一眼身边的秘书。 闫凯微微凑近:“黎董,需要出去看看吗?” 黎淮叙面有不悦,但仍神情冷淡的摇摇头。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正极力抑制住怒意,佯装平静的隐隐响起 —— “闵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 隔了两三秒,黎淮叙开口:“去看看。” 第02章 老板的八卦 闵佳琪柳眉倒竖,声音尖利的刺耳:“你现在就是一个服务生,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要做什么轮得着告诉你?” 七号房牌局中断,其他人跟着出来。 今晚来这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男人不能放任自己的女伴占下风。他走过来,皱眉看两个人:“怎么回事?” 闵佳琪演技炉火纯青,眼圈瞬间泛红,声音也软下去:“你给她面子让她赔罪,可这个服务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转身就走,还朝我翻白眼嫌我事多。” 男人觉得恼火:“领班呢,把领班找来,我倒要看看是哪里请的服务生,架子这么大!” 一股火意在心头直冲太阳穴,云棠刚想张口,斜对面包间里门从里面打开,闫凯拧着眉头走出来。 云棠转脸看见是闫凯,心头慌张一跳。火意迅速消散,只惊得她发颤。 “在吵什么?”闫凯却没在意云棠,像是不认识。 男人一下子变了脸,笑着躬身过去握手:“闫秘书,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东辉的范海波。” 闫凯跟他短暂握手,面容缓和了些:“当然记得,范总今天也在。” 范海波一边跟闫凯说话,眼神一边偷瞥那扇半掩的房门,搓搓手:“闫秘书今天是……跟着黎董过来的?” 闫凯没接话,只看一眼云棠:“听见外面吵得厉害,出来看看。里面正在谈事。” 范海波立马会意:“好好,我明白。还劳烦闫秘书跟黎董讲一声我就在隔壁,若是时间合适,我过去敬黎董一杯酒。” 闫凯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范海波倒退了几步又伸手去拉闵佳琪。闵佳琪还未出气,扭着脸瞪他,却被范海波直接揽住肩膀给拥回屋里,剩下那些人也都跟着回去,重新闭紧房间的门。 翻倒的酒水被冰块浸透,寒浸浸的黏在手臂上。 云棠手脚冰凉,嘴唇翕动几下,低低喊了声:“闫秘。” 他看了云棠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摆了下手,低声讲一句:“走吧。” 闫凯转身推门回去。 门扉渐开,屋内明亮的光线中,云棠看见黎淮叙低头在看一份文件。 他身形松弛,漫不经心后倚在沙发上,姿态颇有些大开大合的意味,跟身边正襟危坐的几人对比明显。 略一抬手,手腕上的精钢表带折射出短促刺眼的光点,修长的手指捻过轻薄纸张,透出一丝淡而不厌的味况。 许是觉察到打量的视线,黎淮叙眼皮微掀,对上云棠的眼睛。 看似淡淡一眼,眼风却厉的要命,像尖刀利刺,直扎云棠而来。 心头猛跳一下又忽的半停,云棠下意识逃开那道视线,不敢再看。 房间门被闫凯重新关上。 云棠一个人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好久,最后默默离开,一晚都尽量绕开这间包房。 散场结账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丹姐给云棠包个信封:“今晚辛苦。” 云棠到最近的自动存款机存钱,一点才发现有十张钞。 云棠立马给丹姐拨电话:“丹姐,今晚的报酬是不是给错了,”她说的自然,好像真的拿错报酬,“我是兼职,只要八百块。” 丹姐爽朗笑一笑:“有你这份心就够了,姐姐也不指望你这两百块生活。” 云棠道了谢,丹姐又问她:“往后再有大宴会,还过来兼职吗?” 云棠说不了:“马上快毕业了,我应该没空出来再做,”她又说一叠声的谢,“谢谢您给机会。” 存了钱,云棠看屏幕上的余额,感觉扫清了一晚上的疲倦与困顿。 上个月服装设计手稿被f.l工作室选中进入第二轮筛选,她获得一笔奖励金,另外上个学年的奖学金到账,再加上个月的实习工资,余额的数字已经让云棠感到满意。 积少成多,她想,她会好好生活的。 扫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出租屋,云棠强撑着精神洗澡。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三点,离早上起床只能睡四个小时。 关上手机,云棠知道自己应该睡觉了。可翻来覆去,她眼前总是那抹挺拔的身影。 心内惴惴起来。 做兼职碰上正经老板,还不知明天会有什么样的雷霆暴雨。 云棠翻个身,苦思冥想当初入职培训时员工手册上的内容,到底有没有不准在外兼职这一条。 给f.l投稿是在接到信德offer之前,这倒不影响什么,只是今晚 —— 云棠忍不住哀嚎一声,怎么会这样凑巧,正好迎头撞上老板。 想来想去,脑袋越想越清醒。 她烦躁的拍拍额头,强迫自己放空,不知几点才缓缓睡过去。 睡着了也不安稳,全是光怪陆离的梦。 五彩缤纷的各色礼服设计稿像雪花一样纷至沓来,叠成厚厚的纸堆。纸堆下突然响起尖锐的电话铃声,云棠从纸堆中扒出一点空隙,拽起电话听筒,急忙应答一声“您好,董事办”。 电话里只有忙音,眼前一切瞬间消失不见。 她再抬眼,看见的却是天台上喝到烂醉在痛哭的爸爸。 云棠急迫,想要冲过去拉住在边缘摇摇晃晃的爸爸,可手臂被人扯住。她回头,一脸冷漠的妈妈红唇刺眼,硬声说一句“要死就快一些,不要管他”。 陡然惊醒,不过刚刚六点。 外面天还暗着,老旧的居民楼隔音不好,楼上情侣已经起身,穿着拖鞋走过,在天花板留下一连串震动。 云棠睡不着了,干脆起身,冷水洗一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她站在狭小的洗漱间里,看镜中自己那张素白的脸。 因为白,眼下乌青显得尤为明显。 若真的因为兼职而失去信德的饭碗,她可真的要把肠子悔青。云棠轻轻叹气 —— 无论今天会是什么后果,她都应该承受。 早晨云棠第一个到,33层还静悄悄。 黎淮叙不吝啬。董事办一共六人,可以跟他一起享受33层好风光。 东侧是黎淮叙的办公区域,西侧则由助理们享用。 云棠脱了外套,先去茶水间打开水机和咖啡机,又将冰箱里的水果每种拿出几个放在果盘里,让它们自己慢慢升温。 咖啡罐里的豆子剩下不多,时间有些长,云棠干脆倒掉,又从柜子里取了新的倒进去。 正低头倒咖啡豆,她听见外面电梯轻响一声,接着是坚实有力的脚步大步流星抵近。 云棠转头,正好看见黎淮叙挺拔的身影自茶水间外走过,闫凯提着公文包紧随其后。 因为早晨天气尚冷的缘故,黎淮叙身上套一件灰黑色大衣。他本就身形颀长,剪裁利落的大衣又将他映衬的更加身材遒劲,肩膀平阔。 热水机加热到预设温度,忽然发出一声短促鸣叫。 黎淮叙循声看过去,对上云棠有些局促的眼睛。 他依旧面容严峻,目光大概只与云棠交汇0.5秒就迅速离开,甚至没有留给云棠喊‘黎董’的机会。 云棠急忙放下咖啡罐。 可等她迈出茶水间时,只看见门扉关掩时的半截背影。 黎淮叙的办公区在一道顶至天花板的大门内。门扉重新闭合,将云棠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闫凯没跟进去,转身进自己的办公室。 云棠想一想,咬着下唇走过去,抬手敲一敲闫凯的门。 如果云知道 第3节 “闫秘,”她喊一声,“昨天……” 闫凯在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截断云棠的话:“这件事等会再说,黎董临时有个会面,我需要提前准备。” “哦,好。”云棠转身离开。 等董事办人陆续来上班,黎淮叙跟闫凯早已经又离开33层。 陈菲菲上来看云棠坐在工位上,眨眨眼问她:“你都几点到?怎么每天都是第一个。” 云棠笑得有些惨淡:“没办法,我住太远,早高峰抢不到共享单车也挤不进地铁。” 细手细脚,很有说服力。 陈菲菲安慰她:“刚出来工作都是这样的。工作几年攒些钱,换个近一些的房子就好啦。” 陈菲菲和云棠一样是董事办实习助理,不同的是云棠是应届实习生,而陈菲菲已经在信德的一家投资公司工作三年。 信德每三年组织一次内部选拔,集团会拿出一部分岗位面向各家子公司开放,过五关斩六将的佼佼者可以获得实习资格。 这会儿黎淮叙和闫凯都不在,助理们轻松自在,一边打招呼问好一边互相闲谈,只有云棠心中惴惴,被压得喘不动气。 云棠坐在办公桌后,视线正对黎淮叙的那扇大门。门板厚实,光泽柔密,不知明天她还有没有机会继续欣赏这扇价格高昂的门。 陈菲菲翘脚滑到云棠旁边,给她递一瓶酸奶。“你黑眼圈好重,”她问,“是跟人合租吗?” 云棠道谢,又摇头:“自己住,一间四五十平的老式家属楼。” “那跟合租也没差,”陈菲菲撇撇嘴,“这样的房子隔音都不太好。” “是的,”云棠拧开瓶盖,“隔音很差。” 云棠打开公邮,按照时间顺序和轻重缓急将事项列进黎淮叙明天的行程系统中。 他实在太忙,每项行程以二十分钟为单位排列,现在刚刚九点,行程系统中显示黎淮叙今早已经完成了两通电话会议、一场谈话和两个会面。 陈菲菲负责文件流转,这会儿闫凯不在,总助理徐怡晨也在会客室跟发展部的人对下一场会议流程。没人管她,陈菲菲便难得清闲,忍不住跟云棠扯八卦。 她压低声音:“我昨晚跟几个朋友聚餐,听他们讲,黎董的离婚官司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云棠有些茫然的看了陈菲菲一眼。 陈菲菲给她解释:“一般人的离婚官司都不好打,更遑论是黎董。像他这样的身家,离婚官司打起来时间都是按年计算。可从黎董跟董事会讲他跟佘小姐决定离婚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呢,实在是神速。” 陈菲菲已经从‘黎太’改口称‘佘小姐’。 黎太的位子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佘宁的父亲是维港船王。船王殚精竭虑,千挑万选才选得黎淮叙做姑爷。 也许姻缘真的要靠天注定,他们离婚官司的时间甚至要超过婚姻存续的长度。 黎淮叙离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信德的股价有过一段时间的下跌,但黎淮叙不是摆设,股价很快稳定下来。 看来既然决定离婚,还是速战速决的好。为一段已经悲剧收场的婚姻搭上成千上万的真金白银,实在太不划算。 云棠环顾周围,示意陈菲菲小声:“不要在这里讲老板的八卦。” “你以为他们不想听哦?”话虽这样讲,但陈菲菲还是换了话题,抻直脖子给云棠看丝巾,“昨天专柜才上的新款,好不好看?” 云棠认真点头:“好看,菲菲姐,衬得你好白。” 陈菲菲还要说什么, a字电梯指示灯亮起,陈菲菲立马噤声,踮脚尖滑回自己的工位。 电梯门应声而开,黎淮叙和闫凯的身影出现在 33 层。 第03章 黎董,您找我 黎淮叙目不斜视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把一叠声的‘黎董好’、‘黎董早’留在身后。 云棠看黎淮叙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大门之后,不由自主的轻叹一声。 陈菲菲瞥见云棠的动静,鼻腔中发出若有似无的轻笑:“叹什么气?” 她斜跨两步走过来,胳膊搭在云棠工位的隔板上,自作主张的为云棠扣上一顶仰慕者的帽子:“黎董这样的男人,即便离婚也是轮不到我们的。” 云棠平常甚少理会陈菲菲这种自以为是的腔调,但此刻她正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心乱如麻。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反驳回去:“不是每个人都只想做某人的太太。” 陈菲菲不以为然的撇撇嘴,抬手看自己新做的美甲:“不是每个人也会是大部分人。也许真的有例外,但那毕竟只是例外。” 云棠觉得鸡同鸭讲,不知道还该再说些什么。 沉默几秒,她放弃辩论的意图,只说了句:“你说得对,菲菲姐,人各有志。” “漂亮吗?”陈菲菲的注意力只在自己的指甲上,不太在意云棠说了什么,“一家私人美甲,你如果想去我可以带你。” 云棠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好看,白净匀直,没有美甲也是一双漂亮的手。 “我做不习惯,”她婉拒,“以后要是想尝试我再麻烦你,菲菲姐。” 刚坐下,桌上最侧边那台白色电话亮起灯,来电显示是闫凯。 云棠心头一凛,迅速接起:“闫秘。”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刺刺痒痒,云棠忍不住想要咳嗽。 闫凯言简意赅:“到黎董办公室,他要见你。” 云棠嗫嚅应一声:“好的。” 她放下电话,终于抑制不住,重重的咳了几声,让那阵突如其来的麻痒感快些退下去。 看她起身,陈菲菲好奇:“做什么去?” 她含糊道:“闫秘让我过去一趟。”说完快步朝那扇冷漠的大门走去。 路过会客室,正好徐怡晨从里面出来,云棠放缓脚步喊一声“徐助”。 徐怡晨问她:“去哪?” “黎董找我。” 云棠一个实习助理,黎淮叙专门找她做什么?徐怡晨觉得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去吧。” 跟徐怡晨一样不解的还有其他四个助理。十只眼睛一起目送,看云棠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黎淮叙的办公区当然不会只有一间简单的办公室。 门内场地宽阔,落地窗前能看见大半个南江市。这里面茶水间、休息室、会客室一应俱全,最东端一扇门扉半开,能听见黎淮叙正在与人讲电话。 他在讲粤语,声音听起来好像跟讲普通话有些差别。声线低沉有力,咬字如弦上跳音,语调转折时又醇厚温润。 云棠感觉喉咙中的刺痒感又卷土重来。 她悄悄清嗓,提醒自己一会要挺直腰板。 云棠十几岁才跟着爸妈搬来南江,北方的舌头太硬,怎么也学不会南音婉转,刚能听个大概就被爸爸送出国去念本科。 尽管研究生又回到南江,但班里只有庄廷一位本地生,也迁就同学们平常只讲普通话,所以云棠始终不会讲粤语。 “好,我到时会返一趟。” 听黎淮叙简短讲完电话,又隔了几秒云棠才走到门前,轻轻敲门,喊一声:“黎董。” “进来。”他换成普通话。 云棠走进去,黎淮叙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明明是极度攸关的时刻,但云棠竟然在此刻走了神。 云棠在想 —— 一会在日程系统上,她要不要将自己添加进黎淮叙的行程中? 或许过几年黎淮叙怀旧时随手翻一翻曾经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大概会拧着眉毛问闫凯:“这个云棠是谁?” ‘笃笃’两声,黎淮叙弓起手指轻敲桌面。 云棠猛然清醒,旋即后背上浸出一层潮热。 她垂了垂头:“黎董,您找我。” “来信德多久了?”黎淮叙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 云棠回答:“差九天满三个月。”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办公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云棠觉得有些喘不动气,她搞不明白黎淮叙叫她进来却又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喉咙又开始麻麻痒痒,忍得她辛苦,额角开始潮湿。 一紧张就会嗓内发痒,总想咳一两声,从云棠记事起就这样,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养成的坏习惯。 实在难熬,她偷偷抬眼看黎淮叙,视线却跟黎淮叙相撞。 云棠没想到黎淮叙一直在看自己,像个作怪恰好被抓住的小偷,有些窘迫。 可下意识的再避开视线更显得心虚,倒不如大大方方迎过去看个痛快。 那样锋利高昂的眉弓,将眼睛映衬的深邃又明亮。好像跟五六年前云棠第一次见到他时没什么变化。 她硬着头皮,先自己承认错误:“昨晚的事,我很抱歉,黎董。” 黎淮叙没回答,却尖锐反问:“你很缺钱?” 明明他坐她站,可云棠却觉得自己反倒比黎淮叙矮下去三分。 他的目光刺人,云棠只能说实话:“我只是想多赚一些。但我现在是信德的员工,不应该继续在外面接兼职,所以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黎淮叙似乎在思索什么,沉吟后开口:“你爸爸的公司,我记得当时只是出让股权,好像并没有负债。” 云棠呼吸一滞。 她现在真的惊讶。他居然还记得她。 “是、是,”云棠有些磕巴,顺了两口呼吸才恢复如常,“我爸爸没有负债,”她又有些自嘲的浅薄一笑,“可账户上也没有任何积蓄。” “谢谢您还记得,”云棠充满感激,“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爸爸若是知道您还一直记得他,他一定会高兴。” 黎淮叙顿一顿,语气似乎有些冷意:“你爸爸的光正地产,现在是信德控股。” 云棠猛然哽住。 如果云知道 第4节 是了。 当初云崇欠下巨额赌债,不得已将光正地产的股权全数转给庄家平债。 那几年云棠在国外读书,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云崇已经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再往后的事情云棠也只能靠听说。 庄家是博彩业大佬,并不醉心经营,捏着一家房地产公司在手里没什么用。 正好那几年房地产蒸蒸日上,庄家用光正地产做撬杆,一倒手就拿到当初几倍的收益。 庄家心满意足,拿钱退场,把光正地产扔给虎狼环伺的名利场。 云崇白手起家,视光正地产为心血,但后来人只当它为钱袋。几年时间里,光正地产成为商人手中牟利的工具,股权不停被买卖稀释。 随着房地产的落寞,光正地产也在逐步缩水。几经转手,那家曾经蒸蒸日上的房地产公司易主信德。 从三年前黎淮叙正式接任信德董事长之后,光正地产自然归他所有。 他不是细心到还专门记得云家旧事,他不过是足够了解自己旗下的资产来源。 云棠的脸因窘迫而发红,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我昨晚让闫凯出面,是不想让事情闹大,”黎淮叙转了话题,淡淡开口,“闽商的招待会一年一次,来的客人很多。” 云棠紧咬下唇,洁白的齿贝将嘴唇咬出一排青白的印记。 再开口,已经听不出刚才的欢欣:“我知道。谢谢您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在宽大的座椅中后仰,目光仍旧紧盯云棠,深邃的眼睛中有上位者最惯常拥有的冷漠,没什么感情温度,“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黎淮叙的助理,正在低三下四给别人端酒杯。” 最迷人的声线说出最刺人的话。 云棠如鲠在喉,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对不起。”她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黎淮叙用这句话结束这场悲哀的会面。 他最后看了云棠一眼,而后拿起钢笔,低头翻看文件。 云棠竟然又走神。 她忍不住在想,黎淮叙在面对佘宁的时候是否也这样冷漠?这会不会是他们婚姻维持不到一年便分崩离析的原因。 只是这次走神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钟。 “谢谢黎董。” 云棠不再看他,低头转向大门,僵着身子走出黎淮叙的办公室。 幻想破灭后是无比清醒的认知 —— 她不是黎淮叙繁忙行程中的一项,她只是若干个重要行程中间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 等云棠听见陈菲菲好奇的打探声才堪堪回神,像是从无重力太空终于落回人间。 “黎董叫你进去做什么?”陈菲菲眼里满是好奇。 云棠忽然后知后觉 —— 这一关,就这样闯过来了? 磅礴的悲哀中掺杂进几丝欣喜。不论如何,有谁会跟钱过不去。 不痛不痒的几句警告换回每个月丰厚的薪水,非常划算。 “没什么,”云棠扯扯唇角,“大概我有哪里做的实在差劲,连黎董都看不过眼。” 陈菲菲很震惊:“黎董骂你了?” “没有骂,不过……”云棠一顿,“也差不多了。” 也许是觉得云棠实在太过凄惨,陈菲菲终于不再追问,又翘脚滑回自己的工位。 云棠深深的呼吸两声,将翻搅了一早晨的心绪平静下去。 无论如何,要好好做。既然黎淮叙还记得她,那她就不能给爸爸丢脸。 想起爸爸,云棠又低头翻翻自己的手机,算起来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养老院看他。 云棠动动手指,预约了周末探访。 第04章 拥有了一个秘密 中午黎淮叙跟投资部有一场工作午餐,总是嫌食堂人太多的陈菲菲一反常态,主动提出和云棠一起去餐厅。 云棠不明白陈菲菲为何这样热衷追着黎淮叙跑,大概还是那句话 —— 人各有志。 说是餐厅,云棠觉得这里比一些星级酒店还要上档次,以至于她每每回学校挤食堂时都会无比怀念信德。 两人选了菜去找座位,云棠爱找角落,但陈菲菲热衷成为人群中心,不由分说拉着云棠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董事办这三个字在信德是金字招牌,左右都探头过来热情攀谈。陈菲菲聊得不亦乐乎,云棠终于有空给庄廷发去道谢微信。 庄廷很快回复:「你太客气了,不过介绍个机会而已」 云棠仍旧道谢:「你平常帮我很多,不单这一次。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 庄廷说不用:「你好见外,朋友之间不用算的这样清楚」 云棠还未回复,庄廷又补上一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了吧?」后面还跟一个两眼亮着星星期待的表情。 朋友吗?云棠没想交什么朋友。 回到南江的这两三年,除了上课学习之外,她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兼职攒钱,即便跟同寝舍友也没有过多来往。 当然,她们都是很优秀并且友善的女生。只是想要维系好一段关系,要么付出金钱,要么付出精力,但这两点云棠都太匮乏。 云棠没回答庄廷的问题,转而回复一句:「既然不要见外,那你就直接定个时间地点,给我一个表示感谢的机会。不过希望班长手下留情,不要宰我太狠。」 后面跟一个怂巴巴抱拳流眼泪的表情包,又怂又可怜。 庄廷果然哈哈大笑,而后说他看看时间,有空会再联络她。 收了手机,项目部的同期实习生蒋雪英从隔壁桌探头过来问她:“你吃素?” 云棠盘子里不过一份西蓝花和一份油麦菜,外加一小坨米饭,健康的彻底。 信德员工都有餐补,加之食堂菜系丰盛,云棠的盘子放在桌上显得有些扎眼。 她说最近不舒服:“楼下阿伯说我热气太旺,要吃素清火。” “刚三月,你哪来这么多热气,”对面的陈菲菲咬着筷子走神,“时间真快呀,一转眼又要穿短衫了。” 南江没有冬天。 云棠被陈菲菲勾起回忆,怀念起家乡那座遥远的北方小城。那里一年时间里几乎有半年都是冬天。 小城在云棠的记忆里永远银装素裹,嗅一嗅,仿佛还能闻到独有的冷冽气味。 正想着,身边一阵低声骚动。 一侧头,黎淮叙众星拱月一般从云棠身边走过,又被簇拥着拐出餐厅。 陈菲菲翘首望着那道背影喃喃:“这趟真没白来。” 蒋雪英捂了嘴偷笑:“听说餐厅上午就报修了黎董的专用电梯,看来问题棘手,到现在还没解决,倒让我们赚便宜。” 下午依旧很忙,云棠接到四个会面预约,按照时间和重要程度做好标注之后在oa转给闫凯,她又接着点开黎淮叙的公邮,开始处理邮件。 正一条一条看着,徐怡晨拍拍手喊大家停一下。 她身后跟着两个前台,手里提满包装袋:“来茶水间选下午茶。” 云棠锁上电脑屏幕,跟大家一起进了茶水间。 下午茶来自南江最有名的一家传统糖水铺,包装厚实。 云棠过去看了看,有莲子百合红豆沙,番薯糖水,椰汁芋头好几种,她挑了碗红豆双皮奶,又看见旁边还有一小份乳白色的硬糖。 “这是什么?”云棠好奇问,“是糖?” 徐怡晨拆开袋子递给云棠一块:“这是啄啄糖,我们小时候常吃,你尝尝。” 是挺甜的,云棠吃了一块,眼睛还看着那些糖。徐怡晨干脆把小袋子塞给云棠:“你拿去吃吧。” 陈菲菲过来,先给徐怡晨递了一碗红豆沙才自己又选一份,站在徐怡晨旁边问:“黎董给我们点的下午茶?” 徐怡晨笑眯眯看她一眼:“老板体恤我们工作辛苦。” “有好事哦?”陈菲菲追问。 徐怡晨的笑容淡了些:“我不知道,这不该我过问。” 陈菲菲的脸有些僵。 云棠佯装找手机,自然离开茶水间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打开电脑,刚舀一口双皮奶放进嘴里,右下角“叮咚”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 「衡和律师事务所:离婚协议文件」 云棠下意识点击文件名称,却又在点开的瞬间反应过来 —— 她应该立即汇报这封邮件的到来,而不是点开文件阅读。 可已经来不及。 云棠看着页面上展开的密密麻麻离婚条款呼吸停滞。 云棠立马点击关闭,不敢再多看一个字。 她囫囵吞下双皮奶,没尝出任何味道。 早晨的时候陈菲菲才刚说过也许离婚很快会有结果,没想到这么快。等黎淮叙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他便又成了南江市最迷人的钻石王老五。 云棠立刻在oa上给徐怡晨发送信息,讲明离婚协议已经发送至公邮中。 徐怡晨回复稍等,接着她起身进了黎淮叙的办公区。 过一会儿徐怡晨出来,给云棠回复oa,让她注意保密,又将一个私人邮箱地址发送给云棠:「后续再有文件发过来,你第一时间给黎董汇报。注意,单独汇报。」 云棠看着那串字母,心头颤了颤。 「好的,徐助,我明白」 如果云知道 第5节 云棠把离婚文件转进私人邮箱,立马将公邮中的所有记录删除。 她环视四周,大家各司其职,陈菲菲正在一边讲电话一边在厚厚的文件上做标记。 云棠的心‘砰砰’直跳,像是和黎淮叙一起拥有了一个秘密。 晚上处理完工作已经八点多,云棠从包里抽出葡萄牙语的教材。老房子隔音不好,尤其是晚上,云棠总能听见楼上一些不该被人听见的声响,她干脆把空闲时间都耗在办公室。 信德在葡澳发家,黎淮叙也常去葡澳。行程表上早已排期,下个月黎淮叙会出席在葡澳召开的国际商贸会。 想要在信德这样的集团站稳脚跟,没点本事可不行。云棠早就开始自学葡萄牙语,她的目标是能够掌握最基本的日常对话。 不管云棠未来有没有资格和黎淮叙一起去葡澳,技多不压身,她很喜欢这种学习的感觉。 她在国外生活过三四年,也有过葡萄牙同学,学起来感觉并不太困难,比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学完今天的语句训练,云棠起身穿外套,手机开始震动,是庄廷的电话。 “喂。”云棠接起。 “你下班了吗?”庄廷问。 “正准备走,”云棠用肩膀夹住手机,把外套拉链拉上,“找我有事?” 他那边好像有风声:“我晚上陪我爸出来办点事,这会儿刚结束,还没吃饭呢。正好在信德附近,想顺道找你吃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云棠急忙应声:“当然方便,你在什么地方,我过去找你。” 庄廷说的位置就在跟信德隔了一个路口的商业街,云棠连声应了:“你稍等我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好的,不着急。”他似乎在笑。 云棠将手机扔进帆布袋,刚要走,又瞥见还未吃完的啄啄糖。想一想,她又把糖拿上。 正往电梯间走,想起今天有赛马会的一哩赛。忙了一天,还没来得及看究竟哪匹马今年能拔头筹。 她一边低头搜索赛事记录一边摁电梯,电梯很快上来,云棠走进去摁了1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一阵脚步却匆匆响起,接着电梯门又被人从外面摁开。 云棠错愕抬脸,在逐渐敞开的门缝里,她看清黎淮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黎董。”云棠怔了怔,立马意识到自己错进了黎淮叙的电梯,刚想溜出去,黎淮叙和闫凯已经步入电梯内,高大的身躯挡住云棠的去路。 “不要紧。”黎淮叙的视线在云棠手机屏幕上停留几秒。 闫凯伸手将电梯门关上,摁了负一层。 云棠屏气凝神,不敢再看手机,眼观鼻鼻观心的把自己缩在电梯的角落。 闫凯先开口:“云助爱吃啄啄糖?” 云棠能感受到黎淮叙的视线也停在自己手中的透明包装袋上。 是有点尴尬的。包装袋里一共才剩两三块,还有一部分是已经碎掉的糖渣,着实不太美观。 云棠脸有点烧,把手里的包装袋紧了紧:“今天第一次吃,挺好吃的。” 闫凯有些惊讶:“第一次吃吗?我以为云助是在南江长大的。” 云棠说不是:“搬来南江的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来了没几年就出国念书,一直到两年前才回来。” “哦,这样。” 黎淮叙始终没有再讲话,云棠却能感觉到有一道淡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叮咚’电梯抵达一层,云棠长舒一口气,撂下一句:“黎董再见,闫秘再见。”而后缩头冲出电梯。 黎淮叙下到负一,司机孙虎已经等在车旁。 闫凯跟黎淮叙道别,送他上车。 “老板,回悦澜湾吗?”孙虎问。 “去豫知那里。” “好的。” 第05章 狠踹男人裤裆 赵豫知在商业街后面的巷子最深处有间茶舍,老房子,是明代某位南江知府金屋藏娇的二进院。 前院挂了红灯笼,但没人。黎淮叙迈进后院,看见正房灯火通明,喧闹依稀。 他推门进去,赵豫知正跟几个人窝在窗边打掼蛋。 “黎董”,“黎董”…… 屋里人都放了牌起身,还热络的氛围一下子有些拘谨,唯独赵豫知仍旧半躺着,有些意外:“不是说有事?” 黎淮叙脱了外套,有人从旁边接过去。他抬脚轻踢赵豫知的小腿,坐到他身边:“我还没吃饭。” 赵豫知立马伸手打响指:“让厨房煮饭,按淮叙口味。” 满屋人影重重,也就赵豫知敢喊‘淮叙’。 赵豫知捏着牌给黎淮叙看:“来一把?” 黎淮叙摇头,脸上有层浅淡的疲惫。 “可惜了,今晚就这把牌抓的最好。” 赵豫知虽然这样讲,但依旧毫不迟疑的也把手里的牌撒在桌子上。他又给旁边人昂昂下巴,凌乱的牌桌立马被收拾干净,屋内人转战厢房继续玩,留空间给他们两个。 黎淮叙放松下来,也窝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点开手机上的链接看赛马回放。 赵豫知探头过来:“今儿赢了还是赔了?” 他生长在京州,一口京片子浑然天成。 “赢了,”黎淮叙淡淡,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看一眼冲刺,然后便关上手机,“我在协议书上签字了。” 赵豫知不意外:“看你进来就知道你是为这事儿来,”他好奇,“佘宁签了吗?” “签了,”黎淮叙微微阖眼养神,“她嫌我太慢。” 赵豫知嗤笑着揶揄:“慢了不比快了好?” 不正经的人说话也不正经,黎淮叙懒得理他。 赵豫知给他倒了杯茶:“佘宁这自由的代价可是真够大了!用一段权宜婚姻和港安航运5%的股份换自由,可真舍得。” 黎淮叙轻啜一口,唇齿生香。“好茶。”他说。 赵豫知爱八卦:“这回佘老爷子乖乖就范了?” 黎淮叙说:“木已成舟。他好脸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我说,佘宁喜欢上一个外国人也没什么大不了,怎么就上升到有辱家门的程度?佘老爷子病急乱投医,非绑着她结婚,原本是想让你捆住佘宁,没想到你可倒好,暗度陈仓,倒戈相向,帮着佘宁有情人终成眷属。” 黎淮叙轻笑:“我不做亏本生意。帮佘宁一回,得5%股权,非常划算。” 赵豫知无语:“婚姻大事在你这里也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工具,”他不能理解,“你跟佘宁也算是发小,5%的股权不是少数,你就不能劝劝她?为了一个洋男人,值吗?” 没劝过吗。当然劝过。 但佘宁是决绝的性子,认定的事从不更改。 那时她跟父亲闹崩,被软禁在家,主动打给黎淮叙,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我们结婚好吗,婚姻只需要维持一年,”她说,“婚后你帮我离开维港,一年后我同你离婚,我手里港安航运5%的股份全部转你做答谢。” 黎淮叙当时只问了她两个问题。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不会后悔?” “绝不。” 第二天,黎淮叙登了佘家门。后面的事顺利极了,在他们登记的第三天,黎淮叙送佘宁飞往瑞典。 外面敲门,一碗鸡汤馄饨送进来,里面浮嫩黄鸡蛋丝和脆嫩黄瓜丝,光闻就能鲜掉眉。 赵豫知隔着热气缭绕看黎淮叙吃饭,忽然说:“过年见到你爸了,他问起你,还让我劝你不要同佘宁离婚。” 黎淮叙的祖父与赵豫知祖父是邻居,过年碰面很正常。 他只低头吃馄饨,没有说话。 赵豫知见状也换了话题,调笑道:“托你和佘宁的福气,最近港安的股价一直在跌,也让我有个捡漏的机会。” 黎淮叙淡淡:“祝你发财。” 云棠那边吃的也是馄饨。 庄廷选的地方,他说常来。 “昨天晚上你没遇见什么麻烦吧?”庄廷试探着问。 云棠下意识想说‘你怎么会知道’,但话从嘴里转个弯又咽回去,只说:“什么麻烦?” “我昨天无意听到有几个女生在嘀咕,听描述,我还以为她们说的人是你,”他看云棠一脸未知,耸耸肩不再当回事,“不是你就好。” 云棠笑得有些疏离:“我是临时加塞的服务生,谁会找我的麻烦。” 热气腾腾的馄饨刚刚上桌,庄廷接到他爸爸的电话。 “我同朋友食完饭再返去。 粤语,我和朋友吃饭再回去 ”他有些不耐烦。 电话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庄廷瞥了云棠一眼。 云棠低头看赛马,佯装听不懂。 庄廷一直在听,最后只说了一句:“知啦,宜家走。 粤语,知道了,马上走 如果云知道 第6节 ” 挂了电话,庄廷显得很抱歉:“我爸喝了酒,需要我过去开车,实在是抱歉……” 云棠并没有受到影响,抬起头笑眯眯:“没事,你快去吧。原本就感觉今天这顿饭实在简陋,正好下次再正经请你。” 庄廷走了,云棠自己吃馄饨。一碗下肚手脚温暖,一整天的疲乏眨眼而空。 她结账后要了打包袋,把庄廷没吃的那一碗也带走。 她觉得有点撑,于是拎着馄饨步行去坐地铁。 转过街角是一片口袋公园,植被葱郁,白天觉得树荫凉爽,可晚上看起来却有些毛骨悚然。 云棠快步走过,忽听身后有脚步踉跄,接着响起醉醺醺的声音:“小妹妹走这么快做什么,晚上人少,哥哥陪你走一段。” 她转身,满脸通红的男人正腆着笑脸跟在身后,见她停步,男人朝她招手,示意她到公园里面去:“玩一会儿吗?” 玩什么,不言而喻。 孙虎将车停在红灯下,随意一瞥,而后眼神定在那片阴影中,踌躇着轻声开口:“老板……” 孙虎少言寡语,从不主动开口说话。黎淮叙抬眼:“嗯?” 孙虎指一指前面高大的灌木丛:“那边是不是董事办新来的云助理?她好像有麻烦了。” 黎淮叙顺着孙虎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了然,半夜空荡无人的公园,醉酒的男人盯上形单影只的女人。 “你去吧。”黎淮叙说。 孙虎立即将车驶到路边,只是还未等他开门下车,就看见云棠高高扬起手里的袋子,对着男人的头狠狠砸过去。 一瞬间,温热的馄饨劈头盖脸浇了男人一头一身。 云棠是用了狠劲的,男人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还未等他稳定身形,云棠又抬脚狠狠踹在男人胯下。 看男人捂着裤裆跪倒在一地馄饨汤汁中,黎淮叙在后座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孙虎喃喃:“真厉害……” 极度的痛苦让酒精快速散退,男人刚要爬起来反击,肩膀被人牢牢摁住。 云棠惊讶看着来人:“虎哥?” 孙虎朝路边一昂下巴,路灯在那辆普尔曼上折射出明亮的光晕。 “上车吧,”孙虎说,“这里我来解决。” 刚才还虎虎生威的云棠站在车前头低的像个鹌鹑。 这实在太丢脸。半夜街头,被老板亲眼目睹她狠踹男人的裤裆。 车窗降下,黎淮叙半张轮廓隐在车内的黑暗中:“不上车?” 云棠知道好歹,摇摇头,毕恭毕敬回答:“不劳烦黎董,前面两个路口有地铁站,我坐地铁就好。” 黎淮叙不回答,只抬腕看表。 云棠纳罕,不敢问他在干什么,也不敢离开,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黎淮叙淡淡道:“23点55分了。” “嗯?”云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黎淮叙觉得云棠有点蠢:“地铁关了。” !云棠在心底哀嚎一声。 孙虎那边解决完麻烦事,过来替云棠打开后排车门:“云助理,请上车。” 云棠没法再拒绝,若是错过黎淮叙的车,她大概要挤一个多小时的末班公交才能回家。 车门关上,这一方空间显得格外安静。 车子里是好闻的气味,但不是香水,似乎还掺杂些若有似无的烟草味道,甜丝丝的。云棠悄悄的深嗅两下。 她又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廉价的职业装,闻一闻,仿佛还沾有馄饨摊上残留的油烟味。她有些尴尬,自己悄悄往车门边靠了靠。 “谢谢黎董,”云棠后悔自己上车,嗫嚅道,“您找个公交站放我下来就行,我坐公交也可以到家。” “准备在午夜公交上再遇一个色狼?”他低头看平板,“地址。” 云棠没办法,只得说了地点。孙虎启动车子,掉头离开路边。 黎淮叙在平板上认真看资料,云棠实在好奇刚才的事情孙虎如何处理,可不敢问,只能憋了又憋。 黎淮叙出声:“小虎。” “是,老板。” “处理好了?” “我跟他讲我们的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是他骚扰云助在先,云助是正当防卫。如果他执意闹事,我就把行车记录拿出来,说他骚扰不成又寻衅滋事。他没再说什么,自认倒霉。” 云棠探头朝前:“谢谢虎哥。” 这声谢显然比刚刚对黎淮叙说的更加发自肺腑,惹黎淮叙忍不住抬起视线,对云棠侧目。 第06章 “黎叔” 云棠也正好回头看他。 没想到视线相汇。 黎淮叙看似随意扯个问题:“不是早就下班了?”说完又低头看文件。 云棠“嗯”了一声,也转回脸,眼睛只看自己的膝盖:“有个朋友约着吃饭。” 黎淮叙想起刚才那袋劈头盖脸浇下去的馄饨,看来是被朋友放了鸽子。 高级的轿车行驶平稳,觉不出有什么颠簸摇晃。云棠转头移向窗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和黎淮叙说些什么。 云棠觉得她好像也不需要说什么,黎淮叙一直很忙,他大概有很多文件要看。 在车窗的倒影上云棠能看见黎淮叙好看的侧脸,他认真看文件,眉头时而拧紧又逐渐放松。 他是好看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迷人。 黎淮叙的外祖母是葡中混血,他早亡的母亲也是绝代风华的美人。 云棠正看着车窗上的倒影出神,黎淮叙却忽然抬起头,在车窗上锁定云棠的目光。 云棠被抓个正着,立马低头坐直身体。 黎淮叙又将视线投回到平板上,没有讲话。 一路安安静静到达小区门口,云棠觉得平日漫长的路程今天好似按过快进键,还未反应的及就到了该下车的时候。 “谢谢您送我回来,”云棠客气又有礼貌,“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黎淮叙看一眼窗外,是城郊最常见的老旧家属院。他开口:“住那么远,来回上下班方便吗?” 云棠闻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牢牢记得蒋雪英之前告诉过她的实习生秘笈 —— 老板的每一句话都要当做面试问题来回答。 黎淮叙明显感觉到云棠忽然就紧张起来。 云棠连连说方便,还试图向黎淮叙详细解释:“虽然距离远,但小区周围的交通线路非常密集。附近两个路口之内的地铁站和公交站都有车可以直达集团,上下班不需要额外转乘,并且无论到机场还是到高铁站都很方便。” 黎淮叙点点头。视线落在她急张拘诸的脸上,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云棠微微松一口气。 看黎淮叙没有要再发问的意思,云棠才又跟孙虎说一声再见,赶紧开门下车。 她腰板挺直站在小区门口,目送明亮的车身逐渐远去,最后只剩尾灯的两抹红色若隐若现。 等那抹尾灯也转弯彻底不见,她好似忽然被人抽走骨架,肩膀下塌,整个人都松垮下去。 黎淮叙收起平板,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晃了神。 他第一次见云棠大概是在六年前,那时他刚刚进入信德出任副总,接管项目部和市场部。光正地产的云崇在城南别墅设宴请他赏光。 席间,结束绘画课的云棠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保姆司机一大堆人。 那时云棠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步履蹁跹,像一只富贵优渥的蝶。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云棠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当时云棠的视线在他脸上看了半天,最后喊了一句“黎叔”。 黎淮叙那时只有二十八岁,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大的人喊叔叔。 后来云崇涉赌,将光正地产抵押还债,就此破产。听说云崇受不了打击,脑梗进了医院,那只蹁跹的蝶落进上世纪的老旧家属楼。 看她对付醉鬼娴熟的手段就知道,她想必已经好多次面对这样的情形。 能屈能伸,韧性十足,想来只靠自己未来也能过得好。 那边云棠刚进门就听见门又响。 开门一看,是蒋雪英提着一袋夜茶:“你刚回来吗?” 蒋雪英租住在云棠楼下对门,云棠这套房源就是蒋雪英当初提供给她的。 夜茶不是新的,已经变凉,云棠打开袋子挨个放进小冰箱里。 蒋雪英帮她拆袋:“晚上跟合作的广告公司吃饭,这些都没怎么动。我留一半,这一半给你,明早当早饭。” 蒸排骨、蒸凤爪、金钱肚……都是好东西,凉了也能闻见香气。 “谢了,”云棠说,“还是你们好,乙方轮流请客,天天吃饭不用愁。” “我们当乙方的时候也不少,轮流当孙子而已,谁比谁高贵?”蒋雪英倒在沙发上,“要说好,整个信德还有哪个部门比得上董事办?” 说到这里,她又八卦起来:“黎董的离婚是不是快有着落了?你们天天见,知不知道离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云棠摇头:“我不过是个实习助理,老板的婚姻大事也不会专门来告诉我。” 蒋雪英说也是:“等黎董离婚消息公布,股价不知道会不会跌,”她有些杞人忧天,“董事会说不定又会为难黎董。” 信德的创始人楚信德是黎淮叙的外公。在黎淮叙正式接手信德之前,他的表舅楚丛唯一直是最热门的接班候选人。 黎淮叙的横空出世打破楚丛唯掌舵信德的美梦。 如果云知道 第7节 楚丛唯在信德多年,派系庞大根基深厚。只是黎淮叙的手腕远比想象中更加强硬,即便楚丛唯存心搅局,但始终没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云棠只见过他几次,看起来就油头粉面,不好招惹。 她脱了外套:“少操心老板的事,”云棠有些困,“咱们自己还自顾不暇呢。” 蒋雪英点头:“你说得对,咱俩都得加把劲,尤其是你。同批的应届实习生只有你一个人分到董事办,大家嘴上说恭喜,其实心里都酸得很。眼看实习期快要过半,你一定加油转正。” 云棠也躺在沙发的另一边,跟蒋雪英的腿搭在一起:“我也想转正,可我说了不算。” 蒋雪英说:“今天中午跟你一起吃饭的,是不是陈菲菲?原来华海投资的那一个?” “是她。”云棠点头。 蒋雪英的神情神秘了些:“她可是个人物。” 人物?云棠有些不太明白。 蒋雪英的脸上明显带了些鄙夷:“我前几天跟华海的人一起吃饭,听了一耳朵。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华海的人提起她来显然都话里有话。” 董事办在过去几年只放出这一个选拔岗位,最后被陈菲菲收入囊中。人心向来复杂,都说好的人未必是正人君子,同样,众人非议的人也未必就一定十恶不赦。 “我们来往不多。”云棠实话实说。 蒋雪英煞有介事:“我听人讲,人力那边今年只给董事办放开1个hc hiring capacity(招聘配额) ,”她努努嘴,“但你们有两位实习助理。” 云棠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楼上小情侣旖旎的声响便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晰传进来。 还真是精力旺盛。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都‘唰’的红起来。 蒋雪英腾一下起身:“我该去睡了。” 云棠东找西看:“刚才我把手机扔哪去了?” 蒋雪英箭步出门下楼,云棠抱着浴巾睡衣钻进浴室。 刚和蒋雪英聊过黎淮叙离婚的话题,隔了一天,信德便发布公告,宣布黎淮叙与佘宁正式离婚。 至于离婚原因,官方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可黎淮叙实打实获得了港安航运的股权。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瞬间引爆网上舆论,说什么的都有。 陈菲菲悄声说:“看这情形,难不成佘小姐才是过错方?”她有些心疼,“怎么会有人舍得放弃黎董呢。” 徐怡晨三令五申不许讲老板私事,可陈菲菲总顶风作案。 云棠三缄其口,不答陈菲菲的话,只说:“感情的事嘛,我说不好。” 陈菲菲觉得无所谓:“徐助这会儿不是陪着律师在黎董办公室吗,又不在这里。” 她似乎也觉得云棠无趣,转身又拿起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云棠的手机也震动,是她定的私房蛋糕已经送到前台。 她下楼从前台取了小蛋糕,转身走消防楼梯去二层。 二层全是单间小办公室,云棠看着门牌号,轻轻敲了2001的房门。 孙虎应声开门,看见是云棠还愣了一下:“云助?”他问,“是老板要用车?” 云棠将手里的蛋糕给他:“我是单独来找你的,虎哥,谢谢你前晚帮忙。” 孙虎长得魁梧,做司机兼保镖养成了面无表情的习惯。这会儿猛然遇上云棠连声拎着蛋糕道谢,反倒让他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 孙虎接了云棠手里的蛋糕连声说不用谢:“要谢还是得谢谢老板,他要不开口,我也不好直接停车去帮你。” 竟是黎淮叙让孙虎过来帮忙的吗?云棠有些意外。 “都要谢的,”云棠说,“蛋糕不算大,是单人份的小蛋糕。这家店是朋友推荐给我的,网上评价很好,代表我的一点心意。” 黎淮叙在会客室起身,结束这场相谈甚欢的最后会面。他吩咐徐怡晨:“今晚在四季饭店宴请温律。” 温迎和于嘉然起身:“黎董客气,我们自己随意吃点就好,无功不受禄。” 黎淮叙说:“你们替我解决婚姻麻烦,怎么能是无功?” 徐怡晨还在,温迎只笑,最后应下:“那就先提前谢谢黎董款待,”她落落大方,“我跟嘉然都不喝酒,只怕没法品尝黎董的好酒。” 这就是为什么黎淮叙选择温迎做离婚律师的原因。她大方直接,还够聪明,跟她讲话不会觉得累。 黎淮叙转头吩咐徐怡晨:“今晚你也去。” “好的。” 黎淮叙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餐厅中盘里少得可怜的一坨青菜。 “再叫上云助,”他说,“让她一起去。” 第07章 是你妈 云棠跟车到四季饭店,后背仍能感觉到陈菲菲怨念的目光。 如果可以选择,云棠真的很想借花献佛,用一顿黎淮叙昂贵的饭换自己好几日的耳根清净。 可她不够大胆,不敢忤逆这尊金身财主。 黎淮叙和温迎已经乘专用梯直接去了包厢,于嘉然另坐徐怡晨的车,云棠跟她们一起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上去。 电梯上行到7层停住,门一开,竟然是楚丛唯和秘书出现在电梯外。 徐怡晨侧身让出空,颔首唤他:“楚总。” 楚丛唯迈进电梯,秘书伸手替他摁了12层。 楚丛唯的眼神扫过轿厢内三人,似笑非笑说一句:“淮叙这是要开庆功宴?” 他大概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身形依旧挺拔,只是喷的男士香水味道有些突兀,云棠没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徐怡晨得体微笑:“我只是上来送客人。” “哈,”楚丛唯有些轻蔑的短笑一声,转头跟秘书聊天,“我昨天看了出昆曲,叫《焚香记》,唱词很妙,有空你可以听听。” 另外两个人没什么反应,云棠却抬头看了眼楚丛唯。 《焚香记》她幼时跟着妈妈听过。穷书生王魁得名妓敷桂英垂青,王魁借用敷桂英的钱财功成名就,最后却将勤勤恳恳的敷桂英一脚踢开。 楚丛唯是什么意思?借用《焚香记》骂黎淮叙忘恩负义吗?可他自己又自比是谁?敷桂英? 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骂黎淮叙,不惜把自己比作风情万种的青楼名妓。 云棠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太过突兀,轿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棠身上。 云棠看到于嘉然低头也勾了勾唇角。 12层正好抵达,楚丛唯和秘书离开电梯。 门关上,徐怡晨不加掩饰的翻个白眼。于嘉然和云棠的视线在电梯门上相遇,相视一笑。 电梯门又开,这次到了19层。 于嘉然跟着服务生在前面走,徐怡晨放缓脚步低声问云棠:“刚才你在笑什么?” 云棠唇角仍旧残留笑意:“我只是羡慕楚总风韵犹存。” 徐怡晨听得云里雾里,看云棠没有要再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问。 晚宴滋味很好,都是寻常能见的食材,可味道却不同凡响。 云棠这是第一次跟黎淮叙出来应酬。原来总以为酒桌上推杯换盏,吞云吐雾,作为助理还得有时刻为老板冲锋陷阵,挡盏替酒的觉悟,可这顿饭却有些颠覆云棠的认知。 黎淮叙极有风度,温迎说过一次不喝酒,他便不再推让,只泡两壶上好的春茶。房内另外有几个服务生,也不需要云棠端茶倒水,她好像真的只是来陪老板吃一顿饭,仅此而已。 温迎做律师,新鲜故事很多。黎淮叙不多话,但很懂开口的时机,总是在关键地方接下话尾,不会让客人觉得冷场。 云棠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消失殆尽,她只安静吃饭,偶尔会因为温迎的故事发笑,整晚气氛都十分融洽自如。 她跟黎淮叙对桌而坐,桌子很大,黎淮叙遥遥隔她很远。 云棠会借夹菜的机会偷偷看他,心中暗叹上天鬼斧神工,创造这样一副好皮囊。 晚宴行进到一半,气氛比一开始时更松弛些。云棠清楚自己今晚的定位,主动拉着于嘉然低声聊天。 “你们从岷市来?”云棠好奇,“我还没去过那里,但我知道那儿非常漂亮。” 于嘉然有一双很好看的笑眼,不发笑的时候也是弯弯的:“坐飞机要接近四个小时,不过岷市绝对值得你四个小时的等待。” 云棠问她:“明天要周末了,你们要不要多留一天,我可以带你逛逛南江。” 于嘉然说她对南江很熟。她眨眨眼睛:“我表姐之前就在南江,我前几年每年都会来几次。”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难讲,也许只是因为电梯中的这些人里,只有于嘉然懂得云棠的笑点,云棠便对于嘉然更多了层亲切。 “下次再来南江可以联系我。”云棠打开微信二维码。 于嘉然扫了:“你真可爱,又热情。” 云棠点击通过申请:“因为你也懂得《焚香记》的典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头抿嘴乐起来。 “在笑什么?”温迎好奇。 桌上人闻言都看她们。 云棠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消散,清丽的脸因为一抹笑容而生动起来。 她扎低马尾,身上是最普通的黑色职业装。若不是黎淮叙知道她是云崇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现在的云棠和记忆中那道鹓动鸾飞的身影重合到一起。 于嘉然冲温迎眨眨眼:“秘密。” 云棠脸上已经恢复寻常的平静。她跟徐怡晨说了一声,起身去卫生间。 在卫生间的隔间里,云棠听见有人在娇滴滴跟人讲电话。三言两语巧笑温声,在对方那里获得一个限量版的包。 声音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见过。云棠屏气凝神,终于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闵佳琪。 云棠觉得可笑。 如果云知道 第8节 光正地产落寞之后,现在南江最大的地产公司是东辉。 看来闵佳琪的爸爸只把她当做摇钱树。小时候送到云家给云棠作伴,哄云崇开心。长大了又利用她搭上东辉的范海波,讨好新的金主爸爸。 真是阴魂不散。云棠越想避开就越避不开,刚洗完手一抬头,云棠的视线和闵佳琪在镜中相遇。 “哟,我看看这是谁?”闵佳琪似有笑意,“还真是巧啊,云小姐。” 她说着打量云棠身上的衣服,撇撇嘴:“你今天又是什么?代驾还是服务生?” 是你妈。 云棠在心底骂一句,转身就走。 闵佳琪跟出来,在走廊里拦住她:“你怎么又跑?你怎么每次都跑?” “我觉得我和你没有什么话需要讲,”云棠压下心头翻搅的火气,“闵小姐,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 “你是没得罪过我,但我就是高兴。一想到曾经高高在上的云小姐如今为了生计低头,我就兴奋。” “神经病。”云棠终于憋不住。 “你骂我?”闵佳琪拧起眉毛,“你有什么资格骂我?”她冷笑,“我是四季饭店的会员,如果我投诉给客户经理我今晚被你骂,你以为你下次还能进的来四季饭店的大门吗?” 云棠非常想笑。闵佳琪还是这样脑壳简单,跟小时候一样。 她只惦念着今晚是黎淮叙的晚宴。出来已经很久,若是再与人起冲突就更不应该。 云棠不愿意为一个脑袋空空的闵佳琪得罪黎淮叙。他才是她的衣食父母。 心脏因生气而在胸腔中跳的剧烈。 云棠强忍住怒意,极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如果我让你觉得生气,那么我道歉。希望闵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现在就从你面前消失。” 闵佳琪有些得意:“这还差不多。” 闵佳琪像个常胜将军,高傲的转身款款离开。云棠双手紧握,站了两分钟才勉强平复心情。 终于摆脱这个麻烦精,云棠还未松口气,却在转角遇上黎淮叙正侧站在窗边抽烟。 复古的珐琅窗半开,窗外有袅袅薄雨正纷纷落下。 三月的南江夜晚仍有冷意,凉风袭入,将指尖清淡的薄烟吹至七零八落。 黎淮叙轮廓硬朗,像中世纪最完美无暇的精湛雕像。明明灯影朦胧,可云棠却觉得他的模样在眼中分外明晰。 她知道黎淮叙长她十岁。 云棠第一次见到黎淮叙的时候他只二十八岁。时光倏尔,转眼间六年就过去了。眼下他已经不能算作年轻,可云棠觉得现在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一段年龄。 听见她骤然停止的脚步声,黎淮叙转身看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一眼,透出些冷峻和严肃。 她被闵佳琪勾起的火气尚未消散,也不知道黎淮叙有没有听到她被人奚落。又气又囧,心情掉落谷底。 “黎董。” 这两个字好似滚了火苗,烫的云棠心头一紧。她仓皇低了头,接着迈步就要走。 眼下这种场景,是绝佳可以跟黎淮叙单独聊天的机会。黎淮叙见过太多人为见他一面费尽心思,却没见过像云棠这样傻的人,只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云棠不知道黎淮叙在想些什么,她只想离开。 “半夜在街上不是挺厉害?”黎淮叙忽然开口。 他将手里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那团轻薄的烟雾被窗外春风吹得东倒西歪,很快消散不见踪影。 云棠听见黎淮叙说话,下意识顿住动作。只是她已经朝外迈了一步,再悻悻收住脚转回身,显得动作别扭。 看她脸上五光十色,黎淮叙觉得好笑:“今天怎么了,不像你的风格。” 云棠扯扯唇角,极力想扯出个笑,可余怒未消,仍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上次是下班时间,现在还在工作。黎董,我有分寸的。” 她表情滑稽的很难看。 黎淮叙在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喉结微微滚动。 “你是挺有分寸,很有职业操守。我记得上次闽商的招待会,你也任由她欺负。” 突然提起那晚的招待会,云棠心头一虚,下意识抬眼看他。 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有些冷意,刚才的那声轻笑好像只是云棠的幻觉:“做我的助理和做兼职招待,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对吗?” 第08章 惊天秘密 云棠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那晚的事情。 她心虚,又参不透黎淮叙的话外之意,惊惧交织,反倒冲淡了心中的怒气。 “没、没有,”她磕巴两声,“那只是一次兼职而已,”怕他秋后算账,云棠赶紧扯开话题,有些殷勤的在脸上堆出层层笑意,“黎董,您出来是……?” 黎淮叙是出来接黎誉清电话的。 父子隔阂太深,通电话的时间屈指可数。黎誉清破天荒打过来,当然还是为了说他离婚的事情。 黎誉清对他离婚的事情感到不满。他气黎淮叙不事先沟通就结婚,眼下又自作主张离婚,网上舆论吵得轰轰烈烈,连带着京州一众同僚都好奇打听。 黎家在京州算有地位,即便黎淮叙从小跟着外公生活,但到底还姓黎。黎誉清责备他不知道爱惜羽毛,坏了黎家声誉。 黎淮叙没打算解释。 他的事情黎誉清从来不会放在心上,黎誉清只在乎黎家的名声和他自己的官场形象。 也许父子俩之间真的亲情缘浅,黎誉清连指责的话都凑不够三分钟。黎淮叙听那头挂断电话,面上如常,可心还是向下坠了坠。 郁闷的紧,便想在窗前抽几口烟缓和心里的烦躁。 “出来抽根烟。”他说。 “好的,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云棠殷殷追问。 云棠刚刚还难掩怒意,转眼又对黎淮叙热络殷勤。只是这样的笑容落进他眼中,难免添了些虚浮和刻意。 黎淮叙忽然觉得没意思,视线投向窗外水雾中的霓虹,又点一根烟,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没什么需要。” 云棠借势后退两步:“那我先回房间了,客人还在等。” 她终于名正言顺离开,鞋跟在光滑地面上敲击出清脆声响。 黎淮叙回头,从那道急促离开的背影中看出了些避之不及的意味。 避之不及?对他? 黎淮叙似乎又笑了一声。 饭毕,窗外雨下的又大了些。 一行人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孙虎开车送温迎和于嘉然回下榻的酒店,云棠搭徐怡晨的车回家。 云棠在车里回头,看黎淮叙并没有上任何一辆车,而是转身和闫凯重新走回饭店,不由好奇:“徐助,黎董不走吗?” 徐怡晨说:“四季饭店也是黎董产业,在楼上有专门的套房。有时应酬太晚,他会住在这边。” 有钱真好,哪里都是家。 其实没有钱也好,哪里也都是家。 徐怡晨将车子开上大道,雨滴细细密密落满玻璃。 雨刷勤奋工作,好像乐此不疲。 遇上一个红灯,徐怡晨停下车侧头看云棠:“等下个月,人力那边会启动对你们的中期评价,”她眨眨眼睛,“做好准备了吗?” 云棠回看过去。 她再开口,已经自然换了称呼:“当然时刻准备着。谢谢怡晨姐。” 徐怡晨说:“我看好你,很希望你能取得好成绩。” 云棠笑一笑:“我也希望。” 绿灯亮,雨刷刮去厚厚一层水渍,世界短暂的在眼前清晰片刻又即刻陷入混沌。 雨滴敲击车壳,发出闷又嘈杂的声响。 徐怡晨等了一会才开口,似是无意:“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关于部门今年hc的传闻。” “咱们这样的公司,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传闻,”云棠说,“真真假假,纷纷穰穰,一天能听说好多个。” 她答得很巧妙。 听说。 好多个。 没有说从哪里听到,也没有说到底听见的是什么传闻。 云棠不动声色把问题踢回给徐怡晨。 徐怡晨勾了勾唇角。 “我以为你会来问我或者杨致为 —— 至少是旁敲侧击,但你没有。” 杨致为是董事办hrbp,这段时间出差去了新西兰,不在集团。 徐怡晨说到这里就不再开口,车里有些过分的安静。 云棠斟酌几秒:“有几个hc其实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即便今年董事办有两个指标,黎董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浑水摸鱼的废物点心留在董事办的屋檐底下。” “不趁这个机会问问我传言是真是假?”这句话徐怡晨倒接的很快,还俏皮的耸耸肩膀,“车里没别人,你可以放心问。” 云棠言辞真诚:“做好自己比较重要。” 徐怡晨赞同并感叹:“现在的年轻人里真的很少见你这样清醒的人了。” 这句话的语气跟前面几句有细微不同。 云棠没有说话,在嘈杂雨声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手紧握成拳放在腿边,掌心早已经濡湿一片。她伸开手,在裤子边悄悄擦了两下。 佯装低头看手机,云棠点开杨致为的微信,将输入框内留存了一天的消息草稿删除干净。 —— hrbp独立在派驻部门之外,只受人力资源总监的调派。云棠以为杨致为也是这样。 如果云知道 第9节 看来她还是太过年轻。 徐怡晨真的开始闲聊:“中期评价之后,你跟陈菲菲中的第一名会得到更高一级的工作处理权限,”她似乎怕给云棠太多压力,玩笑道,“这是奖励,也是重担。有了高一级处理权限,以后负责的工作会相应变多,你可不要提前打退堂鼓。” “更高一级处理权限?”云棠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是的,你们现在只有实习生权限,”徐怡晨向她解释,“再高一级,会提前获得正式员工的资格,内网中的所有功能都可以使用。” 云棠心中一动。 她一直想知道光正地产这些年的买卖轨迹,由此顺藤摸瓜找到当年让云崇破产的幕后主使 —— 云棠始终觉得云崇当年的破产十分诡异。她的爸爸她了解,视事业为唯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欠下赌债,又轻而易举的将心血拱手他人? 她入职后尝试多次,但因权限太低,连内部资料中最基础的组织架构信息都看不到,只能作罢。 临下车,云棠再次道谢:“怡晨姐,不止谢你送我回来,更要谢你今晚带我一起。” 有一丝不可捉摸的神情在徐怡晨脸上短暂闪现又不见踪影。“不用客气,”徐怡晨说,“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 云棠撑伞回家,洗过澡之后还不到十点。 她拧开台灯,坐在床边地毯上继续画设计手稿。 从五岁拿起画笔,到现在已经快要二十年。画画已经不只是一个爱好,而成为云棠能够坚持生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 她正画的是一件晚礼服。 裙身线条流畅,腰间灵动的飘带在裙角绕出翩跹的弧线。 一笔一笔画下去,云棠眼前浮现佘宁的模样。 网上有张照片让云棠印象深刻 —— 富丽堂皇的演奏厅内,气质温婉的东方美人身着简约的晚礼服,倚在钢琴上笑容明媚。 佘宁在和黎淮叙结婚前就已经是家喻户晓的青年钢琴家。 云棠想,若不是云崇破产,她也会沿自己喜爱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说不定再过几年,她会成为一个亮眼的服装设计师 —— 就像现在的佘宁那样。 计划没有变化快。 这句俗语说的一点不假。 定了心神,云棠开始继续画。 画笔纷纷,将生活的委屈和挫折统统揉进铅色画在纸上。 纸张上那件衣服已经初具雏形,心中那座压她到喘不动气的大山渐渐轻盈,还给她方寸喘息之地。 周末两天都是黎淮叙的私人行程。云棠无事,按预约去养老院看云崇。 走到半路接到养老院电话,说预约系统出了差错,周六的探访预约已经排满,她的探望申请只能延后到周日下午。 云棠便换了条地铁线,去看李潇红。 李潇红当初跟云崇离婚毫无征兆。 云棠在某天深夜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公事公办的通知她两人已经离婚。 “为什么?”云棠震惊,不能相信。 李潇红显得有些烦躁,不愿多说:“离就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云棠还未从父母离婚的余震中缓和,没过几个月,就又得知了云崇破产的消息。 21岁的云棠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其实对于父母的分崩离析云棠早已预见。 在她的记忆中,云崇热爱工作,李潇红热衷花钱。这样的两个人做夫妻,争吵会成为家常便饭。 当然,也得有机会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争吵。他们之间似乎连吵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夫妻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云棠都不太上心。 因为离婚手续在云崇破产之前,所以李潇红实打实拿走了云崇的半数身家。这一点也是云棠始终对李潇红心存芥蒂的原因之一 —— 若非李潇红分走一半资产,云崇不需要将光正地产全数拱手让出。 以云崇的头脑来说,但凡手中尚有一线生机,他都不至于宣告破产,更不会脑梗变成一个废人。 也因为这一点,云棠回国后很少与李潇红联系。 可李潇红不在意,仍会隔三差五给云棠转账。 每每看见转账信息,云棠都感觉如鲠在喉,只默默转存进另一张卡里束之高阁,没有勇气理直气壮的花掉这些钱。 这些原本可以拯救云崇、拯救云家的钱。 李潇红住城东一套平层,云棠穿城而过,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走到楼下不远,隔着楼间花园,云棠看到一个男人从楼内步出,低头上一辆黑色轿车。 身形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轿车顺滑起步,在另一侧拐弯驶出,云棠没有看清车牌。 云棠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她上楼,摁响李潇红家的门铃,隔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和一脸惊讶的李潇红一起迎面而来的,还有屋内令人熟悉的浓重香气。 云棠还未开口,已经被熏得打了一个喷嚏。 她于刹那间窥得一个惊天秘密。 是楚丛唯吗?竟然?! 第09章 烫手山芋 云棠的心重重坠下去。 楚丛唯是有太太的。 “你怎么来了,”李潇红裹了裹身上的睡袍,把前胸一片莹白遮住,“下次提前说一声。” 云棠想说什么,一张口又是一声喷嚏。 李潇红侧身让她进来,又抽两张纸巾递给她:“感冒了?” 云棠用纸巾捂住口鼻,只剩一双眼睛因刚打过喷嚏的缘故水盈盈的露在外面,跟李潇红有五分相似。 “我打搅你睡觉了?”她瓮声瓮气问。 李潇红拢起胳膊,趿着拖鞋进客厅:“没有,早就起了。” 云棠跟她过去:“那你有客人?” 李潇红蓦的转头看她。 定了几息之后:“没有,”李潇红又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云棠将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你既不是在睡觉,家里又没有客人,为什么看见我这么惊讶?” 李潇红在沙发上半倚,暹罗猫跳到她的膝盖上,人和猫都是柔弱无骨的模样:“你是稀客,我惊讶不是很正常?”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将她长长的发镀上一层金光。 李潇红生下云棠的时候只有二十岁出头,比现在云棠的年纪还要年轻一些。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只像三十岁。 “坐呀,”李潇红说,“你现在跟我越来越生分了。” 云棠坐在离李潇红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我本来是想去看爸爸的,但预约时间变更,就中途来了你这里,”果然,一提云崇,李潇红的神色就变得有些不自然,云棠继续说,“不是我跟你生分,而是看你惊讶的样子,我以为你不欢迎我。” 李潇红将膝头的猫赶下去,起身给云棠倒水:“我就你一个女儿,怎么会不欢迎你?” 茶水柜上原本成套的瓷杯有一只被随意放在边上,李潇红快速的收进柜子里。 小巧的瓷杯上手绘一支郁金香,李潇红转身递给她,就势坐到云棠旁边,笑意盈盈:“工作还顺利吗?” 云棠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李潇红身上的香气和那晚在电梯中闻见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顺利,”云棠说,“都挺好的。” 李潇红总算有个母亲的样子:“你好就好,我也能放下心来。信德很好,我很为你骄傲的。” 说到这里,她又向后倚身体,上下打量云棠的衣服,眼中毫不掩饰流露出恶嫌:“只是……你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云棠低头看,是最常见的卫衣和牛仔裤。 “跟你有什么关系?”从她回国,每次见面李潇红都会对她的穿着颇有微词,云棠莫名烦躁,“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李潇红抿着嘴不说话,云棠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云棠觉得头大:“我现在上班,不能随心所欲穿衣服。” “但今天周末,你不用上班,”李潇红坚持自己的逻辑体系,“你是个女人,女人就要打扮的得体。” “我哪里不得体?”云棠理解不了,“你的‘得体’未免太狭隘了。” 李潇红纠正她:“不是我狭隘。宝贝,你现在太年轻,不能明白我的苦心,也许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会理解我。” “你确实很得体,很优雅,”云棠出其不意,“所以妈妈,你有没有交男朋友?” 李潇红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愕,又很快消失不见:“男朋友嘛,想交就会有的。” 她不等云棠再问,抢先说:“我给你转的钱不算少,有空去买几身裙子,你从前只爱穿裙子,很漂亮,”李潇红嘀咕,“天天这样上班,黎淮叙不会嫌你穿的土气?” 黎淮叙。 也会嫌弃的吧?云棠能够感觉到他打量自己的眼神。 想起黎淮叙,云棠心里又有些发乱。 楚丛唯是黎淮叙的表舅,也是他的死对头,若是李潇红真的和楚丛唯有亲密关系,黎淮叙知不知道? 若他不知道,等他知道之后会怎样对她? 她还能留在信德吗? 云棠随口搪塞:“我只是实习助理,平常见不到黎董。” 如果云知道 第10节 “黎董,”李潇红念这两个字,自己又笑,“你从前还见过他,管他叫‘黎叔’呢。” “爸爸当时仰仗他做生意,我当然要懂礼貌,”云棠不满意李潇红的避重就轻,重新将话题拉回到刚才,“妈妈,我不反对你交男朋友,我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对你的人。” 李潇红拂一拂手:“别这样老气横秋的讲话。真心呀,才是最不要紧的。” “……爸爸对你很好,是真心待你。” “可他更加真心对待他的事业,”李潇红撇嘴,“最后人傻掉,什么样的真心都灰飞烟灭了。” 云棠陷入沉默。 门又响,进来的是阿姨。阿姨看见云棠在这里,很热情的跟云棠打招呼。 “小云在这里用午饭吗?”阿姨笑容可掬,“我做些你爱吃的菜。” 云棠想拒绝,李潇红已经先开口:“在这里吃,你去准备吧。” 看云棠欲言又止,李潇红嗔怪她:“我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宝贝,跟妈妈一起吃饭不好吗?” 云棠顿了几秒,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信德的工作机会难得,我是想留在信德的。” 她不确定李潇红能不能听得懂。 李潇红神色自然,四两拨千斤的绕了过去:“当然好呀,你有好工作,妈妈也高兴。具体你有什么打算?” 云棠说首要目标是实习期满之后能转正留下:“等转正入职,我就有了向银行申请贷款的资格。” “申请贷款?” “嗯,”云棠点头,认真且笃定,“我想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李潇红像看怪物:“我给你的钱不够你买房子吗?” 李潇红在云棠清冷的面容下看出几分傲骨铮铮:“我想自己买一套。” 她把‘自己’咬的很重。 李潇红安静一会儿,猛的站起身子:“我去换件衣服。” 她从云棠身旁走过,拖鞋被踩得噼里啪啦。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母女两个分坐餐桌两边,不论轮廓还是神韵都有五分像。尤其是生起气来更加相似。 互相都不说话,餐桌上只有碗筷叮当作响。 云棠草草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李潇红低头喝汤,不说话。 云棠不做惹人嫌的讨厌鬼:“我走了。” 她起身去客厅拿背包,阿姨听见声响从厨房出来,视线在母女两个身上转一圈,小心翼翼开口:“小云再多吃一些吧,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妈妈专门给我写过菜谱……” “阿姨,”李潇红柳眉直竖,“你是不是话有些多?” 阿姨悻悻住口。 云棠对阿姨点头致意:“谢谢您,饭菜很好吃,是我今早吃的太晚,现在还不饿。” 阿姨终于没那么尴尬。 云棠走到玄关处开门,李潇红始终坐在餐椅上吃饭,背对玄关没有回头。 门推开一半,云棠又收住手。 李潇红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她叫了一声。 李潇红停住的动作又继续,把那筷子菜夹进面前的骨碟中:“嗯?”她漫不经心的回应一声。 “以后如果没有事情,我会尽量的不过来打搅你,如果一定要来,我也会提前和你联系,绝不会让你难堪,这点你可以放心,”云棠加重语气,“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清醒一点,理智一点,别做让我难堪的事情。” 话音落,李潇红一脸怒容的回过头来。没先开口,金光灿灿的指甲已经直冲冲的指向云棠。 云棠不等李潇红张口骂她,干脆利落的走出去摔上大门。 周日上午,云棠收到f.l工作室发来的细节函询邮件。这是作品进入评审视线的标志,她终于高兴了些。 回完邮件又学了会葡语,云棠随便煮碗面当午饭。 一边吃饭一边看当期赛马。再矫健的马也偶有失蹄,以分毫之差输掉比赛。 转播镜头在观众席摇晃而过,云棠似乎看见黎淮叙冷峻的脸。 等云棠到达养老院的时候,距离预约时间还有差不多三十分钟。 养老院是南江医院旗下产业。虽然叫做养老院,但里面大部分是生活无法自理的病人。 虽然收费比寻常托管养护机构要贵一些,但毕竟背靠医院,医院的医生每天在这里轮流坐诊,更让人放心。 未到探视时间不能进门,云棠没地方可以去,干脆在门前的公交站坐下,从包中掏出小巧的随身画本,无意识的在纸上随意勾画。 昨天的事情让她心里乱的厉害,也不知道该跟谁倾诉。 手指轻动,把繁杂的心思统统倾诉在画纸上。 她手里拿一支勾线笔,神游天外,只凭本能移动笔尖,随意勾画。 不多会儿,一个大致剪影跃然纸上。 等云棠回神,定睛细看自己的画本,登时傻了眼。 寥寥几笔,勾出一个硬挺的身影。 身后窗扉半开,稀疏落雨,男人指尖夹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氤氲出一层轻薄烟雾。 云棠愣了几秒,‘啪叽’一声将画本闭合,像夹住一个烫手山芋,匆匆忙忙把画本扔进背包的最里面。 她又火速拉紧背包拉链,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低头看手机,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可以进去探望,云棠起身离开公交站台,走至养老院门前等候。 不远处等红灯的黑色轿车里,黎淮叙正看向窗外。 单薄纤瘦的身影低着头,孤独立在养老院门前,身后的背包都似乎被衬托成巨物。 车子快速驶过,黎淮叙没有看清云棠的脸。 是挺不容易的。 黎淮叙忽然没来由的想。 第10章 鸡犬升天 第二天上班,a号电梯刚打开门,黎淮叙听见陈菲菲惊讶的只言片语:“……眼睛怎么这样肿?你……” 他迈出电梯,办公区内的闲聊戛然而止,换成毕恭毕敬的一声声“黎董”。 黎淮叙大步走过,略一偏头,看见云棠肿的像桃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 哭过吗? 因为云崇? 黎淮叙想起,云棠入职三个月,好像有几个周一的早晨,眼睛都是肿的。 进办公室,室内高尔夫已经准备好,副总王一达正在等他。 王一达是外公亲手培养的嫡系,黎淮叙让他负责信德的战略发展项目。 “黎董,”王一达给他递球杆,“我想跟您汇报惠湾那块地的事情。” 王一达也算商场浸淫几十年,黎淮叙很少见到他面露难色。但眼下,王一达似乎遇到些棘手问题。 “你说。” 手扬杆起,球应声而去。 “惠湾那块地,按照原本推进流程,下个季度手续会全部到位。但从上周开始,省厅那边暂时给压住了流程。我打听到,京州一家企业上周到了南江,”王一达压低声音,“他们主动联系省府,提出对惠湾很感兴趣,若是能接手惠湾,他们可以引进全球最好的综合乐园,不仅提升商业附加值,更能带动就业。省府领导有些动心。” 这两年经济下行,压在政府心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稳经济和稳就业。 一个综合乐园,无异于从天而降一个超级馅饼。 黎淮叙不爱废话:“你做了哪些努力?” 王一达忙说:“我昨天去了省厅,但一整天都没能见到人。但我通过秘书,约了今晚去四季饭店详谈,”王一达看黎淮叙,“黎董,今晚至关重要,我希望您能亲自出面。” 一声清脆撞击声,白色小球拐个弧线应声落进球洞。 “政府这边我来处理,”黎淮叙说,“你立刻去京州。” “去京州?” “对,”黎淮叙把手里的球杆扔给闫凯,“你去找黎誉清,告诉他,让他最好安分一点,不要搞这种小动作。”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别试图用这种事情来敲打我,这对我不起任何作用。” 原来是黎誉清在背后搞鬼。 黎誉清在文旅部门任要职,若没有他牵线,那家全球闻名的综合乐园怎么可能甘当其他企业的敲门砖,省府更不会对信德的人闭门不见。 王一达心中一凛。 他竟然没能想到。 父子不睦,遭殃的可不止信德。去劝说黎誉清这件事,倒是比惠湾的项目更棘手。 王一达一脑门汗:“我马上订机票。” 王一达离开办公区,黎淮叙也彻底没了再打球的兴致。 闫凯摁内线叫一杯咖啡,跟着黎淮叙进办公室。 黎淮叙眉心折痕深重,立在落地窗前看窗外南江风景,良久没有开口。 咖啡是云棠送进来的。 如果云知道 第11节 黎淮叙嘴刁,咖啡只喝现磨的手冲。 从开袋醒豆,到研磨、预热、闷蒸,每个环节都不能大意。云棠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因为好奇,曾特意选修过学校的咖啡课程,正好派上用场。 冲咖啡是苦差事,送咖啡可不是。 送咖啡是陈菲菲的专属。她积极,云棠也乐得做顺水人情,每次黎淮叙要咖啡,都是云棠冲好之后转由陈菲菲送进去。 今天很巧,闫凯要咖啡的时候陈菲菲已经去楼下转递文件,不知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一直到云棠冲好咖啡还没回来。 “黎董,”云棠轻声开口,“您的咖啡。” 她说着要放在桌上,黎淮叙却向她伸手。 云棠走过去,顺势将手中瓷碟转了下方向,正好将咖啡杯的杯把递进黎淮叙的手中。 黎淮叙抿了一口,咖啡香气充盈整个口腔。醇厚悠长,尾韵中带些微微果香。 他转脸,对闫凯说:“你跟王总一起去,”略一停顿,“我会提前告诉豫知。” 虽然不亲密,但毕竟是父子,不会有人比黎淮叙更了解黎誉清。 做官的人,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不论是什么老板,有多高的身家,在官场人眼中还是低人一等。 王一达虽然是楚信德的亲信,也在信德地位颇高,但让他一个人去找黎誉清,却连门都不一定能进得去。 毕竟也是有头脸的人物,千里迢迢去吃一道闭门羹,总归面子上过不去。 有闫凯做托底,还有赵豫知保驾,黎誉清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让王一达太难堪。 闫凯说好,又有些担忧的问黎淮叙:“黎董,那今晚的饭局……要不要请林董和杨董出面?” 林、杨二人不止是楚信德的老部下,更是南江的政协委员。 黎淮叙却说不用:“今晚除了项目总吕帆,另外让徐助跟我就可以。求人办事要有求人的态度,人家强势,我们就要主动示弱。” 话毕,他的目光又停留在云棠脸上:“今晚跟政府方吃饭,用服务生不方便,你跟陈助过去帮忙。” 云棠有些意外:“好的,黎董。” 陈菲菲终于能得偿所愿跟黎淮叙一同赴宴。 她们两人鸡犬升天,单独坐一辆商务车跟在黎淮叙的普尔曼后面。 夜幕微降,天将黑不黑,四季饭店古朴恢弘,气派十足。 陈菲菲掏手机拍照,问云棠:“你上次跟黎董一起来,有没有拍到好看的照片?有的话发我几张。” 云棠摇头:“我没拍。” 陈菲菲笑她傻:“若不是黎董,我们轻易可进不来这种地方。不拍两张怎么发朋友圈?” 云棠只笑一笑:“上次紧张,什么都忘干净了。” 黎淮叙的车进地下停车场,云棠和陈菲菲则在一楼门前下车。 这儿视野开阔,她们若看见政府公车遥遥驶来,及时报告给徐怡晨,黎淮叙亲自下来迎接。 一进大堂,前台正有骚乱。 云棠侧目看过去,一堆人影中间那个,好像是……闵佳琪? “你再好好查一查,”闵佳琪显然已经生气,“我这张卡是东辉范总给我的,上次来还能用,为什么今天就变成无效卡了?” 前台一脸得体的笑意:“抱歉,闵小姐,我们已经查验过很多次了,这张卡的会员资格确实已经被停。您若是想要进来消费,这边建议您重新申请会员资格。” 闵佳琪不依不饶:“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隔三差五就来,你难道不记得我?” 前台无奈:“我们是有规定的,闵小姐,希望您理解。” 大堂经理劝闵佳琪出去:“不如您跟范总联系一下再说?我们规定严格,真的不好随意放您进去。” 陈菲菲拉着云棠坐在另一侧的大堂沙发上看热闹,戳一戳云棠的胳膊:“你看她的包。” 闵佳琪拎一个耀眼的橙色包包,云棠认得,李潇红也钟爱它。 她没说话,陈菲菲以为她不懂:“看到没,那就是爱马仕。是不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 云棠点头。 陈菲菲嘀咕:“按理说不应该啊,一个包少说几十万,怎么会拿张假的会员卡硬闯?” 闵佳琪正在讲电话,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一通电话不过十来秒就被匆匆挂断。 闵佳琪又委屈又尴尬又生气,忿恨的叫嚷两句也不过是徒劳,最后还是被大堂经理请出大堂。 不过一场插曲,掀过就忘。 一辆低调黑色大众停在门前,徐怡晨过去开门,黎淮叙先伸出手:“袁厅,欢迎赏光。” 项目总吕帆姿态比黎淮叙低了很多,半躬着身上前,双手相握,满脸堆笑。 陈菲菲和云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的会面一起心中惶惶。 “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领导,”陈菲菲声音有些打颤,“我今天应该换一身最贵的衣服。” 云棠也好不到哪里去,直抽冷气:“我今早应该洗洗头。” 陈菲菲战战兢兢:“给厅长应该怎么服务?” “不知道,”云棠底气不足,“我从来没见过活的。” 跟在袁厅长身后下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士,黎淮叙叫她“刘处”。一行人进饭店,乘电梯上行。 还是上次的包厢,只是这次气氛更严肃些。 黎淮叙看似随意问刘处,“刘处今晚尝尝我收藏的红酒?” 袁厅长伸手,把面前的空酒杯不着痕迹的向外推了推。 刘处眼神短暂扫过去,依旧笑容优雅:“工作日不能饮酒,黎董好意我心领。” 黎淮叙摇头:“真是可惜,下次等周末或假期,再邀您赏光。” 云棠扯一把陈菲菲的袖子,赶紧上前收走桌上酒具。 收酒具时,黎淮叙朝云棠看了一眼。 云棠会意,推着陈菲菲退出包厢。 惠湾的事情云棠不知道具体,但从黎淮叙的行程上能看出这对信德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过去两个月的行程里,基本每周都有关于惠湾的行程。 包间是套房,陈菲菲坐在外面闷闷不乐:“推我出来做什么?” 云棠解释:“黎董亲自出面的饭局,谈的肯定是重要的事。要是里面有需要,徐助会来叫我们。” 陈菲菲不说话,瘪着嘴生闷气。 过一会服务生来上菜,云棠尚未来得及反应,身旁的陈菲菲已经不由分说端起一个砂锅煲,直冲房间而去。 第11章 有事业才有底气 云棠一急,又不好开口喊她,只得也端了一盘菜跟着进去。 进门,袁厅长正好开口,语气不是特别友善:“黎董一直说要将惠湾这块地打造成智能化的混合商业区,这一点我始终持保留态度。智能化当然是未来发展的趋势,但周期太长,恐怕不敢冒险。” 黎淮叙未开口,刘处长便接上问话:“惠湾的项目公司虽然是信德刚刚成立的,但我了解到,它的前身应该是葡澳太阳山的项目公司。黎董,我很好奇,太阳山投入运营三年多,每年的营收情况如何?” 云棠看见项目总吕帆的脸色微变。 葡澳是特区,特区的项目盈利情况南省自然不会掌握。 刘处长的问题看似水到渠成,却是跟袁厅长互相配合,打信德一个措手不及 —— 即便提前做功课,也没人料到会有这样的发问。 陈菲菲仍在状况之外,笑盈盈的将砂锅煲放在桌上。 她的笑容出现的太不合时宜,惹徐怡晨狠狠瞪她一眼。 陈菲菲心内惶然,笑容戛然而止。 桌上几人的目光通通集中在项目总吕帆身上。 只是太阳山的项目吕帆没有参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吕帆如坐针毡,觉得很热,心虚抬眼看黎淮叙。 黎淮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与平常无异,只是轮廓绷的很紧。 问题是其次,重要的是态度。 省厅两人明显有备而来,为的就是给信德一个下马威。 袁刘二人只等信德露怯,而后顺水推舟的说容后再议。 这不是合作应该有的态度。 屋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袁厅长和刘处长对视一眼。 “根据信德的年度财报和特区政府年度报告,2019年,太阳山盈利收入20亿人民币,年游客量约500万人次。2020年,按照信德前期规划,太阳山的免税商店开业,当年盈利23亿,年客流量接近600万人次。2021年,信德邀请国际商贸会落址太阳山,盈利27亿,年客流量突破650万人次。” 云棠的声音忽然从黎淮叙身后响起,平缓而从容。 吕帆惊讶,徐怡晨微怔,陈菲菲目瞪口呆。 黎淮叙勾起唇角,锐利的眼神看向袁厅长:“信德从来不做一次性生意。越是要为民谋利,越要看的长远,”他亲手给袁厅长斟一杯茶,将茶盅推到袁厅长面前,慢条斯理的讲,“为官一方,肩上的责任肯定很重,我们当然理解您的压力和顾虑。袁厅,您放心,我今日代表信德表态,不论省里最终做什么选择,信德全都接受。” 饭局结束的时候时间不早,袁厅长和刘处长显然比刚来的时候放松很多。 一开始还说工作日不饮酒,中间不知又发生什么,等云棠再进去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开始喝红酒。 饭毕,黎淮叙亲自将他们两人送上车。 徐怡晨上前:“黎董,今晚还是在楼上休息吗?” 孙虎已经开着那辆奔驰普尔曼过来,在黎淮叙面前缓缓停下。 黎淮叙说不,又吩咐徐怡晨:“明早8点去科创园。” 科创园在城市最西端,南江的早高峰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如果云知道 第12节 徐怡晨了然:“好的黎董。” 吕帆从旁边凑过来,殷勤伸手替黎淮叙打开后座车门:“您请。” 黎淮叙喝了不少红酒,手虚扶一下车门刚要上车,动作又顿住,回头去看云棠。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亮亮的。 “云助。”因为饮酒的缘故,黎淮叙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云棠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朝前靠近两步:“黎董。” “上车,”他说,“我今晚住城西,顺路送你。” 一句话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的脸色似乎都变了变。 黎淮叙坐进车里,厚重的车门应声关闭。 云棠怔住,还是徐怡晨扯一把她的胳膊,轻声催促:“快上车。” 那边孙虎已经将后排另一边的车门打开,笑着冲云棠点点头。 云棠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低声给孙虎道一声谢,而后钻进车内。 这一路黎淮叙倒是没再看文件。 他眉头轻拧,靠在车座上,阖着眼睛休息。 云棠也不敢说话,跟上次一样自己朝车门边靠了靠,安静的像不存在。 车行半途,黎淮叙突然开口。 “2021年,太阳山盈利28亿,而不是27亿。” 云棠转脸看他,跟黎淮叙视线相汇。 他难得的展了些笑意。 “不过你做的很好,”黎淮叙说,“关键节点,不仅储备足,胆量也够。” 云棠还是第一次听见黎淮叙夸奖她。 “谢黎董夸奖。”她心里冒出甜滋滋的气泡。 之前在内部财报上看到过相关的数据,因为涉及葡澳,云棠顺手搜索着看了一圈,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许是喝了酒,黎淮叙的心肠似乎比平时软了许多。 “你父亲怎么样?”他问。 云棠的神情转而有些寂寥:“还好。” “我记得是脑梗?” “是,”云棠顿一顿,不知道黎淮叙只是出于客气随口一问,还是真的关心她的爸爸,斟酌着回答,“已经有几年了。” 她不再往下说。 黎淮叙能感受到她的克制。 她在极力与他保持应有的距离。 酒精作祟,黎淮叙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话多起来:“我对你父亲印象很深,他做事认真,又肯拼,交给他的项目我完全可以放心。” 云棠心中有些酸涩:“是的,他把工作视作唯一。” “还可以自理吗?” 云棠摇头:“半边身体是瘫痪状态,头脑也已经不清醒,智商还不如小孩子。” 黎淮叙似乎叹息一声。 轻轻微微的,很快消散无影。 云棠觉得更像自己的幻觉。 车子快要到云棠的小区,黎淮叙说:“下周我会去葡澳参加国际商贸会。” 云棠不知他想表达什么:“是的,我已经把葡澳的行程列进您的行程中了。” 隔一会儿,黎淮叙说:“你也一起去。” 云棠惊讶,又高兴:“谢谢黎董。” 她又似乎想到什么。 看云棠欲言又止,黎淮叙问:“还想说什么?” 她看着黎淮叙,试探着问他:“董事办的同事们会全都跟您去葡澳吗?” “当然不是。除你之外,闫凯和徐助跟我出门,”黎淮叙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你觉得谁还应该去?” “不不,”云棠连忙摆手,“只是……我没跟您出过差,怕自己应付不来。” 看透一个实习生,对黎淮叙来说实在太过简单,更不要说眼前这个更单纯的像张白纸。 “你说的有道理,”黎淮叙替她把话说出口,“再叫上陈助吧,你们两人正好作伴。” 云棠连连道谢。 黎淮叙觉得云棠真的够傻气。 两个同期实习生,不相互较劲都已经可以称得上有格局,还从未见过把难得的机会主动分一半出去的人。 真心往往换不来真心。 这个道理也许总要吃过亏才会懂。 “你倒是大方,事事想着别人。” 也许是被她叫过一声‘叔’的缘故,黎淮叙忍不住开口提点她。 云棠很认真:“陈助人很好,能力又强。入职的时候,她对信德的了解比我多,帮了我不少忙。” 云棠是个细心的人,记得别人对她好的点点滴滴。 她说完便停了口,黎淮叙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就那样安静看着她。 初春的夜晚,车里温度有些高。 黎淮叙随随手扯开衬衣第一颗纽扣,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密封的车厢内,云棠能闻到他身上轻轻的酒气。 酒气微醺,但不难闻。 还有若有似无的甜气。 她记得黎淮叙说过,今晚准备的,是他珍藏的红酒。 没由来的,云棠想到今晚那位‘刘处长’。 她有资格喝到黎淮叙珍藏的酒,并且优雅从容,即便面对黎淮叙这样的顶级富豪,也不卑不亢,用自己的能力同样能捏住他的命门 —— 即便只是短短一个瞬间。 女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事业。 有事业才有底气。 云棠又走了神。 黎淮叙眼看着她渐渐出神,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她脑袋里到底有一个多热闹的世界,才会三番两次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走神。 车子停稳在小区门旁。 云棠回神,对上黎淮叙饶有趣味的视线。 她‘唰’的脸红,低头避开黎淮叙的注视:“黎董,我到家了,谢谢您今晚送我。” 黎淮叙说不用谢:“顺路。” 云棠开车门,夜风从门缝吹进来,将车内烘热的酒意吹散了些。 云棠站在车下又道谢两声才将车门关上。 孙虎也跟着下车,云棠奇怪:“虎哥,你下来做什么?” 孙虎绕到车后,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包装严实的食盒。 “今晚辛苦,这是给你准备的晚饭。” 云棠简直震惊,半信半疑接过食盒,又看看孙虎:“太谢谢您了虎哥。” 孙虎憨厚笑一笑,朝后座稍微一指,压低声音:“老板的意思,你不用谢我。” 他示意云棠回去,自己重新回到车上。 车窗不透明,云棠看不见车内黎淮叙的样子,只在车窗的倒影上看见自己惊讶的脸。 车子顺滑起步,像那晚一样快速驶上主路,转过一个弯很快不见踪影。 第12章 绯红的耳廓 机场休息室内乐曲悠扬,偌大的空间里人并不算多。 徐怡晨似乎没休息好,靠在座椅中抱着臂假寐,一脸菜色。云棠在手机上翻看历次商贸会的新闻,只有陈菲菲显得神采奕奕,不停的变换角度在休息室内自拍。 她今天穿的格外漂亮,鹅黄色的连衣裙勾勒出身体的美好曲线,一双胳膊白的像藕,明晃晃露在外面。 云棠依旧是简单的衬衣黑裤,真的像个助理 —— 陈菲菲的助理。 陈菲菲在休息室内拍了一圈,终于尽兴,过来兴致冲冲挽住云棠的胳膊,最后合影一张。 云棠在低头看手机,猝不及防的抬头,镜头将她的脸定格在一个高糊的瞬间。 “sorry,”云棠吐吐舌头,“我们再拍一张吧?” 陈菲菲反而兴奋,把手机屏幕转给云棠看:“你看!怪不得都说高糊出神图。” 屏幕上陈菲菲只占据半个角,而云棠面孔模糊,却在身后玻璃外阳光的映衬下被朦胧镀上一层光晕。 即便模糊,仍能看见她殷红的唇和水盈盈的眼睛,还有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 如果云知道 第13节 陈菲菲把自己裁掉,重新调整好照片发给云棠:“快发朋友圈。你这张照片可是标准的‘氛围感美女’,不用谢我~” 云棠无奈,在陈菲菲的注视下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随便配一句:「出发葡澳」 陈菲菲第一个点了赞。 云棠瞄一眼徐怡晨,看她闭着眼,眉头微微拧起。 于是赶紧戳一戳陈菲菲的胳膊:“别拍了,一会儿徐助醒了又要说你。” 陈菲菲不甚在意,小声嘀咕:“黎董和闫秘在专属的休息室,又看不到我们,怕什么?”她是真的兴奋,“我之前坐飞机都是在候机大厅,还是第一次进休息室。” 云棠言辞诚恳:“我也是第一次。” 她确实是第一次。 从前光正地产鼎盛,李潇红又最爱享受,是各大航空公司的座上宾。云棠不论是跟爸妈一起出门,还是自己单独,从来只订头等舱,有自己专属一间的独立休息室。 后来云崇破产,云棠再没坐过飞机。 “菲菲姐你今天心情很好哦?” “我没想到能和黎董一起去葡澳,”她有些得意,“跟黎董一起出差的机会太稀少,就连董事办也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云棠又回忆起那天晚上。 虽然她想要开口,问黎淮叙可不可以让陈菲菲一起同行,但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倒是黎淮叙主动点了陈菲菲的名字。 想到这里,云棠点头附和:“你说的对,菲菲姐,你这么优秀,黎董都看在眼里。” 临上飞机前,闫凯突然给云棠发消息,让她把黎淮叙落地葡澳后的第一个行程取消。 被取消的行程是特区政府今晚举办的小范围招待酒会。 云棠好奇,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情更重要? 但老板的事情,无法理解就不要试图理解。 这也是蒋雪英教给云棠的实习生秘笈之一。 陈菲菲看云棠又打开笔记本,斜眼瞄了几秒钟,又重新坐直身体,低头修图。 飞机平稳落地葡澳,黎淮叙走专用通道出机场,她们三个跟工作人员走vip。 陈菲菲走在前面仍乐此不疲的拍照,云棠和徐怡晨并肩落在最后。 徐怡晨依旧一脸菜色,云棠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袋姜汁啄啄糖:“徐助,吃点糖?姜汁的。” 徐怡晨倒是没客气,接过来掰一大块放进嘴里:“谢了,”她神情恹恹,“你自己买的?” “嗯,之前不知道这是什么,没在意过,”云棠自己也吃了一块,“后来发现我们小区门口就有人在卖。” “生理期?”云棠小声问。 徐怡晨点点头,眉头拧出个结:“前日贪凉,跟朋友一起喝了冰啤酒,今早报应就来了。” 顿了顿,她语重心长劝云棠:“将来生宝宝,月子一定好好做。我那时不信邪,非要标榜自己是新新女性,月子只躺了十几天就起来工作。现在一过35岁,各种毛病都找上门。” 生宝宝。 还是个很遥远的话题。 云棠点头:“我记得了,徐助,谢谢你。” 孙虎先一步抵达葡澳,在机场外开一辆劳斯莱斯来接黎淮叙,后面还跟两辆宝马防弹车,每辆车里坐两个孔武有力的保镖。 徐怡晨看陈菲菲和云棠大眼瞪小眼,觉得好笑,腹痛都轻了三分。 “葡澳不比内地,小心点好,”她拍两人肩膀,“你们应该早些习惯黎董并不是普通人的事实。” 三辆车驶入丽思酒店,保镖先下车,围住黎淮叙将他送进专用电梯内。 几个助理跟随下车。陈菲菲好奇,小声问云棠:“黎董怎么不住家里住酒店?” 云棠还未开口,徐怡晨从旁边过来截断陈菲菲的探究欲:“云助,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黎董有客人来,你带客人上楼。客人车位a888。” “好的徐助。” 陈菲菲吐吐舌头,乖乖跟徐怡晨上楼。 云棠在停车场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一辆亮橘色阿斯顿马丁从拐弯处呼啸而至,丝滑停入a888。 车子停好,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上面下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带一支遮了半张脸的大墨镜,身上一身板正西装跟这辆闷骚跑车格格不入。 “先生您好,”云棠靠近,“我是黎董助理。” 年轻人这才摘了墨镜,倒是长相清嘉,白面斯文。 他跟云棠一起进电梯:“你是淮叙的新助理?” 淮叙。 云棠笑一笑:“是的赵总,我是实习助理,已经入职有三个月了。” 赵豫知一挑眉,饶有兴趣的看她:“我们好像没见过。” “在其他同事那里听说过很多次赵总,一直想见见真容,今天终于有这个荣幸。” 赵豫知显然很满意,哈哈笑起来:“淮叙眼光总是这么好。” 原来能让黎淮叙推掉行程的人是赵豫知。 难怪。 恐怕也只有赵豫知才有这样的待遇。 两人乘梯上顶楼,整个一层都是黎淮叙的套房。 保镖给他们开了门,穿过玄关走廊,黎淮叙正站在客厅桌边喝水。 金乌斜挂,屋内温度有些高,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马甲搭配黑衬衣。 窗外金光耀眼,把黎淮叙挺拔的身形勾勒出硬朗的剪影。他手里捏一瓶矿泉水,仰头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像有细钩,勾住云棠的视线。 “黎董,赵总过来了。”她说完,甚至咽了咽口水。 赵豫知一见黎淮叙,就好像猪八戒终于能脱掉珍珠汗衫,痛痛快快现出原形。 左手把墨镜随手一放,右手已经解开西装扣子。扒掉这层束缚,赵豫知痛痛快快仰倒在沙发上。 黎淮叙甚至都没有说话的机会,他嘴里的片汤儿话就已经像炮弹一样冲出桎梏。 “真憋的我够呛!你说说展馆里的展位还用我自个儿去盯?都说了我不去,我不去,老爷子非治着我去盯布展。西装西裤捆手又捆脚,在那儿坐也不能坐,一下午我都快散架了!” 云棠想笑,又不敢,低了低头转身要走。 赵豫知的连珠炮却戛然而止,整个人从沙发上‘腾’一下弹起来,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刚才还牢骚满腹的二世祖突然变了脸,清清嗓子,正正经经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爸。”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蹿到露台上,还贴心把门关紧。 黎淮叙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回桌上,无奈摁了摁额角:“聒噪死。” 云棠顿住脚步,转身朝向黎淮叙。 黎淮叙看她一眼,低头去拿桌角上的雪茄盒:“还有事?” 云棠的喉咙又开始发痒,不过她比第一次面对黎淮叙时自然许多,先自己清了清嗓:“黎董……”她斟酌下措辞,“我是想跟您说声谢。” 黎淮叙挑中一支雪茄,拿起来放在鼻尖轻嗅:“谢什么?” “闵佳琪……哦,就是在闽商招待会和四季饭店里都遇见的那位小姐,她在四季饭店的会员卡被停掉了,我想,这大概是您的意思吧?所以我想跟您当面道谢。” 黎淮叙转过脸来看她,深邃的眼睛彷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潭。 他隔一会儿才开口,没回应云棠的话:“会剪雪茄吗?” 云棠一怔,点头:“会。”她走上前,站在黎淮叙身旁,从他手中接过那支雪茄。 云棠个子不矮,在南江甚至算得上高挑,可站在黎淮叙身边仍能感到一种自上而下的倾轧感。 云棠稳住心神,从雪茄盒里取了雪茄剪,将茄帽平整剪下。又划一根火柴,将雪茄斜成45°靠近火苗,在火焰中形成完整而又漂亮的燃烧层。 “很熟练,”黎淮叙说,“经常点?” 云棠轻吹茄头,将燃好的雪茄递还给黎淮叙:“从前偶尔会给爸爸点。” 雪茄尚有轻烟,嗅进鼻腔中有微微的甜气。这个味道莫名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见过。 黎淮叙接了雪茄,深深看她一眼。 云棠对上黎淮叙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多么令人遐想连篇。 黎淮叙再年长几岁,真的足够做她daddy。 正好那只聒噪的乌鸦又重归世间,云棠低了低头:“黎董,我先出去了。” 黎淮叙捏住雪茄慢吸一口,舌尖感受到甜蜜的奶油香气。 烟雾在口中流转又被呼出,隔轻薄烟气,朦胧间,黎淮叙看见她绯红的耳廓。 “不用谢,”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举手之劳。” 第13章 有男朋友了吗 赵豫知从露台出来,苦着脸又抱怨一通。 黎淮叙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捏着雪茄神色未明。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赵豫知后知后觉,“想什么呢?” “没什么,”黎淮叙垂了垂眸,再抬眼的时候已恢复清明如常,“这次的事谢你,我欠你个情。” 他说的是王一达去京州的事。 赵豫知摆摆手,自己也去挑雪茄:“幸好我跟王一达一起,不然就你爸那个脾气,王一达就算在门外把腿站废,你爸也不会让他进门。” “他怎么说?” ‘他’。 连‘爸’也没喊。 如果云知道 第14节 赵豫知见怪不怪。 “一开始板着脸就是不说话,我心想,这哪行啊!然后我跟他说,你为这件事专门给我打过好多通电话,要不是抽不开身,这次一定自己过来,听见这个,他脸上的表情才多少缓和些。” 赵豫知在盒里挑挑拣拣:“说到最后,黎叔只说他不知情,但可以在京州问问这是谁的意思。” 按黎淮叙对黎誉清的了解,他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他做了让步,愿意停手。 黎淮叙勾起唇角,有些轻蔑的嗤笑一声:“真不容易。” 赵豫知终于挑到满意的雪茄,扭头看黎淮叙手里那根,忍不住凑过来:“你剪雪茄的本事渐长啊,啧,这根儿是真漂亮。来来,劳您累累手,也给我剪一根儿。” 黎淮叙抬脚踢他小腿,把雪茄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推掉晚上的招待酒会,不是为了在这听你插科打诨。” 赵豫知摸摸鼻子,悻悻的自己去剪雪茄。 “我真有正事跟你说,”他终于正经了些,“楚丛唯最近可是越来越不加遮掩了。” 黎淮叙不语,等他把话说完。 “前几天他在我那茶舍办私宴,一桌七个人,除他之外还另有两个是信德董事会的董事。一晚几个小时,话题大多都是围绕你,”赵豫知点了雪茄,猛吸了一口又把烟吐出来,复又小口慢吸几下,“我听那意思,好像有人给楚丛唯支招,让他秘密拜访佘老爷子。你要不要提前准备准备?” 雪茄的烟雾只在嘴里充盈,并不过肺。 赵豫知瞬间满嘴甜香气,满足的很。 他不是南江人,开的投资公司坐落京州,所以多数时间都待在北边。 那间茶舍开的时间很早,用的也是旁人的身份。除了黎淮叙,没人知道茶舍的老板是赵豫知。 黎淮叙似乎早有预料:“若不让他亲自碰壁,他总觉得是自己时运不佳,而非愚不可及。” 赵豫知惊讶:“你连佘老爷子也搞定了?不能够吧,你才刚跟他的掌上明珠离婚,还拿走了她的股权。以佘安邦的脾气,能愿意替你做事?” 黎淮叙轻轻一句:“佘宁明天回港。” 佘宁才是佘安邦的命门。 赵豫知好一会儿才明白黎淮叙的意图,心中震惊,喃喃道:“还真有你的。难怪我爸总拿你来教育我。” 说了正事,赵豫知又开始浑身犯痒,嬉皮笑脸说:“你新招的助理真不错,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水汪汪的眼,一笑好像要漾出水来。” 黎淮叙淡淡扫他一眼。 赵豫知凑过来问:“叫什么,有男朋友了吗?” “姓云。”他说。 “楚丛唯那个傍家儿 北京方言:小三、二奶 的女儿?”赵豫知的声音陡然扬高,霎时间脸色变了变,“你让她做你的助理?” 黎淮叙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雪茄放在唇边,连着猛吸了好几口。 又待一会儿,赵豫知在黎淮叙这里用了晚饭。 饭后他要直接去机场。明早在京州有家商场开业剪彩,赵豫知作为投资人之一需要出席。 闫凯来电让送她们赵豫知下楼时,云棠和陈菲菲正叫了晚餐在房间吃饭。 一听闫凯说十分钟后送赵豫知下楼,陈菲菲兴奋不已:“赵总跟黎董是发小,好的穿一条裤子。你既然送他上楼一趟,下楼就换我来送,好不好?” 云棠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起傍晚时的那一幕。 男人的眼神似乎有很多层意思。 也似乎并没有什么意思。 她不能深究,也不敢深究。 云棠强迫自己冷静并且理智。 蒋雪英的实习生秘笈还有一条:要时刻牢记自己只是一只吗喽的事实,不要太过自作多情。自作多情的人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云棠默念并背诵。 “当然好,”云棠点了头,只是有些疑惑,“赵总是京州口音,怎么会跟黎董是发小。” 热衷八卦的陈菲菲终于等来了云棠的好奇。 她迫不及待跟云棠分享:“黎董祖父跟赵总祖父是邻居,所以他们从小就认识。后来黎董七八岁时父母离婚,黎董才跟他妈妈回到南江,”陈菲菲脸上露出惋惜,“你见过黎董妈妈的照片吗?混血美女,真的比明星还要漂亮,更不要说还是老楚董的独生女,信德的唯一继承人。只是太可惜,她回到南江没过两年,一场车祸丧了命。” 原来黎淮叙是在京州出生。 这件事云棠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陈菲菲看一眼时间,已经过去接近五分钟。她来不及再八卦,扔了筷子冲去刷牙。 陈菲菲既然这么积极,云棠心安理得摸出手机边吃边玩。 于嘉然看见朋友圈的照片,给她发来微信:「我明天下午也到葡澳,不如我们约时间到维港去看赛马?」 云棠咬着筷子,头如捣蒜:「可以可以」 发送完她又有些踌躇:「……我第一次跟黎董一起出差,徐助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不知道能不能有空闲」 于嘉然说没事:「我时间自由一些,你有空就跟我说,温律一定会准我的假。没空也不要紧,有机会再约」 ‘咔嚓’一声,那边陈菲菲旋风一样的出了门。 她兴冲冲乘梯上楼,原想趁送赵豫知的机会和黎淮叙攀谈,可没想到电梯门一开,赵豫知正站在电梯口讲电话,一口片儿汤话又密又快,根本插不进嘴。 陈菲菲甚至连黎淮叙的套房都没能进去。 一直送赵豫知到地下停车场,他肩膀夹住手机,利落的开车门上车,一脚油门轰的发动机大响,车子眨眼间冲出停车场。 陈菲菲傻眼愣住,脸上的笑容僵硬到无以复加。 赵豫知不仅没同她讲话,竟连一个眼神都没腾出空来眷顾她。 陈菲菲不灰心丧气,她的终极目标也不是赵豫知。 转身上楼,在电梯里对着明亮的厢门,重新练习温柔自然的笑容。 电梯快速抵达顶层,门口的保镖看陈菲菲去而又返,问她有什么事。 陈菲菲面不红心不跳:“赵总落下一只打火机在房间里,我来帮他取。” 保镖不疑,伸手替她打开门。 这是陈菲菲第一次走进黎淮叙的套房。 套房内面积很大,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房’。 整一层尽属黎淮叙所有,整整一面的落地玻璃,能够俯瞰整个葡澳夜景。 黎淮叙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发现来人竟是陈菲菲。 他神色不郁:“有事?” 陈菲菲穿着连衣裙,胳膊腿露在外面,在灯光下白白的很是好看。 可不知为何,黎淮叙眼前出现那抹总是衬衣黑裤的身影。 “黎董,”她的笑容很好看,“徐助身体不舒服,您后面几天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安排我来做。” “知道了,”黎淮叙只淡淡回应三个字。 看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黎淮叙眉头皱起来,“还有事?” 陈菲菲的脸有些红:“您今晚还有什么需要吗?” 黎淮叙盯住她的脸。 足足有一分钟,黎淮叙都没有开口讲话。 屋内静谧,陈菲菲甚至能听见自己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她开始后悔头脑一热做出的这个决定。 黎淮叙的眼神实在可怖,陈菲菲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陈助,”黎淮叙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低低的,语气并不友善,“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陈菲菲的脸由红转白,为自己开脱:“您误会了黎董。我……我是第一次随您出差,怕自己做的不够,所以才希望您提点一二……” 黎淮叙打断她的话:“提点你不是我的事情。陈助,看来你入职三个多月,还没有找清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陈菲菲因巨大的窘迫而脸色灰暗,低头喏喏:“我知道了,黎董。” 不过两句话就现了原形。畏手畏脚的样子,好像彻底蔫掉的花。 想要同他接近的女人很多,陈菲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他避之不及的却只遇见过一个。 头脑中想起那一个人。 能屈能伸,韧性十足。 黎淮叙忽然觉得烦躁。 “出去,”他毫不客气,甚至略有厌恶,“今晚的事我当做没发生过,但我不会允许下一次发生同样的事情。” 陈菲菲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离开顶层。 黎淮叙不知道自己的燥意从何而来。 —— 明明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很多很多次。 窗外的葡澳灯火阑珊,黎淮叙立在窗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拿出手机,给杨致为拨去电话。 “黎董。”杨致为接的很快。 “董事办实习员工的中期评价完成后,把结果发我。” 杨致为有些惊讶,这种小事,甚至都不足以用鸡毛蒜皮来形容。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仍恭敬回答:“好的黎董,我记住了。” 第14章 佘小姐 如果云知道 第15节 云棠正跟于嘉然聊天,那边庄廷的微信也进来。 庄廷:「去葡澳了?出差?」 云棠:「嗯嗯,我们黎董要出席明天开幕的国际商贸会」 庄廷发来一个笑眯眯的表情:「都说葡澳和维港是购物天堂,你难得有机会,在那边好好玩一趟」 云棠没想太多:「你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可以帮你捎回去」 她正好吃完饭,摁铃叫服务生把餐盘收走。 再拿起手机,云棠发现庄廷给她转来两千块。 她问庄廷:「需要买什么?」 庄廷说:「替我买一条漂亮的裙子」 云棠:「好,你把尺码发我,等我有机会去商场给你拍照片」 庄廷却说不用:「尺码就是你的尺码,云棠,你当帮我跑腿,替我送一件礼物给你自己,好吗?」 云棠愣住。 她没想到庄廷的回答竟然会是这个。 也许只有短短几秒,也许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总之云棠在那个时刻想了很多。 最后她仍给庄廷回复一遍那个怂巴巴抱拳流眼泪的表情包,又附上一句玩笑:「饭还没请,再多搭一件连衣裙,小的实在钱包羞涩。希望班长大人高抬贵手,好歹让我把答谢宴请完再说,我总不能越欠越多」 发完消息,云棠干脆利索的点了‘退还’摁钮。 他们不是一路人。 云棠一直都知道。 至于她是何时知道, 大概是从庄廷听见有人要捉弄她,但却始终毫无反应,甚至连一条提醒的微信,一通告知的电话都没有时; 也许是从庄廷的爸爸要求他马上回家,他起身就走,在夜半时分留她一人时。 或者是从她上午发了朋友圈,到吃完晚饭才想起来发条微信给她时。 她和庄廷最多只能做朋友。 庄廷显然明白了云棠的意思,他顺台阶下来,也笑呵呵的回复:「行,那就听你的,等你回了南江我们再约饭」 云棠松一口气。 她感谢庄廷的体面,让她不至于在今晚突然失去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暂且维持原样,可另一个朋友却状况不妙。 陈菲菲回来时脸色非常难看,甚至比腹痛难忍的徐怡晨脸色还要更难看几分。 云棠吓了一跳,扔了手机去拉她的手:“菲菲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不说话,只自己歪倒在床上,随便脱了高跟鞋,又将被子拉上来整个蒙住自己的身体。 “云棠,”陈菲菲的声音在被子里面传出来,听起来有气无力,“我今天好困,想早些睡觉。” 云棠有些担忧,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问她:“菲菲姐,你不如先起来换衣服,穿着衣服睡觉不舒……” “不要!”陈菲菲忽然在被子里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我现在就要睡觉!就要睡觉!” “好,好。”云棠还是第一次见到陈菲菲这样失态。 每个人都会有秘密。 每个人也都应该有秘密。 云棠不再多问,伸手将房灯关上,只留自己床头一盏夜灯:“你睡吧,菲菲姐,我不打搅你了。” 隔天早上,陈菲菲顶着一双桃子一样的眼睛起床。 她沉默的洗干净脸,沉默的扎好头发,又沉默的换上原本的衬衣和黑裤。 云棠多少猜到一些,也只装不知道,埋头在笔记本前核对黎淮叙今日的行程安排。 黎淮叙的第一个行程是在葡澳会展中心参加企业家圆桌峰会。 圆桌峰会,上桌的人不会太多,寥寥几位却是能撼动整个经济命脉的话事人。 云棠既紧张又兴奋,为自己能亲身经历这场圆桌会而感到幸运。 徐怡晨带她们先下楼,还是两辆宝马防弹车。 云棠和徐怡晨先上车,陈菲菲自己去了后面一辆,不多会儿保镖护住黎淮叙和闫凯从专用电梯下来,上了前面那辆劳斯莱斯。 保镖仍旧两人一辆,分别登上两辆宝马。 云棠在保镖脸上环视一圈,低声问徐怡晨:“黎董一共聘请了六位保镖吗?” 徐怡晨说黎淮叙聘请的不是保镖,而是专门的安保公司:“虽然安保公司的保镖有几十位,但黎董一般只要求四位随行。” 云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有两位并不是昨天……” 徐怡晨打断云棠的话,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有两位在昨夜被黎董解雇。” 解雇? 云棠惊讶。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脸上的惊讶表情迅速散去。 徐怡晨叹一口气,声音也放低:“我今早被黎董大概骂了十句还要多,”她自嘲的笑一笑,“真不容易,我应该能打破被黎董骂时间最长的记录。” 云棠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又摸出啄啄糖给她。 徐怡晨这次干脆把整袋拿走:“都给我吧,我心里苦。” 说完自己没忍住笑起来,云棠也跟着笑。 这就是职场吗,被老板骂出的伤口要靠自己疗愈。 原来大家都是只有自己。 圆桌峰会十点开始。彼时葡澳阳光正好,透过整个圆环形的落地窗将会议室内映照通明。 闫凯坐在黎淮叙身后,而她们三个助理远远坐在会议室的最边侧位置,跟其他企业家的助理秘书们坐在一起。 陈菲菲整个人都怏怏不乐,坐下许久也未拿出笔纸或笔记本电脑,只一个人默然坐着,显得格格不入。 徐怡晨坐前面一排,忽然作势转头。眼风扫过去的瞬间,云棠把手中多拿的一个笔记本快速塞到陈菲菲眼前。 徐怡晨看见笔记本,终是没说什么,又转回身去。 云棠想过会议内容会很高深,但没想过会这样高深。 她像个白痴,在众人纷杂的句句发言中寻住一切空隙,在手机不断搜索各种专业词汇的意思。 传统产业趋于稳定,还呈现一定程度的疲态,而高新科技势头凶猛,正在攻城略池的抢占市场先机。 信德目前的超级项目中,最吸引人眼球的无异于人工智能。 黎淮叙去年力排众议,信德首次进军医疗领域。医疗领域盘根错节,信德另辟蹊径,全力发展智能医疗。 除了智能医疗,信德还在房地产、能源等等传统领域开拓人工智能新板块。 比如惠湾的项目,信德除了按照传统模式规划出住宅区和文化旅游区之外,还计划针对海洋动能展开系列项目,提高对海洋动力的使用率,为整个南江降低生活成本,提高海洋利用率。 云棠低头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不只是黎淮叙的发言,其他企业家发言中云棠目前还无法领会的,她都做了记录,只等回去之后自己再慢慢学习吸收。 正奋笔疾书,陈菲菲在旁边很轻的嘲笑一声:“无用功。” “嗯?”云棠没听清陈菲菲的话,“什么?”她凑过去问。 “我说你在做无用功,”她冲黎淮叙的方向昂一昂下巴,语调尖酸,表情也显得格外刻薄,“你就算把手写断,他也看不到你。” 云棠看她一眼:“我只担心回去徐助会抓咱们背书。我知道菲菲姐是名校毕业,头脑灵光,这些全部都懂,但我够傻,连这些词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只能自己回去多学习。” 她自谦,姿态放的很低,连陈菲菲也觉得自己迁怒云棠实在不对,脸色缓了些,轻声说:“笨鸟先飞嘛,你快记。” 会议开足三个小时,云棠却并不感到冗长,只恍然惊讶时间竟然会过的这样快。 下午黎淮叙有几个会面,他不知为何大发善心,眼神扫过她们几人,对徐怡晨说:“明天之前,你们自己休息。” 他的眼神只是经过云棠,并未停留。 云棠敛低眉眼。 下午终于有空,云棠赴于嘉然的约,两人在氹仔码头搭轮渡到中环,再乘计程车到跑马地马场。 今天正好是周日,跑马地在每周日下午都会举行特别赛事。云棠一直看的骑师郭豪柏今日下午将带宝驹‘笑口常开’参赛。 她许久未来过现场看赛马,兴奋得很。于嘉然虽然不是资深观众,但她爱热闹,也跟着云棠乐在其中。 “你一直看他赛马?”于嘉然嚼着口香糖,指场地内正在跟观众示意的郭豪柏问云棠,“他很厉害?” 云棠说:“他爸爸郭振天是维港最老牌的骑师,我爸爸很喜欢振天伯,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来维港看赛。前年振天伯退休,才换他儿子上。我对他们父子很有感情,也就一直看到现在。” 于嘉然浑然未觉:“你爸现在看谁?也跟你一样继续看郭豪柏吗?” 云棠说不看了:“他脑梗,已经痴傻了,估计连赛马是什么都不知道。” 于嘉然的口香糖忽然噎住嗓子,她手忙脚乱的道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云棠反倒笑了,水做的眼睛似乎有波纹流转,“人都会有生老病死。” 于嘉然握紧了云棠的手。 下午看的很尽兴,‘笑口常开’酣畅淋漓的赢了比赛,云棠在热烈的现场气氛中又蹦又跳,耗尽一身力气。 晚上在中环吃完饭回葡澳,到丽思的时候刚过八点。 云棠去摁专属电梯,旁边有人转头上下打量她。 云棠意识到那道视线,下意识看过去,却愣了一愣。 足足有几秒她才堪堪回神,喊出一声:“佘小姐,”云棠想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非常生硬,因为她看见佘宁忽然笑起来,“您、您来找黎董吗?” 佘宁浅浅微笑:“是的,我来找liam,但他没接我的电话。你是他的助理吗?可不可以带我上去?” 如果云知道 第16节 第15章 你有点不对劲 liam. 多亲昵的称谓。 这是云棠第一次听见有人念出黎淮叙的英文名。 还念的这样好听。 离婚夫妻应该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吗?云棠没有经验。 她只知道就算没有离婚的夫妻,也是会吵到头破血流的。比如云崇和李潇红。 云棠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自然一些:“抱歉佘小姐,我需要先电话汇报一下,因为我不确定现在黎董有什么行程,”她说,“黎董今天给我放了假。” 佘宁看她身上的卫衣牛仔裤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当然,”她微笑,“是我临时决定过来,这不怪你。” 徐怡晨也放了假,云棠打给闫凯:“闫秘,我是云棠。” 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将遇见佘宁的事说给闫凯:“您看,我怎么回复佘小姐比较合适?” 闫凯对佘宁的到来显然也很意外:“你稍等,我去问一下黎董。” 云棠收线,和佘宁并肩立在候梯间等闫凯的电话。 她的视线落在佘宁拿包的手上。 十根手指袖长纤细,没戴任何首饰,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起柔密的光泽。 这是钢琴家的手。 代表了她和美的家境和成功的事业。 云棠觉得自惭形秽。 佘宁拥有的她都没有。 闫凯的电话很快打进来:“开幕式刚结束,我们已经在回程路上。你先带佘小姐上楼,黎董马上就到。” 云棠刷电梯卡带佘宁上楼,按照闫凯发给她的一次性密码打开黎淮叙套房的门锁。 “佘小姐,您在这边稍候,黎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云棠要走,佘宁喊住她:“你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好吗?”她态度很温和,甚至带了些征询的意思,“我很久没回来,你如果有空可以跟我聊聊天。” “哦,哦,当然好,”云棠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一圈终于想出个话题,忙问,“您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佘宁指酒水柜说:“我喝那边的矿泉水就好,”她耐心解释两句,“茶和咖啡会让神经兴奋,影响手指动作,所以我尽量不喝。” 真的自律。 佘宁喝了两口水,在旁边的茶几上看见几本杂志,她伸手拿了一本安静翻看起来。 屋内静谧,只偶有几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云棠的局促和紧张慢慢消减,她的眼神穿过前面的玻璃幕墙,欣赏葡澳绚丽夜景。 托佘宁的福,她也可以不慌不忙的仔细观赏只有黎淮叙才能看见的好风光。 佘宁忽然轻笑一声,将手里的杂志封面转向云棠:“怎么会有人爱看这种杂志?真的是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每一句话都读不懂。” 《智·能》。 云棠也是到了黎淮叙身边才知道有这样的杂志。 每一期都写满全世界最精尖潮流的科技前沿,一半中文一半英文,连一个广告都没有。 “我也看不太懂内容,”云棠说,“不过,中国科学家和企业家的照片越来越多,看不懂也会觉得自豪。” 佘宁似乎有些惊讶,修剪漂亮的眉毛很轻微的挑了一下。 门锁打开,有人进来。 是黎淮叙。 云棠站起身,回头看时他正好从玄关走廊走出来。 春夜温热,西装被他脱下拎在手里,面料厚密垂顺,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出几道褶皱。 他穿衬衣很好看,布料板板正正裹住健硕紧实的身体。裤腰贴在腰腹,勾勒出一个倒三角。 再抬眼细看,黎淮叙很少见的打了领带,灰蓝色的衬衣领立起半寸,围在锋利的喉结下缘。 秀色可餐。 云棠觉得屋里真的有些热。 佘宁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杂志扔回原位置。 “回来的还挺快,”她语调轻快,“没让我等太久。” “是你来得巧。”他跟佘宁说着话,视线瞥向云棠。 只是短短一瞬,黎淮叙收回视线,将西装随意搭在一旁,又抬手松了松领结。 “黎董,”云棠轻颔首示意,“我先回去了。” 还是那天远远在养老院门前看见她时的衣服。 浅蓝色的卫衣,胸前有毛茸茸的卡通鬼脸,一条牛仔裤严实遮住双腿,再蹬一双没有标志的板鞋。 和佘宁是天差地别,像是两个世界。 可明明她们曾经都是一样优渥矜贵的样子。 云棠今天没扎头发,只在耳后别了一根铺满碎星的长尾卡。 长长的发微微发卷,松松散散铺了满肩。 是好看的深棕色。 黎淮叙眉头微微拧起:“不是给你放假了?” “嗯?”云棠忽然反应过来黎淮叙的意思,“是的,我是刚刚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佘小姐。” “唔,”黎淮叙点头,“去休息吧。” “黎董再见,”她又转向佘宁,“佘小姐再见。” “bye~”佘宁用养尊处优的手指向她说再见。 云棠的身影转进玄关走廊,门随之轻响,又被关上。 黎淮叙回过头来,才发现佘宁正饶有兴致打量自己。 他避开佘宁的视线,清一清嗓,低头去摘手上腕表:“你不该临时起意来找我,”黎淮叙声音沉下去,“若被人看见不好收场。” 佘宁翘起腿,修长的胳膊撑在膝上,手背托住下巴,一脸神秘莫测的笑意,并未在意黎淮叙话中隐隐的不满。 “liam,”她仔细打量黎淮叙的表情,缓缓勾起唇角,“你有点不对劲。” 黎淮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张开手臂搭在靠背边缘,大马金刀,眼神锋利:“我没有什么不对劲。shireen?,我觉得你还是说正经事比较重要。夜半冒风险来找我,我猜你大概不是为了消磨时间。” “ok,”她耸耸肩,“那就说正事,”佘宁的表情正经起来,“daddy想要参与信德在惠湾的项目,作为你对他的补偿。” 黎淮叙定定看她,薄唇紧抿,没有讲话。 楼上暗流汹涌,楼下则风平浪静。 云棠回房间的时候陈菲菲还没回来。 云棠走时邀请过她,但陈菲菲不应,说要去找研究生时的同学叙旧。 云棠不知道一会儿还需不需要送佘宁,所以没脱衣服,只躺在窗前躺椅上,慢悠悠刷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三小时前李潇红发来的未读微信。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李潇红家里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直播葡澳国际商贸会的开幕式,观礼台上黎淮叙的那张脸在重重人影中杀出重围。 明亮的刺眼。 李潇红还附了一句话:「黎淮叙是真的帅。你是跟他一起去的葡澳吗?」 云棠姗姗回复:「是,有事?」 李潇红回复的却很快:「三个小时才给我回复?你老板出席开幕式,你又没有事情要忙,为什么不理我?」 云棠无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事情要忙?有事就直说,没事我要休息了」 李潇红:「宝贝,你对我怎么这样凶?」 云棠直接关上对话框。 李潇红见云棠再没有回音,又主动发来一条:「你在黎淮叙身边做的真的很好哎,这种重要活动他都会带你去。」 云棠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隔了很久,李潇红仿若自言自语的说:「我一直知道你很棒,以后就算不在信德,我相信你也能做的特别好,真的,宝贝。」 云棠看得一头雾水。 真是莫名其妙。 她又关上对话框,没有理会。 佘宁走的时候黎淮叙摁内线叫闫凯去送。 她听他吩咐闫凯,笑盈盈说:“三更半夜,让闫秘一个男人送我下楼实在别扭。刚才你那位助理我觉得很不错,让她带我下去,好吗?” 黎淮叙关上内线,狭长的眼睛瞄一眼佘宁:“她今天放假。” “哦?”佘宁真的笑出声,“你现在这么体恤下属。” 黎淮叙抬脸,眼神里已是浓浓的不郁。 “好好好,我马上走,再会,liam.” 正好闫凯进来,佘宁冲黎淮叙笑一笑,转身跟着闫凯离开。 过一会儿,闫凯上来:“黎董,”他说,“我送佘小姐离开,没有人跟着她。” 如果云知道 第17节 黎淮叙从衣柜里拿了浴袍,随口应一句‘好’。 闫凯想一想,问他:“还需要告知云助一声吗,恐怕她会等待送佘小姐下楼。” 黎淮叙看见壁上挂钟已经指到11和12中间,摇摇头:“时间太晚了。” 闫凯心领神会:“好的黎董,我出去了。您晚安。” 云棠一直到夜深也没有等到去送佘宁的任务。 陈菲菲蹑手蹑脚进来,结果发现云棠正合衣躺在长椅,强撑精神看手机。 “你怎么还没睡?”她惊讶,“我还在担心会吵醒你。” 云棠爬起来,只说:“玩的有点兴奋,睡不着。” 她放弃挣扎,换睡衣洗澡。 等躺在这张柔软大床上的时候,云棠的大脑失去控制,开始不停猜想楼上的情形。 佘宁走了? 佘宁没走? 他们在聊天? 他们在……? 云棠翻来覆去,被褥在寂静的深夜窸窣作响。 陈菲菲终于忍不住,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问她:“你怎么了?失眠还是身体难受?” 窸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又隔一会儿,久到陈菲菲都要睡着,云棠的声音瓮声瓮气从被子里面传出来:“下午的赛马输了。” 陈菲菲在迷迷糊糊的混沌中怎么也想不明白。 赛马而已,输一场竟然会这样难过吗? 第16章 犯了大忌 黎淮叙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二点。 窗外葡澳依旧灯火阑珊。 佘宁的话不断在他脑中盘桓。 睡觉是睡不着的,黎淮叙干脆倒了杯香槟,关了屋内环灯,任由窗外斑斓光影穿透玻璃幕墙。 坐了一会儿,实在寂静,黎淮叙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寂寞。 寂寞? 真的很稀奇。 赵豫知不止一次说过他是冷血动物,没有感情没有需求,好像除了赚钱,没有其他事情能够让他快乐。 可眼下呢。 巨大的寂静实打实的存在着,似乎像旋涡要将黎淮叙吞噬。他一口喝光杯中香槟,随手摁开墙上电视。 像黑暗被突然划开一丝破口,亮光与声响从荧幕另一端纷纷挤进这间空荡寂静的房间,瞬间填满一切空虚。 半夜三更,热闹的节目已经休止,电视台正转播今日各家马场的比赛录像。 镜头中,正好一匹巧克力色骏马冲线,拔得头筹,镜头快速扫过看台上雀跃欢呼的看客。 镜头摇晃,在纷杂的人影中,黎淮叙看见云棠的笑颜一闪而过。 是她,又似乎不是她。 镜头实在太快,黎淮叙无法判断。 他几乎是下意识,摁住遥控器让转播倒退。时间退了几秒后,黎淮叙摁下暂停键,略显模糊的掠影也无法抵挡云棠那双明亮的笑眼。 她笑得很开心。在座椅上跳起,蓬松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很美妙的弧线。 黎淮叙从来没有在身边看见过她这般开心。 跟那天早晨顶着一双肿眼泡来上班的云棠判若两人。 他看着电视上那张脸很久。 猛然回神,黎淮叙被自己惊讶到瞬间坐起。 他的心脏‘砰’的猛跳一声,手指微颤,摁住遥控器上的关闭按钮。 房间重回寂静与黑暗。 该去睡了,黎淮叙想。 人快到中年,也许不该再熬夜。熬到头脑发昏,要出大问题的。 黎淮叙摇摇头起身,大步走进卧房。 第二天是会展中心的开展仪式。信德作为国际商贸会的主要赞助商和太阳山项目的开发方,占据会展中心一层最中心的黄金展位。 开展第一天,各家老板齐聚会展中心,为自家品牌站台助力。 开展站台是传统,看似平常,实际也暗藏玄机。 各家话事人齐登场,当然要在意出场顺序。 来的越晚,场内人就越多,引起的关注度自然就大。各家老板的秘书助理好似长出三头六臂,电话打到烫手烫耳。 云棠他们则没有这个烦恼。 黎淮叙的位置摆在那里,他从不在意自己是第几个出现。因为 —— 不管黎淮叙第几个出现,他永远都是压轴。 今日亦如此。 云棠几人跟黎淮叙抵达太阳山的时候时间不算早。 他一步入场内,媒体的长枪短炮便围了上去,记者们七嘴八舌,有人问信德的项目,也有人问黎淮叙与佘宁刚刚结束的婚姻内情。 黎淮叙一概不答,只颔首微笑,在场馆保镖的护送下顺利走进信德展区。 展区根据信德今年的主要项目分成三个领域,绚丽梦幻,充满科技感和未来感。绿色主题是城市运营,金色主题是金融投资,蓝色主题是人工智能。 而信德周边展位,由信德投资的其他企业联合组成,浩浩荡荡共同绘制出一个让人为之惊叹的商业帝国。 黎淮叙在展位前接受合作媒体的正式采访,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云棠被挤在人群之后,她跟徐怡晨打声招呼,自己避开人群,到另一侧看展。 黎淮叙关注人工智能领域,云棠也私下做过很多功课。 她径直上二层,在展厅左翼找到了几家想要具体了解的企业展台。 一家主推扩展现实技术,墙上有大大的「xr」字母。主创团队看起来非常年轻,是云棠的同龄人。 另外一家名为「轨迹」,目标瞄准通用基础模型。云棠在网上看过他们自己发的企业畅想图,他们计划在未来五年内持续优化算力消耗和场景适配能力,以支撑ai规模化落地?。 两家企业的共同点非常明显,他们已经经过了第一轮投资,但投资人显然对后续发展持审慎态度,始终在评估下一轮的投资风险。 这两家年轻企业,急需新的投资人来拉他们一把。 黎淮叙接受完采访进入休息室,信德公关部出面,告知黎淮叙不会再接受任何采访。 外面的媒体又四散而去,去追寻其他老板的踪迹。 陈菲菲冲一杯咖啡放在黎淮叙手边,他拿起杯子轻啜一口,眉心极轻微的皱了下,而后又将杯子放回原位。 他抬眼,扫了一圈问徐怡晨:“云助呢?” 徐怡晨还未开口,陈菲菲先说:“一进来就不见了。” 陈菲菲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徐怡晨看她一眼。 明明昨天还像霜打的茄子,今天已经容光焕发,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欢欣和喜悦。 手腕明亮,衣袖下露出一截满钻手环。在今天之前,徐怡晨从未见陈菲菲戴过。 徐怡晨收了视线,对黎淮叙解释:“云助说她去看看其他企业的展区,取取经。” 陈菲菲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屋内几人都看她。 笑声停止,陈菲菲为自己找借口:“咱们是信德,哪里还需要向别人取经?云助还真的像个学生。” 黎淮叙没有说话。 闫凯躬身问黎淮叙:“黎董,维港分公司的何总预约了半小时后在丽思九层会议室同您汇报工作进展。” 黎淮叙起身,将西装纽扣系上:“回丽思。” 走几步,黎淮叙又顿住脚,转脸吩咐徐怡晨:“你们留在这里,等云助看完展一起回去。另外,今晚在莲花庄园的晚宴……”黎淮叙的视线不着痕迹从陈菲菲突然变得兴奋的脸上移开,顿了几息,沉声道,“让云助跟我参加。” 莲花庄园是葡澳博彩巨头莲花集团老板的私人庄园,占地广袤,形似莲花。 云棠一直到上了车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黎淮叙偏偏要点她来陪。 云棠上车后黎淮叙一直在讲电话,说的是粤语,应该是私人电话。 等他收线,云棠侧头看黎淮叙,视线跟他相撞。 “想问我为什么要你一起?”他低头看邮件,替云棠问出疑惑。 “是,黎董,”云棠真的纳罕,“今晚是私人宴会,应该闫秘陪您一起会更合适些,”她有些局促,“我不太会喝酒……” “不太会喝,那就是能喝一点?”黎淮叙截断她的话,抬脸看过来,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你这样说,是想欲拒还迎的喝一些?” 云棠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想喝。” 他看着云棠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若打定主意不喝,就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在酒桌上,只有喝与不喝的区别,不会存在‘少喝一点’这个选项。而且,只要喝过第一口,你就永远摆脱不掉酒精,听明白了吗?” 黎淮叙说的很有耐心,像在教学生的老师。 如果云知道 第18节 云棠的心蓦的软了下去,她点头,柔声道谢:“我记住了,黎董。谢谢您。” “不必谢,”黎淮叙又低头看邮件,声线淡淡,“今晚是私人宴会,你们几个随行人员单开一桌。” 单开一桌。 云棠怔了怔,脸颊旋即‘腾’的升起一股热浪。 她犯了大忌。 她还不够格跟黎淮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参加晚宴。 至于喝不喝酒,那更是杞人忧天。纯属自作多情。 云棠尴尬到无以复加。只恨车里宽阔,没有狭小缝隙让她逃遁。 蒋雪英的含金量还在继续升高。 自作多情的人果然下场都不太好。 黎淮叙看她情绪迅速低落下去,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他不再讲话,车内恢复一片寂静。 连孙虎也觉得气氛诡异,破天荒从后视镜看了两眼。 不过‘低落’只在云棠身上停留一小会儿。 拐过两个路口,云棠重振旗鼓。 “黎董。”她轻轻开口,似乎怕打扰到看手机的黎淮叙。 “嗯?” “我今天在展区自己逛了几个展位,”云棠说,“有些想法不知可不可以跟您聊聊?” 上午黎淮叙没责备她单独行动,还特意留车在太阳山等她。云棠觉得,他也许会想听一听自己的所见所想。 黎淮叙没有抬头,只说一句:“云助,你是我的助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棠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黎淮叙良久没有等到云棠的回应,抬头发现云棠正疑惑看他。 黎淮叙耐心解释:“参观其他展位,并且提出工作建议,这很好,但是云助,这不是你的工作范畴。” 黎淮叙说的不留情面,他以为云棠又会仓皇窘迫的偃旗息鼓,没想到这次云棠迎着他的视线,驳斥了他的观点。 “那可能我对自己职位的认知和您有偏差。” 黎淮叙真的来的兴致,他收起手机,将胳膊撑在扶手上,身体舒展的很开:“你觉得有什么偏差?” 云棠不卑不亢:“作为助理来说,为老板排好行程表和为老板冲一杯可口的咖啡的确很重要。但我觉得,按照您的工作思路和商业规划,在力所范围内为您及时提出建议或参考信息同样重要。助理若是只停留在单一的服务上,实在太过狭隘,为老板在生活和工作各方面提供必要的辅助、满足各样的要求,才是一个合格助理应该做到的。” 黎淮叙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张倔强而生动面孔。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说的很对,云助,”唇角隐约绽开笑意,“受教了。” 第17章 心悸 这下轮到云棠意外。 她以为黎淮叙即便不批评她,也多少会对她的顶撞而感到冒犯。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云棠说,“算不得什么。” 黎淮叙扫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又将视线转回到那张素净的脸:“你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 云棠心头一凛,赶紧说正事。 孙虎开车到宴会厅门口时,莲花集团董事局主席季鸿鸣正等在门外。车子停稳,他亲自来给黎淮叙开门。 黎淮叙下车,跟季鸿鸣进内,沿典雅的旋转楼梯上行。 他随口跟季鸿鸣闲话,蹬几步楼梯,又下意识转脸去找云棠。 云棠并没有上楼,另有服务生引她去一层的另一个房间。 似乎感受到正在注视的视线,云棠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黎淮叙凭栏而立,云棠站在低处。 灯火璀璨的宴会厅内乐声悠扬交织成柔软的海,视线交汇,仿若石子落水,激荡开漾漾波纹。 明明那双眼睛狭长,并不柔和,尤其在黎淮叙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更显得不怒自威,浑然天成的带着些锐利。 此刻却天旋地转。 云棠像吞了致幻剂,在寻常淡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令她心悸。 云棠先低了脸。 黎淮叙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廓。 “……黎董,黎董?”季鸿鸣顺他视线看一眼,笑呵呵说,“你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见我那一对宝贝。” 黎淮叙堪堪回神,才发现云棠身后正耸立两樽珐琅花瓶,器型圆润,釉彩光洁,造型古朴,堪称精品。 黎淮叙随他缓慢拾级而上,又侧脸看一眼花瓶,意味深长:“绝非凡品。” 季鸿鸣得意:“我女仔上个月在法国拍回来送我做大寿贺礼,是原来圆明园的旧物。” 黎淮叙收回视线:“令嫒孝顺,真让人羡慕。” 云棠再抬眼,黎淮叙已跟季鸿鸣上了二层。她自己微微呼出一口气。 不要自作多情。她又一遍自言自语。 自己不过一个助理,实习助理。 光影觥筹的喧闹中,云棠心头忽的升腾起一丝丝难过。 为自己自作多情的频率逐渐变高而感到难过。 她想成为事业有成的云崇,而非被男人眼色决定开心与否的李潇红。 自作多情什么的,真的不应该。 黎淮叙跟季鸿鸣走进宴会厅,人已经到齐,只差他们两人。 见二人进来,其他人起身迎接,问好声此起彼伏。 黎淮叙甚少参加这类场合,今日应邀前来,主要看在季鸿鸣的面子。 席上人不多,寥寥数人,都与季鸿鸣关系匪浅。 上首坐一张外国面孔,是黎淮叙的老熟人 —— 葡萄牙席尔瓦集团的ceo,pedro。 pedro起身拥抱黎淮叙,用葡语说好久不见。 黎淮叙和pedro短暂拥抱,问pedro何时抵达的葡澳。 pedro说早上:“我在机场直接去了会展中心,原想跟你打招呼,但你实在太炙热抢手,我挤不进去,”他大笑,“今晚我本想倒时差睡觉,可季先生说你也会来,所以我决定牺牲睡眠来这里见你。” 两人坐在一起,用葡语相谈甚欢,其他人反倒插不进话。 pedro耸耸肩:“我看到你离婚的新闻了,很可惜,”他似乎在端倪黎淮叙的神情,想要在其中搜寻到一些难过与悲伤,“佘小姐是个很美丽的女人,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黎淮叙摇头轻笑:“pedro,我们中国人讲究‘缘分’,我跟佘小姐,大概缘分未到,做不成夫妻。” “那你找到你的缘分了吗?”pedro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他。 黎淮叙没有即刻回答。 屋内有座钟,就在黎淮叙身侧。 钟摆摇晃,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响。 声声短促,击在黎淮叙的心上。 忽然座钟轰鸣,准点敲响锣片。 “我希望我能找到,”黎淮叙在钟鸣声中微笑,声线低沉,“但pedro,缘分有时来的悄无声息,也许连自己也发现不了。” pedro撇撇嘴,给他倒上半杯红酒:“你们中国人总爱讲这样神秘莫测的话。” 黎淮叙端杯与他轻碰:“这说明你来的次数实在太少,以后应该常来。” 散局时外面正在落雨。 云棠抱一件薄衫站在宴会厅门旁,面窗外望。 细密的雨珠洇湿玻璃,快速凝成水滴,在玻璃上蜿蜒下淌,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看的认真,视线随水滴滑落,看它不断凝结又下坠,乐此不疲。 一直到身后脚步声和交谈声逼近,云棠才猛然回神,转身看见黎淮叙跟在季鸿鸣身后,自楼梯步行而下。 他身边是位外国人。 外国人高大魁梧,但黎淮叙丝毫不逊,同样屹然挺拔,还更多些内敛与清嘉。 门童推开大门,微冷的清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味翻滚着涌进来。 云棠鼻腔发痒,忙侧过身去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黎淮叙已经走到云棠旁边。 季鸿鸣步出门外送客,客人们依依惜别,仍旧谈的热络,大有不舍离别之意。 云棠跟在黎淮叙身后走出宴会厅。 他顿住步伐,跟身旁的pedro在雨檐下继续未完的话题。 黎淮叙的葡语很熟练,自然而又流畅。 声线低低,伴着袅袅雨声不断撞击云棠的耳膜。 云棠略听两句,知道他们一时半会讲不完,于是她从身后上前,轻唤一声‘黎董’,把手中修长的薄衫展开,披在他肩上。 肩头乍暖,黎淮叙下意识压住衣服。 如果云知道 第19节 云棠尚未来得及收手,手指猝不及防的被黎淮叙的手掌压住。 他的掌很大,带有干燥的暖意。 云棠心头一惊,仓皇缩回手。黎淮叙口中的话也戛然而断,隔了一秒才继续开口。 讲完一句,黎淮叙自然掀下肩上长衫,稍微向后侧身,手腕翻转,把薄衫披到云棠肩上。 “我喝了酒,觉得热。”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旋即又将注意力放回到跟pedro的对话上。 这个插曲让pedro注意到云棠。 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对黎淮叙说:“原来这是你的助理。我上午在会展中心见过她。她很认真,在不停的询问和记录。” 黎淮叙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句葡语:“谢谢您的夸奖。” 不止pedro惊讶,连黎淮叙都惊奇的微挑长眉,转过脸去看她:“你会葡语?” 他从来不知道。 云棠不太好意思,低声说:“‘会说’谈不上,只能模棱听懂,会讲几句基本的对话。” 又跟pedro闲聊几句,约好有时间再见,黎淮叙再跟季鸿鸣道别,带云棠坐上劳斯莱斯。 孙虎踩下油门,黎淮叙的车第一个离开,后面两辆宝马防弹车紧接着跟上,车队驶离莲花庄园。 车内暖和,云棠脱了薄衫,三两下叠好,跟黎淮叙道谢:“衣服我会洗干净之后还给您。” 黎淮叙说不用:“放在你那里吧。”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拿瓶水。” 云棠从小冰箱里取一瓶递给他,指尖冰凉一片。 黎淮叙好像不觉得冰,喉结来回滚动,一口气喝下小半瓶。 “什么时候学的葡语?”他看她,“入职以后?” 云棠入职前黎淮叙曾经看过她的简历,外语一栏没写葡萄牙语。 云棠点头:“信德在葡澳起家,您也有很多葡澳行程,技多不压身,没事的时候我就自己看看。” “obrigado pelo seu elogio 葡萄牙语,“感谢您的称赞” .”黎淮叙薄唇微启,慢慢缓缓的对她念了一遍。 果然,他的葡语发音更加紧凑,辅音清晰,而刚刚她有两个鼻音说的并不准确。 黎淮叙昂了昂下巴,示意云棠跟读一遍。 “obrigado pelo seu elogio,”她沿着黎淮叙的声音极为缓慢的跟念了一遍,看见他眼里露出满意,云棠更自信些,加快语速,又说一遍,“obrigado pelo seu elogio.” 黎淮叙点点头:“学得很快。” 昏暗的车内,他的眼睛亮若有辉光。 云棠抿唇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谢谢黎董。” 车子开回丽思酒店,云棠跟黎淮叙一起乘电梯上楼。 电梯先到云棠那一层,她跟黎淮叙道别:“晚安黎董。” 黎淮叙抬腕看表:“时间还早,今晚你还有什么安排?” 云棠感觉心脏似乎漏跳一拍。 “我有点困了,”她走出电梯,“准备睡个美容觉。” 黎淮叙神色如常:“再会,云助。” 电梯门缓缓关上,云棠自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陈菲菲不在,房内漆黑。 云棠没开灯,随便躺在床上。 虽然今日偶有挫折,但她此刻真的感到快乐。 躺了一会儿,云棠起身打开灯,在行李箱的最下面拿出一条吊带裙和一双高跟鞋。 裙是银色,缎面光滑如水,连折痕也没有,在灯光下折射出若隐若现的金属光泽。 高跟鞋也是同色,鞋跟细长。 这是她十八岁生日时云崇送她的成人礼。 云崇破产后她回到国内,转卖手里所有的奢侈品,唯独留下这两样东西。 临出发来葡澳之前,云棠鬼使神差的把裙子和高跟鞋塞进行李箱。 也许在葡澳能有机会让她再做一次原来的云棠。 裙在身上,软的像云团,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云棠对镜自照,心叹人的习惯真的可怕。不过几年没穿,两条光洁的腿竟然有些怀念裤管的束缚。 从前她最爱穿裙子,有整整一间房的连衣裙。现在回想起来,已经感觉恍然隔世。 丽思九层的空中花园有一家酒吧,在网上刷一刷,全是各类风格迷人的打卡照。 夜已深,又人生地不熟,云棠想一想,决定去那里消磨时间。 细雨暂歇,清风微凉。有驻场歌手在角落昏黄灯光下低声吟唱。 唱的是很老的粤语情歌。 词曲缠绵,靡靡动人。 云棠步入露台,身影实在惊艳,片刻就吸引很多注视的目光。 她在吧台点一杯酒,想要到离歌手更近一些的地方。 走至半程,有微醺的男人起身,礼貌询问:“自己一个人?” 她还未回答,身侧不远有熟悉的声音懒散传过来:“云棠。” 云棠循声,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黎淮叙独坐在边缘的卡座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支高脚杯,英朗的面孔隐在影绰的昏暗中,只视线灼热,直直看向自己。 云棠惊讶。 黎淮叙朝她伸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又转眼看向搭讪的男人。 “她不是一个人,”他低缓道,“她和我一起。” 第18章 云棠,过来 男人识趣,耸耸肩离开。 她不知自己该走过去坐下,还是打个招呼转身去潇洒,无措站在原地。 两根细带吊在肩上,露出一大片莹白的皮肤,周遭来消遣时光的男人不少,纷纷侧目。 黎淮叙的声音沉下去,又唤一声她的名字:“云棠,过来。” 这下不用考虑了,老板替她做了决定。 “黎董。”她硬头皮过去,瞄一眼他身侧还有一人的空位,没再向前,只转身坐在侧边沙发上,跟黎淮叙保持90°,离他不远也不近。 黎淮叙的视线在她身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一圈,垂下眼眸,饮了一口杯中酒才又开口:“不是要睡美容觉?” 裙子原本在膝上一寸的位置,坐在沙发上,裙裾便往上滑动,露出纤长光洁的大腿。 云棠有些局促,伸手将裙子往下拽了拽:“睡不着,”她解释,“刷手机看见这里有酒吧,临时起意下来看看。” “哦,”黎淮叙点点头,眼睛看着云棠,缓缓重复一遍,“临时起意。” 云棠语塞。 她拙劣的借口根本就骗不到他。 她散了头发,又化了妆,跟刚才分别时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顶着这样一身行头说自己不过临时起意,有谁会信? 她干巴巴挤个笑:“黎董怎么也在这里?” 黎淮叙睨她:“我也睡不着,临时起意。” 云棠脸上的干笑有些难看。 他原本是想休息,但不知怎么,总觉屋里燥热。 黎淮叙走到窗边看夜景,彼时细雨已停,楼下露台酒吧的灯光伴着尚未散去的水雾透进窗里,他来了兴致,决定下来透透气。 本想坐一会儿就走。可到了酒吧听见歌手在唱歌,是从前楚晚侬最常听的那一类旧港情歌。 想起母亲,黎淮叙的心软了软,就多坐了一会。 葡澳的晚春已有隐约热意,可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此刻微风正好,又有乐曲作伴,很快吹走他心头那些莫须有的烦躁。 让保镖去酒窖拿了红酒,又取了雪茄,只随意转眼,就看见了一个此刻应该在睡美容觉的人,细心妆点了来酒吧贪欢取乐。 一起共事几个月,黎淮叙还是第一次见云棠化妆。 不得不说她真的有资本。 本就年轻靓丽,青春无敌,稍微一打扮就足够引人注目。 再加上个子高挑,长手长脚身姿摇曳,走到哪里都轻而易举能够成为焦点。 看着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黎淮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赵豫知说的很对,这双眼睛真的好像能漾出水来。 黎淮叙看她杯中酒液轻晃,勾了勾唇角:“云助看来一贯不爱说真话。” 云棠有些愣:“嗯?” 他朝她手中的酒杯示意:“你的酒量可不像你之前跟我说的 —— ‘不太会喝酒’。” 晚风阵阵,似有温柔触手。 “这只是果酒,低酒精的,”云棠仰头喝了一口,像是证明给他看,“不太会喝并不是不能喝,我的酒量肯定没有您好,但也不至于一口就倒。替老板挡酒也是助理的基本功之一,黎董对我是不是有些太没信心了。” 如果云知道 第20节 她看起来雄心勃勃,跟之前紧张兮兮的人对比鲜明,黎淮叙有些想笑。 “若对你没信心,你现在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黎淮叙心情很好,主动朝她坐了坐,又向前伸杯,将他的酒杯和云棠手中酒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云助,你对我的了解大概的确太少。” 他杯中酒液澄澈,颜色美妙,一口气喝下近乎半杯。 云棠看桌上酒瓶,喃喃念出瓶身上的名字:“lagrima……”她想到什么,又抬眼看黎淮叙,忽然转了话锋问他,“黎董很喜欢吃甜?” 确实。 黎淮叙点点头,又觉意外:“怎么看出来的?” 云棠指那瓶酒:“这是波尔图地区特定酒庄生产的红酒,中文译作‘基督的眼泪’。这种酒味道醇厚甘甜,尝起来有蜂蜜与焦糖的气息,是波尔图红酒中最甜的一种,”她看见酒瓶旁边另有一只雪茄搭在烟灰缸上,于是又笑,“您的雪茄是产自古巴的cohiba,以奶油的甜香和可可的焦香著称,所以我想,您大概很爱食甜。” 黎淮叙称赞:“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云棠觉得今晚的黎淮叙比从前更多些亲和。 “我也爱吃甜。”云棠说。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添酒:“那你要不要尝尝?” 当然要。 云棠干脆喝光自己杯里的酒,抬手去接酒瓶。 可黎淮叙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反而再次挪动位置,向前倾近,竟是要给她倒酒。 “谢谢黎董。”她收回手去捧杯,也下意识的靠近他。 透明的酒液沿杯壁滑入杯底。 黎淮叙只斟半杯就停手:“不要喝太多,”他嗅到云棠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语气微顿,不知在说云棠还是说自己,“要醉人的。” 云棠闻见酒气有些发馋,自己先轻轻咂了一口,香气瞬间溢满唇齿口鼻。 “真好喝。”她有些餍足的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是凭靠夜风遮掩,还是倚仗夜色浓重,云棠好像跟白天截然不同。 黎淮叙恍然觉得,也许此刻的云棠才是六年前他见过的那个云棠。 他放了酒杯,伸手去剪雪茄,边饶有兴致的看她:“比你刚才那杯要好喝?” 云棠说当然:“我那杯才多少钱,还不足您这一杯的零头,”她还没彻底晕头,也放下酒杯,“我来剪吧,黎董。” “不用。”他动作比云棠更娴熟些,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住雪茄,像在玩一个玩具。 他吹灭茄头明火,轻雾随风弥散。 雪茄不过肺,品的就是这些烟雾。 云棠嗅一嗅,仍觉味道熟悉。 她每次闻见都会觉得味道熟悉。 究竟在哪里闻见过?云棠绞尽脑汁。 侧头看她又愣神,黎淮叙已经不足为奇。他夹着雪茄小口慢吸,安静等她自己回神。 电光火石,云棠浑圆的眼睛中忽然溢满惊讶。 “黎董,”她讶然又错愕,“那晚我去闽商招待会上做兼职,在露台抽烟的人是您吗?” 她怕黎淮叙忘记,又补充道:“我还把您错认成我的同学,您还记得吗?” “哦,是吗,”黎淮叙口气淡淡,“可能吧。” 就算真的是他又怎么样,这种小事,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云棠没再说话,黎淮叙也安静坐着。 不远处的歌手换了首歌,乐声缠绵悱恻。歌手低吟哼唱着: “夕阳醉了 落霞醉了 任谁都掩饰不了 因我的心 因我的心早醉掉 是谁带笑 是谁带俏 默然将心偷取了 酒醉的心 酒醉的心被燃烧 ……” 张学友《夕阳醉了》 听过一阵,云棠的注意力又回到身边的男人身上。 四下安静,是极私人的场合,也许适合问出一直积压在心底的疑惑。 “黎董,”云棠启声,身体向黎淮叙微倾,“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 正好有风吹过,将雪茄散开的薄雾吹向云棠。 黎淮叙放下雪茄,又将茄头换了个方向,薄雾漾漾荡荡散向另一边。 “你说。”他看她。 云棠斟酌几秒之后才开口:“当初……我进入董事办实习,是杨致为的决定,还是您的选择?” “有区别?” 云棠解释:“今年的100名应届实习生,只有我一个人进入董事办。我很认真的想过,我不可能是100个人中最优秀的那个,所以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幸运儿会是我。” 她的心脏随着话语,有些快速的跳动起来。 黎淮叙没有回答她,只反问:“你为什么不会是100个人中最优秀的那个?” 云棠有些悻悻的干笑两声:“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数的。” “云棠,”他定定望着她,“可能你对自己的认知和我有偏差。” 她微怔,觉得这话耳熟。 恍然记起,这是今晚在车上时她曾对他说过的。眼下,黎淮叙又原样还给她。 “您觉得有什么偏差?”云棠也同样用他说过的话反问回去。 “100个应届实习生里,只有你研究生前两年都拿到全额的信德奖学金,”他说,“在不够了解你们每个人的前提下,我选择充分信任信德奖学金的评判标准。” 困难时期,黎淮叙的外祖父楚信德决定携资北上,帮助国家发展经济。 信德集团落地南江的第一笔支出,就是帮助南江大学重建校园,并且分档设立信德奖学金。 奖学金分很多档,其中以全额奖学金的评选标准条件最为严苛。 能拿到的学生不过寥寥数人,连续获奖的学生更是凤毛麟角。 云棠想不明白:“可还有很多名校毕业生。他们没有机会获得信德奖学金,但他们的学校招牌比我硬的多。” “我不喜欢用学校、资历、性别、年龄这些标签去简单判断一个人,在我这里,能力最重要,”黎淮叙说,“你的获奖记录确实是敲门砖,让我愿意给你一次尝试的机会。但云棠,若你不堪重任,我不会允许你在我身边一直待到实习期满 —— 大概在我发现你能力欠佳的那一天,你就会被直接踢出董事办。” 云棠的心跳动幅度更剧烈了些。 黎淮叙看着云棠年轻生动的脸庞,一字一句的说:“云助,现在看来,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没有正面回答云棠最初的问题。 但云棠已经在黎淮叙的话语中推测出了自己想要了解的真相。 黎淮叙,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和楚丛唯之间那种隐秘的关联,她进入董事办这件事,也好像跟楚丛唯没有什么关系。 心放下了些,但仍旧在空中半悬。 云棠低头喝了口红酒,大脑飞快转动。 黎淮叙现在不知,不代表以后不会知道。 等回到南江,也许应该跟李潇红摊牌讲明,要她快些结束跟楚丛唯之间的关系。 其实不止为她自己,也为李潇红。毕竟楚丛唯另有家室,做人情妇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长到二十四岁,从来没有跟李潇红提出过什么要求。这一次,云棠希望李潇红能够痛快答应。 又走神了。 黎淮叙勾起唇角。 他安静看她。 云棠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个隐约的起伏,动作极为缓慢的喝过一口红酒,可唇仍印在杯壁边缘,似乎真有些棘手的事。 又过十几秒,她仍旧神游天外。 黎淮叙很少对别人的事情感到好奇,但眼下,他真的有些忍不住,想要看看云棠的脑袋里究竟还有一个怎样的世界,能三番五次在他这里光明正大夺走云棠的注意。 他弓起手指,骨节轻敲沙发的铁质扶手:“你在想什么?” 第19章 我和你 云棠回神。 脸上短促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不见踪影。 “没想什么,”正好一曲终了,那边有寥寥鼓掌声传过来,“歌真好听,”她扯扯唇角,“只是偶然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黎淮叙将自己杯中的红酒底喝光,揶揄道:“你可不是偶然,”他认真回想,“只在我面前,你走神大概就已经超过三次。” 话这样讲,云棠却没有听出责备的意味。黎淮叙只慵慵懒懒的坐在那里,似乎只是在同朋友闲话聊天。 云棠觉得,黎淮叙今夜比平时更温和些。 不过再温和,也是老板。 这一点云棠不敢忘记。 “我从小做事情就这样,只能专心想一件事,没法三心二意,”云棠斟酌着自己的解释,“我会约束好自己,不在工作时分心。” “云棠,不要这么拘谨,”他平常不喊她的名字,只叫‘云助’,今晚却念了好几次,语气轻缓,“今晚没有黎董和云助,只有我和你。” 如果云知道 第21节 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 他的面庞很柔和,身形松弛,胳膊搭在卡座扶手上,手指自然垂下,修长干净。 云棠的视线又向黎淮叙身后看过去。 两个保镖离他并不近,隐在灯光欠缺的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云棠微滞,旋然又笑,客客气气把话送回去:“您不把我当做助理,但我不敢冒犯。不管什么时候,您都是我的老板。” 自作多情什么的,她再也不要。 最顶级的富豪,有过一段婚姻,还比她年长十岁。 不论哪一点单拎到云棠眼前,她都不会是黎淮叙的对手。 自作多情的人下场不会太好,自不量力的人也一样。 这一点云棠很清楚。 她身后不远处有盏草地灯。 光影从后面投射,将她周身镀一层模糊的光圈。 年轻的脸庞隐入朦胧的影,又挂上厚重的壳。 原本清晰的面容在黎淮叙眼前逐渐混沌。 黎淮叙感觉惋惜。 他眉目不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开口,只安静看着她。 飘飘荡荡,悬浮的气氛快要沉下去。 手机的嗡鸣打破安静。 云棠低头,是庄廷的来电。 “黎董,”她举了举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黎淮叙点了点头,又伸手拿起雪茄。 云棠放下酒杯起身离开,裙裾在黎淮叙眼底画出一个半圆。 呼吸吐纳间,有丝缕香气伺机靠近。 似乎是栀子花的香气。 轻轻的甜。 云棠没有走太远。她也明白自己这身打扮也许很受关注,既然黎淮叙在,她还是不要冒险,毕竟他还有两个保镖站在这里。 “庄廷,”她站在露台的栏杆边,“有事?” 庄廷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 “没有,”她说,“我还在外面。” 庄廷有些惊讶,重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在工作吗?已经不早了。” 发丝抚在肩头,风一吹,痒痒的,云棠随手将头发拨弄开:“不是工作,”她很奇怪庄廷在这时候给她来电的原因,“找我有事?” “今天晚上咱们师门聚会,”庄廷停顿一下,“你是不是忘了?” 云棠一怔:“我真的忘了,”她连声说抱歉,“我要不要给葛老师打电话解释一下,”响起导师那张严肃的脸,云棠有些紧张的咬住下唇,“他会不会不接我电话?” 庄廷宽慰她:“没事,我帮你请过假了,葛朗台知道你去参加国际商贸会,很高兴,还说要我们跟你学习。” 葛朗台是他们给导师葛长义起的外号。 葛太太精明,所以葛长义总是兜内空空,学生们给他起诨名叫葛朗台。 云棠笑:“不是我厉害,而是你会讲话。我哪里是来参加商贸会的,不过是做黎董的跟班,还是那种跟在最后的实习小跟班。” 风吹来海水的味道。 云棠深深呼吸。 故乡在靠海的北方小城,她在那里长到十三岁。 庄廷絮絮:“葛朗台今晚喝了酒,醉了之后总夸你,说你工作好,论文写的也好。老头喝到最后对着我们痛心疾首,说不明白我们的时间都用来做什么了,工作找不到论文也写不好,一群研究生也没研究出什么东西,大概研究时间最长的就是今天该吃什么。” 庄廷也喝了酒,讲话比平常慢得多,咬文嚼字的,吃力又滑稽。云棠朗朗笑起来。 笑声很好听,像风铃,脆生生的青嫩。 黎淮叙侧目。 云棠站在栏杆旁的暗影处,随意将头发拨到另一侧。 一笑,微微昂头,勾勒出精致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白莹莹的。 外表娇柔,可尖刺生在内里。 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 那样美丽动人的肩颈线条,可惜空荡荡,若是……能有一串璀璨的钻石项链系在上面,大概会更加迷人。 黎淮叙在此刻理解了女人对珠宝的渴望。 女人和珠宝,相得益彰。 只是…… 黎淮叙重重吸了一口雪茄。 她举手机时黎淮叙看清了来电显示。庄廷,是那个跟她要好的男同学。 她好像跟庄廷聊的很开心。 不是刚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庄廷问云棠:“你哪天回南江?”他想一想,“不要忘记买些纪念品或者特产,等回来送给葛朗台。” “哦!对!我记下了。多谢你,我真的没想过这件事。” 庄廷轻轻的笑:“谢什么,小事而已。” 海风渐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激荡出丝缕寒意。 云棠抬手拢住另一只胳膊:“等我回去跟你联系,好吗,我这会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 “好,好,”庄廷口齿有些模糊,“再见云棠,回南江见,记得打给我。” “ok . 拜拜。” 电话挂断,云棠走回去坐下。 黎淮叙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自己慢慢抽雪茄。 云棠重新坐下的位置比刚才更靠近黎淮叙一些。 夜深了,风好像更冷了。 云棠问他:“黎董,您回去休息吗?时间不早了。” 黎淮叙这才重新转回视线。 栏杆边海风大,她的鼻尖有些微红。 黎淮叙伸手,把未抽完的雪茄直接在烟灰缸中掐灭。看起来动作稍显烦躁。 “太晚吗?”黎淮叙看她,脸色淡淡,“我觉得还有些早。” 云棠在心底翻个白眼。 她默默思忖,该怎么开口说离开才能表现的得体又婉转。 黎淮叙转了话锋:“我听杨致为说,马上要开展实习生中期评价。你觉得,你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成绩?” 云棠认真:“我相信集团的评价结果一定是公平的,所以我对自己有信心,黎董。” “有信心是好事,”他说,“但不要失去危机意识。” 云棠伸手去拿酒杯,杯中还有一口透明的酒液在摇晃。 “黎董,”她背脊挺得笔直,“我想,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情?” “我不会帮你打招呼,”黎淮叙的手指轻点卡座扶手,眼中隐约有警告意味,“我不会介入任何部门的正常工作,不管是什么原因。” 云棠摇头:“不,黎董,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想要您特殊对待。” 霓虹映衬下,她下颌微扬,眸光明亮,眉梢凝霜,唇角抿着寸寸不折的倔。 “我想拜托您,不要因为与我父亲是旧识的原因而对我区别对待,”云棠格外真诚,“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黎董,我想凭自己的能力,跟所有竞争者公平竞争。” 他指节轻叩扶手,锐利的眼神咬住云棠略带请求的视线。 “输了不会后悔?”他隐有笑意,“今晚若换了别人,大概早已经使劲浑身解数,拜托我多加关照。” 云棠摇头:“输了说明是我太差,没什么值得抱怨或是后悔,”她咬着尾音说,“黎董,我还年轻,人生的高楼才爬上不过一二层。我知道人不会永远这么幸运,随时能得到金钥匙,所以我更愿意踩自己的影子攀楼。” 黎淮叙定定看她。 云棠的目光平静而有力量,没有逃避他的审视和打量。 终于,黎淮叙伸手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云棠手中酒杯相撞。 “好,”他说,“在信德,一切都会公平公正。” “谢谢黎董,”她眉目舒和,“我会努力的。” 两人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黎淮叙起身:“我该回去休息了,”他问云棠,“你再坐一会?” 云棠立马跟着站起来:“不坐了,我也回去。” 忽然一阵劲风。 寒浸浸的凉意顺皮肤的纹理蔓延全身,云棠没忍住轻轻打了个激灵。 如果云知道 第22节 黎淮叙脱了身上西装,抬手披到云棠肩膀上。 沉甸甸的重量还带着残余的体温,像一张温暖的网裹住她浑身的颤栗,让皮肤一寸寸的缓和下去。 云棠想要拒绝:“不,这不合适,黎董。” “你生病会耽误我的工作。”黎淮叙给出的理由不允许云棠拒绝。 云棠只得作罢。 黎淮叙视线环顾。 周围消遣的男人看云棠披上他的西装,跟他一起离开,心中有了些猜测。终于不再伺机而动,把心思转向别人身上。 电梯四周都是镜面,云棠悄悄在镜中打量自己。 西装刚刚穿在黎淮叙身上极为合身,转眼披在自己身上就变的又宽又大。 云棠又偷偷转挪视线去看黎淮叙。 是真的高。 她还穿着高跟鞋,在镜中看也才堪堪到他耳朵的位置。 猝不及防的,黎淮叙的视线和云棠在镜面中相撞。 她躲闪不及,偷窥被本尊抓到现形。 “云助,”梯厢封闭,他的声音似有共鸣,深沉低闷,“明天我有什么行程安排?” 居然是工作问话。 云棠立马绷紧神经:“明早九点半,您与顺平资本的杜总会面。十点半是信德一季度会议,您将在线上参加。会议结束后和席尔瓦集团的ceo,pedro先生一起进行私人午宴。下午和晚上是您的私人行程。” 电梯飞快上行。 “明天下午,我的私人行程是去维港看赛马。”他说。 赛马。 明天下午开赛的是一年一度的打吡大赛?。打吡大赛只允许四岁的赛马参加,人称“四岁功名,一生一次”。 郭豪柏的那匹“笑口常开”今年刚好四岁,也在参赛马匹之列。 这样的盛会,早几个月就已经买不到票,云棠有点惋惜:“我想一定很精彩。” 电梯抵达云棠那层。 “衣服……”她踌躇。 陈菲菲不知道现在在不在房间里。 黎淮叙伸手:“给我吧。” 她脱了西装递给他:“谢谢您,”云棠迈出梯厢,“晚安,黎董。” 电梯门要关,黎淮叙忽然抬臂挡住厢门。 “云棠,”他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其他安排?” 云棠实话实说:“我准备在房间看比赛转播,”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打吡大赛?的转播,我偶尔也会看赛马。” 黎淮叙勾起唇角:“还是现场看更有氛围。明天下午,一起去?” 第20章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家 电梯继续上行。 黎淮叙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给赵豫知。 电话那头乐声隆隆,赵豫知扯着嗓子喊:“等会儿,等会儿,等我出去,这儿什么也听不见。” 黎淮叙踱步到窗边。 赵豫知在走路。隔了一会儿,听筒里倏然安静下来。 “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听筒里‘啪嗒’一声轻响,赵豫知点了烟,说着又笑,“你们那座太阳山风水真的可以啊,今儿开馆头一天,老爷子的创意公司就签了个大单。” 赵豫知的父亲顶红二代头衔下海经商,抢占了千禧年的第一波红利,创办影视公司。后来影视业井喷,生意水涨船高。 这几年影视寒冬,赵父开始琢磨起别的生意,看中了广告创意这块蛋糕。 黎淮叙没空听他扯闲话:“你喝酒了吗?” 赵豫知说喝了:“不过刚开始,第一杯都还没喝完。” “有几个初创公司,你记一下,”他说,“尽快做完风险评估,把评估方案给我。” 黎淮叙念了几个名字,那边赵豫知正经起来:“要投?” 黎淮叙‘嗯’了一声:“还是走汇合资本。这几个企业都只有过一轮融资,体量太小,我不方便出面,辛苦你。” “行,明天我就安排,”赵豫知好奇,“体量太小……你怎么会对这种小团队感兴趣?怎么,大财主做的烦,想要做散财童子?” 黎淮叙勾了唇角:“偶尔做一次,好像也散不了太多财。” 赵豫知笑得停不住:“得得得,您厉害,我得回去了啊,一帮人等我呢。” 赵豫知的生活总是热闹,不管在哪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一帮人陪他寻欢逗乐。 黎淮叙讲声再见,那边挂了线。 夜深了,天上的云在黑暗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风渐劲,把云团吹得堆叠又搅乱。 东一团,西一堆,此消彼长,好像在快乐的冒泡。 黎淮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给闫凯拨去电话:“明天下午的行程,你和小虎不用跟我。” 闫凯迟疑:“那您……” “我自己开车去维港。”他说。 闫凯白得半天假期,何乐而不为:“好的黎董。” 往下几层,云棠也正站在窗边。 她跟陈菲菲借口说自己喝多了酒,顺理成章躲到窗边醒神。 鬼使神差的就那样答应了。 也许只是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观赛机会。 “好,”他眼中有浓重笑意,“明天见。” 电梯门闭合,云棠在厢门上目睹一张酡红的脸。 又也许,答应他并不是单纯因为比赛难得。 这不是一个太好的信号。 酒精作祟,她的脑袋很乱。 站了一会儿,脸上潮热褪去,云棠萌生出反悔的念头。 只是…… 放老板鸽子好像比答应老板的邀约更要可怖。 真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 她干脆心一横。 不就是一场赛马,何必这样扭捏。 云棠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不要自作多情。 她时刻牢记。 第二日下午,云棠又换上那件卫衣和牛仔裤。 陈菲菲边化妆边在镜中看她:“你就没有别的衣服吗?昨天那身裙很好看,怎么不穿?” 云棠梳了梳头发:“不方便。” 陈菲菲心情很好,妆画得格外仔细。光洁的手臂上满钻的镯亮的扎眼,随动作变化不断折射出明亮的光点。 云棠感觉这次葡澳之行,陈菲菲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 “你也要出门吗菲菲姐?”云棠试探着问。 陈菲菲‘嗯’了一声:“这边汇率划算,我去买几个包。” 话毕,她有些嫌弃的转过身打量云棠:“你这样年轻,怎么不爱打扮?连身像样的衣裙包包也没有,实在太寒酸了。” 云棠笑笑:“我想,会打扮也许是天生的本领。很明显,我这门功课不及格。” 陈菲菲被逗笑,又转回身继续化妆。 手机‘叮咚’一声轻响。 云棠解开锁,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地下停车场a100停车位。黎。」 她盯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才将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只敢写上一个「l」。 她居然有了黎淮叙的手机号码。 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云棠跟陈菲菲告别,乘梯下楼。 a100车位不在电梯口周围,云棠转了一圈才在一个僻静的边缘找到。 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白色汽车,挂港澳两地车牌,云棠视线看过去的时候,车也对她闪了闪大灯。 不敢让老板久等,云棠小跑过去。 等她跑近才觉惊讶 —— 车位上是一辆宾利欧陆,只有两扇车门,所以,开车的居然是黎淮叙自己?! 云棠拉开副驾,果见黎淮叙坐在驾驶位。 如果云知道 第23节 她匀了匀气息才开口喊:“黎董。” 黎淮叙颔首。 云棠上车关上车门,车内寂静无声。 “安全带,”他提醒道,又问,“你怎么这样惊讶?” 云棠低头系上安全带:“我没想到是您自己开车。” 黎淮叙发动车子:“总得给闫凯和小虎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 资本家也不全是周扒皮。听起来,身边这位还挺有人情味。 车子驶上地面,阳光刺眼,黎淮叙抬手戴上墨镜。 云棠大气不敢出,屏气凝神缩坐在座椅上,偷偷侧目看他。 黎淮叙的手很好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转动方向盘时手背上青筋隐露,有雄浑的力量蕴藏在肌骨之下。 “云棠。”他忽然开口唤她。 云棠忙应:“黎董。” “前面快到葡澳口岸了。” “嗯?”云棠有些摸不着头脑。 黎淮叙侧头瞥她,淡淡道:“你看我很久。” ‘唰’。 涨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我……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自己开车。”云棠替自己找到一个蹩脚台阶。 黎淮叙似乎笑了笑,云棠不能确定。 他戴着墨镜,实在看不清楚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车子开的很快,也很平稳,他甚至都不需要看导航。 云棠问他:“您对这边路很熟?” “我外公是葡澳人,这里算作我的第二故乡,”黎淮叙说,“葡澳于我,如同沙屿之于你。” 沙屿。 一个萧瑟又落后的北方海岛。 无数沙屿的青年想要逃离,可仍有离家的游子想回去看看。 云棠就是那个游子。 “您的类比也许不太准确,”云棠的眉宇间拢上一层薄霭,“自从我离开沙屿,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出口岸的车排了几辆,黎淮叙踩下刹车。 他手指轻敲方向盘,转头看她。 “南江不好吗?”黎淮叙问。 云棠说当然好,又耸耸肩:“但我在南江没有家,”她转而又叹,“我的家在沙屿,我希望那里能越来越好。” “您呢,黎董?”从上车开始到现在,云棠才真正放松下来,“您到处都有房子,在哪里生活好像对您来说都一样,这种情形下,您潜意识里的家是哪里?南江?葡澳?还是……” 京州两个字她没敢说出口。 黎淮叙被这个问题给问住。 他今年三十四岁,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而他也是第一次思索他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他沉思很久,忽然轻轻笑一声,“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有家。” 车龙流动,黎淮叙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前挪。 云棠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回答。 车内陷入沉寂。 她想起刚来葡澳那天陈菲菲的疑惑。 所以这才是黎淮叙到葡澳选择住酒店而不住自家房子的原因吗? 黎淮叙似乎是她肚里的蛔虫:“好奇为什么我回葡澳要住酒店而不是家里?” “……是有那么一点点疑惑。”她承认。 黎淮叙的脸侧隆起一团骨骼的轮廓。 隔了几息,他沉沉道:“我妈妈当年从京州回澳,开始接手信德的生意。为了工作方便,她常年住在丽思顶层 —— 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一间。后来她去世,外公便将那间房长租下来,我回葡澳时都会住那边。” 原来是这样。 妈妈不在,家也就不在了。 云棠心里有些发胀发酸。 她还不如黎淮叙。黎淮叙至少还有爱他的妈妈。 黎淮叙明显不愿多谈,顿了几息后转话题问云棠:“你平常都看哪个骑师?今天有没有想要押宝的马?” “郭豪柏的‘笑口常开’,”云棠立马昂起雄心壮志,也想驱散车内略显低沉的气氛,“笑口常开最近半年都状态上佳,我觉得今天一定能得头筹。” 黎淮叙点点头:“郭振天的儿子,是有他父亲的风范在身上。” 云棠惊讶:“您知道他们?” “当然,”黎淮叙挑挑眉毛,“我场场都买郭家父子。” 都说知音难得,云棠今日算有体会。 她嘿嘿笑起来:“我没钱买注,但我也场场都押他们嬴。” “不如以后一起,”黎淮叙说,“我每场下两倍注,赢了分你,输了算我。” 云棠瞠目,旋即拒绝:“这不太好吧。” “不是缺钱?”他语调轻快,随口说道,“这比做兼职端一晚酒杯要省事的多。” 云棠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肉皮泛起青白。 “这不合适,黎董,”她仍摇头,“我看赛马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您那么忙,日理万机……” 云棠的语气已经有些急促。 黎淮叙扭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再说话。 隔一会儿,黎淮叙才说:“我只是一时兴起,你若觉得不合适,这事便算了。” 云棠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晚她落魄又卑微,为了一千块钱甘愿放弃抵抗,被人践踏。 而他亲眼目睹。 后面他们没再交谈,黎淮叙连续接了几通电话。 很快,车子驶入沙田马场的停车场,有招待过来泊车,云棠随黎淮叙下车入内。 他们走单独的室内通道,直上包厢。 包厢露台能看清整个马场全貌,观众席早已人山人海。 黎淮叙摁服务铃,讲了句什么,云棠没有听清。 过一会儿服务生进来,恭敬呈上一副墨镜。 黎淮叙步出露台,将墨镜递给云棠。 “下午太阳毒,戴着。”他讲。 是跟他那副一模一样的墨镜,只是略小一些。 “谢谢黎董。”她接过。 云棠戴上墨镜,借墨色镜片遮挡,终于可以有恃无恐的看他。 黎淮叙今日难得休闲,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卫衣。 三十多岁的男人,成熟稳重,轮廓肌骨都透出令人心安的沉稳。 似乎…… 云棠庆幸自己没听陈菲菲的建议,穿昨晚那条裙。 一阵山呼海啸中,赛马登场,云棠收回心神,专心为‘笑口常开’呐喊喝彩。 现场呼号阵阵,隔着电视屏幕也能感受到震耳欲聋。 陈菲菲浑身瘫软,慵懒靠在身边男人裸露的胸膛上。 男人似是故意逗她,将口里的烟雾朝她脸上轻吹。 “讨厌。”她娇笑,伸手去拧男人,手腕上的镯也带了体温的热度。 男人将她拥的紧了些,丝被下光滑年轻的身体令他满意。 陈菲菲随意瞥电视,屏幕上是正在直播的打吡大赛?。 “真不知这有什么好看的,”陈菲菲咕哝,“云棠也爱看。” 男人抽烟的动作似乎停顿一下:“谁?” “哦,云棠,就是今年董事办的另一个实习……” 陈菲菲的话戛然而止。 她惊讶的坐直身体,光洁的背暴露在空气中。 一闪而过的直播镜头里,她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两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一起的面孔。 如果云知道 第24节 第2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转天回程,陈菲菲托运了两个行李箱。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箱子,怎么在葡澳一周多的时间,又会多出来一个超大行李箱。 对此,陈菲菲只简单解释:“顺道买几件东西而已,这边汇率划算。” 可昨晚收拾行李,云棠看的分明。陈菲菲的行李箱满满当当,只橙色包装盒就有三四件。 陈菲菲办完手续也没走,在旁边等云棠,忽然对着云棠的小行李箱笑说:“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云棠心头发紧,却仍做无知状:“什么?” “没什么,”她抿着嘴笑,笑容中似乎藏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昨天下午去哪玩了?”陈菲菲紧盯住云棠。 云棠面不改色:“去给我的导师和同学买了些特产。” 陈菲菲挑挑眉毛:“买特产?在哪儿呢,我怎么没见到。” 云棠打开手机给她看订单截图:“店家可以直接发快递到南江,省得我还要自己背回去。” 订单上明明白白,写了整整一页的各类点心和手工艺品名称,交费下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分。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陈菲菲陷入怀疑。 昨天……电视上是直播,时间差不多快要四点钟。 没道理云棠能一边跟黎淮叙看赛马,一边还能在特产店选礼物。 也许真的看错了。 又看云棠依旧是万年不变的衬衣黑裤,陈菲菲的怀疑顿时消减一大半。 黎淮叙是什么人。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攀就能攀的上。 正好云棠的托运手续办完,陈菲菲又恢复常态,亲亲热热挽着云棠一起去休息室。 云棠暗自松口气。 真的多谢黎淮叙。 他听云棠说还要去给导师买礼物,便打电话给孙虎。 正巧孙虎正在选购礼物,于是黎淮叙让他顺道替云棠也买一份。 订单截图就是孙虎发给她的,为了方便她收货后对单清点。 云棠心口乱跳。 以后回到南江,她大概再也不会答应黎淮叙的私人邀约 —— 如果黎淮叙还会邀请她的话。 昨天赛马结束,‘笑口常开’夺得头筹,黎淮叙邀请她在赛马场一起用晚餐,还能有近距离接触‘笑口常开’的机会。 但云棠婉拒,一个人离开沙田坐轮渡回葡澳,把黎淮叙水灵灵的抛弃在马场。 因为黎淮叙的vip包厢是固定包厢,周围几个都是熟人,看赛马时,云棠能清晰感受到周遭视线总停留在她身上。 看赛马能戴黑超遮面,吃饭时可就没法再遮。 虽然抛下老板很不礼貌,但被人认出的后果好像会更严重一些。 惠湾的项目今日获批。昨夜提前听到消息,黎淮叙今晨不过五点钟就已经带闫凯先行乘机返回南江。 黎董真的仁慈,没让她们三人跟着早起,要她们按原计划上午登机。 一直到进了休息室,徐怡晨还在感慨:“跟黎董比起来,我们三个好像真的是来度假的。” 确实是。 在葡澳几天时间,黎淮叙忙的像陀螺,闫凯也跟着脚不沾地。她们三个助理反而悠哉悠哉,除了跟着出席几个活动,其他时间都自由支配。 徐怡晨又板起脸来,对她们两个耳提面命:“黎董仁慈,我们不能自己放松标准。等回到信德,你们都要打起精神来,工作绝不能松懈。不光为自己的中期评价,更为了黎董,明白吗?” 云棠说明白,陈菲菲只是点点头。 休息室外一阵轻微的骚乱,众人纷纷侧头注目。 靓丽的身影被四五个人围住,径直朝里面走过来,高跟鞋踩出窈窕身姿。 “明星哎!”陈菲菲扯一把云棠的袖口,脖子伸的老长,“你能看清是谁吗?” 云棠努力辨认,最后摇摇头:“看不清。” 助理和经纪人还在向里走,被重重保护的明星小姐突然调转脚步,冲云棠这边走过来。 经纪人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看,跟在后面喊她:“莹子!” 莹子。 云棠看着眼前走近的大明星,想起了她是谁。 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花旦,白莹子。 陈菲菲和云棠还未反应过来,徐怡晨已经起身,冲白莹子颔首微笑:“白小姐。” “徐助理,”白莹子的声音比电视上更好听,声线秾丽,“好久没见了。” 陈菲菲有些惊讶的偷偷捏了捏云棠的手。 白莹子居然和徐助认识吗? 白莹子摘了口罩,巴掌大的脸白的连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一笑,唇边有两个浅浅梨涡:“黎董在哪间休息室?”她眨眨眼睛,“我过去打个招呼。”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经纪人和助理围在她身后,正低声拜托周围乘客不要拍照。 徐怡晨说黎淮叙不在:“黎董已经乘早一班飞机回南江了。” 白莹子脸上的惋惜溢于言表。 云棠看的有些入迷。 原来真的有人能这样生动美丽,明艳逼人。蹙罥烟眉,轻易就能扯动旁观者的神经。 “看见你,我还以为他也在,”白莹子惋惜道,“先是时装周,又是电影节,我最近这一个多月都在国外,还以为今天好运气,刚回国就能见到他呢。” 他。 云棠的眉心不着痕迹的微微皱起。 陈菲菲靠在云棠耳畔,八卦兮兮:“我之前就在八卦公众号上看过白莹子和黎董的绯闻,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吗?你说,黎董离婚是不是跟白莹子有关系?” 云棠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有些凌乱。 “没有吧,”她扯动唇角,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不要乱传老板八卦,菲菲姐。” 陈菲菲没理会,径自说:“我们过去要个签名或者合照,你说她会不会答应?我想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可是黎董的助理哎。” 白莹子这会儿脸上虽有笑容,但她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眼波流转,睥睨四周,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笑意。 云棠想劝她不要,话还未说出口,陈菲菲已经站起来走过去。 “您好白小姐,我是黎董的助理,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您合影?” 徐怡晨厉起眼风,面露不郁,低声喊她:“陈助。” 白莹子看向陈菲菲,视线飞快掠过她的耳环、项链、手链、戒指…… 白莹子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很敷衍又明显的勾了勾唇角:“我没化妆,不方便。” 说完她戴上墨镜,只当陈菲菲是空气,又转脸对徐怡晨客气的笑一笑:“那就不打搅了,徐助,替我向黎董问好。” 徐怡晨颔首:“好的白小姐,再会。” 娉婷的身姿又被经纪人和助理包围着远离,陈菲菲气不过,坐回座位上直咕哝:“一个戏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徐怡晨冷眼旁观,没有说话。 云棠也不好多说什么,安静坐在一边。 没过五分钟,手机忽然震动。 云棠打开看,居然是来自「l.」的短信。 短信很简单,只几个字:「遇见白小姐了?」 云棠看着屏幕上的短信,齿贝刮咬住下唇,心中浮动些说不清的感觉。 白小姐。 即便是跟云棠发短信,黎淮叙也足够绅士,只称呼白小姐,而不叫她的名字。 看来白莹子应该已经跟他联系过。 既然如此,黎淮叙发这条短信给她又是为了什么? 云棠想了好久,最后回复他:「是的,黎董,白小姐托徐助向您问好」 黎淮叙的回复比云棠快得多:「你若喜欢白小姐,下次有机会我来安排你们合影。她性格并不随和,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棠看得一头雾水。 反应几秒才明白,白莹子应该跟他讲过自己拒绝了助理的合影。而黎淮叙,好像把刚才求合影的人当成了她。 有没有错认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棠读懂了黎淮叙话语内外对白莹子的维护。 她以为自己也许是不同的,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 但现在看来,她又想多了。 蒋雪英,打工人永远的神! 云棠紧咬下唇,在屏幕上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黎董言重。白小姐人漂亮也客气,是我冒昧,不懂分寸,十分抱歉」 省府会议厅里座无虚席,一半省厅各部门的负责人,一半信德。 如果云知道 第25节 但毕竟只是个简短的通气会,不是官方正经大会,气氛也不太严肃,袁厅长几人对信德笑呵呵说些官方的客套话。 “惠湾这个项目,我始终信任信德,希望信德能不辜负省府的信赖和群众的期盼,把这个项目做快做好,早日惠及于民。黎董,下面请您讲两句?” 黎淮叙似乎没有听见,正拧眉看着手机。 “黎董,”身边的王一达倾身靠近,轻咳一声,“该您讲话了。” 黎淮叙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眉头轻皱:“不好意思。” 袁厅长问:“黎董有棘手事?” 是桩棘手事吗?黎淮叙不可置否。 他英朗的面容略微发紧,唇角绷成直线:“私事而已,会后我再处理。” 私事。 对面政府的人互相对了对眼神。 黎淮叙婚姻的破裂冲上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在热搜榜上一挂就是好几天。 越不解释越显神秘,越神秘就有越多猜测。 离婚的内情,可谓一天一个版本,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眼下说私事……政府这帮官老爷也不能免俗,一副“都懂”的神情,仿佛已经从这两个字中窥见了豪门婚姻的实情。 通气会很快结束,黎淮叙乘车返回信德大厦。 车里除了孙虎闫凯,还另有一人。 杨致为。 孙虎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升起。 杨致为点开平板,把陈菲菲和云棠的中期评价展示在前台:“这是今天上午刚刚完成的360°评价结果,目前该成绩仍在保密阶段,只有人力资源部门最高级别权限可以浏览。” 黎淮叙接过来,上下滑动页面,看得很仔细。 360°评价分为几个模块,除了本部门内部评价之外,还有人力资源部门评价、各关联部门评价和专家评价。 打分系统绝对保密,每个有权利打分的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的打分记录。 黎淮叙一行一行看下去,视线停在陈菲菲的「人力资源部门评价」一栏。 人力资源总给陈菲菲打出近乎满分的成绩,而云棠只有八十分。 再往下看,内部评价的分数则出现倒转,云棠趋近满分,陈菲菲少她很多。 打分明细里可以很明显的看到,作为带教的徐怡晨,只给陈菲菲打出一个及格分。 最后总分中,云棠以极其微弱的分差排位第一。 “纪总也能浏览这些信息?”黎淮叙问杨致为。 “是的。从浏览记录上看,目前只有您、纪总、还有我看过这份评价明细。” 纪恒诚是信德的人力资源总,他八九年前从央企跳槽到信德,手握不少期权和股份,牢牢坐稳人力资源头把交椅。 这人很怪,脾气刁钻,一向游离独立在高管们之外。 杨致为看黎淮叙沉默,试探开口:“这份评价,您……” “如实公布,”他将平板递回给杨致为,眸底无波无澜,眉梢却凝住三更寒,“注意程序的严格性和保密性。” “好的黎董,我明白。” 第22章 是他约我 双喜临门,云棠在一天之内接连收到两个好消息。 先是上班路上收到f.l工作室发来的入选名单,她设计的「春·莺」系列获选。 不止入选奖金丰厚,后续「春·莺」系列如果有机会面世,甚至登上时装周舞台,设计费和版权费更是纷至沓来。 不止如此,f.l工作室的经纪还向她发来邮件,询问后续可否形成长期的稳定合作关系。 云棠心动不止。 只是自己画稿,然后线上合作,只要她不说,信德没人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项副业。 她在地铁上回复,表示愿意进一步合作。 等上班时,oa中第一封邮件来自杨致为。云棠和陈菲菲的中期评价成绩在部门内部公开,云棠斩获头筹。 相应的,徐怡晨为云棠开通了更高一层工作处理权限。 回到工位之后,徐怡晨第一个给云棠发来微信:「恭喜!」 云棠抬起头,徐怡晨远远给她一个微笑。 身边的陈菲菲则脸色难看。平时最爱讲话的人此刻一言不发。 云棠悄悄看她,被她铁青的脸吓到不敢出声。 蒋雪英的微信是第二条:「怎么样?」 云棠回复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蒋雪英好像比她还要激动:「靠!姐妹!我就知道你可以!我们南大女人就是牛逼!」 云棠发回一连串:「哈哈哈哈哈」 又问她:「你的评价成绩怎么样?」 蒋雪英看起来毫无压力:「我们人多,我不在前列也没落在后面,很知足啦」 云棠想感谢蒋雪英一直的帮助。不管是当初向还是陌生人的她推荐房源,还是入职后毫无保留的告诉她‘实习生秘笈’,云棠觉得她都需要好好感谢蒋雪英。 「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好吗」 蒋雪英说不一定:「我们这边不好说啦,不如等下午我再联系你」 第三条消息来自黎淮叙。 「祝贺。再接再厉。」 只有六个字。 云棠也惜字如金,客客气气:「谢谢黎董」 黎淮叙正出席惠湾项目的签约仪式,他盯手机看了很久才关上屏幕,面容有些冷峻。 闫凯观察着黎淮叙的神情,默默在心中拧紧警戒弦。 现场气氛热烈,黎淮叙却置身事外。 还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黎淮叙没有再回复,云棠看着桌上安静的手机愣神。 都不是傻瓜。云棠自觉不是,黎淮叙更不会是。 可…… 唉。 云棠自己叹了口气。 她摸起手机给李潇红发微信:「最近有空吗,有些事想同你聊一聊」 微信如泥牛入海,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云棠看一眼时间,才刚过九点钟。对李潇红来说,这个时间确实还太早了些。 徐怡晨从黎淮叙办公室出来,路过陈菲菲工位时,看见昨天下午黎淮叙批阅的重要文件仍堆在她的桌子一角,不由得停下脚步,伸手敲敲陈菲菲的工位隔板。 “这些文件都是重要文件,最晚今天上午流转到各部门。”徐怡晨说。 陈菲菲翘着腿看手机,头也不抬:“这么多文件光分类登记就要很久,再流转到部门,有的还在子公司,一上午时间根本弄不完。” 徐怡晨原本都要走了,听见这话她又顿住脚步,拧起眉毛转头看陈菲菲:“你在跟我讲条件吗?” 陈菲菲仍旧边看手机边重复:“我弄不完。” 她的语气已经很差劲,董事办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视线都悄悄注视过来。 徐怡晨的声音冷下去:“这些文件我昨天怎么放在你的桌子上,今天就还是什么样子。陈助,你是做不完还是不想做?黎董今天上午不在,若他在这里,你觉得你……” 陈菲菲收起手机,反而笑了一声:“少拿黎董来压我。” 徐怡晨面色不虞:“这是你的本职工作,陈助。不管你对中期评价结果有什么意见,我希望你都可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陈菲菲站起来:“你说的很对,徐助,那么你呢?” “我?”徐怡晨反问,“我有什么问题?” 陈菲菲抱起手臂:“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了吗,你没有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吗?” 脏水泼过来,徐怡晨已经怒不可遏:“陈助,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徐怡晨气到脸色铁青,陈菲菲反而心情很好。她抱起桌上那摞文件,轻飘飘的笑了两声:“我没什么意思,开个玩笑而已。徐助,不要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我去送文件了。” 她扭着腰离开。 徐怡晨平白无故被陈菲菲摆了一道,憋一肚子火。 她眼神朝周围环扫一圈,努力压住火气,沉声道:“都没工作要做?” 董事办的人大气不敢喘,立马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云棠觉得古怪。 陈菲菲,怎么会当众跟徐怡晨叫板呢。 只是一个中期评价,即便落在后面也没什么关系。实习生最后的去留,还要看最后一次的综合评价才能有定论。 作为实习生,得罪带教是最不应该的事情。陈菲菲并不是刚刚上班的的新人菜鸟,这样的道理她怎么会不明白。 真的奇怪。 午饭在食堂吃,云棠寻一处角落,刚喝一口汤,蒋雪英就神秘兮兮的端着餐盘坐到她身旁。 如果云知道 第26节 “今天上午,你们那边很热闹哦?”蒋雪英压低声音,调侃问云棠,“陈菲菲还真是厉害,敢和徐特助当众叫板?” 云棠咬着西蓝花,含含糊糊:“工作上的事情。” 蒋雪英给她夹一块排骨:“跟我还这么小心?” 云棠摇摇头,认真看她:“真的是因为工作。徐助和陈助对工作进度有分歧,所以口角两句。” 蒋雪英显然有些失望,咬着筷子‘哦’了一声:“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中期评价的事情。” “中期评价又不只是徐助一个人参与打分,陈助就算有意见应该也算不到徐助头上。” 话虽这样讲,但云棠也想不明白陈菲菲今天为何会如此针对徐怡晨。不像是偶发口角,倒像是蓄意挑衅。 蒋雪英边吃边说:“我就说嘛,也就是凑巧,不然陈菲菲怎么敢和徐特助吵架,”她又给云棠夹一只清蒸虾,“丢了信德这只饭碗,只怕她连那些a货都买不起。” 云棠‘啊?’了一声:“什么a货?” 蒋雪英凑得更近了些,轻声说:“陈菲菲天天一身名牌,不是买包就是买丝巾,华海的人曾经都以为她是个富二代,结果有一回,华海有人看见过陈菲菲在商场外面跟卖a货的人碰头拿货。这才知道她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 蒋雪英很鄙夷:“打肿脸充胖子,太虚荣了。” 云棠想起在葡澳时陈菲菲那满满一行李箱的奢侈品。 不论包装还是细节,那些东西都不是假的。 奢侈品对于原来的云棠来说不过是日用品,是真是假她完全能够分辨的出。 云棠说:“应该不会吧,她……”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云棠又突然想起前阵子陈菲菲让她看的那条丝巾。 当时心中因兼职被黎淮叙撞破的事情而心内惴惴,没有仔细看,但恍惚中,她也觉得那条丝巾好像有点问题。 可后来这一箱奢侈品又该怎么解释? 算了,人家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云棠扯开话题:“晚上的时间能定下来了吗?” 蒋雪英说晚上有个简餐招待,时间不会太久,她提议:“晚上我带你去夜店玩吧,上次跟着乙方去过一个新开的,气氛特别好。” 云棠迟疑:“我还没去过呢……” “靠!”蒋雪英震惊,“你是在国外上过学的人,居然没去过夜店酒吧?!” 云棠说真的没去过。 之前跟朋友们聚会,好像真的很少有人会提议去夜店或是酒吧。她们都有自己的庄园别墅或是轮渡游艇,聚会是熟人组织,鲜少有外人。 蒋雪英下午还要出外勤,三两口吃完饭,和云棠敲定晚上的行程:“最晚九点,等我给你打电话哦!” 下午四点,李潇红的微信姗姗来迟:「宝贝,我在巴黎,刚刚起床呢,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云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当面跟你聊一聊」 李潇红:「我才来了一周多,等我玩够了再回去,等我回去联系你哦,宝贝。时装周有新货,妈咪送你几套衣服和包包好不好呀?」 云棠很干脆:「不需要。等你回来联系我」 这边刚关上手机,那边就有人穿着时装周新货出现在董事办。 是白莹子。 她摘了墨镜,妆点过的脸堪称神迹。 徐怡晨去部门开会,陈菲菲不见踪影,云棠赶紧迎过去。 “白小姐,您好,我是黎董的助理,”她引白莹子去会客室,“有什么可以帮您?” 白莹子四处看:“黎董呢?” 云棠胸口微滞:“黎董下午有两个项目要实地看,这会儿不在集团,”她客气请白莹子坐下,“黎董工作忙,您若想要见黎董,还请提前预约,不然会跑空。” 白莹子将包放在一边,脸色冷清:“不是我要见他,是他约我今晚吃饭。我正好在附近。” 黎淮叙今晚的行程确实是私人晚宴。 原来是约了白莹子。 云棠笑容依旧:“我会马上跟黎董汇报,请您稍候。” 云棠走出会客室,脸上的笑容迅速坍塌垮掉。 既然是私人邀约,她干脆直接汇报黎淮叙。 「黎董,白小姐在集团。请问是让白小姐在此等候您,还是先派车送白小姐去用餐地点?」 手机振动,黎淮叙回复:「派车送她」 「好的黎董」 云棠挂内线给董事办司机,安排妥当之后送白莹子到楼下乘车。 晚上没有胃口,也没吃饭,云棠窝在工位里心不在焉翻着葡语课本。 翻一会儿,满纸字母乱飞,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她眼中四处乱撞。 烦的要命,干脆不看,云棠忿忿合上书扔到一边。 枯坐良久,终于等到蒋雪英的电话。 她那边刚刚散场,给云棠发来一个定位,直接在夜店汇合。 地点不算太远,云棠坐地铁过去。 从地铁口出来上过街天桥,繁华都市如星光点点。 风很温煦,夹杂着暖意,云棠觉得舒服,便在天桥上多站了一会。 侧头随意看,离天桥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独栋会所,门前挂着几个红灯笼,雕栏画栋的大门做的古朴雅致。 大门敞开,隐约中有人影踏出门槛。 一辆很长的轿车旋即亮灯开过去,在门前踩下刹车。 离得不算近,但在黑夜中足够看清轮廓。 高大的男人替身后的女人拉开车门,两人上车,长长的轿车刹车灯熄灭,转弯驶入天桥下的大路。 人的样貌是肯定看不清的。 云棠没有千里眼。 但那辆车她认得。 那样长的轿车到哪里都是吸引眼球的存在,更不要说这辆车全南江也只有一辆。 奔驰普尔曼。 那是黎淮叙的座驾。 第23章 自由到别人床上去 夜店里人声鼎沸,人影将闪烁的霓虹挤碎,四处散落跳动。低音炮轰鸣,快要震碎云棠的耳膜。 蒋雪英凑过来,扯着嗓子问她:“能不能受得了?” 蒋雪英已经不是上班时的职业装束,她换了条抹胸的亮片裙,裙底下一圈金属流苏,被激闪的灯光刺照,好像浑身到处炸闪电。 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声浪袭击耳朵,灯线刺中眼睛。 但云棠还是点了点头,也扯着嗓子冲她喊:“能!” 不止她们两个,另外还有四五个男女,是跟蒋雪英一起来的,她说是她毕业课题项目组的同学。 “我忙得要死,多亏他们帮我署名,”蒋雪英进门的时候趴在云棠耳边轻声嘀咕,“今天都是我朋友,场算我的。” 云棠没想到她会带人来,但还是摇头:“说好了我请你。” 蒋雪英比她矮一些,双手吊在云棠的脖子上,像个树袋熊抱在她身上:“吃饭以后再找机会,就咱们两个。今天我们项目过审,他们说出来庆祝,不是我买单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就这么说定了。” 卡座里除了蒋雪英,其他都是陌生人。但好在年龄相仿,又全是南大校友,云棠没那么局促和抗拒。 服务生来送酒,几瓶野格和三提啤酒。 蒋雪英举手叫服务生靠近,看一眼云棠:“再来几瓶低度数的鸡尾酒。” 服务生比个‘ok’,云棠却凑过来摇头,对服务生说不需要。 “我要喝酒,”她对蒋雪英说,“喝很多酒!” 蒋雪英一愣,旋即拍手哈哈笑。 “好,你今晚随便喝,我送你回家,”她伸手解开云棠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抓住后衣领向下一褪,替云棠扯出一片莹白柔腻的光,“记得多备一套衣服放办公室,晚上直接无缝蹦迪,爽!” 蒋雪英几个人显然已经是夜店常客,啤酒晃出迸裂的泡沫,然后倒进冰镇野格,一口一杯连眼睛都不眨。 舞曲劲爆,一群人蹦蹦跳跳围在桌子边玩游戏。 除了一人酒精过敏,其余正好六个人,蒋雪英嚷着要玩黑俄罗斯转盘。 玩法简单,无非一人选一个数,骰子摇了几,几就喝一杯,连续摇中两次喝四杯,连续三次喝六杯,以此类推。 云棠感兴趣,先选了‘3’。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也许是诸事不宜,骰子摇了几圈,有好几次摇出三个点。 云棠不扭捏,该喝就喝。脖颈一昂,酒精顺食管下落,好像一路燃着火焰,烧透五脏六腑。 口里辣,心口更辣,她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腿发飘,人开始晃。身边的男生好像离得比一开始更近一些。 “同学,”他低头问云棠,“是不是喝的太快了?” 音乐震耳欲聋,又正好摇出蒋雪英的点数,周围人一片起哄叫嚷。云棠一点也没听见男生在说什么,下意识靠近:“你说什么?” 略微踉跄,男生的手若有似无的在后面扶上云棠的腰。视线往下,洁白的胸脯隆起隐约的伏线,沟壑隐入衬衣轻薄的布料底下。 如果云知道 第27节 云棠反应慢了几拍,想了想,才侧过身去避开他的手,同时伸手朝他胳膊推了一把。 “别动我!”她有些生气,但喝了酒,面是红的,声音也发飘,听起来像是无关痛痒的矜持推拒,“我没喝多!” 男生被勾起兴趣,玩味笑一笑:“那咱们继续。” 赵豫知低头欣赏自己刚刚拍下的画面。 射灯斑斓,女人微侧着身,一脸嗔怪,手却落在男人的胳膊上。男人离她很近,胳膊横亘在腰后。 动作牵扯,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胸前风光旖旎。 夜店微醺的男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他点开黎淮叙的微信:「猜猜我在夜店遇见谁了」 黎淮叙半天没有回应。 赵豫知见怪不怪。 黎董事忙,没时间看微信,偶尔回复及时,能看得出是闫凯的语气。 他收了手机,旁边人腆着笑脸过来给他端酒杯:“赵总您看我们这儿氛围怎么样?一会儿零点还有特色活动,您再略坐坐。” “挺好,”赵豫知接了酒杯,眼神却只看向旁边,唇角噙着笑,似乎在看乐子,“有意思。” 老板以为在说他的夜店,笑得更厉害:“我们这儿有意思的活动可不少,您往后常来。” 手机在掌下震动,黎淮叙的回复和他的人一样冷淡又不耐烦:「我不认识你的狐朋狗友」 嘿!怎么说话呢!这肯定不是闫凯。 赵豫知眉毛一竖,把刚拍的照片给黎淮叙发过去:「小傍家儿」 这次没过三秒,黎淮叙的电话就打进来:“赵豫知,”他言语有些锋利,“你在哪?” 老板说的不错,零点活动把原本就已经腾涌的氛围炸到鼎沸。 dj伴着音乐节拍吼叫,一束最刺眼的激光射灯在夜店四处乱窜,定格在谁身上谁就成了幸运儿,要么蹦到桌上跟随舞曲跳舞,要么手边酒杯连饮三杯。 云棠觉得醉了。 她很少喝酒,更没掺过酒,不知道两种酒加起来会是1+1>2的酒意。 云棠歪在沙发上,手还紧拎酒杯,眼神发愣。 男生顺势坐到她身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俯身靠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醉了?不如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这是下一场邀约的序曲,云棠听得懂。 她微微皱了眉,还没回答,手机在裤兜里顽强震动不停。 云棠摸出手机,视线有些模糊,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男生先念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l」是谁?” 背后有潮热的汗珠涌出来。 云棠好像清醒了些。 她放了酒杯起身,腿有些发飘,没理会男生的絮语,径自挤出汹涌的人潮。 手心中的手机震动不停,黎淮叙没有要挂断的意思。 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怎么挤都看不到边缘,云棠也没有要接起来的意思。 让老板听到无人接听,应该会比听到夜店狂野声浪更好一些。 终于手机的震动停歇,云棠也挤出夜店大门。 门开在高架桥下,桥墩旁边两株玉兰树茂盛堆叠,在暗夜里也燃起一树暗火。 云棠倚在夜店灯光斑斓的外墙上,拼命抑制胃里翻搅升腾的恶心,风一吹,身上的汗减了些,愈发头重脚轻。 她清清嗓,手指点中那条未接来电,给黎淮叙拨回电话。 电话几乎没有忙音就被接通,云棠有些怔,特意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时间已经开始计算,才又慌忙贴回耳边:“黎董,”她声音有些沙哑,语速比平时慢许多,“您找我?” 一听就知道她现在已经醉了,不过强撑着精神说话罢了。 “我还以为云助真的不太会喝酒。”黎淮叙把‘不太会’三个字咬的很重。 声音的来源好像有很多方位,听筒里有,对面好像也有。 云棠努力定住发飘的眼球,朝周围环视,在斜对面猛然看见黎淮叙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真的喝晕了头,搓了搓眼,黎淮叙仍在眼前。 电话被掐断,云棠又有些茫然的低头看自动锁屏的手机。 同卡座的男生这会也跟了出来。 夜店门前零星有人在抽烟或讲电话,男生根本没在意,直接从后面揽住云棠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压。 “你醉的都站不住了,”他口里呼出的热气也混杂了酒气,云棠更想吐了,“旁边就有酒店,我扶你去休息会。” “你把手拿开!”手脚不听使唤,想推也没力气,反而像欲拒还迎。 有脚步抵近,继而是手臂上忽然出现的大手。云棠还未反应过来,被一股力道拽出烘热的禁锢,跌进另一个怀抱。 手下意识抓紧他的衣服,上好的手工面料,被风吹的发凉,衣领处混着丝丝的甜。 眼前是男人锋利的喉结,抬眼向上,能看见一张英朗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的神情不太好看,凝着一层冷霜。喉结随着话音微颤,声色俱厉:“别动手动脚。” 到嘴的肥鸭被人抢走,男生有些恼火:“不是,大哥,你谁啊?” 云棠轻飘飘倚着他,腿脚已经站不住,黎淮叙干脆打横把她抱起来。 “她叔叔,”黎淮叙眼中警告意味浓重,“滚。” 男生吓的一激灵,刚才精虫上脑,眼下倒清醒的挺快,缩着头一溜烟钻回夜店里面。 云棠看着个子高挑,抱在怀里轻的像朵云,几乎没重量。 可没重量的人不代表没力气,由其是灌了酒精的云团,力气来的比狂风骤雨还要更猛烈一些。 “你放我下来!”她踢腿扬手。 车子不远,黎淮叙到车边就势放她下来,让她能倚靠住车门站稳。 “你喝了多少?”黎淮叙紧拧眉头。 云棠急促,有些口齿不清:“现在是下班时间,黎董,下班了!上班时间归你管,下班我就自由了。” 黎淮叙气极反笑:“自由了?你都差点自由到别人床上去了!” 这几天始终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抵达临界点,云棠觉得委屈又愤怒:“我去谁床上都跟你没关系!黎董,我跟信德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说完话就要走,黎淮叙却抬起胳膊摁住车身,将她囚禁在方寸之内。 云棠已经完全被酒精支配,理智全消,全凭冲动行事,抬腿就踢。 黎淮叙早有防范,一把攥住她的小腿。 “你属驴?喝点酒就撅蹄子?”他还从来没见过云棠这副模样,又生气又好笑。 黎淮叙庆幸刚才出门时临时意动,在车库换了辆车自己开过来,若是孙虎也在,他还真不好拉下脸面,当众被云棠又打又踢。 隔着轻薄的布料,黎淮叙能感受到手掌下软嫩纤长的小腿,手不敢用劲,松了三分,让云棠挣脱掉。 她还要走,黎淮叙失了耐心,手掌钳住她的脸,虎口抵在下巴上,强迫云棠看向自己:“你清醒点,看看我是谁。” 云棠恶狠狠瞪他:“黎董,英明神武的黎董,你能不能让开,我朋友还在等我。” 黎淮叙不再废话,直接拉开车门塞她进去:“一群狐朋狗友,没一个让人省心。” 没想到上车这件事比刚才他抱她更令云棠抗拒,她近乎尖叫:“我不要!” 这点力气哪里是黎淮叙的对手,他不由分说将云棠摁在副驾上,又俯身钻进去给她系上安全带。 烂醉如泥的人只想离开,却压根不知道去解安全带卡扣。 安全带勒住前胸,在醉鬼毫无章法的挣扎中,将胸前衬衣扯的乱七八糟。 黎淮叙让她折腾出一身薄汗,起身将西装外套扣子扯开,脱下来扔到云棠身上。 他终于歇一口气,胳膊搭在车门顶上,低头看酩酊大醉的女人奋力挣脱,做无用功。 黎淮叙无奈:“我送你回家,你别乱动,车上又没有怪物。” 云棠却忽然捂住脸,喝下去的酒液成了带着体温的眼泪,沾湿脸颊和手掌。 “你的车我不坐,”她听起来格外痛苦,“没有白小姐也会有黄小姐蓝小姐,你又何必非要戏弄我。” 第24章 你男朋友又来找你了 黎淮叙闻言皱眉。 白小姐。 戏弄。 她这么反常是因为白莹子吗? 他又戏弄了她什么? 黎淮叙低头问:“白莹子怎么了?” 问话没有得到回答,云棠的手仍捂在脸上,只是哭泣声逐渐低下去。 黎淮叙伸手捏她的手腕,这次没有受到反抗,轻而易举就被拉开。 云棠双目微闭,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贴在下眼睑上。 已然睡着了。 脸上泪痕犹湿,眉也有皱褶,嘴唇轻微颤抖着,好像还在咕哝着那些心底的委屈。 黎淮叙不知道她在委屈些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指尖下的手腕骨节微突,几乎掂不出重量。 黎淮叙停了几秒,将云棠的手轻轻放进西装底下,又将西装边缘掖进她的肩膀后面,牢牢盖住她。 如果云知道 第28节 黎淮叙上车发动车子,送醉鬼回家。 行至路口,赵豫知的电话打进来,音乐聒噪,片儿汤话混着酒精更加含糊不清:“小傍家儿呢,一转眼怎么不见了?是不是你把人给带走了?” 黎淮叙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赵豫知的嘴,他侧头看一眼沉沉睡着的云棠,声有些厉:“放干净你的嘴。” 赵豫知嘟嘟囔囔,觉得莫名其妙:“我嘴咋了?”他又笑,意味深长,“我没看出来,你好这一口?怎么,醉了更带劲吗?” 黎淮叙毫不迟疑摁下挂断键。 他很少见的骂了句脏话。 车子飞快,路程不算近,好在副驾酒品不错,只迷瞪睡觉,偶尔咕哝两句听不清楚的话。 言语含混,但语气清晰,黎淮叙能听懂云棠满腹的委屈和痛恨。 车子在高架拐弯下行,车速稍微有些快,云棠左倾歪过来。 黎淮叙余光瞥见,下意识抬右臂挡住她。 云棠就势换了姿势,双手环住黎淮叙的手臂,脸舒舒服服的倚在他的大臂肌肉上。 黎淮叙的身体陡然一僵,很久才逐渐缓和下来。 他将手撑在中控扶手上,就这么任由云棠将自己的手臂当做抱枕。 车子开到云棠小区门口时,道闸已经关了。黎淮叙轻轻摁了声喇叭。 过好一会儿,保卫室亮了灯,保卫大叔披衣服探头出来看。 一瞧是辆库里南,保卫大叔登时来了精神。 “没有录入车牌的外部车辆进去要登记,”保卫过来敲一敲黎淮叙的车窗,“你是哪一户的客人?” 黎淮叙降了车窗,接过登记本签上车牌号,又回头去看沉沉睡颜,无奈道:“我不清楚,你稍等我问一下。” 他拿手机要给闫凯拨电话,保卫探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喝醉了哦!我认得她,7号楼的租客,是不是?” 黎淮叙也不知道是不是。 保卫挺热情:“她这段时间早晨经常在门口买啄啄糖,我不会认错的,”他打开道闸,给黎淮叙指东边一栋居民楼,“那边就是7号楼,我见她进出好多次。” 保卫说完自己又一顿,有些抱歉的看向黎淮叙:“但我不知道她住几零几,你可能还是要问一下她的朋友。” “好,没事,谢谢您。” 黎淮叙开车进去。 这是个很老的旧式家属院,现如今住的大多都是租客,并且还都是刚来南江闯荡的年轻租客。 楼下密密麻麻停了很多自行车和电动车,只有几辆汽车。 黎淮叙在楼前空地停车,仰头向上看。 过了零点,还亮灯的窗户并不算多,大部分窗扇都被黑夜遮挡。 他只能尝试叫醒云棠。 “云棠,云棠?”黎淮叙轻摇云棠,放低声音,“你住几楼?” 云棠有些不耐的挪了挪身体,没有说话。 她腿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来电人是「雪英」。 黎淮叙划开接听键,免提一开,嘈杂的音乐声瞬间冲出听筒。 “云棠,你去哪了?”蒋雪英也有些醉意,但还清醒,扯着嗓子喊,“卢俊说你叔叔把你接走了?可你的包还在我这儿呢!” 黎淮叙想说话,还未开口,蒋雪英已经自问自答的继续喊:“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这边太吵了,你是不是真走了?”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密集鼓点和尖叫欢呼声。 蒋雪英好像在跟人玩闹,侧头笑骂了两句,又继续对着手机大笑:“你的包我帮你带回去,你先休息吧,希望四楼那对情侣今晚能让你睡个好觉!拜拜!” 电话挂断,车内倏尔恢复宁静。 四楼。 黎淮叙好像有了眉目。 他下车替云棠解开安全带,将她拖出车子。 女人身体软软倒下,重量压在他的臂弯上。 黎淮叙还是打横抱起云棠,沿楼梯上到三层。果见301是一扇新换的大门,崭新的密码锁跟这栋破旧的老式家属楼显得格格不入。 他捏云棠的拇指摁在门锁上,绿灯亮起,门锁打开。 黎淮叙抱云棠进门。 在昏暗的车内很久,他的眼睛可以适应黑暗。 屋子不大,很老旧的格局,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加一个狭窄的小阳台。 但能看出云棠是用心布置过的。 干净整洁,温馨怡人。茶几上铺着碎花的桌布,窗台上也排了几盆漂亮的花。 黎淮叙抱她进卧室。 狭小的空间里靠窗摆一张床,旁边有张方桌,看起来是做书桌用。 他终于将云棠放在床上。 云棠寻到枕头舒舒服服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窗扇半开着通风,偶尔几缕晚风吹进这方静谧的空间。 柔软且温暖的重量离开臂弯,皮肤迅速蒙上一层生硬的空气。 黎淮叙呼吸微滞,心脏隆隆不停,似乎要震痛耳膜。 安静中,楼上忽然响起轻微的响动。 声响逐渐清晰,女人的娇喘声从窗缝钻入,同时伴随着楼板有规律的晃动声。 黎淮叙只觉得血朝头上涌。 他三两步走到窗边,‘啪叽’一声闭上窗户。 关窗声有些大,云棠被惊扰,翻了个身,又有些烦躁的扯动身上的衬衣。 黎淮叙不敢再看,快步走出卧室,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云棠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 睁开眼睛的瞬间就转醒,头脑轻盈,身体舒泰。 窗户紧闭,窗帘严密,只有些许光亮透过窗帘边缘照向屋内。 云棠伸手摸手机,一看时间傻了眼,已经上午十一点。 她猛的坐直身体,惊出一身汗。 手忙脚乱下床,穿上拖鞋才恍然回神。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怔忡片刻,被脑海中后知后觉的回忆吓颤了腿,又跌坐回床上。 记忆已经不完整,碎到只剩片段。但不难拼凑全貌。 昨夜放纵,喝多了酒,是黎淮叙把她送回家。 记忆即便是碎片,可也只能回忆到这里。再往后 —— 比如她身上的衣服怎样变成睡裙,云棠完全想不起来。 手机上只有几条来自蒋雪英的微信和未接来电。 凌晨两点,蒋雪英说她已经回家。 今早七点半,蒋雪英问云棠几点去上班。 八点,蒋雪英拍了拍云棠的头像,说包还在她那里。 八点四十,蒋雪英说今天要出外勤,包放在自家玄关,门锁密码是xxx,让云棠自己去拿。 没有黎淮叙的短信和电话。 也没有来自董事办的任何消息。 云棠喉咙发痒,额头蒙上一层薄汗。 天人交战好几分钟,云棠给黎淮叙发去短信:「黎董,谢谢您昨夜送我回家,我醉的厉害,不知有没有冒犯,先同您道歉。另外,宿醉难熬,不小心睡过头,上午算旷工,下午我一定准时到,再次抱歉。」 黎淮叙的电话几乎在下一秒就打进来。 云棠颤巍巍接起:“……黎董。” 她声音还微哑着,又有些惶恐,尾音有些颤,像有钩子,勾住黎淮叙心中一根细细的弦。 “嗯,”他应了一声,口吻很公事,“今天帮你请了假,下午也不用过来。” 云棠惊讶:“请了假?” 黎淮叙说:“可以打开你的oa看一下。” 云棠立马点开免提,划进oa,果然在请销假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请假申请。 理由是身体不适,申请时间是今早九点零三分,而徐怡晨在同一分钟内通过了这条申请。 这只能是徐怡晨帮她提交的申请。而徐怡晨一定是得到了黎淮叙的授意。 “谢谢您,”云棠咬着下唇,感觉喉咙中的酥痒感愈发强烈,忍不住咳了几声,“还有,昨晚……我……衣服……” 她真的难以启齿。 身体上的感觉一切如常,所以云棠确信黎淮叙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但,也不需要再做些什么,只给她换衣服这一件事,就够她丢光所有脸皮和尊严。 黎淮叙淡淡道:“我让管家派了一位阿姨过去,帮你处理。对了,外面砂锅煲里有给你炖的养生汤,喝一些,养肝。” 原来是这样。 云棠的嗓子终于舒服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她连连道谢,又向黎淮叙表达衷心,“今后有什么急难险重的工作,您尽管交给我,我一定努力。” 把自己说的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丫鬟。 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一声。 如果云知道 第29节 黎淮叙声线慵懒:“不必,你跟信德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 但云棠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你休息吧,”黎淮叙主动结束这通电话,“我马上有个会面,”他顿了顿,“你今天自由。” 云棠立马后仰,又躺回床上:“谢谢黎董。” 他这次真的闷笑一声,云棠听得清清楚楚。 “云助,”他嗓音低沉沉,夹杂着些笑意,“可以自由,但别太过火。再见。” 电话挂断,云棠举着手机满腹狐疑。 什么? 他说什么? 电光火石,云棠在碎如粉齑的凌乱记忆中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哀嚎一声,将头埋进枕头底下。 真是完了,她居然会对黎淮叙说这样没脸没皮的话,甚至还想踢他。 酒精误人! 她到现在还没被黎淮叙开除已经是个奇迹。 又躺了一会,云棠出卧室,果然在茶几上看见一个小小的砂锅。 里面汤水还是热的,清甜扑鼻。 阿姨好手艺,云棠一口气喝了两碗,被酒精摧残的肠胃终于舒缓许多。 下午的时间一晃就过,云棠洗了衣服,浇浇花,又坐在书桌前画了半张稿,再抬头的时候外面就已经天黑了。 她闷在家里一天,决定出去透透气。 随便扎个丸子头,云棠拎垃圾下楼,刚丢完垃圾转身就碰上保卫大叔也来丢垃圾。 云棠跟他只是点头之交,笑一笑刚要走,保卫却忽然笑眯眯对她开口:“你找男友的眼光好呀,车不便宜呢。” 云棠一怔,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不是我男朋友。” 保卫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笑得更厉害:“拍拖很正常,不要不好意思,喏,”他昂昂下巴,“你男朋友又来找你了。” 第25章 我对你的态度是认真的 转头。 黎淮叙在路灯下走近。 彼时天边仍有橘橙晕染,像颜料滴在墨蓝的潮湿布料上,缓缓洇染出弧形的色团。 他自老旧的路灯下走过,不算太明亮的灯晕侧照出五官嶙峋高挺的轮廓。 天暖,黎淮叙只穿一件黑色衬衣,布料下饱胀坚实的肌肉隐约可见,随动作隆起流畅好看的肌理轮廓。 如画中游仙,眨眼间已从画布走至眼前。 保卫已经走了,云棠意外:“黎董,您怎么……?” 黎淮叙瞥一眼巨大的垃圾桶,略皱了皱眉:“我今晚在附近参加建筑协会的酒会,需要一名女伴。说好给你放假,要食言了。” 女伴? 她吗? 云棠这才发现黎淮叙手中还提一个盒子。 他见云棠视线看过去,就势把盒子递给云棠:“这是礼服,”他解释,“我也是在路上才知道需要带女伴。陈助代你班,没有在行程表中写明。这是刚才让品牌送过来的,应该合身。” 云棠接过礼服。 做老板的女伴是她的分内工作,更不要说昨天还欠黎淮叙一个人情。云棠说没问题,又问:“您打个电话给我就好,怎么还亲自进来。” 黎淮叙有些无奈:“我大概给你打过五个电话。” 云棠这才想起来找手机。 她穿一件背带牛仔裤,肚子前面有一个巨大的口袋。 云棠从里面掏出手机,发现从下午画稿开始,她习惯性的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模式。 屏幕上果然有来自黎淮叙的未接来电。 云棠有些冒汗。 她给黎淮叙看手机屏幕:“我调成静音了,实在抱歉,”云棠试探着问他,“您在车上等我一会儿?” 黎淮叙点头:“一会见。” 云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家里,化妆换衣,一切都用最快的速度。 等云棠再次坐到黎淮叙身边时,人仿佛已经换了一个。丸子头和背带裤只是幻像,身边妆容得体,身姿摇曳的清冷美人才是本体。 普尔曼绝尘而去,保卫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喃喃自语:“呢个女仔真係犀利到爆,唔係讲笑! 粤语:这个女孩真是厉害到爆,我没有开玩笑! ” 云棠低头整理裙裾,黎淮叙不动声色打量她。 云棠身上的裙子跟他的衬衣是同色同料,黑色抹胸长裙,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和装饰,利落简单。 云棠整好裙摆,昂头冲他笑:“裙子真好看。” 她做设计,知道越简单的裙子下的功夫要越多,从布料到维度,从走向到褶皱,一丝一毫都要精心设计。 黎淮叙微微点头:“品牌经理眼光好。” 话说着旁人,但他眼神中不加掩饰的赞美是对云棠。 云棠觉得脸热。 庄廷的电话很适宜的打进来,云棠接起:“庄廷。” 余光中,身旁男人身体好像坐直了些。 庄廷说明天是周六,问她要不要回学校分葡澳特产:“明天上午葛朗台在院里有个讲座,正好我要去帮忙。” 云棠飞快的看了黎淮叙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庄廷:“我今晚再跟你确认好吗?” “好,”他说,“你吃晚饭了吗?” 云棠说还没。 她不好在黎淮叙身边讲太久电话,于是直接跟庄廷说再见:“晚上再和你联系。” 黎淮叙忽然开口:“你这位同学经常打给你?” 云棠说还好,把手机放进和晚礼服一套的小手包里:“他是班长,像我这种在外面实习的同学,他都要经常联系的。” “晚上还有别的安排?”他又问。 黎淮叙看着她,眼眸乌沉沉的,像有旋涡。 云棠将视线移到车窗上,摇摇头:“没有。” 黎淮叙不再讲话,云棠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 没来由的,云棠记起昨夜。 她今天的座位,是白莹子昨天坐过的位置。 裸露的肩膀贴在细腻的真皮座椅上,云棠一想,皮肤便生了一层潮热,好似有些黏腻。 她刻意朝前坐直身体。 黎淮叙看过来:“不舒服?” 云棠说没有,找借口道:“怕把后背压皱。” 黎淮叙说无妨:“是人穿衣,不是衣穿人。不必太在意。” 还真是财大气粗。 云棠低头看这条裙,这一件可以抵她半年房租。 她转了话题,问黎淮叙:“黎董,今晚的晚宴需要注意什么?” 车子已经驶入酒店庭院,黎淮叙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云棠:“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你跟着我就好。” 云棠接了手机,也放进手包里。 车子驶上大堂前的平台,约摸有十几个人立在门前等。车一停稳,为首的男人先扬了笑容过来为黎淮叙开门。 竟是范海波。 云棠有些惊讶。 “欢迎黎董。”范海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云棠自己开门,孙虎过来帮她提裙。 云棠冲他眨眨眼,比口型道谢。 她转到黎淮叙那侧,他正等她。 见云棠过来,黎淮叙抬起胳膊,示意她挽上。 纤长的手指握住臂弯,肌肤只隔一层轻薄布料紧紧相贴。 云棠下意识抬眼看他,视线跟黎淮叙撞在一起。 黎淮叙跟范海波介绍:“云棠,我的助理。” 又转头看云棠:“东辉地产,范总,也是南江建筑业协会的会长。” 范海波显然已经不记得云棠,热情的跟云棠握手:“幸会幸会。” 如果云知道 第30节 范海波侧身请黎淮叙和云棠入内,快走几步在前面领路。 云棠环顾,发现带女伴的不过寥寥数几,并且一看就是太太或未婚妻。 她不明白黎淮叙是什么意思。 若范海波对她还有印象,折的可是黎淮叙的面子。 酒会的流程大同小异。先在宴会厅喝酒闲谈,等听完一个又一个的讲话之后,最尊贵的几位客人会被引入包厢就坐,共同用晚宴。 有黎淮叙在的场合,他一定是最尊贵的那位客人,毋庸置疑。 进了包厢,气氛比在外面松泛许多。 范海波端着酒杯过来给黎淮叙敬酒,躬着腰说:“东辉这些年全仰赖信德,惠湾的项目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黎董尽管开口,东辉一定义不容辞。” 惠湾是块肥肉,人人都想来摸一把,即便只蹭到一手油,也足够香上好几年。 黎淮叙淡淡道:“项目刚拿到,看后续有没有机会合作。” 范海波的腰又往下塌了塌,笑意中夹杂了些忐忑:“另外,还有件事……” 他没再往下说,眼睛看向黎淮叙,可黎淮叙并不打算开口。 范海波只能又自己拾起话尾:“东辉之前是不是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黎董,有些事,还得请您指点指点。” 黎淮叙看一眼云棠,勾了勾唇角:“东辉可是南江地产的支柱,跟信德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范总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四季饭店的会员资格突然被封这种事,彼此意会便好,怎么能摆在台面上讲。 一二三摆出来,倒像是范海波在兴师问罪,向黎淮叙讨个说法。 范海波抹了抹额角的潮汗,干巴巴的挤个笑:“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黎董,这一杯我干了,东辉或是我本人若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还请您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话毕他就仰头要喝,黎淮叙却忽然摁住他的手腕。 “云助,”黎淮叙转头看她,“你觉得范总喝一杯足够证明他的诚意吗?嗯?” 他唇角噙着笑,颇有趣味的等着她回答。 云棠在此刻明白了黎淮叙今晚带她来的目的。 她旋即也笑,眉眼弯成新月:“在我的家乡有种说法,诚意越大酒量越大。范总既然有诚心,自然不是只停留在嘴上说说而已,让黎董看得见,才算不枉范总一片真心。” 范海波这下才觉出不对劲。 可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云助理。 事已至此,范海波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把桌上酒瓶拿过来,仰脖灌下去接近半瓶,而后连连咳嗽,脸涨得深红发紫,好像要背过气去。 包厢内雅雀无声,谁也不敢上来解围。 “云助,”黎淮叙冷眼看着范海波的窘迫,漫不经心问云棠,“今晚还有什么行程?” 云棠会意,声音不大不小:“半小时后还有一场跟美国的视频会议。” 黎淮叙点点头,起身看向满脸冷汗的范海波:“感谢范总今晚邀请,我还有会,就先告辞了。” 云棠极力控制脸部肌肉,拼命抑制笑容。直到他们重新回到车上,才忍不住自己低头笑出声音。 黎淮叙胳膊撑在车窗侧边,手指抵住额角,情绪好似被云棠感染,也蒙上层柔和的笑意:“这么高兴?” 云棠这次很衷心的道谢:“今晚真的谢谢您。” “对于冒犯你的人,退让不是唯一的方法,”黎淮叙说,“毕竟有些人是不懂得‘见好就收’这四个字的。” “您说的我明白。对于冒犯了您的人,您也许能有很多办法回击,但黎董,我没有任何资本可以和别人叫板。对现在的我来说,薪水和生活比什么都重要。我有软肋,所以才有顾虑。” 车厢微晃,黎淮叙的脸在夜色中辨不明晰。 他眸子很亮,就那样安静看着云棠。 良久,黎淮叙开口道:“谁说你没有同别人叫板的资本?”他眼神幽幽,好似要看进云棠的心底,“我就是你的资本。” 云棠的心猛跳两下又空掉一拍,心脏仿佛不受控制,不知所措。 她想表现的自然一些,但脸部的肌肉神经也好像有了自己的主张,并不接受云棠的支配。 最后,云棠终于艰难的挤出个笑容:“嗯,您说的对,您是我的资本家。” 黎淮叙定定看她,没有再说话。 云棠觉得热。 不知是真热还是燥热。 长发披在身后,有些发丝黏在皮肤上,传来丝丝痒麻,令她如坐针毡。 好在酒会地点和小区不算特别远,孙虎开车又快又稳,转眼就行驶到小区门口。 云棠甚至不敢直视黎淮叙,低头把他的手机在手包中拿出来递还给他:“谢谢您送我回来,再见黎董。” 黎淮叙修长的手指捏住手机,云棠抽手。 只是还未完全缩回手,黎淮叙的另一只大手便牢牢攥住了云棠的手腕。 “我还有话要同你讲。” 云棠猛然一惊,一颗心就要从嗓中蹦出来。 她只觉慌乱无比。血液逆行,五脏错位,整个人都好像乱了套。 孙虎在后视镜中和黎淮叙对视一眼,接着摁下摁钮,中间的隔板快速升高,将云棠和黎淮叙留在隔绝的空间里。 干燥温暖的掌轻握在手腕上,热意源源不断的从肌肤相交处涌进。 黎淮叙只短暂一握便放开手,云棠忽然觉得心中涌上些失落。 后面的空间极安静,心脏隆隆,分不清到底在谁的胸膛下轰鸣。 黎淮叙声线低沉:“云棠,我的意思我想你应该可以明白,”在他的角度,能看见云棠泛红的脸颊,他亦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和局促,“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云棠微低着头,声音中有不易被人觉察的颤抖:“我……我没想过。” 黎淮叙说:“你要理解,我没有办法像旁人一样,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太多心思和精力,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对你的态度是认真的。” 云棠没有说话。 黎淮叙原本也没打算让云棠立马给予他回应和答复,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小事,值得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 —— 就像他一样。 “已经很晚了,你可以缓一缓再想,”他低声道,“不必着急给我答复,”顿一顿,黎淮叙又说,“现在我只是黎淮叙,不是‘黎董’。所以云棠,不要有压力,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重复:“是任何决定。” 第26章 钻石王老五 云棠这会儿反倒不想下车了。 她安静坐着,黎淮叙没有催她。车厢静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一会儿,云棠抬脸看他,目光很沉静坦荡。 “不论我作何选择,我希望之前在葡澳时,你对我的承诺依然有效,”云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又自信,“凭自己的能力,跟所有竞争者公平竞争。” “当然,”黎淮叙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工作是工作,私人是私人,这原本就是两件事,”他沉沉道,“我不会为你的工作提供任何便利,在这一点上,我与你可以达成共识。” 云棠点头。 她静了两息,又开口:“既然如此,我想以云棠的身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云棠坐直身体:“昨晚,你为什么会单独约白小姐用晚餐?” 黎淮叙显然对她在这种时刻,特意问出这种问题感到意外:“这对你很重要?” “是的,很重要,”她姣好的面庞神态大方,“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决定我的答复。” 黎淮叙说:“惠湾的项目公司拟定了初期推广计划,其中,选定一位形象匹配的代言人是初期最重要的推广事宜之一。” “你选中了白莹子?” 黎淮叙纠正云棠:“是项目公司选中了她。” 他解释道:“白莹子的形象受众跟惠湾项目的目标人群有重叠,年轻靓丽、独立时尚,并且形象干净,没有不良绯闻。巧的是,她的经纪公司也知道我们在为惠湾项目选择代言人,所以她托佘宁递话,想要跟我进一步详谈。” 云棠惊讶:“佘小姐?她跟白小姐也认得?” 黎淮叙说是:“她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佘宁开口,我不好拒绝,正好昨晚行程有空档,便约白小姐见面。我们聊得简单,只围绕惠湾的事情,散局后我送她回家,只送到了小区门口。你可以放心。” “我放不放心又有什么要紧?”云棠脸有些发热,移开视线,“公私分明,是你刚刚说过的。” 黎淮叙听得懂云棠的话外之意 —— 她已经将与白莹子有关的话题归入了‘公事’这个范畴。 他扬起笑意:“还有什么要问?” 云棠摇了摇头。 她对黎淮叙的一切都已经很熟悉。 黎淮叙即便拥有这样的财富和地位,但他同样也是人。 是个男人。 云棠大概能明白黎淮叙会选择她的原因。 她足够微不足道,也足够安全。 黎淮叙选择她,不必担心有可能会出现的任何隐患。即便有隐患,她也绝不是黎淮叙的对手。 云棠看着黎淮叙:“请给我几天时间。” 黎淮叙眸色深沉:“当然,”他说,“我不会催你,你可以认真考虑。” “谢谢,”她微微一笑,开门下车,“再见黎董。” 云棠上楼回家。 七号楼沿街,站在阳台外就能看到门口普尔曼的车影。约摸过了一分多钟,普尔曼驶离小区门前的空地。 她脱掉晚礼服,换上宽大的t。 如果云知道 第31节 晚礼服矜贵,不可以挤在狭小衣柜里,于是云棠用衣架将它挂在了卧室的门框上。 她歪倒在沙发上,看那件被高高挂起的晚礼服出神。 他只说 —— 他的意思她应该可以明白。 云棠脑袋里没有裹脚布。 男女之间都会快乐的事,不存在谁占了谁的便宜。 况且黎淮叙英俊且多金,即便离过婚,也还是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佘宁”们背景强大,而“白莹子”们又是媒体关注的焦点。 换位思考,云棠能够理解黎淮叙的选择。 只是…… 云棠发出一声叹息。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贪心了。 周末两天,云棠回学校一趟,把在葡澳买的东西分给葛朗台和同学。又请庄廷吃饭,算是这他这几次帮忙的答谢。 吃饭时庄廷喝了些酒,道别时借着醉意,庄廷去抓云棠的手。 云棠只做未觉察之意,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手掌。 庄廷试探几次都被她佯装无意躲过去,也就不再尝试。 “过几天我要去春城参加考试,”庄廷有些口齿不清,“春城特色多,等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云棠笑眯眯点头:“好。提前谢谢你。” 笑意没到眼底,只有客气和得体。庄廷定定看她几秒,而后借口酒意上头和云棠道别。 周日晚上,云棠因为不知第二天该如何面对黎淮叙而失眠。 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直到凌晨三四点钟才勉强有了些睡意。 迷迷糊糊里,手机震动不停。 云棠伸手去摸,在看见来电显示的瞬间坐直身体,彻底清醒过来。 是云崇所在养老院的座机。 电话接通,护士的声音略微急促:“是云崇家属吗?” “是,”云棠紧张起来,“我爸爸怎么了?” 护士说:“两个小时前突然高热,并伴有惊厥和冷颤。因为同屋有肺炎患者,我们初步怀疑云崇应该也是肺部炎症。你可以尽快过来吗,后续转到隔离病房治疗需要你签字同意。” “我马上就到。” 云棠打车去养老院,到病房的时候,护士刚给云崇打了一针强力退烧药,人已经昏昏睡过去了。 签字转房,手续很多也很琐碎。 等全都办完,云崇被转进隔壁南江医院的重症医学科,在特护隔离病房单独照料,呼吸机检测仪各种机器摆满床头,身上遍布各种电线。 云棠站在病房外看着云崇。 记忆中总是精力充沛,俊朗潇洒的云崇现在几乎瘦成一坨骨架,即便戴着氧气面罩仍旧胸膛上下起伏,十分艰难的呼吸着。 云棠捏着那张病危通知书问主治大夫:“是不是很危险?” 大夫神色凝重:“不好说。你父亲脑梗偏瘫多年,身体素质和免疫能力都比正常人要弱很多,还有很多基础病。这次炎症有些凶险,能不能挺过去我不好下定论。” 主治大夫看云棠眼眶泛红,头发凌乱,也心有不忍:“最近只能辛苦你多跑几趟。医院这边跟养老院不一样,没有人一对一照料,你最好再请个护工,我们一定会尽力。” 云棠声音有些颤抖:“谢谢大夫。” 医院门外就有很多等活的护工,24小时等在门外的面包车上。 云棠选了个看起来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先预支了半个月薪酬,又细细嘱咐很多。 抬眼远望,东方既白,西侧仍有星斗闪烁。 云棠给李潇红拨过去电话。 电话很久才被接通,云棠没有理会李潇红甜腻的招呼,冷冷道:“我知道你还没睡觉。” 李潇红说是呀:“但我已经躺下了,宝贝,你什么时候能有假期,这家酒店的床品真的很棒,我想带你……” “我爸生了重病,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情况不乐观,不一定能挺过去,”云棠语速很快,字字咬得极重,像碎冰掺着玻璃渣,穿透电波,割在李潇红的耳膜上,“我需要你尽快回来。” 李潇红沉默了。 良久,她轻飘飘说:“我回去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 天渐亮,身侧的路灯光线寥寥,从头顶斜劈过来,映出云棠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从他脑梗,你就没有见过他,”云棠嘴唇轻颤,“你再不回来,真的见不到他了。” 李潇红的呼吸起起落落,最后只讲了一句:“不必见了,我不想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云棠直接挂断电话。 抬手,她用拇指拭掉眼角的湿痕。 信德,医院和小区在地图上构成一个三角形,云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干脆直接去上班。 到信德的时候时间还很早。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上去,在茶水间边开机器边啃。 忽然有脚步声,云棠以为是保洁,转身居然对上黎淮叙的眼睛。 “黎董?”她艰难咽下饭团,又看一眼墙上挂钟,还不到七点钟,“您怎么这么早?” 黎淮叙一身清爽,发丝尚还带着水雾潮气。 是刚刚游过泳。 云棠听徐怡晨说过,楼上是黎淮叙的地盘,健身房、游泳馆、室内高尔夫一应俱全,他有时会在楼上健身。 “昨晚临时有事,就住在这边了,”他拧眉看云棠,“没睡好?” 云棠猜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也许像鬼。 憔悴苍白的脸皮,一双眼红的却快要滴血,手里捏着吃到一半的饭团,身上是凌晨随意套上的衬衣,还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打理的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她敛下眼底的担忧和焦心,佯装无事,“天热,起的早了些。” 黎淮叙踱步进来,高大的身躯立在云棠身前,微微低头看她:“有事可以同我讲。” 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个小时的弦忽然就崩断了。 云棠的肩膀垮下去:“我父亲病危,医生说不太乐观。” “什么时候的事情?” “凌晨,”云棠的手指无意识用力,紧紧攥住手中的半个饭团,已经变凉的米饭被捏的变形,指尖泛出灰青的苍白,“我刚刚在医院过来。” 黎淮叙的声音低下去,沉沉砸进云棠心里:“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云棠有些讶异的抬脸看他。 打电话? 不要说打给黎淮叙,就连打给蒋雪英或是庄廷她都没有想过。 云棠怔了怔,有些无奈的牵一牵唇角:“事情急,没想到这些。”轻轻的尾音被身体的颤抖扯破,露出内里的自嘲。 她见过人走茶凉的模样,也经历过树倒猢狲散。前后几年,早把脊骨炼成钢筋,竟忘了这世上还有“求援”二字。 云棠又笑一笑,似乎在反过来宽慰黎淮叙:“倒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是今早从养老院转到医院的重症医学科需要我签字办手续,别人就算过去也没什么用。” 别人。 黎淮叙看着她,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在涌动。 他移了视线低头摁手机,“在南医的重症医学科?我派人过去,转到信德医院来,我帮你请最好的医生。” 眼看他就要拨电话,云棠着急,一把摁住黎淮叙的手:“不用,黎董,真的不用,”她眼中甚至带了些渴求,“南江医院已经很好。” 南江医院确实很好,是整个南江最大最好的公立医院。 但毕竟只是公立医院。 信德医院是私人产业,黎淮叙可以为云棠的父亲请来全国最顶尖的医学专家。 “云棠,”黎淮叙声音略扬,隐含告诫,“这种时候,不要耍小性子。” 他以为她只是不想同他有更多瓜葛。 云棠声音苦涩:“公立医院可以报销一部分医保。” 云棠以为黎淮叙会沉默,会无语,会鄙视她,但都没有。 黎淮叙低头看那只压在自己手上的纤长手指。 “既然这样,”他声线低沉平和,“我会请南医的专家过去会诊,一定尽全力救治你父亲。” 云棠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旧紧握他的手掌。 她仓皇松开。 云棠稳了稳心神又说:“谢谢黎董。但,若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想,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 至少现在不能。” “不,云棠,不只是因为你,”黎淮叙眸光深沉,其中暗含了极复杂的情愫,“别忘了,我和你父亲曾是旧识。” 第27章 俊男恋靓仔 是了,他们曾是旧识。 云棠最后轻轻点头:“那,先谢谢黎董。” 黎淮叙‘嗯’了一声,又问她:“给你放一段时间假?” 云棠说不用:“有需要的话我会履行请假程序。” 云崇的病虽然凶险,但目前体征尚算平稳。对于请假去照料云崇,云棠还另有重要的事需要赶紧去办。 如果云知道 第32节 云崇涉赌,这绝无可能,除非有人故意引诱。 云棠明白,云崇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她要赶在云崇生命截止之前窥得真相,也许能有机会等到云崇回光返照。 让一个因脑梗失语多年的人详细讲述过去显然不太可能,但将推测讲给云崇,让他点头或是摇头应该可以做到。 云棠只能放手一搏。 黎淮叙定定看她:“不要逞强,”他说,“撑不住可以跟我讲。” 云棠的心软下去:“好。” 她又忽然想起:“周五那条裙,我该怎么跟品牌联系送回去?” “你收起来就好,”他赞美道,“它很适合你。” “黎董,”云棠拒绝,“虽然它很适合我,但……我没有足够的空间和精力去收藏保养这样高档的裙。” 黎淮叙记起卧室里那个狭小简单的木质衣柜,沉吟片刻说:“我会让管家过去取。管家姓钟,你可以叫她钟姨。” 云棠如释重负:“谢谢黎董,”她又想起那口砂锅,“那天阿姨熬得汤很好喝,砂锅我也已经刷干净了,到时让钟姨一起带回去。” 她脸上的笑容和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如出一辙,黎淮叙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什么。 他抬眼看一眼挂钟时间,云棠立马开口:“您八点整跟林董有工作早餐,地点在大厦三层。” 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和平常一模一样。 黎淮叙点头,又看一眼云棠,转身离开茶水间。 云棠低头看已经冷掉的饭团,手一扬,扔进垃圾桶中。 她去卫生间重新扎头发洗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八点前,徐怡晨和闫凯一起到33层。 黎淮叙已经换上衬衣西裤,刀削斧砍的侧脸依旧神色冷峻,只在路过云棠时稍微偏头,视线在云棠脸上略过去,大概还不够一秒钟。 闫凯陪黎淮叙下楼,33层只剩云棠和徐怡晨。 云棠心里有些打鼓,怕她会问关于上周五黎淮叙帮她请假的事情。 但徐怡晨仿若全然忘记,丝毫没有提及,依旧像从前一样来和云棠对行程,安排今日工作。 云棠暗暗松一口气。 能被黎淮叙选中并放在身边这么多年,闫凯和徐怡晨都不会是普通人。 陈菲菲刷卡进来,路过云棠工位的时候停住脚步:“你上周身体不舒服呀?”她看云棠一脸愁云惨淡,撇嘴嘀咕道,“这么拼做什么?” 虽然这样说,陈菲菲还是从包里摸出一瓶酸奶放在云棠桌上:“你看你瘦的,像根豆芽菜。” 云棠捏着酸奶瓶,心里发热:“谢谢。” 陈菲菲退几步到自己的工位前,先将包放在桌上,又解开脖子上的丝巾,继而摆弄手腕上的手链和手镯,漫不经心道:“前面输给你了,后面可不一定。别太翘尾巴,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云棠低头看手里的酸奶瓶,轻轻笑了。 拥有了更高一级权限,云棠可以浏览整个集团架构及历史沿革。 点进光正地产的板块,看见已完全焕然一新的logo和网站页面,云棠有一瞬间的怔忡。 除了名字仍叫‘光正’,名下一切都已经跟云崇毫无关系了。 几十年的殚精竭虑,最后只是一场泡影。 对着电脑看了一上午,云棠才算第一次真正接触光正地产。 云崇传统,认为事业是男人的事情,即便他只有云棠一个独女,也甚少会跟她讲光正的事情。 千娇万宠的女儿嘛,千金太子女,打扮的漂亮,每天玩的开心就是最重要的事。 李潇红就更不用说。她只关心光正地产一年能为她挣来多少零花钱,至于其他,一概不必放在心上。 根据内部系统中的信息,云棠从后向前翻找,在她权限之下能看到的最早一条关于光正地产的记录,是在三年前。 光正地产的控股人由凌安国际资本转为顺方投资。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凌安资本’四个字。 云棠又在网上搜索凌安资本,发现它在两年前便已经注销,申请注销的时间就在完成光正地产股权转让的后一个月。 这好蹊跷。 即便她完全未涉足过商场,但依旧能觉察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光正地产不是街边小作坊,既然能控股光正,还能顺利并迅速的完成大宗额股权转让,凌安资本绝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注销的公司。 除非 —— 它只是个空壳公司,其存在的意义,只为了接手光正地产,再将它转手倒出去,留下干干净净的钱。 凌安资本的控制人有几位,其中一个名叫唐一凌,占比只有3%。 但, 唐一凌。 凌安资本。 不知怎的,云棠有种预感,唐一凌和凌安资本的关系应该不只是显示的这么简单。 云棠在软件上搜索唐一凌的名字,结果显示其目前并无关联的其他企业。 再往前找,唐一凌曾经还出现在一家名为方合投资公司的控制人名单中。 方合在六年前成立,又在五年前注销,成立资金中唐一凌同样只占3%。 同样是成立一年便注销。这真的不对劲。 云棠顺藤摸瓜,继续搜索方合投资的有关信息。 搜索很久,在四年前的一个网页快照中,云棠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方合投资以34%的比例持股泰耀商业,在一年后将所持股份卖给承阳集团。交易完成后的一个半月,方合投资履行注销手续。 不起眼的信息在浩渺信息海中被云棠抽丝剥茧找到。 罗列在一起,形成一个诡异的信息链条。 唐一凌只出现过两次。 他两次都以3%的占比成为投资公司的控制人,并且如出一辙的进行股权买卖,而后便彻底消失了? 云棠紧紧盯住这个名字。 他也许跟当年云崇的破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他到底是谁。 茫茫人海,云棠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个人。 云棠又重新细看内网中关于光正地产的记录,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些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两年前光正地产归入信德集团旗下,控股34%。而信德当年收购光正时,成立了专门的项目公司,在项目公司的名单中,云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吕帆。 现在惠湾项目的项目总。 在两年前收购光正地产时,他是项目副总。 云棠心头一跳。 也许吕帆能知道更多的内情,至少会比能搜索出的公开信息更多。 等到午饭时,云棠没在食堂看见蒋雪英的身影。 云棠发微信问她,她说跟同组同事一起在外面。 等蒋雪英吃完饭回来,云棠下楼去找她。 外面同事们正在各自工位上午休,蒋雪英和云棠躲进茶水间,一人一张沙发歪在里面轻声聊天。 蒋雪英知道她要过来,专门给云棠带了杯奶茶:“杨枝甘露,我的最爱,咱俩一人一杯。” 云棠拿在手里,掌心被奶茶的凉意浸透,但心口热热的。 “雪英,谢谢你,”她说,“上次说好请你吃饭,最后还是换你做东。你最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一定要请你吃饭的。” 提起上次的事,蒋雪英才想起来:“你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讲一声,差点把我吓死哦,你不知道我一转头发现你人不见了有多慌,心脏差点跳出来。” 云棠吐吐舌头:“两种酒掺在一起喝真的醉人,那晚的事很多我都记不起来了。” 蒋雪英嚼着微苦的柚子粒问她:“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叔叔在南江哎?”她有些垂涎的靠近,挑挑眉,“卢俊说你叔叔好靓仔,还蛮年轻的,看起来还很有钱的样子。阿棠,你叔叔有没有女朋友呀?” 云棠的脸‘腾’就烧起来。 她该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 —— ‘叔叔’你见过,就是黎董,至于他有没有女朋友我不清楚,但大概很快会有一个sexual partner 性伴侣 ,也就是坐在你面前的我。 这真让人难过。 蒋雪英明明对她这么好。 云棠觉得愧疚。为隐瞒蒋雪英而感到愧疚。 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吧。 “他……他没有女朋友,但是,”云棠只能含糊应对,“但是,好像也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没想到蒋雪英会错了意,惊讶又惋惜:“现在究竟怎么回事?俊男恋靓仔,靓女寻美人,只剩我们这些丑男普女努力互相看对眼吗?” 高楼下笔直道路上正飞驰的普尔曼里,黎淮叙忽然毫无征兆的连打两个喷嚏。 孙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老板,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让钟姨煲盅姜汤送来大厦?” 黎淮叙抽张抽纸揉鼻子:“不用,”他也觉得奇怪,“我没有感冒。” 透过车窗,已经能看见高耸的信德大厦。 黎淮叙的目光落在大概33层的位置。 如果云知道 第33节 在葡澳时日日都见,反而回南江之后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 他实在太忙。即便她是他的助理,每天碰面的机会也不过几次,还都是匆匆忙忙。 没来由的,黎淮叙忽然想念起云棠那间简陋却温馨的小房子。 被黎淮叙惦记着的云棠眼下正瞠目结舌,没想到蒋雪英居然能把她的话想成这样。 云棠急急截断蒋雪英离谱的胡思乱想:“我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雪英。” 蒋雪英大口吸着奶茶:“你说。” “你跟吕总熟吗?”云棠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在信德很多年,参与过很多项目?” 蒋雪英抬了抬眉,眼神骨碌碌在云棠脸上转一圈。 云棠解释:“我想多了解些信德过去的项目。信德做实业起家,还是你们项目部最核心。” 蒋雪英笑了笑:“那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不如下次吃饭时详谈?” 云棠高兴:“好呀,谢谢你了雪英,你每次都帮我很多。” “明晚?” 当然越快越好,云棠点头:“好,我订好位置发你。” 午休时间,云棠不好打搅蒋雪英太久,捏着奶茶跟她道别。 蒋雪英送她过去坐电梯,两个人又随意聊些闲话,云棠被她逗得直笑。 送云棠进电梯,蒋雪英转身回去,却看见吕帆在不远处停住脚步。 “吕总,”蒋雪英小跑过去,“午休时间还在忙吗?有什么我能做的?” 吕帆只冲电梯昂昂下巴:“云助理,你认得?” 蒋雪英的眼神在吕帆和电梯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笑意更盛:“不止认得。” 那边云棠乘梯回33层,一出电梯间就看见一捧巨大的黑巴克玫瑰放在一个巨大且精美的礼盒中。 董事办几人围在花旁,举着手机叽叽喳喳拍个不停。 见她上来,陈菲菲冲她招手:“快来看,999支呢,这一支都要三百多块!” 玫瑰是暗黑色,有深红自其内透出,花瓣娇嫩,尚有水滴,新鲜的很。 云棠小声问陈菲菲:“谁买的?” 陈菲菲八卦兮兮:“是白莹子的助理送来的,讲明了要送给黎董。” 白莹子送给黎淮叙? 云棠有一瞬间的呼吸微滞。 ‘叮咚’一声电梯响,a字电梯灯亮,厢门缓缓打开。 隔着巨大的玫瑰花束,云棠看向黎淮叙。 第28章 抱歉黎董,我有约会 黎淮叙脸色不太好看,唇角绷得很紧。 董事办的人立刻屏气凝神,火速退回到自己的工位,不敢再对着花嘻嘻哈哈。 陈菲菲扯云棠的手,拉她一起悄悄退后几步。 “谁的花?”黎淮叙拧起眉头,视线从花束短暂移到云棠身上又移回。 徐怡晨说是白莹子,她微笑道:“白小姐说,希望您会喜欢。” 美人送花,美事一桩,徐怡晨没想到黎淮叙会动怒。 “什么东西都往董事办送,信德没有前台还是没有行政部?”他脸色很沉,“还是我没有助理,需要自己处理这些事情?” 徐怡晨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心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解释:“因为是白小姐送您的礼物,我想,放在前台或被太多人看见不太妥当,所以……” “你很会替她着想。”黎淮叙冷冷说道,眼风锐利扫过徐怡晨。 徐怡晨知道黎淮叙是真的生气了。 她忙说:“我马上叫人搬走。” 这次黎淮叙没有再说话。 徐怡晨立马摸手机给安保部拨电话,让他们派几个身强力壮的安保上来把花搬走。 黎淮叙迈腿朝办公区进,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脸唤云棠。 “云助,”他脸上神色冷峻,“你进来。” 陈菲菲耸耸肩,丢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便溜之大吉。 云棠跟在黎淮叙身后进去。 偌大的办公室外是繁华的都市街景。 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照出阳光刺眼的光线,云棠过去将遮阳帘降下几寸,正好为黎淮叙挡住视线内的刺痛。 她的手仍摁在电动开关上,微微有些走神。 大张旗鼓追求闺蜜的前夫。不知是白莹子太过洒脱,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还是说有钱人的世界和普通人之间有壁? 云棠有些理解不了。 缄默的空气在办公室内弥散开,黎淮叙能清晰听见自己腕表的滴答声。 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西装纽扣,踱步到云棠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磨砂玻璃上融成一道颤巍巍的斜线。 黎淮叙低低开口:“我事先并不知道。” 云棠回神,转身看他,脸上是厚重的壳,只有公式化的温和神情:“您说的是什么,黎董?” “那束花……不,我说的是白莹子,”他不想要云棠误解什么,“对于白莹子的心思,我在今天之前毫不知情。” 云棠避开黎淮叙的注视。 其实她知道这不能怪他。 他富有,且英俊,极具人格魅力,有人爱慕着实正常。 只是…… 她虽然落魄,见惯世态炎凉,但总归还有一根傲骨挺立在身体中,撑住她的尊严,不让她软软倒下。 “黎董,”云棠说,“白小姐很明显是想与您又更近一步的关系。所以,既然您今日知晓了白小姐的心意,我想,您大概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前几天同我说的话。” 黎淮叙眉心皱的很深,他没有马上回答,只定定看着云棠,隔了很久才只说一句:“我知道了,给我几天时间。” 云棠神情仍旧得体温和,指甲却掐进掌心纹路里。疼痛来的恰到好处,刚好抑制住喉间向上翻涌的酸雾。 “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云棠说。 黎淮叙没有留她,只微微颔首。 云棠转身离开办公室。 她窝在自己工位一下午,闷头处理工作。 到了快下班的时间,云棠才终于起身,离开工位到茶水间去泡咖啡。进去发现徐怡晨也在,正端着空杯子倚在料理台上愣神。 云棠跟她打招呼:“徐助。” 徐怡晨回神。 她在云棠面前不端架子,脸垮下去,带些苦涩:“今天被黎董k.o.成就达成,”她自嘲的摇摇头,“今天既然骂过,往后可就不许再骂了哦。” 云棠跟她一起笑出声。 一笑,不管是徐怡晨还是云棠,都感觉心中轻松一些。 徐怡晨看云棠低头磨咖啡,轻声问:“你从黎董办公室出来就好像不太高兴?也凶你了?” “嗯?”云棠抬脸看她,摇摇头,“哦,没有,只是问了几个后面的行程安排。” 徐怡晨火眼金睛:“可你看起来有些没精神是真的。” 云棠将云崇病重的事情告诉了徐怡晨:“徐助,我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需要请假,要提前跟您汇报一声。” 徐怡晨站直身体,伸手去抚云棠的肩膀:“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必经之路,你不要太难过。至于请假,你有需要就履行程序,我会给你批。” “谢谢怡晨姐。”她换了称谓。 徐怡晨笑一笑,转身去柜子里拿茶包。 云棠把咖啡粉放在机器上萃取,台面上的手机震动两声,是黎淮叙的短信。 「明晚我要跟惠湾项目公司举行宴会,把这件事列进我的行程表中」 云棠拿起手机,公事公办的回复:「好的黎董,请问具体时间和地点是什么?」 「地点由惠湾公司定,他们会和闫凯对接」 「好的。」 有了高一级权限,手机可以直接进入黎淮叙的行程系统。云棠快速选中明晚的空挡,将惠湾项目公司宴会添进去,而后向上报批。 徐怡晨的手机发出鸣响,云棠说:“刚给您报过去黎董的新行程,徐助,麻烦您审核。” 徐怡晨拿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跟云棠闲聊:“惠湾这个项目可不得了,只要做的漂亮,从上到下提两级不成问题。” 行程被审核通过。 云棠问她:“在项目上工作,是不是提级会更容易些?” “当然,”徐怡晨取了热水泡茶,“信德原来是实业起家,黎董上任之后实业和投资两手都抓的紧,但毕竟项目是实打实的,做得好或是做的不好,大家都能看得见。黎董赏罚分明,只要是事情办的漂亮,提级升职加薪,绝对不会手软亏待。” 蒋雪英因为实习生的身份而没能进入惠湾的项目,云棠问徐怡晨:“惠湾的项目大概不会一两年就结束吧?若是实习生能够转正,是不是还可以后续加入?” 徐怡晨看她一眼,挑眉道:“怎么,转正之后打算转岗去做项目?”她撇撇嘴,“有得就有失,做项目可是苦差事。” 云棠摇头:“我是替朋友问的。她在项目部实习,没能进入惠湾的项目。” “好朋友哦?”徐怡晨思索,“一般的项目过程中,因为工作需要,对中高层进行期中调整是常事,但一般员工我还真的没印象。不过惠湾这个项目是信德的超级项目,最起码要三五年时间,后续随着工作量增加,再选派员工过去也不是没可能。这样看的话,也许她还是有机会的。” 如果云知道 第34节 云棠高兴起来:“太好了,那我要跟她讲一声,要她好好表现,努力争取。” 徐怡晨感叹:“你能替她想这么长远,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云棠很用力的点点头:“是非常好的朋友,其实她帮我更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 “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讲回报。” “你说得对。” 摸鱼聊天是当代牛马的续命神器,云棠正好有机会问徐怡晨:“怡晨姐,你做黎董助理这么多年,就一直用短信跟黎董联系吗?” 徐怡晨一怔:“短信?黎董怎么会跟人发短信呢,他都是直接打电话给我,”她说,“大老板嘛,日理万机,没有时间举着手机等对面回复,当然还是电话最快捷。” 云棠有些意外。 她低头点开短信记录,「l」下面有好几页的短信,手指划一下都翻不完。 “怎么?”徐怡晨笑盈盈看她。 云棠说没什么,又问徐怡晨:“我包的手机套餐都是流量多,通话和短信少的那种,上班之后才觉得不方便,很多时候还是要打电话才可以。怡晨姐,你现在用的是哪种手机套餐,可不可以推荐给我?” 话音刚落,云棠听见茶水间外面传来几声“黎董”、“黎董”。转头看,透过茶水间的玻璃,黎淮叙和闫凯一前一后离开董事办。 徐怡晨吐吐舌,小声说:“看来我今天应该不会再挨骂了。” 等黎淮叙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徐怡晨又转回刚才的话题:“推荐套餐吗?”她找出自己用的套餐截图给云棠发过去,“我用的这个,你可以看看。” “好,谢谢怡晨姐。” 云棠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位置,还未来得及细看徐怡晨发给她的截图,又有一条新短信进来。 是黎淮叙。 他发了一串英文和数字混杂的号码给她,又补一句:「我的微信,加上」 云棠心漏跳一拍,脸有些发热。 黎淮叙应该是听见了她跟徐怡晨刚才的对话。 她复制了号码在微信中搜索,果然搜到昵称为「liam」的微信账号。 云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才轻轻点下‘添加’。 添加好友申请的那个红色圆1,在很久之后突然自黎淮叙的手机屏幕上蹦出,黎淮叙没有犹豫,直接点击添加好友。 在等待云棠添加好友的时候,黎淮叙曾经想过云棠会取什么微信名。 他猜,也许是一朵云,洁白无瑕,蓬松饱满的白云。 可在黎淮叙真的看见云棠微信名的时候,他甚至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确实是一朵云,但却是一朵被风吹着跑的云。 狼狈、仓促、潦草,淋漓尽致。 微信页面自动跳转到两人的对话框内,黎淮叙看到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等了好久。 久到已经乘梯到地下停车场,坐上孙虎的车,又和车子一起被载上地面,手机才震动一下。云棠发来了第一条微信。 她说:「黎董,我是云棠」 黎淮叙看着屏幕上这六个冷冰冰的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郁气。 他忽然有些恼火。 明明他们之间已经走的这样近。 偏偏半路杀出来一个白莹子。 黎淮叙唤闫凯:“今晚联系白小姐的助理,跟她讲明,若是还想要惠湾这个代言,就别不知轻重。若再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要怪信德不讲情面。” 闫凯说是:“黎董放心,我会处理好。” 黎淮叙心里总算舒服一些。 他重新打开手机给云棠发微信:「明晚惠湾项目公司的宴会,你同我一起参加?」 黎淮叙用的是问号,不是句号。 他在征求云棠的同意。 黎淮叙想,他的姿态已经放低,大概云棠能够明白他示好的用意。 隔了两分钟,云棠的回复姗姗来迟。 「抱歉黎董,明晚我有约会。」 黎淮叙看着这句回复,挑了挑眉。 云棠确实看懂了他的示好,但很不幸,她同时也拒绝了他的示好。 外面夕阳西下,整个城市浸润在橘橙色的油光中。 黎淮叙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橙色高楼,大脑早已经失去控制,自由的胡思乱想。 约会。 她跟谁呢? 第29章 破袜子做口罩——臭不要脸 云棠也没猜到自己跟蒋雪英的这场约会,会出现一位不速之客。 吕帆。 云棠以为吕帆的出现只是凑巧。 但他竟然落座,蒋雪英也并无惊讶。 云棠有些懵。 吕帆头发梳的很精细,油光锃亮,明明不请自来,却气势十足,好像是云棠和蒋雪英意外闯入了他做东的酒局。 她硬着头皮和吕帆问好,又用眼神询问蒋雪英。 但蒋雪英借口倒茶,避开了她的视线。 “云助,”吕帆微有笑意,“还记得我吧?之前在跟省厅的酒局上咱们见过一次。” “是,吕总,上次我们见过,”她伸手撩长发,借势将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拿在手里,“吕总今晚不是跟黎董有饭局?” 云棠低头给蒋雪英发过去一串问号。 蒋雪英眼光飞速瞥过云棠,又佯装加菜,转头去唤服务生,并未理会那条信息。 吕帆云淡风轻:“我跟黎董请了假。” “黎董的饭局不参加,请假跑来我们这边?”云棠一头雾水。 吕帆没有回答云棠的问题,反而视线环绕,在装潢高档的饭店包厢内转了一圈:“今晚这地方,是云助选的还是雪英?” 蒋雪英凑过身子:“是云棠,她订的位置。” 吕帆哈哈笑几声:“看来我跟云助投缘。今晚黎董的饭局,是我选的地方,就在这家酒店顶楼。” “黎董在楼上?”今晚的惊讶一个接一个。 吕帆以为云棠害怕撞上黎淮叙,贴心解释:“黎董向来都坐顶层的专用梯,直通后面的专用停车场。酒店前后没有交叉,不会遇上。” 吕帆看向她的眼神黏腻了很多。 云棠后知后觉,这才明白为何蒋雪英昨晚一定要她今天多带一件漂亮衣服去上班 —— 她说姐妹聚餐,班味太重会惹人吃不下饭。 云棠并没有其他能够称得上‘漂亮’的衣服,唯独那条被她留下的银色缎面裙。 是为了这条裙,云棠才特意在这家饭店订位子。这里高档,没有堂食,全都是单独的大小包间。 吕帆径自说:“黎董的饭局,只是互相说些场面话而已。若是云助在闲谈时能替我多多美言,效果应该会比我在饭局上表一百遍忠心要好得多。” 他觉得自己很幽默,耸耸肩:“我这叫披沙拣金,云助你在我心里就是那颗金。” 这种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云棠觉得愤怒。 她又给蒋雪英发过去一条微信,只写三个字:「为什么?」 手机贴着茶杯放置,震动的声音实在太过明显,蒋雪英没法再堂而皇之忽略,只能硬头皮拿起手机。 滑屏解锁,正好服务生拿着菜单本走过来,蒋雪英立马重新锁屏,侧着身子跟服务生低声讲话,留给云棠一个背影。 陌生的背影。 云棠恍然,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蒋雪英。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迅速崩裂。 裂纹蔓延,涌起些细碎隐秘的痛楚。 云棠放下手机,坐直身体。极细的吊带挂在肩膀,一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在灯光下似乎会反光。 “吕总看得起我,”她双肘撑住桌面,下巴轻抵在手背上,“您是信德中层里最年轻有为的项目总,手上握着惠湾的超级项目,今后前途无量。以您的地位和身份,若是替您美言,不论闫秘还是徐助都比我更合适,”云棠勾唇略笑,生出三分妩媚,“我只是个实习助理而已。” 吕帆忽的就笑了。 他以为鱼已经上钩。 吕帆朝前伸手,手指在桌面上急不可待的连续敲击:“云助这么优秀,我很看好你,工作对你来说不过探囊取物。” 云棠眨眨眼睛:“吕总能帮我?” 吕帆哈哈笑:“董事办的事我说了不算,但项目的事,我说话还是管用的。云助有没有考虑来做项目?不用在集团里守规矩,薪酬多,提级也更有机会。” 话说到这里,桌上三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吕帆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蒋雪英,蒋雪英立马会意,攥着手机起身:“我想起来今晚还有个数据要改,我去找台电脑处理一下,抱歉。” 吕帆装腔作势道:“还是工作重要,快去。” 蒋雪英转身离开。 如果云知道 第35节 云棠被这两人之间拙劣的配合逗笑。 装什么呢。 还真是破袜子做口罩 —— 臭不要脸。 “您不必真的帮我什么。有您刚才那句话够了,我相信吕总是个大方且真心的人。”云棠柔声道。 吕帆对这种吹捧的话很受用:“当然,我最看不惯那种只会嘴上说漂亮话的人,事情能办的漂亮才算真本事。” 云棠趁热打铁:“说到帮忙,吕总,我还真有件小事不明白。您能不能帮我指点一二?” 吕帆表现欲爆棚:“你尽管说。” 云棠朝前倾了倾身子,眉心微皱,显得有些苦恼:“您知道的,黎董要求很严,工作年限的长短不是借口。” 吕帆怜香惜玉:“是这样的。所以说伴君如伴虎,你还不如来我手底下,做项目要更自由些。” 云棠笑一笑:“今天黎董跟人闲谈,我进去送咖啡,听到他们在谈投资并购的事情。黎董看我进去,忽然问我问题,但我完全不知答案,惹得黎董冷了脸。我来信德时间短,但您是信德老人,说不定您知道些。” “哦?问你什么?”吕帆一笑,眼尾褶皱炸成花。 “前几年有几家投资公司,做过一些很漂亮的买卖,黎董赞不绝口。好像这其中有家投资公司的高管姓唐,但这些年再没有消息。黎董忽然问我,唐总最近在做些什么项目?倒把我给问懵了,”云棠无奈,“我既不知道黎董说的投资公司都有哪些,也不知道‘唐总’是谁。” “唐?唐……一凌吗?”吕帆明显有些惊讶,自言自语道,“黎董难道不知道?” 云棠一颗心猛烈跳起来。 “也许黎董事忙,贵人多忘事,”她主动将自己的座椅向吕帆那边拽了拽,香气轻吐,“您果然知道吗?” 吕帆飘飘欲醉,肩膀下压,朝云棠靠近:“我只是知道他,但并不熟。” 云棠伸手为他添茶:“那唐总最近在忙些什么?” 吕帆含混道:“他身上有些问题,现在在国外。” 云棠惊讶:“有问题怎么还能全须全尾的去国外?” 吕帆笑她年轻:“因为他有个能帮他摆平问题的好姐夫。” “好姐夫?”云棠屏息凝神。 狐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显露原形。 吕帆看见云棠的手仍握在他的茶盅上,抬手便压了上去。 手指被腻热的潮汗包裹,云棠恍然未觉。 她看见吕帆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最后的答案:“就是楚丛唯,楚总呀。唐一凌是楚太的表弟。” 云棠如坠冰窟,大脑一片空白。 楼上的黎淮叙也遇见了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surprise!”桃红色的纤丽身影推开包厢的门,脸上笑容灿灿,眼神直望坐在上首的黎淮叙,“我是不是来晚了?” 昨天明星小姐才刚刚大张旗鼓的往信德送过花,今晚又忽然出现,果然传闻不假。 屋内众人视线纷纷落在白莹子和黎淮叙脸上。 只有闫凯被吓出一身汗。 黎淮叙昨天让他同白莹子讲清楚,他也确实联系了白莹子的经纪人。但闫凯怎么也没想到白莹子是钢铁铸就的脸皮,竟然堂而皇之的追到这里来。 黎淮叙沉默着,并不开口。虽然神色依旧如常,但闫凯知道他已经有些生气了。 闫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场面变得难堪,只能硬着头皮替老板开口。 “白小姐,”他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没想到您会过来,坐在我这里吧。” 闫凯的座位并不靠近黎淮叙,白莹子不愿意过去:“黎董旁边还可以加个座位吗?” 直白,且不加掩饰。 黎淮叙身边两人忙不迭的起身给白莹子让位,白莹子娇笑道谢,还未走过去,黎淮叙却忽然起身,语气有些冷峻:“我后面还有行程,今晚就到这里,”他环视席上人,“正好白小姐过来,你们可以继续。” 他抬腿就走。 白莹子扭头追出去。 黎淮叙和闫凯拐进电梯间,白莹子跟在后面,声音扬起:“我一来你就走?” 黎淮叙没理她,转脸沉声问闫凯:“我交代的事情如果做不好,就自己申请调岗。” 闫凯额上的汗珠已经清晰可见。 白莹子上前一步:“闫秘已经转达过你的意思,我自己想来,跟闫秘没有什么关系。” 黎淮叙拧眉看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今晚过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明艳生动的脸庞上生意盎然,“进入惠湾代言人的选择范畴,是因为我形象匹配、实绩过硬,这跟我追求你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你没有权利要求我放弃我的想法。” 黎淮叙提醒她:“你跟佘宁是朋友。” 白莹子耸耸肩:“所以我并没有在你们婚姻存续期内跟你有过任何私交。” 黎淮叙没工夫陪她搞辩论赛,抬一抬下巴示意闫凯摁通往酒店大堂的那部电梯:“我送你下去。” 他的声线很沉。 送她下去,这是黎淮叙最后的让步。 白莹子见好就收,跟他们一起走进电梯。 “我不会偃旗息鼓的,”她说,“我喜欢你,就追求你,这没什么错。” 闫凯大气不敢喘,缩着脖子试图让自己变成空气。 黎淮叙脸色阴沉:“你如果再执意如此,惠湾的项目我不会选你。” 电梯很快抵达一层。 白莹子先迈出去,闻言很爽朗的笑了两声:“黎董,你不是公报私仇的那种人。如果你真是这种人,我也不会中意你。” 她从包里拿出帽子戴上,潇洒一挥手:“不用送我出去,外面说不定会有狗仔,我不想影响你。拜拜。” 白莹子的身影很快离开饭店大门,不见踪影。 出现和离开都像一阵风。 闫凯小心打量黎淮叙的表情,低声问:“黎董,咱们从后院走吧?” 黎淮叙‘嗯’了一声,刚要转身,余光却好似晃过一条熟悉的裙。 定睛看过去,真的是那条熟悉的裙和那个熟悉的人。 只不过 —— 她身旁还有另一个熟人。 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好像在等车。 隔着饭店灯火辉煌的玻璃,黎淮叙能清晰看见吕帆的手抚上云棠的腰。 无明业火直冲天灵盖,黎淮叙冷着脸,猛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后院走。 他步伐很大,走的很快。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又狠狠的摔上车门。 闫凯钻进副驾,给孙虎一个‘别动’的眼神。 黎淮叙粗重的呼吸在幽静的车内盘旋。良久,他唤闫凯:“给吕帆打电话,让他今晚把惠湾的动工方案定稿,明早七点到董事办见我。” 说完又叫孙虎:“今晚去城西。” 前面两个人立马行动,一个启动车子,一个拨出电话。 车子飞快向西,行驶至云棠小区附近时,黎淮叙忽然又开口:“在云助的小区门口停一下。” 孙虎亮起转向灯,车子缓缓停在路边,正好停在七号楼前。 闫凯打手势示意孙虎熄火。 车窗外路灯老旧,微微有些电流短路,灯泡闪烁不止,将黎淮叙的轮廓映照的忽明忽暗。 他们等得太久,久到孙虎都有些微微打盹。 终于,黎淮叙眸中亮起见方一小块 —— 三楼东侧那扇窗亮起灯光。 黎淮叙点开那朵被风吹跑的云:「今晚约会如何?」 第30章 她不一样 黎淮叙摁下发送,胸口中凝结的郁气也跟着发送出身体。 他吩咐孙虎:“走吧,”又向闫凯沉吟道,“把今晚的事情弄清楚。” “好的,黎董。” 孙虎送黎淮叙回城西的房子。 房里已经提前开了灯,灯光从四面玻璃幕墙中透出来,灯火通明,晶莹剔透。远远看,像是高楼中镶嵌进一层琉璃屋。 黎淮叙从电梯间刚一进门,就被明亮的灯光晃得有些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钟姨年纪渐长,开始喜欢亮亮堂堂的东西。每晚只要孙虎告诉她黎淮叙歇在哪边,她就会指挥哪边的工人把全屋的灯都打开。 黎淮叙皱着眉换拖鞋,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摁墙上开关,把所有大灯都关上,只留茶水台上一盏照明灯和墙壁上的若干壁灯。 灯一关,钟姨那边就知道他已经到了。 下一秒钟电话打进来:“叙仔,”钟姨叫的亲热,“德叔叫你明晚回去一趟。” 黎淮叙先唤了声‘钟姨’才问:“外公怎么不直接打给我,反而要您转告。” 钟姨说:“德叔有点上火,我今晚带了甘蔗马蹄去给他煲汤。他懒得戳手机,让我直接告诉你。” 黎淮叙从冰箱拿瓶冰水:“好,我明晚回去。” 钟姨似乎有千里眼:“你又喝冰?胃是铁打的啦!” 黎淮叙拧开瓶盖,面不改色:“没有,我接热水呢。” 如果云知道 第36节 “你最好是,”钟姨隐有笑意,“要追求年轻的靓女,首先身体要保养好。总不能两个人站在一起,人家讲你是阿叔。” 黎淮叙正仰头喝水,闻言猛呛一口,激烈的咳了几声,脸颊涨得发烫:“你在说什么,”他清清嗓,“听不懂。” “我不信你会突然大发善心,去关心一个跟你毫无干系的醉酒女人。” 黎淮叙截断钟姨:“钟姨,我还有事处理。” 电话挂断,黎淮叙看见云棠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不错」 黎淮叙挑挑眉:「看来是真的不错,不然不会这么久才回复我」 云棠这次回的很快:「谢谢黎董关心,您晚安」 黎淮叙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 这不是一个积极地信号。 但他并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还真是令人头痛。 等第二天早晨黎淮叙到33层时,吕帆已经顶着乌青的眼袋等在董事办。 黎淮叙浑身散发冷气,像座大冰山,脸沉到让吕帆胆颤。 “黎董,”吕帆双手将动工方案递到黎淮叙眼前,“这是方案,请您过目。” 黎淮叙并不伸手去接,也不理会吕帆的话,径自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签文件,当吕帆是团空气。 吕帆不知所措,视线求助闫凯。 闫凯如老憎入定,眼观鼻鼻观心,对吕帆视若无睹。 吕帆只能硬头皮继续举着那份方案。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页的声音。 ‘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仿佛把吕帆的心脏攥紧又放开,放开又攥紧。 胳膊开始颤抖,额角浸出汗珠。 原本就熬了一夜,早晨水米未进匆匆过来,又被折腾这么一通,吕帆已经脸色蜡黄。 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黎淮叙终于从他手中抽走那份方案。 他轻飘飘往桌角一撂:“先放这里。” 吕帆嘴巴微张,人有些愣。 黎淮叙眼皮轻掀,目光冷的骇人:“还有事?” 吕帆这才如梦方醒,讲几声‘黎董再见’,然后慌忙退出办公室。 闫凯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吕帆走出去。 吕帆在办公室门外顿住脚步,熬了一夜的大脑好像停止转动,他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正想着,身后有脚步跟出来,吕帆回头看见闫凯。 “闫秘,”他迎上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黎董这是什么意思?” 闫凯一停未停,似乎仍不想理会他:“我不太清楚。吕总,我还要去给黎董端咖啡。” 闫凯大步流星朝外走,吕帆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刚过七点,黎淮叙的办公区外面只有寥寥几人。 吕帆跟闫凯进茶水间,低声开口:“闫秘,咱们也是老相识,您给指点指点,老兄记你这个情。” 闫凯取了咖啡豆,似是随口:“吕总昨晚怎么没去吃饭?” 吕帆赔笑道:“昨晚我不是跟黎董告过假吗?我太太身体不舒服,我回家照顾她。黎董总不至于因为我没去吃饭而生气吧?” 闫凯仔细看着称重计:“黎董当然不是这种人,吕总在信德多年,应该知道黎董向来都倡导要把生活排在工作前面。” “是是,”吕帆还是一头雾水,“那黎董这是……” 闫凯将豆子倒进豆仓,摁下摁钮,机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闫凯似笑非笑看向吕帆:“嫂子身体哪里不舒服?” 一句话让吕帆变了脸色。 “黎董……” “昨晚的饭局还另有客人,黎董亲自下来送,”闫凯看吕帆的脸一寸一寸变成青白色,“就在饭店大堂道别。” 等闫凯再次回到黎淮叙办公室时,时间已过去接近半小时。 黎淮叙正拧眉对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看他进来,黎淮叙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旁。 “问出来了?” 闫凯俯身,在黎淮叙耳边讲出吕帆和云棠会面的大体经过。 黎淮叙的下颌线愈发绷紧:“我知道了。” 他伸手拿过吕帆送来的那份方案,随便翻两页,在「拟增加项目工作力量」板块内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黎淮叙沉吟道:“昨晚云助本来约的人是谁?” “蒋雪英,”闫凯回答,“项目部今年的实习生,和云助是校友。” 他用指节抵住眉心,来回轻碾几下。 手段拙劣又恶劣。黎淮叙想不明白云棠为什么会和蒋雪英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便晕头转向,不管不顾,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回报人家。 对陈菲菲是这样,对蒋雪英也是。 黎淮叙将那页转到闫凯眼前,手指在蒋雪英的名字上点了两下:“让hrbp跟她谈话。” 闫凯会意:“好的。” “一会云助来上班,让她进来一趟。” 闫凯说:“云助今天请假,徐助已经在oa中批准通过了,”他补充,“就在五分钟前。” 黎淮叙看向闫凯:“请假理由是什么?” “云助父亲病重。” 云棠是在上班路上接到医院电话的。 云崇原本前天已经恢复正常的体温再度升高,并且在退烧针的作用下仍旧烧到接近39°。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验血结果显示云崇的肌钙蛋白指标攀升,心肌细胞开始损伤,有很高的心梗风险。 医院第二次下达病危通知书,云棠需要去签字。 这次云崇的病房内不光只有主治大夫,还多了几张云棠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主治大夫给云棠介绍:“这是张院长,这是董教授,还有这位尹主任,全部都是南江最顶尖的专家。” 云棠一一握手。 张院长给云棠解释了目前云崇的病情,他脸色凝重:“你父亲这个情况,我客观来讲,剩下的时间不会太多。我们只能尽力延长你父亲的生命,并且减少他的痛苦,至于其他……” 云棠点头:“我都明白,”她看向床上瘦成纸片的云崇,“我爸爸脑梗这几年,身体底子很差,能活到现在算是奇迹。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谢谢你们。” 张院长宽慰她:“该介入治疗的我们一定尽全力,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云棠送几位医生出去,在走廊给黎淮叙发微信:「谢谢」 黎淮叙几乎是秒回:「照顾好你父亲」 云棠稳了稳心神,转而点开李潇红的微信头像:「爸爸没有时间了,你真的不回来吗?」 夕阳已落,黎淮叙的座驾踏第一缕夜色驶进平康路老宅。 电动大门在车后缓慢关阖,隔绝掉街上路人好奇的视线。 正是暮春时节。花园中姹紫嫣红,景致错落。砖石的旧式洋房灯光朦胧,勾勒出一幅画中幻境。 工人过来给黎淮叙开车门。 他步进房内,楚信德正戴着老花镜站在长条桌前摆弄两罐茶叶。 “外公,”黎淮叙向楚信德问好,“新得的茶叶?” 楚信德用木镊夹一朵嫩芽,递到黎淮叙鼻下:“新采的都匀毛尖。” 黎淮叙认真嗅了嗅,赞道:“栗香浓郁,嫩叶翠绿。好茶叶。” 自然是好茶。这两罐大概能值上百万。 楚信德笑呵呵的把那朵嫩芽小心放回罐中:“丛唯有心,知道我爱喝茶,费尽心思才搞来这么两小罐。” 黎淮叙噙笑道:“舅舅财大气粗。” “是心意难得。”楚信德纠正黎淮叙的说法。 他接着盖好罐子,示意工人拿去存好。等工人走开楚信德才低声对黎淮叙说:“他惯会哄我高兴。丛唯这辈子也就这一件事做得精。” 祖孙两个对视一眼,都笑出声。 晚饭摆在东边环厅,落地窗外是楚信德精心布置的花卉从。 祖孙两个吃饭,一贯没有工人在旁。 楚信德让黎淮叙尝汤:“小钟昨天看我爱喝,今天又来炖了大半日,清甜的很,你多喝些。” 黎淮叙先给楚信德盛了一碗,问他:“舅舅来做什么?总不能只送茶叶。” 楚信德饶有趣味:“为什么不能只来送茶叶?” “舅舅从来不白花钱。铜板落地,总要听到响才能满意,”黎淮叙低头饮汤,满口泛甜,“两罐茶叶上百万,想来舅舅不止要听响,还要听个极响亮的响才可以。” 楚信德哈哈大笑:“你说的一点不错。” 如果云知道 第37节 老爷子先一口气干掉半碗汤,过了瘾才开始说正事:“昨天,丛唯拿来一份电影投资项目书给我看,雄心勃勃要进军影视业。我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夸他能干、有头脑,我夸便是了。夸得他满意,我白得两罐好茶叶。” 黎淮叙敏感的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电影?哪家公司的电影?” 楚信德低头喝汤,声音含糊:“赵氏电影的新片。” 赵氏。 赵豫知父亲的项目。 黎淮叙心头微动,明白了楚信德为何叫他回来喝汤。 这顿饭往后祖孙两个没再聊起关于楚丛唯的话题。 吃过饭,楚信德手痒,又拉着黎淮叙下了几盘棋,一直到快十点才肯放他走。 回家路上,黎淮叙给赵豫知打电话。 第一声忙音还没响完赵豫知就接起来:“嘿!真巧哎,我刚要给你打过去。” “有事?” 赵豫知说:“上次你说的那几个创业项目的投资风险评估做好了,我正好去南江一趟,给你看看。” 说完他又问黎淮叙:“你也有事?” 黎淮叙说:“等你来了南江我当面跟你讲。” “行,”赵豫知说,“明后天儿就到,”他问黎淮叙,“还是咱俩?那就老地方见吧。” 黎淮叙说:“这次我还要带个人。” “谁?” “云棠,”他说,“我到时带她一起。” 车窗外灯火飞速后退,在余光中刮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影。 黎淮叙抬眼去看。 “欸?!”赵豫知惊讶的简直要跳起来,“我替你办事儿这么多年,你从来也没让旁人知道过啊。怎么着这是?你别忘了,她妈可是楚丛唯的傍家儿。” 慢慢,黎淮叙的视线从车窗下落,停在身旁那个空座上。 黎淮叙沉沉道:“她不一样。” 第31章 报仇 隔两天,云棠拿到最新的检查结果。 纸上数据密密麻麻,捏在手里厚厚一摞。 “各项指标现在都在可控范围内,”医生指着几个数据给云棠解释,“虽然这几天时有反复,但总体来看体征趋于平稳,这是个很积极的信号。” 尽管如此,医生仍旧叮嘱道:“病情后续的发展不是太明朗,主要是你父亲身体底子太差,各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这种情况下最怕病情继续反复。” 云棠紧捏报告单,纸张边缘被指腹和掌心洇出一团潮热的褶皱。 “我有心理准备,”她轻轻说,“什么结果都能承受。” 云崇已经从隔离病房转出,在重症病房单独监测指标。云棠回到病房的时候云崇醒着,护工正用勺子刮了果泥,一点点抹进他嘴巴里。 护工阿姨是个细心人,慢性子,把云崇照顾的很好,长期卧床身上依旧干净清爽,连护士都跟云棠说这护工挑的真不错。 云棠把检查结果说给阿姨,阿姨挺高兴,又试探问云棠:“要是你爸爸好转回养老院,还能不能继续雇我?”阿姨有些不太好意思,“小云你好相处,工资给的及时,你爸爸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力气。现在这个环境,能找到一份这样的工作是很不容易的。” 养老院是封闭管理,不能外聘护工。但云棠没讲明,只笑笑说到时再看。 云棠看着云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心中有种预感,悲伤的预感 —— 云崇大概回不去养老院了。 吃了果泥,阿姨把床摇起来给云崇喂水,不只是倒的太快还是云崇自己喝的太急,猛然被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用力咳,消化道和胃痉挛,脏污的消化物混着水和果泥伴随着剧烈的咳喷涌而出,吐了他自己一身。 护工见怪不怪,动作娴熟,三两下把脏了的病号服扒下来团成团扔进盆里,又左右手配合,快速给云崇套上一件干净衣服。 等云崇咳嗽渐停,阿姨帮他漱口擦脸一气呵成。云棠插不上手,只站在旁边看。 云棠这两天在医院陪护,看到其他病人的子女就连帮父母通便这种事都做的十分自然。但刚才云崇吐的时候,她只觉得恶心和脏。 她眼有些酸,心底升上来些悲哀 —— 她跟云崇之间好像真的没有特别亲厚的感情。 他是爸爸,她是女儿。 在彼此心中,对方都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收拾好之后护工抱着盆去洗衣服,病房里只剩云棠和云崇大眼瞪小眼。 不知是不是刚才剧烈咳嗽过的缘故,云崇的眼神好像看起来比之前亮了许多。 缓缓地,云崇从病床上抬起手,极为轻微的冲云棠招了招手。 云棠心中一颤,旋即走过去,坐在床边椅上。 云崇的眼神一直跟随云棠的动作而转动。 云棠观察着他的神情,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云崇呆滞了几秒,好像在努力反应这两个字的含义,隔了好一会儿,他徐徐勾了勾唇角。 是在笑。 云棠忽的激动起来,转而又有些不知所措。 云棠尝试着问他:“爸爸,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的话你就点点头。” 略显呆滞的眼睛眨了几下,云崇艰难又缓慢的点了一下头。 云棠真的确定云崇有了清醒的意识。 她撑住床沿靠近,急迫问云崇:“爸爸,当年你赌博输掉光正,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局设计?如果是,你点点头。” 这句话有些长,云崇听完一如既往的呆愣着。云棠心内焦灼,但不敢催促,只能耐心等待云崇的反应。 终于,在隔了十几秒之后,云崇咧开嘴,大声的‘啊啊’叫起来,眼眶里已经泛起泪花。 “爸爸!”云棠握住他的手,试图让他平静一些,“如果是的话,你点点头,点点头。” 云崇好像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渴求的看着云棠,又‘啊啊’叫了几声,而后重重点头。 果然。 云棠猜的没错。 现在只剩了最后一个疑团。 云棠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心底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是谁在背后做局?唐一凌吗?如果是,你点点头。” 云崇又‘啊啊’两声,但没有点头。 “不是他?”云棠再次确认,“如果不是唐一凌的话,你点点头。” 云崇轻点了一下头,眼眶中的泪随着动作落下来。 苍老又浑浊的眼睛,其中蕴含着许多云棠无法领会的复杂情绪。 心口猛跳,震荡的整个胸腔都在轻颤。 云棠的喉咙中忽然钻出难耐的麻痒。她忍不住,侧过身去,弯腰重重的咳。 剧烈的咳了几十声,连眼泪都成出来,颤巍巍挂在长睫的最尖端。喉咙发痛,暂时盖住那阵痒。 云棠大口喘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 “设局抢走光正的人,是不是楚丛唯?信德集团,楚 - 丛 - 唯 ?” 云崇愣了几秒,而后忽然发了狂。 他一把掐住云棠的手,指甲刺进皮肉,剧烈的痛蔓延开。真的没想到,脑梗多年的人竟然还会这样力大无比。 云崇扯着嗓子大声嚎叫,粗粝又凄惨的声音瘆的人头皮发麻。一双眼睛里眼泪滚滚的落,就像一头正在发狂的疯牛。 不知是手痛还是心痛,云棠跟着流下泪来。 果然是楚丛唯。 护工阿姨和护士听见声音一起冲进来,她们不知道云崇为何忽然发疯,三五个人围上去,掰开云崇的手,把云棠从他身边扯远。 又有护士推治疗车过来,麻利的给云崇推上一支镇定药物。 他终于渐渐的平缓,只是眼睛依然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云棠的脸上。 云棠走过去,弯腰,脸贴在云崇脸旁。 “爸爸,我全都明白了,我会为你报仇。” 云崇打了镇定剂之后很快沉沉睡过去,云棠又跟护工嘱咐几句,中午便赶回信德大厦。 云崇病情稳定,有护工照看,云棠暂且能松一口气。 她到大厦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再加上心情不好,压根也不想吃饭。云棠只在一楼咖啡店刷员工卡买了杯桂花拿铁,喝着乘梯上33层。 云棠嘬着吸管出电梯间,一转弯正巧遇上黎淮叙。 两个人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见彼此,脸上都有些吃惊。 “你怎么来了?”黎淮叙问。 “您要出门?”云棠问。 云棠先回答黎淮叙的问题:“我爸爸病情平稳很多,我想应该赶快来处理处理工作。” “嗯,”他点头,目光在云棠脸上打量一圈,觉得她下巴颌好像比前几天更尖了些,“没事就好。” 黎淮叙又说:“我去找豫知。” “您慢走。” 黎淮叙反而不动,看着她问:“跟我一起?” 云棠看黎淮叙没带别人,以为是闫凯或徐怡晨有别的工作,于是很公事公办的应了一声:“好的。” 她折返回电梯间,替黎淮叙摁a字电梯。 如果云知道 第38节 手里捏着喝了几口的咖啡,云棠觉得不妥,往侧边走了两步,要将咖啡扔进垃圾桶里。 黎淮叙在她身后出声:“不必。” 云棠收回要扔咖啡的手。 还有一多半呢,她还真舍不得扔。 黎淮叙冲咖啡杯上眼熟的信德logo昂昂下巴:“大厦咖啡店买的?好喝吗?” 云棠先说好喝,又改口说还行,最后模棱的说:“千人千味。” 黎淮叙看她小心翼翼揣摩自己想法的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正好电梯来,他和云棠迈进梯厢:“是千人千味没错。但你应该知道合不合自己的口味。” 云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黎淮叙微低了头看她:“要习惯把自己放在主体的位置。” “可在某些时刻或者场合,我永远都不会是主体,”云棠玩笑着抬手指了指他,“比如现在,你是我的老板,你开心了我的日子才会好过。” “我又不是超人救世主,开不开心的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漫不经心,“ —— 等你摔进沟里,叫天天不应,是要用自己的手往上爬的。” 像一团浓雾被劲风吹散。云棠在这个瞬间忽然感到一阵清醒。 她没再说话。 电梯向负二下行,到五六层的时候云棠忽然伸手摁了‘一层’。 黎淮叙侧脸看她,她笑一笑:“我觉得一楼做的拿铁真的很好喝,比您喜欢的手冲还要好喝。我请您,您尝尝?” “好,”黎淮叙勾了勾唇角,“我在车里等你。” 云棠很快回到负二,拎一杯刚做好的拿铁。 黎淮叙接过去,杯壁微微发烫。他不太喜欢:“怎么是热的?” “冰的对身体不好,”云棠把吸管的包装撕开一半递给黎淮叙,“我老早就想跟您说了,还是要少喝冰,尤其是喝酒之后。” 孙虎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这种话大概被钟姨耳提面命的说过大概一百遍,黎淮叙觉得自己耳朵都要听出茧来,没想到这次换成云棠说,他倒是觉得十分悦耳动听 —— 她老早就想关心他了。 黎淮叙插上吸管,刚喝一口,馥郁醇香的咖啡中乳脂温润,还令混着清甜甘润的桂花香气瞬间充斥满整个口鼻。 他看一眼瓶身标签,才发现是「桂花拿铁」。 “真的好喝,”他看云棠,“你的口味合我。” 云棠纠正他:“是您合我的口味才对。” “活学活用,孺子可教。” 云棠低头喝自己的咖啡,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进院子的时候赵豫知正躺在后院藤椅上摇来晃去玩手游。 看见他们两人一起进来,赵豫知从藤椅上坐起身体,似笑非笑的‘嘿’了一声。 他的视线又落在黎淮叙捏着咖啡的手上,更加厉害的‘嘿’了一声,人从藤椅上下来:“真行啊,”赵豫知乐起来,“你今儿扮哪一挂?是神仙下凡,还是孔雀开屏?” “滚。”黎淮叙言简意赅。 云棠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赵豫知咧着嘴请他们进屋,落后半步,跟云棠说话:“他在你们面前也这样?” 当然不会。 信德大厦里的黎淮叙像个高高在上的架子,此刻的他才更生动真实。 云棠没回答,当然也不需要她真的回答。黎淮叙回身,一把薅住赵豫知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我来是有正事,赵总。” 赵豫知嘿嘿笑起来,抬手反勾住黎淮叙的脖颈:“这么严肃干嘛,这么久没见都不想我的?” 黎淮叙嫌弃的一把将他推开。 虽然云棠在旁边,可赵豫知也不觉得尴尬,仍旧嬉皮笑脸。他领两人从屋内穿过去,推开博物架旁的一扇小门,云棠才发现屋内还另有一间偏室。 三人进去,赵豫知关了门,神色正经几分。 “都坐吧,”他摁开投影,“您二位仔细瞧瞧,检验检验我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 第32章 工作而已,我理解 云棠猜到他们俩之间要聊公事,却仍旧在看见投影内容的时候猛然愣住。 「xr」和「轨迹」两个熟悉的图标和名称在投影上清晰可见,后面还跟很多详细的财报数据。 是她在太阳山商贸会上发现的那两个创业团队。 心尖突突直跳,眼睛不受控制的去看身边男人。南江的夏天真的来的太早,云棠感觉到皮肤的潮热和濡湿。 黎淮叙感受到她的目光,淡淡看过来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落在投影上。 修长的手指撑住下巴,好看的侧脸被古窗外的光影镀上一层明亮的轮廓。云棠看了很久,眼睛眨了眨,觉得有些发酸。 黎淮叙示意赵豫知:“开始吧。” 赵豫知平时吊儿郎当,说起正经事来又立马换了一个人。 嬉皮笑脸的二世祖骨子里藏着认真,冷不丁一抽出来用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云棠的注意力集中在赵豫知的分析中。 两家创业公司基本被赵豫知盘的清清楚楚,从创意怎么产生,到团队人员构成,再到第一轮融资结构,盈利情况分析,以及后续市场反应等等,他都拆的极细。 黎淮叙话讲的不多,但少有的几句都问在关键地方。 他问出来,云棠才发觉这一点极为重要却被她忽略,于是再听赵豫知的回答,自己默默在心底记好。 后来怕自己记不住,她又开了手机备忘录,一条一条把关键词列在上面。 黎淮叙瞥她手机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后面的谈话中,他把语速放慢了些,有些其实他已经明白的地方仍旧揪出来,再跟赵豫知对一遍。 两家创业团队一一顺下来,感觉好像没过多久,但抬眼外望,恍然发觉外面天色已经金灿灿一片。 顺完团队分析,接下来要聊投资。 赵豫知把遥控器扔给黎淮叙,自己没说话,安静低头摁手机。黎淮叙来回看了十几分钟,很快做了决定。 “xr主推扩展现实技术,现在是风口期,投三千万,股份的事你做主。我的要求是,要每月汇报进度,在一年之内进入市场并形成规模用户,之后再看市场反响,决定要不要继续投。” 黎淮叙又将投影换到另一张:“轨迹在持续优化算力消耗和场景适配能力两方面都有潜力,不过想要达到ai规模化落地?目前还不成熟。每年一千五百万,投三年,我们要求51%的股份,并且三年后 —— 也就是到2025年,要形成成熟的算法模型并推广应用。如果做不到,剩下49%的股份也归我们。” “51%?”赵豫知说,“这种创业团队都把自主权看的很重,你占大头,以后就要听你的,恐怕他们不会答应。” 黎淮叙低头解自己的袖口,随意道:“51%不让步,但我可以保障他们的自主权。如果他们仍旧不愿意……”他抬眼看向赵豫知,眼神锋利,“那就问问他们的主要成员,愿不愿意出来自立门户。” “嘿!你这人,蔫儿坏了,”赵豫知直乐,“不答应你你就要撬人家墙角?” 黎淮叙毫不在意:“投谁都是投,我出真金白银又不是为了做慈善,”他起身,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只抱着梦想而不考虑现实的人,在现实中走不长远。” 赵豫知笑嘻嘻关上投影:“得嘞,小的明白了。” 太阳落下去了,院子里点了灯。 赵豫知说去厨房看看,一溜烟跑了没影。 云棠跟在黎淮叙身后从偏室出来,外面软榻沙发上有人放了热茶。 两个人对着坐下,黎淮叙斟了杯茶递给云棠:“有什么想问我的?” 茶盅微烫,灼热热的烫着掌心。 茶香四溢,黎淮叙的脸隔着缥缈的水雾蒸汽落在云棠眼中,有些模糊。 她摇摇头:“一开始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没有了。” 聪慧且不多言。 她很适合他。 云棠低头轻啜一口茶,赞道:“好香。” 黎淮叙给自己斟了一杯:“我也不是总喝冰,”他为自己辩解,“饮茶时就喝热的。” 云棠笑:“那你可以偶尔喝冰。” 气氛很好,黎淮叙低声道:“白莹子送花这件事,我很抱歉。” 她捧着茶盅,微低着头,几乎遮住自己半张脸:“哦,没事的,白小姐人很漂亮,我很喜欢看她的戏,以后要签名大概会方便许多。” 黎淮叙挑眉,脸上逐渐浮出一种很奇异的表情:“我是想告诉你,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仍然有效。白莹子,我跟她只可能是工作上的关系,没有其他。” 这里并不是足够私密的场所,外面还有个跳脱的赵豫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进来哈哈笑着揶揄他们两人。 但黎淮叙不在意 —— 不管在哪他都是掌控者,即便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一样。 习惯把自己放在主体地位。 这大概是黎淮叙的人生信条之一。 他安静看着她,面容沉静。 云棠终于放了茶盅,迎上他的目光。 黎淮叙的眼神总是这样,冷峻又平静,夹杂着几丝不可名状的傲慢。 云棠忽然觉得可惜。明明他有这样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 她不想在黎淮叙的目光中轻易就丢盔卸甲,清了清嗓说:“我最近还没来得及想这件事情事情。” 自从黎淮叙挑明话题,这四五日云棠都在为云崇的病情而焦心。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或者多想。” 云棠低头饮茶。 “还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他又说。 如果云知道 第39节 “什么?” “惠湾的项目,佘家也有参与,”黎淮叙解释,“动工日临近,公共关系部已经预约好媒体,近期会集中有一大波新闻营销,到时肯定会有人拿佘家参与惠湾项目这件事大做文章。我希望这件事能对我们之间的影响降到最低。” 云棠想起在葡澳那晚佘宁的突然到访。大概他们是在商量这件事。 她又开始走神。 离婚夫妻深夜密谈,只聊了工作吗?佘家为什么要参与信德的项目?这是什么暗示吗?难道佘宁或是黎淮叙还有别的意图? 黎淮叙好像是云棠肚里的蛔虫,拉回她逐渐不受控制的思绪。 “只是工作。”他强调。 离婚夫妻和平相处的不在少数,也许像云崇和李潇红这样的怨偶才算特殊。 但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云棠觉得自己好像没法真的做到坦然接受。 可是 —— 她又有什么立场纠结? 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云棠扯了扯唇角,目光飘忽忽落在黎淮叙身后的雕花格栅上。 “工作而已,我理解。” 他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抬手给云棠续茶。 “你理解就好。”黎淮叙只说了这一句。 晚餐菜不算多,都是时令蔬菜,另外还有一盅鱼汤,汤汁鲜美。 有赵豫知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冷场,他像在讲相声,说学逗唱轮番上演,把云棠逗得忍不住笑。 吃过饭两人离开小院,赵豫知送出大门:“注意安全,”他倚在门边抱臂坏笑,“不光是路上。” 黎淮叙利利的眼风扫过去,赵豫知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锁的动作。 黎淮叙示意云棠先上车:“我还有事跟豫知讲。” 云棠上车,看两人又重新迈进大门内,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概接近十五分钟才重新走出来。 这次再出来,赵豫知的脸色沉了许多,嬉皮笑脸已经荡然无存。 他看黎淮叙上车,隔车窗摆手讲了句再见,车子还没启动就已经转身回去,很罕见的没再说些别的。 黎淮叙脸色倒是如常,问云棠去哪里。 “回家,”她说,“今晚护工值夜。” 孙虎闻言轻踩油门。 “这两天都是你值夜?”黎淮叙看她,“太辛苦。” 云棠说怎么会:“那是我爸爸。” 辛苦是没觉得,但她能感觉到隔阂。这两夜里,时间漫长,她坐在床边看昏沉未醒的云崇,时常会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感觉。 好像她从来都不认识床上的人是谁。 再细想想,从前二十年和云崇碰面的时间加起来也许都没有这两夜长。独处,更是人生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黎淮叙语气有些寂寥,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人都会老的。我还记得你父亲那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一转眼,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云棠闻言看他。 第一次见黎淮叙的时候他只有二十八岁,西装革履,矜贵傲然,坐在一桌中年男人中格外扎眼。 云崇站起来,向黎淮叙介绍:“这是我女儿,阿棠。” 他又转脸:“快跟黎董问好。” 云棠眨眨眼睛,想了想,轻唤出一声:“黎叔。” 满桌人笑。 黎淮叙没说话,只浅勾着唇角看她,深邃的眼睛里除了淡淡笑意,更多的是清越的倨傲。 后来这些年再回想,云棠总记得那双眼睛,透出二十八岁蓬勃的骄狂。 而现在。 时光倏尔。 他鬓角茂密,轮廓沉熟,成熟的气息已经盖住年轻的矜傲。 时间是平等的,也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黎淮叙看窗外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他再回头,发现云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她头微侧着,倚靠住后背头枕,气息匀长轻微,睡的很熟。 路灯一盏盏闪过去,一跳一跳的照亮她眼底微微的青痕。 黎淮叙有些后悔。 早应该想到这两日她辛苦,不该拉她到赵豫知那边去。只怕过去两三天里,她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车子转弯,速度有些快,云棠的身体朝黎淮叙这边倾斜。 他伸手拢住云棠的肩膀,等车子回到直线,他轻轻将云棠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呼吸缓缓的,热热的,像羽毛轻抚过黎淮叙颈边的皮肤。 黎淮叙感受到暌违许久的安宁。 他第一次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车子终于驶达云棠的小区门口,孙虎回头看了黎淮叙一眼,黎淮叙抬一抬手,他会意,把车子直接开向小区大门。 孙虎下车去登记,保安探头朝着车里看了好几眼。 车窗全黑,他什么也没能看见。 抬杆放行。只是普尔曼太长,即便楼下有空地也转不进去,只能停在楼侧路边。 孙虎有眼色,熄了火对黎淮叙说:“老板,我去打个电话。” 黎淮叙颔首,孙虎悄无声息下车,不知走到哪里去。 云棠睡得很香,没有要醒的迹象。可能这个姿势保持时间太长,她迷瞪瞪咕哝两声,挪动身体,转身朝另一侧转过去,又舒舒服服继续睡了。 黎淮叙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闫凯的电话。 他怕吵醒云棠,蹑手蹑脚下车,倚在车尾处接起电话。 是工作上的事,闫凯听出黎淮叙似乎是不方便讲话,于是言简意赅,把大体意思说明便挂断。 刚收线,黎淮叙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渐近。 他下意识看过去。 昏黄的路灯下,有个年轻的男孩左右两手提满东西,正朝七号楼走过来。 路灯下男孩的面容随着步伐的移动由模糊变得清晰。 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 这男孩他见过。 闽商的招待酒会上,云棠甜甜向他道谢。 她管他叫,庄廷。 第33章 大事头 庄廷老远就看见这辆普尔曼。 不怪他注意,这辆车停在这里实在太格格不入。 进门时他就听见保安在跟散步回来的阿伯讲闲话,说这院里租客藏龙卧虎,轻易得罪不起,文静静的女仔也能傍上顶顶有钱的大事头 粤语方言中“大老板”“有钱人”的意思 。 黄牌的普尔曼,一共也才没几辆。庄廷知道觊觎人家不礼貌,但忍不住总想看。 注意力都在车上,没留意,走到临近庄廷才猛然察觉还有个男人依靠在车尾位置,正看着他。 黑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像是融进黑夜里。 庄廷有些窘。 年轻男孩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高昂着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要比这位‘大事头’气势更足。 但这种气势来的快,散的更快。 “找云棠?”男人忽然开口。 他声线如松,不似年轻男孩高昂清亮,但沉而稳,三个字缓缓碾过庄廷的耳膜,尾调中夹杂着隐秘的不屑和轻蔑。 庄廷猛然顿住脚,莫名的自尊心四处逃窜,钻回身体里面,还没开口气焰就先矮了三分:“……是、是的。” 答了话,庄廷才反应过来。 他挺直腰杆,拧眉看着黎淮叙,似乎对黎淮叙刚才的语气感到不满,冲冲反问:“您哪位?” 黎淮叙没有理会,他只淡淡讲了一句:“她睡着了,你轻点声。” 庄廷敏感觉察到黎淮叙言语间隐秘的亲昵。 他这才看清黎淮叙的面容轮廓,吃了一惊。 黎淮叙当然算是名人,顶级富豪,排行榜上稳坐前列,是南江的代名词和骄傲。 庄廷和云棠念的是人力资源管理专业,信德集团是教授们最爱列举的参考案例。 班里大概没有人不认得黎淮叙。 如果云知道 第40节 庄廷好不容易重新架起的气势又落下去。 他提提手中的东西,跟黎淮叙解释:“我从春城考试回来,给她送些特产。” 黎淮叙随意打量,吃的喝的好几包。 送特产需要这个时间来送? 黎淮叙也曾年轻过。他没戳破,只说:“你可以先给我。” 随着这句话音落,旁边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人,还未等庄廷反应过来就从他手中接走东西,接着又转身退到几步之外。 庄廷忽然两手空空,好似不太习惯,自己攥了攥拳。 他没有想走的意思。 黎淮叙微微眯了眼睛看庄廷,不太友善:“还有事?”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又是老板和助理的关系,庄廷担心云棠会吃亏。他大概已经脑补出一场有权有势男老板潜规则女下属的社会新闻。 “嗯……”庄廷壮了壮胆,“还是把云棠叫醒吧,我有些事想跟她说。” 这位年轻人实在太没有分寸。 黎淮叙的声音隐有不悦:“她很累,”他眼神中还有些不耐,“有事可以明天再说。” 孙虎又走近,对庄廷颔首:“我送您出去。” 他言语客气,但长相却不是。魁梧的身体好像有庄廷两个宽,一脸彪悍的横肉,纹理浸泡在模糊的黑夜里。 庄廷知道他在黎淮叙面前没有说‘不’的权力,只能仓皇退了几步,勉强维持自己的体面:“谢谢,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出去。那,麻烦您把东西转交给云棠。” 他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像身后有饿狼。 孙虎退回到看不见的地方。 黎淮叙看庄廷的身影转出楼角,低头匆匆迈出大门。他抬手,在后门车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走了。”他说。 ‘咔嗒’,车门从里面打开,云棠露出一颗脑袋。 她抬脸看向黎淮叙,一脸被抓包的窘迫:“您怎么知道我醒了。” 黎淮叙说:“车子轻晃了几下,我感觉到了,”他又觉得好笑,“这是汽车,又不是隔离仓,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下讲话,车里听不到才奇怪。” 车门打开的角度大了些,云棠钻出车外。 头发在座椅上磨的有些凌乱,云棠随手捋捋,反而把发丝搅得更东倒西歪,像只炸毛的猫。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她觉得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副睡相,又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连声对黎淮叙说抱歉,“已经很晚了,我大概睡得有些久,耽误您回家了。” 黎淮叙说没事。 孙虎过来,把手里的东西转递给云棠。 云棠拎着那些特产笑盈盈跟黎淮叙说再见。 他没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出来面对庄廷。 她也没提及,好似庄廷的出现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看过就忘。 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必说的太明白。 黎淮叙乘车离开小区,拐弯时他忍不住回头看,在后窗中看见云棠的身影逐渐变小。 她一直站在那儿看他离开。 车子终于钻出逼仄的窄路驶上大道,孙虎没问,自己做主将车朝城西的房子开。 连着两个路口是红灯。总算捱过去,刚刚汇入高架,黎淮叙的手机响起来。 他接起,孙虎只听他‘嗯’了一声,而后说:“你不要着急,现在下楼,我马上回去。” 孙虎亮了转向灯,普尔曼从最近的出口驶下,调头转回云棠的小区。 还未停稳,云棠已经从小区里跑出来。 黎淮叙从里面倾身给她打开车门,她钻进来,浑身颤栗,开口只喊了两个字:“黎董……” 声音支离破碎,如粉齑,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四散无影。 孙虎这才从后视镜里看清云棠张皇失措的脸。 黎淮叙抬手摁在她的肩膀上,又低声吩咐孙虎:“小虎,去南江医院。” 孙虎明白了是什么事,很罕见的油门踩到底,打开双闪,驾驶普尔曼飞快疾驰。 车内安静,只有油门的轰鸣声。 黎淮叙轻声问云棠:“在南江还有什么亲人?” “……有几个从沙屿来的堂哥。” 但说完她又摇了摇头。 云崇是独子,搬来南江已经有十几年。沙屿那些远亲中,有几个云棠同辈的年轻人曾经投奔云崇进入光正地产工作,但自从光正破产、云崇脑梗之后,云棠跟他们也渐渐断了联系。 他们算亲人吗? 云棠觉得不算,她甚至都记不清那几位堂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工作。 云棠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甲下的皮肤泛起青白。 黎淮叙低声说:“别害怕。” 她想回应黎淮叙,喉咙里却像塞住一团噎人的棉花,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嘴唇也跟着人一起颤抖起来,毫无血色,苍白又冰冷。 云棠什么也说不出口。 窗外是疾驰而过的斑斓光影,他看着她,眼睛比身后的流光溢彩更要亮。 下意识的,云棠的右手松开手机,手指颤巍巍的朝黎淮叙那边探了几寸。猛然回神,她的意识重新控制手指,手指又向回缩。 几乎是同时,黎淮叙伸手截住她的手指,将那只颤抖冰冷的手握进掌中。 黎淮叙伸手那刻,云棠觉得自己如撞上山脊的云。狂风中流离的步伐终于停下,从此找到盘旋的支点。 黎淮叙干燥的温煦贴紧云棠的皮肤,温度从腕骨漫到肩胛,将暖意渡进她的身体。 “不要害怕,”他又说一遍,“我在这里。” 云棠忽然间就心安了。 颤抖渐歇。 手机嗡鸣,是于嘉然的电话。 云棠划开接听,她快活的声音传出听筒:“我休假啦,明天去南江哦,有没有时间跟我约饭?” 手指交缠,黎淮叙将她的手扣进自己的手掌中。 “嘉然,”云棠语气凄然,“我可能没有办法陪你。” 于嘉然很敏锐的觉察到云棠的不对劲,声音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一切都很顺利。 护工阿姨有过这种经验,擦身、更衣都做的妥帖。云棠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能站在旁边愣愣看着。 病床上的人安静躺着,好像只是睡熟了而已。 云崇是因为感染肺炎而引发多器官衰竭死亡,按照规定,遗体需要在两天内火化。 云棠陪云崇遗体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工作人员过来对接,问是否后日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云棠问他:“今天不可以吗?” 工作人员意外:“可以,但是……”他解释,“一般都要停一天的,一来方便你通知亲属,二来也给你留出准备东西的时间。” 云棠木着脸,眼神有些空洞,摇摇头:“没有亲属,也不用准备什么。就今天吧。” 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点点头:“好的,那我先去排时间。” 云崇躺在灵堂正中间,云棠安静站在一边,空旷的灵堂里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 黎淮叙没有露面。是云棠要求的。 她陪云崇离开医院时拒绝了黎淮叙想要跟她一起到殡仪馆来的提议。 “谢谢你,但,我想安静送爸爸走。”云棠说。 黎淮叙明白她的意思。 他若出现,云崇的灵堂怕是会被前来吊唁的人踏破门槛。 “不要太难过。”他说。 难过。 是的,云棠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哭。但眨眨眼睛,连一丝水雾也不曾泛上来。 隔了良久,她朝安静躺着的人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喊爸爸。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耸的窗户照进灵堂,身后有脚步声渐起。云棠回头,几个身影重叠着从门外走进。 推开门,几张陌生的脸落进云棠的眼中。 她有些讶异,可那几人却情真意切痛哭着扑过来。 “三叔……”“三伯……”有熟悉的沙屿口音从哭声中流淌出来。 竟然是那几位堂哥吗? 堂哥们看到云棠呆呆愣愣的模样,以为她是吓傻了。几个人把云棠团团围住,哭着说让她受了委屈,又不由分说推她到一旁去休息。 堂哥们抹着眼泪,三两下就分了工,有人置办东西,有人去办手续,有人通知沙屿的旧亲。 云棠坐在窗下,像是个局外人。 恍惚中,又有人进来,竟然是于嘉然。 “你怎么会来?!”云棠震惊的嘴巴微张。 如果云知道 第41节 “我改了最快一班高铁。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需要人帮忙。” 云棠愣愣看着于嘉然,忽然抬手拥抱住她。“谢谢你,嘉然,”她闷在于嘉然的肩窝里,“谢谢你……” 云崇的事情办的格外顺利。上午十点半,云崇踩吉时变成见方的小盒子,沉甸甸压住云棠的双手。 云棠在后山公墓给云崇挑了一处朝北的位置。遥遥远望,面朝着沙屿的方向。 她亲手将云崇放进墓穴,为他添土立碑,送他离开尘世。 身后石阶有高跟鞋的脆响正在拾级而上,云棠转头,对上李潇红沉默的眼。 云棠不希望黎淮叙今日出现,但他仿若失去自控能力,连开会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黎淮叙干脆叫停会议,也没喊孙虎,换一辆车自己开到公墓。 云崇的墓碑前空无一人。 鲜花仍旧娇艳欲滴,照片是云崇年轻时的样子,身着西装,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黎淮叙安静站了一会儿,最后鞠了三个躬,转身沿石阶向下。 走一段有条岔路,他绕过去,隔着茂密的冬青,斜前方有座凉亭供人休息。 此刻凉亭里正剑拔弩张,云棠情绪激动,几乎是在叫嚷:“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必须跟楚丛唯分开!是他害死了爸爸!” 云棠字句如刃,陡然豁开黎淮叙的胸腔。 第34章 心照不宣的开始 李潇红只是沉默的坐着。 过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淡,并没有多少吃惊:“你不应该知道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爸爸的破产是楚丛唯的手笔?”云棠觉得血朝头上涌,“你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你会跟楚丛唯在一起?” 李潇红侧着坐在长椅上,腰背挺直,身形纤细,长发优雅盘起,说她只有三十岁也会有人相信。 她叹了一口气,转脸看向云棠。 “我和光正的破产没有关系。至于我和楚丛唯,只不过是无聊时的一场游戏而已,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李潇红的眼睛和云棠极为相似,像含一汪春水。 “游戏?”云棠警惕辨认她的神情,“最好真的只是游戏,不是真心实意的交往。” “这场游戏在我知道他又有了年轻的新欢时就已经结束,至于你说的真心实意……”李潇红微微笑着摇头,“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笑容扎痛云棠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李潇红给逼疯。 “你到底有没有心?妈妈。爸爸刚刚去世还不到一天,你居然可以这样云淡风轻。” 李潇红的笑意渐渐隐去。 “我对你爸爸的感情,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消磨干净了,”李潇红眼神中有浓浓厌恶,“今天我来,也只是因为担心你。” 云棠喉咙里酥酥麻麻的痒意又漫了上来,心跳加快,整个人感觉躁郁难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爸爸有这么大的怨念,他只不过更爱工作从而冷落了你,”云棠感到心力交瘁,“我理解你会气愤,会失望,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连他去世你都不肯来?” 远处山野葱郁连绵,李潇红的视线遥遥远远落在那里:“这些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李潇红提包起身,低头理了下身上的裙,最后看向云棠:“不管楚丛唯做过什么,也不管你知道什么,妈妈都希望你能放下这些事情,”她低声道,“你不应该被这些事情绊住脚步,你要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云棠紧抿着嘴唇,脸上只有沉默的倔强。 后面还有些手续要办理,要转医院、社保大厅等好几个地方,于嘉然听着都觉得复杂。好在云棠那几位堂哥自告奋勇揽下这些事情,要报答云崇当年的恩情。 于嘉然没走,她不放心云棠,所以一个人坐在门口休息室等她。 窗外有人影走过,她探头外望,看见一个男人步出墓园,走向门旁一辆迈巴赫。 肩宽腿长,身姿挺括,只是简单拉开车门上车的动作都足够惹人注目。 是黎淮叙。 他没带秘书助理一大群,只有自己一个人。 于嘉然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潇红和云棠母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 不知刚刚母女两个说过什么,李潇红一切如旧,还和煦的跟于嘉然简单聊了两句才上车离开。但云棠情绪很低,眼眸微垂着,没有开口讲话。 于嘉然也没有告诉她黎淮叙刚刚来过。 她一直送云棠到小区门口。 “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于嘉然跟她道别,“我一会儿要去找我表姐,等你情绪好一些打给我,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云棠勉强挤出个笑容:“明晚吧,我来定位置,”脸上的肌肉有些发抖,笑容实在挂不住,很快又掉下去,云棠叹一口气,上前抱住于嘉然,“嘉然,你真好。” 于嘉然确实很好。她们直到现在也只见过三面而已。那句俗语说的很对,跟锦上添花相比,愿意雪中送炭的才是真朋友。 云棠这才想起来问于嘉然:“你住在哪里?” 于嘉然说住在表姐家里,她眨眨眼睛:“我表姐新买的房子,就她一个人住。巨大!” 于嘉然的手机响,她看一眼接起来:“都处理好了……好好好,我知道……你不要啰嗦啦,我说了我知道!……姚方舟!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找温律,让她给你分几个case,不要总来打扰我的假期!” 她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跟云棠解释:“我男朋友,最爱啰里八嗦,这大概是律师的职业病。” 于嘉然的语气充满嫌弃,但脸上神情却笑得甜。 云棠生出些羡慕:“人只会对爱的人啰嗦。” 于嘉然耸耸肩,笑道:“听起来很有道理。” 和于嘉然道别后云棠上楼回家。 路过蒋雪英家门前的时候她停了脚步。 从那晚蒋雪英把自己当做礼物送给吕帆开始到现在,云棠还没有见过蒋雪英。 她一直想当面问问蒋雪英,为什么? 云棠可以理解蒋雪英想要往上爬的心思,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蒋雪英的选择会是自己。 缓慢的,云棠又朝上走,机械性的开锁进门,而后一头栽进柔软的床。 闭上眼,视野中出现的是年轻时的云崇。 他总是忙碌,接打电话,接待客人,即便是吃饭也在不停和秘书讲话。偶尔的闲暇,他会坐在椅子上笑着看云棠,像欣赏自己满意的作品。 “小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爸爸,爸爸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让小棠生活的好。” 鼻根有些酸。云棠趴在被子里抽了抽鼻子。 爸爸,也许你的女儿并不需要你很多的钱,她只需要你一点点的爱。 一片混沌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嗡鸣。 云棠隔好久才勉强聚拢精神。 睁眼抬头,屋里已经一片漆黑。她居然就这样趴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嗡鸣声戛然而止,云棠才反应过来是有电话。 包被她进门时随便扔在地上。 云棠翻了个身靠近床沿,闭着眼睛伸手去摸索,终于勾住包带将包拉到跟前,手再探进去,摸到手机坚硬的一角。 把手机捏出来,未接来电上那个大写的「l.」伴随着骤亮的屏幕,瞬间刺痛云棠的双眼。 拨回去,那边几乎是秒接。 “没在家?”听筒里隐有嘈杂声响,黎淮叙好像在外面。 “在家里。”云棠一开口,嗓音沙哑的厉害,清了清嗓还是无济于事。 黎淮叙的声音低沉舒缓,似春夜暖风,无声无息便熨平了她心头的褶皱:“我在你楼下,要下来吗?或者,我上去?”似乎是对自己的出现感到贸然,黎淮叙解释道,“三个小时后我要飞京州,正好路过你家。” 云棠想一想:“我下去吧。” 她起身,摸黑走到阳台边上向下看,果然见黎淮叙的车正停在路边。他一个人倚靠着车身,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棠换了件干净的短袖下楼,走近才发现黎淮叙手里还捏着一袋啄啄糖。 见她过来,黎淮叙先将糖递给她。 云棠接过,手指在袋子边缘和黎淮叙交错半寸。 仍旧是温热的体温,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昨晚才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里。 云棠不太有这样的经验,但她想,那也许是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开始? 她低头看一眼手中糖块又抬头看黎淮叙,眼神交汇,呼吸早已同频。 黎淮叙站直身体,手握成拳掩在唇上,虚虚咳了一声:“下午茶里有一份,徐助特意给你留下了。” “谢谢,”她眼角噙笑,又补充一句,“谢谢徐助。” 黎淮叙挑一挑眉:“怎么不谢我?我专门给你送过来。” 云棠反问:“专门?不是说路过我家吗?” 黎淮叙闷笑起来。 笑了一阵,他又定定看她。 云棠觉察出他眼神中的打量与疼惜,昂头对上黎淮叙深邃的眼:“爸爸病了这几年,中间也有过凶险的时候,对于今天,我早有心理准备。况且……”云棠神情淡然,“我与他原本也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只不过他给予我生命,我送他最后一程。” 从她知道云崇去世到现在,黎淮叙还没有见她流下一滴泪。 可她明明在凉亭中对着李潇红声嘶力竭。 感情淡薄是真,可绝不是全无感情。 黎淮叙心揪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但看云棠神情,好像又确实是他多虑。 云棠扯开话题,问他:“现在去京州?” 时间已经不早了,飞京州也要好几个小时。 “嗯,”他点头,“临时安排的行程。” 如果云知道 第42节 点到为止,黎淮叙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云棠也就知趣不再追问,只说:“那,一路平安。” 黎淮叙说好。 应该要说再见了,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安静对站着。 黎淮叙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视线灼人,云棠别开视线低了头,脚尖无意识地碾地面。 路灯下两道影子欲言又止地交叠,黎淮叙的指尖在裤缝边蜷了又松,最后才说:“那我走了。” 云棠极低的‘嗯’了一声,先向后撤了一步,站上人行道,抬头同他平视:“再见,黎董,”她摇一摇手里的袋子,眉眼略弯,“谢谢你的糖。” “回去吧,”他拉开车门,又顿住动作转头看她,“我后天就回来。” 她点点头。 普尔曼驶离路边,很快汇入主路不见踪影。 云棠掰了一块糖放进嘴里,口中溢满香甜。 转天她去上班,无论是陈菲菲还是徐怡晨,看见她的时候都很惊讶:“丧假有几天呢,怎么今天就来?” 云棠向她们道谢:“今早墓园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你们都订了花送过去,”她说自己没事,“之前我爸爸病危我已经请了几天假,眼下事情处理的差不多,我想还是尽快回来上班才行。” 坐回工位,陈菲菲在一边小声咕哝:“这么拼做什么?” 她又瞪云棠:“不要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让你。” “我知道你是第一个送花到墓园去的,”云棠递给她一瓶楼下刚买的热牛奶,笑一笑,“菲菲姐,不要让我,我们各凭本事。” 陈菲菲拧开牛奶瓶:“一言为定。” 云棠要回自己的工位,陈菲菲却忽然小声叫住她:“上次我们在餐厅吃饭,坐我们隔壁的那个,你同学,是不是叫蒋雪英,项目部的?” 云棠不知道陈菲菲怎么会突然提起蒋雪英,点点头说是:“怎么了?” 陈菲菲嘬着吸管喝牛奶,撇撇嘴揶揄道:“你们南大还真是牛,创下了信德有史以来最快被辞退的记录。” “什么?”云棠一头雾水,“辞退?” “你还不知道呢?我以为你俩是好朋友!”陈菲菲压低声音,“大概四五天前,哦,就是你爸爸病危,你请假的第一天,项目部的hrbp跟她谈话,宁愿付上赔偿也要让她走人。” 云棠心头一惊:“因为什么?” 她隐隐约约好似窥见真相,但隔一层雾气,还是看不分明。 “hrbp说她和岗位匹配度不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用来搪塞蒋雪英的屁话,”陈菲菲八卦兮兮捂住嘴巴,“人力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这场谈话,好像是黎董的授意。” 薄雾吹散,一切都清晰可见。 陈菲菲仍旧在跟云棠喋喋不休:“你说,一个项目部的实习生,怎么会得罪黎董?” 云棠摇摇头:“不知道,并且我跟她……”她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道,“不熟。” 第35章 ‘爱情’是财务报表上的无效资产 晚上云棠和于嘉然聚餐,地点选在一家离信德大厦不算远的靓汤馆。 热气袅袅的老汤端上来,于嘉然赞不绝口:“每次来南江都恨自己没有八个胃,回岷市第一天我就开始想这碗汤。” 汤水鲜香,只是喝到口里滋味还是有些单薄。 云棠怀念起宿醉之后喝的那盅护肝的养生汤。 是真正的老火靓汤,比饭店里的更多一些家常烟火气,滋味厚重。 想起汤,就又想起黎淮叙。 心头微热,跳动频率加快了些。 只是…… 云棠压下心中的悸动,告诫自己不要太贪心。 黎淮叙只是刚好在这个时候需要一点柔情,而她只是刚好符合了他的标准。 仅此而已。 至于未来,她也许不应该去幻想 —— 对于黎淮叙这样的顶级富豪来说,‘爱情’这两个字,也许就像财务报表上被红笔圈住的那项无效资产。 这一点从他和佘宁短暂的婚姻中就能窥见一二。 于嘉然唤她:“你怎么走神啦,在想什么?” 云棠回过神来:“没什么,”她说,“昨晚没睡好。” 于嘉然怕戳中她的伤心事,于是扯开话题:“黎董最近如何?”她咬着青菜,含含糊糊,“我还是替他打官司时见过他几次。黎董实在太有气场,帅气又多金,还这样年轻,大概离婚后生活会比我想象中更精彩些吧?” 云棠说没有,她拿筷子低头戳汤碗里的藕块:“黎董一向没有什么花边新闻的。” 于嘉然眨眨眼睛:“可我之前看八卦公众号,说黎董是白莹子的金主哎?而且都传她是惠湾的代言人。” 云棠下意识驳斥,语气中带了些愤怒:“全都是乱写!” “哦?”于嘉然笑着看她,“是吗?” 律师的眼神似乎有能够洞悉一切的魔力。 云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提一口气,微微坐直身体:“我是黎董助理,每天都会见他,所以我想……”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自然一些,“我想他们之间没有这种关系。” “那你呢?” “我?!”云棠一颗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跟黎董更没有那种关系!” 于嘉然定定看她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是想问你最近怎么样。” 云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于嘉然给绕了进去。 她有些尴尬,脸上滚火,热辣辣的顺皮肤升腾到头顶:“我……就,还是老样子。” 于嘉然捧起汤碗,翘着唇角看她:“感情的事,很玄妙的,从来没有什么固定搭配。如果能遇见,不妨就试一试。” 她说的模糊,似乎意有所指。 云棠心里打鼓,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含混应了几声。好在于嘉然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仍旧神色如常的低头饮汤。 云棠见状才微微松一口气 —— 可能只是她太过敏感了,于大状就算再能洞悉人心,也才到南江不过两天而已。 两个人脾气相投,叽叽喳喳一晚上,一转眼就已经快十点钟。 散局时,云棠要去坐地铁,于嘉然拦住她,说让表姐来接:“我姐是个工作狂,这个时间喊她来接,也算让她提前下班休息。” 不多会儿,一辆银色特斯拉停在靓汤馆门前。 于嘉然拉着云棠过去。一上车,云棠被冷的打了个寒颤。 车里空调开到最低,冷风似乎带着冰碴,噼里啪啦砸在裸露的皮肤上。 于嘉然坐在主驾后面,向前环绕住驾驶座,甜甜喊一声姐姐:“先送我的朋友回去,ok吗?” 表姐在后视镜里看了云棠一眼。 云棠说了小区地址:“谢谢您。” 于嘉然在座椅后竖起大拇指:“我表姐方祺,我们家最时尚的弄潮儿。” 时尚是一种感觉。 方祺留半长的发,层次蓬松。身上穿一件修身背心,黑色丝绸,没有任何花纹,两根手臂白藕一样露在外面,两只细叮当镯翠莹莹挂在腕上,叮咚作响,气质卓然。 云棠抬眼发现方祺正在后视镜里打量自己。 路上距离不近,方祺对云棠的打量并非只有那一眼,而是很多次。 视线直白,充满探究。 云棠觉得不太自在,佯装不在意,侧头去看窗外风景。 终于到小区,云棠跟两人道了谢下车,结果方祺也打开车门跟下来。 “方祺姐……”云棠觉得有些古怪,朝后退了两步。 方祺双臂环抱,略笑一笑:“你叫云棠?” “……是。”她点头。 方祺上下打量她,忽然开口,石破天惊:“「春·莺」,是你设计的?” 云棠惊讶,微张嘴唇,这才恍然:“quianne??f.l工作室的quianne??” 方祺笑:“是我,”她解释,“你当初的投稿简历上有照片,所以我觉得你眼熟。” quianne?这几年在设计界是最响亮的名字。 她的作品态度鲜明,结合了传统文化和现代女性主义,成为越来越多女明星的选择。 当初云棠也是因为喜欢quianne?的作品,才决定给她的工作室投稿。 方祺问她:“听嘉然说,你现在在信德工作?正式还是实习?” 云棠看着方祺,心中雀跃:“还没过实习期。” “可惜了你的好才华,”方祺惋惜,“未来有考虑做职业设计师吗?如果你有意向,f.l欢迎你。” 黎淮叙和赵豫知坐车从赵家的大门出来。 车子左转,看见斜对面一扇大门高悬两对红灯笼,门扉半掩,院内灯光影绰投射出来。 黎淮叙目不斜视,赵豫知却扭着头看:“嘿,好像是你姑姑一家回来了。” 黎淮叙连眼皮也没掀,淡然唤司机:“小陆停车,送你们赵总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小陆当然知道是开玩笑,脚下油门没停,反而踩得更用力些。 赵豫知咂嘴:“你这人,忒坏了,就你家大姑奶奶那母夜叉的样儿,我可不敢过去。” 黎淮叙点开通话记录,又点开短信,最后轮到微信。可无一例外,想看见的那个名字后面始终没有出现新的消息提醒。 “看什么呢?”赵豫知凑头过来,黎淮叙同时摁下锁屏键。 如果云知道 第43节 没看到也能猜到。 赵豫知仰回座椅,噙着坏笑戏谑:“黎董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黎淮叙没搭理他:“楚丛唯的事,你要盯紧。” 赵豫知说放心:“老爷子就我一个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就算不看你的面子,我也得把我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给看牢了,”说着,赵豫知嗤笑一声,“他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现在都敢打京州的主意了?也就是京州这群叔伯大爷眼下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狗德行,要不哪儿还有他说话的地方!” 楚丛唯投资赵氏电影只是他的第一步。时间久了,他便在能京州逐渐拥有话语权。 黎淮叙看窗外飞速后退的红墙黑瓦,眉心折痕深重。 北上京州,南至维港。楚丛唯的手越伸越长了。 “明儿就走了,今晚上跟我去玩儿?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黎淮叙说不去,想一想说:“我想给云棠选件礼物。” 云棠父亲的事赵豫知有耳闻,点头说好:“去我那吧,”他说着摸出手机拨电话,“我要挑几件礼物……对,好。” 黑色的红旗l5驶入地下停车场,马上有安保过来接引。小陆把车停在电梯旁,黎淮叙和赵豫知下车步进其内。 上楼,品牌经理和销售顾问已经等在赵豫知家门外。 宽大的客厅,模特一字排开。黎淮叙一眼选中一条繁杂璀璨的钻石项链:“要这个。” 赵豫知拦住:“停停停,”他问黎淮叙,“你觉得云棠戴这个上班合适吗?” 黎淮叙瞥他一眼:“云棠又不是24小时都要上班。” “……你说得对,”赵豫知若有所思,“但你最好再选一个可以让她时常能用到的礼物,”他戳了黎淮叙一下,坏笑道,“一用,就能想起你。” 裙子。 这是黎淮叙脑袋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从前只爱穿裙,漂亮的像只轻盈的蝶。 客人讲明只看裙,模特们便都下去换当季新款。 赵豫知随手翻看从赵父那里拿出来的电影项目书,纸张在某一页戛然而止。 “嚯,”他赞叹,“这对梨涡可真漂亮,又勾勾又丢丢 京剧俚语:形容女人长相漂亮,身段勾人 !” 黎淮叙瞥一眼,上面是白莹子的照片和介绍。 “是佘宁的朋友。”他说。 赵豫知来了劲:“让佘宁给我牵牵线?” “还用佘宁帮你牵线?”黎淮叙无奈,“她演的可是你家的电影。” “瞧你说的,我总不能让老爷子给我牵线呐!”赵豫知这会儿才开始咂摸着嘴后悔,“老爷子事儿我从来不碰,看来以后还是得适当了解些才行。” 黎淮叙手机‘叮咚’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他飞快点开,发来信息的人却不是他期望的那个。 赵豫知眼尖,一眼看见备注的名字 —— 「白莹子」。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白莹子发来一张电子的生日邀请函。 「欢迎黎董出席」后面跟一个甜甜的表情包。 她过两天生日,正好是信德拟定官宣惠湾项目代言人的日子,所以经纪人把生日会地点选在南江。 “能带朋友吗?一米八五,单身有腹肌,还能给她投电影的那种。”赵豫知眨眨眼。 黎淮叙乜他一眼,随手把邀请函转给赵豫知:“你想去就去。” 赵豫知美滋滋:“你呢?” 黎淮叙只说两个字:“没空。” 模特鱼贯从屋内走出,在他们两人面前绕圈。 黎淮叙抬手指轻点其中一条香槟色的裙:“就这条。” 薄纱清透,半包住肩膀,露出整个肩颈。 她的脖颈修长漂亮,是应该要露出来的。 礼物选完,黎淮叙起身:“我回去了,到南江跟我联系。” 赵豫知飞个敬礼给他:“明儿不送你了,我得去陪老爷子吃早饭。” 转天云棠照常上班,十点多钟帮徐怡晨送客人下楼。 看着客人的车子开走,云棠刚要回去,旁边突然有人唤她名字。 云棠转脸,对上吕帆的油头粉面。 “云助理,好几天没见你了,”他拎着个小袋子,刚从楼上下来,像是要出门,“你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吕总。”云棠不着痕迹的后撤一步。 “哎,”吕帆伸手拦她,“别走,我有事要跟你讲。” 肥厚的手掌摁在云棠手臂上,她侧身躲开,挤出个笑:“您说,吕总,我听着。” 吕帆怨她见外,把手里的袋子朝她面前递了递:“这是瓶定制的香水,送给你,想要请你帮个忙,”他靠近,眼神像毒蛇在云棠身上游走,“今晚有地产方请客,私人宴请,我缺个女伴,不知道云助愿不愿意救救急。” 云棠觉得恶心,不想再掩饰,皱着眉躲开:“我没空。” 许是她脸上嫌弃的表情太过明显,一下戳中吕帆的自尊心。 他瞬间变脸,低喝道:“你别给脸不要脸,”吕帆有些狰狞,“想爬我床的人多的是,少在这给我装清高。” 云棠瞳孔猝然缩紧,感觉浑身血液都向头顶冲去。她用指甲掐进掌心,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爆粗口的冲动:“你再说一遍?” 吕帆刚要开口,身后不远传来男人隐含怒意的低沉声音:“吕总今早起床没喝够漱口水?我站三米外都闻得见臭气。” 吕帆一僵,转头去看,黎淮叙正和闫凯站在不远的地方。 黎淮叙眼神猎猎冰冷,像只要发狂的豹。 第36章 带我走吧 吕帆脸上趾高气昂的气恼荡然无存。 他略躬身,挤出一脸笑,两只手局促的搓着:“黎董,我跟云助开玩笑呢。” 黎淮叙大步走近,锐利的眼风扫过两人,并没有理会吕帆的解释,只拧眉看着云棠:“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棠仍旧气着,抿了抿唇,将略粗的呼吸勉强压下去一些:“新安的程总刚走,我下来送客人。” “送完了吗?” 黎淮叙将这四个字讲的极慢,脸阴沉的像是要滴出水,眼尾还挂着一层浓重戾气。 云棠会意:“送完了。”她缩了缩头,转身快步进电梯间。 电梯间是全透明的玻璃房,黎淮叙的眼神跟着云棠笔直挺立的背影进去,但人却没有挪步。 车库弥漫着汽油味的潮气,四处安静,偶有汽车引擎的轰鸣远远传过来。 黎淮叙不动,也不讲话,只安静站着,惹吕帆额角沁出汗珠,一颗心在胸腔里七上八下,手指快要把袋子的提带掐断。 时间漫长到磨人,吕帆的脸一寸寸灰下去。 “吕总,”黎淮叙终于开口,声线没有什么波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吕帆心中大骇,急忙解释:“黎董,我这人,只是爱开玩笑。” 黎淮叙闻言侧头看吕帆,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浓重的怒意,他甚至轻轻的笑了一声:“哦,是吗?” 吕帆头如捣蒜:“是是,”他又连连保证,态度十分诚恳,“今后我一定注意分寸。” 黎淮叙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回他倒是没再说什么,看起来像是不愿再追究,迈步走进电梯间。 吕帆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一把汗,飞快蹿跑不见人影。 黎淮叙和闫凯走近云棠,a字电梯正好下来。 三个人一起进去,云棠自觉站在角落,微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能做黎淮叙的秘书,闫凯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云棠很怕被他看出端倪 —— 即便他们现在什么实质性关系也没有。 但,做贼难免心虚。 黎淮叙亦不开口,只不动声色瞥她一眼。 他身量高大,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云棠那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本来就不胖,这几天好像又瘦了一圈,连之前合身的衬衣都空荡荡发着飘。 黎淮叙收回视线,跟闫凯讲话:“最近天气好,你跟徐助商量一下,下周组织董事办出去团建,”他余光瞥见云棠在一边偷偷抬起头,语气缓和下去,“从过年到现在,董事办的人都辛苦,出去放松放松。” 闫凯应下,又问他:“您要参加吗?” 黎淮叙侧头去看云棠。 云棠立马道:“目前下周的行程已经确定十一场会面、七个会议和三场商务宴请,其余还待确认。” 他实在太忙。 黎淮叙对闫凯说:“先不用考虑我。” 电梯抵达33层,三个人走出轿厢。 走到电梯间门口,黎淮叙忽然顿住脚步回头。跟在他身后的云棠反应不及,差点一头撞在黎淮叙的身上。躲闪间腿脚相拌,身体向后失去平衡。 黎淮叙反应快,下意识扣住云棠手腕将她拽回。云棠踉跄两下勉强稳住身形,好在没真的摔倒。 只是 —— 如果云知道 第44节 黎淮叙扔紧攥住她的腕,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的臂弯里。 云棠呼吸滞了半拍。 直到闫凯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云棠才猛然回神。她一边从黎淮叙手里挣出来,一边低低念了声:“……谢谢黎董。” 黎淮叙垂下手,手指微微轻捻,仿佛还能感觉到残留在指尖的细腻触感。 他清清嗓:“我是想问你,我今晚有什么行程?” 云棠的耳朵透着一层雾粉,脑子转的还算快:“今晚您有饭局,跟丰泓银行。” 黎淮叙略点头,话锋一转:“你呢,你今晚有什么安排?” 他说的云淡风轻,云棠却听得心脏狂跳,后背蒙上一层潮热。 她不敢去看闫凯现在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云棠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一些:“我今晚没有工作上的安排,您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嗯,知道了。” 黎淮叙终于转身离开,闫凯也随即跟上。云棠站在电梯间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低头,手掌早已被汗液濡湿。 她觉得有些头大。 看来跟老板保持另一种隐秘关系,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晚上云棠走的稍晚一些。 黎淮叙的行程以二十分钟计,她也要争分夺秒,不停对接行程,处理预约,等到下班之后才有时间慢慢收拾之前请假时堆积的材料档案。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亮的,好像有人刚刚上去。 云棠没在意,迈步上楼梯,刚走不过两三阶,听上面忽然传来几声‘哗啦’水声,而后是‘咚’的一声闷响,似有桶罐被人扔在地上,还在‘骨碌骨碌’来回轻滚。 楼梯中间的缝隙处有黏腻厚重的液体随声音从上面迸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云棠身旁的楼梯扶手上,细丝迸溅,炸出一个猩红的蛛网。 潮湿闷闭的老旧楼道内迅速蔓延起浓重的油漆味道。 她不明所以,往墙壁一边避了避,仍旧低头上楼,想要快些回家去。 转过二三层中间的楼梯平台,云棠猛的顿住脚步。 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正有人拿一把油漆刷,在她的家门上涂抹猩红的油漆。 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满是愤慨。 听见脚步声戛然而止,那人也遽然顿住动作。 她捏着油漆刷回头,云棠终于看清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蒋雪英。 云棠不可置信:“你在干什么?” 蒋雪英看见她也不惊慌,扔了手里的油漆刷,甚至迎上几步,看起来理直气壮:“我在干什么,你看不到?” “蒋雪英!”云棠气颤,“你疯了?!” “我疯了?我是疯了。我好心帮你,结果被你反咬一口,现在我被信德辞退,整个南江都找不到一家愿意聘我的公司,你说,要是换你,你疯不疯?” 云棠攥紧包带,指节压得青白:“你帮我?我反咬你?明明是你把我当盘菜一样献给你的上司,”她冷笑,“拉皮条拉到我身上来了?蒋雪英,从前是我眼瞎看错你。” 蒋雪英反而比她更生气:“云棠,话不可以乱讲!”她脸涨得通红,声音陡然扬高,“明明是你主动找过来,暗示我想要接近吕帆。我拿你当朋友,帮你牵线搭桥,可你倒好,事成之后就反咬我一口,害我离开信德!” 楼上楼下都有开门声,邻居们纷纷开门听热闹。 蒋雪英全然不顾,已在癫狂的边缘:“你不就是怕我把你跟吕帆之间的事说出去吗。你爬了吕帆的床,转头就把我踢开!你这个贱货,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云棠觉得喉咙发紧,麻痒感蠢蠢欲动。 太阳穴在薄嫩的皮肤下跳的厉害,心脏随着抽痛。疼痛似浪潮,滚滚充斥满全身各处。 她在这一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手指无意识的松开,包带向下滑落。云棠想去扶好,手抬一抬,却连抓住空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帆布包滑下去,摔在地上。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像被抽干了灵魂的干枯躯壳,木然弯腰从散开的包口拿出手机,“你走吧,再不走我就报警。” 忽然有急促脚步声从楼下蹬上来。 不知道是哪户邻居打给了门口保卫室,保安拎着警棍气喘吁吁跑来,一看云棠家的大门,保安暴喝一声:“你做什么!怎么朝人家门泼油漆!” 定睛一看,保安也认得蒋雪英,心里有了猜想,以为只是楼上楼下闹矛盾:“有话好好讲,何必这样。泼人家油漆你自己倒是痛快,可这整扇门都要换掉的,房东也真的倒霉!” 保安对云棠很客气:“你放心哦,这件事我会作证,让房东找她索赔,不会赖到你头上的。” 云棠不理会保安的话,眼睛只直直看着蒋雪英,又问一遍:“你走不走?” 有保安在这里,其他邻居也纷纷探头出来,开口骂蒋雪英太过分,尤其是四楼那对情侣,女孩捂着鼻子拧眉咒骂:“日你仙人板板,满楼都是油漆味,让人怎么住,快打电话报警,就该把你抓起来!” 蒋雪英回头看一眼泼满红油漆的大门。 她没工作,换不成房子,暂时还要在这栋楼里继续住。要真被拎进派出所,只怕找工作会更难。 反正已经出了气。 蒋雪英冷着脸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自己家,重重摔上大门。 保安被气的够呛,瞪着眼扯嗓子骂蒋雪英是痴孖根? 粤语:神经病 。 云棠提了口气,向保安道谢,又婉拒了保安要向房东作证的提议:“我自己出钱换门就好,谢谢您。”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去,门上油漆尚未凝固,湿哒哒的向下滴着。 好在指纹锁外面有滑盖保护,云棠捏纸巾推开滑盖,开锁进门。 门关上,把一切喧嚣吵闹隔绝在外。 她双肩倏地一沉,像是绷了整日的发圈突然松了扣,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弹性。 过一会儿,楼道里的人逐渐散去,又恢复一片寂静。 云棠这才伸手摁开灯。 进卧室,云棠瞥见衣柜没关好,门缝夹住一片衬衣。 她木讷的伸手开门,却不知老旧的柜门内侧哪里翘起一片坚硬的木片,勾住挂在最边缘的那条裙子。 随着云棠拉开柜门的动作,‘哧啦’一声裂帛脆响,那条她珍藏了多年的裙子被扯开,裙裾碎成两条卷着毛边的烂布。 云棠呆呆看着那条裙子,视线涣散,无法集中。 那她十八岁的生日礼。 也是日理万机的云崇亲自为她挑选的唯一一件礼物。 等瞳孔终于对上焦的瞬间,云棠猛地抽气,才发现呼吸早已经在鼻腔内停滞半晌。 巨大的悲伤和痛苦在这一刻同时奔袭而来,紧紧裹挟住她的灵魂和躯壳。 云棠双手捂住眼睛缓缓蹲下,在那条裙子前泪如雨下。 她哭的撕心裂肺,肝胆俱裂,似乎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化成泪水,送出身体之外。 那条破败的裙就像她这段破败的人生。 云棠觉得窒息。 几乎是逃命一样,她踉跄着冲出家门,像一头仓惶崩溃的小兽,在黑夜中漫无目的的奔跑。 黎淮叙刚从普尔曼上下来,抬头看见云棠家正亮灯,想要拨电话给她。 却在下一秒看见了站在路边满面泪水又面如死灰的云棠。 他心脏蓦的一紧。 云棠在同时也看见了黎淮叙。 下一秒,她朝他飞奔而来。 他大步迎上,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冰冷而又颤抖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紧黎淮叙胸前的衬衣布料。 云棠昂脸看他,脸色灰白乌青,只一双眼睛红如泣血,泪痕浑了满脸,纵横交错。 云棠的嘴唇颤栗着翕动两下:“带我走吧,”她几乎是在哀求,“带我去个别的地方。” 黎淮叙心如刀割。 他眼眶发烫,鼻腔泛起酸腥的血丝。 黎淮叙收紧双臂,坚实有力的臂膀将云棠抱得更紧。 略低头,他的唇轻轻擦过她冰冷的额角。 “别哭,”他说,“我带你走。” 第37章 我想要你 悦澜湾是信德开发的楼盘,也是南江富豪的代名词。 这里占地广袤,绿树成荫,每一层都能看见不远处海湾玲珑透明的蓝色大海。 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皮,信德拿到手里只建了一栋楼。 一栋三十六层,一层一户,一共也才三十六套房。 电梯飞快上行,云棠低垂着眼,不去看轿厢面板上身旁人的面孔。 显示屏上的楼层停在33层。梯门打开,黎淮叙先走出去。 如果云知道 第45节 他好像格外偏爱「33」这个数字。 屋里亮堂堂的,四处都开着灯。云棠的眼睛哭过很久,猛一进来,被明亮的灯光刺的泛起酸痛,眼底又浮起一层水雾,她下意识低头用指腹抿去。 黎淮叙旋即抬手把灯关掉大半。 家里安静,没有听见工人的声响,但好像有人知道她要来,玄关处已经提前摆好两双拖鞋。 其中一双是女式的尺码,穿在脚上簇新绵软。云棠瞥一眼,跟黎淮叙的那双款式一模一样。 他家很大,应该说是极大。 云棠站在客厅入口,有些茫然的四处看着。按地砖大小粗略估算,只这一间客厅都要比她租的那套房还大。 即便从前光正地产鼎盛,云棠也没见过这样大的房子。 她奔波忙碌,只为多赚些钱凑够首付,能让自己有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他出生就在金字塔上,买房不过就是买个玩具。 她站在那儿愣了神。 黎淮叙的气息从后面靠近,手摁上她的肩。 云棠心头一惊,回身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黎淮叙却没再做什么,他只是很单纯的摁住肩膀将她向左转,而后轻推着她进卫生间。 黎淮叙说:“你的眼睛肿了,”他打开水龙头,抽一张洗脸巾沾湿,轻捏两下,将洗脸巾展开,“眼泪干在脸上很难受。” 云棠透过镜子,看清自己的狼狈模样。 一张脸青白的像覆一层薄冰,透出内里已经东零西碎的崩溃和痛苦。那双眼红肿的厉害,血丝像裂纹布满眼底。 灯光一照,脸上的泪痕干湿交叠,纵横斑驳。 着实难看。 云棠伸手,黎淮叙却绕过她的动作,将洗脸巾覆上她的脸,轻柔擦拭。 她呼吸微滞间无措对上他的眼睛。 黎淮叙的眉眼不同于常见的东亚男人。长且浓的眉压在高挺的眉骨上,眼眶深邃迷人,眼尾上挑,斜斜刺入鬓角,不必开口便透出凌厉尖锐的味况。 受他外祖母身上的混血基因所赐,是浑然天成一副少见的好样貌。 黎淮叙动作轻且缓,神色一如往常,唇角紧绷,冷峻又沉静。 只是云棠能看见他睫帘微不可察地颤着。 动作微顿,黎淮叙和云棠对上视线,有丝缕疼惜从他的瞳仁中渗出来。 云棠的心悠悠荡荡,那层名为「不要贪心」的壳子好像有了裂缝,开始摇摇欲坠。 她在这一刻升起些眷恋。 黎淮叙呼吸渐粗。 猛然,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控,轻咳一声,朝后退了半步:“好了。”他说着,侧头将那张洗脸巾扔进垃圾桶里。 云棠却忽然向前两步,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抱紧他的腰。 黎淮叙浑身的肌肉蓦然收紧。 隔轻薄一层布料,云棠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坚实与滚烫。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胸腔中雷声渐浓,隆隆震动云棠的耳膜。 “黎董……”她很轻的唤他。 云棠口鼻吐纳出的温热停留在黎淮叙心口处的方寸之地,热意如涟漪,随心脏跳动的频率一圈圈荡漾开,弥散至他的四肢百骸。 黎淮叙感到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沸腾起来,一阵酥麻沿脊柱向上迅速攀援,冲进后脑,头皮发紧又在瞬间炸开,将他的理智冲击的七零八落。 他抬手将云棠反抱,用力到像要将她摁进自己的身体。 怀抱里的人软的像水,任由他猛力收紧两人之间的空隙,直至严丝合缝。 黎淮叙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云棠,”他声音绷得很紧,“叫我的名字。” “黎 - 淮 - 叙……”云棠还是第一次念出这三个字。 尾音吊在舌尖,缱绻缠绵,似乎舍不得离开。 她似是掌握了要领,声线流转,似叹非叹又念一声:“……淮叙。” 头重脚轻,视野摇晃,黎淮叙打横将云棠抱起。 她窝在他的臂弯里,半阖上眼睛。 他们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她早已知道。 呼。 吸。 云棠闻到黎淮叙衣领处淡淡的香气。 他抱她进房,没有开灯。 在一片昏暗中云棠陷入柔软的床。 黎淮叙压上来。 她伸出手臂抱紧他。 身前是坚实火热的男人,身后是柔软凉爽的床铺。 云棠陷入迷蒙的幻境。 “淮叙,淮叙。”如呓语,如呢喃。 他的吻落下来。先吻一吻额头,又去亲吻云棠的脸颊。 隐忍又克制。 黎淮叙的嘴唇发烫,呼吸更烫,交替着坠落在云棠冰冷的皮肤上,激起她身体的颤栗。 像在冰野荒原中偶然探寻到一簇火苗,云棠贪恋那抹温暖,只凭本能,侧脸去寻他滚烫的唇。 她主动贴上去,黎淮叙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他含住她,轻柔的回应她的急迫,辗转吮吸,温柔缱绻。可手中力度不自觉的加重,交缠住云棠的手指,死死将她扣在掌心。 “阿棠,”他含糊唤她,声线沉沉,“阿棠。” 舌尖描绘饱满的唇形,唇齿交融,气息相缠,静谧的卧房中蔓延开令人面红耳赤的低沉喘息与亲吻的缠绵声响。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云棠渐渐醉了。 若此刻能够隽永,她想她愿意在这段关系中沉沦。 即便他们没有未来。 人生浩瀚如海,「未来」这两个字又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不管以后如何,她此刻正在切切实实拥有他。 黎淮叙的吻逐渐失控,他贪婪汲取云棠的清甜,亲吻吮吸,她的舌尖甚至开始发麻。 他从来都不知道亲吻的滋味原来这样美妙。 美妙到可以让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克制全都在瞬间碎如粉齑,化为乌有。 云棠难耐的微扭身体,惹来黎淮叙沉重的一声叹息。 他的手忽然松了劲,云棠的手指脱离桎梏,顺手臂攀上他的身体,隔衬衣抚在他胸前紧实的肌肉上。 她冷的太久了,想要更多一点的热意。 云棠摸索着去解他衬衣的纽扣,手却被黎淮叙摁住。 他撑起身体,让流动的凉爽空气微微冲散两人之间旖旎粘稠的情欲。 “阿棠,”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依然明亮,“你今天心情很差。” 云棠尚未从微微缺氧的迷离中抽离,大脑有些宕机:“嗯?” 黎淮叙低头吻一吻她的鼻尖:“今晚你应该好好休息。” 云棠足足过了三四秒才明白黎淮叙的意思。 可眼下他们身体相贴,她能感觉到黎淮叙身体的变化。 明明他身体的反应和他说出的话语南辕北辙。 过去的二十四年,云棠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大胆过 —— 她翘起脖颈去吻他的唇,在唇角轻吮,低低叹道:“可我想要你。” 黎淮叙的手臂上青筋虬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忍得很辛苦,欲望沸腾翻滚,跃跃欲试的要冲出羁縻。 他凭借最后一丝理智,翻身离开云棠柔软的身体,和她并肩仰倒在宽大的床上。 “阿棠,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黎淮叙侧过脸来看她,“这几天是你最艰难的日子,我不愿趁人之危。” 云棠柔顺的发丝缠在黎淮叙的手臂上,他指尖轻捻,将发丝理顺,又伸臂将云棠拉进怀里。 静谧空间里甚至能听见心脏隆隆跳动。一声一声,坚定有力,分不清来自谁的胸膛。 亦或是他们的心跳早已同频。 云棠想,黎淮叙真的是一个好老板。 即便他们只是sexual partner,他也愿意照顾她的情绪。 云棠低低说:“谢谢你。”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略一动,又惹黎淮叙浑身绷紧。 但他只将云棠抱得更紧,没有其他动作。 云棠过了一会才开口:“阿棠是我的小名,”她语气有些幽怅,“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黎淮叙略一低头,轻点刚刚被他吮吸到殷红饱满的唇:“阿棠。” 他喉结滚动,声音自其内共振而生,每个字都像沉进胸腔,在云棠耳膜深处溅起一片嗡鸣。 如果云知道 第46节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隔一会儿,她好奇问:“你有乳名吗,是什么?” 云棠的问题勾起黎淮叙内心最深处的隐秘痛楚。 他当然是有乳名的。 他的乳名是楚晚侬起的,也只有楚晚侬用那个名字叫他。 黎淮叙说:“阿笃。”这两个字念出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明辨之,笃行之。 云棠抬起手,指尖滑过他傲骨嶙峋的轮廓。眉弓,鼻梁,嘴唇,下巴。 “阿笃,”她唤他,“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黎淮叙说当然可以。 有过一会儿,两人都平复下来,黎淮叙伸手摁开墙上夜灯,屋内昏沉沉的亮起几分。 黎淮叙起身,指另一侧说:“那边是卫生间,你可以去洗澡。睡衣在柜子里,今晚好好睡一觉。” 床头柜上还放几本财经杂志,一看便知道这件卧室属于黎淮叙。 见他要走,云棠问:“你去哪里睡呢?” 黎淮叙说客房,他略一笑:“这里卧室很多。” 是的,确实。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大概都有她租的房子那样大。 她的担心明显多余。 黎淮叙弯腰,在她额上印一个吻。 “晚安,阿棠。”他转身离开。 云棠从小就认床,更不要黎淮叙与她一墙之隔。她原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明,没想到洗过澡之后头一沾枕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被褥间泛起丝缕的甜,就像他身上一样。 一夜无梦。 朦胧昏沉中,似有人蹑脚走近。脸颊滑过柔软触感,像羽毛轻抚,飞快的掠过,又坠入梦海,不见一丝影踪。 早晨云棠被闹铃吵醒。 窗帘厚重,房中仍是一片漆黑。 她挣扎摸手机,凭感觉关上喋喋不休的铃声。 为了错开高峰期,云棠的闹钟时间着实太早。她又翻几个身,神思才慢慢恢复清明。 下床趿上拖鞋,云棠打开卧室房门。 客厅另一端,黎淮叙只穿一件黑色背心站在料理台前。他手臂肌肉隆起,线条流畅,泛着潮热的汗迹,从冰箱里随手拎出一瓶水,拧盖仰头灌下。 “你又喝冰。” 黎淮叙吓了一跳,转头对上云棠皱起的眉。 “你醒了?” 云棠‘嗯’了一声。 “我跑步出了很多汗,有些热,”黎淮叙一边解释,一边从善如流放下冰水,又顺势捏起玻璃杯放在饮水机下接温水,“不过你说得对,饮冰太多对身体不好。” 云棠身上穿的是工人昨晚提前准备的新睡衣。 白色丝绸的吊带裙,挂在肩头柔的像一滩牛奶。 她刚睡醒,还略有惺忪,眼神迷瞪,但那双唇却红的刺眼。 细看,似有些发肿。黎淮叙又想起昨夜他发狠亲吻她时,她喉中溢出的断续吟哦。 空气如水波荡漾起来,黎淮叙朝云棠走过去。 第38章 大大的问号 黎淮叙大步抵近,云棠以为他要抱她,没想到他却只低头看她,唇角噙着笑意。 “我身上有汗,”他把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腰,脸靠近一些,嗓声低下去,“等我先去洗澡。” 云棠伸出手指摁在尚有薄汗的肱二头肌上。 皮肤炽热,肌肉块垒分明,隐约有筋络起伏,薄而锐的线条恰到好处。 “你几点起床?”手感实在太好,她又忍不住捏两下,“比我的闹钟还要早。” “八点后的时间不属于我自己,”黎淮叙说,“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 是这样。 黎淮叙的行程从早上八点开始,结束则没有固定时间,处理工作到后半夜也是家常便饭。 云棠的手在他手臂上捏来捏去。 黎淮叙忍不住,弯腰去吻她。 嘴唇相触的前一秒,云棠却侧脸,让这个吻落在了脸颊上。 她举手捂住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我还没刷牙。” 黎淮叙闷笑起来,又去吻她捂在脸上的手背:“那就快去,”他瞳仁亮晶晶,像有碎星,又问她,“早饭想吃什么?” 云棠惊讶:“你做?” 黎淮叙说工人做,又颇有些无奈:“只这一件事,我尝试过很多次也没能学会。” 英明神武的黎董竟然也有学不会的东西,云棠感到一丝丝慰藉。 她说随意:“我早饭吃什么取决于大厦楼下便利店有什么。” 黎淮叙见过几次云棠在茶水间吃早饭。 在他的认知里,那种冷冰冰、硬邦邦的饭团或三明治根本不能称之为「饭」,那些只是勉强下咽能让人不至于饿到头晕眼花的充饥物而已。 云棠回房洗漱,黎淮叙也去冲澡。 昨夜太晚,她只洗澡刷牙,没有仔细留意洗手台上的东西。 眼下细看,洗手台一侧放几瓶黑灰色护肤品,还有刮胡刀和须后水,明显是黎淮叙的。而另一侧则摆一排白色瓶罐,跟男士是同一个品牌。 不仅有护肤品,还有完整的一套彩妆。 房里明亮的灯。 提前离开的工人。 玄关摆放好的女士拖鞋。 卫生间内全新的女士护肤品。 一整套实用又高端的彩妆和工具。 还有 —— 体恤入微的黎淮叙。 …… 云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 黎淮叙这样的男人是不会缺女人的,这一点云棠一直都明白。 只是,只是…… 她微微叹了口气。 刷牙洗脸,涣散的精神终于回笼。云棠刻意避过心里那些疯长的念头,佯装无事拿起护肤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倒在掌心上。 这样贵的品牌,即便是李潇红都很少会整套整套的买。 搓热摁在脸上,三两下就被皮肤吸收。 云棠正专心致志对镜欣赏,门被敲响。 云棠拧开门,黎淮叙刚刚洗过澡,发丝还湿湿透着潮气。 “我的东西都在这边,”他说,又轻嗅,“好香。” 云棠避开他,去洗手台边拧瓶盖,把那些护肤品放回原位。 黎淮叙跟上去,从身后将她拥进怀里,躬身去贴她的脸颊脖颈,颇有些讨好邀功的意味:“我刚洗完澡。” 黎淮叙身量高挺,肩宽胸阔,她整个人都被嵌在其内。 明明在办公室里一脸冷峻,不管对谁都疏离又漠然,此刻却紧贴住她,像只邀功讨好的大狗。 呼吸呵在颈侧,云棠忍不住笑。 “你香,你最香,”她笑得停不下来,“等会给你做张奖状,上面就写「南江第一香」。” 两个人中间像涂了胶水,怎么也分不开。 闹过一阵才出去,早饭已经摆在桌上。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或者根本没走。 两三个工人收拾好厨房又不见踪影,并没有对云棠的出现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和侧目。 云棠的笑意淡了淡。 是中式的早餐。粥很浓,热气腾腾。 云棠舀一勺,忽然意识到什么,动作微顿。 黎淮叙捕捉到她的停滞:“怎么了?” “我的衣服昨晚忘洗了,”她又说没关系,“时间还早,我一会先回去换衣服。” 黎淮叙推给她一碟烧麦,说不必:“应该有给你准备的新衣服。” 云棠有些怔忡。 黎淮叙解释:“钟姨细心。昨晚小虎跟她说过你在这里,她一定会提前把所有准备周全。” 如果云知道 第47节 贴心的钟姨,周全的管家。 云棠微微有些出神,不知钟姨为多少个女人做过这样贴心周到的准备。 黎淮叙介绍:“钟姨起初是我阿妈的秘书。后来阿妈去世,她便照顾我的起居。现在她年纪渐长,很多事情不必亲自上手,但她不肯退休,仍旧安排家里工人的工作。” “唔,这样。”云棠点点头,藏起心事低头喝粥。 黎淮叙家大的像迷宫。 云棠已经住过一晚,可仍旧没能摸清这套房的结构布局。 黎淮叙牵她进衣帽间,拉开一扇柜门,里面挂几件轻薄的女士职业装。 职业装旁还有个长长的黑袋子,包装严密。 黎淮叙将它拎出来,拆了袋子,一件香槟色纱裙露在云棠面前。 他朝云棠眼前递了递:“我在京州给你买的礼物。” 黎淮叙盯着云棠的表情,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几下。他的手指紧握住衣架,指节被绷出一道道白痕。 云棠的惊讶和欣喜很快溢满双眼。 她手指轻捻着牵起裙裾,视线在裙子上流连忘返。 “太漂亮了,”云棠喃喃,又昂头冲他笑,“我很喜欢。” 黎淮叙像从无重力太空忽然落回地球,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佯装沉静,只简短的用鼻腔‘嗯’了一声:“喜欢就好,”他又说,“不上班的时候可以穿。” 他先将裙子挂回衣柜,又手握成拳掩在唇上,轻咳两声:“你先换衣服吧。” 云棠听他脚步渐远,自己挑了一套衣服快速换上。 同样都是白衬衫,但这一件布料柔软细密,勾勒出身体轻盈的线条,一扫职业装的沉闷和无趣,比她99元2件的白衬衣漂亮的多。 黎淮叙换好衣服,又成信德大厦里那个冷峻严厉的黎董。 他和云棠乘梯下去,孙虎已经开车等在电梯口。 “黎董,”她没上车,立在车边换了称谓,“一会儿,能不能把我放在小区门口?” 黎淮叙微微拧眉。 “我搜过,路口有地铁站,可以直接到大厦……”云棠瞄着黎淮叙的神色,声音越说越小。 “作为助理,跟我一起上班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侧目的地方。”他声音很沉,在车库中隐有回声。 “是的,但……”她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我不是徐助或是闫秘。” 他定定看着云棠,没有讲话。 云棠也没开口,眼神无畏惧的回看着他。 过了几息,黎淮叙先妥协。 他下颌蹦出一条冷硬的线:“送你到地铁站。” 车子出门右转,如约在地铁口停下。 云棠先向孙虎道谢,又转头跟黎淮叙道别:“再见,黎董。” 黎淮叙视线扫过地铁口如潮的人影,转脸看云棠,脸色沉着:“正好是早高峰。” 云棠假装听不懂,打开车门笑吟吟道:“保证不会迟到。” 她钻出车子,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隔窗冲黎淮叙摆摆手。不理会周遭路人明晃晃打量的视线,神态自然的背上帆布包,像无数个赶地铁的上班族一样,步履匆忙挤进熙攘的人群中。 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云棠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不见。 车窗外路人的侧目越来越多。黎淮叙的普尔曼实在太扎眼,由其在此时的地铁站门口。 “走吧。”黎淮叙说。 车子重新启动,缓慢顺车流汇入主路。 他忍不住去看身边空荡荡的座椅。人走了,但清甜的气味仍然萦绕,想避也避不开。 黎淮叙感到有些烦闷,抬手扯松衣领,鼻腔重重呼几口气。 他惯于掌控全局,却生平第一次尝到被动感。 这座地铁站内等车的人更多,并且特征明显。 无论男女都精致又洋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大牌香水的气味,就像北方宴席上被折进大盆里的精美菜肴。 云棠给房东发微信,简单说明了昨天的情形。她姿态放的很低,主动提出要自费给房东换一扇更好的门。 等她挤进地铁,房东的语音通话刚好拨回来。 房东夫妻正在外地走亲戚,听说家门被人泼油漆,阿伯反倒先问云棠有没有受伤。 云棠说没有,又说抱歉:“都是因为我。” 阿婶凑过来絮絮:“出门在外要当心,尽量不要跟人起冲突。油漆泼在门上无所谓的,不是泼在你身上就好。” 云棠心口发暖,连连应下,问他们什么时间能回来,要不要过来监工换门。 阿伯说他们一时半刻回不去,不过又讲他们女儿下午有空,说好到时让她过去。 这站地铁离信德大厦不算远。讲完电话之后不过几分钟,地铁播报驶入信德大厦站。 她跟在人群后沿台阶出站,在家居城的小程序里选定一款同品牌的门,截图给房东发过去。 房东回复「ok」。 云棠付款下单,跟客服约定好上门安装。 等云棠到33层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陈菲菲正躲在桌板后面涂唇膏。 她斜撇云棠一眼:“真稀奇,今天比我来的还晚。” 云棠含糊一句:“起晚了。” “起晚了?”陈菲菲的视线停在云棠身上,似笑非笑道,“怕不是昨晚中了张彩票,激动的一夜没睡好?” 云棠不明所以:“嗯?” 陈菲菲新做的美甲全是细闪亮片,略一抬手,流光溢彩:“身上这套衣服,不便宜呢,”她侧身凑近轻声问,“交男朋友了哦?” 云棠心头擂鼓震。 她急中生智,脸上佯装惊讶,拎衣服一角给陈菲菲看:“连你都看不出来呀?” 这下轮到陈菲菲发懵:“看出来什么?” “a货呀,菲菲姐,”她笑,“你最懂这些东西,我以为瞒不过你的。” 陈菲菲怔了一下,接着又笑,转头回去继续涂唇膏:“当然看出来了。我不想说的,怕你难堪。” 云棠说不会:“我一早就知道你一定看得出来。” 陈菲菲有些得意:“那当然。” 早晨的工作总是忙碌,等云棠终于可以歇口气时,时针已经快指到10。 她到茶水间接水,倚在料理台上看手机,把入职时的体检报告找出来。 云棠盯着那份体检报告,上齿无意识刮着下唇。 昨晚被他吻的太狠,此刻牙齿一咬,有胀胀的刺痛感随着心跳一突一突的刺激着大脑神经。 与人合作,就要有契约精神。 云棠将这份体检报告转给黎淮叙。 发送成功几秒钟后,手机‘叮咚’一声脆响,消息来自「l」 云棠划开手机。 屏幕上,黎淮叙只发回一个问号。 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39章 sexual partner 云棠皱眉盯住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缓缓,她也回复一个问号。 黎淮叙引用那封体检报告,问云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体检报告,」她不知道还应该怎么解释,「入职时做的,在信德医院」 发完,云棠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没有过交过男朋友。 从前李潇红不许,身旁总有保姆阿姨跟着她,后来孑然一身,她反而没生过这种心思。 赚钱温饱才是当务之急。男人都是累赘,感情更是麻烦事。 「在入职体检之后,我没有交往过任何男性。如果你觉得时间已经很久,我可以明天再重新体检一次」 她刻意模糊一些概念,并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驾轻就熟。 在工作中,黎淮叙也许拥有天然的权力,他可以掌控她的一切。但在亲密关系里,云棠不甘心只做跟随者。 她想,他们至少应该平等。 于是:「我也需要你的体检报告」 这句话发过去,顶端状态栏一直停留在「对方正在输入…」 可云棠等了很久,那边也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她收了手机,端着杯子重新回到座位。 只离开这一会,oa中又有几个会面申请。云棠粗略看过会面事项,比对重要程度和黎淮叙的行程,将这些申请排在下周。 下周。 云棠想起下周要组织团建。 如果云知道 第48节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旅行过。只想一想,心内就已经开始雀跃着期待起来。 手机又响,黎淮叙的回复终于抵达。 云棠以为会是很长的一段话,但打开屏幕,黎淮叙只问了云棠一句:「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云棠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明白为什么黎淮叙要明知故问。 只是…… 炮友这两个字实在太难以启齿,更不要说他们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斟酌片刻,云棠回复:「sexual partner」 黎淮叙秒回一个问号。 又是一个问号。 云棠蹙起眉毛。 她在这个问号中感受到屏幕那端隐隐的怒气。 黎淮叙显然对她的答案不满意。 忽然,云棠觉得,难不成黎淮叙认为他们是在谈恋爱? 她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发颤,睫毛不受控制抖动两下。 还未及云棠反应,喉咙忽然泛起一阵巨痒。 她弓起背呛咳几声,生理性泪水被剧烈的咳嗽逼出眼角,嗓中干疼,继而泛起甜腥的锈味。 咳声暂歇,云棠用指腹抿去眼角泪水。 她确实喜欢黎淮叙,也偶尔会在一些冲动的瞬间想要在他身上索取更多。 但那只是冲动。 云棠仍旧清醒。 他们之间的差距是霄壤之别,况且她从来都不是幸运儿。 云棠没再回复,黎淮叙明白了她的意思。 很快,他转了话题:「云助,下午会议推到晚上,把行程空出来」 口吻已然变了,公事公办,生硬冰冷。 她这次快速敲击手机:「好的,黎董」 云棠压根不想问黎淮叙为什么突然要更改行程。 她懂分寸,向来如此。 下午的会议是董事局联席会议,云棠来不及再想其他,拎起电话立马通知各位秘书。 各位董事都不是闲人,定好的会议时间临时发生变更,每位秘书都要再焦头烂额的重新调整其他行程。 此刻已经十点多钟,秘书们难免心有怨怼,但好在都知轻重,顾全体面,没人当面抱怨给云棠听,只是偶有语气不忿,云棠只装听不出来,依旧客气同人讲话。 打过几个电话,闫凯也看到行程变更的推送提醒。 他进黎淮叙办公室刚好经过云棠,于是先停脚步问她:“怎么忽然更改行程?” 云棠起身,摇摇头:“黎董这样要求,我没问原因。” 办公室大门被拉开,黎淮叙走出来,面色如常,视线在云棠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闫凯脸上:“跟我去趟医院。” 闫凯有些惊讶,转而又担心,上前两步:“黎董,您身体不舒服?不如直接请医生过来。” 黎淮叙的手指扣在腕间精钢表带上,指节用力,泛起一阵青白,眼神不由自主又看向云棠。 只是短短一瞥,轻飘飘的视线却好像生了力道,狠狠摁进云棠的眼中。 “我没生病,我只是……”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光更加锐利,薄唇轻掀,字句仿佛是从齿缝中被挤出来,“……想做个体检。” 车子开的飞快,外面景物模糊成一团掠影。 车里安静的让人发毛,闫凯和孙虎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 闫凯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暗叫一声糟糕,额头蒙上一层焦灼的潮热。 孙虎侧目,很体贴的把空调挡板转向闫凯。 闫凯偷偷从后视镜瞄一眼黎淮叙。 他坐在后面,胳膊撑在中间扶手上,手指拢住大半张脸,神色看不分明。 但闫凯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经够长,只看轮廓就知道黎淮叙现在正在生气。 并且气的还不轻。 只是他搞不清黎淮叙的怒气来自哪里。 手机的震动不停歇,来电人是云棠,闫凯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接起。 “云助,”他轻应一声,“有事?” 余光中,后视镜里的人好似挪动了下身体。轻微的动作逃不过孙虎的眼睛,他看一眼后视镜,心中有了些猜测。 云棠说想要中午请假:“我租的房子需要维修,房东只有中午有空。” 闫凯只想快些挂断电话:“好,可以。” 电话挂断,闫凯松一口气。 孙虎却忽然开口:“是云助的电话吗,集团有事?” 闫凯讶异看向孙虎。 今天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闫凯觉得大脑cpu快被烧干,但他选择相信一起共事多年的孙虎,似懂非懂说出云棠的电话内容。 云棠只是要请假。 黎淮叙坐直的身体又一下子又压下去。 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无明业火四处乱跳,烧得太阳穴快要跳出皮肤,烧到他几乎方寸大乱。 真是见了鬼! 他还以为云棠意识到自己会错意,曲线救国打给闫凯,旁敲侧击向他低头服软。 只是请假?!居然只是请假?! 黎淮叙烦躁的抹一把头发,旋即摁下隔板摁钮。 电话拨给赵豫知,那边隔很久才接。 “hel……” “怎么接这么慢?是手机坏了还是你耳朵聋?” 赵豫知的半截招呼声被堵回嗓内,他甚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重新看一眼来电显示。 他直呼见了鬼:“没事儿吧您?”赵豫知开始嚷嚷,“您有气别朝我撒啊,我招你惹你了!” 赵豫知声音扬高,像电钻直钻大脑,黎淮叙打断他的义愤填膺:“你在哪?” “南江啊,”赵豫知没好气,“上午不是刚公布惠湾代言人吗,晚上是白莹子的生日会,这么大的事儿您老人家给忘了?” 什么白莹子黑莹子,黎淮叙全然顾不上:“我有事问你。” 赵豫知仍旧气忿忿的,但还是认真了些:“哦,你说。” 黎淮叙想问赵豫知,他有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 他还想问赵豫知,自己究竟哪里说得不清楚,或是做的不到位,竟让云棠误会至此。 他更想问赵豫知,眼下这种局面,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嗓中像被堵住一团烂棉花,黎淮叙喉间发哽,挣扎几次终是没能出声。 “算了,没事了。”他直接挂断电话。 “嘿?嘿!”赵豫知看着手机屏幕,“今儿还真是见了鬼了!” 那边云棠赶地铁回家。 中午太阳毒辣,直直晒下来,从地铁口走到楼下,背上蒙起一层薄汗。 安装工已经到了,小卡车停在楼下,楼道里隐约有人声嘈杂传下来。 云棠赶紧上去。 工人正在楼梯平台拆包装,她绕过去,昂头看见一个女人正对着那扇泼满油漆的门拍照。 那应该是房东女儿。 云棠三两步上台阶,轻声唤她:“阿姐,我是租客。” 女人循声回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彼此吃惊。 “丹姐?” “小云?” 世界真是小,云棠怎么也没想到丹姐会是房东的女儿。 丹姐本来看见这扇门生了一肚子气,眼下见着云棠,又展了笑脸:“我就觉得你有眼缘,果然还能再见,”她皱眉骂蒋雪英,“痴线,太欺负人!” 工人上来拆旧门,丹姐拉云棠上到三四层的楼梯平台闲聊。 她上下打量云棠,笑问道:“看起来有稳定工作了?” 云棠点点头:“在信德。” “我就知道你混不差的,”丹姐称赞她,“那晚做兼职我就看得出来,手脚麻利,头脑灵光。我那时还想,不如叫你来跟我长干,后来听说你念研究生,吓了我一跳哦!幸好我没开口叫你来做酒水,不然浪费一肚子墨水。” 云棠说的很真诚:“我在办公间里不过打打字,做酒水才需要真本事。” 如果云知道 第49节 她说的是实话。 做酒店什么人都碰得到,没点真本事混不出头。丹姐能做到领班,还勾上酒水方,一定有真本事在身上。 丹姐阅人无数,看得出云棠是真心实意。她被夸赞的轻飘飘,拉着云棠的手不放,又絮絮叨叨很多话。 换好门临走,丹姐干脆拨视频给房东,讲她和云棠是旧识,让阿伯给云棠降点房租。 云棠哪里好意思,推拒半天,最后还是盛情难却,明年减去一个月租金。 下午回去上班,黎淮叙一直没有回来。 董事办人人步履匆忙,气氛有些紧张。 只有陈菲菲好似隔绝在外太空,缩在工位里举着手机刷来刷去:“上午公布白莹子代言惠湾,接着又有人发现佘家也参与了惠湾项目,信德今天几乎在热搜上挂了一天,”她冲云棠扬扬屏幕,“你看,现在白莹子和佘小姐的两个词条都爆了。” “唔,是吗。” 陈菲菲把座椅滑过来,神秘兮兮问云棠:“楼下公关部都要忙疯了,连董事办的电话都有媒体打进来。这个节骨眼上,黎董怎么去做体检?这做的是哪门子体检?” “不知道,”云棠看她一眼,“你事情做完了?” 陈菲菲漫不经心又滑回工位,继续刷手机:“工作有做完的时候吗?” 云棠唇角扯出个笑,算作是回应。 黎淮叙直到天色擦黑才回来,没上33层,直接去17层的董事局会议室。 信德股价大涨,董事们春风满面,早已经等在里面。 唯独楚丛唯没来。他临时告假,只说有事。 云棠和陈菲菲跟着徐怡晨在会议室外待命。 她看见黎淮叙阔步走近,影子随着步伐向自己沉沉压过来。 身影相错的那刻,他的步伐突然顿住半拍,视线骤然向云棠扫过来。 云棠则临时做了逃兵,仓皇垂眼。她怕在他眼中同样看见春风得意。 董事们齐刷刷起身,会议室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闫凯跟去里面开会,徐怡晨带她们在外面终于能喘一口气。 会议不过半小时,门遽然而开,黎淮叙脸色阴沉从其内走出,唇角绷出冷硬弧度,眉眼凝住一团戾气,大步流星,快步朝电梯间去。 闫凯则跟在后面,一手拎包一手拿手机,匆忙追上。 路过她们时,徐怡晨跟上两步:“怎么了?!” 闫凯简短低促道:“白小姐的生日会上出了事,黎董要过去一趟。” 声音很低,但仍旧落进云棠耳中。 她低敛眉眼,在背后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 第40章 为老不尊 白莹子的生日会地点在四季饭店。路是熟路,孙虎把车开的飞快。 事态复杂且紧急,闫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黎淮叙坐在后座,手指在微信输入框内敲进几个字。 他迟迟不点发送,指腹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后选择删除。删掉又觉不妥,重新再敲几字,可少顷仍旧把输入框清空。 算了。 黎淮叙收起手机。 他气还没消。 在心底说了一百遍不要再想她,可那张素白的脸总在脑海里打转。 黎淮叙忍不住,他不明白为什么云棠看起来一切如常? 是因为 sexual partner 吗? 她觉得他们之间是这种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停止的露水情缘? 所以她才会不在意他的怒意,更不在意这段关系? 黎淮叙胸口一阵发闷。 车子驶入地下的专用通道,早有人等在这里等候。 他下车,车门甩出闷响。 黎淮叙步伐很快,高挺身影带起的劲风跟随他一起挤入通道内,人群自动裂开缝隙,各个噤若寒蝉,除了一声“黎董”,没人再敢多讲一句。 进电梯,闫凯靠过来贴耳道:“生日会的客人已经分批从后门离开,在外面看一切如旧,媒体也走了一部分,只剩几家还在等着拍白小姐离开的画面。” 黎淮叙沉声道:“把媒体清走。” 他又补充:“让饭店出面,客气一点,不要让媒体看出端倪。” “好的黎董,我明白。” “楚总呢?” 闫凯说:“按您吩咐,已经请楚总在休息室稍歇。” 电梯飞速上行,很快抵达生日会的楼层。 楼层内每个出入口都有酒店安保屏气凝神,静悄悄的,没有人讲话。 黎淮叙阔步进宴会厅。 宴会厅内四散的霓虹灯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happybirthday ”,爆裂的亮片气球垂着流苏堆得到处都是,足以推测出刚才这里热闹的氛围。 只是三层高的翻糖蛋糕被切得七零八落,微微坍塌,糖霜碎成齑粉黏在银质餐刀上,被人孤零零遗忘在舞台侧边。 闫凯领黎淮叙进一旁的化妆间。 白莹子身上裹着宽大披风,柳眉倒竖,一脸怒容。经纪人则站在她身边,正紧皱眉头不停摁手机。 另一端,赵豫知独自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胳膊肘撑住腿,把冰袋摁在脸上, 见他进来,经纪人显然松一口气,先客气喊了声“黎董”,而后便和闫凯离开。 黎淮叙的视线停在赵豫知乌青的唇角上,声音冷的像裹了冰碴:“谁先动的手?” 白莹子抢一步开口:“是你们楚总先耍流……” “我在问赵豫知,”黎淮叙截断白莹子的话,眸光沉了沉,又问一遍,“是谁先动的手?” 赵豫知一把扔掉冰袋站起来,显然还憋着火:“是我先动手。他妈的!楚丛唯那个老王八蛋,五十多了还扯臊,真他妈恶心人!” 白莹子昂起下巴:“黎董,你不必生赵总的气,”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今晚是你们那位楚总先伸手揩油,即便赵总不动手,我也绝对饶不了他。” 黎淮叙缓缓:“白小姐,你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眉眼凝霜般扫来,白莹子喉头骤然发紧,刚撑起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快速瘪下去。 今天不止是白莹子的生日会,更是信德宣布惠湾项目代言人的日子。 白莹子和信德,现在是一条藤上的蚂蚱。 在官宣当天爆出性骚扰又互殴的闹剧实在不应该,更不要说冲突的对象还是信德的董事。 黎淮叙问赵豫知:“楚丛唯呢?” 赵豫知没好气:“对面休息室,”他啐一口,又扬声骂,“要显摆裤裆里的家什,怎么不去门楼子底下摆摊儿?穿件人衣裳就真当自个儿是角儿了?天桥把式还知道要脸……” 白莹子显然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豫知戛然而止,悻悻住口。 黎淮叙转脸看向白莹子:“楚总对你不尊重,这件事信德会给你个说法,但,我不希望这件事闹大,”他意有所指,“听说你的第一部 电影也马上要官宣?白小姐最近事业运好,想来很多人会羡慕,我还没来得及讲一句恭喜。” 在娱乐圈里风生水起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傻子。 白莹子即便再不愿,也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好,只要他跟我道歉,我不会追究,”她撇撇唇角,“今天来参加生日会的都是大粉,公司会跟她们签保密合约,保证不会外传。” “闫凯。” 黎淮叙唤一声,闫凯立即开门进来:“黎董。” “请楚总过来。” 不多会,外面传来楚丛唯阴阳怪气的斥责声:“一个秘书,不过命好一些,能倚靠上黎董,还真以为自己有跟我叫板的本事?敢找人把我堵在这里不让走,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想换种滋味尝!” 黎淮叙眉峰压低,但面庞仍旧冷峻沉静,毫无波澜。 话音落,楚丛唯带秘书进门。 从前油光粉面的脸如今挂了彩,头发也乱了许多,衬衣领口变形,一看就知他并没有在赵豫知手下占到多少先机。 黎淮叙淡扫闫凯一眼,他会意,安静后退两步,不着痕迹把门打开半扇。 外面宴会厅也开着门。 走廊上公关总监、董事会秘书和饭店高管层、经纪公司、安保公司的人站了不少,个个屏气凝神,竖耳朵听屋内动静。 楚丛唯先发制人:“淮叙,你的朋友动手打伤了我,你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楚丛唯以为黎淮叙多少会卖他个面子。毕竟他是长辈,又受了伤,黎淮叙即便只装样子,也一定会互相打圆场。 可他没想到黎淮叙居然反问:“他为什么要打你?”黎淮叙甚至轻笑了一声,“难不成赵豫知犯了失心疯,平白无故突然对舅舅动手?” 楚丛唯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黎淮叙仿若未闻,径直落座在身旁的沙发上。他姿态松弛,双腿微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搭沙发扶臂,指尖微动,轻轻叩出几声闷响。 一声一声,仿佛敲在楚丛唯的命门上。 他有些气短,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手指动作忽停,黎淮叙唇角斜挑,掀起眼皮扫过楚丛唯,狭长锐利的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审视:“为老不尊,不知廉耻,你又是什么态度?” 楚丛唯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云知道 第50节 连赵豫知和白莹子都微微变了脸色。 屋内空气仿佛在这个瞬间凝滞。 忽然,外面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声音轻轻,但足够刺中所有人的耳膜。 楚丛唯这才发现门没关。 他觉得周身血液都在朝头上涌,眼前阵阵发黑:“你……” 黎淮叙没工夫同他打嘴仗,他随意一摆手:“舅舅,你跟白小姐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 楚丛唯一脸不可置信,手指白莹子:“一个戏子,不过是个玩意儿,我高兴就花钱听她叫个响,惹我恼火,碾死她都不值当我自己动手!” 白莹子杏眼一瞪,张嘴就要骂回去,却被经纪人警告的眼神制止,忿忿转过头。 黎淮叙语速徐缓:“舅舅是信德董事,遇事就算不考虑信德,也应该为自己多打算。您若觉得我处理不当,干脆让外公辨一辨这桩官司。他老人家每日闷在家里,我想,他会感兴趣。” “让我道歉?黎淮叙,你如今都能做得了我的主了?” 黎淮叙长眉微挑,唇角隐有笑意:“舅舅以为四季饭店的大门,是这么容易就能进出的吗?” 在这个瞬间,楚丛唯在黎淮叙的眼睛里看出些别的东西 —— 一种……恨他入骨的杀意。 楚丛唯莫名升起一丝惧意。 毕竟是舅甥,他看着黎淮叙长大,实在太了解。 手腕硬,心肠狠,把信德牢牢把在手中,背后还有楚信德做靠山。 继续死磕硬刚,楚丛唯知道自己不会有胜算。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楚丛唯向来都很识时务。 他板着一张脸,不情不愿,但仍旧开口:“今天的事,抱歉,白小姐。” 楚丛唯说完,黎淮叙便随意整理着衬衣袖扣起身,视线忽略楚丛唯,只对白莹子和赵豫知略颔首:“我还有会议,先走了。” 他带闫凯阔步离开化妆间,不去理会身后楚丛唯气急败坏的斥责喝骂。 董事会秘书和公关部总监送他下楼,电梯里简要汇报情况:“媒体已经全部离开,后续我们会一一对接,保证不会让今晚的事情泄出去。” “辛苦。”黎淮叙只说两个字。 回来重新开会,云棠和陈菲菲已经不在会议室门外。 黎淮叙看了一眼云棠刚刚坐过的位置,心荡荡悠悠的空下去一块。 会议结束时已经到九点多钟。黎淮叙上车后依旧沉默,并没有说要去哪里。 孙虎打量黎淮叙的神情,自作主张把车朝城西开。 路上,黎淮叙开冰箱拿水,却发现冰箱被断了电。南江这个月份天气已经很热,随手拎出一瓶矿泉水,握在手中,瓶身甚至微微发暖。 “小虎,”黎淮叙不悦,“冰箱坏了?” 孙虎回答:“是我停掉的。上次云助讲喝冰对您身体不好,我就停了冰箱。黎董,您喝些常温的水吧,会比冰水舒服。” 黎淮叙喉结重重一滚,字句短硬:“看来她才是你老板。” 话虽这样说,但动作没停,他利落拧开瓶盖,仰脖灌下半瓶。 喉咙得到湿润,也浇灭了心头那股无明业火。 手机响,是赵豫知的电话,接起来,那边似有风声:“今天谢了。” 黎淮叙戏谑:“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完了?” “你甭挤兑我,”赵豫知闷闷不乐,“白莹子甚至都没跟我正经说两句话就走了。” “你不是刚刚才帮了她一次?” 赵豫知说是,语气痛苦:“可她觉得我也动机不纯,不过一个翻版楚丛唯罢了。” 黎淮叙真的笑出声。 赵豫知这种混世魔王,也终于棋逢对手,遇见颗铁骨铮铮煮不熟嚼不烂的铜豌豆。 “我有正事还没跟你说,”赵豫知正经了些,“你之前让我留意你们人力总纪恒诚的事情,他一切如常,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前一阵,我听说他弟弟纪恒永玩脱了手,搞大了姑娘的肚子,女孩流产时又出意外丢了命。那一阵闹得还挺大,姑娘家也算有头脸,嚷着要纪恒永赔命,可最近忽然消停了,只说两家和解,旁的再不多说了。” 纪恒诚。纪恒永。 黎淮叙略一沉吟:“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黎淮叙才发现车停在云棠小区门外。 孙虎做贼心虚,在后视镜对上黎淮叙的视线,下意识缩了缩脖。 黎淮叙没说话,只侧头看那栋沿街居民楼。3层东侧窗口微亮,有人在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午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发到云棠的微信上。 隔几分钟,云棠回复两个字: 「谢谢」 第41章 你不想见我吗? 周一,董事办挂牌歇业,集体乘车往三个小时车程的青峦嶂去,出门团建。 董事办是信德中枢,集体出门更是前所未有。 黎淮叙实在太过仁慈。 放助理们集体出门旅行团建,老板自己则行程排满,留在集团宵衣旰食,兢兢业业。 但眼下,这则新闻在信德根本溅不起水花,多数人不过听一耳朵再惊讶两秒便快速掀过去。 因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被惠湾项目公司牢牢吸引。 项目总吕帆,在上周五毫无征兆的向人力部提出辞呈,连交接时间也没有,当天就在信德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微妙的是高层的态度。 人力部迅速且低调的跟进吕帆的辞职程序,董事会和集团高层则全程保持安静,没有一个人对吕帆的离开表现出惊讶和意外。 甚至连惠湾项目公司的领导层都一切如旧,副总倪海珍在第一时间接手了吕帆负责的所有权限和工作,周日便组织项目公司召开了第一次集体大会。 董事办的人也都是凡夫俗子。 雷克萨斯lm七个座位还空一个,那属于闫凯。他脱不开身,留在南江继续跟黎淮叙处理工作。 没有黎淮叙和闫凯,车上人开始按捺不住好奇,憋不住想要讨论吕帆的离职。 徐怡晨人出门,但工作没停。她坐在前排电话一个接一个,无暇分心顾及其他,后面几个人有了遮盖,靠在一起轻声嚼八卦。 八卦源头当然是陈菲菲。 她打扮的很亮眼,白色无袖鱼尾裙,细带高跟鞋,动一动身子,耳垂上的翡翠耳环晃的人满眼都是翠色。 云棠觉得陈菲菲跟几个月前完全变了样,但原因是什么?无从得知。 陈菲菲嚼一嚼口香糖,精致又时髦。 “项目部现在人人自危,”她说的笃定,好似也是项目部一员,“先是实习生得罪黎董,现在吕帆又忽然离职,”陈菲菲说着又去拍云棠的手背,“对了,那个实习生还是云棠的同学呢。”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云棠。 忽然被拉进八卦旋涡,云棠有些不自在:“只是校友,入职体检时才认识的。” 这不重要,有人追问陈菲菲:“你有没有听说吕总离职是因为什么?” 陈菲菲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听人力那边说,好像吕帆不是主动离职。” “啊!高层有人想让吕帆走?可是眼下惠湾项目刚启动,谁会在这种时候撤换负责人?” 陈菲菲撇撇嘴,嫌这个问题太蠢:“还能有谁?” “……黎董?!” 只剩这个答案,再荒谬也得认。 有人质疑陈菲菲的消息渠道:“纪总把持人力部,从来都是铁桶一个,滴水不露,你从谁那里听说?” 这句话落进云棠耳中,勾起一些她从前没有在意过的细节。 上次陈菲菲告诉她,蒋雪英被辞退是黎淮叙的授意,那时她说的也是 —— ‘人力部传出的消息’。 她不露声色,安静打量陈菲菲的神情。 陈菲菲确有一瞬的紧张,手指缩拢,但那股紧张很浅淡,旋即有肉眼可见的得意漫上眼角眉梢。 “哎呀,不要多问,反正我听到的消息一定准。” 刚好前座徐怡晨讲完电话,回头皱眉:“在聊什么?” 几个人迅速各归各位,笑说:“出来玩开心,闲聊两句。” 后半程路途,车内终于安静下来。 南麓公馆建在青峦嶂景区边上,是一处会所度假庄园,不对外开放。 庄园占地广袤,他们同住西边一栋六层楼。这栋楼被黎淮叙常年包下,董事办跟着沾光,能享受老板的待遇。 一至五层每层两间房,独顶层是一整套。云棠和陈菲菲分在三层。 陈菲菲先选东边那间,云棠于是拿走西房房卡。 西侧房景观很不错,从宽大露台看出去,能看见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茂密山峦,和青峦嶂下一方碧波荡漾的深潭幽涧。 天色阴沉,没有南江毒辣的阳光,云棠在露台上站的久了些。 正赏景,手机震动,是黎淮叙的微信:「到了?」 自从上周黎淮叙把体检报告发给她后,两个人好似陷进一阵寒流。 黎淮叙没有单独找她,云棠也佯装无事。每日正常工作,遇见黎淮叙不过轻喊一声‘黎董’。 这条微信是体检报告后的第一条微信。 黎淮叙主动发来。 如果云知道 第51节 云棠回复说刚到,想一想,又把眼前美景拍给他:「很漂亮的地方」 黎淮叙:「玩得开心」 云棠看这四个字,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 正想着,陈菲菲从门外进来:“怎么没关门?”她走进露台,“你这边真漂亮哎。” 云棠收起手机:“我们可以换过来,菲菲姐。” 陈菲菲笑一笑:“你也太懂事了些,”她又说不用,“我那边也很好。” 陈菲菲是来喊云棠去楼下吃午饭的。 平常工作压力大,又节奏快,出来团建每个人都只想放松休息。 吃过一餐饭,外面正好积云落雨,是个睡觉的好天气。 所以即便庄园里各种场所和活动都很多,但大家还是兴致缺缺,一致决定回去裹上被子睡一觉。 从云崇病重开始到今天,云棠每天都像坐上过山车,短短半个月过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生离死别里滚过一遭,也平白无故挨中背后刺来的狠狠一刀。 幸而今天终于能得到喘息。 她回屋关严窗帘,手机静音扔到床头,蜷进馨香柔软的被褥里昏沉睡去。 等云棠再睁眼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按开窗帘,影绰的路灯渗进半扇玻璃。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陈菲菲一通,徐怡晨两通,还有一通来自「l」。 陈菲菲没打通就又发了微信,讲自己没事,只是打算约她吃晚饭,既然还没醒就算了。 云棠打给徐怡晨:“徐助,”她声音发沙,“抱歉,我刚刚睡着了。” 徐怡晨说:“刚才是想让你提前准备,黎董已经在来的路上。现在正好,黎董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 云棠猛然坐起来:“黎董怎么会来?” 他的行程表是她排的,这几天日程都很满。 徐怡晨也头疼:“谁知道呢,我下午心血来潮想去泡温泉,还没换好衣服就听闫秘说他们已经出发启程。你跟陈助都没接电话,我只能一个人楼上楼下准备一通,到现在也没泡上温泉。” 云棠掀被下床:“我马上到,徐助。” 起床换了衣服,临出门前,又想一想,她还是给「l」回拨过去。 他很快接起:“睡醒了?” “黎董,”云棠知道闫凯也在车上,所以刻意保持距离,“您找过我?” 电话那边有短暂的安静。 “没人听得到,”黎淮叙声音微倦,“隔板升着,”他又顿了顿,“我大概几分钟就到。” 云棠纳罕:“可是您行程有很多。” 他反问:“你不想见我吗?” “没、没有,”云棠磕巴一句,脸有些热,“那我去门口等您。” 听她这样说,黎淮叙的似乎高兴了些,语调微扬,“知道我来,所以特意去等我吗?” “是徐助安排的……”她说出这半句,旋即又意识到什么,堪堪停口。 那边霎时又陷入沉默。 她暗咬舌尖:“待会儿见。”然后火速挂断电话。 云棠下楼找到徐怡晨,还未说几句,那辆普尔曼已亮着大灯切开夜色,无声泊在五步之外。 徐怡晨去给黎淮叙开门,颔首致意:“黎董。” 黎淮叙面容冷肃,目光掠过云棠,先对徐怡晨说:“路途远,你安排闫凯和小虎休息,”略一停顿,他的眼神又落回到云棠身上,“云助,带我上楼。” 乘梯上楼,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没人先开口,只沉默向上走。 云棠不自觉将背脊绷成直线 —— 身后那人视线如钉,正寸寸丈量她的背影。 出电梯,刷卡进门。 许是徐怡晨一个人手忙脚乱,忘了通知服务生开灯,门扉推开,整层陷在黑暗里。 云棠在灯下时间太久,一时无法适应这片漆黑。 她伸手去摸索开关,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墙,而是工整衬衫下骤然绷紧的胸膛肌肉。 ‘咔嗒’一声,门被关上。 接着腕骨骤痛,云棠被拽得踉跄抵墙,整个人被压进墙体与黎淮叙之间的狭小缝隙。 黑暗中,他的气息靠近,像热浪将她包围。 “体检报告看过了吗?”黎淮叙低头靠近,呼吸吐纳落在云棠耳垂和颈侧,引她颤栗,“还满意吗?” “黎董……”云棠声如蚊讷,尾音发抖,像在求饶。 他的手臂猛的紧箍云棠的腰,骤然将她摁在怀里。钢箍般的钳制让云棠几乎无法喘息。 隔身上一层轻薄布料,云棠甚至能感受到小臂上虬露的青筋。 “阿棠,你叫我什么?嗯?”最后一声从鼻腔轻轻喷出,像有钩子,轻而易举蛊惑走云棠的三魂六魄。 “淮叙……” 她没说完,吻已经落下来,黎淮叙带了些惩罚的意味,动作粗暴,扯的云棠嘴唇发痛。 这一个吻激烈但短暂,片刻就停。 “不对,”他喘息声渐粗,鼻尖贴住云棠的前额,大手叩在她脑后,“再说。” 云棠无处可逃。 “……阿笃。”她举旗认输,启唇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云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下去,腿脚打晃,只能伸臂勾住他的脖颈。 吻又落下来,这次缠绵轻柔。 黎淮叙意识到自己刚才将她弄痛,含住那块薄嫩,轻柔吮捻,让疼痛被酥麻盖住,不复存在。 静谧空间,只有唇齿相交的声音。 云棠觉得自己浑身都着了火,躁动凌乱,不知该如何自处。 正飘然在这个吻里,黎淮叙戛然而止,忽然离开几寸。 “体检报告看过了吗?”他又沉沉问。 云棠说看过。 “sexual partner……是吗?”他轻轻笑了一声,语调微冷,“除了体检报告,你还需要什么?” 最后这半句,简短的问题,黎淮叙却把字咬的很重,好似憋着股劲。 “不,不要了。”她摇摇头。 温热的指节惩戒性轻叩她额骨:“阿棠,”这两个字被他咬出棱角,“明明灵光的脑袋,怎么偏偏在我这里犯浑?” 云棠晕头转向,也不知道黎淮叙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黎淮叙似乎是在嫌弃她。 云棠终于从混沌中寻回一丝清明,她推黎淮叙的胸口,他却纹丝未动。 “怎么?”他低头,“才刚见面就要推我离开?” 云棠皱起眉:“我还有事没问你呢!” 似气非嗔,黎淮叙心软下去。他低了身段,唇角噙起笑意:“想问什么?” 燥热被抽离出身体,云棠的心跳渐渐平稳。唯独语气渐低,喉间像含了冰块:“在黎董这里,现如今白小姐的优先等级,是不是比董事局会议还要高?” 第42章 要等我吗? 这个事情,的确应该解释一下。 但,这几天她总站在徐怡晨身后,偶尔单独碰上,她也只一句‘黎董’。 一切如旧,甚至面带微笑。 偶尔他经过办公区,还能看见云棠言笑晏晏跟别人聊天,心情丝毫没受到影响。 云棠不在意。这很明显。 黎淮叙为那句「sexual partner」感到恼火,叠加上云棠的不在意,他更觉愠怒。 大概谈判桌上坐的次数太多,他觉得先开口的人会落下乘。 可现在,云棠愿意发问,是不是证明她其实还是会在意? 一下子,黎淮叙觉得自己隐秘的怒气和暗自的较劲都是多余。 他早就该跟她解释清楚。 主动解释。 即便她不在意,他也应该主动告诉她才对。 何至于白白煎熬这几日。 云棠云淡风轻,他却真的实打实好几日没睡好。 说正事,黎淮叙便扬手开灯。 猛然的光亮让云棠有些无法适应,低了低头。 他牵她进去,随意坐在沙发上,手臂一拽,将云棠拉到自己腿上。 夏日衣衫单薄,坐在男人腿上,坚硬的肌肉纹理贴紧她的臀。云棠的脸霎时红透,推他要站起来。 如果云知道 第52节 黎淮叙却不许。 煎熬这几日,他夜夜辗转反侧,一颗心全然被她牵住。好不容易破冰,黎淮叙当然不会轻易就放云棠离开。 黎淮叙将她抱得更紧,手掌掐住云棠的腰,将她摁在自己怀里。 腰侧软肉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掌心热意烫的难受,云棠难耐的扭一扭。 随她动作,黎淮叙轻“嘶”一声,眸光暗了几分。后槽牙咬紧,脸庞下隆起一团骨骼的形状。 “别动,”黎淮叙嗓音发沉,“让我抱一会。” 这是在团建的庄园,楼下还有朝夕相处的同事们。 云棠听出黎淮叙语气中的警告意味,立马浑身僵直,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缓几口气,黎淮叙才开口回答云棠的问题。 “那晚中断会议,不是因为白莹子,”他低声讲,“我叫停会议,是因为豫知和楚丛唯起了冲突。” 云棠狠狠吃了一惊,侧头看黎淮叙:“他们两个起了冲突?” 黎淮叙点头,将那晚的事情三两句简要讲清:“白莹子的事情,我不放在心上,但若是她身上有了其他牵扯,我便需要去管一管。” “你刚才不是问我优先等级?”黎淮叙语气低缓,“在我这里,信德的优先等级一定是最高。” 云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却有些失落。 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信德。 这一点其实毋庸置疑,只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开始了贪得无厌的幻想。 云棠为自己感到失望。 黎淮叙说:“在这种事情上,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我不至于做出蒙骗你的事情。” 是了,他说的很对。 黎淮叙根本不屑于对她说谎话。 若真另有所爱,打发走自己也不过是他随口一句话的事,何必费心周旋。 云棠扯扯唇角,脸上浮上一层很淡的笑意,算作应答。 黎淮叙的手机响,是闫凯的电话。 他直接摁免提,闫凯的声音从话筒跃出:“黎董,来电是想提醒您,跟瑞士分公司的线上会议十分钟后进行。” 黎淮叙说知道了,又说:“你上来吧。” 闫凯说:“我已经在门外。” 听见这话,云棠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从黎淮叙身上跳起来。 手忙脚乱,她的动作带翻茶几上竖长的小巧花瓶。 花瓶是薄瓷,一磕便碎,“叮铃哐当”一阵脆响,清凉的水泼了满桌。 云棠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脚下不稳,身子一晃,惊呼一声,手臂被黎淮叙拽住,又跌回他身上。 闫凯很显然是将这阵嘈杂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很有职业道德,把嘴闭得很紧,话筒内愣是没发出一丝声响。 黎淮叙伸手摁断通话键。 他轻拧眉头:“闫凯在门外,又看不见,躲这么急做什么?” 云棠不应他的问题,只说:“花瓶磕碎了。” “不过花瓶而已,碎了便碎了。自己都站不稳,还要顾及它?”黎淮叙惩戒似的在她后腰拍一掌,“该在意的不在意,不该在意的倒让你挂牵。” 云棠知道闫凯在门外,一颗心狂跳,也没细听黎淮叙又说了些什么,赶紧推他,又站起身。 这次黎淮叙没有再禁锢住她,很顺从的放了手,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眼角挂上一团薄薄的郁气。 开门时闫凯已经叫过庄园服务生过来收拾狼藉的茶几。 云棠缩的像只鹌鹑。 她实在无法想象闫凯会在脑海中如何脑补刚才屋内的情形。 只代入闫凯的角度稍微一想,云棠便觉得头皮发炸。 这里要开会,云棠顺理成章离开。 “我先下去了,”她飞快瞄一眼黎淮叙,脸蒙上一层粉雾,一路蔓延到脖颈耳根,“再见,黎董。” 向逃命一样仓皇夺门而出。 黎淮叙忍不住闷笑一声。 真的够傻,白纸一样的学生仔,道行实在浅。明明想要掩饰,却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藏那一点点小心事。 反观闫凯,一切如常。好似刚才那瞬间,他正好基因突变,做了一分钟聋子。 这边夜深,瑞士正是下午。 会议比想象中推进的要慢,黎淮叙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于是他给云棠发去微信:「还没散会」 云棠窝在沙发里看这条微信。 所以呢? 他隔屏幕也能看穿云棠的心思,下一条便是:「所以,要等我吗?」 都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的奔赴总要图点什么。黎淮叙跨城三小时赶来青峦嶂,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参加董事办的首场团建。 云棠脸骤红,像是要证明什么,火速从沙发上弹起,脱衣服、换睡衣、爬上床、关上灯。 等做完这一连串,她呼吸已经乱了节奏。 「我已经准备睡了」 发完这句,心脏还在黑暗中‘咚咚’跳着。 缓几息,云棠才惊觉自己的可笑。 他又看不到。自己这是何必。 黎淮叙的对话框隔几分钟才弹进来:「逗你的。这场会要开到后半夜,你先睡。」 云棠的光标在输入栏闪了许久,最终只落下一句:「晚安」 黎淮叙次日依旧繁忙,只在晨间补了两小时觉便继续处理工作。 好在他有良知,让闫凯通知全员照常休假,徐怡晨则在庄园内待命。其余人得了准信转眼散了个干净,生怕被临时抓差。 山庄设施齐备,休闲项目繁多,再加上青峦嶂如今正值淡季,林荫清幽,茂林遮蔽,简直是董事办牛马们疗愈过劳脑的圣地。 但转正考评临近,虽然其余同事四散游玩,但云棠仍绷着神经不敢懈怠。 上午太阳毒辣,云棠也对户外活动兴致缺缺,于是去敲敲徐怡晨的门,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徐怡晨正好在讲电话,见她过来,冲桌子上比个手势。 云棠顺视线看过去,一盘很丰盛精美的果盘,水果新鲜,还凝着水珠。 她说着话,又指一指楼上,接着朝外摆摆手,示意云棠出去。 云棠会意,端了果盘出门,乘梯上楼。 电梯门开,孙虎下意识警惕看过来。 他换了一身运动衫,看起来比在南江更休闲些。只是出门在外,有安保的任务压在肩上,即便是团建日,他也只松了衣着没松眼神,像一只正在警戒的豹。 云棠出电梯跟他打招呼:“虎哥。我来给黎董送水果。” 看见来的人是云棠,他松泛一些:“云助,”孙虎用自己的卡刷开门,替云棠拉开半扇缝隙,又小声提醒,“在开视频会。” 云棠一怔,旋即扬笑脸,用气音道一声谢,放轻脚步走进去。 会议那边是倪海珍,云棠听一耳朵,她正在向黎淮叙汇报惠湾项目的进度。 闫凯见云棠近前,起身去接果盘。 屏幕中倪海珍露出上半身,语速快且明晰,十分干练。云棠脚下顿住,忍不住竖耳朵听她汇报。 黎淮叙视线扫过云棠,朝她抬腕,向闫凯邻座一点。只一瞬,他的视线又落回屏幕。 这是要让她留下一起听的意思? 云棠唇角微动压住上翘的弧度 —— 这场会议既能与黎淮叙同席,更涉及惠湾项目,实在是机会难得。她屏息落座,认真听倪海珍汇报。 惠湾是信德眼下最核心的超级项目,吕帆乍然离职,倪海珍临危接手却能迅速稳定局面,让整个项目稳如磐石,足以见得她的水平。 云棠划开手机同步记录要点,循着倪海珍的汇报节奏梳理框架。若黎淮叙发问或叫停,云棠则重点做上标记,等回去再一一复盘。 汇报结束后,黎淮叙还有几场会议和通话,不过范围都小,是跟高管的一对一交谈。 趁这会空档,徐怡晨叫午饭上楼,准备在套房外间的休息室里一起吃饭。 服务生推餐车上来,午饭着实丰盛,云棠帮忙将饭菜摆上餐桌。 动作间,她听徐怡晨对闫凯小声嘀咕:“黎董怎么突然要来?” 闫凯眼下乌青浓重:“不清楚,”他捏捏眉心,“昨晚黎董突然让我把后续行程改线上,接着就吩咐小虎备车来青峦嶂。” 云棠呼吸一滞,头埋得更低,不敢和闫凯对视。 摆好饭菜,她借口约了陈菲菲,然后赶紧离开顶楼。 说来也巧,电梯到三层开门,陈菲菲正好在等电梯。 她刚起床,打扮的比昨天还要靓丽,香气馥郁的包裹住云棠:“你吃饭了吗?” 云棠摇摇头,陈菲菲又推她重新回电梯内:“我约了靓汤,正好一起。” 庄园内吃饭的地方有很多。陈菲菲懂情调,会享受,提前预约了山涧露台的粤式炖汤席位。 落座外望,细密竹帘外陡峭岩壁直插深潭,老汤盛在青瓷盅里端上来,香气扑鼻。 靓汤鲜美,云棠多喝两口。吃完饭觉得腹中太饱,正好窗外景色怡人,她便去窗口拍照。 陈菲菲没有过来,仍旧坐在原位。 云棠对焦时误触自拍键,屏幕里凝住陈菲菲瞬间的动作 —— 她正从手包里勾出半盒药,铝箔反光间闪过「去氧孕烯」这几个字。 等她拍完照,两人结伴沿山间小道散步回去。 如果云知道 第53节 云棠落后陈菲菲半步,在手机上检索。 「去氧孕烯」,全称是去氧孕烯炔雌醇片,它还有另一个为人熟知的名字 —— 妈富隆。 一种最常见的短效避孕药。 不过,也许是她多想,这种药同样也可以用来治疗月经不调。 云棠删掉照片,没放在心上。 等两人回到楼下,遇上徐怡晨步履匆匆自其内步出。 她面色发凝,不太好看。 “徐助,”云棠开口,“怎么了?” 徐怡晨眉头拧的更紧:“听说黎董在青峦嶂,楚总和另外几位董事一起过来了。楚总说,黎董难得休假,他们要来陪黎董放松放松。” 第43章 阿棠,回房 楚丛唯要来? 云棠心下泛起嘀咕。 怕是黄鼠狼拜年 —— 没安好心。 陈菲菲在旁开口:“既然楚总和几位董事要来,是不是需要提前对接庄园,准备好房间和服务生?”她难得积极,“我去处理吧。” 徐怡晨看她一眼,说可以,又嘱咐:“仔细准备,楚总可是个挑剔人。” “好的。”她转身,款款离开。 徐怡晨低啧一声:“难得积极一回,真不容易。” 云棠略笑笑,没有接话。 两人又重新进楼,等电梯时徐怡晨疲惫的揉揉太阳穴:“要是所有年轻人都像你这么文静又省事就好了。” 云棠上午在徐怡晨房间端果盘时,她正在讲电话。回忆零星词语,好像在说租房挂网这类内容。 “您的租客不省心?” 和聪明人说话很省心,徐怡晨赞许看她一眼,又摇摇头:“不是我,是我爸妈,”她叹口气,“几个年轻人合租,谁知道他们在房子里搞诈骗,房门被警察踹烂,可怜我爸爸六十多岁,这几天被叫进派出所五六次配合调查。” 电梯来,两人走进去。 徐怡晨又说:“原本就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又被这帮诈骗犯弄得遍地污糟,扣光押金也不够保洁费,另外损坏的门窗还要自己掏钱修。我跟我爸爸讲,干脆卖掉算了,又不缺这点房租生活,何必总是操心。” 云棠听了心中一动:“怡晨姐,阿伯的房子在什么位置?” 徐怡晨挑眉:“要买房?” 云棠点头:“但我积蓄不多,大一点或新一些的房子首付还不够。” 徐怡晨来了兴致:“我爸爸那套老房子,虽然位置不错,但是面积小,所以总价并没有那么贵。你如果想买,可以给你打折。” 她从手机上给云棠发过去位置:“就这里。” 云棠看了位置去搜均价,略算一算,心里有了底:“怡晨姐,等我们从青峦嶂回去,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没问题。” 今晚饭局除了黎淮叙和楚丛唯,还另有几位董事,算得上高规格宴会,不能大意马虎。 云棠住的三层北侧有道天桥,可以直抵北栋宴会厅。徐怡晨和云棠提前去对今晚酒菜。 刚上天桥,云棠手机响。 她落后徐怡晨半步,划开接听:“喂?” 黎淮叙的声音穿透电波,略带了些低哑的磁性:“出去玩了?” “没有,”云棠将手机移到远离徐怡晨的一侧,指腹连按几下音量键,“跟同事一起,有工作要做。” 徐怡晨微微转脸,短暂朝云棠看了一眼。 “跟徐怡晨去准备今晚的饭局?” 她讶然:“你怎么知道?” 他轻笑一声:“因为我看到你了。” 云棠后背一僵,心脏狂跳。 她不敢回头,埋头跟上徐怡晨的步伐,生怕她落后太多,徐怡晨驻足等她时会瞥见窗边的黎淮叙。 黎淮叙敛了笑意:“楚丛唯来者不善,今晚你待在自己房间,没事不要出来。” 云棠能猜的出来楚丛唯这趟青峦嶂之行不简单,但眼下听黎淮叙点破,心头愈发难安。 “嗯,”她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下午我跟闫凯出去一趟,”他说,“这边有几个项目是信德投资,我去看看。” 云棠说好。 黎淮叙静了瞬息,委屈低叹:“还以为你会说下午跟我一起。” 他素来冷肃,惜字如金又不苟言笑。此刻语气忽而放软,尾调还带着一丝嗔意,倒害云棠的耳尖倏尔红透。 她只能硬头皮假装:“要做事了,先不说了,拜拜。” 云棠掐断通话疾步追上去,徐怡晨神色如常,半句也未问。 楚丛唯一行六点钟到,前后七八辆轿车,阵势浩大。 他下车,见只有徐怡晨带人迎接,脸有些沉:“黎董呢?” 楚丛唯身旁换了人,旧秘书未现身,倒是个陌生女助理跟在身后 —— 职业装勾勒曲线,眉眼鲜活,干练中透出朝气。 楚丛唯风流倜傥,徐怡晨见怪不怪。 她挂笑道:“黎董下午去视察项目,遇突发状况,耽搁了一会儿。现在已在返程路上,各位稍候。” 楚丛唯回头对各位董事笑一笑:“黎董还是勤勉,出来度假也不忘工作,忙到连饭都顾不得吃。” 几位董事似笑非笑,扯了话题聊南麓庄园,谁也没接楚丛唯的话。 楚丛唯昨日亲自打电话邀约,只说平时难得碰面,这次有机会沾光度假,一定要赏脸相聚。 董事们听他言辞切切,又念及与楚丛唯有旧交,这才应允前来。但没有人是傻子,应邀过来,不代表他们愿意蹚这滩舅甥之间的浑水。 一桌人进房枯等一个多小时,茶喝到脱色,牌也玩够几把,但黎淮叙还是不见踪影。 问徐怡晨,她只说在路上。 到八点,董事们渐露焦躁。徐怡晨见状安排厨房起菜,楚丛唯面色更沉。 上菜上酒,董事们安稳下来,徐怡晨出包房,看见云棠等在外面。 “不是说不舒服?”她惊讶。 云棠说好多了:“我怕这边忙不过来。” 她说完,自己先心虚的摸摸鼻子。 从看见车队进入庄园到现在,时间一分一秒过,云棠觉得自己像是在受刑。一个人在房间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决定过来看看。 徐怡晨下颌朝陈菲菲的方向一扬:“她卖力,今晚抵得上两个人。” 说话间,外间门被推开,黎淮叙带闫凯走进来。 徐怡晨迎上去,唤一声‘黎董’:“董事们已经开席。” 他淡淡颔首,眼神扫过云棠,微不可闻的拧了拧眉头,但没多说什么。 徐怡晨推开宴会厅大门,里面的交谈声被泄出来,须臾又顿住,几位董事起身喊‘黎董’。 黎淮叙阔步而入,向几位董事颔首致意:“下午有事耽误,半路又遇事故。” 他亲自解释,董事们也笑呵呵说无妨,又请他上座,和楚丛唯挨在一处。 黎淮叙坐定,楚丛唯扬声喊服务生出去,又说闫凯辛苦,赶他去休息,房内只留他那位新助理服务就够。 服务生应声出来,闫凯却踌躇。 黎淮叙看闫凯一眼:“楚总说的对。你跟我熬到天明,又忙一天,是该好好休息。” 闫凯不再坚持,从房内退出来,顺手阖上宴会厅的大门。 黎淮叙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穿透渐渐闭合的门扉,定在云棠脸上。 这束视线让她心悸,勾起心头微颤,继而带动隆隆的跳动。 云棠看得懂黎淮叙眼神中的警示 —— 他要她离开这里。 只是…… 云棠在门缝闭合的最后一刻,向黎淮叙勾了勾唇角。 她这个人呢,从小就有坏毛病,谁对她好一点,她便要赴汤蹈火加倍报还。 这次也一样。 门合上,室内空气松弛。 楚丛唯挂上殷勤的笑,推过斟满的玻璃杯,场面话夹着酒气不断递到黎淮叙面前。 真是一反常态。 从前两人同桌,楚丛唯不明枪暗箭都是难得,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殷勤的时候。 千里迢迢赶过来,还浩浩荡荡带这么多位董事,难道只是单纯要将他灌醉? 黎淮叙面上不显,噙笑接过楚丛唯端过来的酒杯:“舅舅盛情难却。” 楚丛唯不错眼珠的盯着黎淮叙饮尽杯中酒,助理又忙不迭过来,新斟一杯。 晶莹剔透的酒液顺瓷瓶落进玻璃杯,黎淮叙不动声色,要他喝,他便喝,来者不拒。 时间快到十点,里面仍旧没有散场的意思。 那位新助理从里面出来,招手唤服务生进去。 如果云知道 第54节 她转头却见徐怡晨几人仍杵在外间,动作一顿,旋即笑着解释:“胃有点痛,先走了。” “唔,”徐怡晨问她,“帮你叫些胃药?” 助理摆手说不用:“老毛病,喝热水暖一暖就好。” 云棠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隐约觉出几分违和。 房内,黎淮叙也察觉异样。 楚丛唯频频劝酒,黎淮叙连喝数杯。高浓度的白酒,有醉意正常,但今晚,醉意却比往日来得又快又沉。 似乎不太对劲。 头脑发昏,视线模糊,更要命的是体内有股抑制不住的燥热,正沿血管蔓延,似乎要烧掉一整层的皮肤。 黎淮叙强撑精神,不愿被旁人看出异样。 手机震动,是孙虎的微信。 黎淮叙捏住手机一角,用手指自然挡住屏幕,来回看了两遍才读懂孙虎的意思。 果然。 劝酒,只是楚丛唯的第一步。 黎淮叙轻敲屏幕,给孙虎发去指令,同时凭最后一丝清明,划开云棠的对话框,给她发去消息。 「阿棠,回房,照做。」 云棠的指尖在微信界面悬停两秒,下唇被咬出一排白印。 沉吟片刻,云棠锁上手机屏幕:“徐助,我头疼,想先回去。” 徐怡晨点头,又向陈菲菲:“你也先回去,”她朝房间努努嘴,“后面没多少事了。” 陈菲菲却拒绝:“我闲着也是闲着。” 反常的人实在太多,今天真是魔幻的一天。 云棠离开宴会厅回房。房间漆黑,她只开一盏壁灯,就势仰倒在沙发上。 「我已经回房了」 消息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忧虑在心头挥之不去,云棠却束手无策。 黎淮叙突然令她回房必有深意,可其中的弯绕云棠却还参不透。 她躺一会儿,有些睡意漫上来。 一个激灵陡然惊醒,云棠强迫自己坐起身体,并找出小程序游戏分散睡意。 玩了几局,脖子酸痛,她仰头活动。 此时门被敲响,隐约几声,听不真切。 云棠以为自己听错,顿住动作,竖耳细听。 又是几声‘笃笃’闷响。 不知门外是谁,只闷头敲门,也不知道摁一声门铃。 云棠过去开门。 ‘咔嚓’一声门锁松开,还不等云棠反应,高大挺拔的一道身影便劈开门缝压了进来。 他把云棠整个摁进怀里,气息滚烫,力量大的吓人。 ‘咣’一声,门被重新关严。 是黎淮叙。 他周身散着酒气,脸颊烫的像火块。 云棠尚未来得及开口问,黎淮叙便掐住她的下巴吻了下来。 他的唇灼热干燥,云棠的则又凉又软。 相触的一瞬,黎淮叙发出一声叹息。 好似浑身奔涌的热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僵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阿棠,”他嗓音沙哑,艰难发出声音,“帮我,”他喉间的滞涩挤压成字,“楚丛唯,给我……下了药。” 被人冲门而入的不只有三层这间房。顶楼套房,厚重的房门同样被人‘咣咣’敲响。 半天没人应门,连孙虎闫凯都不见踪影。 几位董事醉眼惺忪:“老楚,老楚,别敲了,”酒精让人口齿含混,“就让……就让黎董休息吧,他喝很多。” 楚丛唯执着:“他喝那么多,万一呕吐呛到怎么办,我做舅舅的,不放心!” 董事们玩笑打趣:“喝了酒倒想起自己是舅舅,平常你没少为难外甥。” 楚丛唯忽然从内襟中摸出一张万能门卡,哈哈笑道:“是喝多了,忘了我有一张智能卡。” 说着,他刷开门锁,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没开灯,只卧室里有夜灯朦胧的光线隐约透出。 楚丛唯不顾几位董事阻拦,直冲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扬手摁开灯。 灯亮,同时响起一声尖促的惊叫。 外面人酒醒大半,都凑近房间,目瞪口呆看着床上穿情趣内衣的女人。 短暂的讶然后,众人互相对视,难掩震惊。 这分明是楚总那位新助理。 楚丛唯脸上的醉意荡然无存,他怒目而视,不管床上女人如何手忙脚乱的扯被子盖住自己,近乎咆哮道:“黎淮叙呢,黎淮叙呢?!” 被这么多人围观,助理已经涨红了脸:“不知道,”她泛起泪花,扯被角挡住身体,“始终没有人来……” 楚丛唯喉间一哽,最后踉跄两步,面如死灰。 第44章 要我走吗? 吻像夏日雨,骤而急。 风渐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绵软的云被劲风吹乱,落雨浇湿娇嫩的海棠。 再无力站直。 氧气稀薄,云棠浑身发软,在狂风骤雨一般的吻中陷入昏沉,头脑空白。 黎淮叙力气太大,云棠无力挣扎。 手掌自衬衣下摆滑入,指尖触及一片凝脂。 来回摩挲,是令人惊异的柔软。 屋内冷气足,皮肤微凉,手掌贴上去,掌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立马偃旗息鼓。 唇齿渐离,她无意识的呢喃:“黎董,黎董……”神思略清明些,又改口唤他,“阿笃。” 黎淮叙的额贴在她额上,滚烫烫的,热意一股一股度过来。 他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你如果不想,我可以走……” 云棠勾住黎淮叙的脖子,有栀子花清甜的气息将他包裹。 “走去哪里?”她微微喘,胸脯上下起伏,更贴紧黎淮叙的身体,“去楼上,接受楚丛唯安排的女人?” “那是圈套。”他额角青筋虬露,有汗浸出来。 “那你还要走?”她似乎轻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他颈后一片皮肤,指尖带来一阵令人酥麻的电流。 “阿笃,我不是圈套。” 她在发出邀请。 黎淮叙视线锐利,像利箭刺开云棠身上的包裹,似乎要将她抽丝剥茧。 他低头,舌勾住云棠的耳垂亲吻,又沿颈线向下,在薄嫩的颈侧皮肤上流连。 他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天气渐热,云棠爱把头发全都扎起,总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和莹白如雪的脖颈肩线。 明晃晃的,扎得人眼痛。 黎淮叙已经觊觎很久。 他搂着她吻,一路带她进房。 黎淮叙的手指抓在她的肩胛骨上。他被药劲裹挟,收不住力气,惹云棠骨肉泛起隐痛。 这钝钝的痛令云棠确信此刻的真实。 心轻盈飘起来。 被下药的是黎淮叙,但不知这药是不是能在吐纳间让渡,云棠亦觉瘫软,五脏六腑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压下来,浑身发烫。 云棠真的不能一心二用。她和黎淮叙接吻,手指便失了控制,捏在他的衬衣纽扣上不知该怎么动作。 黎淮叙倒是不受影响,轻而易举扯开她身上的束缚。 床品是真丝,被空调浸润的冰凉丝滑。 上衣被他扔到床下,后背贴紧床单,清凉触感让云棠回神。 她轻推黎淮叙的胸膛,可身上人纹丝不动。 云棠有些恼,于是多用了几分力。 黎淮叙半支起身看她。 如果云知道 第55节 曲线妖娆,比想象中更饱满,玲珑晶莹。 黑色蕾丝胸衣还勒在身上。 夏季清凉,只下半端覆着轻薄薄一层布料,蕾丝花纹向上蔓延,勾勒出两只蝶,停在浑圆的中间。两团雪白随呼吸节拍,在黎淮叙眼底荡漾出一片波纹。 他眸子愈发乌沉,像生出一口旋涡,要将云棠吸进去。 “怎么?”他强迫自己克制,似遗憾,又不舍,“要我走吗?” “不是要你走,”云棠拧住眉头,认真去解扣子,“是,刚才那样……我解不开。” 黎淮叙一怔,忍不住发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扣子?”他闷笑两声,手覆上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快速将衬衣纽扣挨个解开,露出精壮紧实的胸膛。 扣子的问题解决,黎淮叙的手却没松开,引她的手向下,停在裤扣上。 “阿棠,”他声音微哑,似蛊惑,似引诱,“这里还有一颗扣子。” 明明躺在床上,却像乘一艘船,惊涛骇浪席卷过来,颠簸摇晃,让云棠昏沉到失去清醒。 ‘嘣’一声轻响,最后一颗扣子被云棠扯开。 她迷蒙,眩晕,无措,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愣愣看他从床头柜摸出一片东西,用牙齿撕开包装上的锯齿。 到底是私人庄园,各样东西都准备的齐全。 云棠任由他摆布。 人像水,柔软清凉,可以包容一切坚硬与滚烫。 “阿棠……”他发了狠吻她。 云棠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他的坚硬。 痛。 她檀口轻呼,下意识想躲,眼角激出些泪花。 黎淮叙顾及她的感受,不再动作,只俯首去眷爱胸前殷红的蓓蕾。 痛渐渐隐去,难捱的欲望和冲动汹涌而至。 骨头血液里像有蚂蚁在爬,云棠忍不住想要更多,向上弓起身体。 她伸手去摸他的发,发茬微硬,刺棱棱扎在掌心。 云棠开口,声音里漫上一层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渴求:“阿笃,我要……” 黎淮叙缓慢沉入,有两声满足的叹息交缠着溢在黏稠的空气中。 不知是不是楚丛唯的手太黑,给他下了太多剂量的药,云棠被黎淮叙翻来覆去的折腾,快感一浪一浪接踵而至,似乎没有间歇,也永无停歇。 等第一次亲密终于结束,云棠无力趴在床沿,瘫成一汪水。双臂顺床沿垂下去,甚至抬不起来。 黎淮叙捞她的腰抱她去洗澡。 热水落下来来,顺皮肤下坠流淌,带走满身的疲惫,连骨头也变轻盈一些。 她贴在他胸前,看他将泡沫涂遍身体。 气息又重起来,沉沉击打在云棠的额上。 她仰头。 黎淮叙的瞳仁是浓重的黑,像盛着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 云棠大概不知道现在的她有多迷人。 滚烫的水珠又激烈的洒下来,水汽氤氲,把镜子蒙上一层厚重的雾。 是第二次意乱情迷。 她被他压住,腰窝发麻,娇吟声被撞到支离破碎。 黎淮叙抬手在镜子上摸了一把,水纹像蜘蛛网蔓延,模糊中能看见一张酡红的脸。 无辜懵懂的一张脸,但眼神媚意浓重。 是懵懵懂懂的媚。 殷红的唇半张,吟哦随激荡的伏动自内而出。 他身量高挺,云棠整人个嵌在他怀里。大臂肌肉因用力而隆起,压住她的手臂和肩膀。 白皙的细腰被麦色的小臂紧箍住,臂上肌肉绷紧,根根青筋暴起。 另一只大手掐在胸前的圆实充盈上,手指用力,在雪白的乳肉上抓出红痕。 经久不散。 黎淮叙看一眼镜子,腹中一团火烧得更烈。低头去吻云棠的耳垂和侧颈,引她颤栗。 时间好似没有尽头,身体内翻搅的浪也迟迟不退,几乎令云棠窒息。 等再回到床上,躺进被窝,云棠觉得自己像死过一回又重获新生。 一切恍然若梦。 黎淮叙长臂一伸,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身体不着寸缕的贴在一起,在被子里烘出馥郁香甜的热气。 云棠告饶:“我好累,”她带了些委屈,“腰痛,腿也酸。” 大手覆在后腰的腰窝上,略重的缓慢摁着。 “睡吧,”他吻她阖上的眼皮,“阿棠,我很欢喜。” 酸痛骤减。 云棠被摁的舒服,挪了挪身子在他怀里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也欢喜,”她咕哝着,声音渐低,“我也……欢喜……” 再睁眼,云棠对上黎淮叙深邃的眼。 她足足反应了四五秒才终于想起来为什么黎淮叙会在这里。 窗外天还不明,黎淮叙站在床边穿衬衣。臂展一伸,肩臂上的肌肉隆起又收缩,伏动起流畅的肌理。 他手指捏住扣子坐在床沿,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欲念。 云棠‘腾’得涨红了脸,身子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黎淮叙却不让她如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旁带了带。 他俯身下来,鼻息呼在云棠脸颊上:“躲什么?”黎淮叙轻轻笑,“昨晚不满意?” 云棠脸更红:“没有,”她又觉得,在这种事上,或许她应该给予他一些正向反馈,“很满意的。” 黎淮叙将拇指印在她的唇角,轻轻摩挲,低低道:“我怕伤了你,昨晚还收着劲,这样也满意?” 云棠大脑有些宕机。 昨晚还是收着劲的吗? 黎淮叙有意克制,她都已经被拉筋挫骨,若是他肆意尽兴…… 他俯身子,手掌绕到云棠后背,摁在肩胛骨上,稍微用力,让她更靠近自己。 “我对你是认真的,云棠,”黎淮叙一字一句,低缓而认真,“你那些可笑的想法,最好丢掉。” 他语气正经。 这样的语气云棠听过很多次。 严肃的会议上,黎淮叙也用这种语气发号施令。 正好黎淮叙的手机响,云棠没回答,就势推开他:“来电话了。” 他终于放开她,直起身子接电话。 云棠看着他身上的衬衣,有些发怔 —— 昨天他穿的是这件吗? 黎淮叙讲两句挂断,转脸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衬衣上,于是他解释:“小虎今早送来的新衣服,”又抬手指一旁的衣架,“也有你的。” 云棠顺他手指方向看过去,是一件衬衣裙。 “裙子吗?”她自己喃喃。 黎淮叙的手隔轻薄被子捏住她的小腿,骨肉匀停,纤长笔直。 他俯身吻她:“以后多穿裙子吧,很漂亮。” “虎哥知道你在这里?”云棠后知后觉,“所以昨晚是局中局?” 黎淮叙只看着她笑。 隔一会儿,他眼底笑意淡去:“他虽然算得准,可我也不能任由他摆布。” 黎淮叙起身,面色变得冷峻:“我去趟京州。” 云棠拥着被子坐起来,惊讶道:“去京州?现在吗?” “嗯,”黎淮叙的眼神中有腾腾而起的狠戾,“我不会饶他。” 他拇指蹭过她轻皱的眉心:“我会早些回来,”黎淮叙又笑,“记得想我。” “好。”云棠点头,跟他说再见。 黎淮叙走了。 一声门锁轻响,房内重归寂静。 云棠仰倒回床上,闭上眼睛感受身体残留的酸痛和饱胀。 他说他是认真的。 云棠反复回想那句话。 这只是上床之后的惯例表态,还是……? 几个小时的折腾,让云棠无法集中精力去思索这种费脑的问题。她翻几下身子,又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窗帘缝隙外已是天光大亮。 如果云知道 第56节 云棠觉得肚子饿,于是起床换衣服。 她扭头看见一团凌乱的大床,和垃圾桶里昨晚疯狂后留下的‘罪证’,自己又涨红了脸。 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她摁亮「立即打扫」的灯,然后遁去餐厅吃饭。 下楼,正好遇上一脸菜色的徐怡晨。 云棠小心翼翼:“徐助早。” 徐怡晨歪在云棠身上:“幸好你昨天先回去了,昨晚……”她摇摇头,疲惫的闭上眼睛,“别提了。” 云棠只能装作不知道:“出事了吗?董事们呢?” “昨晚就都走了,”徐怡晨蔫蔫的,挂在云棠身上,低声讲了昨晚的事情,又比个安静的手势,“不要在外面乱说。” “堵黎董的床?”云棠瞳孔微缩,“楚总疯了?他怎么敢?!” 徐怡晨嗤笑一声:“他敢的事还多着呢。” 话里尚有未尽之意,似乎另有所指。但两人已经走到餐厅门口,徐怡晨没再往下说。 进门,看见陈菲菲也在。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位置,正拧眉对着手机,手指翻飞,不知在发些什么,面前的盘子放了孤零零几根青菜。 云棠和徐怡晨取了菜过去坐下,陈菲菲这才发觉她们俩。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脸色有些黯淡。 “你也来吃饭呀,菲菲姐。”云棠打量她。 一双眼袋乌青青挂在眼眶底下,整个人看起来略显颓靡。 “嗯,刚醒。”陈菲菲拿筷子戳盘里的菜。 云棠试探着问她:“有烦心事?” 陈菲菲闻言一顿,抬脸看她。 她身子前倾,打算说些什么,可眼神在徐怡晨脸上转了一圈,张了张口,最后还是缩回座位上:“没什么,”陈菲菲怏怏道,“一点小事。” 云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再追问。 一点小事……吗? 昨晚那样惊天动地的闹剧,若放在平时,陈菲菲才是最热衷讨论的那一个。 云棠跟徐怡晨对视一眼。 还真是光怪陆离的一晚,所有人都乱了套。 第45章 好为人师 三人沉默着吃完这顿饭,谁都没有开口讲话。 团建的最后一日草草结束,以压抑收场。 回程的车里,每个人都闭紧了嘴。 楚丛唯领人直闯黎淮叙套房,这事实在荒唐。若传出去,信德颜面扫地。 虽然黎淮叙早有预料,没有中楚丛唯的圈套,但董事办全员仍被闫凯训斥,云棠也不例外。 他今日也随黎淮叙去了京州。下午抽空拨徐怡晨电话,开免提将车上人挨个痛斥。 云棠上班几个月,第一次听闫凯发这样大的火。 话不必说的太明,只要气氛渲染到位,所有人都能掂量出轻重。 “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们能变成聋子或哑巴。我不在乎集团其他人如何议论,但你们,董事办的任何一个人,谁若被我听到谈论此事 —— 五年内别想在这个行业立足。”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车里人屏气凝神,好像连喘气都变成罪过。 大概徐怡晨还另外单独承受过闫凯的狂风骤雨,她坐副驾,沉默的收起手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脸色比上午更阴沉些,十分难看。 云棠闭着眼睛假寐,脑袋里乱纷纷的。 楚丛唯向来不择手段。当年吞并光正地产如此,如今对付黎淮叙亦是如此。 这样一个人,难怪老楚董不中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还能在信德屹立不倒? 眼下,云棠意识到自己与黎淮叙立场一致。但她左思右想,还是在心底默然长叹一声,选择谨慎。 感情的事,若牵扯到其他,就势必会变得复杂。 云棠有私心。 她长到二十四岁,经历过众星拱月,也遇见过落井下石。 光正地产如日中天时,她身边的朋友大多家中和云家有交,同龄同频,聚在一起彼此消遣。 云家大厦一朝倾颓,身边人‘呼啦’散个没影。偶尔再遇见,得来的不过是随意一瞥的漠然。 她从此一身轻,硬的只剩一身骨头。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蒋雪英,云棠倾心相待,却只换来算计。 可黎淮叙…… 只有黎淮叙。 他脚步飞快,却从不盛气凌人,愿意等云棠追上。 云棠紧闭双眼,泪水从眼尾渗出,浸湿睫毛,凝在下眼睑。 她动了心,也贪恋起黎淮叙给的温暖。 世上安得两全法? 云棠没有答案。 车行半途,庄廷拨来电话。 云棠不敢接,挂断之后给他发过去微信:「我在车上,大家都在休息,有事?」 庄廷问她:「你不在南江吗?原本想今晚去找你」 云棠发回一个问号。 庄廷说:「奖学金名单公布了,你依然是全额。需要填份表格,我想你大概很忙,给你送过去?」 云棠想一想:「后天论文一轮答辩,我可以回学校再填」 庄廷的理由不允许云棠再拒绝:「表格报送时间截止到明天中午」 云棠只能说好:「我在回南江的路上,大概晚饭前能到,你定个地址,我过去找你」 庄廷隔一会发来一家饭庄的位置,就在云棠家附近不过几百米。 他又跟一个表情包:「晚上见」 云棠盯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才回复一句:「好的」 车内气氛压抑,可能连司机也觉得难受,把车开的飞快。 三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半小时就跑到,从城西入城,正好经过云棠家,她成为第一个逃离压抑车厢的幸运儿。 回家放了行李,天实在热,趁时间还早,云棠冲了个凉。 出门时头发未干,她也懒得打理,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随便套一件短t去赴约。 傍晚风涌,把长长的发丝吹开,蒸发的水汽带走皮肤上的潮热,凉意沁人。 进饭庄报了庄廷的名字和电话,服务生引她上楼。 只有两个人,可他还是定了单间。 庄廷迟迟未至。云棠在包间里来回走动,扫视四周,莫名烦躁。 适可而止,彼此之间还都能留有体面。 庄廷到时天边正泛着橘色,云层随风涌动,漾起一片橘子海。 他看见云棠已经在等,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晚些到,”庄廷又伸手摁服务铃,“想吃点什么?” 云棠笑吟吟:“我按服务生推荐已经点了几道菜。你帮我跑这一趟,这顿该我请。” 服务生进来,问有什么需要。 云棠问庄廷:“要喝酒吗?” 庄廷说不喝,又请服务生出去。 他看服务生关了门才开口,脸上带了笑意:“最近一直没机会见你。之前我参加了几场考试,最近接连都公布了成绩。南江这边的岗位,笔试面试我都已经通过,等过几天要体检和政审,所以现在最好不喝酒。” 庄廷的父亲在南江政府任职,他对庄廷的事情一直很上心。 从一开始加入学生会、竞选班干部,到后来校奖、竞赛、各类荣誉,庄廷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来自庄父的授意。 如今他按庄父的规划顺利考取工作,想必将来尽是平顺日子。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一点云棠没有体会过,此刻听闻庄廷的喜讯,由衷羡慕。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她端茶杯和庄廷相碰,“祝你一切顺利。” 趁着上菜前的空挡,庄廷先把奖学金的材料递给云棠。 厚厚的几份材料,是发放奖学金的必要程序,云棠已经不觉陌生,也不必庄廷额外指导,自己埋头很快写完。 她将写好的材料递回,服务生正好来上菜。 庄廷捏着纸一张一张认真看,看完后将材料小心装回文件袋。 隔桌上热气腾腾的菜,两人边吃边聊。 庄廷说:“后天论文一辩,结束后咱们拍毕业照。至于毕业典礼,初步定在下个月,”他感叹,“转眼三年就过去了,时间可真快。” 谁说不是呢。 时间真的很快。 如果云知道 第57节 转眼她回国已经快四年。 那时云崇和李潇红协议离婚,云崇力争光正股权,作为置换,他把房产都转给李潇红,只留了一套自住。 李潇红拿钱拿房走得干脆。 不久之后光正易主,那些云崇力保的股权也只能拱手让人。 云棠回国,先卖了那套房,把脑梗的云崇送进养老院。 她看着手里仅剩的那一点存款,第一次为生计感到发愁。 云棠在国外念的是服装设计。 云家鼎盛时,云崇没打算让云棠接班,只说随她开心,在国外读个喜欢的专业就好。 云棠向来不谙世事,眼下需要自己赚钱吃饭,才发觉现实生活中这个专业就业艰难。想要混出头,至少要有十来年功夫打底,她急得团团转,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谋生。 李潇红趾高气昂的现身,让云棠不必焦心。 她说她有能力让云棠养尊处优,继续做从前随心所欲的千金太子女。 云棠一无所有,仅剩一根傲骨。 她倔强,不肯轻易认输,从小便如此。 思来想去,云棠决定考研 —— 南江大学有信德赞助,各档奖学金名目林立,金额丰厚,只要她刻苦努力,奖学金足够支付学费。 生活费她打工来解决,存款能不动就不动。 三年时间,换个实用专业和更高一阶学历,对当时的云棠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眨一眨眼,一千多个日夜转瞬即逝。 嚼一嚼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似乎也没有当初设想的那么难熬。 云棠真心道:“这些年要谢谢你的帮助。” 庄廷是班长,热心肠,他从不过问云棠拼命赚钱的原因,只是默默把各类兼职信息转发给她。 庄廷摆摆手:“不说什么谢不谢,我是班长,照顾你们是应当,”他又赞云棠,“我一直佩服你,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提起工作,庄廷的笑意淡了些:“你在信德……做的还开心吗?” 云棠点头说开心:“同事们融洽,工作也顺利。信德是大集团,架构复杂,业务繁多,这几个月我在信德学到很多。” 她一动,发丝向前垂,云棠便顺手将长长的发向身后撩一撩掖进耳后。 她穿的这件短t宽松,领口是一字领,正好露出白莹莹的脖颈。 动作变换,颈下锁骨处一枚浅红的印记落进庄廷的眼中。 浅浅的红,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印记新鲜。 他的笑意一下凝住,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云棠觉察庄廷的变化,只是不知道缘由,仍问:“怎么了?” 庄廷说没什么,低头吃饭,状态明显比之前消沉许多。 云棠一头雾水。 隔一会儿,庄廷才又抬头,眼睛里情绪复杂:“上次我在春城回来,给你送的特产你吃了吗,好吃吗?” 云棠点头:“都好吃。” 实际她没动,后来带到董事办,放在茶水间里让同事们分食了。 庄廷顿了顿开口:“我能理解你想留在信德转正的想法。但云棠,其实好工作没有那么难找,你能力强,又肯吃苦,不必非信德不可,”他又意味深长的打量她,“没必要为一份工作搭上自己。” 庄廷明显话中有话。 云棠不是傻子,她升腾起一股被人冒犯的隐怒。 庄廷的这番话来自于他对云棠的曲解和蔑视,而并非基于内心的关切。 真的可笑。 庄廷并不了解她,他甚至都没有试图去了解她。他只是居高临下地评判她的选择,还自以为是地要给她指条明路。 好为人师。 可庄廷只是她的同学,仅此而已。 他越界了。 云棠眼底温度渐冷,只表情维持住一贯的温和:“我有自己的考量。” 庄廷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她的视线,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好,”他只说,“可能是我想的太多。” 气氛陷落谷底,后面两人谁都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 吃着饭,随意扯几句闲话,两人意兴阑珊的结束这场聚会。 走出饭庄,云棠跟他道别。 庄廷有意弥补,便说要去坐地铁,刚好经过云棠家,顺路送她回去。 他今晚过来是为了帮她,云棠不好把气氛闹得太僵,于是点头,跟他并肩沿人行道向回走。 走几步手机响。云棠低头看,是黎淮叙的微信。 黎淮叙:「你在家里吗?」 云棠怔了怔,旋即惊讶:「你回来了?」 黎淮叙:「嗯,刚到」 刚到。 云棠思忖,大概是刚下飞机? 她不想让黎淮叙误会她和庄廷。昨晚的温存犹在,云棠实在不愿多生事端。 于是云棠回复:「我在家里」又问他:「需要我去你那边吗?」 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砰”一声闷响,路边一辆车的车门被人关上,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云棠抬头,正撞上男人危险的目光。 他倚着车门,目光落在并肩的云棠和庄廷身上,眼尾微敛,声音低沉:“真巧,云助理。” 第46章 随便睡几觉 云棠猛顿住脚步。 口干喉也痒,她轻咳几声,声如蚊讷的喊了一声‘黎董’,又干巴巴挤出个笑:“嘿嘿……确实挺巧哈。” 他没说话,眼神落在庄廷脸上。 轻轻一眼,庄廷却觉重若千斤。 那道视线尖锐锋利,像裹了劲风,陵劲淬砺,还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无论庄廷如何挺胸抬头,黎淮叙只这一眼,就已经把年轻男孩那些临时拼凑的胆量碾成粉齑。 黎淮叙的视线又转回到云棠脸上。 他下颌绷紧,咬肌微凸,唇线压成一条直线。 黎淮叙生气了。 云棠心如擂鼓,转头对庄廷客气道谢,又说:“时间不早,不耽误你回家了。” 云棠话里的驱客之意明晃晃,庄廷的手垂在腿边慢慢握成拳。 他欲言又止,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最后只低声道:“后天见。” 转身就走。 步履仓皇,背脊微弓,有些潦草和狼狈。 庄廷走远,云棠靠近黎淮叙几步,仰脸道:“我以为你刚下飞机,”她心虚,讨好的笑一笑,“本来是要回家的。” 黎淮叙不觉愠怒,他只觉得自己可笑。 今天和黎誉清的会面,过程比想象中还要更艰难些。 父子关系本就疏离,再加上黎誉清对黎淮叙贸然离婚一直不满,所以他今日就像一只装满了炸药的铁桶,只等黎淮叙的火星子迸溅过来,然后轰轰烈烈的炸上一场。 黎淮叙有求于他,只得强忍怒意,沉默地听着黎誉清的讥讽与责骂。 捱到下午,黎誉清过足了瘾,又端起‘父亲’这座高高在上的架子,施舍一般问黎淮叙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 黎淮叙逼着自己心平气和把要紧事说完。 办完正事,黎淮叙片刻不停留,拒绝了黎誉清让他多住一晚的要求,马不停蹄飞回来,为的就是快些见到她。 可云棠呢? 他盯着手机一整天,云棠始终没发来消息。明明早上还特意嘱咐过要她想他。 不发消息就算了,她居然单独去和男同学吃饭,还诓骗他说自己在家?! 黎淮叙太阳穴隐隐作痛,血管鼓胀,整个人烦躁难耐。 他沉着脸,转身就走。 云棠怔了怔,下意识看一眼路边还亮着灯的普尔曼。 车窗漆黑,看不清里面到底坐着谁。 算了,不论坐的是谁她都顾不上了 —— 只晚了这么半拍,黎淮叙已经大步流星走出去好几米远。 云棠快步追上去。 黎淮叙走得很快,云棠小跑着才能跟上,呼吸渐渐急促。 如果云知道 第58节 进小区,转弯,上楼。 云棠一边追一边自我安慰 —— 能记得她家在哪,说明还没被她气昏头。 黎淮叙两步并作一步,飞速上楼,却在快到三楼时突然停住。 云棠只顾低头飞快登台阶,一时不察重重撞到黎淮叙的后背。 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黎淮叙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长腿一蹬,自己迈上三层平台,同时用力向上一提,也把云棠拉到自己身边。 好险,差点就摔下去,云棠后怕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换门了?”黎淮叙忽然问。 之前那场闹剧云棠并不想让他知道,含糊带过:“房东要换便换了。” 她过去摁指纹,回头发现黎淮叙正在打量这扇门 云棠心头微颤,佯装不在意,先探手进去开灯,又侧过身请他进门。 好在黎淮叙没有再追问关于门的事,沉着一张脸迈步走进玄关。 云棠在他身后关门。 门扉将合时,黎淮叙却忽然转身,伸手挡住大门。 云棠惊异看他:“怎么……?” 黎淮叙冲房门昂了昂下巴:“新门锁,都录了谁的指纹?” 指纹? 云棠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实话实说:“只录了我的。” 黎淮叙看看门锁,又看看云棠。 这是什么意思?云棠皱起眉头。 黎淮叙看看云棠,又看看门锁。 到底什么意思?云棠还是一头雾水。 最后,黎淮叙先沉不住气,舌尖舔一舔唇角,半开玩笑似的问她:“所以云棠,你不打算录上我的指纹吗?” 云棠旋即杏眼微张,惊讶反问:“啊?录你的?” 黎淮叙没想到,堂堂信德董事、福布斯常客,他居然连女友门锁的指纹权限都不配拥有?! “呵?!” 人在极愤怒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来。 如果可以,黎淮叙一定要掰开云棠的脑袋看看清楚,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云棠自知失言,立刻换上笑脸,拉过黎淮叙的手给他录指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这里太简陋,怕你不习惯。” ‘叮咚’一声轻响,门锁绿灯常亮三秒,黎淮叙的指纹刻录成功。 云棠关门转身,踮脚勾住黎淮叙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 “你赶回来,是为了见我?”她轻声问,气息拂过黎淮叙耳边。 满腔的怒火一瞬间被浇灭,灰烬中只剩一缕微弱青烟残存。 黎淮叙箍住她的腰,一字一句咬的极重:“再扯谎骗我试一试,看我还饶不饶你。” 说着,大掌惩戒似的在云棠臀上拍了一巴掌。 手掌下是娇皮嫩肉,触感紧实又柔软。 这一掌拍下去,连那缕微弱青烟也彻底消失不见。 黎淮叙捏她的下巴吻下去。 唇齿交缠少顷,气息逐渐变得粗重。 黎淮叙后退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给你的。” 云棠匀了匀气,低头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 和黎淮叙常戴那只是同个品牌,尺寸小一号。 这块小巧的表,即便是当年的李潇红大概也没胆量痛快刷卡。 “喜欢吗?”他端详云棠的神情。 她笑一笑说喜欢,又低头把盒子重新盖好。 黎淮叙眸光淡了淡,伸手把盒子拿过来。 他未发一语,径自将那只新表拆下来,又攥了云棠的手腕,不由分说给她戴上。 “喜欢就戴着,”他说,“我送你的裙子不穿,手表总要戴。” 云棠知道他误会了。 黎淮叙大概以为那句‘喜欢’只是她的敷衍而已。 云棠咬着下唇说:“我真的喜欢,但,你送我的礼物都太贵重了,而且,”她又反握住他的手,叠在一起晃一晃,“这一看就是一对情侣表。” 确实。 两个手腕,一粗一细。两只腕表,一大一小。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同款手表。 黎淮叙沉沉不语。 云棠放下盒子,环住他的腰:“实习期还剩不到一个月。要是能留下,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你的关系。” 她声线柔和,态度却坚决。 黎淮叙清楚,在这件事情上,云棠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如果他执意说不,那么大概,云棠会选择结束这段关系,并且毫不迟疑。 良久,黎淮叙轻轻叹了一声。 “都依你。”他说。 黎淮叙不知是因她与庄廷吃饭,还是拒戴手表,或是没主动联系,总之,黎淮叙在床上发了狠的折腾她,不留一点余地。 云棠也知道今天惹恼黎淮叙太多回,自知理亏,便温顺地配合着他。 她实在动人,一双眼睛懵懵懂懂,却漾满一汪春水。 云棠稍一回应,黎淮叙的呼吸便乱了,喉结滚动着压出几声沙哑的喘息。 房间隔音差,云棠咬着唇不肯出声。实在忍不住,干脆扯被子堵住嘴。 黎淮叙却一把扯开,吻着她低声哄诱:“别害羞,阿棠,你的声音好听,我听不够。” 话音落,坚硬的火热更加用力的杵捣,长驱直入,重重撞在最软嫩的深处。 狂浪一样的酸胀席卷云棠全身,她颤栗不止,终于抑制不住的呻起细碎又婉转的吟哦。 做完去洗澡,黎淮叙却不准她单独去。她挣几下,最后还是被他抱进浴室,不出所料又被他摁在洗手台上要了一次。 云棠昏沉地想,黎淮叙的混血基因果然不假,三十多岁的年纪,精力和尺寸竟还都惊人得令人发指。 这夜云棠睡得格外沉。 被他连续折腾两晚,实在吃不消。 清晨天蒙蒙亮,云棠听见外面有轻微人声和脚步声。 云棠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却渐渐清明。门外有人,大概是孙虎来给黎淮叙送衣服。 脚步声进房,这次是黎淮叙。 窸窣一阵过后,云棠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脸,又清清浅浅印了几个吻。 云棠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她闹钟响,黎淮叙已经走了。 床头一张便笺:「我先走了,早饭在厨房」 云棠套上衣服走进浴室,突然顿住 —— 洗漱台明显被重新归置过,旁边多出一整套男士用品,黑色剃须刀静静躺在旁边。 云棠刷着牙,目光仍落在那支剃须刀上。 等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发现右侧整齐挂着几件男士衬衫西裤,而她的衣服被归到左侧,还另外添了几身簇新的套装。 云棠站在衣柜前半天没动。 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难道不是偶尔的光临? 云棠以为,他们只不过随便睡几觉。 她摒弃杂念,伸手去拿衣服。 手指在她常穿的衬衣上停了几秒,手腕一偏,最后拎出一身高档的衬衣裙。 黎淮叙今天很忙,早晨接连有几场单独会面。等会面结束,他马不停蹄要去参加另外的会议。 黎淮叙阔步迈出办公区,西装笔挺,冷峻严肃,好似跟昨晚床上那头野兽判若两人。 云棠跟大家一起起身,唤一声‘黎董’。 他微微侧头,视线扫过云棠身上的裙。 视线收回时,他的唇角已经翘出一道浅浅的弧。 等黎淮叙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陈菲菲忍不住跟云棠嘀咕:“黎董今天有好事哦?看起来心情不错。” 云棠笑一笑:“有可能。” 下午云棠提前在oa提交了请假申请,明天论文一辩,是个大日子。 临下班时手机响,来电人竟是李潇红。 如果云知道 第59节 “喂。”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云棠也同样不讲话。 静默几秒,李潇红幽幽道:“妈妈不开口,你也不主动跟妈妈讲话,是吗?” “……你有事可以直说。” 李潇红说:“你下周过生日,但我准备后天去东京旅行,大概要一两个月,所以,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提前为你庆祝。” 云棠刚要说没空,那边仿佛已经预见了她的回答:“不要拒绝妈咪,好吗?”她声音低下去,“妈咪很想你……” 拒绝的话已经冲到嘴边,可在舌尖绕一圈,还是被云棠吞回肚里。 停顿片刻,她说‘好’。 李潇红雀跃,说一会儿给她发地址。 晚上七点过,黎淮叙结束今天的最后一个行程,和闫凯从办公区走出。 他迈步向电梯间,目光从云棠脸上轻轻扫过。 几秒钟后,云棠手机震,黎淮叙问她今晚有什么安排。 她如实相告,也实在怕今夜依旧被他吃干抹净:「我不一定几点结束」 隔一会儿,黎淮叙回一句:「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可不知为何,云棠从中读出了些许委屈。 不止美女误人,看来美男有同样功效,三个字就能让人脑补至此?实在是不应该。 云棠晃晃脑袋,逼自己清醒,而后收拾东西赶去赴李潇红的约。 出大厦一层,她沿外围台阶绕到楼侧,准备抄近路走过街天桥,去马路对面打车。 她还未走出楼侧墙根,就看见斜对面不远,楚丛唯的车正亮着车灯,似乎在等人。 云棠暗叫一声晦气,停了脚步,不愿过去触霉头。 几秒钟后,有高跟鞋的清脆声音隐约响起。 人影婀娜,走近那辆轿车,轻车熟路拉开后门坐进去。 车子扬长而去,只剩云棠站在立柱后的阴影里,手掌死死捂住自己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 上车的女人,竟然是她。 陈菲菲。 第47章 乱缠! 直到云棠在餐厅落座,思绪仍有些恍惚。 陈菲菲。 怎么会是陈菲菲? 云棠想不明白。 白色丝绸餐布铺展在桌面,光泽细腻。钢琴曲低缓流淌,宛转悠扬。 服务生端来一块巴巴露亚蛋糕,中央那枚樱桃格外饱满殷红。 李潇红用银刀切一小块放在云棠盘里,噘嘴嗔怪:“见你一面本来就难,来了还心不在焉。吃饭才是要紧事,宝贝。” “很多事都比吃饭重要,”云棠垂着眼,“不理解的话,建议你找个班上。” “你这孩子,”李潇红轻笑,伸手把那枚红樱桃捏下来放在云棠盘中,“哪里有公司会招我这种中年妇女。” 她说自己是‘中年妇女’,可又有谁会信? 浓密柔亮的头发长长像海藻,细腰纤骨,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傻气。 真的比少女还像少女。 云棠低头用叉子戳蛋糕:“是没公司敢要你。你除了会花钱其他还会什么?” 声音小,但李潇红听得清楚。 她没生气,依旧笑吟吟:“我会的东西,应该比你想象中要更多一些。” 李潇红回答的很认真。 “哦……”云棠点点头。 也许李潇红说的对。 除了花钱,她大概对奢侈品鉴赏、珠宝价值评估、旅游路线规划、房产交易买卖这些行业都有独到的见解和充足的经验。 李潇红看她抿蛋糕,有些期盼的问:“好吃吗?”她说,“你小时候很爱吃巴巴露亚,大概三四岁的时候,能自己吃掉大半个。” 云棠扯扯唇角:“是吗?” 三四岁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了。 心里有点酸苦味翻搅着溢上来,堵在喉咙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潇红仍陷在回忆里:“你小时虽不挑食,但不管什么都只尝一点。那次我做的巴巴露亚放在桌上,你却踮脚偷吃了一大块奶油。” 这段回忆大概让李潇红觉得幸福,她嘴角微扬,眼睛里全是明亮的碎芒。 “后来我发现你偏爱甜食。可我怕伤你牙齿,不敢给你吃糖,就常做低糖的巴巴露亚,还多加些牛奶帮你补钙。” 云棠忽然开口:“为什么后来不做了?”她眼中情绪复杂,“在今天之前,我根本不记得我吃过这种蛋糕 —— 至少在我有记忆之后,从没见过你做过。” 李潇红唇角的笑意猛然凝住。 正好服务生过来上菜,简短隔开这一对气氛尴尬的母女。 今晚吃的是法餐,主菜是法式生蚝和香煎鸭胸,酱汁是酸甜口,很对云棠口味。 服务生又安静退下去。 “你的实习期是不是很快就要结束?”李潇红给云棠递一枚生蚝,转了话题,“有希望转正吗?” 她接过,低头往生蚝里滴葡萄醋:“不知道。” 李潇红沉吟片刻道:“妈咪觉得,工作嘛,还是太辛苦了些,不如……” 话中还有未尽之意。 云棠抬头看她:“我还是那句话,妈妈,有话直说。我听不懂弯弯绕绕,也没精力猜。” 李潇红身体前倾,更靠近云棠一些:“你跟黎淮叙朝夕相处,难道就没一点火花?”她眨眨眼睛,“自己赚钱太累,不如抓住他。” ‘咚’! 云棠的心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她垂眸继续浇葡萄醋,语气平淡,“我没听懂。” 李潇红却吃吃的笑:“别浇了,醋已经够多了。” 云棠猛然回神,这才发觉葡萄醋已经快要漫过生蚝壳边缘。 她硬头皮咽下混着醋的生蚝。 酸涩烧灼食道,脸上却不动声色。 云棠捏餐布擦嘴,云淡风轻:“醋多吗?我觉得刚刚好。” 李潇红笑而不语。 这抹笑容让云棠有些烦躁。 她把手里的餐布攥成潦草一团:“你愿意依附男人,但我不愿。不是每个人都只想做某人的太太。” 话音落,云棠自己怔了怔。 这句话很耳熟。 大概在几个月前,她曾对觊觎黎淮叙的陈菲菲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陈菲菲的面庞和李潇红的脸在云棠眼前逐渐重叠。 等等,好像有哪里被她忽略。 电光火石,云棠想起一些只言片语。 那日云崇去世,在陵园的凉亭里,李潇红说她和楚丛唯已经结束。 ‘这场游戏在我知道他又有了年轻的新欢时就已经结束’ —— 当时的李潇红这样说。 一团乱麻中,一根线头忽然自己钻了出来。 云棠放了餐布,眼神忽而锋利起来,毫无预兆发问:“你跟楚丛唯结束,是因为他又有了年轻的新欢。所以,妈妈,你知道那位新欢是谁,对吗?” 云棠的语气已近乎咄咄相逼,一字一句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种忽然的转变让李潇红猝不及防。 她眼神沉且坚定,下颌微抬,李潇红感觉周遭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 自己的女儿,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她曾见过,并且气场强大的人。 李潇红忽然明朗。 她噙起笑意看云棠:“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吗?” 果然。 身体中的血液全部奔涌着朝头上冲去,云棠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告诉我?甚至连提醒都没有?”她有些激动,“你明明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对我就一点点的心疼和担忧都没有吗?” “不告诉你,是因为太了解你。你骨子里带着你爸的倔,认准的事从不回头。自从你说要自己闯,就把我的一切关心当成束缚,我又何必多嘴?”李潇红温和且平静,“至于心疼和担忧,当然会有。但阿棠,妈咪相信你的能力。我的女儿优秀、坚韧、从不服输,就算离开信德,照样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李潇红顿一顿:“你掏心掏肺对别人,别人未必肯这样对你。有些跟头,得自己摔过才知怎么躲。” 云棠一言不发。 良久,她站起身,她起身,一言不发地抓起手机和包。 如果云知道 第60节 刚走两步,李潇红的声音淡淡自背后传来:“阿棠,楚丛唯前几天找过我,”她轻轻道,“他说,年轻的女孩只有新鲜,其他远不及我。” 云棠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眉心皱出深深的折痕。 李潇红迎上她的目光,和缓道:“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云棠定定看她几息,而后转身离开。 一夜,云棠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陈菲菲和楚丛唯之间的关系,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黎淮叙又知不知道? 云棠把枕头捂在自己脸上。 原以为找到了头绪,谁知道竟然越理越乱。 真是乱缠! 乱缠!!! 第二天早晨,云棠看着镜子里乌青的眼圈忍不住哀嚎一声。 怎么偏偏是昨晚失眠? 她极认真的化妆,但完妆之后两团乌青仍旧清清浅浅的映出一团模糊的影。 现在只盼望毕业照的修图师也能看见这两团浓重的乌青,妙手一挥,帮她免去这桩烦恼。 答辩教室里,五位导师在第一排正襟危坐。 云棠算是论文开题最早的一批学生,按照开题顺序答辩,她排在第二个。 她的论文题目是《论组织结构优化变革在智能化战略实施中的作用 —— 以信德集团为例》。 导师们对智能化十分感兴趣,轮番提问。好在云棠实习半年,对论文中一些只停留在书面上的理论点有了更加现实性的见解和体会。 一切都很顺利。 中午十一点,一轮答辩结束。各个答辩教室陆续散场,学院教学楼前的草坪上乌泱泱聚满了人。 南江夏日的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硕士服闷热,但不得不穿,幸好帽子可以暂时不戴,拿在手里摇出残影,稍微驱散热意。 全专业的大合影,只排序站位就耗费了大半天功夫。 热浪卷卷,要把人烤晕。 “把帽子戴好!看这里!别眨眼!3!2!1!” ‘咔嚓’一声快门响起,青春被定格在这个瞬间。 云棠的学生时代就此翻过。 盛夏正午,蝉鸣刺耳,热风裹着青草的滋味,一浪一浪扑面而来。 镜头里是几十张比太阳更热烈的笑脸。 他们聚在一起,拍下此生唯一一张合影,就此启程,独自闯荡江湖。 大合影之后是单独进行的小合影环节,同学和导师们三五一群,拍照留念。 研究生三年,云棠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此刻人群欢闹,她默默退到树荫下,艳羡望着嬉笑合影的同学们。 忽然,同寝的女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叽叽喳喳去扯云棠的胳膊:“找你一大圈,你倒好,自己在这里躲阴凉。” 云棠有些懵,任凭她们把自己从树下拖出来,又亲亲热热的勾脖子揽腰摆弄姿势。 给她们拍照的人是庄廷,他挥挥手:“大家笑一笑,我多给你们拍几张。” 女孩子们围在一起,有清爽的馨香味道包裹住云棠。 她露出笑脸,也伸手环抱住身边的女生。 ‘咔嚓咔嚓’,完美定格,每一张笑脸都纯粹又干净。 同寝的女生从庄廷手里拿回手机,几个人围在一起,对着屏幕里云棠的笑脸惊呼‘好看’。 女生冲云棠挤眼睛:“你的不用p,等我们p好转给你,一定要发朋友圈!” 云棠笑着说好。 女生们又四散分开,去找别人拍照。 云棠走回树下,庄廷也跟过来。 “有事?”云棠问他。 庄廷挠挠头,支支吾吾,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棠皱起眉头。 庄廷的眼神游游荡荡的掠过树干和草地,最终定回到云棠的脸上。 “我是想说,”他深呼吸了两口气,看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云棠,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考虑……跟我谈恋爱?” “什么?”云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谈恋爱,正经谈恋爱,”庄廷把「正经」两个字咬的很重。 “我一直很喜欢你,只要你愿意,那你跟……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能理解,你只是想太站稳脚跟而已,我不会怪你。” 云棠大脑空白了大概足足五六秒。 耳边还吵嚷着同学们的嬉闹声,但云棠却感觉此刻荒诞的像是幻觉。 “正经谈恋爱?你不会怪我?”云棠不可置信看着庄廷,“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她说的直白,倒让庄廷有些挂不住脸:“我……” 云棠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她后退一步,周身散出冰冷的怒气,声音因愤怒而陡然扬高:“庄廷,我想你大概对我和黎淮叙有些误解。我们不是你想象中互相交易的肮脏关系,相反,我们就是在谈恋爱,而且还是你理解的那种正经恋爱,”云棠视线流露出厌烦,“你不要再越界了,庄廷,我和你只是同学,仅此而已。” “阿棠。” 沉沉一声唤,云棠下意识转头。 黑色奔驰普尔曼横在路边,十分扎眼。 比车更扎眼的是那个男人。 黎淮叙立在车边,身形高大。 轻薄的衬衣下是结实挺拔的身体,英朗硬挺的五官被阳光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阿棠,”他又唤一声,“我来接你。” 第48章 男朋友来接我 云棠没想到黎淮叙会来。 但很明显,现在不是惊讶这件事的时候。 她把身上厚重的硕士服脱下来,略微一叠,再加上硕士帽,一起塞进庄廷手里。 “我男朋友来接我,”云棠语速飞快,有些避之不及的意味在里面,“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她又补充一句,“谢谢班长。” 云棠转身,却不想被庄廷一把拽住手腕。 “你干什么?!”云棠惊叫一声。 黎淮叙沉着脸大步迈近:“松手。” 他盯着庄廷,眼尾凝着一团浓重的狠戾。 后面两声车门响,孙虎和闫凯也下车。 孙虎双手在身前交握,警惕盯住庄廷。 庄廷心脏‘突’的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云棠脱离桎梏,朝黎淮叙的阴影中躲了半步。 满腔的怒意忽而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心底升腾起满足之感。 他这些时日焦心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个瞬间罢了。 喧闹骤停,校领导、老师、同学一大堆人的视线快要把这里烫出一个洞。 云棠微微低头,牙齿狠咬下唇。 她从来都是学生中最安静的那一个,没想到在最后一天成为焦点。 黎淮叙不着痕迹侧前半步,将云棠遮挡严实。 年轻的男孩,习惯用音量代替逻辑,胜负比真相更重要。 但黎淮叙早过了情绪支配理智的年纪。 声音不必高,话语也不必多,一字一句都带分量才是开口的价值。 “云棠的话,你哪里没听懂?” 庄廷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再没了方才的底气:“听懂了。” 未出校园的毛头小子,哪里会是黎淮叙的对手。 “听懂就好”黎淮叙语气平淡,“我希望在未来,庄同学能一帆风顺。” 三十多度的高温艳阳下,庄廷激出一身冷汗。 黎淮叙二十来岁接过重担,虽有老楚总保驾护航,可他自己若没有些雷霆手腕和狠戾作风可收服不了一众老臣的心。 别说庄廷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男孩。 就算各位董事彼此刀光剑影,闹得不可开交,黎淮叙也只需要用眼神扫一扫,便各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造次。 庄廷一败涂地。 黎淮叙转身握云棠的手:“走。” 两人正要上车,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院长带着领导们快步追来。 如果云知道 第61节 云棠有些不知所措。 黎淮叙按住云棠肩膀向下压,示意她上车。 云棠会意钻进车里,黎淮叙从外面关上车门。 院长快步上前,额头渗着汗:“黎董大驾光临,真是意外之喜,”他伸手相迎,“今天毕业答辩和拍照,场面有些混乱,见谅。” 战乱后的南江学堂几近废墟。是信德集团让它蜕变为南江大学,还为其持续提供奖学金和实验室经费。 作为信德董事长,连书记和校长见了黎淮叙,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黎董’。 他伸手跟院长短暂相握,继而颔首:“我只是过来办些私事。” 私事。 院长和一众院领导的眼神不受控制的飘到车窗上。 只是车窗被烈阳照的一片漆黑,除了自己的倒影,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黎淮叙面上略有不悦。 闫凯在旁轻咳一声。 院长悻悻收回视线,又邀请黎淮叙:“中午咱们略坐一坐?” 正式场合里,院长的级别不够与黎淮叙单独讲话。今日他运气好,白捡一个漏,自然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留下黎淮叙。 院长的心思太急切,明晃晃写在脸上,让黎淮叙生出些许燥意。 他仍礼貌道谢:“我后面还有行程,您不必客气。” 闫凯上前拉开车门,不动声色地隔开众人视线。 黎淮叙简短道:“今日事多,我不多打扰,再见。” 认出黎淮叙的学生越来越多,手机镜头纷纷对准这边。 黎淮叙上车时轻扫闫凯一眼,对方会意颔首。 普尔曼迅速驶离现场。 云棠从后车窗里看院长一干人的身影,有些惴惴:“你居然拒绝我们院长的邀请。” 黎淮叙毫不在意:“院长而已。” 云棠吐吐舌头坐回自己的座位。 她又瞄一眼正在前面低头摁手机的闫凯。 避不过就避不过吧。 闫凯这么聪明,大概在南麓庄园时就已经知道了。 黎淮叙觉察云棠的视线,伸手摁下摁钮,中间的挡板快速升高,前后被分割成两个互不干扰的独立空间。 孙虎瞥一眼后视镜,低声笑:“几千万的车,我看只这一个功能最得老板心。” 闫凯焦头烂额,找出热搜网站公关总的电话拨过去,苦笑一声:“你省事,我可有麻烦了。今天但凡有一个人泄出黎董和云助的事情,我大概这辈子没机会再上这辆车。” 前面人急的火烧眉毛,后面人却唇角噙笑,似乎很是受用。 云棠被黎淮叙看的心里发毛,朝车门边靠了靠:“笑什么?” 黎淮叙笑意更盛,倾身压过来:“你刚才,跟庄廷说,是谁来接你?” 方才情绪上头,为快些摆脱庄廷纠缠,很多话是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比如……「男朋友」。 可很明显,黎淮叙不愿让这件事轻而易举掀过去。 他揪住字眼不放,有不说明白就不会放过她的架势。 云棠干笑两声:“忘了。” “忘了?”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 云棠佯装无辜迎上他的视线。 黎淮叙没再说话。 他的眼神极向来都具侵略性,此刻尤甚。 深邃的眼盛满淬过蛊惑人心的毒药,视线一寸一寸缓缓逼近,仿佛要直直探进云棠心底。 她哪里会是黎淮叙的对手。 道行实在太浅,佯装的那层无辜很快支离破碎,云棠心脏不受控制的‘咚咚’狂跳起来。 忽然,黎淮叙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又伸手去解云棠的。 不等云棠反应,他已经紧攥她手臂,猛然将她拽到自己腿上。 云棠猝不及防,惊的差点叫出声。 纵使有隔板,可到底是同一辆车,前面还坐着两个人。 更不要说她今天穿了一条簇新的连衣裙。布料轻薄柔顺,臀下能感受到黎淮叙坚硬紧实的大腿肌肉。 车子轻摇,身体不可避免的摇晃挤压,黎淮叙身上温热的触感穿透衣裙渡进来,紧紧贴住她。 “记性这样差劲吗?嗯?” 云棠满面绯红。 她想挣,黎淮叙却不让她如愿。 ‘咔嚓’一声,他干脆用安全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他的手覆上她的腰背,掌心干燥温热。 “这条裙……”黎淮叙的目光扫过她微露的腿线,喉结上下滚动,“衬你。” 这条裙是黎淮叙放进衣柜里的。 淡紫色的连衣裙,方领无袖,垂顺柔软。贵价的裙看起来虽然平平无奇,但上身随便一穿就能勾勒出曼妙身姿。 云棠扯一扯裙边,脸烫的厉害:“你选的,肯定好看。” 黎淮叙唇角的弧度更深几分。 他把云棠压进自己怀里,嘴唇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耳廓:“阿棠,”黎淮叙声线低缓,极有耐心的哄着她又问一遍,“你刚刚跟庄廷说,谁来接你?” 耳朵是云棠最敏感的地方,被他吐纳出的热气一烘,半边身体软下去。 “……男、男朋友,”她磕磕巴巴,注意力无法集中,逐渐开始涣散,“男朋友来接我。” 这个答案令黎淮叙满意。 他略低头,鼻尖贴近她的耳,低低笑了一声。 这声短促的笑轻而易举勾住云棠的魂魄。霎那间,像有千万粗粝的砂石在云棠耳膜上摩擦,脊椎窜过一阵电流般的颤栗。 “你怎么会想到 sexual partner ?”黎淮叙颇无奈,一只手捻起她胸前长发,在指尖缠绕又松开,松开又缠绕,“是我的错,怪我没说清。但阿棠,我原以为我们心意相通。” 他指腹的皮肤比她胸前的皮肤要粗糙一些,若有似无的掠过,让云棠耳根发烫,呼吸急促起来。 她晕头转向,有些无法思考。 “你先等等,”云棠向外仰了仰身子,与他拉开些距离,强迫自己的理智回魂,“从一开始,你就是认真的?” 黎淮叙真的好奇:“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云棠神色认真:“因为我们之间差距实在太大。” “差距大,就不可能发生吗?”黎淮叙弓起指节去敲云棠的额头,“你未免太妄自菲薄。” 云棠拧起眉毛:“这不能怪我,”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笑嗔,“不论是钟姨还是家里的工人,每位都很贴心。知道我过去,提前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妥当。可能是我太笨,所以推己及人,我还以为非得有过几次同样的经历才能做得这样熟练。” 话利的很,可偏偏脸色却温和,好似真在无辜发问,至于什么‘阴阳怪气’之类的,统统都是源自对面人的多心。 黎淮叙被云棠这副模样惹得七窍生烟。 明明是她误会,最后还要全怪到他头上? 黎淮叙提一口气:“没有人去过我家里,你是第一个,”他一字一句强调,“你应该知道,我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在这种事情上。” “哦,是这样。” 嘴上答应的好,可脸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 —— 「我不相信」。 他习惯掌控全局,却屡屡在云棠面前束手无策。 说不过,就干脆不要说。 云棠还未来得及反应,黎淮叙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下来。 这个吻有些狠,磨扯的云棠唇角微痛。 两个人被安全带绑在一起,连躲也躲不开,云棠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摁在怀里肆意揉搓,直到他尽兴才将她松开。 衣领歪斜,裙裾凌乱。 云棠眼前发黑,大脑空白,歪在黎淮叙身上喘粗气。 黎淮叙倒是餍足,手指又绕上她馨香柔软的发:“再多心乱想,我饶不了你。” 他见云棠一脸潮红,心又不受控制的抖了抖。 身体有些难受控制,黎淮叙愈发觉得口干舌燥。 抬眼看一看外面街景,发觉车子已经快要行驶到云棠小区。 他将云棠抱得更紧一些,低声问:“明天周末,我推一推行程,一起出去玩两天?” 云棠却摇头:“我明天已经约了徐助。” 黎淮叙眉头紧拧:“约她做什么?” “秘密。” 黎淮叙看她打定主意不告诉自己,只能后退一步,冲窗外越来越近的七号楼昂了昂下巴:“不请我上去坐坐?明天虽然约了徐助,今晚总归没事吧?” “黎董事忙,我怎么能打搅。”她又拒绝。 黎淮叙的眉心折起浓重沟壑。 如果云知道 第62节 车子停稳,还不等黎淮叙反应,云棠已经解开安全带钻出车子。 黎淮叙降下车窗,一张俊脸此刻已经黑的像锅底。 云棠站上人行道,跟他拉开距离,笑吟吟摆手:“再会黎董,下周见。” 第49章 娇花 门锁录入过黎淮叙的指纹,但云棠丝毫不担心他会去而复返。 黎淮叙不仅是君子,还是一个倨傲骄矜的君子。 当着孙虎和闫凯的面同他道了别,他哪怕回去自己生闷气,也不可能再让他们送他回来。 请假一天,云棠这会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书桌前整理画稿。 这段时间太忙,事情接踵而至。不过倏尔几日,倒像是过去好几年。 亲情,爱情,友情。 工作,学业,梦想。 云棠没想到,自己人生最重要的这些沟沟坎坎,竟都在同一年降临人间。 但还好,还好。 她觉得尚算圆满。 隔几日再拿画笔,手竟有些生。看着纸上略显虚浮的线条,云棠莫名生出些怅然。 虽然上次拒绝了方祺的跳槽邀请,但方祺趁热打铁,第二天安排经纪人跟进之前邮件中说过的长期合作事宜。 即便信德的工作于她而言是救命稻草,但云棠实在不舍就此放下画笔。于是她在合作邀请函上签了字,与「f.l.」达成稳定合作关系。 天平左右,一端放着生活,一端放着梦想。 或许是她太贪心,哪个也不愿放弃。 佘家实力雄厚,黎淮叙却依然选择同佘宁离婚,这说明他的感情是有限度的。 云棠很清醒。 黎淮叙会对佘宁如此,就同样会对自己如此。 他若厌倦,信德亦不会容她。 云棠要为自己打算,留好一条可以抽身的退路。 没了港安集团5%的股份,佘宁依旧是佘家大小姐,更不要说她还有事业,照样过得多姿多彩。 可云棠低头看看自己 —— 背后无人,两手空空,除了一身画画的本事,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想了很久,视线落在窗外。 阳光刺眼热浪滚烫,树影纹丝不动,热意燥人。 屋内门窗紧闭,冷气开的很足。 路边的蝉鸣顽强,声声穿透玻璃,一浪一浪钻进人的耳朵。 云棠忽然想到什么,抓起手机给黎淮叙发微信:「不许喝冰」 黎淮叙划开看见这条微信时,第一口冰水刚刚顺喉咙咽下去。 视线停在手机屏幕上,稍微一滞,有水汽迸进气管里,引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咳嗽渐歇,云棠的第二条微信很合时宜的到来:「已经喝了?」 后面跟一个锤爆猪头的表情包。 黎淮叙笑出声来。 闫凯站在旁边像老憎入定,口耳眼鼻全都暂时失灵。 相较而言,坐在黎淮叙对面的王一达则显得道行没那么深。明明也想装瞎,可眼神仍旧抑制不住的朝黎淮叙脸上瞟。 黎淮叙轻咳一声,掩住脸上笑意。 他将那瓶冰水放在一旁,唤闫凯:“换杯咖啡。” 被封印的听力在这一刻恢复正常:“好的黎董。” 看闫凯拿着冰水离开,黎淮叙忽然想起云棠这会不在。 他喝不习惯别人做的手冲。 于是黎淮叙喊住闫凯:“大厦咖啡店的桂花拿铁不错,帮我买一杯,”他顿一顿,“要热的。” “好的。” 闫凯转身,实在忍不住,漾出一丝隐约笑意。 黎淮叙这才给云棠回复:「没有喝冰」 不知是怕云棠不信,还是做贼心虚,黎淮叙画蛇添足补了一句:「真的」 那边没有回音,黎淮叙将手机握在手里,示意王一达继续。 惠湾项目推进正常,倪海珍的能力远比想象中更强一些。 “海底打桩这方面,港安的团队堪称顶级,”王一达说,“目前这个环节推进顺利,倪总整个人扑在上面,项目公司与港安团队磨合的不错。” 黎淮叙略一沉吟,眼睛微眯,手指弓起在桌上轻敲几下:“我们与港安合作密切,怕会惹某些人不快。海底打桩是整个项目难度最大的环节,让倪总打起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王一达点头:“我明白。” 手机在手里轻轻震动,黎淮叙停住交谈,低头解开屏幕。 「若没有最后那句‘真的’,我大概真的会相信」 黎淮叙挑一挑眉,绕开这个话题:「所以今晚真的不要见面吗?」 「不要」她回的干脆,「我需要补觉」 补觉。 云棠只用两个字,便轻轻松松把黎淮叙正经的思绪给带跑。 过去两晚,他食髓知味,将云棠一寸一寸拆吞入腹。 每次到了最后,她的手指都无力攀在他身上,眼底泛泪花,呜咽着求他快些结束。 发丝凌乱,面泛潮红。 眼角含春,水雾朦胧。 像一朵被摧残的娇花。 破碎哀求的娇声像勾魂的春/药,让黎淮叙心生不忍,却又欲罢不能。 似有一股电流猛然从脚底蹿上头顶又骤然炸开。 浑身发麻。 ‘啪’一声,黎淮叙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将手握成拳,虚虚掩住嘴唇,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拼命拉回不受控制的大脑。 “就到这里。”他唇角下压,尽力让表情显得冷峻且正经一些。 王一达怔了怔:“好,黎董再见。” 黎淮叙垂着眼睑,看不清脸上有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一声算作回答。 王一达的视线在黎淮叙古怪的脸上和手机上来回几圈,似懂非懂的离开办公室。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阴天,层云堆叠,乌沉沉压得很厚。 气象台昨夜发布今夏第一条台风预警。好在这场台风对南江只有外围影响,短暂驱除了闷热的燥意。 周末云棠也依旧早起。 她起床先画一小时画,而后换衣出门,跟徐怡晨在地铁站的便利店汇合 一人一份三明治当早饭,云棠又另外买了两杯咖啡。吃饱喝足,徐怡晨带她去看房。 确实是间老屋。 四层的旧式楼房,这套位于一楼,南侧带十几平方的小院子。 尽管徐伯已经收拾过几次,可仍能看出之前那帮租客留下的痕迹。若要买下来,是一定要全屋砸掉重新再装的。 徐怡晨忍不住骂:“这群扑街,就该烂手烂脚,干干净净的房被祸害成这幅鬼样!” 云棠在房里转了一圈。 虽是一楼,但因为有院,所以采光很好,通透明亮。房间面积不大,但布局紧凑合理,一个人住十分宽敞。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云棠在心底盘算,若买下来,可以把小的这间装修成书房。 她又掏出手机看地图。 这里比她现在租住的地方更靠近市中心,不远处就有一个商圈。周围地铁公交四通八达,在南江市内出行基本不需要转乘。 云棠很满意,问徐怡晨价钱。 徐怡晨给她比个手势:“房子老,又面积小,只是占到一个好位置。我拿你当妹仔,给你个最便宜的价格。” 这个价格确实比周边均价便宜许多。 云棠合计了下手头存款,粗略估计应该能够。 “怡晨姐,我现在只能负担的起首付,但银行贷款要等到有了正式的入职合同才可以申请,所以……” 云棠还未讲完,徐怡晨已经会意的摆摆手:“等你转正之后再谈不迟。我正好今天有空,所以带你看看。” 看了房,徐怡晨约她去做美甲。 云棠起先拒绝:“我不习惯。” 徐怡晨却不由分说把她摁在柔软的座椅里:“没什么不习惯的,”她看着云棠的手赞叹,“我要有你这样的手指,只怕我的指甲一天就要换一次。” 说着她又打量云棠。 如果云知道 第63节 “最近买了很多新裙?”徐怡晨笑,“原来长衣长裤也靓,但还是穿裙更靓。年轻真好,稍微一打扮就能靓绝整条巷。” 这些裙都是黎淮叙的眼光。 他不声不响,在云棠衣柜里挂上琳琅满目一排新裙,而且件件都合她的尺寸。 不止连衣裙、半身裙,衣柜最边上还挂了几件真丝睡裙。 布料轻薄,剪裁性感。在腰侧胸前不同位置都有镂空和花纹。 云棠只看见就臊的面庞涨热,只好用其他衣服挡住,眼不见为净。 想着想着就又走了神。 好在会员制的美容店环境清幽静谧,无人打搅。 云棠窝在座椅中,任由美甲师来回摆弄她的手指。 做完手部护理,云棠对着平板上眼花缭乱的效果图看傻了眼。 徐怡晨正在做面部护理,脸上敷着厚厚的精华,睁不开眼睛。 正纠结,从背后伸过来一直纤长的手,指节上戴两圈翡翠细戒,翠的要滴下水来。 “做这个吧,很清透低调,适合你。”那根手指在一款猫眼法式的效果图上点了点。 云棠惊讶抬头,竟是方祺。 “quianne??!”云棠同她打招呼,“好巧。” 方祺淡笑:“是很巧,我刚进来,一转脸就看见你,”她温和问,“等会儿做完指甲,中午一起坐坐?” 周一早晨,上班不过五分钟,云棠桌上内线响起。 是闫凯打来。 “云助,”他的口吻听起来与平常无异,“黎董要一杯咖啡。” 云棠心虚,偷偷探头瞄一眼斜对面的办公间。 闫凯神色正常,一边跟她讲电话一边看着电脑,没有什么特殊表情。 云棠松一口气:“好的,闫秘。” 她端咖啡进办公室时,黎淮叙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那扇能俯瞰整个南江的巨大落地窗在他身后渡进一层明亮耀眼的光晕,光线平直,勾勒出男人大马金刀的坐姿。 黎淮叙长腿交叠坐在沙发一端,西裤轮廓硬挺,裤缝笔直,脚上手工定制的皮鞋反着窗外光线,露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真是一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图。 只是此刻美男眉心微拧,看起来似乎不太顺意。 云棠端咖啡走近黎淮叙。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云棠一直等他写完一段,略微停笔,才微微倾身,把咖啡杯送到黎淮叙手边:“黎董,您的咖啡。” 黎淮叙眼睛还盯在文件上,随意伸手把杯子拎起来,喝一口又放回托碟上。 不经意一瞥,他又侧过脸仔细看,继而问云棠:“你新做了指甲?” 指甲颜色清透明亮,边缘略带白色勾边,将她匀直白净的手指修饰的更加纤长。 多么白皙柔软的一双手。 “嗯,”云棠小声应了一声,“徐助带我做的。” 这是她第一次做美甲。 这或许就是网上常说的‘美丽羞耻症’?云棠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 微窘,还带些想要逃避的尴尬。 可手指端着咖啡,想逃也不能逃,只能任由黎淮叙的视线停留在指尖。 黎淮叙定定看了几息,终于仰脸,把视线转到云棠脸上。 “很漂亮。”他眸光发暗,眼底有些情愫在翻涌。 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谢谢黎董。”她抿了抿唇,眼睛弯成一枚新月。 黎淮叙把咖啡杯从云棠手里拿走,放在茶几上:“我今天事情很多。” 云棠知道。 他今天的行程主要集中在惠湾,大概会在惠湾项目公司停留整个白天。另外,今晚新西兰的合作商抵达南江,招待晚宴也需要他出席。 “晚宴要喝酒,你不要跟我去了,”黎淮叙说,“下班早些回家。” 云棠点点头。 黎淮叙又伸手去握她的手,声音低沉:“今晚去找你好吗?”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云棠的手背,一下一下,似在撩拨她的心弦。 云棠的心蓦然就软了下去。 她也是想他的。 周末两天,黎淮叙大概在她脑袋里闪现过一百次还要多。 云棠微微红了脸:“好,”她说,“少喝些酒,晚上我等你。” 第50章 你的心意最贵重 门锁‘叮咚’一声轻响,门被人打开。 云棠正坐在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她循声转头,黎淮叙正自门外跨进。 他身量高大,将楼道中昏黄的照明光线遮挡严实,在玄关处拓下一片暗影的轮廓。 原本就并不宽敞的玄关,因为黎淮叙的到来而显得更加逼仄。 他喝过酒,脸色尚算如常,可脖颈耳廓上都漫着一层粉。 云棠起身迎上去。 短短几步,黎淮叙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 云棠靠近,还未开口说话,就已经感受到男人的眼神和身体一起乌沉沉的压下来。 ‘咔嗒’门被关上。 云棠同时被扯进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馨香满怀。 黎淮叙微微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喝了多少?”她伏在他胸前瓮声瓮气的问,“醉了?” 他把脸埋进云棠的长发:“本来没醉,但现在真觉得醉了。” 云棠穿着拖鞋,视线平视只能看到他锋利的喉结。 脖颈侧边有根青筋隐约浮起,微微跳动着,将酒意弥散开来。 云棠轻嗅,只轻轻散散的一层酒香,混着雪茄未散尽的清甜味,并不难闻。 她扶他去沙发坐下。 黎淮叙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大喇喇岔开,懒懒散散的斜倚住扶手。 酒精在血管中沸腾,有些热,他干脆抬手扯开领口两颗纽扣。 呼吸之间,喉结微微滚动。再抬眼去看云棠,那双深邃的眼里已经蒙上一层酒气,眼神又懒又野。 他抬手:“过来。” 云棠却不应,转身去开冰箱:“我在网上学着泡了醒酒茶。” 她拎一个玻璃壶过来。 壶里泡金桔、橙子和话梅。黄黄绿绿,澄澈清透,还浮薄薄一层碎冰。 云棠倒了半杯递过去:“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他接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真稀奇。 黎淮叙微微挑眉:“冰的?” “天气热,你又喝了酒,少喝些冰会舒服一些,”她又催他,“你快尝尝好不好喝。” 黎淮叙仰头灌了半杯。 入口是酸甜的清甜,冰顺喉咙滑下去,瞬间抑制住身体中饱涨的热气。 “好喝,”他意犹未尽,问她,“你喝过了吗?” 云棠觉得好笑:“我又没喝酒。” “谁说只有喝过酒才能喝?”黎淮叙轻啜一口,不等云棠反应,勾住她的手把她拖到腿上,虎口卡住她下颌,薄唇压下去。 清甜的汁液猝不及防被渡进。 满口甘香。 她咽下,可黎淮叙却不离开,勾住舌尖反复吮吸缠绕。 酒气混着呼吸渡过来,唇齿间全是他的味道。 两个人的气息乱乱缠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黎淮叙终于过足瘾,大发慈悲放开云棠。 也许酒意会传染,云棠觉得头脑晕晕胀胀,大概也已经醉了。 如果云知道 第64节 他随意转头,瞥见云棠电脑上开着几张晚礼服渲染图。图样一角,勾画着「f.l.」的图标。 他略一昂下巴:“你喜欢这几件?” 云棠猛然回神,先伸手把电脑合上,又说不是:“只是设计样稿,随便看看。” 听她这样讲,黎淮叙恍惚记起一些快要被他遗忘的回忆。 几年前他与云崇共事,虽然提及云棠的时候并不多,但每每说起,云崇总说这个女儿很有绘画天分。 不光只有天分,她自己也热爱画画。听云崇讲,那时送她出国念书,她铁了心,只愿意读服装设计。 遥记彼时身旁人还曾打趣,说云崇应该送云棠去念建筑设计才对。等将来学成归国,光正地产的父女兵一定会所向披靡。 只是后来……她回国换了专业,放下画笔,安稳在信德做起行政工作。时间一久,黎淮叙都快要忘记她还有画画这项专长。 黎淮叙微微出神。 云棠趁机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卧室,又在屋里窸窣一阵,拎一个小盒出来。 “是什么?”黎淮叙懒散掀起眼皮。 云棠递给他:“打开看看。” 盒子精美,严密又厚重。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瓶男士香水。 云棠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周末和徐助逛商场,偶然闻见,觉得像你身上的味道,”她略有局促,齿贝刮着下唇,“这瓶肯定没有你用的贵,但,是我一点心意。” 几千块一瓶的香水,或许对黎淮叙来说只是普通的便宜货,但对云棠来说,却需要反复掂量才能付款。 黎淮叙把玩着玻璃瓶,在手中转了两圈,又噙着笑意看她:“送我的礼物?” 云棠点点头。 他开盖喷了两下,空气中立马弥散开清新的果香。酸甜清淡,似夏日菠萝,清爽宜人。 再深深嗅几息,稳重的雪松和檀香之气浮动萦绕。微微烟感,若冬日雪原,冷冽深沉。 黑色的玻璃瓶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她的一颗心。 “我很喜欢,”黎淮叙眼底尽是笑意,身体倾向云棠那边,将她搂在怀里,“贵或是便宜都不重要,价钱只是数字。阿棠,你的心意最贵重。” 云棠刚洗过澡,发丝微潮。 黎淮叙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厮磨问她:“周末跟徐助都做了什么?”说着自己又叹一声,“大概你玩得真的开心,全然把我抛在脑后,连一条微信也没有。” “就做了指甲,然后在商场随便逛逛,”云棠含糊带过,“我知道你忙,所以没打扰你。” 看房的事她没讲,遇见方祺的事她也不打算说。 一个跳槽邀请而已,既然两次都拒绝,便没有再提及的必要。 毕竟,他除了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她的老板。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助理给别人端酒杯,自然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助理被别人撬墙角。 云棠怕他追问,扯开话题:“是虎哥送你过来?” 黎淮叙‘嗯’了一声:“怎么?” “你那辆车实在太过显眼,由其是出现在这里。” 她在担心蒋雪英。 黎淮叙那辆奔驰普尔曼,落地几千万。不要说信德员工,放眼整个南江,恐怕也很少有人不认得。 云棠许久未见蒋雪英,不知她是否搬离,但黎淮叙再这样频繁出现,未免会引人猜测。 黎淮叙只低低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云棠也闭了口。 安静几息,黎淮叙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张卡塞进云棠手中。 薄薄的一张卡片,通体黑金,上面只有一个英文名「liam」。 “这是……”云棠皱眉。 “我的副卡,”黎淮叙说,“没有额度。” 云棠下意识递还:“我不能要。” “拿着。”他的声音沉下去,透着不容辩驳的威严,还似乎对云棠的拒绝流露出一丝不悦。 她顿住口,下意识用力握住那张卡。 卡片边缘坚硬锋利,棱角硌在掌心里,扯出钝钝的痛。 云棠回神,再张开手,有一道长且深的痕迹被留在掌心中央。 黎淮叙未觉察,径自起身:“好热,我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进卧室,云棠已经关灯躺下。 屋里安静,只有空调持续发出极微小的噪声。 窗外有路灯斑驳的影投进来,云棠躺在床的一侧,盖一条薄被,在黑夜中模模糊糊隆起一团沉寂的起伏。 床垫微陷,火热的身躯靠近。 沐浴露的清香中还掺着淡淡酒气,一吐一纳,热气喷洒在云棠的耳上。 黎淮叙轻吻她的耳垂,她一动不动,好似真的睡熟。 他忽然问:“周末是你生日,想怎么过?” 云棠睫毛轻颤,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闷笑几声:“简历上有写。” “唔,我……”她顿了顿,蒙上一层不易被觉察的寥落,“我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黎淮叙的吻停住,隔几息,他将云棠拽进自己怀里:“今年不一样了。” 她被他紧紧抱着,良久,云棠低低‘嗯’了一声。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什么也不必做,只安静拥抱,很快彼此就都心猿意马。 黑暗中,也不知是谁先主动。 总之等云棠回神,她的睡裙领口已经被黎淮叙扯的一团凌乱,身上那条薄毯早不知被踢到哪里去。 云棠穿的是新睡裙,黑色的丝绸吊带,v领低垂,边缘有宽宽的镂空蕾丝。 黎淮叙双眼冒火,好像只用眼神就能吃掉云棠。 她下意识缩了缩,替自己解释:“我的睡衣洗澡弄湿了……” 黎淮叙伸手把云棠勾回来,又去扯她肩膀上的细带。 布料无声垂落,锁骨和胸脯暴露在空调冷气里,领口歪斜着滑下去。 胸前那朵嫩红的蓓蕾正好被领边那寸蕾丝覆盖,柔嫩的皮肤被花纹摩擦,迅速挺立起来,顶起那层轻薄的镂空。 他低头去吻,舌尖舔舐,蕾丝随动作微动,略粗糙的花纹来回摩擦最娇嫩的地方。 云棠呼吸猛然顿住,旋即一股热意从下腹快速蹿起,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栗抖动着抵达了顶点。 黎淮叙手指向下探,又伏在她耳畔低语调笑:“今天这么敏感?” 云棠觉得丢脸,呜咽一声勾住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 黎淮叙箭在弦上,刚想一亲芳泽,手机在床头柜上传来声声震动。 两人都一愣。 黎淮叙伸手,把手机拿至眼前,发现来电人竟是黎誉清。 云棠自然也看得见。 她推黎淮叙接电话,自己扯了薄被卷住身体,往另一边躲了躲。 “喂!”黎淮叙眉头紧拧,语气略冲,“你有事?” “你最近几天有没有时间?”父子两个和气讲话的次数实在太少,黎誉清的口吻和黎淮叙相差无几,“来一趟京州。” “有事直说。”黎淮叙不耐烦。 黎誉清更厌:“帮你对付楚丛唯是你所求,求人办事难道就是这种态度?你最好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讲话,我是你父亲!” 黎淮叙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 隔几息,他妥协:“好,我尽快。” 话音落,那边同时挂断。 ‘咚’! 电话被重重扔回床头柜上。 黎淮叙沉默几秒,转头看云棠,低声问:“吓到你了吗?”说完,他又自嘲的轻笑一声,“我跟他,从来都是这样。” 云棠靠过来,主动伸手抱他。 她始终没说话,但她想说的,黎淮叙全部都明白。 被中断的情事卷土重来。 黎淮叙几下将云棠剥净,迫不及待的与她相融。 猝不及防的快感浪潮一样席卷而来,云棠又被黎淮叙送上巅峰。 黎淮叙头皮发麻,气息粗重。 不知今晚是酒精作用,还是他心中有气,黎淮叙比之前都更凶狠,也更持久。 云棠渐渐脱了力,无力承托,由他摆布。 到最后,她已经累到连声音都发不出,可黎淮叙依旧火热坚硬,兴致勃勃。 不知这是今晚的第几座山峰,云棠紧咬下唇,快要承受不住。 最让人疯狂的那一瞬就要抵达,大脑闪过一丝亮白,云棠不受控制的用微微沙哑的声音呜咽叫出一声:“黎叔……” 黎淮叙猛然顿住动作,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她,手掌压在那捧雪团上,不受控制的用力捏紧:“你叫我什么?” 细腻的雪白在手指缝隙中溢出。 如果云知道 第65节 “……黎叔……”云棠完全意识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只能听见自己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快……一些呀!”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胸肌,指尖亮晶晶的,像凝了水滴。 一股电流顺脊柱在黎淮叙体内急速攀升,后腰泛麻。 他重重几下,像用劲全身力气。 有绚烂烟花在眼前炸开,两个人一同攀上最高点。 窗外夜空星稀,弯月已经西斜。 天很快就要亮了。 第51章 养在外面 黎淮叙周四晚乘机抵京。 夜幕漆黑,但机场亮如白昼。 专用通道外面,黎家的车队已经等候多时。 前后两辆奥迪夹住中间主车,车头一面小红旗正随风猎猎作响。 主车车牌前面一串0,是黎誉清的车。 黎淮叙心底嗤笑一声,阵仗还挺大。 黎誉清的秘书过来迎他:“黎董,”秘书恭敬又客气,“领导在家等您。” 同时,另一侧两辆车车灯亮起,缓缓朝黎淮叙驶过来。 领头轿车通体漆黑,在灯光中映出流光溢彩的影。 后面是辆厚重的防弹车。车边行,门边开,跳下几个训练有素的保镖。 黎淮叙眼皮轻掀,扫秘书一眼:“不必麻烦,”他淡淡道,“我有车。” 保镖已经快步围住黎淮叙。 重重人影隔开欲言又止的秘书,护黎淮叙上车。 开车的是赵豫知的司机小陆。 小陆先跟黎淮叙和闫凯问好。 闫凯从前座回头:“黎董,咱们去哪?” “黎誉清家。” “好的。” 黎誉清家。 对于那个地方,黎淮叙只会这一种称呼。 轿车驶离专用通道。 机场的强光逐渐远去,黑暗漫延,在车窗映出模糊人影。 朦胧间,他想起之前在葡澳,云棠曾问他家在哪里。 是啊,家在哪里呢? 总之不会是京州那间大隐隐于市的黎家大宅 —— 这座宅子早在二十六年前,楚晚侬带他离开那天,就不再是他的家。 那…… 是悦澜湾?还是城西那间平层?或者平康路老宅?葡澳的楚家老屋?亦或是丽思酒店顶层?四季饭店歇脚的套间? 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念头正摇摇晃晃破土而出。 黎淮叙闭上眼睛。 背后是淡黄色的布艺沙发,软并温暖。眼前茶几铺一块碎花桌布。 侧头看阳台。 窄小窗台上摆几盆精心种养的海棠,花苞颤颤,娇嫩欲滴。 再转头向里看。 开间太小,在客厅就能窥见卧室全貌。 一扇老式的双开玻璃窗下摆一张简易双人床,床头书桌上还散着未画完的画稿。 嗅一嗅,鼻尖仍萦绕着淡雅的栀子香。 那是她常用沐浴露的味道。洗过澡窝在床上,整个卧室都涌动着清甜的香。 老旧的家属房面积狭小,大概五步之内就可以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间旧房子,竟让黎淮叙生出些对家的眷恋 —— 那些随着楚晚侬去世而早已经不复存在的眷恋。 车队驶入守备森严的大院。 黎淮叙再睁开眼,眸光清冷,另有三分寒意肃然隐在其内。 车子朝黎家缓行,他的视线掠过窗外闪过的错落景致。 八岁前,黎淮叙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但八岁后,他对这里只有厌恶与憎恨。 这里就像一口吃人的深井,一口一口吃掉了楚晚侬对于浪漫爱情的憧憬和对温馨家庭的希冀。 车在黎家门口停驻,保镖过来开门。 黎淮叙提一口气,抬腿下车。 院子里虽点了灯,但仍旧透着空荡荡的冷清。 有警卫提前给黎淮叙开门,胳膊一伸,示意保镖留在门外。 黎淮叙迈步进屋,转上玄关的台阶,意外发现黎誉淇也在。 “姑姑。”他垂眼,挡住一丝厌烦。 黎誉淇笑眯眯起身:“好久没见,淮叙,吃饭了没有?让阿姨做些你爱吃的,好吗?” 黎淮叙看也没看她,径自坐到旁边一张单人沙发上。 “不用。”他淡然道。 黎誉淇的笑有些凝固。 她看了眼黎誉清,悻悻坐回原位。 黎誉清斜着眼看过来,冷哼一声:“你对姑姑是什么态度?!” 黎誉淇出声劝阻:“没事,哥,淮叙刚下飞机,大概累了。” 她倒是惯会装大度,把黎淮叙衬托的愈发不够懂事。 现在和从前,别无二致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 黎淮叙截断黎誉清尚未出口的斥责:“把我从南江叫过来,只为了和姑姑叙家常?” 他眼皮略掀,藏在淡然视线中的尖刀利刺直直向黎誉清扎过去:“我时间宝贵,行程很紧,没有空陪你们演天伦之乐。” 黎誉清怒火中烧,一把攥起手边茶盅。 他一生气就爱摔东西,年轻时的坏毛病,到了五六十岁仍然改不掉。 黎淮叙见怪不怪。 黎誉淇立马跳起,猛的压住黎誉清手腕。 “哥!”她声音扬高,用眼神示意黎誉清冷静,“淮叙说的对,还是先讲正事,事情定下来,再聊别的不迟。” 黎誉清气的直喘粗气,但好在没有理智全无,听黎誉淇的话慢慢把茶盅放下。 他平了平气息,隔好一会儿才开口:“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当面说。” 黎淮叙‘嗯’了一声。 黎誉清跟黎誉淇视线交换,又清清嗓:“你离婚的事,我虽气恼,但木已成舟,也只能这样。人生路要向前看,你虽跟佘宁没有缘分,但未必同别人也没有。” 黎淮叙闻言挑了挑眉。 黎誉清看他:“我只你一个儿子,既然楚丛唯威胁到你,那么我帮你是理所应当。但你身为人子,也理应考虑我的愿望,”他顿一顿,“你掌舵信德,身份摆在那里,若身边没有一个家世匹配的妻子,不够体面。” 妻子。 这个词实在遥远。 虽然他曾有过妻子,但那只是名义上的。 在上一段婚姻中,黎淮叙只见过佘宁两面。一次是去办理登记手续,另一次是送她出国。 那算是婚姻吗? 不,那只是一场名为‘婚姻’的交易。 不受控制的,黎淮叙脑海中浮起另一个人的样貌。 表面温顺,柔和如水,内里却坚韧执着,浑身都隐着锋利的尖刺。 此刻坐在黎家客厅里,黎淮叙第一次涌出这个念头 —— 若他需要有个妻子,当然,不只是名义上的,那么他只希望她会是云棠。 见黎淮叙没有说话,黎誉清以为他默认了自己的提议。 黎誉清脸色柔和了些,身体甚至倾向黎淮叙一侧:“要给你介绍的是袁家的孙女,她比你小几岁,前阵子刚从国外读书回来。她母亲跟你姑姑是擎小儿的交情,所以请你姑姑过来,为你牵线。” 袁家。 黎淮叙勾了勾唇角。 如果云知道 第66节 还真是一番苦心。 袁家老爷子49年跟伟人进京城,后辈代有才人,军/警/政三路通吃。 说是镶金的门户也不为过。 黎誉淇殷殷道:“你若娶他家的女儿,信德也会镀上一层金身。” 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 只可惜,他们面对的人是黎淮叙。 “信德镀不镀金身无所谓,”黎淮叙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浅笑,“据我所知,姑父年轻时眼高于顶,狠狠得罪过袁家伯父。如今换袁家掌权,姑父怕是日子不太好过吧?” 黎誉淇脸色大变。 黎淮叙漠然起身,手指捻上西装的扣子。 “你以为帮我一次,就能要挟的住我?”他敛去笑意,看向黎誉清的眼神厌恶尤甚,“你们黎家后继无人,子弟全都是不成器的烂泥。我若不姓黎,你觉得你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这么稳?” 黎誉清又气又怒,眼瞪起来,咬牙切齿,脸涨起一层红。 黎淮叙最后看那人一眼:“你刚刚六十岁,若想更进一步,只有最后一次机会。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黎家上下,也只有我能帮得到你。至于姑父……”他冷哼一声,甚至都不屑于去看黎誉淇,“一个自身难保的人,也配要挟我?” 说完,黎淮叙毫不留恋,转身离开。 身后骤然炸响茶盅迸裂的巨声和黎誉清怒不可遏的咒骂,继而是黎誉淇尖利的叫嚷和哭啼。 真烦。 这兄妹两个,翻来覆去也只会这几招。 黎淮叙重重摔上大门。 门外警卫站的笔直,连眼神都不敢乱动,生怕引火上身。 黎淮叙多一秒也不愿停留,他阔步出院子,赵豫知正站在车边跟闫凯闲聊。 见黎淮叙黑着脸出来,赵豫知和闫凯对视一眼,明白父子两个定又狠狠闹了一仗。 赵豫知驾轻就熟,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推着黎淮叙跟他一起坐进车里。 “小陆,”赵豫知拍拍前排座椅,“去我那儿。” 小陆应一声启动车子。 赵豫知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嘿,喊你来是因为什么?” 黎淮叙纡郁难释,心头燥火隆隆腾腾,愈烧愈旺。 “雪茄,”他皱眉,“给我一根。” 赵豫知手脚麻利,从匣子里摸出一根,三两下点了递给他:“快说快说。” 黎淮叙猛抽几口,把烟气和怒气统统呼出身体之外。 倒是舒服不少。 他眉心深折,把黎誉清要他跟袁家联姻的事说给赵豫知。 “嚯!嚯!!”赵豫知直拍手,“袁家!你爸还真下了血本!” “滚。” 赵豫知正经起来,靠近黎淮叙低声道:“我知道你气你爸,也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但淮叙,这事儿……它不一样啊。” 黎淮叙瞥他一眼:“什么不一样?” 赵豫知难得认真,掰着手指头给黎淮叙细数这桩婚事的好处。 一一说完,他又道:“婚姻之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利益交换的工具,就像之前你与佘宁。如今从佘家换成袁家,筹码只多不少,于你而言,不亏本。” 黎淮叙沉默了。 雪茄在指尖轻燃,火光明灭跳跃,他的脸也忽明忽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黎淮叙不出声,赵豫知也不催他,两个人就并肩安静的坐着。 隔良久,黎淮叙沉沉道:“如今,跟从前不一样。” 赵豫知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他侧目看向赵豫知,唇线紧绷,沉默以对。 黎淮叙还是黎淮叙,赵豫知眼前也依旧是那张英挺的面孔。只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细细打量,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赵豫知从未见过的东西。 赵豫知一怔,旋即失声惊讶:“云棠?” 这个名字喊出口,连前座的闫凯都罕见的微微侧脸。 赵豫知觉得黎淮叙准是犯了失心疯:“云棠是不错,”赵豫知盯着他,“但,你当真了?!” 黎淮叙依旧沉默。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赵豫知被惊到有些语无伦次:“云棠,她,云棠是好,我也知道你中意她,但淮叙,她真值得你认真到这份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住情绪,“讲句难听但现实的话,就算你真喜欢,也不该为她放弃袁家。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养在外面也没什么。” “管好你的嘴。”黎淮叙的声音冷而刺骨。 赵豫知气的跳脚:“我说错了吗?!” 手机在这时震动,云棠发来一条微信。 对话框中有一张照片,阳台上她养的那些海棠花终于开了第一朵。 殷红的花朵,又小又嫩,轻轻绽开寸许小口。 周围的花苞花枝乱颤,全都含苞待放。 「再过一天,这些花就能全开,我等你回来看」 黎淮叙将那张照片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她没说想他。 但她的思念他能看懂。 “你的确错了,”黎淮叙声线沉沉,“我想……我不会再有别人。” 第52章 情敌 周五一早,云棠照例第一个到33层。 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腾出手去开茶水间里各种机器。 机器逐一启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云棠咽下嘴里的早饭,再抬臂去开柜子。 黎淮叙专用的咖啡豆,徐怡晨爱喝的茶,还有闫凯钟情的黄糖,陈菲菲的蜂蜜……瓶瓶罐罐摆的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都有时鲜,隔几天要清点一次。 今早有空,云棠干脆都搬下来,一一查验,把需要补充的登在登记簿上,等行政部来补。 柜子深处是视线盲区,她踮脚去拿,没留意,指尖将一个罐子碰倒。 玻璃罐咕咕碌碌滚进柜子,‘咚’一声轻响,撞在最深处的挡板上。 云棠再使劲踮脚,努力向前探胳膊,但徒劳无功,她的指尖甚至碰不到罐子。 身后有脚步抵近,大步流星,走的很快。 还未等云棠反应,火热的身躯已经贴近她的后背,有熟悉的气味涌过来,将她包裹。 长臂健壮,小麦色的皮肤下青筋虬露,毛孔微张,潮热的汗意尚未散尽。 轻轻巧巧,茶叶罐被拿出来。 “这些事有行政部的人来做。”黎淮叙蹙眉看料理台上一字排开的各种瓶罐。 云棠对他的出现感到愕然。 “他们不够细心,有时会弄错开封时间,”云棠转身面对他,眨眨眼,“你不是在京州?” 她被困在黎淮叙和料理台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说完话,才觉得这样不妥。 马上要上班,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 云棠伸手推他,可黎淮叙不在意,直接掐住腰将她提起,让她坐到台面上。 云棠骇然,想要跳下来,黎淮叙身体向前倾,长臂撑在她两侧,让她动弹不得。 “到南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所以没给你发消息,”他眼底有血丝,面容微倦,唇却勾起笑,“花都开了吗?” 云棠脸热,摇摇头:“只比昨晚又多开几朵。” 他笑:“看来是它眷爱我,舍不得让我错过,所以等我回来再开。” 说的是花,也是人。 云棠抬手抵在他肩上:“让我下来,”她轻声说,“会有人来。” 黎淮叙不动,只说:“我给你带了礼物,上午让钟姨放到家里。晚上记得回去看。” 家里。 他没说是谁的家。 但云棠听得懂。 也真是稀奇,他有那么多奢华宽敞的豪宅,可偏偏每次都要跟她一起挤在老旧的小房子里。 云棠心软了些,问他:“在京州不开心吗?”她指尖抚他微拧的眉,“吵架了?” 黎淮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很快又散掉:“他们家的人,一贯如此,”他淡淡,“习惯了。” 黎淮叙定定看云棠,隔一会儿才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 脚落地,但腰上的手没松,勾她更靠近自己一些,身体贴在一起。 如果云知道 第67节 “明天你生日,明晚我们一起,好吗?”他吻她的鬓发,“另外后天,我想带你回一趟老宅。” 黎淮叙感受到掌下身体极轻微的一紧。 继而,云棠仰起脸去看他。 她的眼睛很美,长且圆润,眼尾微勾,湿漉漉像盈满一汪水。 这双眼睛认真看他很久,轻轻开口:“认真的?” 黎淮叙说是:“我不用这种事情开玩笑,”说着他又无奈摇头,“我没想到你会想到其他地方,比如……sexual partner。” 停几息,黎淮叙问她:“你想搬到我那边住吗?”他又说,“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可以让工人离开。” 搬过去,云棠其实并不愿意。 即便是租的房子,那也是她自己付钱。屋里样样东西都归她所有,住起来自在,心安理得。 黎淮叙的房子好是好,但终归不是自己的,住进去就像寄居的客人,寄人篱下,屏气敛声。 但云棠没有直说。 “你那么忙,都不一定每天会睡在哪里,”她笑,“我难不成要收拾一只行李箱,每天放在你车的后备箱里?” 黎淮叙也跟着笑:“那好,只要我有时间就去你那边。” “堂堂黎董,跟我住小出租房吗?” 黎淮叙松开她,神色松泛许多:“黎董也不是金身银塑,一屋一床,怎么样都睡得。” 他又问:“你护照在哪里?” 云棠说在家。 “下周我在新西兰的行程,你也随行。” “哦,好,”她点头,下意识恢复到工作的状态里,语气端起,恭敬客气,“那稍后我去跟闫秘确认在新西兰的行程安排。” 黎淮叙说不用:“这次是去看新西兰的项目进展,半年前去过一次,那时你还没入职。上次行程是徐怡晨对接,她跟那边熟悉,这次还让她负责,你跟好她。” “好的。” 他又定定看云棠几秒,唇角勾起些揶揄的笑意。 “怎么?”云棠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脸。 黎淮叙玩味道:“我以为你会和上次去葡澳前一样,旁敲侧击,央我一起带上陈助。” 云棠有些傻眼:“旁敲侧击……你居然能听得出来?” 他忍不住朗声笑:“我还没有傻到这种地步。” 云棠有些窘迫的摸了摸鼻尖,有些支吾:“这次……毕竟是工作,听您安排。” 黎淮叙抓一把云棠头顶的发:“知道了,”他笑意未散,“看来你终于长大一些。” 云棠怔怔。 黎淮叙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茶水间。 上午云棠跟黎淮叙的行程,去了趟惠湾项目公司。 海底打桩工程繁浩,还另有一些重要节点的规划需要黎淮叙定夺。 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听人汇报的老板。 只单方面听下属汇报,未免太耳目闭塞。信德是庞然巨物,不能放任自流。只走路不看路,未来一定狠狠摔跟头。 这是云棠第一次来惠湾项目公司。 公司临海,周围稍显荒凉,但从效果图上看,这里在三年之后,将会逐渐成为南江的第二颗心脏。 倪海珍把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整面墙的白板分条块列满各项工作和推进程度。 黎淮叙利落,倪海珍也不拖沓。一上午几个小时,连续敲定很多重要事项。 下午,黎淮叙带倪海珍和闫凯去省厅,云棠乘车回信德。 到信德的时候还没过午休时间,云棠从电梯间转出来,整个33层安安静静。 33层有几间专用的休息室,一般默认两人一间。中午只要没事,大家都会各自休息,有时晚上加班太晚,也可以睡在这边。 云棠穿的是平底鞋,步履轻盈,走路没有声响。 她一进办公区,正好看见陈菲菲三步并做两步走,极为迅速的走向自己工位。 许是没想到云棠会出现,陈菲菲刚刚坐下的身体差点又跳起来。 她尖利短促的惊呼一声,又捂住胸口,惊魂未定:“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吓死我了!” 云棠原本无碍,倒被她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 她狐疑的又看一眼刚刚陈菲菲离开的位置 —— 她好似是从外面进来,但,她路过的地方会途径云棠的工位。离云棠工位不远,便是徐怡晨的。 陈菲菲看云棠视线微瞥,自己噘噘嘴,像是解释:“咱们那间休息室里空调坏了,只吹风但不冷,热出一身汗,还不如到这里凉快凉快。你也真的吓人,明明我刚刚走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人,一转身居然凭空蹦出一个人影,吓得我魂要飞掉。” 云棠走回自己那边:“我没想吓你,倒被你吓了一跳。” 她说着,视线不露痕迹借放包的动作打量自己的办公桌。 摆放位置一切如旧,电脑也关着,好像并没有被人动过。 云棠又说外面真的热,抽纸巾擦汗,顺势去看徐怡晨的位置。 角度有偏差,只能看见小半张桌子。 但,依旧如常,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云棠把手里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松一口气坐回座位。 自己未免有些风声鹤唳。 其实,陈菲菲本性并不坏。 云棠刚来信德做实习生,什么也不懂,信德的事情和黎淮叙的传言,都来自陈菲菲的倾囊相授。 她爱虚荣,好面子,热衷讲八卦,但云棠觉得这些都与品性无关。 人人都想要活的体面,活的热闹,这并不丢人。 至于她和楚丛唯…… 楚丛唯浪荡又有手段,陈菲菲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 再看陈菲菲,她安静伏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留给云棠一个后脑勺。 云棠也仰在座椅上微阖眼睛,脑袋里面一团乱麻。 她的同事与她的母亲跟了同一个男人,眼下算作情敌。 真是滑稽。 云棠在心底长叹一声。 希望李潇红能说到做到,别害她也陷进这场滑稽的尴尬中。 下午时间匆匆而过。 因为黎淮叙下周要去新西兰的缘故,周末临时性激增很多会面申请和会议申报。 能进入行程系统的申请,每一项都重要。但黎淮叙也不是铁打的身体,总要给他留出一些私人时间。 云棠几乎整个下午都在讲电话,她将申请一一捋出轻重缓急,再备注上关键内容,排好行程后提交给徐怡晨和闫凯。 等她忙完,外面天已经黑了。 办公区内只剩陈菲菲还没走。但她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簇新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一角,安静等待主人回来。 自从知道陈菲菲跟楚丛唯有首尾,很多之前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就都有了解释。 比如a货突然变真品,比如贵重且从不重样的首饰,比如对转正的势在必得,比如对徐怡晨的当众叫板…… 云棠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迟钝。 若不是正好碰见陈菲菲走上楚丛唯的车,她现在大概依旧一头雾水。 浑身乏力,口干舌燥,云棠关了电脑起身去茶水间。 她现在急需补充液体能量,否则她大概会晕倒在乌泱泱的地铁人群中。 晚上不喝咖啡,云棠自己热了包牛奶,放一点黄糖和蜂蜜,香甜香甜的味道令人垂涎。 牛奶热的有些烫,她一边吹,一边小口啜饮,顺便用手机登录董事办公邮,做今日的最后检视。 收件箱内没有未读的最新邮件。 发件箱里所有已发邮件下方都标识着「对方已读」。 一切如常。 云棠手指轻转,想将邮箱页面关闭。 手指还未落在屏幕上,忽然页面自动刷新,发件记录的最上方凭空出现一条名为「惠湾海底打桩分工进程」的邮件。 云棠心一惊,下意识摁键截图。 截图成功的下一秒,页面再次刷新,这封发送记录被人删除。 云棠略怔,又陡然激出一身冷汗 —— 她以为办公区无人,电脑并未退出高级权限。 她将手中牛奶撂下,不管不顾,快步冲出茶水间。 茶水间和办公区斜隔一道玻璃幕墙。 刚走两步,云棠迎面遇上徐怡晨。 她提着包,看起来是已经下班的模样。 徐怡晨看见云棠急匆匆过来,吓了一跳,伸手拽住她:“怎么了?!” 云棠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又怕来不及,干脆拨开徐怡晨的手:“我一会跟你说。” 她拔腿就跑。 “欸!”徐怡晨脸色微变,又跟着追上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云棠已经激出一身汗,反手又推开徐怡晨,直冲玻璃幕墙的尽头而去。 如果云知道 第68节 她三两步绕过去,一眼就看见陈菲菲正站在自己的工位旁。 听见脚步声,陈菲菲循声转头,对上有些气喘的云棠。 “你怎么了?”她柳眉微挑,一脸懵的看着云棠,“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 云棠觉得自己有些发颤,呼了两口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问陈菲菲:“你站在我这里做什么?” 陈菲菲抬一抬手,云棠这才看见她手里捏一瓶酸奶:“我饿了,去楼下买酸奶,想起你也没吃饭,所以给你放一瓶。” 徐怡晨也跟着小跑过来。 “哦,是吗,那谢谢。”云棠走近自己的工位,视线着急扫过桌上电脑。 “到底怎么了?”陈菲菲的视线在她们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徐怡晨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云棠心乱如麻,随口搪塞:“没,没什么。”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一整天都这么奇怪?”陈菲菲有些恼意。 徐怡晨也开口:“……云助,你确实不太对劲。” 云棠的心晃晃荡荡,猛然坠下去。 “没事,”她吞了吞口水,回头看着正紧盯自己的两个人,“我只是……饿的有些低血糖了。” 第53章 赤诚 周六是云棠生日。 一早快递上门,把学位证和毕业证送到。 沉甸甸两本压在手里,云棠低头看了很久。 收好两本证书,云棠拎水壶去阳台,才发现窗边那几盆西府海棠全都开了花。 物遂人心。 花苞是红色,全绽开以后花心泛乳白。这几盆枝繁花茂,远远看一眼,好似颤巍巍在阳台上覆满一层红粉云霞。 黎淮叙昨晚乘私人飞机去了葡澳,今晚才会回南江。 云棠窝在家里画一整天画,终于将一件样衣定稿。 下午发给经纪人,没多久方祺的微信电话就打过来。 “周末休息?”她应该是收到了经纪人的反馈。 云棠说是,还未多说两句,听筒那边传来于嘉然的声音:“早说你周末休息,应该让我姐把你也带来岷市,帮我选婚纱。” 云棠惊讶:“你在选婚纱?!” 这边刚说完,那边于嘉然直接拉个微信群,一股脑发来几十张照片,全是婚纱,蔚为壮观。 “大设计师们,快帮我挑一挑。”于嘉然在听筒那端叽喳不停。 方祺头疼:“你能少说两句吗?一天了,你说了大概有一万句话。” 于嘉然不理会,只扯着嗓子喊云棠:“棠棠,你觉得哪件好看就发回来,一会我上身去试。” 方祺让云棠快挂:“在群里聊就好,不然一会你也该聋。” 云棠被逗得直乐。 挂了电话,她趴在沙发上帮于嘉然选婚纱。 这是一家很高端的私人婚纱店,款式新,设计好,应当是方祺的人脉。 云棠选了几身发到群里,于嘉然很快比个ok手势:「你选的跟我姐选的基本一致哎!听你们的,我现在就去试」 方祺:「感谢你,云棠,我跟她在店里待了一下午,她都没拿定主意试哪些,幸亏有你」 于嘉然应该进了试衣间,在群里罕见安静下来。 方祺发来一条语音:“你有事就去忙,看她试衣服也是一项大工程,她实在太爱啰里八嗦,我来就好。” 云棠看一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于是回复一个‘好’,继而从沙发上爬起来去换衣服。 之前黎淮叙在京州买的那件香槟色裙,现在也挂在她的衣柜里。 眼前画面实在诡异 —— 旧式的木质衣柜,连木头都被使用的泛出光泽,外表古旧,里面却盛满崭新的精美衣物。 随便拎出一件,大概能换一百个衣柜。 只是这些衣服都很顺从,不管是折还是挤,都老老实实呆在里面,谁也没叫嚣着想要离开。 云棠换上那件香槟色纱裙。 领口敞开,肩颈都露,她给自己换成盘发,露出肩颈漂亮的线条。 刚收拾好,手机震,是孙虎的电话。 “云助,”他很客气,“老板让我来接你,现在已经在门外。” “哦,好,虎哥,我这就下去。” 云棠出门,纱裙轻盈,在晚风中飘起轻薄的弧度。 孙虎没开那辆普尔曼,换成一辆黑色宾利添越停在路边。 云棠坐进车里,孙虎旋即驾车驶离。 孙虎先开口:“老板说他的车显眼,要我换这辆来接你。” 云棠四下看看:“他难道认为这辆够低调?” 孙虎笑出声。 他平常少言寡语,对着云棠倒是话密一些:“这辆对于老板来说已经足够低调。若是再让他低调,老板大概会犯难。” 云棠也跟着笑:“你说的对。” 要去的地方在城郊。 这一片毗邻山湖之景,依山湖而建,大概错落着两三套宽敞四合院。 四处寂静,只有门口挂着的几盏红灯笼随风轻摆。看似无人,但细细打量,能发现暗处站着安保。 几套四合院依地势建,车开不上去。 孙虎带云棠下车,引她进去。 晚饭地点在最深处也是地势最高的一间四合院内。 四合院外表有京州的古朴,内里却溢满江南的格调。 中间主房是全玻璃幕墙,里面灯火通明,黎淮叙站在里面,正面朝院子讲电话。 他西装笔挺地站着,双腿自然分开。左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右手握手机贴在耳边。 有明亮灯光自黎淮叙背后映照过来,在玻璃上投下他肩宽腿长的修长剪影。 隔玻璃墙,他看见云棠进来,视线交汇又落在她的裙上。 黎淮叙勾起唇角。 略讲两句,黎淮叙电话收线,云棠恰好步入房内。 “很漂亮。”他称赞。 云棠拽一拽裙裾:“是裙漂亮,还是我漂亮?” 黎淮叙笑着伸臂拥她:“自然是你漂亮,”他在云棠额上印吻,“生日快乐,阿棠。” 他牵她手向内走,中间有一张餐桌,不太大,也只有两把椅。 桌上摆几个碟碗,菜色诱人。 更吸引视线的是桌边蛋糕。 黑色的蛋糕,简单精美,一圈浑圆的白色珍珠围住中间两只交颈的黑色天鹅。 天鹅双双仰头,有一串璀璨的钻石项链被它们衔在口中。 黎淮叙伸手取那串项链。 项链嵌满钻石,大大小小,华光璀璨,略动一动,在灯下流出耀眼夺目的火彩。 “我送你的礼物,”他站在云棠身后给她戴上,“希望你永远顺遂。” 纤细修长的脖颈,雪白白的皮肤。这串钻石项链挂在上面,美得不可方物。 美人和珠宝相得益彰。 他低头吻她的脖和肩,轻柔碾过,呼出灼烫皮肤的气息。 云棠转身朝向他。 “谢谢,”她笑,“我很喜欢。” 黎淮叙绅士,为她拉开椅子,躬身帮她理好裙裾才自己到对面坐下。 桌上冰桶里是香槟。黎淮叙开酒,给她略倒一点:“我牢记你的叮嘱,不能喝冰,但这瓶酒实在风味上佳,只有冰镇才最好喝,所以我们少喝一点点,好吗?” 云棠发笑:“我讲话原来这么管用,能让黎董连喝口酒都要做详细解释,”她先举杯,“谢谢你为我庆生,”说完又眨眨眼睛,“虽然太冰,但外面很热,所以今晚你可以多饮几杯。” 黎淮叙正正经经:“多谢。” 玻璃杯清脆相撞,酒液摇晃出晶莹的影。 喝过两杯,云棠略思忖片刻。 黎淮叙觉察出云棠的停顿,视线探过来:“有事要跟我说?” “昨晚我在董事办公邮中发现一封很奇怪的邮件。” 她把手机中的截图找出来,递给黎淮叙。 他接过去看,继而眉头轻拧起一个结。 云棠把昨晚的经过讲述一遍,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客观真实:“海底打桩的机密资料只有内网高级别权限可以浏览,而内网只绑定了董事办公邮。所以,想要让资料绕开防火墙传到外面,只能通过这一种方法。” 如果云知道 第69节 她牙齿刮住下唇:“昨晚我们三个都在办公区内,有内网高级查看权限的是我和徐助。可……”云棠顿住,停了几息才又开口,“可陈助那时就站在我的工位上。” 黎淮叙的反应比云棠设想中要轻很多。 他淡淡:“我知道了,”黎淮叙把手机还给她,“我会处理。” 云棠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她点点头,只说‘好’。 他们默契地保留彼此的底牌。 只谈恋爱或许是这段关系最安全的距离,再多一步,说不定他们就会失去平衡,滑入云棠无法控制的轨道中。 这个插曲如同一页轻薄的纸,很快掀过去,没留一丝痕迹。 吃过一阵,云棠的手机在桌面上连续震动不止。 她不明所以,手忙脚乱划开屏幕,跳出来的是几十张照片。 于嘉然真的啰嗦,每一件婚纱她都用各种角度拍下照片,一股脑发到群里,还@云棠:「棠棠帮我选一选,我姐已经被我烦死了,她拒绝帮我挑」 方祺接着跟一句:「是的,活人微死,勿扰」 云棠放下筷子,认认真真挑选起来。 终于选好,她还贴心的标了序号,又从群里发回去。 放下手机,云棠才发觉黎淮叙一直在安静等她。 他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抵住太阳穴,正在饶有兴致观赏半途开小差的云棠。 云棠有些抱歉:“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黎淮叙挑一挑眉,很感兴趣:“什么消息让你这么入迷?” “嘉然要结婚了,在选婚纱,”云棠把手机屏幕转向黎淮叙,兴致勃勃,“你看,每一件都漂亮!” 她眼睛很亮,整张脸都扬起一层飞扬的神采。 这种光彩比她刚刚获得一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还更亮几分。 云棠又转回手机,自己滑动屏幕喃喃感叹:“真的漂亮。” 黎淮叙表情有一瞬的微滞。 但那不过半秒,转瞬即逝。 “你跟于律很合得来。”他温和道。 “嗯,”云棠放下手机,“嘉然很好,我也想为她多做些什么。” 黎淮叙定定看她,目光幽幽。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坦荡且平静,“可能在你看来我很傻,连善意真假都分不清,但……”云棠笑一笑,“我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拒绝所有善意,因噎废食实在可惜。” “几个月前我的确认为你傻,”黎淮叙声音低沉,“但我现在明白,这不是傻气,”他顿了顿,“这是难得的赤诚,难得到容易被误解。” “保持你的赤诚就好,以后……”黎淮叙唇角微扬,“我会保护你。” 这些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动。 她曾孑然一身立于社会的洪流中,风浪席卷也只能靠自己咬牙坚持。但此刻,身后多出一根金刚铁骨,帮她倚住背脊,让她能得到喘息。 出四合院时,外面星空正好。清湛的天幕上密密麻麻撒一片星子。 黎淮叙拥云棠从院里出来,踏石板小径沿湖下行去坐车。 拐过两个弯,自另一间四合院里走出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身姿婀娜,猛然顿住脚步,讶然唤道:“黎董?” 声音落耳,云棠才认出对面是白莹子和她的经纪人。 云棠下意识想同黎淮叙分开些距离,但黎淮叙却不许,手掌扣住她的肩膀,反而将她更用力的拥在怀里。 “白小姐,好巧。”他略颔首,神态自若。 “我今晚来参加饭局,”她说着,视线落在黎淮叙拥住云棠的手掌上,落落大方,“哇,恭喜!” 黎淮叙礼貌道谢,倒是云棠有些脸热。 经纪人很识相的先离开。 白莹子看向云棠的眼神中尽是欣赏:“裙子和项链都很配你,”她又转向黎淮叙,耸肩道,“你实在太难追,所以我决定放弃。今晚碰见你们,正好能填平我心里那么一丁点的遗憾。” 白莹子洒脱笑说:“再次恭喜啦,”她又冲云棠眨眨眼睛,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牛。” 云棠笑出声。 她仰头看黎淮叙一眼,对白莹子踌躇道:“我跟黎董……” 白莹子做了个手动闭麦的动作:“放心,我不会乱讲,”她看一眼时间,冲两人摆摆手,“我还要赶通告,有机会再聊,拜~” 她来去一阵风,眨眼间又风风火火的离开。 两人刚上车,黎淮叙接到赵豫知的电话。 赵豫知一直在说,黎淮叙只简单应几声。 挂断后,他对云棠解释:“豫知有事找我,他现在在悦澜湾,”他问,“跟我一起,还是先送你回去?” 今晚气氛很好,云棠不想回去只剩自己一个人。 “去你那边吧。” “好。” 孙虎启动车子。 车行半途,云棠发现微信有一条好友申请,点开细看,申请理由只写四个字 —— 「楚总秘书」 第54章 婚姻只是点缀而非必需 云棠的心陡然一顿,继而又急促跳动起来。 喉咙随之发紧,泛上一层剧烈的酥麻痒意。 “啪!”她把手机猛然倒扣在腿上,捂住嘴巴躬身咳起来。 黎淮叙不知道云棠怎么突然开始咳嗽,但她短短几声,已经咳得面颊绯红。 知她难受,黎淮叙伸手轻拍她后背,又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云棠。 她匀了匀气,仰头灌水,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一口气喝掉半瓶才感觉喉咙里稍微舒服一些。 “怎么了?”黎淮叙剑眉拧的很重,“叫医生来看看?” 云棠微喘粗气,摇摇头:“不用,只是偶尔发痒,没关系的,”她找借口搪塞,“可能是天气干的缘故。” 天气干,多么拙劣的借口。 云棠自己暗咬舌尖。 南江地处温暖的亚热带,以气候温润著称。这里甚至比沙屿那座海岛还要更加温润一些。 不过幸好,黎淮叙没有怀疑,只打给钟姨,要她提高一些家里的湿度 —— 包括云棠那间小出租房。 后面的车程,云棠任由手机倒扣着躺在自己的裙上。 视线无数次落下又离开,惊慌无措,里面像藏着一个能把人生吞入腹的血腥怪物。 终于到了悦澜湾,云棠跟在黎淮叙身后进电梯。 手机握在手里,坚硬的边缘硌在指腹上,引出一片隐秘的钝痛。 电梯抵达33层。 两人进门时,赵豫知正翘着二郎腿东仰西倒倚在沙发上,旁边还放一个果盘。 他一手捏葡萄,一手刷手机,好不惬意。 见黎淮叙回来,赵豫知懒懒散散正要开口,却又一眼瞥见他身后还有云棠。 赵豫知猛的收起二郎腿,身体坐直,人也正经起来,笑着打招呼:“云助理。” “赵总。” 黎淮叙看向云棠:“去休息吧,我跟豫知说会话。” “嗯。”云棠点头,转身离开。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豫知起身,拽黎淮叙往另一边去。 黎淮叙略有不悦:“做什么?” 赵豫知拽他进西厨旁的一间小书房,随手掩上门:“你怎么把云棠也带来了?” 黎淮叙径自在单人沙发坐下,眉头轻拧:“我为什么不能带云棠来?”他声线沉沉,“这是我家。” “这当然是你家,我又不是个傻子!”赵豫知有些头大,“我跟你说过,我来是为了与你商量袁家的事。” “这并不冲突,”黎淮叙眸光沉静,视线缓缓看过来,有种乌沉沉的压迫,“因为在我这里,袁家那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豫知胡乱抹一把头发:“祖宗!”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袁家,那是袁家!不是什么张三李四家。塞进嘴里的金鸭子你都要扔?我都替您难受的睡不着觉!” 黎淮叙轻飘飘:“你觉得难受你去娶,反正我们年纪相仿,袁家也一定满意你做女婿,毕竟……”他唇角勾一道自嘲的笑,“毕竟我名义上还离过一次婚。” 赵豫知闻言,倒一反常态,没了刚才那副炸毛猴子的莽撞模样,有些含蓄的‘嘿嘿’笑几声。 “我也不能娶。”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用胳膊抵一抵黎淮叙的肩膀。 黎淮叙瞥他一眼:“白莹子?” 赵豫知又低头笑几声,像个含羞少女,十分猥琐。 黎淮叙不着痕迹的朝另一侧靠了靠,与赵豫知拉开些距离。 他手指抵住太阳穴,轻敲两下,哂笑道:“黎誉清以为托你们父子当说客,我就会同意?”他摇摇头,“他实在太不了解我。” 赵豫知解释:“我来找你,不止是因为你爸的缘故,我自己也认为做袁家女婿对你来说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他撇撇嘴,“显而易见,唯一的一害就是你不能和云棠继续正大光明在一起。” 黎淮叙沉默良久才开口:“但,此害可抵百利。” 如果云知道 第70节 云棠这会完全不知道另一间房中谈论的话题与她有关。 她这会儿正一个人站在卧室外的露台上,对着手机里这条突如其来的好友申请发呆。 楚丛唯的秘书为什么要加她? 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受到了楚丛唯的示意。 但,楚丛唯又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李潇红?因为陈菲菲?还是因为……? 云棠想不明白。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好友申请刷新,对面又发来一条新的申请理由:「我受楚总安排,给您发送相关文件」 文件? 云棠的心动了动。 略想片刻,她摁下‘通过’摁钮。 那边很快发来第一条消息:「云小姐您好,我是楚总秘书林梢」 林梢接着发来五六张户型图:「楚总知道您在看房,特意挑选几套房型,请您过目,如有满意的户型可告知我,我来为您办理购房手续」 房子吗? 楚丛唯居然知道她要买房。 云棠的手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 林梢又发来一条:「当然,购房款您无需费心,全部由楚总承担,购房后,我会为您办理赠予合同,将房屋转至您名下」 云棠思忖良久才回复,她只问三个字:「为什么」 林梢似乎早已预见她的问题,很快回复:「楚总与李女士交好,为李女士分忧是应当,您不必有负担」 ‘李女士’三个字刺痛云棠的眼。 她的手指敲击屏幕,指尖骨肉击出急促又沉闷的声响:「谢谢楚总好意,我不需要,他愿与谁交好就与谁交好,与我无关!」 接着她点开聊天详情,把林梢的微信删除。 夏日燥热,连晚风都好似裹住一团热火。 风吹在身上又热又黏,可偏偏两只手冰凉一片。她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才终于平复好内心的怒意与冲动。 算了,不要再去管。云棠劝自己。 腿长在李潇红身上,她愿意走到谁身边就走到谁身边,云棠无权过问。 做情人是她的自由,死灰复燃也是她的选择。 既如此,索性不要再管。 母女缘浅并非一天两天,若有朝一日她因为情人的身份受到折辱,这一切也都与云棠无关。 想开了,她便不再纠结,也不再折磨自己。 推开露台的门重新走回室内,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一边,赵豫知还在循循善诱:“咱们这种人,婚姻只是点缀而非必需,不需要非得合自己的心意。你上次同佘宁结婚匆忙,你爸没来得及插手。有上次的前车之鉴,你以为你的下一段婚姻还能够一帆风顺,全然遂你心愿?” “遂不遂心的,事在人为,”黎淮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但是,黎誉清怎么就笃定我这几年一定会再结婚?” 他顿住半晌,缓缓又开口:“豫知,今日我同你交个底。我与佘宁的那段协议婚姻,时至今日还有很多资产没有清算完成 —— 这还是在我们有过婚前约定,签过婚前条款,婚姻只约定维持一年的情况下。再者,我掌舵信德,要对信德和股东负责,短期内再婚会影响市场对信德的评估,我不能为自己的私欲而弃信德不顾。” 赵豫知听得懂他话外的未尽之意:“所以,你认定云棠了是吗?” 若黎淮叙不是要娶心爱之人,他大可以像对佘宁那样,让律师团拟份精密周全的婚前协议了事。 “是的,”黎淮叙沉沉道,“虽然近几年内结婚并不现实,但我最近也确实开始盼望那一天。” 赵豫知怅然道:“可几年下去,你确定你们还能像现在一般情投意合吗?感情有时经不起时间的洗礼,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无论是我的承诺,或是钱财、房产,这些保障我都会给她,”他说,“不论我和她几时步入婚姻,我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赵豫知长叹一声:“行,你只要认定了,我就跟你站一边儿。这事儿我回去老爷子说,让他别再插手。不过你爸那边儿,我们劝不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只能靠你自己。” “他以为单凭一个姓氏就能够拿捏我?”黎淮叙蔑然一笑,“还真是越老越糊涂。” 送走赵豫知,黎淮叙去找云棠。 浴室中水声阵阵,她正在洗澡。 若是平常,黎淮叙大概会进去找她。但毕竟刚与赵豫知聊完袁家的事情,他分不清自己是心累还是心虚,竟有些怕见云棠。 他拿了睡衣,转身去其他房间洗澡。 等黎淮叙再回到卧室,灯已经关了,云棠侧躺在床边,留给黎淮叙一个沉寂的影。 他躺在她身侧,耳边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并不十分低缓绵长,偶有快慢,显然还未睡熟。 黎淮叙从背后拥住她:“阿棠。”他唤她。 云棠第一次挣开他的臂膀,朝外挪了挪,语气困顿疲惫:“睡吧,我好累。” 这张床实在巨大。明明他都已经贴近她,可她仍旧又挪出去半臂距离。 黎淮叙此刻无比怀念出租房里那张略微狭窄的床。 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只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睡吧。” 睡前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到一起。 早晨睁开眼睛,云棠发现自己正窝在黎淮叙的臂弯中。 他长手长脚的捆住她,将她严丝合缝压在自己怀中。 抬眼,对上灼热的视线,原来黎淮叙早已经醒了。 怀里热意灼人,云棠想要挣开。 黎淮叙把她摁的更紧:“跑什么,”他说,“昨晚跑了今早还要跑吗?” “什么跑不跑的……”她刚醒,双眼惺忪,声音还略哑,有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黎淮叙吻她额头:“昨晚我去跟豫知聊天,留你自己在房里,是不是生气了?” 云棠垂下眼睑:“没有。” 睡了一觉,脑袋清醒许多。 因为自己的事情迁怒黎淮叙,又冷漠对待他,着实不应该。 云棠有些歉疚,伸手去回抱他,比昨晚亲昵许多。 火星碰上干草,哪里还能独善其身。原本只是想要抱一抱,最后却都没忍住,又交颈相融,抵死缠绵,把床折腾的一团糟。 云棠顾忌房外有工人,咬着唇不出声。 黎淮叙虎口钳住她的下巴,逼她张开嘴,那些妩媚勾人的吟哦不受控制的溢出来。 “我早就嘱咐钟姨,往后只要你来,家里就没有工人在,”黎淮叙咬她的耳垂,“阿棠,只要你快乐,我只要你快乐。” 等到出门去老宅时已经快到中午,云棠双腿发飘,腰也泛着酸痛。 云棠恨得在车上捶黎淮叙,黎淮叙却一脸无辜,摊摊手,表示不能全怪自己。 他的眼神又落过来,微微一挑眉,眼睛里尽是不需要说出口的暧昧。 云棠脸遽然烧起来。 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干脆阖眼,假寐养神,眼不见为净。 等普尔曼驶入平康路老宅时,楚信德和钟姨已经等在花园里。 连黎淮叙都讶然:“外公居然亲自在外面等。” 云棠坐直身体,忽然就紧张起来。 第55章 我女朋友,云棠 说是老宅,一点不为过。 这宅子从民国立到如今,砖瓦未改。至于现下,无论多少钱都是建不了这种房子的 —— 市中心的黄金地段,方方正正一块地,矮墙围得密实。即便闹市声响近在咫尺,却半点也透不进来。 墙外路边的梧桐树已有百年,根根粗壮茂密,夏日枝繁叶茂,像是给院落罩上一层浓浓绿云。 门外小径站两个人,是楚信德和钟姨。 普尔曼缓缓停下,有工人过来开车门。 黎淮叙下车,先回头看云棠。见她过来,他向她伸手。 云棠是紧张的,手掌微微濡湿,指尖发凉。 黎淮叙不着痕迹的轻捏她的手。 云棠抬眼,他给她递一个‘安心’的眼神。 黎淮叙转脸,对楚信德和钟姨介绍:“我女朋友,云棠。” 他声线低缓,语气郑重。 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如金玉落盘,掷地有声。 云棠心里的那些紧张忽然就消散了。 她落落大方,微笑致意:“楚董,钟姨。” 照片上的楚信德看起来严肃冷峻,但此刻眼前老人言笑晏晏,十分慈祥:“你同叙仔拍拖,到家里做客还要叫的这样官方?” 云棠微怔,下意识去看黎淮叙。 黎淮叙微微勾唇,眼底尽是笑意。 如果云知道 第71节 云棠有些脸热,但还是改口唤一声:“外公。” 外公。 这两个字有些陌生。 李潇红的父母去世都早,外公外婆在云棠心中只是一个符号。 云棠委屈时常常会想,若外公外婆还在世,会不会像其他外公外婆一样,心疼的将她捧在手心,叠声唤她‘女女’、‘心肝椗’。 楚信德笑呵呵点头,钟姨去开门,迎他们进门。 旧式的砖瓦宅邸里面也古香古色,房中多木质,古朴恢弘,带淡雅茶香。 钟姨亲热热靠过来:“不知你口味,但叙仔讲你是沙屿人,我就做主中饭让厨师多做几道沙屿特色。” 钟姨和楚信德一样,都唤黎淮叙作叙仔,亲昵程度可见一斑。 云棠道谢,又说:“上次我喝醉,听说是您照顾我,还给我煲养肝汤。那盅汤实在太好喝,我后来喝过那么多靓汤馆也赶不上那盅一半的滋味。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再尝尝您煲的汤。” 两句话说进钟姨心坎。 钟姨年纪渐长,很多原来的工作都已经力不从心。但她闲不住,一腔热情无处安放,干脆全放在煲汤上。 生活绵绵长长,汤总是要喝的。 云棠称赞那盅养肝汤,言辞自然恳切,能看得出发自真心,钟姨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她眉飞色舞,说着就挽袖子往厨房去:“中午有汤的。我亲自煲的薏米冬瓜老鸭汤,没让厨师插手。这时节喝祛湿去热,比上次给你煲的养肝汤更好,一会儿一定多喝几碗!” 钟姨的身影三两步绕出正房,楚信德慈和笑道:“阿钟从年轻时就做事麻利,如今六十岁了依旧闲不住。” 楚晚侬去世后,钟姨承担起照顾黎淮叙和楚信德的责任,几十年过去,她在楚家,是如同半个楚晚侬的存在。 这间宅子楚信德已经住了几十年,屋内陈设简洁,气韵悠然,随处可见一些字画悬挂于墙壁,仔细看看,都是大家真迹,连拍卖行也难得窥见。 云棠从小学画,也曾专门研习过一段时间古典书画,墙上有几幅她觉得眼熟,略一沉吟便说出作品名称。 楚信德心情大好,颇有觅得忘年知音的意味,带着云棠在正房内转了一圈,细细介绍这几幅他精心挑选的宝贝。 云棠难遇珍奇,十分惊喜珍重,亦步亦趋跟在楚信德身旁。一老一少对着墙上字画交谈甚欢,十分投缘,黎淮叙反倒成了多余的 那一个。 他插不上话,干脆不杵在旁边做电灯泡。招手唤工人过来,让他将楚丛唯之前送的那些都匀毛尖取来一罐。 窗边的茶台,外面有树影投下的斑驳阴影。热水氤氲,很快弥散起缥缈茶雾。 新采的都匀毛尖,散着清甜栗香,嫩叶翠绿沉浮,美得不可方物。 楚信德闻见味道转过身,摘老花镜笑:“你倒会享受,专挑好货,”他又唤云棠,“小云,过去尝尝外公的茶。” 楚信德已经八十多岁,久站之后再走路,身形有些轻微摇晃。 云棠下意识伸手去搀扶。 楚信德侧脸看她一眼。 许是觉察到有打量的视线,云棠抬眼迎上楚信德的目光。 她面容温婉,眼神却填满倔强和执着,坚定有力。 楚信德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云棠的眼睛,落在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女孩身上 —— 那个唤他“爹地”的人,眼里也藏着相似的执拗。 楚信德在这一刻明白黎淮叙为何独独钟情于她。 她们是同一种人。 落座喝过几杯茶,钟姨来唤他们吃饭。 几个人在花厅落座,没有工人在旁,四个人随意自然的用了一餐饭,和寻常家庭无异。 餐桌上,楚信德与钟姨对云棠絮絮说起黎淮叙小时的事情。 虽说黎淮叙从小就一贯沉稳,可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犯错的时候? 只是眼下他执掌信德,做楚家话事人,猛不丁被人拎出幼年糗事,让黎淮叙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今日,在云棠面前颜面尽失。 云棠却听得认真,津津有味。黎淮叙耳尖泛红,总借盛汤夹菜的机会扰乱他们的话题。 他越阻挠,云棠就越想听。 两个人如猫逗鼠,惹楚信德和钟姨连连发笑。 笑了一阵,楚信德闲谈开口:“前几天你舅舅来过一趟。” “舅舅又来给您送什么孝敬?” 楚信德喝过一口汤:“请了两个好花匠,来帮我看看花,”顿一顿,他又说,“你舅舅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最近集团有麻烦?” 黎淮叙伸手拿了楚信德面前的汤碗盛汤,笑说:“没有,”又说,“舅舅生意做得大,手里也不止集团这一颗摇钱树。” 楚信德看一眼黎淮叙。 黎淮叙将汤碗放在他跟前:“我听说,舅舅手里有一家资本公司最近爆了雷。网上有人发帖说那家公司打着投资的旗号搞非法集资,闹得厉害,还上了热搜。舅舅大概为这件事烦心。” “唔。”楚信德拿了勺低头饮汤,看不出什么神情。 吃过午饭,楚信德的精神明显比上午低迷一些。钟姨搀楚信德离开花厅去午休。 云棠跟黎淮叙上三楼。他少时居住于此。 三楼南侧有长长的窗,临窗而立能看见整个院中的景致。 黎淮叙带云棠过去,指院中一簇簇花草给她细细介绍。 楚信德操劳一生,退休后就添了这个莳花弄草的爱好。院落面积广阔,一花一草都是楚信德亲自设计又日日侍弄。家里园丁好几位,也只能做助手。 窗边有一方五斗柜,上面摆几张老照片。 这几张照片多数都有同一位年轻女人。 乌眉皓齿,眉目英朗,立体的五官混着古典的雅致,笑容让人挪不开眼。 是楚晚侬。 最中间一张是楚晚侬和黎淮叙外婆的合影。 照片上的楚晚侬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歪头倚在母亲的肩膀,微微勾唇,天真幸福。 她们身后是院中那株玉兰树。那时似乎正是晚春时节,照片里玉兰繁茂,沉甸甸簇拥着缀满枝头。 黎淮叙的外祖母混血样貌比楚晚侬更加明显,眼眶深邃,头发蓬松卷曲,眼睛是泛绿的琥珀色。 转眼几十年,照片上绝代风华的母女都已经驾鹤西去。此地空余两位伤心人,日夜独对那株玉兰树。 黎淮叙从身后靠近,将正在看照片的云棠拥进怀里。 “那是我阿妈和阿婆。”他低低道。 黎淮叙的手横亘在云棠腰前,她将手覆上去,轻抚他的手背:“她们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云棠说,“那里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她们一定很幸福。” 黎淮叙手臂缓缓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阿妈去世时只有三十二岁……”黎淮叙的下巴抵在云棠的发间,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我如今的年纪,已经比阿妈还要大了,等我去世遇见她,不知她还认不认得我。” 云棠心尖发颤,有酸酸苦苦的涩然从心底漫出。 房中安静,两个人看着那些照片,谁都没有说话。 思念浩瀚如海,无声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而至,惹心底泛起潮湿。 良久,黎淮叙开口:“伤害过我阿妈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带着狠意,像对着楚晚侬的照片立下誓言。 不知为何,在这个瞬间,云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有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清晰 —— 伤害过楚晚侬的,也许不止有黎誉清一个人。 新的一周,云棠跟着黎淮叙连赶两天行程,终于把手中所有重要行程全部推进完成,按计划乘机飞抵新西兰。 南江是炎夏,新西兰正是深冬。 落地奥克兰,还未走出机场,就已经感觉到外面正寒流涌动。 徐怡晨低声对云棠介绍:“奥克兰冬季气温不算低,白天大概有十几度,但不巧,昨天恰逢寒流过境,所以今天才冷一些。” 她裹得很厚,除了高领毛衣还有羽绒服,帽子手套也一应俱全。云棠则显得单薄许多,她不过一件大衣,外面披一条披肩。 徐怡晨担心她会着凉,云棠解释:“我是沙屿人,那边冬天是极冷的,滴水成冰,所以奥克兰的温度对我来讲还好。” 云棠落在最后一个走出专用通道,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去葡澳还要大。 从前到后笔直排七八辆车,安保森严,里外好几层全是孔武有力的外国保镖,每一个看起来都像巨人。 这次陈菲菲没来,换了hrbp杨致为随行。 云棠喃喃:“若是陈助也在,估计又要吓呆了。”她忽然有些想念陈菲菲。 保镖为黎淮叙打开车门。 他要上车,却顿住脚步。 微微侧身,黎淮叙看见云棠正站在最后,一个人对着这堆保镖和车队半张着嘴巴发怔。 闫凯、徐怡晨和杨致为都已经在黎淮叙身边多年,早已经见怪不该,所以衬的云棠愈发突出,满脸都冒着没见过世面的傻气。 黎淮叙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云棠。 云棠猛然回神,对上黎淮叙促狭的眼神,又羞又气,尴尬的缩了缩脖,暗暗朝徐怡晨身后挪了半步,试图藏起自己。 黎淮叙却生了些坏心思。 她想躲,他就偏偏要让她无处可避。 黎淮叙敛了笑意,恢复一贯冷峻的模样。 隔几息,他低唤道:“云助。” 他开口,徐怡晨识趣的侧让一步,把云棠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黎淮叙清了清嗓,对云棠抬手:“过来。” 齐刷刷的视线让云棠如芒刺背。 她硬着头皮走近黎淮叙,在他身前几步站定,略挤个笑,语气恭敬客气:“黎董,您有什么需要?” 如果云知道 第72节 说完,她极快速的皱眉瞪他一眼又迅速恢复如常,依旧是一脸疏离客气的假笑。 黎淮叙忍住笑意,也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临时有几个行程要调整,时间紧,你坐我车。” 上他的车? 那根本不是车,分明是条贼船。 云棠才不上他的当。 “黎董,这不合适……” 黎淮叙侧身让出上车的空隙,手摁住门框,在车门上轻敲两下:“上来,”他忽然压低语调,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这车后排空间很大,够你躲我。” 第56章 动你,就是动我 前排依旧是孙虎和闫凯。 隔板再升高,两个人已经见怪不怪。 闫凯松了劲,四仰八叉倚倒在副驾上:“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我都快散架了,”他瞥孙虎,“你倒是舒服,提前一天到,能好好歇一觉。” “已经八点多了,一会儿饭局结束就能休息,”孙虎扫了眼时间,“咱们上次来是夏天,酒店的温泉没开,现在气温正合适。昨晚我试过,真的解乏。” 温泉。 还是雪地温泉。 云棠被黎淮叙圈在怀里,在他手机上浏览酒店的温泉图册。 他抓着她的手指缓缓滑动屏幕,低声咬字:“你看,我真的不骗你,新西兰的冬季温泉世界闻名。” 他的气息热热的,一下一下烘着她的耳。 云棠手指忽然顿住,后知后觉抬头看他:“你让我随行,就是为了带我来泡温泉?” 借出差之名带她出来旅行?云棠又无奈又想笑 —— 这压根不像她认识的黎淮叙。 黎淮叙一脸正经:“你作为助理跟随我的行程很正常,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美人面近在咫尺,他松开她的手,又抬手抚她的脸,“云助应该了解我,我从不赞成你们加班加点。即便出差,我也会给你们留足充分的自由时间。” 这倒是真。 上次去葡澳,她们三个有一多半时间都在玩,日子过得比老板还滋润。 温热的指节轻刮两下软嫩的脸颊,又去玩她的发。长发有一部分垂在肩前,黎淮叙捏起一缕,在指尖一圈圈缓缓缠绕。 云棠忽然想起飞机上徐怡晨讲给她听的传闻:“听说吕总被公安带走了?” 黎淮叙手指一顿,眼皮微掀看她,眼底闪过些锐光。 云棠意识到什么,立马改口:“呃……吕帆,听说吕帆被抓?是真是假?” “真的,”他又松散垂下眼睑,手指一松,长发失去桎梏,自己一圈一圈弹开,“他在信德多年,辗转多个项目,吃拿卡要、资产侵占样样俱全。” 果然是他的手笔吗。云棠忍不住猜。 可她的想法总能被黎淮叙一眼看穿。 他瞥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顿几息,黎淮叙又问:“怎么?觉得我做的太过,还是想说我手段太狠?” “都没有,”云棠摇头,“相反,我觉得你已经够仁慈,”她猜测,“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什么德行。” 她实在够聪明。 也足够合他的心意。 黎淮叙噙了笑,继续去捻她的发:“之前留他,是因为他虽有错处,但并没动到信德筋骨,”云棠悟性高,一点就透,黎淮叙愿意多教她几句,“项目上油水大,抵不住诱惑想要湿湿手,这很正常。我掌舵信德,不能事事亲躬,所以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知人善用。吕帆爱财好色,所以他懂人性弱点。再难办的项目,再难啃的甲方,只要他出马,没有不能摆平的 —— 惠湾项目就是如此,前期若没有吕帆冲锋陷阵,只怕项目推进不会有现在这么迅速。所以过去这些年,只要他不过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敲打他两句,也就轻轻揭过。” 云棠听得认真,想一想,又问黎淮叙:“若站在集团的角度……既然他有用,为什么开除他不够,还非要把他送进监狱?你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以后继续留在信德,让他为项目出力不是更好?” 美人在怀,黎淮叙慵慵懒懒:“开除他,是因为现在有人能够替代他,”他又看云棠,意味深长,“送他进监狱,是因为他这次得意忘形玩脱了手,动了我的筋骨。” 云棠慢慢咀嚼黎淮叙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 替代。 黎淮叙说的应当是倪海珍。 当他发现项目中有另外一个人足够替代吕帆的作用,并且还比吕帆更守规矩、更听话之后,那么吕帆便成了一枚多余的棋子,弃之不觉可惜。 至于他的筋骨…… 云棠忽然反应过来,抬眼去看黎淮叙,脸上蒙一层粉雾。 黎淮叙手臂收紧,将她抱的更紧一些。 他的脸压过来,离云棠不过寸许:“他如果没对你起心思,我或许还能容他。可吕帆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觊觎你。阿棠,你在我这里是不一样的。动你,就是动我。” 云棠一颗心软下去。 人也随着心软,安静倚在他怀里。 “我住单独一间院子,院中有一方私人温泉,”黎淮叙得寸进尺,低头去吻她的耳垂,边吻边问,“所以,今晚来找我,我们一起泡温泉?” ‘一起’两个字咬音很重,他说完还甚至用舌尖勾了一下云棠的耳垂边缘。 “好……” 这个字不受控制的从她唇里飘出来,尾音打着颤,飘飘然然。 黎淮叙绝对是故意的。 可她像受了蛊惑。明明知道,却实在无法抵挡。 车队很快行至惠顿酒店。 酒店是园林式设计,占地广袤,临海傍山,中间独立一栋大厦,其余四处散落着精致低矮的酒店别墅。 车队行至酒店大厦,大堂外已经站满一排人等候。 个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为首的男人堆满脸笑意,躬身来给黎淮叙开门。 刚才在车上柔情蜜意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黎淮叙迈步下车,依旧是淡漠严肃的一张冷峻面庞。 剑眉压眼,清冷淡然,不必开口便浑然天成的凝住一团凌厉与尖锐。 寒流过境,黎淮叙在西装外披了一件长款羊绒大衣,垂垂至膝上,肩膀平阔,颀长挺拔。 酒店金碧辉煌的灯光倾泻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映成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黎淮叙和开门的男人简单握手,阔步进酒店内。 电梯门开着,黎淮叙步入其内。 其他人在电梯外站定,恭敬笑着,请黎淮叙先行。 男人要去关门,黎淮叙却忽然抬手摁住门边,眼神扫闫凯他们几个,最后定在云棠身上。 几人会意,快步跟进去。 电梯门缓缓阖上,开始上行。 “这几位,霍总之前见过,”他略抬指,在闫凯几人的身上划过去,最后定在云棠身上,“这位,”黎淮叙略停顿,眼角聚起点点浅薄笑意,“是我的助理,云棠。” 他又对云棠开口:“这位是太平洋区执行总裁霍连运,霍总。太平洋区只占两地,营收却赶得上欧洲区十几国,全靠霍总。” 云棠得体微笑,与霍连运致意。 霍连运个子不高,四十来岁,挂相精明干练。一边笑说‘黎董过誉’,一边打量云棠。 两个人没站在一起,一个在梯厢内侧,一个靠近外门,中间隔其他人。 看起来,好似并无异样。 但,近侍胜远臣。 即便只是助理,可只要冠上‘黎淮叙’三个字,就全都镀上一层金衣,得罪不起。 今晚是接风宴也是庆功宴。 楚信德掌权时期,信德在太平洋区域的业务,主要集中在传统机械设备出口。信德新西兰利用设备生产方的资质条件,同步参与当地基础项目建设。 新西兰90%的能源消耗源自清洁能源。 黎淮叙接手信德新西兰后,直接砍掉半数生产线,押注清洁能源研发。靠着当地资源技术优势,硬是比国内同行早近十年完成绿色转型。 徐怡晨告诉云棠,当年的董事局会议,单这个议题就前后足足拉锯近乎一个月,最后才以微弱优势投票通过。 事实证明,黎淮叙的眼光精准又毒辣。 信德新西兰集团在经过了两到三年的研发期后,业务发展势头迅猛,单单新澳两地的营收额,就已经能与整个欧洲区不相上下。 近几年,国内新能源市场起步,各大巨头纷纷转舵。 可研发升级和产业转型并非一日之功,不声不响间,市场份额已被信德蚕食过半。 去年,某国字号企业承建新西兰一条重要交通枢纽建设工程,信德新西兰集团凭借过硬的技术优势获得合作资格。 上个月,这条交通干线比预期提前三个月建成通车,带动信德股价飙升大涨,接连多日涨停。 包厢内圆桌庞大,霍连运请黎淮叙上座,又安排众人分别落座。 云棠坐在另一侧,隔圆桌与黎淮叙对望。 只一张桌子,坐的人却不少。新西兰集团高管分散就座,云棠左右都是生人。 她年轻漂亮,眉眼含水,自带三分风情。光是安静坐着,就足够引人注目。 原本就是一场氛围轻松的饭局,人又多,高层都在桌对面,这边几位高管逐渐松泛,推杯换盏,调笑揶揄,几个人围着云棠絮絮玩笑。 黎淮叙耳边听着霍连运的话,眼神却开了小差,遥遥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周围几个人不知说了什么,一阵大笑,云棠也微微低头,被逗得肩膀微抖。 “所以……”霍连运见黎淮叙走了神,顿了顿,试探的又唤一声,“……黎董?” 黎淮叙回神,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几下,眼底蒙一层郁气,侧头对霍连运似笑非笑道:“霍总会带兵,手下人都相处融洽,气氛很好。” 霍连运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笑两声说:“高层都是从国内过来,人在异乡,平常走的近也正常,氛围是会比国内更融洽一些。” 如果云知道 第73节 那边笑完,几个人将酒杯靠近云棠,似乎要敬酒。 黎淮叙看云棠摆手拒绝,但周围人不肯轻易放过,有人干脆把酒瓶拿过来,嘴唇上下翻合,应该是在劝酒。 云棠脸上的笑意有些发僵,但仍旧捂紧自己的酒杯,摇头说不会喝。 黎淮叙将酒杯中大半杯红酒仰头灌下去,又自己重倒一杯,忽而起身道:“既如此,不如霍总带我转一圈,让我也有机会与新西兰集团的同事们熟悉一二。” 这当然求之不得。 他拔腿就走。 霍连运一手端酒杯,一手拎起酒瓶,快步跟上黎淮叙。 围桌一点一点转下去,黎淮叙一边听霍连运同他介绍,一边与人交谈问候几句。 董事长亲自敬酒,云棠身旁的劝酒声骤停。那几人慌忙斟满酒杯,屏息等着黎淮叙走近。 走一段,喝一杯,黎淮叙来者不拒。 遇见热情外向的高管多劝一杯,他也欣然饮下,主宾尽欢。 走走停停,黎淮叙终于走到云棠身边。 她周围那几个高管早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见黎淮叙和霍连运踱步过来,纷纷迎上去,堆着笑去与他碰杯。 “你们工作都辛苦,我代表信德感谢你们。”黎淮叙话对着这几人,但眼神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云棠。 几人酒意已酣,闻言甚至红了眼眶。 他们连声说“不辛苦”,又反复道谢黎董提携。 喝过一杯,这次黎淮叙主动,又示意霍连运给自己再倒一次。 “云助不擅饮酒,所以她那杯,我代了。” 他仰脖,一饮而尽。 周围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终于觉出些别的滋味。 不过,捕风捉影的猜测自然做不得真,霍连运举杯笑着圆场:“黎董体恤下属名不虚传。这杯我陪您,也一定替黎董照顾好各位秘书和助理。” 一番话滴水不漏,众人附和着跟上,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饮过两杯,黎淮叙还要继续转。 他脱下西装,衬衫勾勒出挺拔轮廓。步履生风地走过,却在云棠身侧不着痕迹地缓了半步。 云棠抬眸:“黎董。” 离得近,云棠闻见他身上幽远清冽的味道萦萦绕绕围过来。 这个味道在车上时她就已经闻到,只是那时她的思绪全在吕帆的事情上,没来得及细想。 这会儿松散下来,云棠才发觉这股味道十分熟悉。 黎淮叙捏酒杯,勾着唇睨她:“云助,”他低低开口,“我今天用的香水,是你买的。” 第57章 共饮沉沦 黎淮叙的一句话顶云棠自己拒绝十次,这场饭局再往后,没人再来劝酒,身边几位高管甚至还很贴心的为她要了果饮。 云棠盯那杯果饮看了很久。 地位和权势才是人行世间最好的金钟罩与铁布衫。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万幸,她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幸运,能踩在信德的高台上,有机会在黎淮叙身边学得一星半点的皮毛。 眼神遥遥,又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于她而言,是老板,是爱人,也是知己,更是老师。 觉察到云棠的目光,黎淮叙也看过来。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脸上朦朦一层醉意。可灯火通明中,他眼底依然明亮,璀璨如芒星,只映照出她的剪影。 隔重重人影,黎淮叙向云棠轻轻抬起酒杯。 她会意,眉眼略弯,也举起面前这杯果饮。 在满座人影和觥筹交错中,他们遥遥碰杯,共饮沉沦。 房中暖风开的足,饮过酒更觉得热,黎淮叙抬手解开领下一颗扣子,可依旧燥,又将手腕上的表摘下来,随意撂在桌上。 这是云棠第一次见黎淮叙喝下这么多酒。 但他酒量着实不错,只朦胧蒙一层似醉非醉的影,其他一切如常,并没有东倒西歪失态成一个醉鬼。 饭局散场时大概十点钟。 黎淮叙起身离席,闫凯他们赶紧跟上去。 闫凯帮黎淮叙拎着大衣,徐怡晨和杨致为跟在后面,云棠落在最后。 她正要跟着走,恰好瞥见桌上被遗忘的手表,赶紧小心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块表实在贵重,大概能抵一套房。 徐怡晨目光扫过黎淮叙空荡的手腕,一怔,旋即回头,恰好瞥见云棠收表的动作。 她暗自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追上前去。 大厅门前,黎淮叙捏一捏鼻梁,显得有些疲倦:“我自己回去就行,”他抬眼扫过闫凯几人,语调稠秾,“你们也累了一天,早回去休息。” 黎淮叙的那间别墅位置很好,环境静谧空幽。 云棠他们一众随行住在旁边不远的一栋低层楼房内,确保能及时回应黎淮叙的一切要求。 云棠回房间先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又拍了拍房内陈设,连同地址一起发给于嘉然。 此时国内正是晚餐时间,于嘉然回的很快,她连发几个叹号,问信德法务部还缺不缺人。 云棠跟她闲聊几句,手机弹出来电提醒。 是「l」 接起,黎淮叙的声音低低沉沉从听筒中传出:“在做什么?” “刚收拾好行李,”她故意问,“你不是已经醉了?” 他慵慵懒懒,声音比刚才散场时听起来清明许多:“云助似乎对我的酒量有些错误理解,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醉到不省人事。” “黎董好酒量,”云棠似诱非引的笑道,“既然没醉,那今晚你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黎淮叙反客为主,闷笑一声,嗓中像有钩子,“你说呢?” 最后三个字,他咬的很重很慢。 三个字捻过舌尖又被渡出口,缓缓落进云棠耳中,暧昧浓浓。 黎淮叙的道行远在她之上。 明明先要撩拨的是云棠,可到最后面红耳赤败下阵来的人也是她。 云棠脸热起来,找借口搪塞:“我困了。” 他毫不留情戳穿她:“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六点。” 云棠又找借口:“我很累。” 他见招拆招:“我院子里有温泉,最能解乏。” 云棠随口敷衍:“我醉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没喝酒。” …… 云棠暗咬舌尖。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放软:“阿棠,我在你楼下,”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愿意同我一起。” 已经在楼下?! 他疯了?! 云棠心脏猛跳,差点把手机吓掉。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直冲阳台而去。 楼下树木茂密,有一大片园林景观,黑夜笼罩其上,影影绰绰看不清明。 云棠松一口气。 “阿棠,”他又唤她,这次带了些委屈,“我实在想你,不如,我上去找你,好吗?” 云棠这次一秒钟也未迟疑:“我马上下去。” 她在楼下的林荫小径上找到黎淮叙。 黎淮叙手里还拎一条围巾,见云棠过来,不由分说先给云棠东裹西包的围在脖上,严严密密挡住整个下巴和脖颈。 “你穿太少。”他又将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黎淮叙的掌很大,干燥且温热,将她的手团成拳,紧紧圈在掌心里。 云棠任由他握着,两人并排慢慢沿小径踱步。 树林中有照明灯,把两人的身影拉的长长的,映照在石板路上。 云棠左右看:“你的保镖们呢?” “没跟着,”黎淮叙说,“我让他们去休息,今晚不需要安保。” 云棠下意识问:“为什么?” 话问出口,她在黎淮叙眼底看见一片暧昧的笑意。 ‘腾’,她瞬间脸红。 好像有股火苗在皮肤上滚过,自脖颈一路烧到头顶。 如果云知道 第74节 黎淮叙俯身贴近,那两个影也亲亲密密叠在一起。 他在呼吸交错间低声道:“你的声音 —— ”他停顿半秒,“只能我听见。” 云棠又羞又恼,伸手去掐他的手臂。 这条小径可以直接走到黎淮叙的别墅附近。眼下四处无人,空气寂静,沉息静听,还能听见不远处大海的阵阵波涛低响。 两个人都放缓了脚步。 慢慢走着,慢慢走着,好像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黎淮叙忽然问她:“阿棠,你想不想换一套房?” 云棠怔了怔,有些摸不着头脑:“我那套租了一年,还不到时间呢。” “不是租房,”他说,“不打算买房吗?” 云棠的心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仰头,试图在黎淮叙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 但不知是他伪装的太好,还是她实在多心,黎淮叙脸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 他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云棠略放了心。 顿几息,她回答道:“房价太贵,我还没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送你,”黎淮叙说,“只要你喜欢,不管是什么样的房子,不管你想要几套,都可以。” “谢谢。但,我不会要的,”她语调温和却态度决绝,“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的钱。” “可是……”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的钱?” ? 云棠愣住。 黎淮叙注视着她:“世间人寻找爱人,可以喜欢性格、样貌、经历 —— ”他微微停顿,“既如此,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的钱?” 他又说:“‘富有’,是我一项非常突出的优点,喜欢这一点与喜欢其他点没有什么不同。” 云棠想辩驳一二,但张了张口,她发觉她竟无话可说。 黎淮叙看着她:“阿棠,”海风掠过他的声音,“别人的声音听听就好,要永远把自己放在主体地位。” 是的,他说的对。 主体性。 这是云棠最欠缺的东西。 当温饱和生存都成了当务之急,主体是被云棠最先被牺牲掉的东西。 她忽略自己已经很久了。 云棠的眸光荡了荡,渐渐暗下去。 黎淮叙总能看得懂她。 他捧起她的脸:“阿棠,我希望我也能成为你的筋骨。” 明亮的月高悬于天际,将摇晃的树影割裂成细碎的影。 光影斑驳中,他的眸光像刺破黑暗的光束,冲破重重桎梏,看进云棠的心底。 她踮脚吻上去。 或许,她现在可以奢求一个未来。 他抱她进别墅。 冬日太冷,后院因有那泓温泉的缘故,院落上方加罩了一层玻璃顶。 黎淮叙搂着她吻,带她穿过别墅,将她摁在通往后院的落地窗前。 房中没开灯,但暖气很足。折腾两下身上就微微出一层薄汗。 云棠被他吻的晕头转向,不知身上的大衣和围巾何时被他剥掉,只剩一件宽松的羊绒衫。 “阿棠,”他呼吸粗重咬着她的耳,“我们一起泡温泉,嗯?” 云棠后知后觉,挣扎着摇头:“我没有、没有带泳衣。” 黎淮叙轻笑,大掌自衣衫下摆钻进去,游走在滑嫩的肌肤上。 “不用泳衣,”他低声哄诱,“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看到。” 黎淮叙的嘴唇和手指像沾了火星,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的烈火。 云棠迷迷糊糊,脑袋根本无法分辨他话中含义。 内衣被他轻而易举的勾开,向上推,胸前雪白的团乳颤巍巍跳出桎梏。 乳尖骤然触及微凉的空气,因刺激而迅速收缩挺立。 黎淮叙箍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摁在落地窗上。 云棠的腿下意识盘住他的腰,那团雪白的浑圆正好停在黎淮叙眼前。 他吻上去。 云棠仰着脖子,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促的娇喘,手指痉挛,抓紧他脑后短硬的发。 黎淮叙愈发疯狂,一只手托她的臀,另一只手将门打开,抱她进后院。 云棠如同一叶扁舟,被这阵惊涛骇浪席卷,上下颠簸,任由黎淮叙摆弄。 衣服被全都剥净,他抱她沉入炙热的温泉。 水波柔软荡漾,拍击石壁,溅起层层水花。 黎淮叙将云棠转过去,双手钳住她的腰向下压,那团坚硬的火热劈开柔软水浪,挤进她似水的身体。 太饱太胀,云棠无力倚倒在黎淮叙怀里,头枕住他紧实宽阔的肩膀,吟哦着颤抖着被他送上巅峰。 细腰盈盈一握,在水中更加滑嫩。 黎淮叙用狠了力,两只手掐住腰,研磨杵捣。 云棠胸前那两团雪白在水面上下浮动拍打,殷红的两颗樱桃若隐若现,跳跃着映进黎淮叙暗沉的眸光中。 云棠向后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侧头,张口去咬他锋利的喉结。 说是咬,可她被黎淮叙颠到浑身无力,齿贝刮过喉结,轻轻咬几下,又娇喘不止,牙关再难紧咬。 她干脆去吻,唇软软的贴上,舌尖舔舐,又轻轻吮吸。 黎淮叙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惹出浑身火意,腰窝发麻,他咬紧牙关又将云棠摁在身前不敢再有动作。 隔几息,他才堪堪忍住想要喷薄而出的欲望。 “谁-教-你-的?”一字一句,声音几乎是从黎淮叙的牙关中挤出来。 他额角浸出汗珠,‘啪嗒’一声砸在云棠沟壑起伏的浑圆弧线上。 云棠终于扳回一局,把主动权拽回自己手里。 她故意的扭一扭腰,瞬间,身体内那根火热更加硬挺,血管‘突突’跳动着,在身体里又胀大几分。 云棠火上浇油,吐气如兰呵在他的脖侧:“梦里练过好多次了。” ‘哗啦’一声响,池中温泉水四处迸溅,将外侧木质的地面打湿,黎淮叙将云棠抱出温泉池。 旁边三两步处有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条木桌,黎淮叙一手抱她,另一只手一扬,扯旁边挂着的一张宽大浴巾铺在桌面上,而后将云棠压上去。 肩胛骨被坚硬的木板硌的隐隐作痛,尚来不及反应,另一股坚硬又冲入身体。 黎淮叙将她的双腿并拢,紧圈在身前,火热的唇在她纤长笔直的小腿上流连。 这样的姿势,进入的位置要比寻常更深,云棠小腹内酸麻涌动,眼角被激荡出一层泪花。 身体被撞击的上下晃动,云棠想要告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撩拨黎淮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他吻够了云棠的腿,又抬臂让她的腿盘住他的劲腰。 黎淮叙俯下身体,哄着她吻:“阿棠,你今天好棒。” 他是高兴的。 爱意总要表达,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黎淮叙愿意看云棠对他敞开自己的一切。 云棠觉得羞,又煎熬,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却是徒劳无功。 快感似洪水,一浪高过一浪,眼眶里的泪花终于落下来,蜿蜒垂进鬓发中。 黎淮叙吻她胸前跳跃的两团雪兔,低低道:“阿棠,我真的,爱你……” 这一声低沉如叹息,很快消散进冬夜。 可云棠已无法思索。 她似娇嗔,似啜泣,似尖叫,似求饶,支离破碎的声音唤出一叠声失去意识的胡言乱语:“……阿笃……黎叔……” 玻璃顶外,不知何时落雪。 簌簌轻雪落在顶上,又很快被融融暖意给融化,消散成水珠,蜿蜒凝结,一股一股沿玻璃顶的弧线滑落,不见踪影。 第58章 世界上最孤独的树 第二天早晨,云棠蔫头蔫脑跟在徐怡晨身后,每走一步腿都像踩在棉花上。 反观黎淮叙,神采奕奕,眉疏目朗,完全看不出他折腾了她一整夜。 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萎靡让云棠收获一条新的人生经验 —— 不要撩拨黎淮叙,尤其不要撩拨喝过酒的黎淮叙。 偷鸡不成蚀把米。她那点浅薄的小伎俩,大概还不够做黎淮叙的开胃小菜。 呵,老男人还真的很可以。云棠咬着牙暗自腹诽。 如果云知道 第75节 五天的新西兰之行,大多数行程都被集中排在这两天。所以尽管此刻仍是清晨,酒店的灯火尚未完全退去,黎淮叙已经收拾停妥准备出门。 徐怡晨忽然记起昨夜饭局上那只被云棠收起的表。 她转头唤云棠,刚张口,视线却猛然被钉住,停在黎淮叙的腕间。 他穿西装衬衣,袖口干净利索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那只精钢腕表此刻正老老实实待在他腕上,随动作变化折射出明亮短促的精光。 徐怡晨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声音被堪堪截住,硬生生断在舌尖上 —— 昨晚他们在酒店大堂和黎淮叙分开,各自休息,徐怡晨没有看到云棠将表还给黎淮叙。 而今早,徐怡晨亲自把睡眼惺忪的云棠从房间一路拖到车前。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一个一如既往的神采勃发,另一个则一脸菜色,半倚着车门,不停的低头打哈欠。 徐怡晨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今日的行程紧,黎淮叙没多顾及云棠。他们四人按惯例分乘两辆车,再加上前后几辆防弹车,车队浩浩荡荡驶出酒店。 徐怡晨和云棠坐在黎淮叙后面一辆车上。 路上闲聊,徐怡晨说:“黎董这次到新西兰集团,除了巡产,还另外有件事要做。” “嗯?”云棠确实不知。他们私下很少谈及工作。 “新西兰集团成绩亮眼,再加上霍总极力推荐,黎董有意在新西兰集团中挑选一位精干力量充实到董事办,”徐怡晨说,“之前杨致为已经来过几次,做完了前几轮筛查。” “可,”云棠有些发怔,“董事办今年只有一个hc……” hc并不限于实习生,若外面空降,一样占用指标。 徐怡晨抿唇笑一笑,没有说话。 两天的行程像急行军,所有人都将工作强度拉到最大。 黎淮叙本就严厉,行事标准并不会因为行程的紧张而放松。不仅是随行的几人,就连新西兰集团也上下紧绷,枕戈待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短短两天,霍连运看起来大概老了有五岁。 云棠深感同情。 终于完成最后一个会议,黎淮叙点头讲一句‘辛苦’。 这两个字犹如天降梵音,让所有人紧绷了两天的弦‘啪’一声彻底松开。 云棠甚至在霍连运脸上看出了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行程赶完,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 不得不说,黎淮叙真的算是好老板。 于嘉然陆陆续续发来一堆购物清单。她在备婚,需要买的东西几乎成百上千。 云棠‘幸运’,被她选中成为替她海外采购的「时尚买手」。 方祺幸灾乐祸,伴着于嘉然的购物清单发来一堆嗑瓜子看热闹的表情包。 云棠乐不可支。 她原本想借后几天的时间去帮于嘉然把东西买齐,但黎淮叙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这些东西让小虎帮你去买,我好不容易才空出时间与你单独一起,”他在云棠手机上轻点几下,把那些冗长的购物清单转发给孙虎,再将手机关机塞回云棠手中,眼角凝住一团浓浓郁气,“于律实在麻烦,和赵豫知一样。” 远在一万公里外的赵豫知连打两个喷嚏。 镜头前,正走戏的白莹子刚刚酝酿好悲伤情绪,忽然喷嚏声巨响两下,所有情绪都被扫的一干二净。 白莹子忿忿一抹眼角泪花,柳眉倒竖怒视着缩在镜头后面的赵豫知。 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经骂的够脏。 赵豫知自知理亏,缩着脖子双手合十,吓得再也不敢出一声。 一万公里外,飞机乘风而起,滑入浓密的云团中。 飞机飞了接近两小时,出机场又换汽车。 车子是早就准备好的,没有司机,只他们两人。 黎淮叙开车平稳,带云棠行驶在山林路上。 新西兰的冬天很美,漫山遍野像是被凝结住的一块冷翠,苍凉葱郁,天高云阔。 “我们去哪里?” “瓦纳卡。”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剪影重叠,云棠生出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在葡澳时也这样载着她。 那时她还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一天。 一个小时的车程很不算很远,黎淮叙将车子停在酒店。 这是小镇的旅游淡季,游人不多。 黎淮叙和云棠如寻常情侣,没有墨镜和口罩,亦不必遮掩和闪躲。 酒店门前有家咖啡店,做咖啡的是个胡子头发全白的老爷爷。 看见黎淮叙和云棠牵手而过,他脱了帽子晃动几圈,热情同黎淮叙打招呼:“嗨!liam!又见面了。” 黎淮叙笑着招手:“好久不见。” 他看见云棠,很夸张的‘哇’了一声,赞道:“美丽的姑娘,”又问黎淮叙,“这次带了新朋友?” 黎淮叙含笑看一眼云棠,向他介绍:“我的女朋友。” 老人又‘哇’了一声:“恭喜你们。” 闲聊过,两人转身上沿湖步道,手牵手缓缓而行。 只走几分钟,前面宽阔水面上出现一株形单影只的树。 冬季,树叶凋落小半,张开的树枝茕茕独立在水面之上,寥落中带着些莫名的苍凉和悲壮。 湖边有弯曲的滩涂,黎淮叙选一处离树最近的地方带云棠走过去。 “这棵树,被人称作世界上最孤独的树,”黎淮叙说,“这四周都是树林,可唯独只有它自己长在水中,”他侧头看她,隐含笑意,“执拗,坚韧,孤独,像你一样。” 湖面上有风,冷冷吹过来,带来冬季独有的冷冽气味。 云棠的手被黎淮叙握紧揣在大衣口袋里,热意融融,顺血管蔓延爬伸,汇入她的心脏。 她扬脸:“不随波逐流,不畏惧别人的明枪暗箭,坚持自己所认定的一切 —— 这棵树也像你一样。” 黎淮叙眼底盈满笑意:“我们是一样的人,阿棠。” 他伸臂,将云棠揽在怀中。 像两株孤独的树合拢。 风阵阵,她额前碎发被吹起,轻轻柔柔擦过黎淮叙的下颌。 枝叶交缠,浑然一体。 “我很希望我们能有未来。”他声音低低沉沉。 “我也希望。”她眼眶微微湿润。 湖面被风吹起涟漪,水声袅袅。空中有水鸟振翅高飞,留下高亢的鸣叫声。 宇宙无极,世界浩瀚,他们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蜉蝣。 可他们有幸能够相逢。 只愿此刻隽永。 只愿此刻隽永。 黎淮叙口袋中的手机发出嗡鸣。 他低头看一眼屏幕,松开怀抱,转身离开去接电话。 云棠回头,视线追随黎淮叙走远,又看他站在一棵树下接起电话。 黎淮叙并不是第一次到瓦纳卡。 至于之前还有没有人与他并肩看过这棵树,云棠并不想问。 她爱上的是黎淮叙,是三十四岁的黎淮叙。 过去三十四年中的每一段经历共同铸就了今日的他。 云棠转回视线,安静注视那棵水中的树。 电话那头的人三两句说完要紧事,又开始好奇心爆棚的嚼闲话。 黎淮叙略侧身,眼神落在云棠的背影上,不想与那边闲扯,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云棠身形纤长,围巾裹住大半长发,但仍有寸缕调皮钻出,随风飘扬出美妙的弧线。 从黎淮叙的角度看过去,她微微低着头,姣好的轮廓模模糊糊看不清明,但背影沉默寂寥,与那棵树遥隔水面,相顾无言。 他看了很久,最后打开手机相机,拍下这张意境深长的影。 看过树,两人又携手沿来路回去。 云棠张张口,略显踌躇。 “有事要说?”黎淮叙问。 云棠看向他:“回国后就要评估转正,”她顿了顿,“如果能留下,我想转岗去其他部门。” 黎淮叙挑一挑眉:“可以跟我讲讲你的想法。” 云棠抬眸:“董事办很好,是信德中枢,跟在你身边这几个月我有了很长足的进步。但,我不想一直待在舒适区里。项目是挑战,也是成长机会。当然,未来若条件允许,外派也在我计划内。” 黎淮叙定定看她很久。 “只是因为想要挑战,”他微微眯起眼睛,“而不是因为一些其他考量?” 黎淮叙在暗示。 如果云知道 第76节 如果云棠转正后申请转岗,那么董事办今年的hc仍旧会空出来,可以另外安排空降人员。 他以为她的想法,是在利弊权衡之后为了最大化保全自己而想出的万全之策。 她听得懂。 云棠视线坦荡:“这只基于我对自己职业的规划。” 黎淮叙定定看她眼睛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阿棠,站在男友的角度,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情,我会支持。” 黎淮叙的回答让云棠松了口气。 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都会变化,变化才是永远不变的东西。 自己的能力是最强壮的倚靠。她只愿踩自己的影子攀楼。 心头舒畅轻盈起来。 此时刚刚下午。 云棠转了话题问:“我们今晚回奥克兰?” 黎淮叙摇头:“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带你去滑雪。” 滑雪吗?! 云棠先是雀跃,转而又有些担心:“可我没滑过,”她拧起眉毛,质疑的打量他,“你会吗?” 黎淮叙嗤笑一声,颇有些自豪:“我二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拿到英国basi? 4级的的成绩,有正经的国际教练执照。云助,你实在太小看我。” 云棠闻言很捧场的‘哇’了一声。 可,还不等黎淮叙享受完这阵满足,她转而又噙起坏笑:“只是不知道二十四岁的执照到三十四岁还管不管用?”她戳戳他的胸膛,“我看阿叔还是小心点为好,万一明天扭腰崴脚,我可没办法把阿叔抬回奥克兰。” ??? 黎淮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他忽然躬身,不等云棠反应便一阵天旋地转 —— 黎淮叙一把将她倒扛在肩上。 浑身的血液都压下来倒流进大脑,头重脚轻的滋味实在难受,身体又彻底失去平衡,云棠被吓得吱哇乱叫。 黎淮叙气不乱声也不喘,扛着云棠依然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三十四岁管不管用你难道不知道?或者是你记性太差,全然忘记了?”他说完仍觉忿忿,抬手对着云棠的臀就是狠狠一巴掌。 云棠猝不及防,失声惊叫一声。 皮肉隐痛,但更要命的是这个动作实在太过羞耻。 幸而路上无人,若有人经过,云棠只怕自己要羞到咬舌自尽。 她腿脚乱踢,手拼命拍打他紧实的背脊:“黎淮叙,你放我下来!” 黎淮叙闻言又是一巴掌:“老实点!”他冷笑道,“云助虽然年轻,但记性不太好,不如今晚我帮你回忆回忆,看看我究竟是不是阿叔?”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棠识时通变,立马改了口,连连告饶,又将漂亮的好话说了一箩筐,这才让黎淮叙顺气,终于肯将她放下来。 吃一堑长一智,云棠双脚落地,不敢再惹他,乖的像只兔子。 在瓦纳卡,时间好像变慢,他们不必在意繁杂密集的行程,想走就走,想停便停,一切随心。 黎淮叙带云棠去吃一家当地有名的牛排,吃过饭,隔壁酒吧有乐手唱歌,两人一人一杯酒在那听了很久,一直到夜幕低垂,才慢慢踱步回到酒店。 进门,房间很暖,云棠脱掉外套和围巾,随口问黎淮叙:“今晚要不要看部老电影?” 黎淮叙说好,但又说:“可能你要稍微等我一会儿。” 云棠不明所以:“怎么了?” “今晚有客人过来。” 有客人? 云棠刚要开口问是谁,门铃就已经被人从外面摁响。 她离玄关最近,转身去开门。 ‘咔嚓’。 门锁轻转,门被打开。 云棠在门扉逐渐敞开的缝隙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的嘴巴因惊讶而微微张开。 深夜到访的这位客人,竟是佘宁。 第59章 禽兽 跟云棠的惊讶相比,佘宁则平静许多,她甚至扬着笑意,摊一摊手:“hi,云助理,又见面啦。” 佘宁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但云棠却不知佘宁要到访。 身后脚步靠近,云棠回头,对上黎淮叙的眼睛。 他拢住云棠的肩膀,开口,话只对向佘宁:“有没有人跟着你?”黎淮叙言简意赅,“进来说。” 佘宁熟门熟路进玄关,自己把门关上:“我带了保镖,确定没有人跟才过来。” 三个人进客厅。 佘宁无意间瞥到云棠,立马停了话,口风转向她:“是不是看见我有些惊讶?” 云棠还未说话,佘宁已经靠近,笑吟吟道:“因为我不确定今晚是否能来,所以是我要求liam不要先告诉你,”她低声说,“你与liam的事情他前段时间告诉了我,我听见时也像现在的你一样惊讶。我是很祝福你们的。” 黎淮叙站在她右边,佘宁站在她左边。 恍惚中,云棠竟生出些多余的感觉。 真是可笑,好像他们仍旧是亲密无间的夫妻,而她不过是个临时的插曲。 云棠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神态面对佘宁,她微微低了脸,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寻常无异:“你们应该有事要谈,我先去休息一下。” 她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黎淮叙只沉默追逐云棠的背影,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佘宁恨铁不成钢,抬手在黎淮叙肩下狠拍:“云棠生气了,你看不出来?”她忽又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惊讶问他,“我们之前的事情,你没有告诉过她?” 黎淮叙径自到宽大的沙发坐下。 “我与云棠之间的事我会处理,”他神色冷肃,凝住一层郁气,“现在要谈的,是我与你之间的事。” 云棠顺走廊前行找到卧室。 卧室的位置凸出整个房屋,半弧的落地玻璃外是苍劲秀美的湖光山色。 此时夜幕低垂,湖边步道亮起灯光,点点盏盏,像散落的星子。 卧室很大,更像是一套房,壁炉提前燃着,偶有木屑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 云棠滑坐在床边地毯上,面朝窗户,浑身疲惫的向后仰倒,头枕在床沿。 要落雪了,风声发紧,天上乌沉沉的压着云,月亮不见踪影。 手机忽然震动,云棠半阖眼睛从口袋里捏出手机。 是李潇红的电话。 云棠木然看着手机屏幕,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叹息。 等电话震很久,久到也许下一秒就会突然挂断时,云棠才慢慢划开接听。 坐在空旷无垠的湖水夜景前,就连李潇红的声音似乎都变柔和很多。 “宝贝,”她柔柔唤道,“我准备移民去法国,手续已经办好,下周的飞机,你有没有时间来送我?” 移民? 云棠问:“你不是在东京度假?” 李潇红含糊带过:“因为临时有一些别的事情,所以没有去成,”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殷殷期盼,“以后,我想我大概不会再回国内,所以宝贝,妈咪很希望能在登机前见到你。” 话尾最后,有隐藏很好的轻轻哽咽。 嘴里似乎塞住一团烂棉花,喉咙收紧,张一张口,云棠发不出什么声音。 云崇走了,骨灰深埋泥下。 李潇红也要走了,天各一方远远不再相见。 她捏着手机,眼睛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那个小小的倒影。 双臂抱膝,缩成一团,影落在宽大落地窗上,显得更加单薄。 就连影都这样孤零零。 “啪”一声轻响。不远处的壁炉里好像有一簇木屑炸开。 有细小的灰烬飘进云棠眼中。 她觉得眼底酸痛,眨一眨,有几颗泪水不受控制的掉落,挂在脸颊。 抿抿唇,云棠轻轻说:“好,我会去送你。” 电话收线,她握着手机对着那抹倒影看了很久。 缓过一口气,云棠解锁屏幕,随意刷刷手机。 她点进手机里「汇合」图标,浏览理财产品的收益记录。 「汇合」还是之前兼职做家教时一户阿姨推荐给她的。「汇合」旗下各种理财产品众多,而且收益一向稳健。 存款珍贵,云棠不敢轻易碰,只取了一小部分兼职攒的钱放进去,选择了几种收益低却稳健的理财产品分别持有,慢慢看数字滚动增长。 涨幅缓慢不要紧,偶尔停滞两三天也可以接受,只要数字不往下跌就好。 如果云知道 第77节 最近事情多,云棠大概有三四个月没有查看过收益。眼下随意翻一翻,发现她买的这几种理财产品涨幅居然都还不错 —— 比当初她买下的时候利率高出很多。 她看完自己持有的,又退出页面去看其他产品。高风险也有高收益,前排几款理财产品的收益利率高到离谱。 云棠自己感叹自己眼光好,选中「汇合」来做理财,不仅没跌,还意外给她带来一笔不小的收益。 跌落谷底的心情似乎有些回温。 果然,钱的作用远比想象中更巨大。 有了收益,云棠考虑是否分出一部分资金用来购入一些高风险的产品试水。 眼下「汇合」强劲,势头正猛,看起来短期之内应该还会保持。 正认真研究着,有脚步声渐近。 可云棠浑然未觉,一直到黎淮叙已经离她只有三五步距离时才堪堪回神,扬起脸惊讶道:“佘小姐已经走了吗?” “嗯,走了,”黎淮叙走到云棠身边,也坐在地毯上,与她挨在一处,“在看什么?” 云棠把手机向他那边侧了侧:“最近大盘行情好,我买的理财产品都在涨。” 在投资方面,黎淮叙可以称得上是专家,于是云棠又问:“这个「汇合资本」你了解吗?我想继续用它理财。” 黎淮叙扫过屏幕左上角熟悉的图标,微顿一顿,沉沉开口:“汇合是我的生意。” 云棠愕住,眼神又落在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收益数字上:“……谢谢黎董送我的三瓜两枣。” 身边这个男人,不止商业版图巨大到令人琢磨不透,人更深沉。云棠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经触到他的底线,实则连边缘她都还未摸到。 她默默收回手机。 黎淮叙问她:“关于佘宁的到访,你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云棠摇头,甚至还略笑了笑。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难过。 她低了头,又打开手机屏幕随便翻弄,黎淮叙伸手摁住她的手,把手机抽出来锁屏扔到床上。 “阿棠,”他看她,“我有事要同你讲。” 黎淮叙讲,云棠便安静的听。 但,脸色的平静大概只能维持到第十几秒,再往后,云棠自知道行太浅,心底的讶异与震撼遮掩不住,明明白白写了满脸。 “你跟佘小姐的婚姻,只是交易?”她檀口半张,双眼瞪圆,眉头紧紧蹙起一个结。 黎淮叙坦诚:“我与她是各取所需,没有男女感情,也从未一起相处或生活。我们只是合作伙伴。” 这实在太令人震惊。 云棠好久都没回神。 她喃喃:“你不怕我出去告诉别人?” 黎淮叙勾唇:“你不会,”他靠近,“你与我是一颗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一颗心……吗? 云棠有些心虚。 她推开他,别过脸去,找借口咕哝:“那佘小姐今晚来找你是为什么?”声线泛起酸意,“万里迢迢,难道只为了来探望合作伙伴?” 黎淮叙揽她的肩,又将她压进自己怀里:“我们商量的这件事,与你之前在公邮中看见的那封邮件有关,”他声音低低沉沉,引起胸腔震荡,隆隆砸在云棠的耳膜上,“有人想借海底打桩工程发难,大做文章,重创信德。” 至于这个人是谁,黎淮叙不说云棠也能猜得到。 海底打桩。港安团队。佘家。 云棠有了猜测,在他怀里昂起头:“所以,佘小姐会帮你。” 黎淮叙抬手轻抚她的长发,柔柔顺顺,泛着乌亮柔密的光泽:“是的,她会帮我。” 她的心落回肚子里。 再去看面前的落地窗,那个单薄的影此刻已经找到宽厚坚硬的依靠。 壁炉中火光跳跃,那两个影也隐隐摇晃,但无论如何变幻,它们都紧紧相依,没有缝隙。 第二天去滑雪,云棠为自己昨日嘲笑黎淮叙的行为感到懊悔。 在信德,黎淮叙做老板指挥她; 在床上,黎淮叙当禽兽逗弄她; 在雪场,黎淮叙又自动变身,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魔鬼教练,疯狂练她。 不知是他本就认真,还是他记恨昨日云棠对他滑雪能力的嘲笑,整整一天,黎淮叙比雪场里那些真正的教练还狠,练的云棠浑身酸痛,骨头缝都要摔裂开。 晚上云棠和黎淮叙乘机飞回奥克兰,又过一夜乘机飞抵南江。直到落地南江时云棠仍旧腰酸腿痛,连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变了形。 徐怡晨跟在后面直乐:“你这是出去跟人打了两天架?” 没打架,也跟打架差不多了。 黎淮叙个禽兽,床上床下全都不放过她。 云棠欲哭无泪,只在心底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轻易招惹这个大魔头。 身体的酸痛一直到回到南江的第三四天才逐渐好转。 她身体痛,一痛就烦躁,一烦躁就要龇牙咧嘴的冲黎淮叙撩蹄子。 黎淮叙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分,心虚理亏。 他束手无措,只能向赵豫知求援。 赵豫知拍着胸脯说包治百病,黎董坚决贯彻执行,立马大手一挥让品牌经理送来一堆包包,全都挤在狭小的侧卧里。 但 —— 好像没起多少作用,因为云棠看见那堆包之后明显更加烦躁,甚至将黎淮叙踢下床,让他在客厅沙发上蜷缩着睡了一夜。 第二日上午董事局例会,云棠偷偷瞥黎淮叙眼底那抹浅浅的乌青,终于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散会之后云棠回到工位,刚要拿水杯去接水,内线电话响,是楼下行政部打来。 “云助理,”电话那边的人语调轻快,还略带揶揄,“有人送你一大捧花,放在了前台,您记得及时去取。” 花? 她朝黎淮叙的办公区看过去,这难道又是他从赵豫知那里学来的伎俩吗? 又无奈又好笑。 云棠应一声挂断电话。 大张旗鼓把花放在前台终究不妥,那里人来人往,实在扎眼得很。 她起身下楼,又在电梯间遇见刚从楼下上来的徐怡晨。 她显然已经见过了那捧花,冲她笑着挤挤眼睛。 云棠大窘。 她离开不过两分钟,黎淮叙摁内线找她。 徐怡晨进去,跟黎淮叙解释:“云助下楼一趟,这会儿不在。黎董,您有什么需要?” 他原本是想问她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既然她不在,那就等一会儿再说。 黎淮叙摇头说没事了,又随口问:“云助去楼下做什么?” 徐怡晨笑道:“有人送花给云助,放在了前台,云助下去取了。” 闻言,黎淮叙的眸光蓦然暗了暗。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色沉的像水:“你是说……有人,给云助送花?” 第60章 挂着标签的物品 等云棠回到33层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见她回来,陈菲菲翘脚从工位后滑出半个身子,对黎淮叙的办公区指一指:“boss召唤你,”她一脸坏笑,“干嘛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云棠没回答,只问她:“黎董有说什么事吗?” 陈菲菲摇头:“像是急事,但又不像急事。” “嗯?” 她解释:“这半个小时黎董大概找过你四次,我和徐助都讲你还没回来,如果有急事可以交给我们,但黎董又不肯,”陈菲菲耸耸肩,“老板的心思总是很难猜。” 云棠大概能猜到黎淮叙为何反常。 她从桌上随便拿个笔记本,跟陈菲菲道一声谢,转身去找黎淮叙。 黎淮叙正拧着眉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他专注到有些异常,明明听她脚步声渐近也不抬头,恍若未闻。 直到云棠在他面前站定,又喊一声‘黎董’,黎淮叙才好像忽然发觉,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唔,回来了,”黎淮叙唇角绷的很紧,脸色沉沉泛着青,“云助理很忙?半个小时找不到人影。” 云棠想笑,又憋住,装傻点头:“嗯,是挺忙,有些私事要处理。” 黎淮叙脸上阴云压得更厚:“私事?上班时间处理私事,导致我半小时找不到你,云助理,你觉得你的行为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公事公办,把自己架在董事长的位置上。既如此,云棠便让他得偿所愿。 她比刚才更客气:“的确是我的失误,黎董。” “你也知道是你错,”黎淮叙鼻腔中冷哼一声,“什么私事能让你消失半小时?” 云棠佯装为难:“黎董,我有错误可以处罚,但我想,既然是私事,还是不要事无巨细的跟您解释了,您时间宝贵。” ‘啪’一声,黎淮叙把手里的文件扔在沙发上,额角一根血管‘突突’直跳。 “私事?”他气极反笑,“云棠,你的私事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云棠故意逗他,惊讶道:“您是董事长,我是助理,我与您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私事当然不便讲给您听。” 黎淮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差劲来形容,剑眉紧拧低低压下来,眼中阴翳更深。 如果云知道 第78节 云棠更想笑了。 难得把喜怒不形于色的黎董给气的挂脸,她颇有些得意,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可这股沾沾自喜没有维持多久便消散如云烟。 因为云棠看见黎淮叙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危险的光自其中闪过。 坏了,一时得意忘形,又玩脱了手。 惹不起躲得起。 云棠脚下抹油,刚要开溜,黎淮叙已经预判了她的动作,长臂一扬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将云棠猛拽回来。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黎淮叙推到沙发上。 他压下来,抬手捏住云棠的下巴。 英朗清嘉的面庞团住一层恼怒,悬停在云棠眼前,与她近在咫尺。 “你刚才说,我们只有工作关系?”他呼吸滚烫,随吐纳喷洒在云棠的皮肤上,惹她浑身泛软,一股麻痒顺神经从脚蹿到头顶。 她结结巴巴:“是、是你、你先叫我‘云助理’的,我当然以为只是、只是老板训话。” “呵,是吗?”黎淮叙拇指微抬,摁在她柔嫩的下唇上,“那现在呢?现在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云棠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就是叛逆,偏不想让他如意。 她缓了缓神:“老板和助理。”说完还故意眨眨眼睛。 黎淮叙勾唇笑起来:“你见过这样跟助理训话的老板吗?” 趁他没防备,云棠忽然反客为主,伸臂勾住他的脖颈向下压,让黎淮叙与她更贴近。 纤长的手臂勾在他脖后,手指自然的下垂,正好停留在黎淮叙的耳廓边沿。 似是无意,又像有意,云棠的手指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摩擦着他的皮肤。 炎热夏日,衣服都只有轻薄一层,身体叠在一处严丝合缝,有些变化已经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云棠眼底逐渐泛起笑意,把唇贴在黎淮叙耳边,轻轻呵气道:“我不止见过这样跟助理训话的老板,我还见过在助理身上折磨的老板呢。” 从新西兰回来之后,云棠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让黎淮叙接近。 眼下这番场景,如同火星在干燥的旱天猛然迸溅点燃干枯的草垛,转眼便燃起熊熊烈火。 这是办公室,外面还有其他人在办公。说不定下一秒闫凯或徐怡晨就会敲门进来,看见他们这副亲密的模样。 黎淮叙牙关紧咬,手指收拢扣住她的肩,额角有汗意沁出。 “云棠,”他嗓音发沙,从紧抿的薄唇中艰难挤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里办了你。” 他很少会说这样直白粗鲁的话。 识时通变,见好就收。 这八个字是云棠在黎淮叙手中吃过无数次暗亏后总结出的保命秘籍。 真惹得他不管不顾,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云棠像只狗腿子,老老实实收回手指,殷殷笑着:“我跟你开玩笑呢。” 他埋头窝进她的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所以,你这半小时做什么去了?” 黎淮叙抬起脸,眉头微皱,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那花,谁送来的?” 云棠‘噗嗤’笑了出来。 她推黎淮叙起来,又低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裙裾:“花是庄廷订的,直接送到前台……” 黎淮叙眸光一暗刚要开口,云棠伸食指压住他的唇:“我事先并不知情,也觉得恼火。刚才这半小时,我抱着花走楼梯去二楼休息室找了虎哥,请他帮忙喊保洁阿姨过去,用装垃圾的超大黑袋子把花包好,然后再让阿姨帮忙带出大厦扔掉。” 她解释:“我不能留花在前台,更不可能一路抱回33层。但花束太大,直接扔太惹眼,只能包好再丢。” 黎淮叙脸色缓和了很多,只是仍旧嘴硬,撇撇唇角:“你做事倒是周全。” 云棠笑吟吟:“都是老板教得好。” 看黎淮叙的醋意消下去,云棠敛了笑意,正正经经看着他:“之前你因白小姐而暂停董事会,我误解生气,你是如何回答我的,还记得吗?” 黎淮叙沉吟:“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 “庄廷送花这件事,我可以理解你的怒意,”云棠直视他,“我没主动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阿笃,我从未想过欺骗你,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同样信任我。” 黎淮叙低叹一声,略低了头:“抱歉,我只是……” “没关系,”她笑,“我能明白。” 他缓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刚才已经给他发微信,约他今晚见面,”云棠看他,“所以今晚我不能同你一起吃饭了。” 黎淮叙沉吟片刻:“好。” 两个人又说几句便到了王一达预约汇报的时间,云棠起身离开。 走至办公室门口,她忽然顿住脚,回头问黎淮叙:“有人给我送花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明所以:“是徐助告诉我,”又问,“怎么了?” 云棠浅浅一笑,又摇摇头:“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我先出去了。” 晚饭约在一家日料餐厅。 云棠原想自己单独赴会,但黎淮叙不放心,坚持让孙虎开车送她过去。 也好。 她印象中的庄廷一贯温和体贴,可如今这不罢不休的做派,倒真让云棠隐隐觉得陌生起来。 云棠订的位置靠窗,孙虎站在车旁正好能看清楚。 昂贵的刺身和各色料理摆在桌上,但庄廷和云棠谁都没有动筷。 庄廷侧头,视线落在正警惕看向自己的孙虎身上:“他对你还挺上心。” 云棠唤他:“庄廷,”她顿一顿,“谢谢你今天送来的花,但,以后不要在这样了。” 庄廷皱起眉:“我以为你跟那些女生不一样,”他好似非常难以理解云棠的选择,“他比你大了十岁,还离过一次婚。难道只是因为他有钱?” 云棠很平静:“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他有钱?”她甚至略有笑意,“有钱,证明他事业成功,说明他在很多方面都比寻常人有更长足的优点。” “他不过是来自一个有钱的家族,比其他人会投胎罢了。” “从他接手信德集团到现在,短短几年时间,信德的收益已经比当年翻了接近一番,”云棠问庄廷,“如果现在把信德给你,你能做到吗?” 庄廷语塞,又转移话题:“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愿意为了钱去做有钱人的情妇。” “不是情妇,”她脸色微冷,“是女朋友。” 庄廷嗤笑:“女朋友?既然是女朋友,为什么信德又是删帖又是捂嘴?你知道同学之间都已经把你传成什么样子了吗?”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云棠说,“事实情况是 —— 不公开,是我的意思,而非他。” 庄廷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你跟他,不会长久。但云棠,我不一样。我们年龄相仿,又是同学,会很有共同语言。我虽然不如黎淮叙有钱,但我们家也是南江很不错的家庭,至少稳定。” 云棠有些烦躁。 “我们可以做同学,但做不成朋友,更做不成情侣,你想知道原因吗?”云棠说,“闽商酒会那晚,你听到我会有麻烦却并不在意,可黎淮叙只是隐约听见声音,便主动帮我解围。还有那晚我们临时约了去吃馄饨,你接到电话就走,不管我深夜独行会不会有危险,而黎淮叙只是路过,却会停车送我。” 庄廷十分不屑:“云棠,你实在太幼稚。都说商人重利,他对你好,不过是有利要图,贪图你的年轻,贪图你的美貌。等你年龄渐长,他还会再找更年轻的替代品。但我不一样,我家庭稳定,工作正经,不会做出乱来的事情。并且……”他微微一顿,打量云棠的眼神变得有些猥琐,“我并不介意你跟黎淮叙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永远不提。你若现在同我在一起,不必担心有人嚼舌根,也不用担心以后被黎淮叙抛弃,名声坏掉,再没有人肯要你。” 他似乎有些得意:“怎么样?我是只潜力股,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看得更长远一些。” 云棠定定看他很久。 最后,云棠开口道:“庄廷,刚才你说的话,就是你与黎淮叙最大的区别 —— 你并不尊重我,只把我看做一个挂着标签的物品。你喜欢,你想要,你便提要求。而我在你眼里好像并不应该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你看来,谁的筹码更好、谁的出价更高,我就应该选择谁。” 她起身:“谢谢你这四年的帮助,今天这餐饭我已经付过钱,当做谢礼。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祝你前程似锦。” 云棠转身离开,不理会身后庄廷挽留的声音。 走出日料店大门,孙虎三两步靠近她,送她上车。 ‘砰’,车门被孙虎关上。 与此同时,云棠摁下「删除好友」的红色摁钮。 她缓缓抬脸,对窗外夜景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今夜她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第61章 凡人 机场咖啡店,两个漂亮女人安静对坐。 一个年岁稍长,衣着得体精致,长发盘起高髻,流苏耳坠随饮咖啡的动作轻晃,亮晶晶的光斑在白皙的皮肤上闪烁。 另外一个更年轻一些,穿一件简单的黑裙,露出的手臂莹白。微卷的长发松散如海藻散在背后,素面朝天的脸透出浑然天成的美。 服务生过来又送一杯热拿铁,视线在两个美人身上转一圈,惊觉这是一对母女。 五官随不太相近,但神韵气质如出一辙,身形剪影更是一模一样。 李潇红放下杯子,笑吟吟打量云棠:“等你有时间,欢迎来找我,”她说,“我住在安纳西,那里被阿尔卑斯山和日内瓦湖环绕,山湖景色美得像画。上次去旅行时我在那里住了很久,干脆直接购了房产。” 云棠绕过这些虚浮的话:“所以你为什么忽然要移民?” 李潇红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移民……肯定是我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她缓缓道,“阿棠,这个决定虽然突然,但并不是我心血来潮。妈咪有自己的考量。” “你的考量就是飞到地球的另一边,然后离我越远越好,对吗?” 李潇红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有时远离你,可能是对你的另一种保护和爱。” 云棠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她不往下细说,只温和看着云棠:“妈咪还是那句话,大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应该为了别人把自己困住。” 云棠冷冷道:“爸爸不是‘别人’。” 如果云知道 第79节 李潇红摇摇头,语气温柔而坚定:“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是‘别人’,”她一字一顿的补充,“没-有-例-外。” 云棠感到胸口憋闷的要命,一口浊气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拿起马克杯,几乎一口气喝下半杯拿铁,又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云棠失了耐心:“我问你,你跟楚丛唯是不是再次复合了?” 听见这话,李潇红明显惊讶:“没有,”她回答的十分干脆,“上次为你庆生时我就说过,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不再同他继续纠扯,”李潇红信誓旦旦,“我不仅没有与他复合,我甚至都没跟他再有什么来往。” 云棠不信,冷笑一声:“你既没同他纠扯,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想买房?除了你之外还能有谁?” 李潇红依旧摇头:“我从未对他说起过你的事情,”她视线坦荡,“我不至于卖掉亲生女儿。” 云棠定定打量李潇红。 她不像在说假话。 虽然并不亲睦,但毕竟是母女,云棠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分辨不清。 那……答案只剩了那一个人。 即便云棠不愿相信,但反复推敲后,那个名字始终留在嫌疑名单上。 真是癫狂又乱缠的世界。 “我会去看你,”云棠紧绷的面容终于柔和一些,“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好,我在安纳西等你,”李潇红笑起来,“别墅里我专门给你留了一间房,等我落地拍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登机时间快到了,李潇红喝完杯里最后一口美式。 她伸手拿过身旁名贵的包包,语重心长:“我走后南江只剩你自己,无论是生活工作都要谨慎。别被人利用,也别让自己受伤,”顿一顿,李潇红放低声音,“从前你爸爸经常提及黎淮叙,他可靠,是个能够依靠的人,如果你有困难可以相信他,不要自己硬扛。”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巨大。 云棠在字里行间听出了别的意味。 “发生什么事了?”她追问,“你忽然移民是不是另有隐情?” 李潇红起身:“我该走了,”她眷眷看着云棠,“好好生活,宝贝。” 她说完又躬身,低头在云棠发上吻了吻。 李潇红转身离开,云棠心底却忽然钻出一个隐约的猜想。 云棠跟着起身,又叫住李潇红:“妈妈,”她声音有些抖,“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李潇红点头:“你问。” 云棠走近她,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你之前说过你与光正破产没有关系,妈妈,我现在只想问你 —— 楚丛唯对光正动手前,你知不知情?” 李潇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了一秒,眼底温和的笑意迅速褪去,蒙上一层泛白的青雾。 “我……”她垂眸,手指捏紧包带,在纠结几息之后又抬眼看向云棠,“我知情。” 果然。 李潇红与楚丛唯在光正破产前就已经搞在一起。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能提前申请离婚,拿走云崇一半的身家,顺顺利利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 楚丛唯捅进云崇心口的刀,李潇红也握过刀柄。 “呵。”云棠扯唇冷笑一声。 对于楚丛唯来说,李潇红知道的实在太多。 当枕边人成了隐患,楚丛唯如何还能放心安睡? 云棠后退一步,眼底冰冷一片:“你就这么恨他,非要置他于死地?” “我没想让他死,”李潇红声音很淡,“我确实恨他,所以才要报复。光正倒了,我和云崇两清。自那之后他于我而言,只是个熟悉的陌路人,”她看着云棠,“但宝贝,妈妈对你的爱一直没变。” 云棠摇头:“不,你不爱我,”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集中爆发,她鼻尖猛然蹿红,有泪光在眼眶中涌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却要承受所有的后果。” 李潇红眼底漫上心疼,她忽然上前,紧紧拥抱住云棠。 “阿棠,”她声音微微颤抖,似有哽咽,“妈妈这一辈子,唯独愧对你。无论你恨我还是怨我,我都接受,但妈妈只有一个要求 —— 放过你自己,也保护好你自己。” 李潇红松开怀抱,手臂下垂,就势握住云棠的手。 轻轻一捏又迅速松开。 她后退两步,眼中含泪,但仍旧笑着冲云棠摆摆手:“再见。” 李潇红转身,耳畔那抹流苏耳环在空中滑过一道明亮的弧。 短暂,又闪亮。 云棠走出送机大厅,黎淮叙从车上下来,阔步迎过去。 她低着头,情绪低落,黎淮叙有些心疼,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等有时间,你可以经常去看她。”黎淮叙低声哄着。 “嗯。”云棠点点头。 她又仰头看他:“我没有让你见我妈妈,你有没有失望或者生气?” 黎淮叙摇头。 对于同李潇红见面这件事,他其实一直忐忑。 毕竟他曾经和云崇合作,而云棠也曾唤他一声‘叔叔’。 若真的见了李潇红,谈论起他与云棠如今的关系,他真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李潇红的探究和考量 —— 那毕竟是她的母亲。 再钢筋铁骨的人,动了情便会生出一根软肋。 所有关于她的事,无论大小,全都变得需要反复斟酌。 好在云棠先开口,没说要他一起去送行,只说让他在门外等她。 黎淮叙暗暗松一口气。 他想让她开心一些:“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黎淮叙浅笑道,“我想你应该会很喜欢。” “什么礼物?”云棠好奇。 他神秘兮兮:“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同上车,黎淮叙吩咐孙虎去悦澜湾。 云棠问:“礼物在悦澜湾?” 黎淮叙说是的,还要再说什么,他手机响,有电话打进来。 黎淮叙接起电话,那边是闫凯,在汇报工作的安排。 趁他侧头看向窗外,云棠展开手掌,那里面赫然躺一枚小巧u盘。 这是李潇红刚才留在她手中的。 云棠将那枚u盘放进随身小包中,阖上拉锁,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悦澜湾一如从前,宽阔又安静。 黎淮叙推着她的肩膀东绕西绕,走至他书房门前。 见黎淮叙在书房外顿住脚步,云棠好奇的回头看他:“礼物在你书房?” 黎淮叙噙笑摇头:“不是我的书房,”他朝书房隔壁另一间门扉紧闭的房间昂一昂下巴,“打开看看。” 云棠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动,略厚重的房门被她慢慢推开。 直对视线的,是宽阔的落地窗。 窗外是半透明湛蓝色大海。 海洋浩渺,有星点船舶远远停在海平面的最远端。 视线转回房内。 映入眼底的,是琳琅满目曾经熟悉而如今又觉陌生的东西 —— 这是一间服装设计室,一件非常专业且设备顶尖的工作室。 房间宽阔,被分成两个区域。 一半是画室。 墙壁镶细小方格,按颜色分类密密麻麻放满上百只铅笔、勾线笔、画笔。画桌宽阔,各类稿纸安静摞在桌边柜里。 另一半是服装设计室。 裁床,剪裁桌,标准人台,还有各种剪刀、轮刀、缝纫线、皮尺,应有尽有。 他自背后将她拥住。 “你喜欢画画这件事我从前便知道,只是我实在马虎,这么久竟从未放在心上,”黎淮叙贴在她耳边,“你房间里那张小桌子太挤,光线也暗,所以我便请人设计了这间房送你当画室。你喜欢吗?” 隔壁是他的书房,整面墙的书柜整整齐齐,与他一样的冷肃规整。 一墙之隔是她的画室,色调明亮温暖,像她一样温柔细腻。 云棠笑起来。 “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礼物,”她的视线在那些设备上流连忘返,忍不住喃喃感叹,“不如我干脆跳槽做回设计师,省的浪费这些好东西。” “职业设计师吗?”黎淮叙轻笑一声,“只做个爱好就好。”他的声线散漫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与矜狂。 云棠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做服装设计师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 —— ”黎淮叙声音放轻,“信德能给你更好的未来,”他停顿片刻,“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也喜欢自己设计衣服,但阿棠,梦想和现实并不一定要统一,至少现在而言,留在信德对你更有利。” 他的话,理智,冷静,中肯,却唯独少了些温度。 如果是十八岁的云棠,她大概会立马反驳黎淮叙,说他的理论完全就是狗屁。 谁说梦想不能成为现实? 云崇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地产帝国,他也朝着这个梦想努力,并且颇具成效。 云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她从小学画,画稿积攒成山,终于顺利收到国外顶尖学院的专业offer。 如果云知道 第80节 只可惜,现在站在这间房门前的,并不是十八岁的云棠。 二十四岁的云棠只能沉默的点点头,然后回答一句:“你说得对。” 对现实妥协,也许是所有成年人最无奈的悲哀。 她只是一个凡人。 而已。 第62章 赠与 晚上,云棠失眠了。 在她翻了第十几个身之后,黎淮叙伸手将她拽进怀里。 “睡不着?” 他睡过一阵,此刻正惺忪朦胧,声音微微沙哑,磨在云棠的耳侧。 云棠环住黎淮叙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我认床。” 他似有些无奈,掌心压住她的肩胛骨:“又不是没在这里住过,”略清醒些,黎淮叙问她,“带你回你那边?” 云棠惊讶:“现在?” “嗯,”黎淮叙说,“总不能让你失眠到天明。” 她哪里是真的认床呢,自然不必这样麻烦。 云棠说不用,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你抱抱我就好。” 黎淮叙手臂收紧,将她用力压进自己怀中。 她脑袋里有些乱,但其实云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乱些什么。 也许是忽而离去的李潇红,也许是那间凭空出现的工作间。 云棠闭上眼睛。 眼底的黑暗中,李潇红和云崇的脸交替出现,而后是那枚小小的u盘。 云棠鼻翼翕动。 她还没有机会打开那个u盘,也不知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念头绕过李潇红,眼前又浮现出方祺的脸。 “你是一个天生的设计师,我不想看见一颗明珠被埋没。” 方祺淡淡的笑,眼底是藏不住的渴求。 要放弃信德的机会,去做一个职业设计师吗? 梦想和饭碗,究竟哪个更重要? 如果到了八十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哪种选择才不会让她感到后悔与失望呢? 云棠想不出答案。 安静一会儿,黎淮叙胸膛缓和起伏,呼吸绵长,云棠以为他已经睡着。 睁开眼睛,她依旧清醒。 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膛上。 黎淮叙火气旺盛。 即便家里是智能控温,温度已让云棠感觉凉爽,但黎淮叙仍旧觉热。 他脱掉睡衣裸着上身,丰肌秀骨露在外面,线条流畅,触感紧实。 他很忙,可再忙也会每天坚持运动,自律到像个机器人。 身上肌肉保持的很好,不是那种硕大的肌肉块,而是健康匀称的流畅线条,精壮有力。 指尖点在胸肌上,微微用力下压,回馈是结结实实的触感。 云棠走了神,脑袋一边神游天外,指尖一边失去控制,无意识在他胸肌上慢慢画圈。 一圈一圈,慢慢悠悠,轻轻柔柔。 乐此不疲。 直到 —— 他攥住她的手。 男人声音比刚才更加喑哑:“你在做什么?”他怀抱滚烫,“要是真睡不着,我们就不睡了,做些其他事情。” 云棠立马偃旗息鼓,乖乖收起手指闭上眼睛:“怎么回事,突然好困啊。” 她双眼微闭,脸枕在黎淮叙的大臂上,雪腮被他的肌肉托住,微微鼓起,神态像只打盹的猫。 朦胧黑夜中,这样的憨态更勾人。 黎淮叙吻过来。 嘴唇尚未落下,云棠就已经觉察,像条滑溜溜的鱼,一眨眼就转过身去,让黎淮叙的唇落了空。 他哑然失笑。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还能躲到哪里去? 大掌拢住她的腰,用力掐住,将云棠轻而易举又拽回怀抱中。 她的背脊和臀严丝合缝贴住他的身躯。 手掌在细腰上摩挲几下,虽隔轻薄一层真丝睡裙,但也能想象到之下肌肤柔嫩的触感。 黎淮叙食髓知味,不满足此,掌心团住一层火,向上探去。 随他动作,云棠嗓中溢出一声动人的喘息 —— 黎淮叙捏住了那团绵软。 她侧着身,胸前雪团比平时更饱满鼓胀。 他揉捏几下,呼吸急促起来,热腾腾的喷在云棠的后颈。 隔着布料,总归像雾中探花,影绰不分明。 睡裙领口宽,黎淮叙干脆轻扯衣领,让它从歪斜的空隙中跳跃出来。 “呼……” 他餍足的长呼一口气。 手指下的触感绵软到不可思议,如同半流动的水,清凉细腻。 领口布料绷到最紧最硬,扣裹在乳的下缘,将那一捧雪团挤推的更加饱胀高耸。 黎淮叙指尖皮肤比她粗粝一些,磨在上面,又惹出云棠婀娜妩媚的几声吟哦。 他弓起身,吻在她的脖侧,气息急促,火热滚烫。 大掌用力团揉几下,先轻柔,又失控,手指揉捏拉拽,惹出一声声断续音浪。 她难耐,侧头去寻他的唇。 唇齿纠葛,舌尖交吮。 云棠先受不住。 理智和思维在黎淮叙的火焰下统统化成灰烬。 她急切,又主动。 腰肢轻扭,臀抵住那团坚硬,迫切的来回研磨。 美人在怀,黎淮叙也不是圣人君子。 他手掌离开她身前,身体同她微微拉开些距离,但吻没停,依然缠绵与她交缠。 窸窣几下,身上薄被被黎淮叙掀开。 不等云棠反应,黎淮叙的膝盖顶开她的腿缝,猝然自身后挤进她的身体。 她尖叫出声。 这个姿势实在方便黎淮叙,云棠整个人都被他扣在怀里。 身体交融,严丝合缝,云棠在他怀里逐渐软成一滩水。 两人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亲近,云棠格外动情。 黎淮叙不过缓缓的律动几下,云棠的身体就已经湿润到一塌糊涂。 她甚至欲壑难填,不满的扭扭腰,还主动摇摆。 瞬间,黎淮叙眸光暗沉,眼底燃起熊熊烈火。 再不必保留。 那股强烈的胀意愈演愈烈,身体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着紧缩,但依然无法阻挡将要喷薄而出的激浪。 云棠已经完全失神,身体中所有的肌肉都与她一同本能的绷紧。 最深处也颤抖着收紧到极致。 惹出身后男人低沉粗闷的呻吁。 他青筋暴起,被箍到浑身酥麻。 失控失神,黎淮叙大手猛扯,‘刺啦’一声裂帛声响,他将云棠身上那件碍事的真丝睡裙直接撕烂。 再无隔膜。 胡乱的动作,胡乱的呼吸,胡乱的吻。 交缠,交缠。 两个人像两头失控的野兽,在寂静无人的黑夜中尽情发泄。 太过放纵的代价是第二天清晨泛青的眼圈和虚软发飘的双腿。 如果云知道 第81节 云棠张张口,甚至连声音都带了一丝沙哑。 当然,代价只在她身上出现。 黎淮叙一如既往的精强力壮,清爽利落,眉宇间尽是餍足的意气风发。 云棠一整天都窝在工位后面怏怏无神,看黎淮叙带着闫凯步履生风,一趟一趟自她面前走进走出。 垂眸落在电脑上,他的行程依旧密密麻麻,每二十分钟一个单位,一丝空隙也没留。 云棠暗暗腹诽,也不知他们两人到底谁二十四,谁三十四? 想一想,她又犹觉后怕 —— 幸好他们不是同龄人,她也没有碰上二十多岁的黎淮叙,否则别说工作,只怕她连床都要爬不下来。 到了下午,原定的一项会面因为对方的飞机延误而延后,黎淮叙有了二十分钟空档,摁内线让云棠进去。 她不情不愿,但还是拖着依旧泛酸的身体慢吞吞进去。 黎淮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饶有趣味的噙着笑意看云棠走近。 云棠对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脸颊烧起来,又羞又愤,狠狠瞪他:“不要笑!” 黎淮叙却笑意更盛:“那可能很难。因为我看见你就高兴,一高兴我就忍不住要笑。” 她倚在办公桌一侧,忿忿道:“黎董叫我过来,是有事要吩咐吗?如果没有我就先出去了。” 黎淮叙说:“当然是有事。” 云棠还未来得及问是什么事,门外有脚步声靠近,门被‘笃笃’敲响。 是闫凯:“黎董,温律和于律已经到了。” 他扬声:“进来吧。” 云棠讶异的朝门外看去,果然,闫凯推开办公室的门,温迎和于嘉然就跟在他身后。 “黎董,云助,”温迎先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黎淮叙起身,向温迎伸出手:“好久不见。” 于嘉然站在温迎身后朝云棠眨眨眼,一脸俏皮:“好久不见呀,云助理。” 闫凯很合时宜的退出去,将门在外面关好。 云棠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拿不准黎淮叙的意图,但她实在惊讶,小声问于嘉然:“你们怎么会来?” 温迎解答了她的疑惑:“我们受黎董委托,来做房产和资产的赠与公证。” 赠与? 什么? 云棠疑惑看向黎淮叙。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四人,黎淮叙也无意隐瞒他与云棠之间的关系。 他伸臂揽住云棠的肩膀,低脸对她说:“悦澜湾那套房子、城西那套平层,还有一些其他资产,我想转赠给你。你既不愿让集团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于是自作主张,请温律和于律来办这件事。” 云棠足足反应了几分钟才明白过来黎淮叙在说些什么。 她顿感无措,下意识去看温迎和于嘉然。 温迎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而于嘉然则冲她八卦兮兮的挤了挤眼睛。 “我……那些房子、房子,还有钱,”她又看向黎淮叙,磕巴两声,“我不需要。” 黎淮叙牵她手去沙发坐下,又示意对面两人也坐。 “这是我的心意,”黎淮叙目光专注而温柔,“你想低调,不愿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尊重也理解,但云棠,你总要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他唇角微扬,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珍视,“至少,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我……”云棠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眼睑垂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沉默几秒后突然抬眸,眼眶微红:“好,”这个字刚出口,云棠声音便哽住了,她又仓促低头,平缓几息后低低道,“……但只此一次。” 黎淮叙勾起唇角。 于嘉然咧嘴直乐,好像比黎淮叙还要更高兴一些。 温迎专业,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厚叠材料,一一分类后放在云棠面前。 她躬身靠近,声音柔和,缓慢而又简洁干练的将黎淮叙准备赠与的房产和资产一一做解释。 除两套房产外,黎淮叙还将汇合资本3%的股权、葡澳几间店面、波尔图一家葡萄酒庄、两艘游艇、一辆宾利添越全都划转至云棠名下。 只清点资产就需要小半天,黎淮叙后面还有行程,他直接在所有需要他签字的地方提前签上名字交给温迎。 “麻烦温律,”他说,又转头看向云棠,语气低柔,“你在这慢慢看,有不明白的让温律给你解释,我后面有个会议,忙完再来找你。” 云棠点点头。 他起身,从一旁沙发背椅上拎起西装外套,还未迈步出去,闫凯便匆忙敲门进来。 “黎董。”他步履匆忙,面色十分凝重。 黎淮叙脸色绷紧:“怎么了?” 闫凯靠近几步,低声急促道:“惠湾出事了!” 第63章 不要成为彼此的累赘 黎淮叙和闫凯离开33层。 手机上前几位热搜词条全部都显示深红色的「爆」,手指向下划一划,密密麻麻的热搜榜上尽是熟悉的字眼。 「南江惠湾坍塌事故」 「黎淮叙」 「信德集团」 「葡澳楚氏」 「黎淮叙佘宁」 「白莹子」 …… 云棠惴惴,鼻尖冒出一层汗珠。 温迎没有多说什么,将那些签好的合同收起来之后说要去卫生间便离开,把办公室内的空间留给云棠和于嘉然两人。 于嘉然坐到云棠身边,点开新闻给她看:“别担心。新闻上面已经写了,‘浅水区承台坍塌发生在工人收工之后,没有发生人员伤亡’,”她安慰云棠,“工程的事我不太懂,但只要没有人员伤亡就还好。” 云棠并不是在担心这个。 既然黎淮叙和佘宁早有防备,他们一定会提前保证工人的安全。 只是 —— 惠湾项目出事,说明楚丛唯已经开始对黎淮叙动手。 云棠的眼神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侧边的墙壁上。 墙外,是董事办成员的办公区。 那封有关惠湾的邮件,到底跟谁有关? 从黎淮叙办公室出来,外面已经变了气氛。 董事办所有的座机电话轮番作响,有媒体,有政府,有集团各个部门,还有很多董事与合作商。 紧急的重大突发事件很好的检验了董事办所有人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董事办成员全体冷静,沉着,忙不见乱。 云棠顾不上于嘉然,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果然,就这么一小会,oa中的会面预约和电话预约已经开始迅速激增。 温迎找不到闫凯,打电话也一直提示占线,只好给他发条短信然后便带着于嘉然赶紧离开这团麻烦漩涡。 处理预约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后台待审的增加速度。云棠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分心去想黎淮叙。 她要专心致志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不要再出新的纰漏。 黎淮叙绝非等闲之辈,他的事情他自己可以处理的好。 各司其职,都不要成为彼此的累赘。 一小时后,很多人的oa后台都同时弹出一则消息提醒。 这条消息来自黎淮叙。 他亲自发送。 「今晚十一点召开董事局扩大会议,子公司与各部门同步视频参会」 这是自黎淮叙接手信德以来第一次召开这样大范围的会议。 还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云棠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嗓中麻痒又现。 即便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提前就已经布局的暗战,但她还是不能心如止水作壁上观。 晚上十一点,南江已沉在深夜中。 但整个信德集团自成另一个宇宙,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三十几层的大厦,在夜晚亮成南江最大的一盏照明灯,玻璃幕墙晶莹通透,刺破方寸沉黑的夜。 无论在哪扇玻璃看下去,都能看见楼下路边围着水泄不通的媒体车。 17楼的董事局会议室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董事们各个面色沉青的缄默坐着,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 楚丛唯倒数第二个进来。 他视线轻蔑扫过黎淮叙的空位子,冷嗤一声,大摇大摆坐进自己的椅子里。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楚丛唯冷笑几声,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荡开,“惠湾的事情,原本就不同意他冒险做。信德是实业起家,他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搞什么海上风电,什么智慧海洋,什么智能社区……我听都听不懂,说也说不得!既要做,可又做不好,眼下整个承台全塌,这一下子上千万的真金白银全都打了水漂。” “你们啊,就继续纵容他好了,”他蔑然的视线扫过在座董事,又收回眼神,懒散后仰陷进椅背,像是自言自语,“再由他胡闹,信德迟早毁在他手上。” 黎淮叙踩十一点的分针进会议室。 如果云知道 第82节 直播网络启动,17层的董事局会议室被实时投映在信德每一个部门和子公司的屏幕墙上。 董事局扩大会原本就不常开,今日还出这么大的事,所有需要参会的人全数到齐,没人请假。 云棠入职半年,第一次同时看见这么多的董事。 董事办的人坐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室里,墙上同样在放直播画面。 闫凯和徐怡晨坐最前面。 闫凯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但徐怡晨……在云棠的角度,她看不清徐怡晨的脸,只能看见她绷得很紧的后脊。 再转脸看陈菲菲。 她倒是仿若无事人,东看看西瞥瞥,眼神一圈一圈围着房间绕。 从这间房,到董事局会议室,再到这栋大厦中每个座无虚席的办公室 —— 都各怀鬼胎。 黎淮叙面容沉静,姿态从容。他垂眸浏览桌上平板,优越深邃的侧脸轮廓在一众大腹便便的老男人中格外显眼亮眼。 “惠湾的事情,大家应该已经在新闻上看到,”黎淮叙声线低沉,“风电项目中,海底打桩是核心环节,今天承台的坍塌也与打桩环节的失误有直接关系。” 他视线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我刚从惠湾项目回来,承台坍塌严重,几乎全部损毁,没有再抢修的价值。若想继续推进惠湾项目,需要再次勘探沉桩。” 好像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董事们身形微动,两两对视,彼此神情都不算太好看。 风电是惠湾项目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后续推进智慧海洋利用和智能社区生活的基础。 而海底打桩,是整个风电环节的基础,也是难度最高,花费最大的部分。 重新勘探沉桩,不止说明前期所有的投入都已经打了水漂,还说明一切都需要从头再来。 做生意,及时止损有时要比使劲赚钱更重要。 黎淮叙的声音压过微微泛起的私语声:“今晚召开董事会,主要有两件事。第一,向各位董事说明坍塌事故的原因,第二,表决是否要继续推进重新建设。” “我不同意,”楚丛唯第一个开口,虎视眈眈盯紧黎淮叙,“今天塌掉的不仅是前期的投入,还有股价,”他甚至很重的敲了几下桌面,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你到底有没有看今天的股市收盘价?” 黎淮叙眼眸微抬,眼风锐的像利箭,斜斜朝楚丛唯刺过去,语气冷的要命:“那……楚总有何高见?” 这样的剑拔弩张,不加掩饰的完全展示在信德集团所有人眼前。 不止大厦中坐在显示屏前的各部门员工噤若寒蝉,连远在新西兰、瑞典、美国等等等等的员工们也都战战兢兢,结舌杜口。 董事长和董事的龃龉,无论放在哪个集团,都不会是公开表现的存在。 私下斗的再凶再狠,为了员工,为了股价,为了钱,见了面总要做些面子功夫,佯装一团和气。 更不要说他们还是舅甥。 楚丛唯忽然笑了。 他志得意满,得意洋洋的微微后仰,好似一切胜券都尽握他之手。 “我这个人,最讲公私分明,”楚丛唯环视众人,目光最终钉在黎淮叙脸上,惋惜的摇摇头,“即便你是我外甥,这次事故我也没法替你向董事会说情。至于我的建议 —— 我想,在信德这些年,我说话应该还算有些分量。” 全场寂静,都在等楚丛唯说出他的要求。 “我今天向董事会正式提出建议,鉴于董事长黎淮叙在集团决策与发展规划方面的重大失误,我要求黎淮叙即刻辞去信德集团董事长一职,并由董事局审计委员会对黎淮叙介入调查。” 会场内先是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而后两三秒,又猛然陷入一阵喧哗嘈杂。 不止会场内,屏幕前的每一间会议室也都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沸腾翻滚,所有人脸上写满讶异与震惊。 疯了! 这个疯子! 云棠手指紧紧抠住腿侧座椅,指节泛起青白。 徐怡晨忽然回头,视线若有似无短暂打量云棠的神情,又很快转回去,背脊微松,看起来比刚刚要放松一些。 会场内的嘈杂愈演愈烈,黎淮叙并不制止,只沉着脸安静坐着,周身冷的像块冰。 过了两三分钟,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所有人‘唰’的噤了声,正襟危坐,想要看看黎淮叙会怎样应对。 黎淮叙手指在平板上轻点几下,所有董事面前同时跳出几个文件夹。 点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视频录像和通话录音。 黎淮叙朗朗道:“惠湾项目的事情,的确是人祸,”他瞥一眼变得紧张的楚丛唯,勾起唇角,“有人眼红惠湾的项目,想要趁机搞垮信德,于是想方设法买通港安的团队和惠湾项目公司的高层。” 黎淮叙点开其中一段视频,影像被同步播放在直播线路中。 画面在室内,窗下坐了三个人。 云棠一眼认出,这是赵豫知在南江的那间小院子。 画面播放,声音也清晰可闻。 右侧一个男人嘴唇翻飞,罗列出一堆的房产、股权,从口袋拿出两张银行卡递给对面两人。 对面两人接了卡,很迅速的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右侧男人又放低声音,将海底沉桩的环节熟稔的一一拆解,把需要做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交代给对面两人。 画面暂停,黎淮叙问在场董事:“各位有没有人认得这三个人是谁?” 怎么会不认得。 接卡的两人,一人是惠湾项目公司的副总佟宇,另一人则是公司工程部总监张志和。 而递卡的那人 —— 是林梢。 楚丛唯的秘书。 楚丛唯额角浸出细汗 —— 会前几小时,林梢就已经联系不上。 只是彼时楚丛唯胜券在握,对林梢的突然消失不以为意,只当他又偷懒溜去酒吧。 “惠湾公司已经配合有关部门将事故原因调查清楚,”黎淮叙手指弓起,在桌面轻敲两下,“佟宇因不满我钦点倪海珍接替公司经理一职,心生怨怼,和张志和一道接受了林梢的巨额贿赂。二人受林梢指使,先在前期材料采购中偷工减料,而后又在施工过程中动手脚,导致海底沉桩偏离原定角度,造成承台坍塌。” 满场哗然。 “今晚,我向集团所有员工和所有分公司在此表态 —— 信德绝不会包庇蛀虫,”黎淮叙声音里压着怒意,指节在桌面叩出沉闷的声响,“这件事一定会彻查到底,”他抬眼扫过全场,眼底的寒意让空气骤然凝固,“我会亲自督办,并亲自协调政府有关部门,一定严惩不贷!” 黎淮叙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看向楚丛唯。 “楚总,”他慢条斯理,“您有什么话想说?” 楚丛唯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 但不得不说,楚丛唯实在太有本事。 定了两息再开口时,他脸上的慌张失措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笑意:“林梢这人,平日就做事虚浮,我只当他年轻,缺乏历练,没想到竟还存了老虎吃天的心思。这件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若知道,非要亲手收拾这个兔崽子。” 他冠冕堂皇的表态:“既然误会解开,那我也收回刚刚对黎董的责难。都是为了信德好,黎董宽宏,想必能够理解,”楚丛唯又示好,“既然是有人从中作梗,那么,我同意对海底沉桩项目的重新建设。至于林梢……这件事全权交黎董处理,一定不要在意我的面子。” “楚总多虑,”黎淮叙淡淡道,“你的面子跟信德相比,不值一提。” 楚丛唯一怔,旋即干巴巴的又笑几声,还念叨着:“呵呵,黎董说的是。” 竟是这样。 云棠长长呼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像坐过一趟过山车,急上又急下,回不过神来。 忽然,有人低声絮絮道:“可是林梢怎么会知道海底沉桩的细节?他并非专家,又接触不到具体的资料。” 云棠下意识抬眸看向前面那人。 不过几秒钟,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安保部的人身后跟着几个警察。 房内人全都惊讶看过去。 只见安保部的人侧身让开空,两名女警上前,拿出手铐铐在了最前排那人的手腕上。 “徐怡晨,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破坏生产经营,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现在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第64章 恭喜你,云助理 回悦澜湾的车上,云棠低头刷手机。 本是寂静深夜,可网络上不见困顿,长长的热搜榜比下午那阵还要更热闹一些。 零点整,蓝底白字的官方通报正式发布。 通报内容与黎淮叙在董事局会议上所讲的相差无几,将这起事故定性为有预谋、有组织的人为恶意破坏事件,一下子扭转网上舆论,还信德集团清白。 随后,信德集团发布官方声明: 「……惠湾工程不止是集团的营收项目,更是民心所需的民生工程。信德集团自战争年代而来,始终将报效祖国、服务社会、回馈大众作为安身立命之本。未来,信德会不计成本规划好、建设好、维护好惠湾智慧生活项目,争取早日惠及于民,助力南江发展迈上新台阶。」 同时,信德还表示会配合警方做好后续调查工作,并对集团内部展开为期三个月的自查行动。 诚恳认真,言辞朴实。 将红色企业、民族企业的旗帜牢牢插在网络之林。 港安集团紧随其后,转发了信德集团的这条声明,向公众证明此事件未对两家集团的合作产生负面影响,两家依旧是坚定亲密的合作伙伴,将来仍旧会继续推进惠湾项目的建设工作。 五分钟后,白莹子在微博发布一张她作为惠湾代言人的宣传海报,并用温暖缱绻的文字描述了她如何被惠湾项目的前瞻性吸引,又如何被信德集团民族精神的气节打动,再到她如何经过各种谈话、背调、选拔,最终成为惠湾项目代言人的全过程。 白莹子的粉丝战斗力强悍,短短几分钟把她的这条博文也顶上热搜。 最后露面的是南江市政府官微。 官微很罕见的在半夜登录,上线后第一时间转发了信德和港安的博文。 虽然只是转发,账号本身未置一词,但「转发」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旗帜鲜明的表明了官方对信德集团的态度。 一锤定音。 股票还未开盘,但预测词条已经被顶爆 —— 明日开盘,信德和港安股价一定会大涨,并有可能实现多日涨停。 如果云知道 第83节 云棠一条一条点开看完,忍不住笑道:“有人想给黎董一次灭顶之灾,但黎董英明,见招拆招。不仅原封不动把炸弹还了回去,还借这场无妄之灾做了场免费公关,又弥补了港安集团和佘家伯伯,一箭三雕。” 黎淮叙胳膊肘撑在车门上,饶有兴趣打量云棠:“……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云棠眨眨眼睛:“惊讶什么?” “徐怡晨,”他说,“从我见到你到现在,你没有提过她一次,”黎淮叙靠过来,低声沉沉,“所以,同样英明的云助,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棠不回答,只勾着唇笑:“这是秘密,”她神秘兮兮,“黎董要知道,世界上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蛋,毕竟如今网上有句流行语 —— ” 云棠卖关子,说到这里故意停住口。 她实在可人,黎淮叙忍不住伸手去捏她下巴:“什么流行语?” 车厢中昏暗沉沉,窗外正巧闪过一点亮光,蓦然燃亮云棠的眼睛。 乌灰晦暗中,她的脸却生动明艳到令人惊异。 黎淮叙想起窗台那一片颤巍巍细小而又盛大的海棠花。 云棠如花,即便埋进尘埃里,依然坚韧不折而又生机勃发。 她还这样年轻,人生路不过刚刚铺开画卷一角。 黎淮叙在此刻莫名生出些惋惜和自卑。 深邃的眼睛倏尔垂眸,怅怅然叹一声:“我的确年纪渐长,跟不上年轻人的潮流。” 云棠抬手去捧他的脸:“你老吗?我不觉得,”她认真看他,眼底亮汪汪像凝住一汪春水,“我有时会庆幸你比我年长十岁。” “为什么?”黎淮叙问。 “你比我多走过十年的路,多看过十年风景。你懂我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和窘迫,也会告诉我该如何善待自己。你是老板,也是爱人,更是老师,是你教会我职场规则,也是你帮我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她指尖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阿笃,你让我觉得,再难的困境都不是困境。” 不知是不是云棠的错觉,黎淮叙的眼底洇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唇角绷的很紧,似乎极力才能克制住某些正在心底翻搅涌动的情愫。 旋然,黎淮叙伸臂将云棠揽进怀中。 发间有清甜的栀子香。 一呼。 一吸。 这几个小时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纾解和缓和。 黎淮叙不是神,亦会紧张无措。 只是局已铺开,网已搭好,箭在弦上,他没有退路。 若是稍有不慎或行差踏错半步 —— 黎淮叙自己倒是无妨,但他不能就这样葬送外公一生的心血。 隔几息,黎淮叙叹息般喟然道:“我亦庆幸有你。”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也将他抱紧。 过一会儿,黎淮叙锲而不舍追问:“所以,是什么流行语?” 云棠窝在他怀里吃吃的笑:“——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黎淮叙先是愕然,而后爽朗大笑。 “话虽直白,但道理很对,”他笑声透过胸腔发出共振,隆隆砸进云棠的耳膜中,“我们好像越来越像了。” “这也许就是「夫妻相」的另一种粗糙表述。” 黎淮叙笑声歇下去,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云棠的发顶,没有接话。 “你想买房怎么不跟我讲?”他又低声问。 “果然是徐怡晨告诉你的吗?”她先问。 黎淮叙淡淡‘嗯’了一声。 云棠安静伏在他怀中,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买房是我很久之前就有的规划。而且……”她仰脸看他,“当初做这个规划,是因为我想证明,我凭自己的本事也可以安身立命,生活安稳。” 黎淮叙手掌轻抚她的肩膀:“既是你的规划,那你就继续去做。” 云棠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生气,”她解释,“对我的隐瞒而生气,也对我没有想要倚靠你而生气。” “我赠你房产和你自己攒钱买一套房,虽然结果相同,但意义是不同的。不论面积位置,房子是你自己能力和努力的证明,”黎淮叙略挑一挑眉,又半开玩笑道,“我看起来很大男子主义?” 云棠抿嘴笑:“没有。” “你虽是我的女友,但你仍旧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阿棠,你想做的任何事情,只要你做了决定,便尽管去做,”他声线沉沉,“我永远为你托底。” 她觉心安。 亦觉幸运。 两个人安静贴在一起,听闻彼此同频的心跳声,谁都没有开口扰乱这份难得的安逸与宁静。 隔一会儿,黎淮叙觉察到怀中人愈发沉的倚住他。 “困了吗?”他轻声问。 云棠是有些迷糊,随手点开手机屏幕,此刻已经是凌晨时分。 再过一两个小时,这座城市又将浸润在油亮的朝霞中,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 —— 平凡、普通,就像从前的每一日一样,大同小异。 “是有点,”云棠说着打个哈欠,“今天实在惊险。” 黎淮叙有些愧疚:“抱歉。” 他怀抱舒服,孙虎开车又平稳,不过呼吸几下,云棠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涣散。 “没事,”她伏在他怀中凭借本能咕哝,“……睡醒想喝桂花拿铁。” 耳畔,黎淮叙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恍惚,有轻柔的触感擦过她的脸颊。 “好,”有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睡醒会有的。” 再睁眼,视线昏沉。 眼皮沉涩,伸手揉一揉才逐渐缓解。 这是在悦澜湾的卧室里。 云棠愣了很久神,到最后也没记起自己是怎么从车上回的家。 看来昨天的她实在太过紧张,所以精神一松下来,困顿便成倍席卷,让她彻底失去清醒。 从床头柜摸手机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 手机上有好几通来自闫凯的未接来电,云棠拨回去,那边提示正在通话中,她只好等一会再打。 四处环顾,黎淮叙不在房间里。 身侧半张床压痕很轻微,薄被舒展,床单亦干爽泛着凉意。 他难道一直没睡? 云棠掀被起身,才发觉自己身上换了新的吊带睡裙。 不必问也知道是谁替她换的衣服。 思绪再飘散些,一层红晕在脖颈脸颊迅速弥散开。 云棠惊觉自己大脑脱缰,使劲摇摇头,又有些无措的咬住下唇 —— 还真是饱暖思淫欲,她之前从不会这样。 都怪黎淮叙。 云棠心内忿忿。 禽兽! 算了,还是赶紧去看看禽兽在做些什么。 云棠暗搓搓的想,他年纪渐长,也不知会不会熬不住。 当然,这不太可能,黎淮叙的精力远比常人。 她趿拉着拖鞋出卧室,外面亦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声响。 云棠穿过走廊进客厅,才隐约听见黎淮叙的声音。 他好像在讲电话。 顺声音过去,云棠瞧见黎淮叙的书房房门半阖。 黎淮叙声音断续,他听对方说话的时候居多,偶尔开口两句,能听得出是在聊正事。 云棠怕打扰他,轻手轻脚去推门。 黎淮叙正站在落地窗前,身上套一件简单干爽的白色半袖,底下穿一条暗灰色的亚麻家居裤,一手捏电话,一手揣在裤兜里。 身长玉立,英姿挺拔。 随便一身家居服也让他穿出手工高定的风韵。 他看见云棠进来,视线发黏,在她身上流连。 细细的吊带,大片肌肤在外面露着,云棠缩缩脖,觉得不太自在。 既在讲电话,她便没过去,晃悠悠走到书桌旁,顺势坐进黎淮叙的座椅里。 桌面上扔一台平板,屏幕亮着。 老板椅宽大,云棠干脆脱了鞋,盘起腿,伸手拿过那台平板,想要随便刷一刷。 平板页面停在新闻上,她瞥一眼,好像是一则官员落马的消息通报。 云棠不感兴趣,随意略过,陷落铁窗的似乎是位政法系统的厅官。 她觉得惋惜。 厅官,已算得上高官。可那又如何? 不懂珍惜,不懂敬畏,最后也只能落得锒铛。 关了页面,云棠左划右划,平板上全是各种她见都没见过,见过也不会下载点开的app。 她觉无趣,又放回桌面。 如果云知道 第84节 黎淮叙听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自己笑了一声,脸微微转向云棠,开口道:“我会转告她,她才刚起。” 云棠有些讶异。 挂了电话,黎淮叙朝她走过来:“闫凯的电话,”他解释,“他说给你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嗯,我看到,”云棠仰脸看他,“闫秘要跟我说什么?” 黎淮叙躬下身子,将座椅转向自己,伸长臂撑住扶手,把云棠整个人压进这寸狭小空间里。 “闫凯说,”他一顿,又勾唇笑,眼底亮灿,“因为徐怡晨的被捕,人力部给董事办增加开放一个hc。并且,基于你跟陈助理的实习评估都过了合格线,所以,恭喜你,云助理,以后你是真正的信德人了。” 第65章 灵魂的共振 期待数月的事就在此刻突然尘埃落定。 在一个午后初醒的混沌里,在一个猝不及防的电话中。 惊喜实在毫无预兆。 云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大脑尚且发懵,还来不及反应。但肌肉群已经被直觉调动,拉动嘴角上翘,露出洁白的两排齿贝。 傻乐。 这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云棠的脸上。 他忍不住笑出声。 “回回神,”黎淮叙忍不住伸手揉一把她头顶毛绒绒的碎发,“真这样高兴吗?” 回过神来的云棠唇角又骤然缩紧,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紧张:“我的转正评估是人力资源部的独立行为吗?杨致为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闫凯有没有因为这段关系的影响而给我一个虚高的分数?” “评估也分好几个阶段,”黎淮叙简要说明流程,“首轮是单向评价,综合所有评价人的结论评定个人等级,合格及以上等级的实习生进入下一轮;次轮才是量化评分,综合所有分数后按名额决定去留。” “按照集团规定,既然你与陈助都达到合格等级,那么在hc充裕的情况下,你们已经自动获得转正资格,”他温言道,“我可以保证,这一切都是在绝对公平的情况下进行的。” 云棠这次是真的雀跃起来,伸手勾住黎淮叙的脖子,高兴地扬声大笑。 黎淮叙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 陡然升高,云棠自然搂住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劲瘦的腰。 看来身体的确精妙,不止大脑有记忆,肌肉和关节也都会有。 云棠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并无下意识腾空的惊惶。 想来她的潜意识已经足够信任和依赖他。 黎淮叙勾起唇角,忍不住借姿势的便利,在云棠脸颊上轻啄一下。 他抱她出书房,臀肉紧实实压在掌心里,随步伐动作微微起伏。 真丝轻薄柔软裹住她的臀线,轻滑微动,若即若离,比直接肌肤相触更添三分欲说还休的旖旎。 手感实在太好,惹黎淮叙眸光泛起些暗色。 云棠仍沉浸在开心中,未觉察他的变化。 她身体朝前微倾,鼻尖蹭上黎淮叙:“谢谢你,”她说,“不论是哪方面,都要谢谢你。” 黎淮叙抬手轻拍她臀一下,口吻里带了些警告:“再这样客气和生疏,不饶你。” 拍完,软弹的触感凝团在掌心,久久散不去。 黎淮叙喉头发紧,暗自后悔,也不知自己这一掌罚的究竟是云棠还是他自己。 云棠低头伏在黎淮叙肩上,自己闷闷的笑。 圆润的肩头贴在他唇边,因笑意而抖动着。 黎淮叙又吻一下。 转过走廊另一角是料理台,他就势将她放在料理台边一张高脚椅上。 云棠没穿拖鞋,裙裾略凌乱,卷卷的斜着。纤长的小腿笔直垂下去,脚趾悬在地面三寸的位置轻轻摇晃。 黎淮叙有些移不开眼。 他清清嗓,手虚握成拳掩在唇上,又咳了几声,强迫自己走进料理台后,抬手摁开咖啡机。 豆粒被研磨,刀片发出阵阵嗡鸣。 趁磨豆,黎淮叙转身,隔料理台问云棠:“徐怡晨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算得上是我的心腹。你不好奇她为什么会出卖信德?” 云棠身体前倾,双臂交叠着拢起,撑在台面上:“好奇。但我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只是不知道我的猜测对不对。” 黎淮叙觉得,她实在聪明。 这样滴水不露的大事情,云棠不仅能事先觉察,竟连缘由也有猜测。 黎淮叙来了兴趣:“说说。” “徐助……呃,徐怡晨,”她咬了咬舌尖,“她已经结婚,家庭稳定,孩子可爱,如果不是遇到实在难以处理又很难宣之于口的问题,她不会出卖你,”云棠说到这里又笑,耸耸肩膀,“毕竟你才是她身边最值得倚仗的金身财主。” 黎淮叙也跟着笑起来。他昂一昂下巴,示意她继续。 云棠很认真的想了片刻:“我记得之前在青峦嶂团建,她曾说她爸爸因为租客诈骗的缘故被请去配合调查很多次,看起来颇有些棘手,”她看向黎淮叙,试图从他的神情中辨别自己猜测的成功与否,“我觉得,或许跟这件事有关,是吗?” 黎淮叙的表情向来难辨深浅。但此刻,他毫不设防,十分坦然露出眼底的赞赏:“你的确敏锐。” 云棠追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言简意赅:“楚丛唯跟政法系统有很深的勾连,他指使人扣下了徐怡晨的爸爸,”黎淮叙似乎有些惋惜,“她实在害怕,不敢冒险,所以乖乖听话。” 凭心而论,徐怡晨一直对她很好。 她是云棠的带教。是她手把手教会了云棠如何处理工作,也是她手把手教会云棠怎样才能从一个学生快速转变成职场人。 “所以,”云棠有些难过,“如果她没被吓住,及时向你求助,你会帮她,也真的能帮到她,对吗?” 黎淮叙抿起唇角,让这个问题陷进沉默里。 隔几息,他才开口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是啊。 没有如果。 人从来都无法改变已经犯下的错误。 云棠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身后咖啡机磨出香浓咖啡液,黎淮叙背过身去。 云棠没留意他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黎淮叙已经将一杯温热香浓的拿铁放在她面前。 “尝尝。”他用指尖轻推杯沿,向她面前移了几寸。 香气馥郁,只闻一闻就能想象会有多好喝。 再嗅一嗅,还有桂花糖浆的清甜气味。 云棠惊讶:“桂花拿铁吗?”她捧起杯子尝了一口,十分捧场的竖个大拇指,“好喝!” 又尝两口,云棠终于分辨出熟悉的滋味:“怎么好像跟大厦咖啡店卖的味道一样。” 同样的咖啡名,不同品牌味道不同。即便是同一家店,不同咖啡师做出来的也不尽相同。 但这杯,可以说一模一样。 黎淮叙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上午请大厦咖啡店的咖啡师到家里来过,他教我做的,”又紧张兮兮盯住云棠,有些忐忑,“真的好喝吗?” 云棠捧着杯子有些愣神。 咖啡师? 为什么要专门请咖啡师来? 一杯咖啡而已,为什么不能直接叫外卖来送? 罢了。 有钱人的脑回路……真的不太好懂。 云棠干巴巴笑几声:“黎董做什么都认真,难怪会成功。” 黎淮叙没听出云棠话中的揶揄,因为他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第一次独立做出咖啡就趋近完美的自豪和骄傲中。 他看她埋着脸一口接一口的喝,笑容更盛:“以后你想喝就告诉我,我给你做。” 云棠忍着笑点头:“好。” 黎淮叙又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徐怡晨有异?” 云棠放下杯子,双手拢住温热的杯壁:“我第一次觉得她有问题,是在我发现海底打桩项目邮件的那天。” 黎淮叙略回想那时云棠的描述:“我以为你的怀疑对象是陈助。” 云棠摇摇头:“我当时也确实怀疑陈助,但对陈助的怀疑只是出于对她私生活的了解。若单论那晚的场景,其实她们俩嫌疑各半。” “所以……”黎淮叙串联起前后经过,“在你听见我问你是否打算买房时,你就确定了内鬼是徐怡晨?” “对,”她解释道,“徐怡晨是一个十分专业的助理,我想她不会无缘无故向你谈论其他同事的私事,既然提及,那么必定有目的,比如 —— 试探你我之间的关系。” 云棠想了想又说:“后来的几件事也的确印证了我的猜想,但是,”她亦好奇,“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 “从你在新西兰告诉我你打算转岗的时候,”黎淮叙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感叹,“我们两个人啊……” 云棠眉眼弯起:“只能说我们实在太心有灵犀。” 说到这里,云棠敛住笑意,略显紧张:“你真打算在新西兰集团选位助理来董事办?眼下我跟陈助都获得转正资格,是否还需要进行下一轮评估淘汰一个?” “我之前的确有这个打算,也有了初步人选,但……”他惋惜,“既然你们两位已经转正,董事办也就没有了可以空降的hc。” 云棠撇撇唇:“只要你一句话,人力部为董事办多开放一个hc岂不是简简单单?” 黎淮叙温声道:“即便我是董事长,也要按照集团规章做事,”他看着她的眼睛,“阿棠,若我希望集团的一切都有章可循,那么我就必须要做最遵守章程的那一个。” 云棠不自觉坐直身体。 她从未想到过这么深的层次。 如果云知道 第85节 黎淮叙说的对。 他是信德的掌舵者,有权利改变信德的一切。但同时他也是信德的领导者,是千万员工视线凝聚的中心。 规则一旦被破,那么体系也会跟着坍塌。 朝令夕改,不是一个优秀领导者应该做的事情。 她收起脸上揶揄玩笑的表情,认真点点头:“我明白了。” 黎淮叙没再说什么,伸手抹去她唇角残留的一丝奶渍,看向她的眼神有宠溺还有欣赏和骄傲。 云棠在此刻忽然有种感觉 —— 黎淮叙好似在有意教会她些什么。 工作汇报时被他拎出来重复的关键点,赵豫知谈话中被他叫停解释的专业词汇,还有此刻作为领导者该拥有的战略性思维,这些内容都超过了作为助理和作为女朋友理应知晓的范畴。 这也许是种默契。 她想要多学一些,他也想要多教会她一些。 他们的契合不止身体和性格、三观,还有灵魂的共振。 云棠感到幸运。 她的热忱终于遇见到一个值得付出的人。 云棠眨眨眼睛:“我们……”她顿了顿,“还要继续在集团隐瞒恋爱关系吗?” 黎淮叙唇角弧度更翘,但他仍克制:“这件事的决策权在你。” 想到公开,就难免会联想到公开后会听见的那些猜测与风言风语。 说不紧张是假。 云棠垂下手腕,她半敛着眼睑,指尖顿在咖啡杯边缘,略有不安的来回画着圈。 很明显她又走了神。 黎淮叙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并不开口打断,安静的回过身去收拾咖啡豆残渣。 只是,他好似也难以聚焦精神。虽背着身,但耳朵却竖起,紧张等待着云棠的回应。 不知过了过久,也许漫长,但也许只有几秒,黎淮叙终于听见云棠的声音。 她声音低低绵绵:“我想……” 他几乎与她的声音同步,立刻转回去看她。 云棠笑了笑:“我想,或许大方面对会更好。” 第66章 只有‘改变’本身才永远不会改变 惠湾的事故来的突然,像一颗被意外引爆的惊雷,把平静海面炸出惊天骇浪。 声音震耳欲聋,让人震撼惊讶,但短暂又骤然,爆裂的炸过一声后又迅速趋归宁静,只变成脑海中的一段短暂的记忆。 可对黎淮叙而言,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没人知道他耗费了多少精力,付出了多少心血,几乎用尽浑身解数,才能保住信德这艘巨轮。 那样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其中艰辛绝非外人可以想象。 此刻外面不过夕阳微斜,但卧室窗帘紧闭,黎淮叙已沉沉睡着。 他下午本还有个视频会要开,但云棠实在不忍,趁他讲电话的功夫自作主张登录oa,在系统中将这场会议推到明天。 黎淮叙眼下乌青愈发浓重,眼底布上薄薄一层红血丝。 再不休息,他真的要吃不消了。 云棠在系统中修改完行程,偷偷躲进卧室给闫凯拨电话。 她并不避讳:“闫秘,黎董真的已经很累了,他大概两天一夜没合眼。” 闫凯精的像猴子。 他十分明白现在跟自己讲电话的并非「云助理」,而是老板的女朋友「云小姐」,于是连语气都与平常略有不同:“是我思虑不周,后面几天的事情我会尽量向后推,给黎董留出休息时间。” 云棠道谢,闫凯连连说客气。 电话刚收线几分钟,黎淮叙拧眉从外面进来:“你改了我的行程?” “没错,”她一脸自然,“我只是做了一个助理应该做的。” 不等黎淮叙说些什么,云棠直接从他手中抽走手机扔在床上,又推他进卫生间洗澡。 她柳眉倒竖故作生气姿态:“快洗,洗干净去睡觉,你若不听我的,以后我也不听你的,行程系统里来一条申请我就删一条记录,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 黎淮叙前仰后合,笑到腹痛,最后乖乖就范。 董事长又有什么了不起? 再大的老板也会怕孤掌难鸣。 学会看下属脸色也是老板应该学会的必修课之一。 从惠湾出事到现在,黎淮叙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处理事情时大脑飞速运转,倒是没觉得困。 此刻站在莲蓬头下,温热的水线袅袅落在身上时,黎淮叙才真正感觉到身体深处那些愈发浓烈的倦意。 怎么会不累呢。 他也不是钢铁铸就,不会金刚不坏。 草草冲过澡,黎淮叙关上窗帘,拖云棠到床上一起躺下。 “抱一会儿,”他声调稠秾,眼皮微阖,“我就睡一小会儿,你记得叫我……” 云棠无奈,刚想张口劝他安心睡一觉,还未出声便发觉黎淮叙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下巴安静抵在云棠的肩膀上,小臂在她腰间横亘,手指放松的垂下去。 他睡得很熟。 可即便已经睡着,英朗的面庞上仍浮着一层难掩的倦怠。 睡吧,睡吧。 云棠叹一口气。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 她伸手把两个人的手机都拿过来,全调成震动,怕有声音会惊醒黎淮叙。 闲来无事,云棠又登了信德论坛,想看看大家对昨天惠湾事情的看法。 不出所料,论坛首页几乎全是惠湾字眼。 信德氛围公平宽容,论坛活跃度很好。除了各部门官方账号为公开账号外,员工账号均为匿名,所以气氛更加自由。 刷两下,有一则来自纪检部的发帖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抢占「爆帖」板块的一席之地 —— 集团开展内部自查首日,人力资源总纪恒诚主动向集团纪检部门投案,目前纪恒诚及相关材料已移交公/安机关。纪恒诚所涉非法得利与职务侵占等问题将由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 纪恒诚自首? 云棠甚至倒抽一口凉气。 这可真是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 黎淮叙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眉心微皱一下,旋然又放松,随意翻个身沉沉睡去。 云棠屏气凝声。 确认黎淮叙没被吵醒之后才缓缓松一口气。 可是,纪恒永为什么会投案? 云棠想不出答案。 涉嫌非法得利和职务侵占吗?但……他给人的印象却并不是这样。 或许真的如那句老话所讲 —— 人心隔肚皮。 云棠这两天可算真的有了切身体会。 那些看似可以被信赖的人到头来也一样靠不住。 没来由的,她心头又涌上些不可名状的情绪。 这世间到底什么会永恒不变? 答案显而易见。 改变。 或许只有‘改变’本身才永远不会改变。 云棠的思绪渐渐脱缰,失去管控。 黎淮叙会变,她会变,他们之间这份珍贵的感情也会变。 天哪! 这可真叫人难过。 只想一想这种可能,她就快要流出眼泪。 云棠拽住被角朝另一侧轻轻翻身,不愿让黎淮叙看见已经潮红的眼眶。 手指轻捏鼻尖,再硬生生逼退掉鼻腔内翻搅的酸意。 坚定的无神论者此刻开始乞求上苍。 云棠祈祷他们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躺了一会,她也开始有些迷糊。 意识彻底涣散前,手机忽然在掌心嗡鸣。 如果云知道 第86节 云棠陡然惊醒,连忙摁静音,不愿让一丝细微的震动吵醒好眠的黎淮叙。 看一眼来电,是方祺的电话。 云棠先拒接,又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没穿拖鞋,踮着脚尖走出卧室。 从卧室出去,转过走廊,她随意推开一扇门。 这里好似是黎淮叙的雪茄房,柜子里整齐摆着一面墙的雪茄盒。 她窝进窗边的沙发,给方祺拨回电话。 “方祺姐,”云棠解释,“刚刚不太方便接电话。” 方祺说不要紧:“我打电话给你,主要是有件事需要跟你沟通。” “你说。” “你之前设计的那套「春·莺」的礼服,其中一件长裙被白莹子看中,想要借走做沪江电影节的内场礼服,”方祺略一停顿,好像在摁手机,“发给你了,就是这套。” 白莹子吗? 还真是巧。 云棠点开微信。 白莹子选中的那款长裙是云棠在整系列中自己最偏爱的那件。 鹅黄嫩绿浅粉的细小花苞内里镶嵌珍珠,点缀在纱裙上,最底衬一层柔光缎,方领束腰,简单优雅又带一丝年轻俏皮,扑面而来的是浓浓春日气息。 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方祺大概不知道她与白莹子相识,又解释:“白莹子最近风头很盛,不管是信德的代言还是大导的电影,关注度非常高。你这款礼服的设计风格是偏向浪漫活泼的新中式风格,我个人觉得与白莹子的形象比较贴合。” 云棠笑说:“我这边没有问题。她能穿我的礼服露面是我的荣幸。” 方祺好像在抽烟,听见云棠的回答之后明显松泛许多。 她长吸一口烟雾又重重呼出,把烟掐灭:“后续授权合同经纪会发给你。” 云棠应了,又说:“方祺姐,我还另外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我大概需要一个化名,”云棠说,“我不想让白小姐或者其他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 方祺没有问为什么,化名而已,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可以,你觉得什么名字合适?包括后面所有合作,一会儿我都让经纪改成你的化名。” 她思索片刻,最后放弃:“想不出来。” 方祺倒是沉吟道:“唐韵?”她笑,“就是把你的名字倒过来,这样看起来有名有姓,也像个真名。” 好像还真的不错。云棠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就这个吧。” 方祺应了,踌躇两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还好吗?” 云棠说还好。 “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和天赋的设计师,如果你一直留在信德,长期做琐碎细致的行政工作,我担心现实会将你的灵气磨光。” 方祺轻叹一声:“云棠,你身上有很多设计师都不具备的天然性。如果有一天这些浑然天成的灵气消失,我会觉得惋惜。” 她甚至诱惑云棠:“你难道不想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方祺轻笑一声,“你在职场做的再好,成就的也只是你老板的事业而已。” 云棠的心微微动了下。 她当然渴望事业,不然不会主动向黎淮叙提出转岗。 但比起功成名就,云棠更怕失控。 信德的平台她已经站稳,沿规划的路径继续行进,云棠能够清晰预见自己将会获得的长足进步与长远发展。 但做设计师,前路仍是未知。 云棠不敢让自己又进入一段不可预见未来的不确定中。 “谢谢你方祺姐。”她只道谢。 方祺当然明白云棠的意思,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拒绝。 方祺没再多说,很快收线。 从昨天到现在,信德占据舆论焦点最顶峰的位置。云棠的微信已经被未读消息塞满。 粗略扫一扫,有人直白,另有人假借关心打探。 她与黎淮叙之间的关系在同学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传言纷扰。口耳一多就会变形,难听到刺耳。 这也是云棠不想再遮掩的原因 —— 同学圈里传成什么样子她不在乎,但她不愿让这种传言影响信德员工对他们的看法和评价。 他宵衣旰食,不该被尖酸揣测。 她努力生活,更不能被谣言中伤。 黎淮叙可以保护她,她也同样可以保护黎淮叙。 势均力敌又旗鼓相当,是好的感情应该有的样子。 云棠找个舒服的姿势歪在沙发上,把那些未读消息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删除。 透过雪茄柜的缝隙,有清甜的味道丝缕飘散在空气中。 味道并不明显,只是浅浅的几丝。 是黎淮叙身上会出现的味道之一。 不知是姿势太舒服,还是气味太安心,云棠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混沌中,有人靠近,阴影投在她眼前。 熟悉的味道浓郁起来,团团围住云棠的身体,有一股火热正在靠近。 云棠下意识睁眼,对上黎淮叙含笑的视线。 “几点了?”她声音有些发哑,看一眼手机,竟然已经晚上,屏幕上还有几条来自黎淮叙的未接来电,“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黎淮叙说他也刚醒:“我转了一整圈才发现原来你躲在这里。” 她胳膊撑住沙发坐起来:“我本来是过来接电话,没想到会睡着。” 云棠细细看黎淮叙,睡过这一觉他明显比中午看起来精神许多。眼底的红血丝已经散了,眸子又深又亮,像有勾魂的钩子。 视线相撞,黎淮叙的眸光逐渐变得滚烫。 眼神沿她的皮肤蜿蜒流连,在她身上撩起一片星火。 云棠有些难耐,短促的低头看一眼自己。 吊带睡裙领口歪斜,沟壑若隐若现。 她口发干,身体下意识缩紧,胸前豆粒悄然顶立,在柔软的真丝下兀立出欲念的起伏。 云棠抬眸看黎淮叙。 唇发干,她本能伸舌尖去舔:“我们……” 黎淮叙已经欺身压上,把云棠未出口的话堵回腹中。 她想说的,他都明白。 语言多余,此刻只需要用行动探寻。 第67章 我该走了 落地窗外是璀璨如繁星的城市星光。 夜幕乌沉如柔顺绒布。 房间灯光明亮,将交缠的人影倒映在光洁的落地窗上。 云棠在迷蒙中瞥见,双颊更添些绯红。 她一手环在黎淮叙脖上,另一只手向上攀伸,指尖微微颤抖着摁住吊灯开关。 房间陷入一片昏沉。 空气黏稠,气味癫缠。 黎淮叙就势将云棠抱在自己腿上,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势愈发粗狂。 她坐在黎淮叙身上,双腿分开,裙裾也因动作向上卷曲。 大腿最软嫩的皮肤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感受到热气透过轻薄的衣料渡进她的身体。 黎淮叙有些失控,手掌贴在云棠的腿上。 从小腿蜿蜒向上,到膝盖,到大腿,再到被裙裾盖住的方寸之地。 皮肤柔滑凉腻,是令人神情恍惚的惊异触感。 云棠有些难耐的扭了扭身子,在他唇齿间咕哝:“回卧室好不好?”她又喘息着叹,“这里……这里没有窗帘。” 云棠的顾虑纯属多余。 黎淮叙轻笑一声:“没有人会看到。” 他说的对。 这扇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城市夜景,不远处便是浩瀚无边、浓重如墨的大海。 视野之内,没有任何比这栋建筑还要高的建筑,更不要说房间内现在无灯。 他的手掌已经钻进她的裙下,胸口起伏,隐出手背筋骨遒劲的轮廓。 她微微仰着头,喉间溢出断续吟哦,又忽然咬住下唇,抬手摁住黎淮叙的手腕:“工人……”云棠发喘。 “也没有工人,”黎淮叙去吻她脖侧薄嫩的皮肤,“放轻松,宝贝。” 再没有什么顾虑。 云棠在这个瞬间反客为主,双手毫无章法的在他身上乱摸。 如果云知道 第87节 惹黎淮叙倒抽几口气。 他浑身绷紧,尤其是腹肌。紧实又细腻的手感实在上乘,云棠更加迷乱,揉捏不止。 她动了情,像一只有些发狂的小兽,在他身上啃咬吮吸。 黎淮叙强忍着汹涌的欲念,故意不再动作,看她在自己身上忙乱无章。 云棠急不可耐,眼尾泛了红意,身体软软贴上来,隔着衣料上下其手又不得其法。 “阿笃!”尾调上扬,似威胁,又似渴求,“你快……快一些嘛!” 黎淮叙闷笑几声。 他舔舐着她小巧的耳垂,沉沉问她:“宝贝,你想不想更舒服一些?” 黎淮叙说过,这种事情,只要快乐就好。 云棠凭着直觉将他抱得更紧:“想。” 视线蓦然颠倒,云棠被黎淮叙放倒,压进柔软宽大的沙发里。 她下意识抬臂去揽他的脖颈,却扑空只抓到一团黏稠的空气。 那具已经火热滚烫的坚硬身躯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覆压住她的身体。 云棠的手指无意识的蜷曲几下,睁开眼睛,只看见在昏沉中依旧晶莹剔透的吊灯。 她有些茫然。 当然,这种茫然很短暂,在下一秒就消散 —— 他伏进她腿间。 云棠惊惶又无措的挣扎:“……不要。” 黎淮叙早有预料,一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摁住她的大腿。 云棠挣扎不动,插翅难飞。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体验。 身体最深处似乎藏有一个隐蔽的开关。 黎淮叙,就是打开开关的那把钥匙。 如潮的快感汹涌着席卷了全身,她眼底激出泪花,沸腾的血液在全身涨起薄雾一样的粉色。 天地旋转,身无外物。 云棠被黎淮叙顶上一座从未抵达过的高峰。 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缩紧。 黎淮叙掐住她的腿根,送她攀的更高。 震颤。 抖动。 战栗。 细长的指尖嵌入他肩膀硬邦邦的肌理之中。 黎淮叙终于停止。 云棠像一只搁浅在海滩的鱼。 她浑身无力,眼前发黑,只凭借身体的本能大口喘息。 腿心位置本就皮肉娇嫩,刚才动作激烈,黎淮叙没收住劲,在云棠腿上留下几道指痕。 窗外月色正好,城市流光溢彩。 影绰的光线透过落地窗,将她美丽无暇的身体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在这层薄雾迷蒙中,腿心处那几道指痕模糊而又浓重的落在黎淮叙的眼底。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眸光沉入幽潭深底。 黎淮叙哑着嗓,手指去抚她的脸:“舒服吗?” 这三个字唤回云棠的意识。 她抬手捂住脸,瓮声瓮气:“不许说!”云棠呜咽一声,“黎淮叙,你太过分了。” “过分吗?”他倒是笑,手指又伸下去,搅弄出细细靡靡的水声,“我以为你喜欢。” 她抬脚去蹬黎淮叙,反被他捏住脚骨。 长臂将云棠的腿拽直,又盘到自己腰后。黎淮叙压身上来,低低絮絮:“喜欢就要讲,觉得快乐才最重要,”他低沉的音像在念蛊惑人心的咒语,“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看你快乐,我便跟着高兴。” 他取悦她,她当然知道,只是难免觉得难为情。 云棠把手掌从脸上移开。 她刚刚也是真的动了情的。 脸颊绯红,眼底潮湿。 黑的发,红的唇,躺在静谧的黑夜里像一朵动人的海棠花。 云棠盘腿勾他的腰,手指攀上他的肩膀。 “你,来呀,”她被自己的话惹出一阵滚烫的火意,从心口一路烧至双颊,“我想要。” 黎淮叙俯身吻她,又将云棠从沙发上抱起,托着她的臀往卧室方向去。 唇齿稍微分开些距离,云棠问:“你不是想要在这里吗?” 鼻尖相触,火热的气息粗重拍在她的皮肤上。 “这里没有套。”黎淮叙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额角暴起一根青筋,正随着心跳快速跳动着。 云棠后知后觉 —— 黎淮叙每次都把措施做的非常到位,她从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提心吊胆。 他真的爱她,并且尊重她。 云棠含住他的唇。 身体跌落柔软的大床,黎淮叙从床头柜里摸出小片包装。 还未撕开,云棠探手过来,将东西从他指尖拿走。 下一秒,云棠双腿用力,将黎淮叙压在自己身下。 她俯身,清甜的气息将黎淮叙包裹。 “我来。”云棠说。 她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纤长的手指在那团火热上来来回回,因不得要领,又平白惹出黎淮叙一声声粗沉的叹息。 他双臂叠起枕在脑后。 终于穿戴整齐,云棠将他接纳入自己的身体。 腰肢摇摆,发丝飞扬,黎淮叙迷醉在她带给他的剧烈浪潮中。 转天去上班,孙虎没来接他们。 黎淮叙带云棠下地库,又扔给她一把车钥匙。 他指指车位上停的那辆添越:“你来开。” “我?”云棠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确认一遍,“我开吗?” “嗯,趁早高峰练习一下,”黎淮叙帮她拉开车门,笑着说,“这辆车如今是你的,你总要找机会跟它熟悉一下。” 看她还有些踌躇,黎淮叙轻敲车门:“不用怕,我在旁边看着你。” 她这才上车。 云棠有驾照,是在她出国前考的。 出国后国内的驾照在国外没法用,她也懒得考,便没再开过车。 回国之后家庭变故,云棠没有闲钱买车,那本驾照便一直在文件袋里吃灰吃到现在。 发动,起步。 除了一开始因为不熟悉车子的构造而手忙脚乱一些,后半程云棠开的还算顺利。 等车子在信德停车场停好,黎淮叙又很耐心的一个摁钮一个摁钮的重新教她一遍。 云棠像上课,正襟危坐的听,身上那股认真的劲头连黎淮叙都止不住发笑。 他伸手揉她的发:“时间一长自然就记得住了。” 云棠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车,乘梯上楼。 到33层,电梯门打开,闫凯已经等在外面。 “黎董。”他先向黎淮叙问好,又笑着同云棠点头致意。 出电梯间到办公区,董事办其他人在各自工位站起来,齐唤一声‘黎董’。 云棠跟在他身后,掌心浸出一团濡湿的汗意。 好在似乎无人在意。 不知是大家素养太高、道行太深,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算一桩秘密,董事办所有人都神色如常,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惊讶或是意外。 黎淮叙回头短瞥她一眼,继而和闫凯大步流星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云棠脚下调转方向,也走向自己的工位。 可……云棠猛然顿住脚步。 不远处陈菲菲的工位安静又空旷,她那些漂亮的小手办和花花绿绿的笔筒居然不见了踪影。 云棠意识到什么,低头从包里摸出手机,想要给陈菲菲拨电话。 还未等她找到通讯录,陈菲菲的电话已经先她一步打了进来。 如果云知道 第88节 “来上班了?”她问。 云棠说是:“你去哪里了?你的位置怎么都空了?” 陈菲菲洒脱道:“我辞职了。” “辞职了?!”云棠声音陡然扬高,吸引住周围人的视线,她急忙捂住听筒,猫腰躲进自己的工位里,“为什么辞职?!” 陈菲菲没回答,只问她:“我还没走,在大厦咖啡店,要下来聊一聊吗?” 云棠立刻起身:“我马上就到。” 陈菲菲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面前的咖啡已经快要见底。 看见云棠过来,陈菲菲冲桌子对面努努嘴:“刚给你点的桂花拿铁。” “谢谢,”云棠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咖啡上,她立刻追问,“为什么要辞职?” 陈菲菲笑了笑:“你应该知道的。” 云棠皱起眉头。 陈菲菲耸耸肩:“我跟楚丛唯有一腿,即便可以转正,黎董也不会留我在董事办,”她脸上漫上一层自嘲,“我不愿意被人扫地出门,干脆自己识趣,至少还能全了体面。” 咖啡店里冷气充足,头顶天花板上就正好有个风口,正呼啸吹出冰冷的白气。 陈菲菲点的这杯咖啡是热的,云棠将它拢在手里,让温意融融渡进掌心。 云棠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隔几息之后才轻叹一声:“我一开始,以为是你。” 一句话没头没尾,但陈菲菲听得懂。 她没生气,反而还勾起唇角:“这很正常,”那层浅薄的笑意很快又消散,“我以为我拒绝,这件事他就做不成。但,万万没想到他还留了后手。” 在下楼之前,云棠大概有一百个问题想要问陈菲菲。 但此刻听见她这样讲,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就不需要再多余问出口。 楚丛唯最初抛给陈菲菲的诱饵,一定是转正。留在董事办,或是到他负责的部门中。 但楚丛唯没想到,陈菲菲会在最后关头拒绝他的要求。 陈菲菲的拒绝亦将自己逼入穷巷 —— 因她和楚丛唯之间的私情,黎淮叙不会留她在董事办,而楚丛唯,自然也不会再收留一个毫无用处又临阵倒戈的废物。 “我不用猜都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一定说我虚荣、势利、拜金又无耻,”陈菲菲抱臂看她,“你是不是也特看不起我?说好了与你公平竞争,转头却爬了楚丛唯的床。” “菲菲姐,”云棠低低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好人,”她补充,“一个真正的好人。” 陈菲菲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她抱臂的手渐渐松开,有些不知所措的垂在腿上。 “你……”她打量云棠的神情,“你真这样想?” 云棠点头:“真的。” 陈菲菲长长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隔几息,她起身背起包:“我该走了。” 云棠问她:“你将来要去哪里?” 窗外是早晨温熙灿烂的艳阳,她正好就站在窗外两棵树中间的明亮缝隙里。 陈菲菲微昂着下巴,笑说:“先回老家,昏天黑地的睡上几天,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几个月,”她又略想一想,“楚丛唯那个老王八蛋给我买了不少奢侈品,我想卖掉,用这些钱在老家开个花店,”陈菲菲转头看她,眼底尽是笑意,“等开业,我给你发微信,记得有空来玩。” “好。” “一言为定,”陈菲菲眉眼弯起,“再见了。” “再见,菲菲姐。” 云棠握着那杯咖啡,看她纤丽的身影在阳光中逐渐走远,终于模糊成一个光斑,最终不见踪影。 但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云棠想。 第68章 苏霓 午休还没结束,云棠手机震,是董事办中午值班同事打来的电话。 午休来电,一定是急事。 云棠立马清醒,摁断电话出休息室,沿走廊快步朝办公区走。 一把推开玻璃门,还未等她反应,‘砰砰砰砰’几声脆响骤而响起,把云棠吓了一跳。 继而办公区内灯光全亮,几个同事手里拿着各种气球围过来,笑着拍手:“祝贺云助转正!” 女同事往她手里塞一捧气球扎成的花束,向她解释:“别惊讶,这是咱们董事办的传统。董事办工作压力大,多一个人加入,我们就能少分担些工作,所以你能转正我们都特别高兴。” 花束里的气球都不大,样子却特别。五颜六色堆叠在一起,都是不同的款式和风格,但居然还挺好看,有种别样的美感。 女同事又说:“按照咱们董事办传统,这些气球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一人两个,礼轻情意重,”她又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出去给你办个欢迎晚宴怎么样?” 云棠刚想开口,身后有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欢迎新成员这种事,没人打算来邀请我吗?” 众人一惊,转身循声看,居然是黎淮叙和闫凯从外面阔步走进。 他向来不苟言笑,冷峻的很。眼下一群人各个攥着一把气球,龇牙咧嘴的被老板撞个正着,热络的场景瞬间掉落冰点之下。 同事们干巴巴的讪笑,仓皇将手里的气球背到身后:“黎董。” 黎淮叙走到云棠身边,垂眸看她。 云棠则捧着那束气球花仰头朝他笑了笑。 云棠一笑,黎淮叙便明了。 他伸臂揽过云棠的肩膀,大方道:“谢谢大家设计的欢迎仪式。” 这样的表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场面又沸腾起来:“今晚的聚餐黎董可以不去,但是云助的男朋友必须到场。” 黎淮叙勾起唇角:“今晚全记我账单。” 欢呼和掌声带着发自内心的雀跃:“谢谢黎董。” 黎淮叙又说:“最近集团事多,我跟阿棠之间的关系,只在集团内部。” 信德正在风口浪尖,这时候若爆出来云棠的身份,只怕那些媒体会想饿狼嗅到血腥,将云棠紧缠不放。 他点到为止,众人齐齐点头说明白。 董事办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惠湾出这样大的严重事故,再加上徐怡晨被捕、陈菲菲辞职,可办公室里没人提起过这些事。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那两个人。 闹过这一阵,时间到下午上班的时间。 玩归玩,工作不能耽误。 办公区被迅速打扫干净,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投入工作。 下午,杨致为在董事办oa群发通告,明日将会有一名特别助理空降董事办,顶替徐怡晨的位置。 空降来的特助名叫苏霓,来自信德新西兰。 定级比当初的徐怡晨还要高一级,是货真价实的‘董事长特别助理’。 新西兰到南江乘机要十几个小时,云棠以为这位苏特助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报道。 可没想到苏霓在第二天早晨就出现在董事办。 神采奕奕。 苏霓三十多岁,一头干练短发,小麦肤色,劲瘦却不干瘪。 她穿一件无袖黑色衬衣,金属耳环金属项链金属手镯,朋克赛博,精明利落。 “苏霓,”她走进茶水间,先向云棠伸手,“你也可以叫我 sonia 。” “我是云棠,”云棠与她交握,浅笑道,“欢迎你,苏特助。” 苏霓大方直率的开口:“欢迎?没怪我空降,挡了你晋级的机会?” 云棠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刚转正,还没到可以晋级的年限。” 苏霓耸耸肩,不以为意:“只要位子有空,就有争取的盼头。我来了,位置填满,你的盼头也会消失。” 她直接的有些可爱。 云棠敛了笑意,认真回答:“只要能力足够优秀,足够强,前面的位置上有没有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苏霓定定看她。 良久,她脸上浮一层满意的笑意:“你说的对。” 云棠勾勾唇,继续低头操作咖啡机。 她不说话,苏霓也没走,茶水间陷进一阵有些诡异的安静,只有机器发出微微嗡鸣。 云棠干脆做两杯拿铁,转身递给苏霓一杯。 苏霓接过去道一声谢,茶水间里凝固的空气又重新开始流动。 咖啡香浓,温热可口。 苏霓轻啜一口,淡淡说:“我知道你跟黎董的私人关系,”她不笑的时候是一张天然严肃的脸,骨肉都绷的很紧,“但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影响我对你工作的安排。” “这是应该的,苏特助。”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苏霓说,“如果我发现你分不清这其中的界限,我会按规定程序将你调离董事办。” 云棠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黎淮叙会看中苏霓。 她很郑重的点头:“我会认真工作。” 苏霓的神情反而缓和下来。 她指尖带着金色细闪轻按在云棠肩头,清清浅浅的一下,如蜻蜓点水:“我虽严格,但只对工作不对人,黎董付我丰厚薪水,我自然要对得起这个价格,”她唇角微扬,“私下里,我很看好你们的关系。上次你去新西兰,我没机会同你交谈,所以每当同事们讨论你与黎董,我都好奇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今天见面,我很喜欢你,也明白黎董为什么对你有好感。” 如果云知道 第89节 云棠很敏锐的捕捉到苏霓的话外之意:“新西兰的同事们讨论我和黎董?” 苏霓耸耸肩,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嘲笑云棠的幼稚:“黎董可从来不会替谁挡酒。” 云棠悻悻干笑两声,低头用小勺把咖啡搅动到飞起。 ……还真是火眼金睛。 苏霓好似能听见云棠的腹诽,笑容绽的很大,露出两排洁白无暇的牙齿,显得格外无辜:“老板难得巡产一次,自然要把老板的一言一行翻来覆去的聊。聊着聊着,就难免聊出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云棠哭笑不得,端起咖啡杯:“我还有些会面申请要处理,您自便,苏特助。” 云棠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苏霓站在茶水间看她仓皇的背影,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趣意。 有意思。 苏霓轻笑一声,低头将杯中咖啡一口饮尽,也大步流星离开茶水间。 晚上云棠和黎淮叙一同下班。 这几天没像之前那样特意避嫌分开上下班,只是一同来去几次,他们的关系便已经在集团内部明朗化。 信德论坛里居然还有人发起了匿名投票,竞猜黎淮叙与云棠是在什么时间谈起的恋爱。 有人在评论区无奈道:「黎董和云助天天在一起,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也太难猜了些」 另有人附和:「投票也没用哇,难不成黎董还会给你揭晓正确答案?」 评论区热热闹闹,划一划都看不到底。 黎淮叙把手机从云棠手里抽走,锁屏之后又塞回她手中。 云棠错愕,抬脸看他。 黎淮叙面容有些不悦:“你都看了好几分钟了。” 云棠更摸不着头脑:“所以呢?” 黎淮叙郁气沉沉:“所以不许再看了。” 云棠觉得莫名其妙:“不看手机看什么?” 黎淮叙后槽牙紧咬,侧脸隆起一团骨骼的形状,一字一句:“看我。” 旋即,两声憋不住的轻笑在电梯前面传过来。 是闫凯和苏霓。 两人一人站电梯一角,背对着他们,肩膀正轻微的抖动着。 “唰!”云棠的脸涨成猪肝红。 她恶狠狠剜了黎淮叙一眼,又举起拳头比划两下。 又怂又凶,龇牙咧嘴。 像只被踩到尾巴还不敢叫出声的猫。 黎淮叙忍不住勾起唇角。 出电梯,孙虎已经将那辆添越停在电梯口。 闫凯给黎淮叙打开副驾,云棠则轻车熟路绕到驾驶位。 两人上车,外面三个人冲他们颔首致意:“再见黎董,再见云助。” 车子顺滑起步,云棠载黎淮叙回家。 黎淮叙胳膊撑在车窗边沿,看云棠动作娴熟,眼底有欣赏之意:“你学的很快,”他夸赞道,“短短几天就已经开的很好。” 云棠还记着刚才在电梯里的事,心里憋着一团火:“网上说了,副驾要学会做一个哑巴。” 黎淮叙哑然失笑:“那是说副驾的人不许指挥驾驶员开车,我又没讲你,在夸你呢。” “夸也不行!”她气鼓鼓的,从黎淮叙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一只因为生气而逐渐涨圆的河豚,“我现在听见你的声音就烦躁!所以你最好闭嘴!不然我就把你扔下去!” “好好好。”黎淮叙偃旗息鼓,乖乖闭嘴。 谁能想到堂堂信德董事长,在车上被女朋友训斥到连话都不敢讲。 他虽然乖巧噤声,但脸上笑意更浓。 英朗的面容在昏暗的车内轮廓柔和,视线缱绻的黏在云棠身上,片刻也不离开。 黎淮叙笑着笑着,心忽然就软下去。 工作结束,她载着他回家。 外面华灯璀璨,车水马龙。 闹脾气的她和乐不可支的他。 真好。 黎淮叙在心底长叹。 这样温馨轻松的场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 许是太陌生,又或是太温暖,他竟在笑意的余味中忽然平白生出几分怯意。 希望这条归家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他伸手,去握云棠搭在扶手箱上的右手。 她要挣,黎淮叙却不许:“我忙了一天,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讲。” 云棠依旧哼哼:“你忙难道还要怪我?” 这句话出口,连云棠自己都乐了。 可不就得怪她。 他的每一项行程都来自她的安排。 一笑,心也跟着软下去,虽然嘴还硬着,但手指却遵从内心本意,与他根根交缠握在一起。 她的手柔软,黎淮叙像在把玩一件珍奇,指腹轻捏云棠的手指,又轻柔的摩挲几下。 “我后天要去一趟京州,见黎誉清,”他沉沉开口,向云棠解释,“惠湾这件事,他也帮了忙,还另外有些事我需要当面与他商议。” 云棠问:“后天几点走?去几天?” “后天晚上走,大概第二天就回南江,”黎淮叙笑着看她,“怎么,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我了吗?不如这次去京州,你同我一起。” 云棠无奈:“黎董,我刨根问底是因为我要调整你的行程安排,”她佯装不耐的叹一口气,故作姿态道,“我发现你最近有些过分自恋了,是不是男人上了年纪都会这样?” 话音刚落,手指上的禁锢骤然收紧。 黎淮叙微微眯起眼睛,有危险的锐光从狭长的眼缝中射出来:“云棠,你-再-说-一-遍-?” 第69章 如果云知道 今晚没去悦澜湾。 云棠一路开回自己租下的小房子。 车停在路边泊车位,两人牵手慢行着回家。 黎淮叙走到楼下,仰头看有些破旧的楼房外层,忽然顿住脚步问云棠:“徐怡晨那间老房子,还买吗?” 云棠摇头,先迈步进单元门,黎淮叙跟在后面。 “不买了。”在楼道里讲话,声音有回响,所以云棠特意压低声调。 只是声音小,又有回声,听起来就显得空荡荡的,有些无所依靠的意味:“她做这种事,我没办法再住她的房子。” “那……”黎淮叙抬手挠了挠眉骨,“搬到悦澜湾?”他又补充,“等遇见合适的房子再买。” 云棠没讲话,只低着头向上走。 等走到家门口,她回头冲黎淮叙略笑一下:“我交了一整年的租金呢,还要小半年才到期。” ‘叮咚’一声门锁开,云棠开门进房,黎淮叙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换了睡衣准备洗澡,云棠抢先进卫生间,只是她还未来得及锁门,长手长脚的男人已经顶开门缝挤进来。 “躲什么,”他剑眉微拧,“我又不会吃掉你。” 哦吼? 云棠皱皱鼻子,下意识咕哝一声:“谁说不会?” 黎淮叙反而笑,从背后拥住她:“你最近总讲我上了年纪,不知道是哪里让你不满意?”说着,他将她手里拎着的浴巾抽走,随意搭在架子上,垂下头贴着她的脸,将云棠整个人都拢进自己怀里,“我明晚去京州,你会不会想我?” 声音在耳边低沉沉的响起,惹云棠半边身子软麻。 她有些站不稳,手下意识攀住黎淮叙横亘在她腰间的手臂:“那你呢?”云棠不回答,反问他,“你会想我吗?” “当然,”他不需要思考,语气笃定,“我早去早回,就是为了早些见到你。” 这个答案让云棠满意。 她也不再吝啬,仰头看他深邃的眉眼:“我也想你呢。” 黎淮叙哄她:“那跟我一起去?” 云棠倒是真的很想,但脑海中闪现出苏霓的脸。 她踌躇几秒,最后还是摇摇头:“算了,”她说,“我不能因为要陪你就随意请假,这不合适。” “我可以给你准假,”黎淮叙说,“或者直接让你随行,这没什么不妥。” 云棠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似的在他鼻尖点了点:“黎董,”她正正经经,“我的顶头上司是苏特助,不是你。” 黎淮叙将头埋进云棠的颈窝,好半天才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早知道,应该让苏霓下周再来报道。” 云棠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件事情上,黎淮叙没有得到满足,那他就一定要在另一件事上让云棠加倍补偿回来。 澡也不知道洗了多久。 如果云知道 第90节 云棠只觉得自己一会儿攀上高峰,一会儿又坠入深海。 一颗心和她的身体一样,忽上忽下,全然不由自己。 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最后连云棠都已经分辨不清这些斑斓琳琅的痕迹究竟来自于何。 墙壁上,玻璃门上,镜子上,几乎处处都有她潮热的掌印。 终于他纾解痛快,云棠已经软成一滩水,软软由他打横抱回卧室。 床上是新换的四件套,熔岩灰色的精棉床单,颜色深沉晦暗。 黎淮叙把云棠放在床上,转身去衣柜帮她拿新睡衣。 刚刚欢爱一场,云棠累到连脚趾都不愿动。薄被就在手边,她却连扯过来遮住身体的力气也没有。 黎淮叙拎一条裙转回身,被灰暗床单上那具晶莹剔透的身体刺痛眼底。 云棠就那样冰肌玉骨的横陈在暗调的大床上,脸颊上还有浓重炙热的潮红尚未褪去。 听见脚步声,云棠微微睁开眼睛看他,迷蒙的双眼里,那汪春水已经溢满眼眶。 慵慵懒懒,尽是餍足与酣甜。 睡衣自然不必着急套在身上,随手一扬,黎淮叙又俯身下去。 她刚洗过澡,毛孔中的潮湿水汽尚未散尽,悠悠荡荡飘散出馥郁的栀子花香。 他唇齿流连,鼻尖贴在云棠微凉的皮肤上,贪婪深嗅她身上令人迷醉的气息。 云棠也醉了。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任由黎淮叙带她去往任何方向。 手掌下伸,于双腿间抚上他浓密的发。发茬微硬,刺刺扎在云棠的掌心。 掌心里细密短促的隐痛更加放大她身体的感受,快乐如浪潮,一层高过一层,将云棠全然盖在其下。 她轻吟,长呻,声音袅袅如遏云绕梁。 终于,那座最高的山峦黎淮叙也带她攀上。 眼前泛白,又似有烟花炸响,五彩斑斓的映满眼底。 在这个最快乐的瞬间,他与她融成一体。 床架轻摇,叠影微晃,细碎断续的吟哦从檀口溢出,顺冷气钻出窗户的缝隙,消散在浓重的夏夜里。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响起重重的脚步声,继而是女人有些尖利的阴阳怪气声:“以后晚上不许开窗,省的听人家一次比你三次时间还长,我怕你脸上挂不住。” 随后‘啪’一声闷响,楼上窗户被人重重关上。 云棠忍不住,吃吃的笑。 黎淮叙干脆攥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又惩戒似的重重几下,终于惹她笑不出来。 “专心些,别走神,”他低喘着去咬她的脖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你想其他人。” 她想辩解两句,可黎淮叙没再给她开口讲话的机会。 他坚实有力的肩膀肌肉线条遮住云棠的半扇视线,她眼神飘忽凝聚在半侧天花板上,又逐渐涣散。 三十多岁的男人啊,怎么依旧如狼似虎,也不知跟他混血的基因有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又走了神,黎淮叙这次动了真格,重重咬在她的耳垂上:“云棠,”他警告她,“再走神,让你明天上不了班。” 她终于收回神思,勾臂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轻吻,全情投入进来。 第二天晚上,云棠送黎淮叙去机场。 说是云棠送,但此刻晚高峰尚未完全过去,路上车挤车,人挨人,所以黎淮叙让她坐副驾,换他开车。 云棠好奇,问黎淮叙:“闫秘和虎哥呢?” 黎淮叙说他们先一班飞机已经飞抵京州:“我在京州还另有些产业,闫凯提前去处理些工作。” 云棠有些意外:“那你自己坐飞机去京州?” 黎淮叙微挑长眉,似笑非笑看她:“我看起来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吗?连单独坐飞机都为难。” 云棠也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黎董出门,身边连一个随行的人都没有,好像不太合适,”云棠想一想,“你在葡澳或新西兰都保镖一大堆,国内即便再安全,你一个人好像也有些危险。” 黎淮叙叹息一声:“没办法,谁让我的助理不愿意陪我。” 云棠揶揄:“堂堂信德董事长,并非只有一位助理。” 黎淮叙翘起唇角:“但信德董事长贵在自觉 —— 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便要洁身自好,不能再单独跟另外的女助理同行。” 云棠哈哈笑,又连连摆手:“少污蔑我,我可不是那种不分公私,只知道一味盯紧男友,不让别人靠近的人。” 正好是红灯,车队排的老长。 黎淮叙停下车子,伸手去捏她的脸:“别担心,”他含笑看她,“我今晚坐的是私人飞机。” 嚯! 云棠咋舌。 她还真是多虑。 许是小出租房里挤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云棠总是会忘记黎淮叙是位真金白银巨富大佬的现实。 私人飞机,她还真的没坐过。 云棠好奇:“你有私人飞机,为什么之前出差从来没坐过?” 黎淮叙略显无奈:“动一次私人飞机实在麻烦,我不过动动嘴,只怕下面人连腿脚都要跑断。出差都有提前规划,航班合适,所以不必兴师动众。今晚去京州并没有时间适宜的民航,所以才用一次私人飞机。” 原来富豪的生活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奢靡无度。 黎淮叙看她一脸若有所思,笑问:“你又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她笑嘻嘻岔开话题,伸手去点中控屏幕,“我们听歌好吗?” 他点头说好。 云棠点了随机播放,袅袅乐声即刻萦绕在密闭的车厢里。 华灯初上,他们向西而行,远处天边尚有一寸夕阳余晖还未散尽。 天边堆叠着厚重的浓积云,硕大绵密,簇拥着悬在天际。 落日余晖将那团蓬松的云镀上一层油亮的橘黄色,边缘浸染,层层交错,美的不可思议。 车子终于穿过拥挤的路段,驶入通往机场的快速高架路。 蜿蜒平阔的公路上,车子向着那团云的方向疾驰,把拥挤喧闹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 全环绕的音响音质扎实,悠扬的乐声包裹住清越婉转的女声吟唱: ……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 云棠似乎很喜欢这首歌,她后仰在座椅上,略有些陶醉,轻轻跟着吟唱。 黎淮叙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云棠说是,她笑:“因为这首歌里有我的姓氏。” 他亦笑:“我也喜欢这首歌。” 云棠眨眨眼睛:“真的?” 黎淮叙说真的,他侧头看她一眼:“因为这首歌里有你的姓氏。” 云棠眉眼弯成一道月牙。 很快抵达机场,黎淮叙将车子拐进专用通道外面,已经有机组成员站在入口外等他。 云棠与他一起下车。 黎淮叙伸臂轻搂住云棠,大掌摁在她的肩胛骨上,垂头在她耳边低低道:“要想我。” 他只讲这一句,旋即又松开手:“路上开车慢一些,到家记得跟我讲一声。” 云棠说好:“你落地也要记得给我发微信。” 黎淮叙冲她摆摆手:“回去吧。” 他在一众机组成员的簇拥下阔步走进停机坪通道,挺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尽头的拐角。 云棠自己在通道前站了片刻,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才分开不过一分钟,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轻叹一声,云棠转身上车,调转车头沿着来路返家。 再次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彻底黑透,晚高峰也早已经消弭于无形。 云棠在离家两个路口的位置接到于嘉然的电话:“棠棠,我在微信上给你发了婚礼的电子请柬,你有看到吗?” 云棠说还没有:“我在开车,一会儿就到家了,到家再看,”她兴奋起来,问于嘉然,“婚礼定在哪一天?” 于嘉然像只快乐的麻雀:“三个月之后。我受不了太热,所以特意选在秋天,省的我在灯光下汗流浃背,脸亮成猪刚鬣。我提前这么久预定你的时间,你一定要来哦,棠棠。” 云棠哈哈笑:“好,我一定会去。” 闲聊几句,准新娘总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于是匆匆收了线。 云棠依旧将车停在街边的泊车位里,下车锁门,一手拎包一手拿手机,点开于嘉然刚刚发来的电子请柬,认认真真一张一张看下去。 走到楼下,正好看到最后一张照片,云棠顿住脚,点击屏幕上「送礼物」的标签,给于嘉然的请柬送上几束玫瑰花。 正要再迈步,楼侧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降下后排车窗,露出楚丛唯那张油腻的脸。 云棠猛然顿住,狠狠吃了一惊。 如果云知道 第91节 楼侧照明灯昏暗,他的面容一半露在外面,另有一半隐在车内光线未明的黑暗中。 他先开口:“云棠。” 云棠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楚总。”她的脸绷的很紧,满眼戒备。 楚丛唯反而轻笑一声,冲她招招手:“别那么紧张。来,上车来,我有些话要同你讲。” 第70章 外甥随舅 云棠不肯上前,她将手机攥的很紧,紧到坚硬的边缘将她的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有什么话这样讲就好,”她甚至还后退两步,“不过我想,我与您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单独讨论的话题。” 楚丛唯轻笑一声,真的自己开门下车。 沙屿有句老话,叫「外甥随舅」,这句话在此刻看来,果然有几分道理。 楚丛唯已经五十多岁,但身形依旧挺拔。身量骨架比黎淮叙稍矮一些,但也相差无几。 他绰绰立在朦胧的黑夜中,肩膀平阔,风流儒雅,说他四十岁也一定有人相信。 楚丛唯整了整身上的衬衣,倒是规矩,并不往前靠近,只立在车边浅笑:“你这脾气跟你阿妈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执拗。” 一瞬间,云棠觉得一道惊雷自后脊迅速蹿上头顶,又在头皮上猛然炸开,浑身都跟着发麻。 “闭嘴!”她像只炸毛的猫,低低吼他,“你有屁就快放,少在这里跟我磨嘴皮。” 楚丛唯低笑几声:“你很有趣,难怪淮叙会中意你,”他的眼神在云棠身上来回几下,又意味深长道,“并蒂莲,母女花。你同你阿妈都够靓。” 这句话已经露骨到有些直白。 云棠气极反笑,扬了扬手中的手机:“不如我现在打给淮叙,让他听一听他舅舅正在对他女朋友说些什么样疯言疯语。” 楚丛唯一点不慌,依旧是笑面虎的模样:“他现在正在飞京州的飞机上,大概接不到你的电话。” 他是有备而来。 云棠陡然清醒下来。 惠湾的事情闹成这样,他居然毫发无损,还能一身体面的站在这里。 不得不说,楚丛唯不仅有手段,更有脑子,做任何事情都给自己留下后手和余地。 今晚他主动找上门来,也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云棠毕竟年轻,自知不会是楚丛唯的对手。 所以她想,与其跟楚丛唯撕破脸硬碰硬,倒不如听听这只老王八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云棠抿了抿唇:“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 楚丛唯转身打开车门,从车里取了一本薄薄的纸页:“首先,祝贺你转正,”他伸手,将东西递给云棠,“其次,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董事办,留在淮叙身边,好好工作。” 云棠接过来,才发现那是一本产权证。 打开内页,里面赫然登记着一幢别墅的房号。产权所有人那栏中的名字是个陌生姓名,云棠从未见过。 除了产权证,还另有几张纸叠起塞在里面。 云棠展开,借头顶微弱的路灯光线,看清标题上的几个大字 —— 「赠与协议」 她将协议塞回产权证,手指捏住一角,问楚丛唯:“这是什么意思?” 楚丛唯云淡风轻:“贺你转正的一份小礼物。” 云棠冷笑道:“楚总财大气粗,只是我无功不受禄,恐怕担待不起。” “如何担待不起呢?”楚丛唯声音腻腻如毒蛇,“我与你阿妈毕竟也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五六年,按南江俗语,你叫我一声‘契爷 干爹 ’也不为过,”他忽然笑起来,不怀好意,“契爷送你一栋屋宅,顺理成章。” ‘啪’! 云棠将那本产权证重重甩在地上。 “放干净你的嘴!”她杏眼瞪圆,怒目朝向楚丛唯。 “不要生气,”他温和道,“女人生气会长皱纹。” 云棠冷冷看他。 楚丛唯弯腰捡起那本产权证,又问她:“不要?” “不要。”她咬牙切齿。 楚丛唯没见气恼,反而理解的点点头:“淮叙比我更有钱一些,是我考虑不周,你跟着他,这种东西自然是不缺的。” 云棠强压住怒火:“你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楚丛唯脸上的笑意骤失,眼神厉厉:“我说过了,我要你留在董事办,留在黎淮叙身边,认真工作。” 他把「认真工作」四个字咬的极重。 云棠不是傻子。 她嗤笑道:“陈菲菲离职,徐怡晨入狱,怎么,你在董事办里已经找不到其他可以做你爪牙的傀儡了吗?楚总,就算狗急跳墙,你也实在不应该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我跟淮叙拍拖,难不成你觉得我会为你背叛他?” 楚丛唯不慌不忙,慢悠悠吐出一句:“年轻人拍拖,自然如胶似漆,我可以理解。但云棠,爱人虽重要,却也敌不过血亲。你不要忘记,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只剩下一位亲人了。” 云棠闻言瞳孔大震,声音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你把我妈妈怎么了?!” 黎淮叙抵达京州的时间比寻常坐民航班机要更快一些。 他不想再和上次一样,在黎誉清家里见到另外一些不想见到的人,于是黎淮叙主动开口,把这次见面的地点定在自己名下的酒店。 半岛酒店,耸立在寸土寸金的京州核心位置。 从顶层套房看下去,是铄石流金般沸腾着的城市光晕。 闫凯带黎誉清走进来,脚踩在绵密厚重的地毯上,只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响。 “黎董,”闫凯恭敬开口,“领导来了。” “嗯。”黎淮叙自落地窗前转过身。 彼时他手中一根雪茄刚刚点燃,轻雾袅袅腾腾,将他英挺桀骜的脸笼罩其后。 黎誉清一脸不悦,径自坐进一旁的沙发里:“只有你脸面大,还要我半夜出家门。” 黎淮叙微昂下巴,闫凯安静的转身离开。 他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斑斓灯影,漫不经心:“你家门槛高,轻易踏不进去。谁知道今晚姑姑会不会心血来潮探望探望你,顺道再替我保一桩媒。” 黎誉清没好气:“我刚替你做了事,你现在就对我是这种态度?” 黎淮叙眼皮微掀:“你帮我做了事,我难道没帮你?”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了,还未先恭喜你,黎部。” 黎誉清看他一眼,只拧着眉头,没再讲话。 黎淮叙说:“请你过来,先要谢你。无论怎样,楚丛唯的靠山倒台,于你于我都算是喜事一桩。” 黎誉清总算面色缓和三分:“还算你有些良心,”他又想起什么,“跟楚丛唯,包括他太太有关联的几家投资机构、房产公司还有律师事务所接连爆雷,都是你的手笔?” 黎淮叙走至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轻弹烟灰,姿态慵懒,大马金刀的敞开身体:“你知道的越少,越能保你平安着陆。” 黎誉清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已经离他太久,久到让他感觉陌生。 轮廓明晰的英俊面庞依旧还能看出幼时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盛满太多让黎誉清看不分明的东西。 狠戾,冷冽,果决,强硬。 眼底还凝着一层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和自信。 黎誉清忽的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惧意 —— 他的儿子脱胎于他,却早已与他毫无干系了。 他们之间唯一的链接,不过只有一个「黎」字罢了。 黎淮叙啜一口雪茄,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萦绕几圈,又被缓缓呼出身体。 他沉沉开口:“除了感谢,还另外有件事想要跟您通气。” “你说。” “楚丛唯的靠山虽然倒台,但牙口还挺硬,轻易撬不开,”黎淮叙看着黎誉清,“这种事我没经验,还得您出马。” 身陷囹圄却牙关紧咬,只有一个可能 —— 他还有想要保全的人。 恶都做了,眼下蹲在监狱里反倒又装起有良知的忠义之辈来。 只可惜忠心用错地方便成了愚忠,倒不如直接扔了喂狗。 还真是一群蝇营狗苟又汲汲营营之辈。 令人作呕。 黎誉清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黎淮叙脸上浅浅带了层笑意:“多谢。” 千里迢迢来京州,所为的,不过只有这一件事而已。 正事三两句说完,房内气氛渐渐冷下去。 黎誉清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似有踌躇。 黎淮叙最烦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撇开视线:“有话要跟我说?”他又重新看黎誉清,“我明天一早就走。” 黎誉清又停了几息,才开口道:“你在跟你的助理谈恋爱?” 黎淮叙并不感到惊讶,大方承认:“是这样。” “只是谈恋爱,还是有长远计划?” 他眉眼沉静:“你觉得呢?” 如果云知道 第92节 答案当然是后者。 黎誉清都不需要再次确认。 黎淮叙从来都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爱在风月场上流连忘返的人。 他若正正经经的公开恋爱,那便一定奔着修成正果而去。 拿人手短,黎誉清即便再不悦,也没了上次趾高气昂的姿态,反而有些语重心长:“你上一段婚姻就如同儿戏,这次还不长记性吗?” 黎淮叙轻笑一声:“我把婚姻视如儿戏?”他懒懒散散,“那看来我还是有遗传到你的地方。” 黎誉清脸色铁青,但他到底也没再说些什么,只站起身,冷冷道:“你们迟早会分手。” 黎淮叙眼底凝住薄薄一层霜:“不劳您操心。” 黎誉清哼笑道:“她父亲究竟因何破产,又因何而死,我想你大概没忘。” 他声音冰冷锋利:“那些事情都是楚丛唯的手笔,与我无关。” 黎誉清盯住他,眼中尽是讥讽:“若是陌生人冷眼作壁上观,那很正常。但淮叙,你别忘记,你们现在是在拍拖,亲密无间,并非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转身离开。 黎淮叙明明一动未动,高大的身躯却平白生出些颓唐之意。 他无意识的将手指收紧,那根燃的正好的雪茄被从中间拧弯折断。 碎屑落了满手。 千里之外的南江,同样夜色正浓。 月明星稀的好天气,深夜的风已经带上今年的第一丝凉意。 楚丛唯摆摆手:“别紧张,她在法国吃喝玩乐,日子惬意的很,”顿一顿,他又补充,“当然,这只是现在,至于未来还能不能如此惬意,不好说。” 云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楚丛唯的伎俩影响,反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的手指在裙边紧握成拳又渐渐松开,脸庞已经恢复镇定和自然。 “你在要挟我吗,楚总?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能这样气定神闲的同我讲这些话,”云棠声线和缓,“惠湾的事情,你已经元气大伤。即便现在他动不了你,但我想楚总您应该能明白,他不会放过你的。” 云棠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丧家之犬而已,还真以为能吓到我吗?” 微风摇晃树影,婆娑的阴影盖住楚丛唯的脸。 他脸上神情晦明晦暗,云棠看得并不算十分清明。 树叶发出浑厚庞大的‘沙沙’声响,在这阵轰鸣的尾韵中,楚丛唯淡淡开口:“再不济,我也是他的舅舅。即便淮叙想要赶尽杀绝,二叔也绝不会答应。” 他似叹非叹,又似笑非笑:“云棠,我跟淮叙毕竟是一家人。这一点,你千万别忘。” 楚丛唯转身拉开车门,又顿住动作回头看她:“我讲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他露出一丝笑意,“不止为你,也为你阿妈多想一想。” 云棠呆立如木偶,看楚丛唯的车扬长而去。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缓行上楼,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手机亮起,屏幕上是几条很久之前黎淮叙发来的微信: 「我到京州了」 「到家了吗?」 「又去哪里玩了,开心到连同我报平安都忘记」 「明早我就回去,早些休息」 云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她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李潇红留给她的那个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 电脑弹出一个语音播放摁钮,云棠点击播放。 嘈杂的几段声音后,楚丛唯的声音跃然而出:“光正的事,你尽管去做,一切都有我来兜底。” 云棠长长呼出一口气。 知女莫若母。 看来李潇红留给她的不只是一块u盘,是杀手锏,更是保命符。 第71章 噩梦 云棠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云崇骨瘦如柴,但精神很好,依旧坐在他从前那间办公室里,目光炯炯看着云棠。 “阿棠,”他神情有些落寞,“别费劲了,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永远会是一家人。” 云棠摇头:“他们是不是一家人,与我为不为你报仇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云崇说话似乎有些吃力,微微发喘。 “若过去的事情没有定论,那么我未来的生活也不会过好。” 云崇发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犯起犟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这不是犟,”她有些想哭,“错了就要受罚,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 云崇问她:“那黎淮叙怎么办?” 云棠刚想张口,眼前的云崇便消散成烟雾,不见踪影。 她左右环顾,连那间办公室也消失,白茫茫一片中,黎淮叙自远处走来。 他停在离云棠很远的地方:“你不会放过楚丛唯,是吗?” 云棠点点头。 黎淮叙似乎有些悲伤:“可他是我的舅舅。” 云棠觉得有些窒息,呼吸困难,但依旧坚定开口:“这与他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他还想说什么,张一张口,却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云棠陡然惊醒。 是闹钟。 她伸手去摸手机,指尖还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着颤。 关上闹钟,云棠坐起身子,惊觉自己满头都是冷汗,连后背都被汗意浸湿。 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云棠起床去冲澡。 洗过澡,她站在镜前刷牙,看镜子里那张写满惆怅的脸。 许是苦夏,亦或是心事太多,最近几日下巴颌愈发的尖。 做一夜噩梦,皮肉都泛起青白,眼睛也因休息不好而充着血丝,没了往日莹润的模样。 云棠自己长叹一声。 楚丛唯和光正之间的旧事,她从未向黎淮叙提及。 原以为这次惠湾的事情能够彻底击垮楚丛唯,可没想到他实在狡猾,出这么大的事依旧能完好无损。 云棠现在有些拿不准楚丛唯的嚣张究竟源自于何。 是因为他太狡猾,笃定连黎淮叙都难以下手?还是因为他够自信,能捏准黎淮叙压根就不会对他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云棠又叹一声。 毕竟是舅甥,只敲山震虎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团乱麻。 脑浆仿佛都变得粘稠凝固,稍微思考片刻便带出整个脑袋隐隐的钝痛。 云棠烫了一条毛巾,将额头严严实实的捂紧。 炙热滚烫顺张开的毛孔源源不断侵入身体,猛然掀开,继而又钻进一阵清凉。 来回几次,云棠终于感觉减轻了些混沌与困倦。 换衣出门,直到下楼时她才看到手机上有几通来自黎淮叙的未接来电。 云棠拨回去,黎淮叙声音清清泠泠跃进她耳中:“刚起?” 云棠‘嗯’了一声,问他:“你回来了?” 黎淮叙说:“刚到一会,”他顿一顿,似乎在听云棠这边的声音,旋即开口,“在下楼?” 云棠又‘嗯’了一声。 黎淮叙很敏锐的觉察到云棠情绪的低落,没再多说什么便收了线。 挂断电话,云棠才悔的暗咬舌尖。 楚丛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如丧家之犬循着气味追过来,胡言乱语一通,再加上一个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噩梦,怎么就会对她影响如此剧烈? 黎淮叙没做错什么。 他昨晚飞京州,清晨又飞回南江,做一夜的空中飞人,只是因为想快些见到她。 而自己呢,只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揣测和捕风捉影的猜疑,一大清早就对他没有好脸色。 云棠懊恼,又惭愧,低头朝车的方向走,不自觉加快脚步,心里在盘算黎淮叙回来会先去哪里。 悦澜湾?城西?还是直接去了信德? 云棠边想边走,神思游离身躯之外,直到她走至车边,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还未反应过来。 大脑宕机,但身体已经遵从本能反应顿住脚步。 足足一两秒,云棠才堪堪回神,惊异又惊喜:“你居然在这里?!” 黎淮叙只笑:“我不在这里又应该在哪里?” 如果云知道 第93节 他朝云棠张开手臂。 那些扰乱了她一整夜的胡思乱想在这一秒消散于无形。 她雀跃,欢欣,小跑着蹦跳进他怀里。 黎淮叙将她抱紧,馨香满怀,十几个小时奔波的困倦也仿佛一扫而空。 他拥着云棠站在车边,略低头,唇轻轻擦过她的额角:“昨晚没睡好?” 云棠点了点头。 黎淮叙问:“昨晚不是很早就睡了?”他有些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会请医生来看看。” 云棠随口搪塞:“睡得太早,忘记开空调,半夜被热醒几次。” 他目光幽幽,似乎已经看穿她拙劣的借口。 云棠有些心虚。 一颗心脏在胸腔中半悬。左右摇摆,上下轻晃,没有着落。 她又想解释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有些熟识的身形。 蒋雪英?! 云棠骇然,下意识转头去看。 上班的早高峰,小区大门正有无数辆电动车进进出出。再远一些,密密麻麻挤了几家卖早饭的摊位。 视线之内尽是人头攒动,分辨几秒,视线扫过的全都是陌生人的脸。 哪里有蒋雪英? 她都不一定还住在这里。 云棠松一口气,又觉得黎淮叙实在扎眼,不由分说抬胳膊推他上车:“我饿了,”她找借口,“快走,快走,我们去吃早饭。” 黎淮叙以为她是真的饿,在路上便打电话给孙虎,要他把早饭送到大厦。 两人上33层,时间还早,办公区安安静静。 孙虎已经把早饭摆在黎淮叙办公室的茶几上。 十几个碗碟摆的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云棠有些瞠目:“早饭吃这么多?!” 黎淮叙边解袖口边说:“不是说肚子饿?” 云棠觉得好笑:“就算饿三天也吃不了这么多呀,”她嗅一嗅,又觉味道熟悉,“钟姨做的?” 黎淮叙说是:“钟姨说你太瘦,翻来覆去的讲,要我给你多滋补,”他盛一碗粥放在云棠面前,眼有笑意,“等你吃光我还要拍照给钟姨做汇报,省的她又念我对你不够上心。” 黎淮叙对她还不上心? 云棠吐吐舌头。 大概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个能对她这样好的人了。 上午的行程不多,重要的只有一个 —— 惠湾项目海底打桩工程剪彩,重新开工。 上次项目伊始,吕帆也曾向黎淮叙呈过申请,邀请他出席项目开工的剪彩仪式。 但黎淮叙并没有应允,只说他另有其他重要行程。 黎淮叙不出席,吕帆不敢越俎代庖,所以惠湾的剪彩仪式自然泡汤。 时至今日,当黎淮叙主动提出要惠湾公司准备动工剪彩时,云棠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 惠湾这盘棋,黎淮叙早就已经开始筹谋了。 南江这边风俗重,动工破土最看重剪彩仪式。 承台坍塌明明已经证实是人祸,但南江人提起只会讲 —— 没有剪彩就动土,塌掉才是正常。若没塌掉,就算转天建好投产,南江人也没人敢上去走一遭。 今日仪式是倪海珍一手操办,声势浩大。 特制的七彩烟花一声响便能炸掉十几万,倪海珍一声令下,轰隆隆放响几十声,让半个南江都看过瘾。 不止黎淮叙和省厅领导亲自出席,港安集团如今的话事人,佘宁的兄长佘洵亦到场祝贺。 另外还有白莹子。 她走到哪里都是天然的焦点,一现身便引来一阵阵尖叫。 现场媒体直呼过瘾,能同时拍到这几人同框,照片随便发一发就能比前几年累计出的流量更火爆。 欢迎仪式之后是剪彩的重头戏,云棠跟着苏霓站在舞台侧边远远看台上一排人。 省厅领导站在中间,黎淮叙和佘洵一左一右,身姿昂然挺拔,身长玉立。 苏霓忍不住啧啧赞叹:“真养眼。” 她侧脸看一眼云棠,揶揄道:“你有眼光。” 云棠似笑非笑:“你怎么不讲是黎董更有眼光?” 苏霓耸肩认错,从善如流:“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所以,难怪你俩能成一对,因为你俩眼光都好。” 云棠笑而不止。 剪完彩,后面还有不少节目,现场热热闹闹,省厅领导先行离场。 黎淮叙借送领导的机会也带云棠他们离开仪式前台。 倪海珍引他们去一旁的办公楼里稍作休息。 正好黎淮叙与佘洵还另外有些事需要单独商议。 进办公楼,云棠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转过走廊,云棠正好看见白莹子带着经纪人和助理几个人进了另一间休息室。 她跟过去。 敲敲门,白莹子循声转头看。 她穿一条浅蓝色的礼服裙,冰凉柔顺的面料,动一动,漾起层层交叠的涟漪波纹。 云棠的视线在那条裙上停顿几秒才移到白莹子脸上,略笑笑:“很漂亮的裙子。” 白莹子让她进来,笑吟吟又转一个圈:“真的很漂亮,对吧?是我最近挖宝挖到的新人设计师的作品,又好看又特别。” 说着,她伸手让助理把手机给她,轻点几下屏幕,白莹子把二维码递到云棠面前:“扫我,”她说,“我把设计师经纪人的名片推给你,让黎董去给你订裙子。” 经纪人在一旁轻声咳了一下,眼神利利看过来,似在责备白莹子随便加人微信。 白莹子懒得搭理,漫不经心的朝经纪人翻个白眼。 经纪人无奈,知道自己管不了这位祖宗,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唤助理去交代别的事情。 云棠刚加上白莹子的微信,下一秒,熟悉的微信名片被她推过来。 她昂一昂下巴:“这是经纪人,设计师叫唐韵,是个新人,作品还不太多,你有空可以看看。” 云棠收起手机,笑着点头:“好,谢谢。” 白莹子还要说些什么,手机又响,她接起来,声音有些软意:“一会就去机场……嗯,你去接我吗?……好,那晚上见。” 看她电话收线,云棠压低声音惊讶道:“恋爱了吗?哇,恭喜!” 白莹子闻言却有些意外,挑一挑眉:“嗯?你居然不知道?” 这下轮到云棠意外:“知道什么?” “我跟赵豫知呀,”白莹子摇摇手中手机,巧笑倩兮,“看起来黎董果然事忙,都没空与你讲好哥们的八卦。” 这瞬间,云棠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 震惊,意外?还是失落,茫然? 总之五味陈杂,不可名状。 同白莹子道别,云棠给苏霓发一条微信,自己先去了车上。 又过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黎淮叙和佘洵一同走出办公楼。两人又简短交谈两句才颔首说再见。 苏霓应该已经同他讲过云棠在车上,所以黎淮叙拉开车门上车,并不觉意外,开口问云棠:“怎么在车里等?中午还是有些热。” “车子一直在发动,有空调。” 说话间,闫凯坐进前排,而苏霓去了后一辆车。 车队驶离惠湾公司,转几个弯开上沿海快速路。 黎淮叙有工作要处理,低头看平板,偶尔开口与闫凯交代两句。 云棠坐在一边,上牙将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良久,她开口问黎淮叙:“白莹子在跟赵总恋爱吗?” 黎淮叙视线仍旧停留在平板上,只用鼻腔‘嗯’了一声,隔几息才继续回答:“你遇见她了?” 云棠说是。 顿一顿,云棠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黎淮叙下意识抬脸看她:“知道什么?” “他们恋爱的事。” 黎淮叙想一想:“大概两周前?”他不解,“怎么了?” 云棠看着他:“赵总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谈恋爱这种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这是他的私事。并且,这不过一件小事而已。”他语气自然,但大概是因为他正在处理工作,冷峻的面庞下尚凝有一层薄薄的肃然。 云棠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浅薄的有些可笑。 能被黎淮叙当做大事放在心上的,在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信德的事。 黎淮叙觉察出她情绪的波动,定定看她:“怎么了?” 云棠扯一扯唇角,似笑非笑的摇摇头:“没怎么,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如果云知道 第94节 第72章 转岗 都说金九银十,明明应该已经是满目金黄的秋日时节,但南江依旧艳阳高照,树荫苍翠。 这里的夏日总恋恋不舍。 每年清明之后,这阵热浪便忙不迭来报到。许是南江实在舒适,它圈卧在南江地盘上,懒懒散散睡到十月才勉强看出一丝丝要走的意味。 转正满两个月这天,云棠正式在oa中向苏霓提交了转岗申请。 苏霓的指甲换成爆闪银,指尖轻扣她工位隔板,又朝外勾一勾:“跟我聊聊?” 云棠起身。 两人前后进电梯间,乘梯下楼,去大厦咖啡店。 信德如今应该没有人不认得云棠。她跟苏霓一起坐电梯,来来回回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只跟她笑着打招呼,倒把苏霓冷落在一旁。 终于出了电梯间,云棠松一口气,有些无奈:“咱们33层有茶水间,为什么非要到大厦咖啡店?” 苏霓带她坐到靠近窗边的位置:“因为我觉得,有些问题应该离开33层再问你,否则我大概率得不到我想听到的回答。” 她说的绕口,云棠也似乎能明白些什么。 这场谈话的出发点,一定与她提交的那份转岗申请有关。 苏霓不急着开口,点了咖啡之后又与云棠闲聊其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直到咖啡端上桌才敛了笑意,神色正经起来。 此时正是上班时间,也是大厦咖啡店一天中难得的一段空闲时间。 店里人不多,冷气悠悠,明亮的桌面映照出窗外几团葱蔚洇润的树影。 苏霓仰头看一眼树影缝隙中高远湛蓝的天空,感叹道:“终于要凉快了吗?” 云棠说还早呢:“南江的冬天大概只光临元旦前后一两个月。” 苏霓搅一搅咖啡:“我现在无比怀念下雪的新西兰。” “那里的确很美,”云棠似乎在回忆,“新西兰应该是我去过最美的地方。” 苏霓笑:“可以考虑将来去新西兰定居。” 定居吗? 云棠倒是从没想过这点。 不过……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闲聊几句,苏霓转而聊正事:“跟我说说你的转岗理由吧,”她脸上仍旧是与刚才无异的笑容,可云棠看得分明,苏霓的笑意只剩薄薄一层,浮在脸上,并未深达眼底,“我是你的上司,我需要全面了解你的理由,才能做好评估。” “申请中已经写的很明确了,苏特助,”云棠回答,“基于我对自己职业的规划和我的学历专业特点,再加上计划营销部这季度开放了五个hc,所以我综合考虑,决定申请转岗去计划营销部工作。” 苏霓放下咖啡,手腕上一排金属细环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响。 “我要听真正的理由。”她的视线似乎有能够洞悉人心的魔力,刺破云棠的伪装,直直看进她的心底。 云棠并不直接回答,她只淡笑道:“转岗的事情,几个月前我便跟淮叙说过,他很支持。” 苏霓脸上那层单薄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她骨肉绷紧,眼神犀利:“云助,你的转岗申请,按照规定程序由我和闫秘审批。” 苏霓的言外之意已经很直白。 黎淮叙的支持只站在男友身份,至于这份申请能不能被审批,要看苏霓和闫凯的意见。 用黎淮叙的支持来逃避苏霓的询问,在苏霓看来已经算作公私不分。 云棠沉吟片刻:“集团关于转岗那部分的规定我看过,只要理由切合实际且充分就可以,”她口气和缓,但态度坚决,“苏特助,我的申请符合集团规定,并且理由并没有什么脱离实际的地方,所以,我希望你能公正客观的评估我转岗的事情。” 既然要公私分明,那就要贯彻到底。 申请中写了什么理由便是什么理由,上司无权探寻下属的个人隐私。 苏霓定定看她很久。 最后,她终于点头:“我会的,”继而又站起身,“走吧,我们该上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咖啡店,并肩等电梯时,苏霓转头对云棠说:“若讲凭心而论,于公于私,我都不想让你离开董事办。” 做助理,尤其是做黎淮叙的助理,想要做好做精是一件很难的事。 云棠如果离开,对苏霓而言与失去一条臂膀无异。 云棠略笑笑:“集团藏龙卧虎,我能做好的事,其他人也能。” 她去意已决。 苏霓没再说话。 这场谈话开始匆忙,结束也潦草。 云棠没有给出任何答案,但这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下午,苏霓通过了云棠的转岗申请。 系统弹出提示,转岗申请已经进入闫凯的操作权限内。 云棠在微信上给苏霓发一句「谢谢」。 苏霓只回复一句「祝好」。 她不是不想跟云棠多聊,只是她眼下实在没有空闲功夫 —— 闫凯的微信已经向炮弹一样涌进苏霓的手机,正在对她进行狂轰滥炸。 天知道闫凯点开oa未读提醒时的那一秒有多震惊。 云棠要转岗,去的还是计划营销部。 苏霓毕竟来的时间不长,信德这潭深水尚未完全浸润。 但闫凯不同,他一直跟在黎淮叙身边,对信德内部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了如指掌。 闫凯看屏幕那边苏霓的茫然和莫名,扶额长叹一声。 他盯那封转岗申请看了很久,又将视线越过玻璃门,远远投在云棠身上。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半小时后,闫凯起身往黎淮叙办公室去。 他进去的时候黎淮叙正在跟林董打室内高尔夫。 ‘咣当’一声闷响,林董挥杆进洞。 黎淮叙拍几下手掌:“林叔宝刀未老。” 叫林叔,说明眼下是私人关系。 闫凯走近两步。 黎淮叙微侧脸:“有事?” 闫凯颔首。 林董闻言看他们一眼,将球杆收进杆桶,爽朗笑道:“我今日打得够痛快,一会儿还跟你外公约了下棋,不耽误你们聊正事了。” 黎淮叙也收了球杆,递给林董一瓶水,又转头吩咐闫凯:“让苏霓送林董下楼。” “是。” 林董朝他挥挥手:“不必麻烦。” 虽是这样说,但黎淮叙仍旧送林董到电梯间,送他坐上电梯才回去。 路过办公区,他视线落在云棠的位置。 她正在讲电话,一手拎座机听筒一手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发顶浓密又柔顺的发。 最近……黎淮叙胸口有些微滞 —— 云棠似乎有心事,一个人的时候总闷闷不乐的走神,可每当他问她,她又立马笑吟吟摇头:“我只是爱走神而已。” 黎淮叙第一次觉得自己猜不透她。 明明一切如旧,可黎淮叙总感觉似有一道透明冰墙隔在他们中间,看似无形,却悄然散发出冰冷生硬的气息。 这真让人难过。 回到办公室,黎淮叙问闫凯:“什么事?” 闫凯先关了门,又靠近几步,脸上神情不算好看:“黎董,云助今天提交了转岗申请。” 转岗吗? 黎淮叙不意外:“云棠之前就跟我讲过想转岗的事情,”他看一眼闫凯,似乎对他有些过激的反应而感到疑惑,“你跟苏霓按集团规定程序审批就可以。” 闫凯踌躇道:“可……云助申请转岗的岗位,是营销中心的计划营销部。” 黎淮叙微微变了脸色。 “计划营销部?”他眼底慢慢拢起一团郁气,“是她自己申请?” “是的,”闫凯顿了顿,“所以我想,应该先跟您汇报一声。” 黎淮叙微微侧身,视线越出玻璃幕墙,看向熙攘的城市远景。 隔几息,他沉沉开口:“让云助理进来一趟。” 云助理。 闫凯心中一凛,低声说一句‘好的’,转身匆匆离开。 几分钟后,云棠敲响办公室的门。 “黎董,”她站在门口,“您找我。” 黎淮叙略抬手:“把门关上。” 她照做。 门被关严,但云棠只在门前转身,并不向他走近。 黎淮叙长眉紧拧,但他眼下没心思说其他事,只开口问:“你要转岗去计划营销部?” 如果云知道 第95节 云棠点头:“我已经按程序报批了。” “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云棠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似乎早已料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在新西兰时,我同你讲过的,”她略显无辜,“你说你会支持我的决定。” 黎淮叙感觉太阳穴在发涨:“我是会支持你的决定,但那不代表我支持你去计划营销部,”他声线厉厉,“信德上下几十个部门,还有几十个子公司和海外公司,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去计划营销部。” 她脸上没有意外的神情,只是眼神略显复杂:“为什么?” “因为计划营销部是楚丛唯的地盘!” 她的平静与黎淮叙的愠怒形成鲜明对比:“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云棠看着他说,“楚丛唯元气大伤,而且你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算秘密。计划营销部的人不是傻子,眼下这种情形,要尽快与楚丛唯割席才能保全自己。” 黎淮叙只觉得胸腔内有股无明业火在不断翻腾,其内还夹杂着些许隐蔽且不易被觉察的惊惧:“无论如何,我不会同意你去计划营销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云棠,我不会允许你靠近楚丛唯,无论以什么方式。” 云棠神色尚算如常,可心中早已被黎淮叙的这句话激起惊涛骇浪。 他果然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一段录音显然不够扳倒楚丛唯,所以云棠决定兵行险招,要到楚丛唯的势力范围内去探寻一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楚丛唯步步紧逼,云棠别无他法。 “黎董,我的转岗申请,按程序只需要由苏特助和闫秘审批。” 黎淮叙气极反笑:“虽然你的上司不是我,但你上司的上司是我。” “你没有权力驳回我的转岗申请!”她声音陡然扬高。 “你看我有没有这个权力。” “黎淮叙!”她因激动和愤怒,眼角涨起一层薄薄的红痕,“我要是非去不可呢?!” 他走过来,抬手去抚云棠气怒的脸庞。 不知是不是因生气而产生了些错觉,云棠感觉到黎淮叙的手指好似在微微颤抖。 “离他远一些,”黎淮叙唇角绷直,脸色阴沉到要滴出水来,眼底罕见闪过一丝乞求,“他太危险,我不要你靠近他。” 无论在脑海中设想过几百遍要坚持到底,但那颗心早已经不受控制的软下去。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情’字难解,万般不由人。 云棠微微侧过脸,躲开他的手:“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出去了。” 她仓皇离开。 闫凯明白老板的意思。云棠还没走回到自己工位,手机便已震动提醒,她的转岗申请被闫凯驳回。 云棠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倦怠。 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论黎淮叙是不是她男友,他都是信德的董事长。 只要他不点头,云棠便是使劲浑身解数也不会如愿。 日暮西斜,黎淮叙跟日本集团的视频会议还未结束。 云棠提前收拾东西,到苏霓那边敲敲隔板:“苏特助,”她神色恹恹,“我想提前下班一会。” 苏霓打量她的神情,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路上慢些。” 云棠拎包下班。 她没去车库开车,也没叫孙虎送她,自己出了信德大厦,沿人行道慢慢朝地铁站走。 夕阳将落,半条街的树都蒙上一层橘色柔光。 风吹动树叶,树影轻摇,凉爽宜人。 秋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走了没几步,手机在包里作响,云棠摸出来看来电显示,脸色在同一秒挂上一层浓浓的厌恶。 手机依旧顽固叫嚷,在快要挂断的前一秒,云棠摁下接听摁键。 “关于跟我合作这件事,你考虑的如何?”楚丛唯漫不经心的声音刺痛她的耳膜,连带太阳穴里一根神经都泛起尖锐的痛,“我给你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应该能够考虑清楚了吧。” 云棠极力压制要喷薄而出的怒意,指尖颤栗,声音也在颤抖:“我这辈子只能帮你一件事,那就是等你这个老王八蛋死掉,我去给你多烧几张纸钱!” 楚丛唯冷笑一声:“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你就给我等着!” 第73章 婚内出轨 在结束跟楚丛唯的这通电话之后,云棠便一直惶惶难安。 楚丛唯绝不是一个只会过嘴瘾的人。 她坐立难安,脑海中大概设想出一百种楚丛唯能用来对付她的方法。 煎熬到九点,云棠终于忍不住,拨微信语音给李潇红。 她那边有隐约乐声,还有人低声谈笑的嘈杂:“宝贝,”李潇红的声音绷得很紧,“我正想打给你。” “打给我?”云棠漫起些不太好的预感,“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吗?” 李潇红一怔,而后否认:“没有,我能出什么事?”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紧张,略笑笑又说,“我今天约了几个朋友来玩,我们正在院子里自己烤肉,特别香。” 云棠开门见山:“最近楚丛唯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李潇红走到安静的地方,重复一遍,“没有,”她立刻神经紧绷,“你是不是找过他?!” 云棠实话实说:“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这个死老坑!”李潇红罕见的爆了粗口,“我就知道是他!” 云棠听不太懂:“什么是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潇红沉默几息:“如果在国内过得不开心,你可以到妈妈这边来,”她微叹一声,“都是我不好,给你惹出这么多麻烦。” 云棠越听越懵:“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她理解不了,“你喝酒了吗?” 李潇红说没有:“很多事我当年只顾自己,完全没有考虑过你,这一点是我做的不对,”她语重心长,“阿棠,妈咪只希望你能快乐一些。” 又摆出这副慈母的样子。 真让人心烦。 话也说得云山雾罩,令人越听越晕。 云棠心底涌起一阵烦躁:“行了,你没事就行。” 听她要结束通话,李潇红又急忙喊她:“阿棠,阿棠!” “还有什么事?!” 李潇红说:“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工作一直都不算轻松,”云棠心头的燥火愈发浓重,“你有事就直说。” “工作忙就少看手机,那些社交软件不值得你浪费时间的,上面很多信息都是垃圾信息。”李潇红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 云棠无奈:“你真的不太了解我,本身我也不爱刷社交软件。” 这次李潇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说:“有空就来找我,这里很美,来这里度假是个很好的选择。” 通话结束,那边正好传来一声门锁轻响。 云棠从卧室走出去,是黎淮叙。 他换拖鞋进屋,目光落在云棠脸上,冷冷沉沉,又情愫复杂:“怎么提前走了,身体不舒服吗?” 云棠摇摇头:“只是有点累。” 黎淮叙靠近,熟悉的清甜气息又将云棠包围:“今天下午,是我情绪太激动,我跟你道歉。” 云棠抬眼看他:“所以你同意我转岗去计划营销部?” 他眸光很暗,眉心微有折痕:“阿棠,这是两件事。”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认定的事情会坚持到底。 其实在这一点上他们很像。 所以云棠并不意外黎淮叙的回答。 她向后倚靠在墙壁上。 墙壁冰冷坚硬,硌住她的肩胛骨,骨肉被压出一片钝痛。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情绪这样激动,只因为我想去楚丛唯管辖的部门吗?”云棠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阿笃,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我靠近楚丛唯?” 黎淮叙定定看她,深邃的眼睛沉沉如幽潭,让人看不见底。 “他比你想象中更危险,”他低头靠近,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比人更显得难舍难分,“你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安全。阿棠,我的心愿,不过是看你每天快乐顺遂。” “可你现在就在徒增我的烦恼,让我烦躁。” 黎淮叙伸手去拢她的腰,动作虽轻柔,但语气却冷峻,带着不容人辩驳的倾轧感自上而下压过来:“你要天上的月亮星星我也可以为你去摘,但这件事 —— 跟楚丛唯有关的事,我不会如你所愿。” 云棠心尖一凛,快跳一拍,有细细密密的痛顺血液蔓延全身。 她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的坠下去。 云棠想维持住神态的自然,但徒劳无功,于是她低头,同时伸手去推黎淮叙的胸膛:“臭死了,去洗澡。” 等黎淮叙进了浴室,云棠的脸色才终于沉沉的坠到地上。 她与黎淮叙之间,差距还是太大了。 云棠侧身躺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枚弯月怔忡出神。 她在刚才那个瞬间猛然意识到 —— 只要她还是信德集团的员工,还是黎淮叙的助理,他们之间就永远隔着那道上下级的分界线,永远没有办法实现真正的平等。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黎淮叙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她 —— 在他那里,信德永远排第一位。 只要信德稳固,其他一切都不足挂齿。 如果云知道 第96节 是她贪心。 很快,黎淮叙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卧室。 他从后面伸臂揽住云棠,而云棠第一次推开他的臂弯。 “我今天真的很累,”她背对着黎淮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恹恹懒懒,“早些睡觉吧。” 黎淮叙的手被云棠推走,手指无意识的收拢,只抓住一团轻薄的空气。 良久,黎淮叙又伸手为云棠掖好被角,又轻拍她的手臂,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他喟然道:“我知你在生我的气。” 云棠隔很久才回答道:“没有,”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真的不像生气的模样,“你有你的考量,我可以理解。” 黎淮叙捻住她身后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缓缓缠绕:“你能理解就好,”他低沉道,“也许很多事情我考虑的因素比你要更多一些,但请你相信我,阿棠,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嗯,”她低低应一声,只是仍背对他,并未转身,“睡吧。” 他没有再说话。 夜晚凉风如水,房间没有开空调。 云棠那侧窗棱微开,有初秋夜风浅浅涌入,缓缓的吹散了房中清甜的沐浴露香气。 良良久久再嗅,云棠只能闻见夜风清浅的气味,再闻不出两人身上相同的旖旎味道了。 感情是真,差距也是真。 他们实在悬殊。 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睡不安稳,眼前光怪陆离的梦让云棠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恍惚中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宽厚的掌轻拍后背,韵律轻缓,将她脑海中那些骇人的景象一一拂去。 睡意沉沉席卷而来,隐约中,似有人在低声讲话。 语气低沉,语速急促,好像有什么急事。 继而床榻微动,似有人离开。 应该又是一个梦吧。 云棠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拂晓。 窗外东方既白,房中笼罩一层朦胧的光影。 床侧已经空了。 云棠朝黎淮叙那边探探手,床单冰凉干爽。 他早已经走了。 是因为有工作?还是因为生气? 云棠想不明白。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 云棠翻个身,把手机从床头柜摸过来。 打开屏幕,云棠傻了眼。 十几通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未读微信,全都因为手机的免打扰模式而安安静静的簇拥在屏幕上。 云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最新一条微信来自于嘉然,发送时间在一个小时前:「棠棠,网上说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如果你觉得难受可以随时给我来电话,我已经把铃声开到最大」 下面一条是方祺:「你还好吗?」 再一则来自陈菲菲:「你居然跟黎董??!!你还真是闷声干大事啊姐妹!我猜你最近应该没时间理我,等过段时间我再找你八卦吧」 还有白莹子:「专业公关团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然,黎董的公关团队应该比我的更专业一些,你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找我。ps:你跟黎董真是太搭了,连高糊偷拍照都比剧照还像剧照,你俩才应该来当演员啊!」 网上。 云棠又蓦然想起昨晚李潇红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明白了些什么,快速划进热搜网站。 果然,外面天尚未明,热搜榜上早已热热闹闹。 「黎淮叙恋情」 「助理」 「婚内出轨」 「删帖」 「佘宁」 「信德集团」 …… 云棠陡然清醒,猛的坐直身体。 最初的一条消息是一个新注册账号发布的几张图片。 图片是偷拍,角度各不相同,但图片中的主人公却始终如一。 照片的主角是一对男女。 他们在清晨熙攘的街头相拥,举止亲密。 同乘一车,他们在红灯的间隙对视谈笑,男人轮廓英朗,笑着抬手去捏女人的脸。 他们一同走出电梯,明明宽敞的电梯间,手臂一定要贴在一起,靠的很近。 他们在酒店参加晚宴,高大英挺的男人西装革履,先上几级台阶,又回过身子伸手去探,轻扶住脚踩高跟鞋的女人。 照片中,男人的轮廓尚可辨认,可女人的面容却因角度问题完全模糊,只有朦胧一抹剪影,可 —— 熟悉的亲朋好友仍能认出那是她是谁。 云棠当然也能。 因为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她。 她和黎淮叙。 那个新账号只说一句话:「黎淮叙与助理恋情曝光」 这十个字发布于昨晚九点。 这条消息起初无人问津,却在凌晨三点突然冲上热搜榜单,轻而易举引爆全网舆论。 最初,网友关注的焦点都在黎淮叙的恋情,很多人在孜孜不倦猜测这名神秘的助理到底姓甚名谁。 而后,有人通过信德曾经公开的信息扒出完整时间线,指出助理入职的时间与黎淮叙的婚姻在时间线上有重叠。 很快风向骤变。 助理是谁无人在意,愈演愈烈的只有针对黎淮叙是否婚内出轨的讨论。 更要命的发生在凌晨时分。 不知是信德公关部下场,还是网警恪尽职守,有很多过激言论在后台被直接删除。 这反而好像做实了黎淮叙出轨心虚的猜测。 舆论不降反涨,更加失控。 网络世界,人人都是看客,豪门大佬的八卦绯闻更是吸人眼球。 滔滔不绝。 热热闹闹。 再刷一刷,已经有自称是云棠同学的人发帖,将云棠的信息暴露在大众视线中。 这些自称是「同学」的网友,还神秘兮兮在评论区暗示,黎淮叙和云棠大概率不会是正常的恋爱关系。 这种暗示得到了很多人的肯定。 豪门大佬爱上破产落魄的小助理? 别逗了,这又不是在写小说。 「包养」两个字才最符合普罗大众对这种感情的代称。 当绯闻叠加上情色的猜测,舆论便彻底脱缰。 那些污言秽语像瓢泼大雨,浇湿云棠全身。 她已然呆滞如木偶,只机械性的向下滑动屏幕。 屏幕上的字似乎有生命,并不安稳停在那里。 它们骤然而起,像一群无头苍蝇在手机上四处乱飞,最后全都一窝蜂的扎进云棠的眼底。 冷汗涔涔,颤栗不止。 嗓中的麻痒感又现,云棠重重的咳,狠狠的咳,直到把肺里的空气尽数咳出身体,直到把所有的理智尽数咳成碎片。 她咳到再也咳不动,瘫软在床的边沿剧烈干呕。 腹中是比掏心撕肺更难捱的恶心和反胃,逼出她眼角泪水涟涟。 云棠无力的闭上眼睛。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74章 摔门而去 云棠缓了很久。 如果云知道 第97节 情绪略微稳定,她第一个电话拨给黎淮叙。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声“喂”便再也说不下去。 声线颤抖,支离破碎。 黎淮叙心如刀绞。 他微昂下巴,示意身旁人离开。 等身边安静,他才沉沉开口:“不要担心,”他说,“我来处理。” 云棠‘嗯’了一声。 声音一出,情绪又要控制不住冲破理智。 云棠紧咬下唇,发痛发麻也不松开,直到口腔弥散开甜腥的铁锈味。 两个人谁都没有挂断电话,谁也没有再开口讲话。 隔很久,黎淮叙微叹一声,疲倦浓重,亦痛苦万分:“是我不好。” 这四个字终于激出云棠极力抑制的泪水。 “不能怪你,”她声音清浅,“迟早要走这一步的。” “你不要再看网上那些留言,这件事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黎淮叙说:“我会请佘宁帮忙。” 佘宁。 如果她能开口,谣言当然不攻自破。 但云棠有些担忧:“她会帮我们吗?” “会。” 听他口吻利落,云棠总算放一些心。 “放你几天假?”黎淮叙掐灭手里的雪茄,指节敲了敲桌面,面庞蒙上一层担忧,“不如一会儿让闫凯安排专机送你去法国度假,等这边风头过,我去接你。” “不必,”她抬手抹去眼角湿意,声线还带着未散的颤,却字字清晰,尾音带出心底深处的倔,“我没做错,用不着躲。” 隔几息,黎淮叙说‘好’:“那就都交给我来处理。” “嗯,”她说,“一会儿见。” 电话收线,黎淮叙又拧起剑眉。 他朗声唤赵豫知进来。 赵豫知进门的时候还在听电话,略讲两句挂断,面色凝重。 “佘洵怎么说?” “还是不肯松口,”赵豫知骂一声,“咬死信德4%的股权。” “佘洵简直是狐狸托生,”赵豫知陷进沙发,“5%的股权变动需要公告,4%就不用。他至于为港安那点股份记仇到现在吗?”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那5%是佘宁给你的补偿,他倒好,在瑞典扣了佘宁的手机,转头就来谈条件 —— 亏我还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 黎淮叙又点一根雪茄,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这不一定是佘洵自己的意思。”黎淮叙忽而开口。 赵豫知心头一惊:“佘老爷子?!” 隔一会儿,黎淮叙沉沉道:“跟我去一趟维港。” 云棠到33层时才知道黎淮叙已经离开南江。 刷一刷手机,热闹了一夜的人终于舍得停歇,接连几个挂「爆」的热搜排名逐步下降,谈论热度渐歇。 云棠刚松一口气,手机又收到闫凯的消息,要她重新修改黎淮叙的行程安排,把所有行程向后推迟一天。 云棠应下,心头一阵发紧。 调好行程安排,云棠踌躇再三给黎淮叙发去微信:「怎么突然去维港?佘宁不肯帮忙吗?」 黎淮叙隔很久才回,口吻自然又松泛:「只是临时有个会面约在维港。我们的事我已跟佘宁讲好,不必担心」 他惯常忙碌,突如其来几场临时性的重要会面更是家常便饭。 既然黎淮叙说这件事由他处理,那云棠便选择等待。 风浪因他而起,也自然应该由他平息。 道理都能明白,但有时情绪总难控制,不由人愿。 一整天云棠都感到头脑混沌。 身边好似被抽成真空,所有人事不关己,远远观望,只留她一个人被困在这团真空中挣扎,却徒劳无功。 云棠状态不对,苏霓特意来找过她一次。 “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回去休息,调整情绪,”她说,“我对你现在能否胜任工作持怀疑态度。” 云棠摇头:“我只是没休息好,”她保证,“工作不会有纰漏。” “既然你坚持……”苏霓弓起手指敲一敲工位隔板,“但我话说在前面,若你因为私事影响正常工作,我会按规矩办。” “好。” 苏霓又嘱咐:“不必勉强,如果你感觉为难,可以随时请假,我会批准。” 云棠道一声谢。 一天很快过去,按部就班。 黎淮叙的身份摆在那里,信德员工没有人敢明着议论。 论坛里也一如既往,都是些茶水间闲话,伴着鸡毛蒜皮的吐槽和揶揄。 一整天,云棠只有在进出大厦时能觉察到视线追随,其他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晚上黎淮叙没有回来。 手机空荡荡,他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云棠忽感长夜难熬。 她随便找一部老电影,关上灯,一个人窝进沙发里。 电影不过刚开头,手机在一旁震动。 是一条来自于嘉然的微信,她发来几张截图。 第一张图是热搜榜,榜上第一条写着:「佘宁辟谣黎淮叙婚内出轨」 第二张图截自佘宁的个人微博,她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行: 「我与黎生因聚少离多、感情淡漠而和平分手,且离婚之事由我先提及。作为补偿,我自愿将手中港安股份转赠黎生。在离婚手续办妥前,黎生并没有其他任何亲密关系,婚内出轨更是无稽之谈。黎生现在的女友善良真诚,我亦与她相识,并于前段时间知晓他们之间的恋情,深感高兴。对于上一段婚姻,今后不会再做回应。谣言止于智者,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心头那块压到她喘不动气的巨石终于消失了。 云棠眼眶泛起微潮,给黎淮叙发去微信:「佘宁的辟谣我看到了,谢谢你」 黎淮叙只回复四个字:「不要说谢」 佘宁的辟谣像一场及时雨,倾盖而下。 网上对黎淮叙婚内出轨的讨论不见踪影,羡慕云棠的帖子倒是如雨后春笋,成片成片的冒出来。 这是云棠第一次亲历网络力量的强悍,她已经开始佩服白莹子 —— 演员这种把自己时刻暴露在网友视线中的职业,没有一颗铁铸的心脏,还真的承受不了。 转天上班,周遭气氛明显比前一天松弛许多。 云棠进大厦等电梯,一路与她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 她上33层,苏霓正好端一杯浓美式从茶水间出来,眼下有浅浅乌青,面带倦意。 云棠惊讶:“你昨晚加班了!”她问,“是什么事?怎么没叫我?” 苏霓仰脖灌一大口咖啡,深褐色液体在杯中不断摇晃:“没什么重要的事,”她扯过话题,勾起唇角,“你这次是彻底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云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清清浅浅:“大概吧。” 上午快过半黎淮叙才跟闫凯回来。 他阔步走过办公区,两人视线在半空短暂交汇一秒。 云棠略笑笑,黎淮叙目光和缓,微微点头算做回应。 这次的网络暴力,不用想也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云棠思忖半天,决定去找黎淮叙坦白楚丛唯曾经威胁过她的事情。 她起身,还未走两步,另一边闫凯一脸急促又大步流星的冲过来,扬声问云棠:“你是不是在行程中漏报一项省厅发来的会议通知?” 云棠陡然一惊。 整个董事办霎时安静。 顾不得其他,云棠赶紧回到电脑前,打开公邮查看行程邮件。 果然,其中有一封标着叹号的加急邮件,标题写着「关于重大事项联席会商事宜的通知」 发件人是省厅邮箱,邮件里写明今日上午十点召开全省重要经济事项商讨会,请黎淮叙务必出席。 云棠对这封邮件有印象。 她不仅已经点开阅读,甚至还用笔在笔记本上专门腾记并标注了「重要事项」四个字。 但…… 云棠在打开行程系统的那瞬浑身冰凉。 她昨天头脑浑噩,腾记完之后忘记将这场会议列入黎淮叙的行程安排。 而现在 ——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会议已经散场。 黎淮叙无故缺席。 她抬脸看闫凯,脸色十分难看。 不必多说什么,闫凯全然明白。 如果云知道 第98节 他转头就走,正好黎淮叙推门从办公区里走出。 黎淮叙的脸色尚算如常,只是眉梢压住一团凝重的郁气,眉心折痕深重。 “通知小虎备车,去省厅。”他只说一句,步履生风带闫凯离开33层,没有看云棠一眼。 云棠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心脏隆隆,似乎要跳出胸腔之外,懊恼和后悔在心底如浪潮般汹涌咆哮。 云棠无措的看向苏霓,苏霓面色铁青,正注视着她。 “苏特助……”她嘴唇苍白,翕动几下才勉强唤出这三个字。 苏霓抬抬手止住她的话,神色冷肃:“等黎董处理完再说。” 黎淮叙这一走,一天都没有再回33层。 期间云棠担心,也曾给他发过消息,但都如泥牛入海,沉沉没有回音。 云棠在办公室等到晚上快十点,同事们全都走光,只剩苏霓还在处理工作。 等连苏霓都要下班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到快十一点。 苏霓走过来:“先回去吧。” 她本就生了一张严肃的脸,此刻更冷峻三分。 云棠站起来:“抱歉,”她觉得懊恼,“我以为我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人有时会高估自己的抗压能力,”苏霓说,“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云棠急道:“主要错误在我,我会承担。” “现在还没到划分责任的时候,”苏霓微叹,“等黎董处理好这件事再说,”她这次口吻强硬,“云助理,你现在应该下班。” 云棠又瞥一眼时间。 这个时间,黎淮叙大概率不会再到信德来。 于是她没再推拒,收拾东西跟苏霓离开33层。 乘梯下楼,云棠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小区名字在云棠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悦澜湾。” 住在悦澜湾的人,非富即贵,哪里有需要打车的呢? 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来回打量云棠,边踩油门边打趣:“托你的福,我还是第一次到悦澜湾去。” 司机被自己的幽默逗乐,哈哈大笑,云棠却笑不出来。 她神色倦怠,安静倚在车窗上,看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愣愣出神。 得不到回应,司机便悻悻住口。 车内气氛尴尬,司机只将油门踩倒最底,载云棠朝悦澜湾飞速疾驰。 到悦澜湾下车,安保认得云棠,轻声与她问好后替她打开行人通道。 云棠走到楼下,仰头看在夜空中耸立着的高楼。 高楼灯光融融,每扇窗的灯光都像迸溅在昏暗的夜空星光。 云棠仰着脖子,认真数了几遍也没能数清到底哪一扇才是33层的窗。 算了,上去看看就知道他有没有回来。 云棠乘梯上楼。 电梯在33层打开,大门严丝合缝,云棠摁指纹打开门锁。 门扉渐开,家里的灯光顺门缝洒出,照亮云棠的脸。 她低头,有一双皮鞋微微歪斜着被脱在玄关。 黎淮叙在家里? 她进房,开口唤几声黎淮叙的名字,可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云棠狐疑又看一次那双鞋。 她隐约记得,这好像就是他今天穿的皮鞋。 可是,人呢? 云棠走进去。 屋内四处明亮,她顺走廊前行,却始终不见黎淮叙的踪影。 终于,待她转过走廊,推开书房微阖的门板,赫然看见黎淮叙正坐在书桌之后。 他脸色很差,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则垂下去。 云棠惊异:“你在家?刚刚我喊你,为什么不说话?” 嗅一嗅,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酒气。 黎淮叙面色铁青,眉头紧拧,眼神有些难以聚焦,勉强回答:“我没听见。” 云棠有些愠怒,指放在他手边的手机:“微信发了很多,你也始终不回。” 他干脆抬起手,摁住两侧额角,用宽大的手掌挡住半张脸,声线绷的很紧:“今晚有饭局,没顾得上回复你。” 云棠说不出此刻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她懊恼煎熬了一整天,他却喝的酩酊大醉,连回复一条微信都觉得是麻烦。 黎淮叙的冷漠成了压垮云棠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压制了几天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我犯错误,该按集团规定处罚,但黎淮叙,你这样对我避之不及又是什么意思?” 黎淮叙仍旧低着头,只声音变得比刚刚更加凌厉:“云棠!”字句在齿缝中被挤出,“你先回去,”他顿了很久,似乎在平匀气息,“等明天再说。” 云棠转身就走。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响起“咣当”一声闷响,云棠摔门离开。 黎淮叙终于松开摁住额角的手,微颤着去摸桌上手机。 “闫凯……”他额角冷汗如豆粒,涔涔而下,面如纸白,“送我去医院。” 第75章 分开 黎淮叙睁开眼,在看见雪白天花板的那瞬有片刻失神。 一怔,旋即认出这是信德医院。 门推开,闫凯和赵豫知前后进来。 看见黎淮叙睁着眼睛,赵豫知颇有些夸张的喊了声‘老天爷’:“你可算醒了,真要吓掉我半条命。” 胃里尚有余痛,略微一动便扯得浑身都疼,黎淮叙拧起眉头看闫凯:“只是酒喝多了胃难受,怎么把也豫知叫来?” “嚯!胃难受?你可真是铁打的,”赵豫知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道,“尊敬的黎董,你根本不是胃难受,而是胃出血!”他有些生气,言辞更加尖酸,“还行,虽然喝的多,但是没喝晕,还知道让闫凯送你来医院。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要再晚来几个小时,你都要失血性休克了!” “没有这么严重,不过多喝几杯酒。”黎淮叙倒是云淡风轻。 “多喝几杯?”赵豫知双眼瞪圆,伸手比了个「3」,“你喝了三瓶,黎淮叙,三瓶!” 黎淮叙眼风锐利刺向闫凯。 闫凯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豫知火大:“你别看他!”他不能理解,“你至于吗,跟那帮大老爷们喝这么多酒,命不要了?!” 黎淮叙轻阖眼皮,良久才说:“昨天有京州来人,我当众放了省厅鸽子,省厅几个人被京州的人呵斥,很下不来台。” 原来如此。 赵豫知总算明白。 他昂昂下巴问黎淮叙:“跟云棠说吗?” 黎淮叙猛然睁开眼睛:“不用,”他甚至有些着急,又重复一遍,“不许跟她说我生病的事,”黎淮叙的视线转向闫凯,“跟董事办的人也不要讲,就说我另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闫凯应了一声。 胃部的钝痛牵扯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黎淮叙忍住疼朝闫凯伸手:“手机。” 他递过来,黎淮叙立即划开屏幕 —— 空空如也。 手机里没有来自云棠的任何消息。 黎淮叙抬眼问闫凯:“我昏迷这段时间,云棠有没有找过我?” 闫凯摇头。 黎淮叙陷入沉默。 赵豫知看出些眉目:“吵架了?” 黎淮叙没讲话。 赵豫知问:“因为网上的事?”他又纳罕,“不应该啊,不是都解决好了吗?现在网上可一水儿都在羡慕云棠。” “别问了,”黎淮叙疲惫的重新阖上眼睑,“没有吵架。” 赵豫知跟黎淮叙是三十年的交情,还能不了解他? 看黎淮叙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赵豫知忍不住嗤笑一声。 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算了,硬就硬,人总要等撞上南墙才能学会服软弯腰。 赵豫知化身爱情导师:“人生啊,总要经历过几次爱情的磨难才算完整。” 后面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 在这一点上,黎淮叙还是个小学生呢。 自那夜不欢而散,黎淮叙没在信德露过面。 他是天之骄子,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猛不丁被她斥责又摔门,大概会觉得脸面尽失。 云棠也憋着一口气。 如果云知道 第99节 说好了公私分明,偏又因为工作的疏漏而冷落她,这让云棠不能接受。 黎淮叙不见踪影,云棠也不主动找他,两个人陷入一场从未有过的冷战。 第二天晚上,云棠守电脑等到半夜。 她抬眼看一眼时间,此刻董事们大概已经沉沉好眠。 云棠深呼吸一口气,抬指摁上鼠标。 她用新注册的邮箱把楚丛唯那则录音发送至董事会公邮,并在邮件中写明楚丛唯当年如何引诱云崇涉赌,又如何设好圈套抢走光正地产。 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面对楚丛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不能坐以待毙。 或许他手腕高深,云棠远不及他,但她亦有铮铮铁骨,不愿任人欺凌。 云棠心里明白,她只有一段录音,甚至连「证据」都算不上,要搞垮楚丛唯更是难上加难。 但她不愿再忍气吞声。 至少要让董事们知道楚丛唯曾经做过什么。 邮件发送成功,页面弹出一个绿色的对号。 云棠对着电脑呆坐了很久才逐渐回神。 手指因紧张和激动变得冰冷,正在微微颤抖。 嗓中酥麻渐起,她吞了吞口水。 稍微平复心情,云棠退出自己的新邮箱,登录董事会公邮,想要看看有没有人已经点开这封邮件。 登录成功,那封邮件簇新躺在收件箱的最上方,还没有人光顾。 再刷新,标题忽然变灰。 云棠一滞,旋然激动 —— 有人打开了那封邮件。 又刷新,她却登时傻眼。 那封邮件已被不见踪影,甚至连垃圾箱里也荡然无存,好似从来都没出现过。 云棠呆滞,枯坐大概十分钟。 难道是楚丛唯? 但……不对。 若是楚丛唯,以他的脾气秉性,大概云棠此刻已经接到他怒气冲冲的电话。 可距离邮件被删已有十分钟,手机仍旧静悄悄,没有任何消息涌入。 云棠猜不透。 是谁? 在半夜三更看过邮件又一声不吭清除干净。 这人究竟是敌是友? 不知又过几分钟,外面门锁轻响。 云棠陡然一惊,冲出卧室竟看见黎淮叙的身影。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反手关上房门。 “你怎么来了?”她先问。 黎淮叙却没回答,他只定定看云棠:“录音是你发的?” 这句话如夜半惊雷,猛然在云棠耳边炸响,让她眼前发黑。 云棠惊讶、骇然、亦不可置信:“是你?!” 客厅只开一盏夜灯,光线昏沉,黎淮叙英朗的面孔隐在那团模糊的阴影中。 云棠只听他声音沉沉:“楚丛唯的事,你不要再插手,”黎淮叙顿一顿,“你不会是他的对手。” 云棠想说什么,张一张嘴又忽然停住,惊愕失色:“你为什么不对光正地产当年的事感到惊讶?”她难以置信的向他走了几步,“黎淮叙,我爸爸当年的事,你从头到尾一直都知道,是吗?” 她尚有一丝希冀,渴求的看着那抹高大身影,乞求他能说出另外一个答案。 黎淮叙沉默片刻,向她走近。 他的脸跃出玄关处的阴影,朦胧的光晕足以照亮黎淮叙硬挺深邃的轮廓。 不过两日没见,他似乎瘦了一些。 脸色晦暗,一改往日神采飞扬。 他……怎么了? 云棠的视线落在他的薄唇上。 那样柔软又温暖的唇啊,曾无数次对她说起过动人的情话,也曾无数次爱意深沉的吻上她。 可, 薄唇轻抿,说出云棠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回答。 “我不能骗你,”黎淮叙声线颓唐,裹挟着难以名状的痛苦和绝望,“是的,我一直知道,早在楚丛唯看中光正地产时我便已经知晓他的打算。” 每一个字云棠都能听懂,但这些字串联成句,云棠却有些难以理解。 大脑宕机,不管云棠多么努力让它重新转动,都是徒劳无功。 她像一具木偶,呆呆站在原地,双目空洞看着黎淮叙,眉头微皱,像是压根没有听懂。 黎淮叙心如刀绞。 他向前伸手,想要将她抱进怀里。 云棠却木然的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手臂。 “阿棠……” 云棠如木雕泥塑,呆似木鸡,但那双含春的眼睛已经浸润起一层水雾。 “你一直都知道?”她声音轻轻,只有气声,泪水漾满眼眶,“不仅知道,你还全程旁观了楚丛唯对光正下手?” “阿棠,”黎淮叙眼眶亦红,像要滴出血来,“那时我与你……我没想到我们会有现在。” “可我爸爸是你的合作伙伴,你们合作一直很愉快,”云棠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滑过那张没有表情又木然的脸,“他一直认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当年我有心相帮,但无能为力,”他昂起头,颓然阖上眼睛,“楚丛唯根深叶茂,可我那时却根基浅薄,没有办法从他手里救下光正。” “你不需要救光正,你只需要阻止楚丛唯,”她轻轻说,“楚丛唯作恶多端,黎淮叙,你为何能够容忍他这么多年?” 黎淮叙闻言,重新看向云棠。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已经溢满哀伤。 这个问题的答案,黎淮叙没有回答。 三十几年人生路,黎淮叙自问对得起良心,可唯独云崇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 —— 袖手旁观者与施暴者本质无异。 云棠垂下头,肩膀微抖。 泪水簌簌掉落,穿透昏黄的光线,砸进坚硬的地板,也在黎淮叙心上烫出滚烫的伤疤。 他以为她哭了。 但却又听见她低低的笑。 云棠仰起头,笑与泪交织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团污糟凌乱的不堪。 “怪不得你能成大事,”她看着黎淮叙,像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生得这样硬的一副心肠,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 黎淮叙在此刻升腾起一种快要失去云棠的预感。 她像真的化成了一团薄云,再也抓不住。 黎淮叙痛苦万分:“阿棠,我不是神人,亦没有前后眼。若我那时能够预见未来,我就算豁出半条命,也一定帮你父亲保全光正,”黎淮叙眼底血红,眼角濡散开一团明亮,“我今日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让楚丛唯血债血偿,得到他应有的报应。” 云棠轻笑一声:“可你刚刚才拦截了我的邮件。” 黎淮叙大步上前,双手拢住云棠的肩:“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这种人,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他势必会成倍反扑。阿棠,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你去涉险。” “所以呢,你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等」,对吗?”她视线飘忽,不知该落到哪里,眼底尽是破败的失望,“等他哪天一时不察,露出马脚,把能够置自己于死地的线索和证据主动暴露在你面前,是吗?” “云棠!你看着我!”黎淮叙声音扬高,饱含克制的隐怒与惊惧,他几乎是从牙关挤出字句,强迫云棠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你要相信我,相信我。” 云棠看着他,渐渐泪如雨下。 “黎淮叙,我真的好难受,”她哭腔浓重,“理智告诉我当年的事不能怪你,你不过是个局外人,可是、可是我心里却过不去这个坎。” 也不知身体里究竟有多少水分,怎么泪水越流越多,最后甚至滂沱如雨:“黎淮叙,我自己说服不了我自己。” 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云棠隐约看见一行泪从黎淮叙眼眶落下。 他脸色已经很差,差到极点:“所以呢……?” 云棠失声痛哭。 黎淮叙在这一刻乞求上苍 —— 不要这么残忍,把他生命中仅有的这份温暖也给夺走。 但, 上苍又怎会眷顾这样一个临时抱佛脚的信徒。 云棠自他掌中挣脱出来,后退几步,双手捂住脸蹲下去。 泪水不绝,自指缝中流出。 “他害死了我爸爸,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看他逍遥自在,我做不到,”云棠哭着说,“黎淮叙,被人害死至亲这种感受,你不会懂的。” 黎淮叙没有说话。 “我需要些时间,”她嗓音嘶哑,“我们先分开吧。” 如果云知道 第100节 第76章 他还是失去了她 凌晨,云棠发给方祺一条微信。 方祺竟然没睡,在下一秒拨回电话。 “不开心?”她声线柔和,“网上的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云棠的声音已经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嘶哑干裂,像几年未曾下过雨的龟裂土地:“我跟黎淮叙分手了,所以我想离开信德。之前你说,「f.l.」随时欢迎我,还做不做数?” 方祺明显愣了愣。 她在抽烟,深吸了两口才回答:“当然,只要你决定好,我这边没有问题。” 方祺没问他们为什么分手。 有关他们这段感情的一切方祺都没有提及。 好像云棠只说了自己想要跳槽这一件事。 方祺说:“「f.l.」欢迎你。” 云棠庆幸自己仍有退路。 “等我办好手续就去报道。” 方祺说不着急:“你是设计师,不用像做行政工作那样准点坐班,等你什么时候收拾好心情,我带你跟大家见个面就行。” 云棠道一声谢。 方祺问她:“以后你的个人工作室,是想放在「f.l.」,还是在家里?” 云棠有些不明白:“工作室?” 方祺笑道:“你做设计师,当然需要自己的设计空间,你如果喜欢自己在家里搞设计,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我会安排人去给你添齐设备,如果你更喜欢大家在一起的氛围环境,「f.l.」也有很多设计室可以让你挑选使用。” 设计室。 不受控制的,云棠又想起悦澜湾那间黎淮叙为她准备的工作室。 可惜了,那样好的风景,那样齐全的东西,她还没有用过一次。 云棠抬眼环顾四周老旧的房间,低声说:“先在「f.l.」吧,我现在是租的房子,不方便重新设计,等我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再说。” 方祺温言道:“以你的才华和能力,买房不会是大问题。” 她顿了顿,又笑:“总之,我代表「f.l.」欢迎你,唐韵。” 唐韵。 云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以后要变成另外一个全新的人了。 挺好的。 美梦总会醒,人总要面对现实。 就让一切都重新开始吧。 云棠上班很早。 等苏霓到33层的时候,云棠正安静坐在工位上。 她没有看电脑,也没有听电话,而是沉静坐在座位上,看着苏霓从电梯间慢慢走近。 倒像是在特意等她来。 苏霓咬着吸管,随口问:“来这么早,有事?” 她拎着包到自己的位置,正低头收拾东西,云棠捏一个信封过来,轻轻放在苏霓办公桌一角。 “什么?”苏霓瞥她一眼,忽然被吓了一跳,松开嘴里的吸管定睛看她,“你哭过了?!” 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肿的像桃,红血丝像蛛网,困住从前的清澈明净。 云棠没有回答,又伸手将那张信封向苏霓的方向推了推。 她淡淡说:“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她目光也淡淡,“我正式向集团提出辞职申请。” 苏霓没接,只问:“为什么?” “我在工作中出现重大疏漏,所以我引咎辞职。” “你犯错该处理,但集团规章还没有到这样严苛的地步,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开除你。” 云棠摇头:“是我自己想要辞职。” 苏霓垂手,指尖摁住那封薄薄的信封:“按规定,助理的辞职申请经过我和闫秘审批后直接流转至杨致为,但……”她看向云棠,“你明白的,实际上,我们三个人都做不了主。” 云棠点头:“我不会让你们为难,”她拿回那封辞职申请,“等黎董来,我会自己向他提出辞职申请。” 听见她这样回答,苏霓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目光夹杂些怜惜,停在云棠肿胀的眼睛和灰白的脸色上。 隔一会儿,苏霓问:“想好了?” “嗯。” 苏霓目光复杂:“站在我个人角度,是很不愿意你离开信德的。” “这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云棠由衷说,“你能力强,水平也高,跟在你身边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学到很多东西。” 苏霓喟然:“工作上的关系结束,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吧?” “当然,”云棠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尽管搭配上肿眼泡看起来略显惨淡,“我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但今年大概转运,让我遇见很多值得信赖的人。” 说话间,电梯间轻响一声,云棠像有了应急反应,浑身汗毛倒立,激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冷颤。 下一秒,黎淮叙黑沉着一张脸走出电梯间。 他眉眼压得很低,脸色铁青着沉如深海,周身散出凛凛冷气。 昨晚光线暗淡,今日再看,黎淮叙瘦的更加明显,下颌隐有胡茬,面容略有沧桑颓唐,但眼神仍旧硬冷锐利,又狠又戾,向云棠直直刺过来。 他在办公区外顿住脚。 办公区内外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对视。 隔几秒,云棠先转身离开。 黎淮叙也旋即阔步走远。 闫凯和苏霓视线交汇,苏霓瞥了瞥唇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闫凯会意,屏气凝神的跟上黎淮叙的脚步。 进办公室处理工作,黎淮叙像只点了火的炸药桶,眉心折出深痕,口吻急促凌厉。 闫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隔了几分钟,云棠敲门进来。 黎淮叙只低头看文件,恍若未闻。 闫凯看了看云棠,又看一看黎淮叙,硬着头皮低声开口:“黎董,云助说有事要找您。” 黎淮叙没说话,亦没抬头,只用钢笔在纸上飞快签下各类处理意见。 他手劲很大,笔尖刺破纸张,在边缘洇出一滩乌黑浓重的墨团湿痕。 黎淮叙烦躁,抬手撂了钢笔。 钢笔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云棠转脸对闫凯说:“闫秘,我有些事跟黎董单独汇报,您先出去吧。” 闫凯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再去征询黎淮叙的意见,手摸一把额角的汗珠,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被关上,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叠缠绕,此消彼长。 云棠缓步走到黎淮叙办公桌前,将手里的信封放在他面前。 云棠语气和缓:“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她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工作,“我申请辞职,请您审批。” 黎淮叙蓦然抬眸,呼吸在这个瞬间变得粗重又急促。 两个人,一站一坐,宽大的办公桌横亘在中间,像隔一道天堑鸿沟。 恍惚中,云棠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一天。 那同样是一个清晨。 办公桌前同样是煎熬了一夜后一脸菜色的自己。 办公桌后也同样有一个冷峻肃然的黎淮叙。 那时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黎淮叙的助理,正在低三下四给别人端酒杯。” 倏尔几个月,恍然若大梦一场。 黎淮叙问她:“辞职吗?” 云棠语气轻,但口吻却绝然:“是的,我要辞职。” “理由。”他定定看她。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导致工作出现重大失误,我认为我在短期内没有办法调整,所以申请离职。” “还有呢?”黎淮叙冷冷追问。 “还有就是……”云棠不自觉的吞咽口水,强迫自己平静,“还有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让我认为我没有办法冷静理智的留在董事办继续工作。” “我与你之间是什么关系?” 黎淮叙像紧追不舍的猎人,云棠感到压迫感腾腾袭来。 她迎上黎淮叙的视线:“前任关系。” “你昨晚只说‘先分开’,”黎淮叙说,“我以为只是暂时。” 云棠苦笑:“也许是暂时,但也许是永远,我自己也说不好。” 黎淮叙硬冷的外壳松动破裂,露出几丝痛苦:“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料事如神,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 看他这副模样,云棠心如刀割,但她极力控制,让自己尽量显得云淡风轻一些。 如果云知道 第101节 “我昨晚说过的,我的理智告诉我当年的事与你无关。所以,昨晚的事情,并非是让我决定分手的唯一原因,”她目光坦诚看向黎淮叙,“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分手的事。” 黎淮叙猛然站起身。 他从未觉察。 云棠淡淡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我从未在意过什么所谓的差距。” “但我在意,”云棠说,“我是你的助理,天然就处于你的下位。尽管我们曾经达成过‘公私分明’的共识,但实际很多事情的界线并没有那么明晰,导致我在感情中也会时常处于下位者。我很清醒,如果我们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一个和我妈妈一样的人,”她扯唇苦笑,“但我不愿这样。” 黎淮叙定定看着她,一动未动。 “我想找回我自己,”云棠迎着他的视线,眼神中的倔强一寸一寸展露出真容,“你曾教过我,要学会永远把自己放在主体地位,所以,黎淮叙,我想先去过好自己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黎淮叙抬手摁下内线电话。 杨致为很快接起:“黎董。” 他话音对着杨致为,但眼神仍留在云棠身上:“云助的辞职申请,你可以按程序批准,我没有异议。” “好的黎董,我明白。” 云棠私人物品不多,只收了一个小袋子。 走出大厦前,云棠在大厦咖啡店买了一杯桂花拿铁。 咖啡师笑着问她:“还是温热的?” 云棠点了点头,又忽而叫住咖啡师:“不要热的了,”她说,“这杯要冰的,最冰的那种。” 咖啡师有些惊奇,但还是点头说好。 握着那杯咖啡走出信德大厦,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洇湿她的手掌。 冰有些刺骨,指尖有些发痛。 但云棠全然未觉。 她站在信德大厦前,仰头去看高耸的楼宇。 真高啊。 高到她都看不清33层在哪里。 其实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云棠想,黎淮叙高高立在云端,她不过是在云下路过的一个行人。 那段突如其来的感情只是生命轨道意外的错轨,现在才是各回各位。 她仰着头看,眼底被玻璃幕墙上数不清的反光点刺痛。 视线逐渐失去焦点,眨一眨眼睛,眼前只剩密密麻麻无数个被阳光刺中的黑点。 脖颈也跟着泛起酸痛。 走吧,别看了,她在心里劝自己。 分手是她提出,辞职手续也已经办妥,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云棠只是惋惜。 惋惜她没能亲手扳倒楚丛唯,惋惜她没能与他走到最后。 果然,她真的像那棵孤独的树,孤独才是她生命永恒的底色。 云棠不再执拗的去找第33层的位置。 她低了头,指腹抹去眼眶中因光刺而激出的浅浅泪痕。 最后再看一眼信德大厦的大门,云棠绝然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33层宽大的落地窗边,黎淮叙站成一尊雕塑。 楼下车流熙攘,行人只有芝麻粒大小,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但黎淮叙能确信在大厦楼下顽固站了很久都未曾移动的那个黑点是谁。 那个黑点停留许久。 他亦看了很久。 终于,那个黑点开始缓慢且坚定的向马路移动,黎淮叙视线追随着它,看着黑点渐渐汇入外面的人行道,又渐渐融进熙攘的人群,再也辨不清踪迹。 他阖上眼睑,深深的长叹一声。 有一道浅浅的泪痕自眼角蜿蜒流下,顺他的骨骼轮廓滑入脖颈和衣领,消失无踪。 云棠就像一朵云,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又被一阵狂风吹散,转瞬即逝。 他还是失去了她。 第77章 先爱自己,才能去爱别人 公关部的调查报告姗姗来迟。 闫凯将报告放在黎淮叙的桌子上:“根据调查,发帖曝光您与云助……云小姐恋情的账号持有人,名叫蒋雪英,”他提示黎淮叙,“蒋雪英就是之前在项目部被劝退的那名实习生,是云棠小姐的校友。” 黎淮叙并不感觉意外:“她只是个傀儡。” “是的,”闫凯压低声音,“蒋雪英目前因为涉嫌鼓动网络暴力被拘留,据她交代,那些偷拍的照片并非她自己拍摄,而是有人转给她,但,”闫凯无奈,“对方没有留下任何马脚和证据,连警方也说棘手,即便找到那人,定罪的可能性也不大。” 黎淮叙冷哼一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本事。” 闫凯靠近黎淮叙一些,又说:“另外您让我去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黎淮叙示意他继续说。 “楚总确实曾与云小姐私下见过面,就在云小姐租住的小区楼下,时间是您乘私人飞机去京州的那晚,小区监控器保存了当时的画面。” 闫凯说着摁开手机,把那段视频截图放给黎淮叙看。 他看着画面上对峙而立的两个人,面容愈发凌厉冰冷。 视频播完,闫凯收回手机。 良久,黎淮叙喃喃道:“我从没想过,她前段时间的反常,是因为受到了楚丛唯的胁迫,”他自责,也内疚,无力闭上眼睛,“是我疏忽。” 闫凯试探:“那,蒋雪英那边……” 再睁开眼,黎淮叙的眼神中蕴着浓重的阴鸷和狠戾:“他不是想要热闹吗,那我就让这件事彻底热闹起来,如他所愿。” 闫凯会意:“我明白了。” 云棠在参加完方祺为她举行的欢迎仪式后看见警情通报。 蓝底白字的通报言简意赅,只说「蒋某某」因对信德集团辞退她怀恨在心,所以跟踪偷拍黎淮叙,并捏造出‘包养’、‘出轨’等一系列不实新闻,博人眼球。 蒋雪英怕是要在里面待上好些时日了。 云棠关上手机。 都过去了。 蒋雪英不过是个幌子,云棠知道,想必黎淮叙也知道。 「f.l.」坐落在城南的文创园区。方祺豪掷千金,买下园区内一栋独立的五层楼。 装潢时新,独具格调,是耸立在城市中浑然天成又遗世独立的一块世外桃源。 云棠以‘唐韵’的身份加入,收获一片由衷的欢迎。 「f.l.」大部分都是女生,工作氛围很好。 “唐老师,”戴椭圆眼睛的短发女生笑中带怯,“我叫王西林,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方祺姐安排我以后做您的助手。” 王西林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云棠,是她的简历。 云棠略翻一翻,惊讶道:“我们两个还是校友呢。” 王西林也惊讶:“真的?!” 王西林是津市人,一张嘴就是相声口音,尤其可爱。 云棠点头,忍着笑说:“我也在那里读的本科。” 王西林羡慕:“我看过您设计的衣服,好嘛,天赋实在太强!但我没什么天赋,全靠一股热爱才坚持到现在。” 云棠伸手揽住女孩的肩膀:“有时候热爱和坚持远比天赋更重要,”她温和道,“你应该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 王西林高兴起来,亲热挽住云棠的胳膊:“唐老师,你人真好。” 「唐老师」 云棠觉得别扭:“我们也差不了几岁,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王西林却不同意:“我是您的助手,哪能直接喊您的名字?今后跟您出去工作,被别人听到岂不是要笑掉大牙,”她想一想,“我叫您韵姐好吗?” 也挺别扭。 不过算了,总比「唐老师」好听些。 云棠点点头。 王西林好似松了口气:“我见您之前还担心了好一阵子。” 云棠好奇:“担心什么?” 王西林煞有介事:“一般天才的设计师性格都很孤傲,恃才傲物嘛。我刚刚毕业,又没什么经验,很怕遇上一位「穿普拉达的女王」,”她压低声音,“就刚才我还在想,如果以后惹您生气,您会不会用烟头烫我的胳膊?” 云棠笑出了声。 她看王西林一本正经,也正正经经跟她保证:“我不抽烟,也没有折磨别人的癖好,这点你可以放心。” 王西林又嘿嘿笑着蹭她的手臂:“我一看见您就知道您不是那种人。” 窗外秋阳高照,云棠临窗远眺。 这是她第一次遵从内心而做出的选择。 她觉得她没有选错。 主体性。 如果云知道 第102节 这种已经在云棠身上消失很久的东西,好似正在逐渐回到她的身体。 云棠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 要先爱自己,才能去爱别人。 云棠遗憾,却不后悔。 这是她一定要经历的一堂必修课。 在「f.l.」的日子过的飞快。 这里的人与云棠可谓同频共振,专业性强,且热情友善。 云棠像鱼回到水中,悠然自得,灵感也呼之欲出,接连创作出几个系列的成衣,连方祺都惊叹连连。 南江的秋也终于姗姗来迟,秋风呼啸而至,缠住树枝乱卷,一连几日,吹得人人凌乱,难以维持体面。 11月中旬,云棠第一次独立出差。 她作为秋季时装周特别邀请的新锐设计师,带王西林落地沪市。 沪市时装周是国内历史最悠久,且名声最大的时尚活动之一,现场星光熠熠,令人挪不开眼。 在下季度春季成衣发布的后台,云棠意外遇见了白莹子。 准确的说,是白莹子看见了云棠。 白莹子惊讶,意外,抛开身后的经纪人和助理,也无视周遭正高喊着她名字要她配合拍照的媒体团,一个人拎着裙子追到后台,堵住云棠。 “果然是你!”她微微喘着粗气,“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白莹子身上穿一条纯白色的鱼尾礼裙,脱尘而出,美的不可方物,即便站在一堆明星中也是最耀眼的存在。 云棠夸赞她:“你穿出了这条裙所有的韵味。” 白莹子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现在在哪里工作?你跟黎……”她堪堪停住口,把那个扎耳的名字咽回肚子里,压低声音,“你们怎么会突然分手?” 话音还未落,她视线已经看见云棠胸前挂着的牌子。 “设计师……唐韵?!” 她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云棠抿着唇笑:“谢谢你喜欢我的衣服。” 白莹子杏眼瞪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云棠伸手握住白莹子的手:“希望你可以替我保密,”她意有所指,“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白莹子堪堪回神。 “好、好……”她有些磕巴,又忽然想起什么,拧住眉头,“他……最近不太好。” 他。 云棠的心空跳了一拍。 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难以继续维持。 “哦,”云棠极力让自己表现出不甚在意的样子,“是吗?” 白莹子反握紧云棠的手,语气急促:“是真的,豫知很担心他,”她顿了顿,“这一个多月,他已经胃出血两次了。” 云棠惊诧,失声道:“胃出血?怎么会胃出血?” 白莹子狐疑:“你不知道?”她快言快语的解释,“他第一次胃出血,听说是因为行程安排失误,放了上级鸽子,他为赔罪连喝三瓶白酒,晚上胃出血昏迷。第二次就在上周,他最近不吃不睡只顾工作,简直像个工作机器,在董事局会议上又复发胃出血,被送了医院。” 心脏抽痛,有疼痛顺血管蔓延。 经纪人终于找到这里,板着脸扯白莹子走:“外面那么多媒体,你转头就走是什么意思。赶紧回去拍照,一会儿还有两个访谈,去晚了又说你耍大牌。” 白莹子无法,冲云棠吐吐舌头,跟经纪人离开。 后台人头攒动,巨大的镁光灯将源源不断的热源投入人群。 拥挤,嘈杂,燥热。 云棠感到一种眩晕,快要站不住脚。 王西林不知从哪钻出来,一把扶住云棠:“韵姐,我扶你去休息室坐会儿。” 是钻心的痛。 那夜他一身酒气躲在悦澜湾,逃避着她的追问,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 常年健身,一贯身体壮硕的人,在短短几日便消瘦一圈,她竟从未想过是因为什么。 她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完全的忽略了黎淮叙。 覆水难收。 云棠椎心泣血。 在结束了沪市时装周之后,云棠没有飞回南江,而是转道飞去岷市。 她去参加于嘉然的婚礼。 方祺早已经等在岷市,向来内敛沉静的人,脸上也不由自主的带上几分喜气洋洋。 这是云棠第一次见到于嘉然的丈夫,姚方舟。 云棠没想到,姚方舟要比于嘉然还要聒噪。 那张嘴似乎从来不知疲惫,上下翻飞,源源不断将他的声音播撒到身边各处。 于嘉然在看见云棠的那一刻就哭了。 话还未讲一句,泪水已经落下来。 她穿着洁白而又盛大的婚纱,将云棠紧紧拥住。 “阿棠,”于嘉然伏在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以后向前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云棠眼眶潮热,亦紧紧回拥住于嘉然:“是的,嘉然,我们都要向前看。” 婚礼在私人草场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好友。 云棠和方祺、温迎、王西林坐在一起,看于嘉然穿着婚纱慢慢走近姚方舟。 于嘉然越走越近,姚方舟早已经泣不成声。 他垂着眼泪从于嘉然爸爸手中接过于嘉然的手,牵她走到舞台中央。 云棠坐在观礼席,看一对爱人交换戒指,又互相说出爱的誓言。 岷市比南江冷得多,11月份的户外,北风已经冷冷冽冽。 一阵冷风吹过耳畔,卷起鬓边一丝长发。 恍惚间,云棠耳边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他说 —— “阿棠,我很希望我们能有未来” 台上一对新人幸福拥吻,观礼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在这阵雷鸣般的祝福浪潮中,云棠落下眼泪。 方祺给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云棠猝然回神,接过纸巾摁在眼眶下,刻意解释:“太感人了。我看见这种场景,总要哭的。” 方祺笑一笑,没有说话,只将手覆在云棠的手上,用力的握紧两下。 婚礼最后一个环节是新娘扔捧花。 司仪刚要喊单身男女上台,于嘉然却出其不意的拿走司仪手中的话筒。 “谢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她刚刚哭过,略带鼻音,“我很幸运,一路走来能遇见很多同路而行的朋友。” 云棠似乎有些明白了于嘉然的用意。 果然。 于嘉然看向云棠的方向:“今天的我很幸福,然后我希望另外一个人也能幸福,”她抽抽鼻子,“所以今天这个捧花,我想要送给她。” 她拎裙摆下来,走到云棠身边。 云棠起身,在她手里接过捧花。 捧花中间是一大朵鲜嫩欲滴的栀子花,香气扑鼻。 云棠垂头深嗅。 “谢谢你,嘉然,”她热泪溢满眼眶,“我希望我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第78章 装什么清高? 等云棠再次回到南江的时候,已经快要元旦。 南江的夏日终于恋恋不舍离开。 街上行人穿各式风衣长袖,冬风微卷,将街巷树叶吹到泛黄,抬眼外望,是清一水的美拉德色系。 真让人心旷神怡。 云棠是北方人,天然就更偏爱寒冷的气候。 在南江多年,依然没能习惯这里温热的气候。 人啊,就像候鸟,不管飞得多远,总想要回家。 气候宜人,心情也舒畅。当然,这种心情的舒畅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工作。 准确的说,是事业 —— 她自己的事业。 云棠最近常感叹自己时运上佳,身边贵人无数,帮她把设计师这条路越走越宽阔。 白莹子当属头功。 那条白色鱼尾裙在时装周上被白莹子一穿即红,她也专门在访谈中介绍了身上这条裙。 如果云知道 第103节 「唐韵」在设计圈横空出世,又一炮打响。 云棠专心做设计,王西林做助手,对接合作的杂事全都由方祺亲自负责。 方祺就是第二位贵人。 她在圈里浸淫多年,有经验,劝云棠要爱惜羽毛,学会待价而沽。 除了一些圈层顶尖的女性客户,演艺圈只跟top级女星达成合作意向。 宁缺毋滥。 云棠对此没有意见。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各归其位才能长远发展。 这是那人曾经教会过她的东西。 果然,在方祺的操作下,「唐韵」这个名字越来越响,势头正盛,各种对接和合作邀约纷至沓来。 云棠前期设计的几套衣服已经被一扫而空,连后续的预定都已经对接了很多轮。 工作上正轨,云棠当然要抓住机会。 画稿一天画几十张,修修改改,涂涂画画,除了吃饭睡觉,她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泡在设计室里。 连轴转了几天,王西林先败下阵来。 前一晚,王西林给朋友庆生,一群人在夜店蹦迪到凌晨,宿醉之后又赶去工作室上班,没来得及吃早饭。 捱到十点钟,云棠跟王西林正在窗边摆标准人台掐褶子,王西林先是踉跄两下,继而晕晕乎乎只来得及喊一声‘韵姐’,便一头栽倒在地。 云棠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方祺一路疾驰把王西林送进医院,在急诊上转了一圈,还好没有大碍,只是低血糖,医生建议输液补充些体力,等下午好转之后再走。 「f.l.」事情很多,方祺先离开,云棠自觉最近工作强度稍大,有些愧疚,主动提出留下照顾王西林。 秋冬时节是流行病多发的季节,输液大厅里人不少,喷嚏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云棠和王西林一人戴两只口罩,远远离开人群,躲在输液大厅一处偏僻角落。 葡萄糖输进身体,王西林慢慢缓过来。 时间难熬,她开始跟云棠八卦:“韵姐,”她只露出镜片后圆圆的眼睛,小心翼翼,“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云棠知道她想问什么:“就是你想的那样。” “好嘛乖乖!”她震惊,“我昨天找到当时曝光的那组照片仔细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像你,但我不敢确定,”王西林又恍然,“「云棠」、「唐韵」,我早该想到的。” 云棠无奈:“不要告诉别人,「f.l.」大概只有你和方祺姐知道这件事。” 王西林做一个守口如瓶的动作:“你放心。” 排椅的身后那侧有人过来坐下,排椅微晃,还伴几声带鼻音的咳嗽声。 云棠下意识躲一躲身体。 王西林继续八卦:“那你们为什么会分手啊?网上的传闻不是都澄清了吗,现在提起这件事,基本都是一片祝福和羡慕。” 她不是很能理解:“黎淮叙哎,老钱家族的掌门人,帅气多金。别说是谈,这样的男人能让我看上一眼我都满足,”王西林好奇,“韵姐,你吃那么好,怎么就能同意分手呢?” 云棠纠正她:“不是我同意分手,而是 —— ”她平静道,“我提出的分手。” 王西林压根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你……提分手?”她大脑有些短路。 云棠笑一笑:“你是不是认为分手只可能他先提?我们两个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能做他的助理还能有幸跟他谈恋爱,是因为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又怎么可能舍得主动提分开呢?” 王西林错愕几息,磕巴着点了点头:“虽然、虽然话糙了点儿,但、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云棠淡然:“社会地位与感情地位无关。分手和辞职,除了一些意外因素,更多是因为我意识到,若不及时抽身,我将彻底失去对自我和对这段关系的掌控权。时间久了,我会变成被温水烹煮的青蛙,或是被圈养的金丝雀。到那时,不仅感情会消磨殆尽,连基本的尊重都将不复存在。” 她看向王西林,目光平静而有力量:“我要先是我,才能是某某的女友。这个顺序不能更换。” “太帅了,”王西林喃喃称赞,“韵姐,你现在就是我唯一的神。” 输完液之后王西林要去卫生间,云棠替她拿着外套,站在输液大厅门外等。 旁边有身影靠近。 云棠下意识抬眸,竟看见庄廷。 他穿着一件衬衣,是上班的装扮,应该是得了感冒,鼻翼因为纸巾的摩擦而泛红起皮。 云棠惊讶,不着痕迹的后退半步才开口:“好巧。” 庄廷鼻音很重:“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了,不过看你跟朋友在聊天,就没打扰你。” 正好这时王西林回来,云棠忙开口:“我们还要回去上班,就先走了。” 庄廷倒没纠缠,点点头,含笑说了句:“再会。” 她们已经走出去很远,可王西林不经意回头,看见庄廷仍站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她心里发毛,向云棠身边靠近一些:“韵姐,那是谁?怎么还看我们呢。” 云棠伸手握王西林的手腕,拖她快步转过一个拐角。 云棠微微松一口气:“是我研究生同学,”她搪塞,“可能太久没见吧,觉得难得。” “哦……”王西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下午她给王西林放了半天假,自己在设计室把这段时间的样稿从重新整理一遍。 晚上她和方祺去吃日料,事业发展顺畅,两个都开心,又叫服务生烫几瓶清酒,两人围坐在一处絮絮闲话着慢慢喝掉。 暖烘烘的。 酒意上头,有些晕眩,但走到外面被冷风一吹,又觉灵台清明,通身舒畅。 方祺叫代驾回家,云棠则沿人行道慢慢走回小区。 上楼,进门,她解了围巾和大衣,懒散散的陷进沙发里。 房间温暖,酒意渐渐又回卷,还带来困倦。 朦胧中就要睡着,忽然听门铃响。 云棠一开始以为是梦,但门铃顽固,一声一声不知间断,直到她完全清醒。 云棠喊一声‘稍等’,从沙发上爬起来,头重脚轻的走去开门。 开门前她问外面是谁,没人说话。 打开猫眼,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酒精麻痹了神经,独居的警惕今夜被云棠抛在脑后。 她一边奇怪为什么猫眼看不到外面,一边抬手打开门锁。 外面人的力量比她更大,门扉不过只开一条细微的缝隙,就被一把拽开。 在看见来人面孔的那一刻,云棠陡然惊醒。 她试图补救,双手去拽门把手,但徒劳无功,庄廷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伸手将她推进玄关。 ‘咔哒’一声,门被庄廷关上。 云棠踉跄几步,手扶着客厅橱柜站稳,戒备着看他。 “你来做什么?” 庄廷也喝了酒,头脸涨得通红,他嘿嘿笑两声:“我今天听见你说已经跟黎淮叙分手了。” 云棠借橱柜的遮挡,手指慢慢探到身后,想去拿被她塞在裤子后兜的手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我跟谁谈恋爱,又跟谁分手,都是我的自由。庄廷,你最好快些走,不然我要报警了。” “报警?”他嗤笑,“警察又管不着男女之事。” 笑几声,庄廷又敛了笑意:“云棠,你现在也该跟我谈恋爱了吧?” 云棠像在看一个神经病:“疯子。” 庄廷双眼迷离,想了半天才说:“我不是疯子,我就是喜欢你而已。” 云棠拒绝的斩钉截铁:“我上次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庄廷,我们之间除了同学关系之外,其他任何关系都绝无可能。” 这句话刺痛了庄廷敏感的神经,他忽然发怒,抬起重重一脚踢在玄关的独立鞋柜上。 鞋柜应声而倒,高跟鞋平底鞋四处乱飞。 “庄廷!”云棠扬声厉喝,划开手机屏幕,“我马上就报警!” 庄廷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又垂涎三尺的盯住云棠:“我到底差在哪里,你宁愿去跟一个大了十岁的阿叔睡觉,也不愿意跟我亲近?!” “放干净你的臭嘴!” 云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势十足,但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手机屏幕被划开,云棠毫不犹豫点开拨号页面。 只是,「110」只输了前两位,庄廷便陡然跃起,直扑云棠而来。 她躲闪不及,被他抓住肩膀,重重推到摁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继而是背脊和腰臀,泛起骨肉碎裂的剧痛。 手机也从她手中飞出去,摔在墙上,瞬间裂成几半。 真痛啊! 剧烈的痛让云棠眼前发黑,连呼吸都近乎中断。 庄廷压在她身上,腥臭的酒气从他口中喷出:“你装什么清高?”他恶狠狠,已全然变成了一个魔鬼,“他有钱,你在床上一定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吧,怎么,换成我就不行了?” “我是真喜欢你,才愿意接纳你,不然你以为你是什么珍贵货色不成?”他骂一句脏话,“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劝你见好就收,你在他身子底下怎么扭着腰叫,一会儿也得跟我那么叫!” 庄廷抬手摁在她的胸前。 云棠只剩绝望。 下一秒,门锁响起轻轻一声“欢迎回家”,而后被人在外面骤然拉开。 如果云知道 第104节 眼前乌黑的混沌中,云棠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 是黎淮叙。 庄廷被他一拳打翻在地,云棠身上桎梏尽消。 黎淮叙打红了眼,将庄廷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发了狠劲,拳拳到肉,庄廷只能发出一声声哀嚎。 他暴怒着骂着脏话,一拳一拳重重落下,云棠甚至都能清晰听见皮肉相撞的闷响。 再打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云棠顾不得后脑勺和身体的剧痛,手脚并用爬到墙角,哆嗦的手指把四分五裂的手机勉强拼好。 屏幕碎成几块,但好在还能用。 云棠摁下通话键,拨出刚才那通没有来得及打出的「110」。 第79章 第一幢房子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市局领导将黎淮叙送出大门,闫凯孙虎还有几个保镖等在外面。 “黎董,”领导满脸堆笑,“今晚的事,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他说着,抬手擦擦额角的汗。 天知道他接到电话时有多惊惶 —— 黎淮叙与人起了冲突,还被双双带回辖区派出所。 黎淮叙是什么人?那是连省领导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人物,眼下被派出所扣住,这还不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好在黎淮叙架子不大,很配合,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黎淮叙淡淡:“庄廷入室强奸未遂,证据很明晰,你们按程序办就好。” “这个一定,”领导点点头,“另外今晚值班的民警我会嘱咐好,把知悉范围控制在最小。” “辛苦,”他微微颔首,“留步吧。” 领导转身回去,在门口遇见做完笔录往外走的云棠。 他视线落在云棠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云棠没留意。 她头实在疼得厉害,稍微快走两步,后脑勺就泛起一阵闷痛,继而是微微的眩晕。 她下意识捂住脑后,慢慢从台阶上下来。 黎淮叙没回头,背影高大萧索,立在冬夜冰冷的微风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看云棠走过来,孙虎扯一把闫凯的袖子,两人带着几个保镖转身避到几步之外。 “那个,谢谢,”围巾包住她的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没受伤吧?” 黎淮叙微微转脸,视线落在云棠身上。 出来的匆忙,她只来得及在门口随便抓一件薄衫和围巾。 这会儿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云棠虽然将围巾包裹严实,但露出的鼻尖已经被风吹起一层微红。 “喝了酒还随便给人开门,”黎淮叙声线硬冷,“云棠,你真是越来越有能耐了。” 她想辩驳,但自知理亏,微微垂头:“总之,今晚谢谢你。” 说到这,云棠又忽然反应过来,抬脸看他:“可是你为什么会来?” 黎淮叙的视线忽而有些慌乱,仓促移开眼神。 在云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绷得很紧的下颌。 “加班,路过。”他随口搪塞。 云棠瓮声瓮气:“路过小区,又路过七号楼,还路过了301,是吗?” 黎淮叙被戳破,有些恼羞成怒,他干脆伸手拉开车门,作势要走。 迈进一条腿,动作又顿住。 云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收回腿,重新关上车门。 下一秒,黎淮叙转身过来,抬手脱了自己身上的羊绒风衣,手腕一转披在云棠肩上。 “……不用。”云棠下意识拒绝。 黎淮叙却不由分说把上面几颗纽扣扣紧,继而重新开门上车。 闫凯和孙虎赶紧跟着上车。 车子发动,明亮的车灯切开混沌的黑夜。 云棠这才回神,隔玻璃问:“衣服怎么还你?” 车窗半降,露出黎淮叙刀削斧砍的侧脸。 眉弓高耸,鼻梁挺直,转脸朝云棠淡淡看一眼:“不用还,”他口吻凛然,“上车,送你回去。” 云棠咬住下唇:“不用了,小区就在旁边,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 车窗又关上。 玻璃漆黑一片,云棠只能看见自己那张略显局促和潦草的脸。 车轮转动,很快驶离派出所,连尾灯也看不见。 云棠的头越来越痛,她忍不住,早晨给方祺打电话说了昨晚发生的事。 方祺大惊,随即开车赶来,带云棠去医院检查。 单子开了一大堆,检查做了一上午,还好,医生最后只说有些脑震荡,不太严重,休息几天就可以。 正好临近年关,方祺不再让她继续工作,大手一挥给她和王西林提前放了假。 当天下午,云棠买了一张飞沙屿的机票。 她不想自己留在那间出租屋里。 那晚实在骇人,像一团阴影笼罩在云棠周围,略一闭眼,眼前都是庄廷那张面目狰狞的可怖嘴脸。 正好今年有闲也有钱,云棠想要回沙屿看看。 十几年没回来,沙屿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北方的海岛小城,在冬季弥散着泛起灰调的冷冽。 路边随处可见旧式的砖瓦小楼,砖块因潮湿而颜色斑驳。 云棠循记忆中的路回到她幼时的家。 那是一幢两层的砖石小楼,坐落在小巷尽头,也是这条巷中地势最高的一幢建筑。 小楼前面有院,背侧则能看见海浪拍打礁石。 这幢小楼是云家祖产,大概前前后后住过云家几代人。当年云崇举家搬往南江,这栋楼也被转手卖人。 但云棠在门外看了很久,始终没有人进出,连院落和砖石都透出一股荒凉和落破。 云棠去敲隔壁院子的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云棠仔细辨认,恍惚中记起幼时也曾见过她,只是早已忘了该怎样称呼。 奶奶却没认出云棠,只问她:“你找谁?” 云棠指那幢房:“这家人出门了吗?” 奶奶摆摆手:“没人住。” “没人住?”云棠又确认一遍。 “这地方年轻点的都出去打工了,隔壁家买了这个院就住过不到一年,也都出去了,”奶奶说一口令云棠亲切的沙屿方言,“你来走亲戚吗?我这有电话。” 云棠按邻居奶奶提供的电话拨给现房主。 房主好似都忘了还有这么一间屋:“哦,你说那个,当时买是因为离学校近一点,但是后来第二年我就带着孩子一起出来了,房子一直闲着。” 还不等云棠说话,房主忽然问她:“这房子你要吗?我正好在沙屿,过两天就走了,如果你要我就卖给你,省的一直闲在那。” 就这么,稀里糊涂,云棠买下她人生中第一幢房子。 也是她幼时住过的第一幢房子。 世界还真是奇妙。 交首付,办手续,批贷款,一切都很顺利。 薄薄的不动产证放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云棠请装修公司重新设计。 李潇红曾经很认真的装修过一次这幢房子,所以这次不需要大改,只用简洁装饰,工期大概不到一个月就能搞定。 装修队进场之后,云棠飞回南江。 落地南江,云棠联系丹姐退租。 丹姐很快赶来,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就要退。 “还有一个月才到期呢,而且不是说好了,明年还给你减租金呢,”丹姐问她,“在这里住的不开心?” “没有,我很喜欢这间房,”云棠笑一笑,“我换了工作,以后不在南江了。” “去哪?” “回老家,”她说,“沙屿。” “沙屿啊……很远的地方哎,”丹姐有些惋惜,“以后就见不到了。” 云棠说:“有缘分总会再见的。” 如果云知道 第105节 丹姐点头:“你说的对。” 她也没怎么仔细验房:“我信得过你,押金和下个月的房租我一会退到你的卡上,”丹姐又握云棠的手,“以后一切顺利。” “谢谢丹姐。” 方祺帮忙,叫来一队搬家工人,把云棠的东西直接打好包发快递寄回沙屿。 云棠在沙屿暂时租下一间公寓,等房子装修好就能搬进去。 房间内剩下的那一大堆东西,全都印着奢饰品的logo,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山,都还没拆封。 方祺问:“怎么办?” 云棠说:“我自己处理。” 她在手机上叫一个代驾,又跟方祺把这些奢饰品全都堆进那辆添越中。 云棠把车钥匙递给代驾:“麻烦开到悦澜湾的地下车库,车钥匙给物业管家就可以,他知道这是谁家的车。” 代驾刚要走,云棠又叫住他:“等等,”她回了一趟楼上,将一件刚刚干洗好的男士羊绒风衣包好拿下来,放在副驾上,“好了,走吧。” 代驾驾车离去。 方祺看着她:“一点后路也不留吗?” “没有后路才能找到前路,”她臂弯的纸箱里装着阳台上那几盆小小的海棠花,“走吧方总,让我去你家借宿一晚,见识见识你新买的大房子。” 悦澜湾的33层,赵豫知正在苦口婆心的劝黎淮叙。 “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个人要先低头,”他说,“你们都有感情,也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你低低头,服服软,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黎淮叙有些烦躁,捏一捏鼻梁:“一个小时了,你不累吗?” “累!我当然累!我简直为你操碎了心!”赵豫知像只炸毛的斗鸡,恨铁不成钢,“我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倔,简直是两头倔驴!” 黎淮叙只低头看文件,并不说话。 赵豫知干脆坐在书桌边上:“黎董,英明神武的黎董,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懂得时机的重要性。” 黎淮叙被他吵得太阳穴直跳,无奈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豫知煞有介事:“你英雄救美都救了,后续也得跟上呀,不然你不白救了吗?”他出点子,“你隔三差五也得去云棠那儿露露脸,问问她身体最近恢复的怎么样了,叮嘱她晚上别随意开门,再关心关心天冷有没有记得添衣,”赵豫知嘿嘿笑两声,“就算你们现在不复合,你也得盯紧了啊,万一哪天从天而降张三李四,殷勤又热络,把云棠勾走了怎么办?” 赵豫知说的有道理。 云棠那样好,爱慕她的人只多不少。 黎淮叙有些松动:“现在就去?” “去,”赵豫知拉他起来,“现在就去。” 黎淮叙被赵豫知推着到门口,刚换好鞋,正好门铃也响。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私人管家。 “黎董,”管家恭敬鞠个躬,把双手朝黎淮叙摊开,“这是您的车钥匙,代驾刚刚把车开回来。” 车? 黎淮叙接过来。 心脏在看清车标的瞬间蓦的收紧。 是他送云棠的那辆添越。 黎淮叙紧攥那枚车钥匙,沉着脸拔腿就走。 乘梯下楼,黎淮叙走至车旁。 拉开车门,后座上满满当当的各色包装盒映入眼帘。 视线再转,那晚披在云棠肩上的风衣也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副驾上。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黎淮叙转身上隔壁车位那辆迈巴赫,猛踩油门,轰鸣着飞速驶离停车场,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黎淮叙一路疾驰到云棠小区门外,朝云棠租住的房子走去。 离得越近,他的心便越不受控制,跳的飞快,弥散出愈发浓重的怯意。 上三楼,301房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了些老旧的家具,孤零零被摆在房中。 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布,茶几上温馨的碎花布都已经消失不见。 就像那个人一样,已经无影无踪。 有个中年女人正在屋里打扫卫生,回身看见黎淮叙微微气喘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 “你找谁?”丹姐问。 黎淮叙目光惴惴:“云棠呢?” “退租了。”丹姐上下打量他,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搬到哪里去了?” 只是他身量高大挺拔,气质斐然,通身贵气并非寻常男人,丹姐阅人无数,略一联想,立刻就明白了些什么:“不知道,”她说,“不过听她说,好像以后她不在南江了。” 好似有一双大掌死死钳住他的喉咙,鼻腔涌起一阵微酸。 黎淮叙沉沉:“我想进去看看。” 丹姐给他让空:“你随意。” 云棠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连窗台上那些海棠花都已经不见踪影。 黎淮叙怅然若失。 他随意环视,意外发现窗台边缘还有一盆小小的海棠花被遗落在角落里。 那是最小的一盆。 因为天气骤冷,娇嫩的枝叶已经有些干枯发蔫。 垂头丧脑,可怜兮兮。 黎淮叙拿起这盆可怜虫,紧紧握在掌心,像握住最后一点点的希冀。 她留下的,唯一的,希冀。 第80章 新年快乐 这盆细小的海棠花生命力格外顽强。 起初拿它回去,赵豫知看着它痛心疾首,不明白黎淮叙出去追云棠最后为何只拿回一支快要死掉的花。 也因为这盆可怜的细小海棠,赵豫知给黎淮叙下了诊断书,说黎淮叙如今已彻底病入膏肓,神志全然不清,不能再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衡量。 黎淮叙不理会赵豫知的聒噪,径自将那盆可怜的海棠放在阳台上,细心松土,又小心翼翼浇上水。 赵豫知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在旁边看,不能理解:“你想养花,什么样名贵的品种弄不来?何必非要伺候这盆要死的海棠。” 黎淮叙愣愣看那支颤巍巍的花枝,良久,他喃喃道:“淮水养得起画舫游艇,却载不动一株西府海棠。” 赵豫知长叹一声,终于闭嘴,再不多说什么。 不知是因为悦澜湾恒温恒湿,环境适宜,还是因为黎淮叙日日培土浇水,照料精心。大年二十九的早晨,黎淮叙起床照例去浇水,竟发现那株小海棠不仅重焕生机,甚至还鼓出了一个稚嫩幼小的花苞。 花苞口微张,能看见里面嫩红的花瓣 颤巍巍,抖瑟瑟。 虽然小,但的确就要开花了。 在这个清晨 —— 平平无奇的清晨,新年前的清晨,失去云棠第三个月的清晨,黎淮叙看着这朵瘦小又倔强的花苞,忽就悲从中来。 眼泪就那样猝不及防的落下去。 在这个瞬间,他被潮涌而至的剧烈痛苦和难过裹挟,心脏一抽,继而泛起一阵剧痛,身形摇晃两下,再也站不住。 黎淮叙一手撑住窗台,在那盆海棠花前缓缓蹲下,蜷起身体,另一只手宽大的掌摁住双眼,泪水滚滚沾湿掌心,泪如雨下。 终于等到情绪平息,黎淮叙在手机中找到一串号码拨出去。 那边很快接通,还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惊讶:“黎董?” 黎淮叙声音沉闷,略带鼻音:“于律,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除夕这天云阴的很厚,外面北风呼啸,眼看就要落雪。 小城镇年味浓,不管出租还是公交早就停运,街上热热闹闹,全都是人。 云棠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一早走路赶去超市,跟大爷大妈挤出一身汗,终于左右两只手拎着重重的购物袋满载而归。 小楼被重新装修一番,就连院落云棠也请人来专门打理过。因为正是冬天,各种花木还未移栽,略显清寂,但仍能看出处处透着云棠的精心。 方祺前不久来过一次,对这幢房子赞不绝口。 僻静安然,北侧临海,是个天然适合隐居的好地方。 她带工人来,将云棠在一层预留出的那间设计室全部填满,只等春天王西林过来,这栋小楼就会化身成云棠的个人工作室。 幸好一早去买年货,等云棠回家之后,窗外北风呼啸的愈发厉害。 家里暖气充足,热意腾腾,云棠脱了身上的外套毛衣,拎着袋子进厨房。 今年是第一次在自己的房子里过春节,云棠想要一些仪式感。 她不仅买了火锅食材,还另外买了菜肉,准备自己包饺子。 火锅没什么难度,但饺子却不好包。 云棠对着手机视频,从和面开始学。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云棠终于能切身领会到这句网络热语里蕴含的无奈。 面勉强揉好,放在地板上让地暖去醒,云棠转头去调馅。 她口轻,爱吃海鲜,是典型的沙屿口味,所以今天的馅也按她自己的喜好搭配。 白菜,木耳,粉丝,虾肉泥,扇贝丁,倒上调料拌一拌,鲜味已经扑鼻而来。 如果云知道 第106节 比准备工作更难的,居然是包。 云棠不是没见过别人包饺子。 云崇爱吃饺子,家里的阿姨隔三差五就会做,十根手指随便动一动,一个圆滚滚的小元宝就从手中自己钻出来。 可轮到云棠自己做,却发现居然难于上青天。即使对着视频,云棠也看不明白饺子到底是怎么捏出来的。 没办法,只能自己摸索。 等她折腾的身上头上地上到处都是面粉时,终于能捏出像样的饺子。 虽然不好看,但至少能成形,云棠已经十分满意。 一个人吃不了太多,她只做了二十个,兴冲冲拿手机拍照,发到群里。 群成员如今发展壮大,除了方祺于嘉然,还有苏霓和白莹子。 当初她邀请白莹子进群的时候,第一个发疯的人是于嘉然 —— 当然,唯一一个发疯的也是她。 于嘉然连发十几条60秒的长语音,如泣如诉向白莹子表达自己对她的喜爱之情。 白莹子也很给力,有空就会在群里发照片和视频,好让她的小迷妹能多看看她的生活。 水饺的照片发到群里,依旧是白莹子第一个冒头:「怎么这么丑?哪家的外卖,避雷」 云棠:「……」 苏霓也来添一把柴:「emm……你别说这是你自己包的」 云棠:「不像吗?」 于嘉然虽迟但到:「看来设计师的手指头也并没有多灵活,还不如我妈这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 随后,她发来一张刚包好的饺子照片,白乎乎圆滚滚,非常标准的饺子长相。 方祺来为云棠站台:「术业有专攻」 王西林也为云棠摇旗呐喊:「迫不及待了,想现在就去沙屿和我的姐姐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方祺接着发一张车票截图:「现在有票,你马上就订,明天开工」 白莹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对,抓紧开工,三月份电影节的礼服我下周就要看到实物」 王西林皱巴巴的哭:「我错了姐姐们」 云棠对着手机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一个人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就已经夜幕降临。 天上终于飘下雪花。 窗外是薄薄冬雪,屋内红锅沸腾,热气袅袅,还有刚刚煮好的饺子放在手边。 云棠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自己带给自己的快乐,是上不封顶的。 这比获得任何一种不劳而获的馈赠更让人觉得充盈。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隐约的声音传到这里,听不真切。 云棠开了群视频。 视频邀请陆续被接起,手机屏幕瞬间被六个小方块挤满。 方祺、于嘉然、王西林都跟家人在一起,白莹子还在片场,而苏霓正在新西兰的海滩上晒太阳。 她穿着比基尼,依旧是浮夸的金属大耳环和项链,冲镜头举一举手中的冰镇啤酒,皮肤又黑一度。 苏霓一笑,露出两排亮白的牙:“新年快乐朋友们,新西兰今天好热,我正好出来美黑。” 白莹子裹着军大衣揣着暖宝宝,冻得抽了抽鼻涕:“人比人,气死人。” 镜头微晃,云棠好像看见赵豫知的脸。 云棠陡然一惊。 还好只是一瞬,白莹子旋即用自己的脸挡住镜头:“不跟你们说了,该我上戏了,新年快乐朋友们,明年发大财!” 她挥挥手,先下线。 于嘉然羡慕的看着苏霓:“苏特助,你竟然有空去新西兰过新年!” 苏霓嘿嘿一笑:“老板宽仁……” 话音戛然而止。 苏霓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几个人的视线落在云棠身上。 她恍若未闻,夹一筷子麻辣牛肉送到镜头前:“我今晚要大吃一顿。” 王西林兴冲冲接上:“等我去了我们一起做饭,韵姐,我会做烘焙,等以后我给你烤蛋糕吃!” 云棠想起什么,问她:“你会不会做一种叫巴巴露亚的蛋糕?” 王西林点头:“会!”她问,“你爱吃?” 云棠说:“小时候爱吃,很多年没吃到了。” 王西林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春晚的热舞欢歌从电视里传出来,五个人对镜头举杯:“新年快乐!新春大吉!一年要更比一年好!” 窗外雪更密了些,被冷风卷起,击打在窗户上,发出阵阵声响。 除夕夜的高速公路上很少能见到车子,偶尔有几辆,也都开的并不算太快,即便归心似箭,可还是担心漫天飞雪。 一辆添越自后而来,飞速疾驰,只留下尾灯一闪而过的一抹红色剪影。 明亮的车灯切开黑夜雪幕,车轮转动,将地上融化的雪泥甩出很远。 速度飞快,薄薄的雪片击在车架上,声响震耳欲聋。 黎淮叙握紧方向盘。 路途遥遥,他一路过来,已经开了十几个小时。 终于驶下高速出口,离云棠家大概只要二十分钟。 黎淮叙微松一口气。 略有疲惫,他摁了摁鼻梁,伸手点开中控屏的音乐播放器。 音乐跃然而出: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讨 你不会知道 ……” 还是那首她最爱的歌。 如果云知道。 他想要她知道他的煎熬,可想一想,又不想让她知道。 云本就该自由自在的在天空徜徉。 去飞吧。 至于他呢? 没什么要紧。 黎淮叙只愿那段感情可以成为她的记忆,而非牵绊。 黎淮叙将车停在海滩附近。这片海滩都是礁石,并非沙滩,所以人迹罕至。 站在临岸礁石上,黎淮叙能看见那幢灯火融融的小房子。 橘黄色的灯光映照出纷飞的雪花,整个房子都被笼罩在柔软的光晕中。 他看了很久。 她在做什么? 吃年夜饭?还是在画画? 黎淮叙愣愣的看着。 海浪拍打礁石,声浪叠叠而起。 黎淮叙打开后备箱,把里面装的烟花一个个搬出来,放在礁石上。 摁动打火机,火苗蹿出寸许,又被呼啸而至的北风吹到摇摇欲坠。 黎淮叙用手掌呵护着这寸孱弱的火苗,把那些烟花点燃。 火星蹿上天际,在漆黑的夜空沉寂两秒,又陡然炸开。 无边无际的夜幕啊,雪花飘飘洒洒,五彩斑斓的烟火在天上织出火彩明亮的网。 那样绚丽,又那样梦幻。 黑夜,雪天,海浪,烟火。 还有伫立在海滩上茕茕孑立的他,和窝在窗前形影相吊的她。 云棠在肩上裹一件披风,窝在北侧窗台旁的单人沙发上。 不知是谁正在海滩上放烟花。 离得很近,她能清晰看见天幕上绚烂的光彩。 云棠窝在沙发里,仰着头看。 如果云知道 第107节 一颗一颗,一朵一朵,将浪漫发挥到极致。 看过一阵,烟火没有要停歇的意图。 云棠突然有了些冲动,她伸手,将北侧这扇窗向外推开。 北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嗅一嗅,除了熟悉的冷冽气息和海洋的潮湿腥气,还有浓重的火药味道争先恐后的钻进她的鼻腔。 没有了玻璃的隔阂,她离烟火更靠近一些。 那些火苗在暗黑的海礁石上蹿起,又在云棠头顶位置炸响。 她拿出手机,拍下视频。 都不是寻常能见的普通烟花。 颜色绚丽多彩,花纹复杂,是很专业的观赏性烟花。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像是有人只为自己痛快。 云棠想,这些名贵的烟火,大概是为了放给某个特定的人看。 她运气好,也能跟着一饱眼福。 云棠忽而有些艳羡 —— 不知是谁被这样爱着。 不会有人永远被爱,但永远有人正被爱着。 身后电视机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3!2!1!新年快乐!2023,兔年大吉!”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冷风将眼底吹出一层薄薄的湿润。 云棠仰头看着那层层堆叠的烟火,在心底默念出那个寻常不敢提及的名字 —— 黎淮叙,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一切顺遂。 2023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第81章 桂花拿铁 2024年,夏。 云棠落地奥克兰。 新西兰正逢冬季,恰好也有寒流过境 —— 如同两年前那次一样。 苏霓来接她。 云棠小跑,重重扑进苏霓的怀里,两个人旁若无人的在机场拥抱,尖叫,跳跃。 “我好想你,”苏霓臂力惊人,居然抱着云棠转了一圈,“我们竟然已经两年没见了。” 松开手,两人挽着胳膊朝外走:“少搞这么煽情,”云棠皱皱鼻子,“我们可经常在视频里见面。” “视频是视频,怎么能算作见面?”苏霓上下打量她,笑道,“大设计师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她剪了长发,头发到肩膀往下几寸位置,光泽柔密,蓬松轻盈。 脸上不再素面朝天,妆容自然,帮她更添几分妩媚。摇一摇头,一对硕大的钻石耳钉熠熠发亮。 身上是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高跟皮靴包裹住纤细修长的腿。 容光焕发。 云棠学着苏霓的习惯耸耸肩:“这两年事业运旺,没办法。” 两个人笑成一团。 苏霓开车带云棠往瓦纳卡去。 车子驶上平缓的大道,苏霓看一眼云棠。 这两年云棠事业蒸蒸日上,人人都只道她天赋异禀,又有运气加持,设计出的衣服一件一件全都爆火出圈,身价水涨船高。 但只有她们几个知道云棠成功的背后都经历了些什么。 熬夜通宵是最微不足道的家常便饭,被人眼红在网上造谣中伤也时常发生。 云棠不是神仙,也不过肉体凡胎。 这两年里,她因为熬夜累到晕厥,被送过几次医院。 也因为被人恶意中伤,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不怀好意的揣测,喝的酩酊大醉痛哭不止。 还曾因为灵感枯竭而崩溃,撕掉设计画稿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一连好几天。 好在,都熬过来了。 谁的功成名就不是赤脚踩过荆棘丛才能换来? 云棠跟苏霓闲话:“我还以为这次见不到你呢,”她长舒一口气,“我连坐了好几班红眼航班,还好赶得上你的假期。” 苏霓揶揄:“现在你是大忙人,档期满满当当。” 云棠问:“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苏霓吹一声口哨,“我又提了一级,薪水涨了一大截,时常还有假期,一切都很棒。” 她们很有默契,谁也没有提及那个名字。 苏霓好奇:“这么多年你就始终没有回过南江?” “没有,”她口吻淡然,“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 苏霓点点头。 云棠侧头看车窗外飞速向后退的风景。 同样的路,风景也没有变化太多。 只是, 身边的人已经不在身边。 这两年,她虽刻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但仍能时常看见他的消息。 没办法,他实在耀眼。 闲暇刷手机,有时看见与他有关的新闻,心脏会不受控制的漏跳一拍。 云棠像中了蛊,变成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把手机屏幕向内转动,小心翼翼的点开新闻。 一字一句的看,他的每一张照片都几乎烂熟于心。 他瘦了一些,一如既往的冷峻。 关于他们之间那段恋情,在悄无声息后又引发过很多猜测,最后网友们达成一致 —— 只是露水情缘。 他依旧常年霸榜网友投票的钻石王老五榜首,身边没再传出新恋情的传闻。 惠湾项目的一期项目在今年竣工投入运营,不得不说黎淮叙的确具有前瞻性,在两年前规划时稍显超前的项目,在如今看来却是恰如其分。 新能源,ai,大数据模型,海洋再生……一切的一切都精准踩中当前的发展需求。 整个惠湾一跃成为极具国际影响力的标杆性项目。 不论是房产还是商铺、地产,公布即清空,一房难求,连带整个南江经济腾飞,就业岗位多如雨后春笋。 黎淮叙真的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工作机器,带领信德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稳固市场霸主的地位。 他会想起她吗? 云棠不得而知。 这次来新西兰,云棠准备买房定居。 她上个月从「f.l.」离开,成立了自己的高奢成衣品牌「韵」。 「韵」的第一位全球代言人,是三金影后白莹子。 新品牌上线那天,宴会厅内高朋满座,星光熠熠。 欢迎仪式的后台,云棠第一次看见方祺落泪。 “我说过,你是个天才,”她鼻尖泛红,双眼潮湿,“我很庆幸我当年的坚持,能让设计圈里诞生一个天才设计师。” 云棠拥抱方祺:“谢谢你,方祺姐。” 品牌的行政事务全交由王西林负责,她在这两年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在什么地方 —— 跟设计有关的一切人际往来和商务交流。 懂专业,又有天分,王西林已经是一个很成熟的时尚经理人。 把公司交给王西林,云棠很放心。 云棠深知自己才是「韵」的内核所在,留在国内,难免需要分心应付各种应酬招待和商务活动,所以云棠决定移居新西兰,在这个全地球最美的地方继续专心做设计。 车子很快到瓦纳卡,苏霓带云棠去酒店。 开到酒店门口,云棠却突然喊苏霓停车。 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云棠朝酒店门口那间小小的咖啡店走过去。 里面东西已经清空,只剩原先的柜台仍摆着些马克杯,里面有位金发大叔正在清理柜橱。 云棠打了声招呼,问大叔:“做咖啡的那位爷爷呢?” “你是说老约翰?”大叔摊手,“他去世了。” “……抱歉。” 云棠有些难过,她仍能记得两年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约翰摘下帽子,冲他们摇晃致意,大笑着喊一声‘恭喜!’。 她福至心灵,在这一瞬有了些冲动。 于是云棠开口问大叔:“这间店铺是你的吗?”她说,“我想买下来,还做咖啡店。” 大叔从里面走出来,摊摊手说:“这间店面太小,不适合做咖啡店,之前租给老约翰,是因为他无儿无女,我只是收留他而已,”大叔从手机上又找出一个空闲的房子照片给云棠看,“我还有一幢房子正在对外出售,离这里不远,做咖啡店正好,你感兴趣吗?” 这真是意外之喜 —— 云棠站在那幢房子面前想。 如果云知道 第108节 这幢房子位置很好,斜着不远处就是那棵「最孤独的树」,湖水静谧,森林葱郁,有游人在这里观赏拍照,但并不喧闹,尚算清幽。 这是在云棠的想象中才会有的房子。 人生的第二套房子和第一套一样,来的猝不及防。 只是这幢房子因为云棠外国人的身份多费了一些功夫。 好在苏霓在新西兰生活多年,有她帮助,手续顺利不少。 等一起都收拾妥当,新西兰已经迈进春天。 咖啡店挂牌开业。 一楼做咖啡店,云棠雇了两个gap year的大学生做咖啡师,楼上装修成她的起居空间和工作室。 工作室外有一个宽大的露台,能看见湖景全貌和那棵最孤独的树。 云棠在美丽的新西兰停下忙碌了两年的脚步。 当2025年的元旦钟声敲响时,新西兰的夏花正绚烂。 信德新西兰邀请黎淮叙来参加年会。 今年新西兰集团业绩大涨,霍连运功不可没。 他亲自飞南江邀请,黎淮叙自然要卖这个面子。 年会热热闹闹,推杯换盏,主宾尽欢。 酒意上头,在觥筹交错的恍惚中,黎淮叙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捂着酒杯,局促难安。 他为了替她挡酒,足足绕桌一圈,多喝了近乎一瓶。 他们隔重重人影,遥遥举杯。 他们在落雪的院落,交颈相欢。 那时,黎淮叙以为他们能这样一直走到永远。 但,只是幻境一场。 眨眼的功夫,两年多就这样过去了。 结束后,黎淮叙一个人驾车抵达瓦纳卡,来看这棵最孤独的树。 他之前来过几次,都在冬季,这次还是黎淮叙第一次在夏天看见它。 夏天湖水水位更高一些,水波微漾,晶莹剔透,那棵树枝条舒展葱郁,垂垂立在水面中央。 一如既往。 只是岸边绿草如茵,树荫浓郁,虫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倒让这棵树显得不再那么孤独。 黎淮叙一个人在岸边站了很久。 他太了解云棠。 云棠倔强,顽强,认定的事绝不更改,一定会坚持到底。 她说要先去过好自己的人生,转身就走,离开两年半,音信全无。 他曾听于嘉然含糊说过一次,云棠如今在做设计师。 过去两年,黎淮叙也关注过时尚圈。 时尚圈繁荣,蒸蒸日上,许多新锐设计师崭露头角,可唯独没有人听说过有姓「云」的设计师。 不过,云棠大概过得很好,黎淮叙相信她的能力。 她无论做什么都能做的好。 但愿云棠已经快乐的忘记了还有他的存在。 这样也好。 无论在不在一起,黎淮叙所求的,不过就是她能幸福快乐。 云棠没回来找过他,黎淮叙亦没有脸面主动联络她 —— 楚丛唯仍旧完好无损。 这两年多,黎淮叙想了很多办法。但楚丛唯魔高一尺,这些年更是深居简出,基本不过问外面的事,让人抓不到把柄。 他只能把视线放在远渡海外的唐一凌身上。 只要能控制住唐一凌,楚丛唯不攻自破。 眼下,大概很快就要有眉目。 站了一会儿,黎淮叙沿湖边栈道走去酒店。 在酒店门口,他惊讶发现老约翰的咖啡店变成了一个卖明信片的小屋。 他过去敲敲窗,礼貌问咖啡店搬去了哪里。 店主说没有搬,而是因为老约翰去世,所以他租下这件小铺子改卖明信片。 店主以为黎淮叙是想买咖啡:“湖边有一家咖啡店,很不错,我经常去买,”他又打量一下黎淮叙问,“中国人?” 黎淮叙点头说是。 店主高兴:“那你更应该去那家买咖啡,因为那家咖啡店的老板也是中国人。” 黎淮叙道了谢离开小店,又沿刚才走过来的栈道走回去。 他也不是想喝咖啡,只是一个人的时间实在难熬,多走这么一趟,大概能消磨掉不少时间。 这家咖啡店就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窗明几净的房子,安然幽静。 黎淮叙推门进去。 门上挂一串果壳风铃,一摇晃,发出如水流一样的潺潺声响。 很别致。 店内有清甜的气味,嗅一嗅,他忽的感到熟悉。 思绪被骤然拉回到两年多前,那间简陋的出租房里。 这是栀子花的甜气,和她曾经最爱用的那款沐浴露一样。 黎淮叙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也许是因为老板同为中国人,也许是因为这令他熟悉的气息。 店里人不多,只有几对游人坐在角落,便喝咖啡便低声交谈,偶有低笑。 黎淮叙到吧台点单。 咖啡师都是中国人,拿了菜单给他,问他想喝什么。 黎淮叙上下看了一遍,没有看到想喝的那杯咖啡,于是问咖啡师:“可以做桂花拿铁吗?” 咖啡师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说可以。 黎淮叙奇怪:“为什么菜单上没有。” 年轻的咖啡师解释:“这款咖啡是我们老板的隐藏菜单,平时只有她自己喝。” 还真是千里寻知音。 “您要热的还是冰的?”咖啡师问。 “热的,”他温和的笑,“我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黎淮叙忽然有了些期待,心跳的快了一些:“你们老板爱喝热的还是冰的?” “冰的,”咖啡师说的笃定,“我们老板最爱喝冰。” “这样……”他的期待落成空。 连找到一个跟她相似的人都这样难吗? 很快,热气腾腾的桂花拿铁做好,放在黎淮叙手边。 咖啡豆的香醇和桂花糖浆的清甜交织在一起,令人迷醉,欲罢不能。 黎淮叙端起咖啡,坐在临窗的高脚凳上,一边看着那棵树,一边小口轻啜。 这味道,竟然跟大厦咖啡店有些相像。 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尽。 黎淮叙放下杯子,又从钱夹里拿出很厚一沓现金放在柜台上:“我很喜欢你做的咖啡,”他说,“这是给你的小费,谢谢。” 咖啡师惊喜,连声道谢。 黎淮叙离开咖啡店。 门被重新关上,果壳风铃摇摆不止,声音阵阵。 云棠在楼上下来,看见两个咖啡师正欣喜若狂的凑在一起数钱。 她好奇,从楼梯上探头过来看:“小费吗?”云棠在看清那沓现金的瞬间亦表情震惊,“这么豪爽?!” 咖啡师抬头,兴奋的跟云棠说:“也是个中国人,而且他还点了您的隐藏菜单呢。” “隐藏菜单?” “就是桂花拿铁,”年轻的咖啡师因兴奋而面部涨红,“他说我做的味道好。” 桂花拿铁? 云棠怔了怔,忽的想到什么。 她脸色大变,三步并做两步,快速跑下楼梯,又冲出咖啡店。 外面骄阳似火,树冠葱郁。 长长的沿湖栈道弯曲幽长。 可是眼前空空荡荡,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云棠怅然若失。 如果云知道 第109节 第82章 他完蛋了 农历春节,首届澳港国际电影节拉开帷幕。 澳港国际电影节是国家文化部门主导打造的重磅级文化产品,连通三地,放眼国际,是当之无愧的关注焦点。 作为国内第二个获评国际a类的电影节,颁奖晚会又定在大年初一,关注度空前高涨。 颁奖礼红毯星光熠熠,镜头随便扫一扫,全都是家喻户晓的重量级影星。 除了红毯,今晚最大的看点当属影帝影后角逐。 更有媒体早早打出标语 —— 「十位影星厮杀争抢澳港头柱香」 厮杀。 竞争多么激烈。 只用耳朵听都能感觉出内场的血雨腥风。 但,作为影后提名者的白莹子只有一脸兴奋。 她像只花蝴蝶,拿着手机满场乱转,抓各位偶像前辈合影留念。 她倒是快活,可她的经纪人却一脸生无可恋,跟在这位祖宗身后满场蹿,与人握手寒暄,替白莹子周全。 终于她转累,拎裙摆回座位就坐。 前排中央是几排单独是沙发座椅,远远和身后明星们的座区分隔开来。 不管场面多么喧嚣,这一块仿若禁区,始终没有人敢进入。 白莹子翩然路过,又忽的顿住脚步。 “黎董,”她笑吟吟跟第一排的男人打招呼,“我以为你不会来呢。” 黎淮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我确实不想来,可有人一定要让我到场,给他现场直播。” 白莹子哈哈笑起来。 她是影后提名,这两年又凭借一部电影一飞冲天,连夺三座影后,改写影圈女星的新格局。 炙手可热。 而黎淮叙呢,真金白银的老钱家族话事人,是当今生意场上当之无愧的霸主,也是这届澳港国际电影节最大的赞助商。 正因为此,网上有些小道谣传,说他与某位京州高官关系匪浅,而那位高官正在文化部门任职,全力推动了电影节的落地开花。 眼下白莹子站在黎淮叙身边相谈甚欢,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经纷纷对准两人。 经纪人在后面猫着腰小跑过来,先向黎淮叙问好,又推白莹子快些离开:“颁奖礼马上就开始了,”她压低声音,“今晚是直播,你当心又被人断章取义,大做文章。” 白莹子撇撇嘴:“我是惠湾代言人呢,怕什么,随便他们说什么,再传绯闻还能传多久?要么今晚,要么明天,没人会再传这些奇怪的绯闻了。” 经纪人悻悻住口。 白莹子手里捏着裙摆,忽然使坏,故意问黎淮叙:“我今天这身礼服怎么样?” 这是条剪裁利落的乳白色长裙。 宽肩带,低方领,收紧腰,高开叉,把白莹子的好身材展现的一览无余。 没有什么额外复杂的花纹和装饰,只是简简单单一条白裙,可裙摆放的很大。 白莹子走路时腰肢轻摆,裙裾便像绽放开一朵花瓣层叠的山茶花。 蓬勃馥郁,优雅清丽,让人挪不开眼。 就连黎淮叙也不得不称赞:“很漂亮的裙,很衬你。” 白莹子噙着笑,眼睛盯住黎淮叙:“这可是如今最好的设计师专门给我设计的,哎,对了,黎董,你知道那位设计师的名字吗?” 黎淮叙皱了皱眉。 但,白莹子一向是这样的性格,跳脱,鬼马,她能问出什么样的问题黎淮叙都不觉得奇怪。 他有些不耐,但还是按捺住微微搅动的燥意,回答一句:“不知道。” “叫唐韵,”白莹子笑容绽的更大,“天才设计师。” 这个名字黎淮叙有所耳闻,可他实在不愿继续和白莹子谈论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 “晚会快开始了,”黎淮叙淡淡道,“今晚是全球直播。” 白莹子笑而不语,拎裙摆走回自己的座位。 瓦纳卡这会儿正是凌晨,云棠还在设计室画画。 前面的墙上,网络电视正在静音直播澳港国际电影节的颁奖仪式。 她画好一张草稿,抬眼看屏幕,正好看见中场表演结束,马上要揭晓最佳女主角花落谁家。 云棠摘了眼镜,伸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 手边的咖啡杯里冰块已经融化彻底,她喝了一口,觉得差点意思,小跑着去楼下,在制冰机里又添几块冰。 再小跑着回到楼上,颁奖嘉宾已经上台,闲聊着玩笑,预热气氛,只等谜底揭晓。 云棠窝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终于等到聊天结束,嘉宾打开写着影后名字的信封。 “获得首届澳港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是……” 略微停顿,现场的摄像机对准提名的五位女演员。 云棠有些紧张,心跳的快了些,不自觉的坐直身体,吞了吞口水。 “……《旧城往事》,白莹子!” 现场响起欢呼声。 白莹子落下眼泪。 周围没有获奖的女演员也都面含笑意,鼓掌祝贺,起身与白莹子一一拥抱。 云棠眼眶发潮,摸手机在群里连发几个大红包。 于嘉然正在群里发狂,震惊的叹号和哭泣的表情刷满屏幕。 方祺略有嫌弃:「少刷屏,耽误我抢红包了」 苏霓拍一张在现场的照片:「嘿嘿,一会儿我得去要签名」 于嘉然发来一串语音,前面十秒都是尖叫:“你居然在现场!!” 苏霓发个点头的表情包:「老板今晚也出席,我随行」 于嘉然霎时安静。 王西林慢悠悠最后冒头。她完全状况之外,字里行间只有对自己手气的惊叹:「你们聊天的功夫我都抢完红包了,哈哈,十个红包六个最佳手气,承让承让」 屏幕上,眼眶微红的白莹子正在发表获奖感言。 “……谢谢这一路与我同行的所有人,”她顿一顿,似乎还有重要的话要说,“另外,我要在这里公布一件事。” 全场安静,雅雀无声。 镁光灯照亮她姣好的面容。 白莹子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这两年,有关我感情生活的传闻很多,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但是今天,我想亲口告诉你们,是的,我在和赵豫知恋爱,并且,我们计划在今年春天完婚。在这里,我还想对我的朋友们说一声谢,谢谢你们给予我的快乐和支持,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爱你们!” 掌声如潮,雷鸣涌动。 镜头扫过台下众人,特意在含笑鼓掌的黎淮叙脸上停留片刻。 云棠仿若被一只大手钳住咽喉。 群里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好像这一秒直播信号齐齐断掉,全球只剩云棠眼前这一块屏幕还在正常工作。 镜头移开,重新扫过台下的人。 云棠不受控制,摁住遥控器,将画面倒退回刚才那几秒。 男人的轮廓比记忆中更锋利了些,但那双深邃的双眼依旧沉静如潭。 他西装领口微敞,喉结隆起隐约而又熟悉的线条。 她曾吻上他的喉结,让他情难自控。 掌声雷鸣,黎淮叙亦抬手轻拍,双骨节分明的温热大掌,在云崇去世那晚第一次紧握住她的手。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他那时这样对她说。 云棠摁下暂停键。 画面中,黎淮叙在鼓掌时露出腕间手表,精钢的表带折射出耀眼光点。 她心下微动 —— 云棠认得那只表,因为他曾送过她另外一只同款女表。 当年离开南江,云棠把那只表也一并奉还。 只是她没想到黎淮叙竟这样长情,这只腕表大概已经陪他度过几年的时光。 周围人笑意盎然,可画面中的黎淮叙只微微牵动嘴角,半边脸仍浸在暗处,笑意淡淡。 在这刻,他在想些什么? 云棠对着电视上那张英朗的面容一个人呆呆看了很久,最后一口喝光杯里的冰拿铁,关上电视,继续埋头画稿。 等颁奖晚会散场,黎淮叙在贵宾通道外遇上来接白莹子的赵豫知。 赵豫知转身跟司机小陆交代两句,而后迎上黎淮叙,面色正经还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怎么?”黎淮叙问。 赵豫知扫周围一眼:“你车呢?” 黎淮叙知道他有正事要说,于是带他一起上车。 临上车,黎淮叙顿住动作,转头对苏霓和闫凯吩咐:“我跟豫知有事要谈。” 如果云知道 第110节 两人会意,朝后退了几步,抬个手势,连一众保镖都转身退出一段距离。 普尔曼厚重的车门被关上,将外面音乐的喧闹和人声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外,传不进一丝声响。 黎淮叙抬手松了松领带,又解开西装纽扣,后仰在座椅上,眼皮微阖:“什么事?” 赵豫知眼角眉梢压不住喜意,凑过来低声念了一个名字。 唐一凌。 蓦的,黎淮叙眼风锐利刺过去:“有眉目了?” 赵豫知点头:“国际刑警正式抓捕唐一凌,并且已经办好引渡手续,最快下周他就能回国。” 黎淮叙沉吟:“不要让他有接触外人的机会。” “这个你放心,佘洵的人会全程跟着,”赵豫知痛快的锤一拳座椅,“这几年苦找,总算把这只王八羔子给逮到。” 他又问黎淮叙:“等唐一凌回国,楚丛唯那边……” 黎淮叙锐利的眼神中散出猎猎的狠戾:“留他到如今,已经够仁慈。这些年他欠的血债,一笔笔一桩桩,早该还了。” 但赵豫知还是有些担心:“可他毕竟姓楚,如果一切曝光,你外公那边……” 良久,黎淮叙喟然道:“外公那边我去说。只是这些事若告诉他,恐怕他会受不住。所以我想,应该先告诉钟姨,到时再让钟姨多劝劝。外公年龄太大,尽量不让他受刺激。” 赵豫知表示赞同:“钟姨是外公的定海神针,有她在就放心多了。” 一周后的凌晨,云棠刚刚完成一件成衣的设计草稿。 这条裙要用来给白莹子当做订婚礼服,所以云棠不敢大意,熬了好几个通宵才终于把草稿确定下来。 草稿确定,后续就是制作成衣,只要选好面料,后面按部就班即可。 所以今晚,云棠算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长久的熬夜和大量咖啡因的摄入,让云棠有了很多睡眠问题,觉轻、觉浅、神经衰弱。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床上,先拉紧窗帘,再吃两粒褪黑素,最后戴上眼罩,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等待睡意降临。 许是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终于有了眉目,今晚的睡意来的格外快速。 不过一会儿,云棠便昏沉睡去,陷入梦境之中。 可是, 手机的嗡鸣声自枕边传来,震动不止,硬生生把云棠从甜梦中拽出。 云棠陡然惊醒,心头狂跳,激出一身冷汗。 真令人抓狂! 她无奈,叹息一声,旋即掀开眼罩,伸手去拿手机。 来电人居然是李潇红。 云棠接起,满腹怨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跟你有时差?而且我说过,不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不要找我,我们各人过好各人的生活就好,不必联络!” 只讲这一句的功夫,手机又震动,云棠拿开看一眼,竟发现又有电话打进来,而这第二通电话来自陈菲菲。 电话那边,李潇红语无伦次,激动的无以复加:“看新闻,上网看,你快点!” “怎么了到底?”云棠狐疑着打开热搜软件。 和深红的「爆」字一起挤进云棠大脑的,还有李潇红略带哭腔的激动话语:“楚丛唯被抓了,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恶事,全都被曝光披露了,”她又哭又笑,“楚丛唯完了,他完蛋了!” 第83章 阿棠,是我 网络的力量是无穷尽的。 新闻爆出不过片刻,就已经有公众号做出了关于楚丛唯、黎淮叙和信德集团的事件梳理。 苏霓转发给她。 云棠趴在床上点开链接,一点点仔细看。 楚丛唯从上学时期就借住在楚信德家,跟楚晚侬虽是堂兄妹,却也与亲兄妹无异。 他八十年代大学毕业后进入信德工作,在很多重要岗位上历练,成为楚信德后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公众号里写的很明白,那段时期,楚丛唯和楚晚侬兄妹感情很好,就连黎淮叙的父亲都是楚丛唯介绍给楚晚侬的。 可都说豪门无情,楚家也难逃豪门定律。 楚晚侬离婚后回到信德任职。 同年,楚信德将自己所持有的信德51%股权划分出34%转赠楚晚侬。再加上楚晚侬本身持有的5%股份,她一跃成为信德集团第一大股东,也成为实际控制人。 第二年,楚信德公开遗嘱,声明自己名下剩余所有产业、现金、股份等,待他逝世后100%由楚晚侬独立继承。 再往后一年,楚晚侬死于一场车祸。 现在警方已经证实,这起车祸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始作俑者就是楚丛唯。 他指使妻弟唐一凌买凶,将卡车刹车片提前磨坏,制造出刹车失灵的假象,撞死了楚晚侬。 楚晚侬猝然离世,她手中的股权由黎淮叙自动继承。但黎淮叙那时只有十岁,股权和产业便由信托代管。 独女早亡,楚信德深受打击,信德集团事务逐渐交由楚丛唯处理。 至此,楚丛唯重新拿回在信德的话语权。 后来这些年,楚丛唯愈发狷狂。 他拿唐一凌做枪手,利用赌博、毒/品、桃色事件等各种卑劣手段,通过设立空壳公司层层转手的方式,套取了一系列如日中天的中型企业,获利不菲。 在这段话下面,附上了官方通报中所有受害的企业名单。 云棠滑一滑手指,企业名单甚至都滑不到尾。 在名单上,她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光正地产。 公众号在名单下面另外注释标粗一段话: 「名单中的光正地产原为南江地区盛极一时的房地产公司,其老板云崇被楚丛唯涉局诱赌,骗走所持股权。后云崇深受打击,脑梗瘫痪,最终离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楚丛唯狷狂无度的局面,直到几年前楚信德忽然宣布外孙黎淮叙出任董事长才宣告结束。 黎淮叙继承了楚晚侬名下39%的信德股权,并以第一顺位成为楚信德的新任继承人。 他空降董事长,彻底击碎楚丛唯想要独占信德的美梦。 自此,舅甥之间的角力,成为信德内部半公开化的秘密。 再往下滑动,有三张照片上下串联被刊登。 一张是纪恒诚,第二张是个陌生人,但眉眼与纪恒诚相似,底下标明为「纪恒永」。 而第三张照片,云棠觉得眼熟。 仔细回想那个名字,她忽然记起,这位曾是南省政法系统的厅官,在惠湾坍塌事件的第二天落马。 云棠曾在黎淮叙的平板上看到过这则新闻。 照片下面,公众号做了详细解释。 楚丛唯和政法系统厅官勾连很深,有多年的利益输送。 他曾借这位厅官之手,先把楚晚侬的车祸线索抹净,又掩盖掉自己恶意套取企业的行为,最后帮唐一凌逃脱海外。 此外,他还借力这位厅官,帮纪恒诚的弟弟纪恒永摆脱一桩人命官司,以增加他在信德的话语权,从而提升他对抗黎淮叙的筹码。 云棠这才后知后觉,为何当年陈菲菲总能在人力部探得消息。 并非她与人力部关系匪浅,而是因为楚丛唯和纪恒诚才是一丘之貉。 当年的黎淮叙真可谓四面楚歌。 公众号亦如此评价黎淮叙: 「十岁丧母,二十余年蛰伏,一点点瓦解舅舅的根基。都说豪门无情,黎淮叙亦生一副铁血心肠。这二十余年中,但凡他有一丝不慎和一点软弱,只怕早已被狠毒的舅舅拆吞入腹,落得和其母一样的下场」 文章的最后是那则官方通报原文。 唐一凌在美国被抓捕归案,并已于上周引渡回国。 根据他的供述和当年相关案件的线索与证人,警方于今日凌晨正式逮捕楚丛唯及相关团伙成员共计十七人。相关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审理结果将择期对社会公布。 底下的评论区热热闹闹,有法学生和律师对楚丛唯的量刑进行评估。 大家得出一致结论 —— 大概率是死刑,最轻也是无期。 终于尘埃落定。 云棠从床上起来,洗手洗脸换了干净衣服,给云崇的照片供上三炷香。 她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终是泣不成声。 云棠清晨被楚丛唯的事吵醒,到了下午睡意又袭来,昏昏沉沉一个人拥着被子,在楼上睡到天色漆黑。 不能再睡了。 再睡下去真要日夜颠倒。 云棠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清醒。 国内正值农历新年,云棠的两位咖啡师都放假回国,咖啡店外面挂上「closed today 今日关闭 」的木牌。 所以她只用夹子随便一夹头发,没洗脸,也没换衣服,穿着睡裙拖鞋就下楼去给自己做咖啡。 作息不规律,即便睡过一觉但头脑仍发胀。 咖啡机开始嗡鸣,豆子‘噼里啪啦’落进机器里,云棠倚在岛台上发呆。 她在想黎淮叙。 如果云知道 第111节 如今她的事业虽说与黎淮叙不能相比,但她已有了在圈内立足的资本。 有房,有钱,有了自己的公司和事业,云棠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助理。 楚丛唯倒台,横亘在他们之间唯一一道沟坎也随之消弭。 云棠想,是时候该回国了,找到他,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想念他。 但,近乡情怯,云棠在此刻忽的生出些惊怯 —— 谁又能保证黎淮叙依旧钟情于她? 人心是个复杂的东西。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但说短也不短。 感情的事,时机很重要。说不定黎淮叙早已经走出那段回忆,进入新的感情生活。 身后大门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声声短促,又厚重有力。 门外关着格栅挡板,看不到外面。 云棠有些不耐,扬声冲门外喊:“sorry, we're closed for chinese new year holidays. temporarily closed. 抱歉,我们在中国春节假期关闭,暂停营业。 ” 敲门声果然停歇。 咖啡机在此刻磨好豆子,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云棠刚要抬手去操作,只听门外有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棠,是我。” 大脑在此刻忽而轰鸣,空白一片。 云棠整个人像被丢进外太空,骤然陷入失重的幻境。 呼吸停滞,身形摇晃。 她踉跄两步,双手撑住岛台才不至于歪倒在地。 “阿棠,”他又低低唤她,“开门。” 遽然,神志在这一秒钟回归身体。 云棠陡然清醒,遵从身体本能的反应,小跑冲到门口。 炎热的夏季,她浑身冰凉,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打开门锁,又推开那扇格栅挡板。 黎淮叙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啊,终于不在梦境中才能相见。 他前晚熬了一夜,只在飞机上短暂睡了几个小时。从奥克兰下飞机,又立马开车赶来瓦纳卡。 两天的奔波,让黎淮叙眼底布一层薄薄的血丝。 看着眼前一身潦草又一脸惊讶,连瞳仁都在微微颤抖的女人,他忽然就笑了。 “但愿我来的不算太晚,”黎淮叙说完,又笑,“不请我进去?” 云棠这才回神,侧身让黎淮叙进来。 她重新关好门,一转身,尚未反应,便被黎淮叙猝不及防摁在门板上。 他呼吸热热的沉下来,与她相隔不过寸许。 “云棠,”黎淮叙嗓音低沉,眼神缱绻流连在她的脸上,“若我不来找你,你打算一个人在新西兰待到什么时候?” 云棠已经许久没有同人这样亲密的相触过,脸上腾起一阵红晕,伸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你先起来,”她随口胡诌,“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你没有,”他斩钉截铁,“于律、白莹子和苏霓都这样告诉我。” …… 这群叛徒。 黎淮叙更靠近些,云棠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以为他要吻她,可黎淮叙只是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他声音微颤,长长的叹了一声,“这两年我竟从来不知白莹子和苏霓跟你一直还有联络。” 云棠被他摁在怀里,瓮声瓮气道:“这个地方也是她们告诉你的?” 黎淮叙低低的笑:“我说我之前来过一次,你相信吗?” 她想说不可能,却又堪堪停住口,在黎淮叙怀里仰头看他:“两个月前,塞给咖啡师一厚沓小费的那个中国男人,是你吗?” 他低头看她那双明媚的眼睛:“我只恨那时没有多问一句老板是谁,叫什么名字。” 云棠眨眨眼睛:“他们大概只会告诉你,我叫唐韵。” 提起这个名字,黎淮叙脸上浮起淡淡一层懊恼:“我压根没想到「唐韵」会是「云棠」,”他眼底又笑意渐盛,“你实现了你的梦想,我很为你感到骄傲。”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些,又因为奔波而隐出泛青的胡茬。 云棠有些心疼,抬手抚上他的脸:“我还欠你一声对不起,”她鼻尖发酸,“当年楚丛唯和我爸爸的事,我那时不该怪你,”云棠眼角洇出一团晶莹的湿痕,“我不知道你妈妈的事也和楚丛唯有关,我甚至还责备你不能对我感同身受,可明明你遭受的痛苦比我更多千百倍,”尾音挂上惊颤,眼泪也终于簌簌而落,“并且,我不知道你因为我的失误去赔罪,喝酒喝到胃出血,我那时只顾我自己,什么也没察觉。” 黎淮叙用指腹去擦云棠脸上泪痕,却越擦越多。 他温声道:“这些事不必放在心上,要说当年,是我做的不够好。” 黎淮叙低低絮絮:“你走以后,我时常回忆我们拍拖最后几个月的情形,就是你说 —— 你一直在考虑分手的那段时间,”他眼底有痛楚,“我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不够尊重你,也忽略了你的需要。我那时理所当然的站在高点去指点你的人生,用现实做枷锁困住了你,所以,阿棠,我很高兴能看见如今的你。” 他捧住她的脸,深沉的视线锁紧她的眉眼,声音低沉而克制:“如今楚丛唯被捕,一切都尘埃落定,”他的拇指在她脸颊摩挲,“这两年,我从未有过别人,这颗心仍旧全部被你占据。所以云棠,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重新与我在一起?” 云棠定定看他,几息之后,她忽然就笑了。 笑容愈绽愈大,眼泪却更加汹涌澎湃。 她重重的点头。 “黎淮叙,”云棠又哭又笑,“我很高兴我们还能有未来。” 黎淮叙的吻落下来。 唇齿交缠中,云棠听见他低低含混的嗓音:“我们一定会有幸福的未来,我向你保证,一定。” 第84章 未婚妻 暌违两年,身体比理智先沉沦。 他狂乱的吻,气息焦灼,逐渐失控。 云棠亦被黎淮叙带入久别的迷乱中。 她环抱他的脖颈,短硬的发扎在云棠掌心。她怕眼前温存仍是幻境,又用力摩挲,用掌心刺痛来确认此刻真实。 黎淮叙的唇向下游离,故意用下颌上冒尖的胡茬去蹭她脖侧柔嫩的皮肤。 她先轻呼,又微喘,继而是又痛又痒的感觉。 云棠被惹的忍不住发笑,在他怀里四处躲避。 黎淮叙克制自己移开寸许,但眼神仍旧眈眈看着云棠,将她牢牢扣在视线之下。 “咖啡师呢?”他略有粗重的喘息,“楼上还有人吗?” “没有,”云棠摇摇头,视线落在他锋利的喉结上,眼神有些迷乱,“放假了,这里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她吻上他的喉结。 黎淮叙骤然失控。 他抱起云棠,大掌托在她的大腿下面。 黎淮叙将云棠摁在门板上,手掌摩挲滑嫩的大腿肌肤。 唇齿又交叠。 意乱情迷。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所以有些变化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 云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她向后挣开些缝隙,双手抚上他的脸。 云棠的唇被黎淮叙吮到有些微肿,唇上尚有水光,殷红到好似要滴出血。 “我很想你。”她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说。 “所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一走两年,连一句话都没有,”黎淮叙忿忿的去掐她的臀肉,“还说我是铁石心肠,我看你才是真的狠心。” 他掐的不痛,但确有另外一种异样感觉自小腹深处翻搅着涌动。 云棠下意识扭一扭腰。 黎淮叙眸光蓦的发暗。 “我觉得我自己的事业做的还不够大。当时既然说过要先过好我自己的人生,肯定要做出些名堂才有底气再站在你面前。” 闻言,黎淮叙克制住叫嚣的冲动,一字一句说:“底气不在于事业做的有多大,「独立」才是你最大的资本。若你真要等到事业做到同信德一样的规模才肯回来找我,”他一顿,又闷闷笑起来,“只怕我已经变成一个八十岁的老头了。” 他笑着看她,云棠却有些心酸。 她指尖轻抚过黎淮叙高耸的眉弓,又停落在那双狭长迷人的眼睛旁。 “你老了些,”云棠喃喃,“都有细细的纹了。” 黎淮叙苦笑:“阿棠,我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他又有些怅然,“这两年,我过得很累。” 云棠心脏抽痛一下。 但,那只是一道细看才会发现的细小纹路。黎淮叙依然鬓角茂密,轮廓沉熟,面庞清嘉而又英朗。 她低头吻上他的眼角:“人总会老的,”她说,“我们会一起变老,”云棠想到什么,弯了眉眼,“等我变成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皱纹太多。” 黎淮叙向上掂一掂云棠,将她抱得更紧。 如果云知道 第112节 他将脸埋进云棠的颈窝,良久都没有开口。 直到云棠忽然觉察颈窝处弥漫出一股濡湿,她才听见黎淮叙沉沉开口:“阿棠,自从与你在一起,我时常想我一定要好好爱护身体,一定要活的长长久久才行。” “会的,”她轻抚他后脑的短发,“我们都会长长久久。” 隔一会儿,黎淮叙忽然想起什么,抬脸看她,眉头拧的很重:“你现在最爱喝冰?”他冷笑一声,“这两年,我可是一口冷水都没喝过,甚至滴酒不沾。” 云棠不知道这件事黎淮叙是从何而知,但略想想,猜到大概是来自他上次与咖啡师的随口交谈。 她知道自己避不过,悻悻干笑一声:“我得做设计嘛,有时候需要适当喝点冰刺激刺激神经,让自己清醒一下。” 云棠以为黎淮叙要说出苦口婆心的长篇大论来,可没想到,他沉吟片刻,只说一句:“阿棠,你要好好地,不止为你自己,也为我。” 她的心忽然就软塌塌的落下去,化成一滩甜腻的奶油水。 云棠垂眸去吻他。 她主动撬开黎淮叙的牙关,用舌尖去勾他的舌。 他身上依旧是熟悉的清甜气味,云棠吻着,又不受控制深深嗅。 黎淮叙觉察到她的小动作,于是含住她的唇,含糊说道:“我用的香水,还是当年你送我的那一款,”他轻吻,“那瓶用完,我又自己买了好多,”声音低下去,似哄诱,似蛊惑,“以后的香水,你会再买给我吗?嗯?” “会,”她被吻到心焦,尾调颤巍巍从口唇溢出来,“阿笃,”云棠下意识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我要。” 他抱着她转身,将她压在岛台上。 裙摆被撩起,黎淮叙的手掌已经游移在她的身体上,所到之处如同火星燎原,在云棠身上燃起熊熊烈火。 可, 最紧要的关头,黎淮叙猛然顿住动作。 他额角青筋暴起,同心脏的频率微微跳动。 云棠不明所以,腿勾住他的腰,手向下去探,刚摁上裤扣,却被黎淮叙一把攥住手腕。 “不行,”他眼角涨起一团薄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没准备、准备套。” 云棠一怔。 但她在下一刻翻转手腕,脱离黎淮叙的桎梏,柔软的手指仍旧固执勾开裤腰那枚纽扣。 手探下去,裹住他的坚硬,另一只手则勾他脖颈,压他靠近自己。 “抱我上楼,”云棠杏眼含春,香气迷离,比两年前更添些成熟的韵味,“楼上有。” 他一凛,面容严肃起来:“云棠,”字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云棠低低笑起来。 她一笑,气息烘在他耳畔:“元旦的时候,咖啡师送了我一整盒。他们两个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我能在2025年把这一盒都用光。” “我现在好像更加喜欢你的咖啡师了,”黎淮叙勾起唇角,“上次的小费给的还不够多。” 说完,他勾云棠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往楼上走。 云棠贴在他胸前,听黎淮叙胸腔内发出阵阵共鸣:“卫生间在哪?”他问,“我要先洗一个澡。” 云棠歪头看他:“只有你自己洗吗?” 黎淮叙喘息声更粗重些:“云棠,”他眸光渐暗,变成要将人吞噬干净的漩涡深潭,“过一会儿你再求饶可不管用了。” 云棠吃吃的笑。 她丝毫没有觉察危险已经逼近,仍旧在黎淮叙的禁区快乐蹦迪:“黎叔,”她把这两个字咬的很重,“你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 黎淮叙冷笑一声:“三十六岁?”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就好好感受一下三十六岁和三十四岁究竟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 真的。 甚至还因为分离两年的原因而格外激烈。 氤氲热气将玻璃蒙上一层水雾,黎淮叙将云棠压在墙上。 身后是冰冷的墙砖,身前是火热的胸膛,热水从上而下,浇湿他们全身。 云棠在黎淮叙猛然进入的那一刻颤抖着仰起头。 迷幻,眩晕。 是现实,又更像梦境。 云棠陷入昏眩,却又被他勾回魂魄。 她像一株被水浇透的花,又迎上他拉筋挫骨般激烈的动作,迎风摇摆,颤颤巍巍。 云棠把手脚化身为根系,紧紧缠绕住黎淮叙。 这样的动作,每一下他都能进入到最深的位置,云棠只觉又酸又胀,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和快感如浪潮,很快汹涌而至。 她抑制不住的尖叫,吟哦,皮肤涨起薄薄的粉色。 云棠向后仰着脖颈,黎淮叙便吻上去。 他的唇在她脖侧锁骨上流连忘返:“回去戴上我那年送你的项链,好不好?” 云棠咬紧牙关,声音微颤:“过去两年的生日,你没送我礼物……” 黎淮叙闷闷的笑,更用力的进入她最娇嫩的深处,抵住,研磨,逗弄。 他吻她:“补给你,”黎淮叙沉沉道,“过去两年错过的一切,我全都加倍补给你。” 黎淮叙说到做到。 果然全部加倍补偿。 淋浴间,洗手台,卧室,阳台…… 处处留下欢爱的证明。 黎淮叙要尽兴,云棠也不扭捏。她比从前更主动,更大方,肆意享受这场久别重逢的快乐。 酣畅淋漓。 天际泛明,两人在宽敞的大床上交颈相拥。 静谧安然,心里和身体一样的充盈与满足。 “阿笃,”云棠纤长的手指抚上黎淮叙英朗的眉骨,“我们结婚吧?” 黎淮叙明显怔住。 隔几息,他不可置信:“结婚?你是说结婚?” 云棠点头,声音轻柔但语气笃定:“是的,”她的眼神温柔而有力,“我想跟你结婚。” “我原本……”黎淮叙罕然有些扭捏,脸颊绯红,“我原本准备了钻戒,还在赵豫知的怂恿下准备了求婚仪式,但我想,你大概不会这样快的接纳我,我们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重新熟悉和磨合,所以我没把钻戒带来,”他叹气,脸上蒙一层懊恼,“求婚这种事,应该是我来做的。” 云棠‘噗嗤’一声笑出来:“求婚一定要你跟我求吗?也一定要钻戒鲜花和热闹浪漫的仪式吗?” 黎淮叙微滞:“不都是这样的吗?” 云棠摇摇头:“这两年,我始终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 —— 要永远把自己放在主体地位。我不止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更当做行为准则去做,”她唇角含笑,“眼下此刻,我有想和你结婚的冲动,我便直接说。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强加上固定的模式反而会失去求婚原本的意义。” 黎淮叙拥她在怀里,喟然叹道:“你长大了。” 云棠窝在他怀里闷闷说:“我长大了,你也老了,所以黎淮叙,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 她伏在他胸膛上,听他胸腔深处有笑声逐渐弥散。 他越笑声音越大,舒舒朗朗,连带着引出整个胸腔的震颤。 在笑声中,云棠听见黎淮叙说:“好,我们结婚。” 回国后,云棠第一次和黎淮叙一起公开露面,是去参加白莹子和赵豫知的婚礼。 婚礼是半公开,媒体堵住酒店外的进出通道,架起长枪短炮。 普尔曼车门敞开,黎淮叙携云棠的手出现在镜头之下。 现场响起一片喧闹。 他们没有停留,也未和媒体交流,只是十指紧扣,快步进入酒店大门。 内场婚礼尚未结束,黎淮叙和云棠的露面就已经和这场婚礼一起登上热搜。 有人放出三年前爆料的照片对比,震惊的发现云棠就是黎淮叙三年前那位被曝光的女朋友。 他们居然不声不响的爱了这么多年。 又是一场新的网络狂欢。 仪式结束后是酒会。 方祺、苏霓、王西林、于嘉然全员到齐,憋了一整场仪式,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活动,几个人七手八脚扯走云棠叽叽喳喳围着她要听八卦。 黎淮叙站在离她不远的位置,正与其他人闲聊。 佘洵看一眼云棠,问黎淮叙:“还是当年那位女朋友?”他揶揄着笑,“这次要公开?” 黎淮叙的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云棠身上。 他先否认:“不是女朋友,”黎淮叙看众人惊愕,忽又笑一笑,口吻笃定,“是未婚妻。” 第85章 直到永远 当晚,黎淮叙的社交账号自注册以来第一次发表动态。 是一张照片和一句简短的话。 照片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夏天,地点在新西兰。 镜头里,灰色大衣的女人独自站在湖边,安静看湖水中央那棵「最孤独的树」。 南半球的冬风微凛,长发被风卷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缱绻的弧线。 远处阳光洒在冷寂的湖面,明亮的光线将她侧脸镀上一层明亮光晕。 照片简单,黎淮叙只写一句话:「如果云知道」 如果云知道 第113节 如果云知道,他的爱意大概比她觉察到的还要早、更汹涌一些; 如果云知道,每年除夕海滩上的烟火秀是他所放; 如果云知道,云崇忌日时墓碑前新鲜的花亦是黎淮叙所为; 如果云知道,沙田赛马场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全押郭豪柏和‘笑口常开’; 如果云知道,很多个夜晚他只能借酒意上头,才敢痛痛快快流下眼泪…… 但此刻,云棠知不知道似乎已经并没有那么重要。 一分钟后,认证为「高奢成衣品牌【韵】总设计师」的微博账号「云棠」转发了黎淮叙的这条微博。 她只写了三个字,外加一个表情符号:「云知道??」 有些事不必多说,云棠全都能感受的到。 两个人的微博再一次冲上热搜。 白莹子第一个现身评论区,在评论区留下一连串哭泣的表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们俩真的,害我又哭一场。新娘子把今天所有的好运气都传给你,一定要幸福」 令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佘宁,她紧随其后:「衷心贺祝,要白头到老。ps.婚礼我要坐主桌」 佘宁的一条评论,让所有蠢蠢欲动想要借机生事的人都哑口无言。 婚内出轨?别搞笑了!哪位前妻能对小三持这种态度? 传闻从此销声匿迹,再不会有人提及。 微博发出去一小时之后,云棠接到了李潇红的电话:“我回国了,”她说,“我需要配合警方调查楚丛唯当年的事。” 云棠‘嗯’了一声。 李潇红问她:“能见一面吗?”她补充,“我是不是应该正式见一见黎淮叙?” 云棠淡然道:“不必。” “不必?”李潇红没料到她是这个回答,“你的未婚夫不打算让我见吗?” “没有这个必要,”她又重复一遍,“妈妈,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云棠语气平缓,已听不出什么挣扎和崩溃,“你当年的行为,或许事出有因,也许等我了解过你的处境之后会理解你当时的选择,但,妈妈,理解和原谅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李潇红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不希望我们再有联系,”云棠顿了顿,“当然,你如果生了病,或年岁渐长需要有人照料,我一定会承担起我的责任。妈妈,我对你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电话收线,云棠一个人站在阳台很久,视线落在城市耀眼的灯火中。 初春时节,晚风冷冽,站一会儿,云棠遍体生寒。 忽的,肩头压上一层厚重绵软的披风,继而是男人热意融融的胸膛。 黎淮叙将她裹进披风,又拢她在自己的臂弯中。 他没问李潇红都跟云棠说了些什么。 黎淮叙只将云棠抱得很紧,下巴担在她颈窝,又贴住她的脸,低低问:“明天跟我回趟老宅?”他说,“外公很想你。” “好。”云棠微微侧脸,在他面颊轻轻印上一个吻。 黎淮叙侧过脸看她,眼眸比碎星更耀眼。 唇齿交缠,他们在城市漫无边际的灯火璀璨中相拥相吻。 呼吸交融,爱人间交织的温度比灯火更暖。 云棠第二次来到平康路老宅。 三年前身体硬朗的楚信德如今需要靠轮椅出行。 他看见云棠下车,颤巍巍向她伸手,喊一声“小云”。 云棠的眼眶霎时间就湿润了。 她快走几步迎上去,握紧楚信德的手:“外公,”云棠忍住眼泪,“我回来了。” 楚信德攥紧云棠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好,”他又伸手去摸外套口袋,动作缓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古旧的丝绒盒子,“这是外公送你的礼物。” 很明显,黎淮叙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他有些微微惊讶,但很快平复。 云棠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鸽血红红宝石戒指,宝石硕大透亮,围镶一圈钻石,精美绝伦。 云棠侧头看向黎淮叙。 黎淮叙温和道:“这枚戒指是当年外公和外婆结婚时,外婆的嫁妆戒指。创立信德后有过艰难时期,外婆用这枚戒指抵回七千万港币,帮信德渡过难关。信德上正轨之后,外公又花了近乎一个亿赎回这枚戒指。再后来我阿妈出嫁,外婆就把这枚戒指传给了我阿妈,现在 —— ”他看着云棠,笑意浓重,“归你了。” 云棠眼眶泛起潮热。 黎淮叙从盒中取出戒指,戴上云棠的无名指。 戒圈契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宝石血红,像她指节绽放开的一朵海棠花。 “谢谢外公,”云棠说,“我会一直戴着它。” 进门,穿过正堂到后院,黎淮叙带云棠走进后面一间单独的房。 这里面是祠堂,摆外婆和楚晚侬的遗像。 黎淮叙燃了三根香。 “阿妈,”他对遗像中那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女人低低说,“这是云棠,我的未婚妻,我们准备结婚了,”黎淮叙微微低头,似乎在克制汹涌的情绪,“阿妈,你的仇我为你报了,希望你别怪我无能,拖了这么多年才刚刚解决这一切。” 他低垂着头,久久没有抬起。 在云棠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黎淮叙紧绷的下颌角。 他后槽牙咬的很紧,在脸颊边侧隆起一团骨骼的形状。 黎淮叙自己站了很久,最后将手里的香插进香炉中。 他侧身看云棠。 云棠会意,也燃了三支香。 檀香气味幽浓,青雾袅袅升起,在半空悠然荡漾散开。 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棱照射进来,光芒正好洒在遗像前新摘的一支玉兰花上。 花瓣水滴尚在,晶莹剔透。 “外婆、伯母,我是云棠,”云棠对照片上两位绝代风华的女人低语,“阿笃是个很好的人。是他带我走进职场,也是他教会我该如何表达爱。我们现在很相爱,未来也会如此,你们放心。” 她奉了香,跟黎淮叙一起走出后院。 前院凉亭里,钟姨正在喂楚信德喝水。 春风吹拂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树叶‘沙沙’作响,玉兰花密如繁星。 “外公的身体变差很多。”云棠喃喃。 “外公已经快要九十岁,”黎淮叙说,“他衰老的进展很快,原本去年还很硬朗,一转眼就需要钟姨寸步不离的照料。” 云棠问:“是因为知道了楚丛唯害死你母亲,所以受了很深打击的缘故吗?” 黎淮叙苦笑:“外公早就知道,”他声音发涩,“他一直瞒着我,是怕我冲动找楚丛唯报仇,反遭不测。而我……也怕他承受不住舅舅害死阿妈的事实,一直没有提及,”黎淮叙垂下眼睑,“这些年,我们都在为对方隐瞒。” 云棠的视线落在凉亭中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 楚信德自乱世战火中走来,扛起实业兴邦的重任,一生传奇,波澜壮阔,怎能是轻易就会被打击到的呢。 他不过是摒着一口气,直到看外孙为女儿报了仇,紧绷了几十年的那根神经才能放心的松弛下去。 他不是因为打击才衰老,而是因为再也不必挂牵。 “外公把楚丛唯抚养长大,却没想到是引狼入室,”黎淮叙怅然,“我都无法想象当年外公知道真相时该有多痛心,多崩溃。” 云棠环住黎淮叙的腰:“都过去了,”她说,“要向前看。” 是的,要向前看。 黎淮叙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悠然的静谧中,黎淮叙手机响,他在看见来电显示的刹那脸色控制不住的落下去。 来电人是黎誉清。 黎淮叙一直等到手机铃响快要结束才接起:“什么事?” 云棠离他很近,能听见黎誉清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话筒中钻出:“你又要不声不响随便找个人就结婚?!” “什么叫不声不响?”黎淮叙眉头皱的很深,“还有,你对我的未婚妻放尊重一些。” “那个云棠,不就是你从前那位助理?”他语气渐冷,“现在挂上设计师的名头,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袁家千金哪点比不上她?!”黎誉清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几声闷响,“就算抛开家世不谈,你们俩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配不上你!” 黎淮叙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他刚要张口辩驳,云棠在他手里拿走手机。 “伯父,您好,我是云棠,”她声线平缓,不疾不徐,“也许在您看来,我与淮叙的社会地位并不匹配,但在感情中,我并非低他一等。” 黎誉清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又怒然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一些,不必跟我讲大道理。你们门不当户不对,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云棠唇角微扬:“是吗?”她神色平静,“您和伯母当年的确门当户对,可结果呢?”她顿了顿,“门第相当不等于婚姻幸福。您这样的世家子弟,不也照样对妻子冷暴力,对儿子不闻不问?要不是淮叙自己争气,您现在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吧。” 电话那边黎誉清被堵的半天没有说出话。 黎淮叙闻言长眉一挑,在旁边悄悄给云棠竖起大拇指。 云棠又说:“既然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就别妄图来享受父亲的权力。淮叙顾念血缘,尚且还愿与您沟通,但我和您没这层顾忌。若再听到您不尊重我的话,我不会客气。” 话音落,云棠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黎淮叙笑出声:“黎誉清只怕要被你气死了。” 云棠学着苏霓的样子耸耸肩:“谁对我好我就加倍偿还,同样,谁惹了我不痛快我也一定要惹回去。这么看来,睚眦必报才是我的人生信条。” 黎淮叙舒朗大笑:“这样很好,”他将云棠重新揽回怀中,“你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我会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三月底,云棠和黎淮叙在南江登记结婚。 同日,信德股份发布股权变动公告: 「董事长黎淮叙因婚姻关系变化,其持有的信德股权由独自持有变更为夫妻共同持有。本次股权变更后,董事长黎淮叙与云棠女士共同成为信德集团第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其他董事会结构不受影响。特此公告」 如果云知道 第114节 当晚,黎淮叙包下海边一整座酒店举办宴会。 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丹姐紧紧拥抱云棠:“我还说呢,这么大的富豪结婚,怎么会专门指定让我来做酒水领班,原来是你,”她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云棠,“真好,我当年就知道你不会过得差。” 云棠倒一杯轩尼诗端到丹姐面前:“丹姐,我打过很多份工,你是唯一一个在我犯错时没骂我、没扣钱,反而还很照顾我的领班,”她顿了顿,“大门被泼油漆时,房东阿伯阿婶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受伤,”云棠声音轻了些,“真的很感谢。” 一番话说的丹姐眼底泛红,她接过那杯酒,佯装不在意:“哎呀呀,说这些干嘛呢,都是应该的,”丹姐仰头喝尽杯中酒,一抹嘴角,“今晚是你的喜事,我得盯好那帮愣头青,绝对不能给你添麻烦。”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云棠手里:“别嫌少,是阿姐一份心,愿你们白头偕老。” 说完也不等云棠反应,自己转身快步离开。 红包捏在手里,轻薄薄,又沉甸甸。 云棠把红包转递给王西林:“收好。” 王西林应了一声。 宴会过半,黎淮叙趁人不备,带云棠偷溜出宴会厅,沿长阶而上,走到酒店最高的露台上。 春日夜晚,温风浮动,暗香萦绕。 天边,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将绵软云团勾勒出明暗线条。 明月下是浩瀚无际的墨色海洋,潮水温柔,一浪一浪涌上海滩。 黎淮叙自背后拥住云棠。 “你看,”他抬手指前方让她看,“这里的夜景很漂亮,是我在南江最喜欢的一处夜景。” 云棠调笑道:“看来你经常忙里偷闲来赏夜色美景。” “也没有经常,”黎淮叙回答的正正经经,“上一次是三年前,我在露台抽雪茄,正赏美景,有人推门进来搅乱了我的思绪。” 云棠浑然未觉:“是吗,是谁这样煞风景?” 黎淮叙似乎闷笑一声,又回答:“是个酒会上临时聘用的兼职招待,把我错认成了她的同学。” 听到这里,云棠莫名生出些熟悉的感觉,但实在想不起来,只说:“大概是错认了你的背影。” 黎淮叙又笑:“是,是错认了,我回头的时候反倒把她吓了一跳。” 等等。 云棠终于回过味来。 她向后仰头,拧起秀气的眉:“那个兼职招待姓云,名叫云棠,对不对?” 黎淮叙笑声爽朗。 云棠这才后知后觉:“那晚就是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家酒店,是吗?” 黎淮叙手臂收紧,将她更用力的拥抱在怀中。 身体严丝合缝,呼吸也交缠不休。 “阿棠,”他在她耳边低低说,“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你,我更庆幸我们还能再重逢。” 重逢。 他一语双关。 三年前他们重逢过一次,如今又再度相逢。 云棠将头倚在他的颈窝处,视线落在层叠堆积的那片夜云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 黎淮叙吻她鬓边碎发:“死亡也不会,”他说,“我们还会在另外一个世界再度相逢。” 是啊。 离别只是重逢的序曲,相爱的人总会再次相逢。 天边夜色正好,远处波涛浩瀚。 楼下酒店灯光融融,有乐声笑声传出窗外很远。 黎淮叙和云棠紧紧相拥,抱紧彼此。 他们会在盛大的繁华中继续相爱一年又一年。 纸醉金迷,恒舞酣歌。 直到永远。 . (正文完) 第86章 番外1 人生的开端 1997年,维港到处张灯结彩,笑语欢歌。 跟维港遥隔不远的葡澳,尚前路未明。 难兄难弟,都过得艰难倒也无妨,最怕其中一人先得父母庇荫,自此生活顺风顺水,有人疼怜。 剩下的那一个,会被衬托的更愁云惨淡。 人愁怨,天落雨。 愁云惨淡的瓢泼大雨中,黑色车队驶入葡澳楚家大宅。 中间一辆劳斯莱斯车门开,灰蓝色风衣的女人先探出身子,红底高跟鞋踩在积水上,荡起几圈涟漪。 她回身,又牵出八岁的男孩。 楚晚侬站在落雨的屋檐下,头微低,语气惆秾:“爹地,我回来了。” 楚信德峻容微松,在她手里接过黎淮叙的手。 “回来就好,”他看着楚晚侬,目光怜惜,“前尘往事该忘就忘,爹地正好需要帮手。” 楚晚侬走入室内:“集团的事,我离开快十年,想来帮不上什么忙了,”她口吻有些萧瑟,“有阿哥帮爹地就够了,我怕我做不好,徒添麻烦。” 楚信德回身看她。 他的女儿倔强要强,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楚信德牙根紧咬,只恨离京州鞭长莫及,不能将那个姓黎的王八蛋撕成两半。 他口吻凛起来:“一年不熟悉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总之你爹地还没有老到老眼昏花,手把手带你几十年不信学不会,”楚信德的眼神又落在黎淮叙身上,“阿侬,”他语重心长,“你还有叙仔,要做他的榜样。叙仔需要一个崭新又自信的阿妈,信德未来也需要能力出众的话事人。阿侬,你是我的独女,将来必定要接手信德,这一点,你不要忘。” 话音落,黎淮叙看见刚自楼上下来的楚丛唯笑意僵在脸上。 楚信德和楚晚侬侧对楼梯,谁都没有注意到。 黎淮叙先扬声喊一声:“舅舅。” 父女俩才回神。 楚晚侬仰脸挤个笑:“阿哥。” 楚丛唯旋即又笑意如常,快步从楼上下来,略有夸张的伸臂去拥抱楚晚侬:“欢迎回家阿侬。我今日事多,明明计划好去机场接你,会议又延时,没能赶得及。” 这句解释不止说给楚晚侬听。 她笑一笑:“我哪里需要阿哥去接。” 楚信德仿若未闻,躬身问黎淮叙:“要不要去看看外公给你准备的房间?” 黎淮叙点点头,祖孙两个携着手沿另一侧楼梯上去。 楚丛唯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楚晚侬和黎誉清这桩婚事是楚丛唯做媒,可婚后甜蜜没有超过一年。 婚姻九年,有八年楚晚侬都生活在争吵和冷战中。 直到三个月前黎誉清醉酒,争吵中他失手打了楚晚侬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彻底扇掉了楚晚侬残存的幻想。 她提出离婚。 黎家则认为脸面有损。 楚信德亲自飞抵京州,为爱女坐上离婚谈判桌,拉锯一个多月,终于达成离婚协议。 自京州返澳,楚信德对楚丛唯的态度便一落千丈。 老父亲看见女儿脸颊红痕的那刻心如刀绞,自然也迁怒于这桩婚姻的介绍人。 即便这人是亲侄儿也不行。 楚晚侬重振旗鼓回归信德,很快成为楚信德的得力助手。 她头脑清醒,思路敏捷,行事风格果断凌厉,标准虽严,但一碗水端平,谁也挑不到错处。 不到一年,楚晚侬已经成为信德上下最具领导力的高层成员。 没有之一。 这两年也是黎淮叙人生中最快乐的两年时光。 家里再没有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 母亲温柔,外公疼爱,他很幸福。 可幸福总是短暂。 1999年,葡澳终于不再无家可归。 那天黎淮叙早早起床,穿戴齐整,在南江的平康路宅子里和外公一起看电视直播。 楚晚侬作为信德代表,将要在现场观礼。 电视屏幕里鲜花盛开,笑容灿烂,一扫而过的镜头里,黎淮叙看见楚晚侬含笑的脸。 “阿妈!”他兴奋指给楚信德看。 可那时十岁的黎淮叙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脸。 按照计划,楚晚侬将会在仪式结束后返回南江。 如果云知道 第115节 但下午午睡起床,祖孙两个没能等来楚晚侬的车队,只等来葡澳政府的一通电话: “信德董事楚晚侬在回程途中遭遇车祸,当场身亡,特区政府深表痛心和遗憾,节哀顺变。” 在楚信德痛苦绝望的痛哭声中,黎淮叙转头看向窗外。 惊雷自天边骤起,窗外阴云翻滚密布。 雨又要落下来了。 家里第一个振作起来的人是钟姨。 钟姨是楚晚侬的秘书,在她身边满打满算只有两年。 但她却在楚晚侬葬礼后的那个清晨自己走进平康路老宅。 “楚董,”钟姨那时还年轻,肩膀瘦弱,“以后我来负责叙仔的生活和家里的起居,”她轻声说,“信德上下几万员工,他们需要您。” 因为这一句承诺,钟姨终身未嫁,成为另一个「楚晚侬」。 黎淮叙一夜长大。 他勤奋,认真,刻苦,只希望早日为楚信德分担重任。 上大学时,楚丛唯让他学医或学法。 那时楚丛唯已经在信德占据半壁江山,连与楚信德说话时也不像从前那般客气。 他颐指气使走进平康路老宅,妄图指点黎淮叙的人生。 黎淮叙在这个时候觉察出他的异常。 楚丛唯似乎并不希望黎淮叙能成长为对楚信德有助力的人。 回想楚晚侬去世后这几年,楚丛唯每每见到黎淮叙,都会有微微地恶嫌自眼底流露。 怀疑的种子种在黎淮叙心底。 黎淮叙没有听从楚丛唯的指点,他申请了全美最顶尖的大学,攻读商学和金融。 曼哈顿的冬天积雪落得很厚。圣诞节前夜,查尔斯河北岸热闹喧嚣。 黎淮叙在人声鼎沸的校园酒吧走出来,站在门口接起佘洵的电话。 他与佘洵都是冷淡性格,纵使年少相识,可仍旧不算亲密朋友。 没预兆的,佘洵为何会突然联络? 电话那边,佘洵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泠,说出的话也如同他的声音,令黎淮叙遍体生寒:“我跟爸爸出门应酬,偶然听见你舅舅在跟人讲电话,”佘洵顿一顿,言简意赅,“晚侬阿姨的死,跟你舅舅有关。” 出来的匆忙,黎淮叙忘了穿外套。 冷风烈烈,硬生生吹透他浑身筋骨。 刺骨锥心。 血液逆流。 黎淮叙在那夜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利益。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 感情? 别妄想了,就连血缘也不过如此。 世间真心,只会在利益共同体之间产生。但那也不过镜花水月而已,等哪日利益共同体瓦解,真心也会变成互相刺杀的利刃。 自己。 人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 2016年初夏,黎淮叙受邀参加一餐午宴。 他性格淡漠,并不热衷于参加这种热闹场合,但合作方的云总盛情难却,只亲自来邀请便来了两次。 云崇说他在城南新购一处别墅,新居暖房,请黎淮叙一定到场。 在南江,新居暖房是件大事,更不要说如今云崇的光正地产势头鼎盛,几乎垄断整个南江地区的房地产项目,也是信德最大的地产合作商。 黎淮叙刚刚进入信德不足一年,根基尚浅,云崇有意相交,他愿意卖云崇这个面子。 做地产的人,选房产也独居眼光。 这栋别墅被装饰的别具一格。 宴会厅在一楼,门窗半开,能看见院子里层叠交错的绿蔼浓云。 宴会尚未过半,院子侧门敞开,十八岁的女孩穿一身雪白的裙,自阳光下徐徐走来。 灿烂的阳光照耀她海藻一样的长发,裙裾飞扬,步履轻盈,清水芙蓉一样的脸上有不谙世事的纯净和倨傲。 她听见宴会厅中的热闹声响,好奇走过来。 鹿一样的眼睛瞳仁乌黑明亮,像盛满一汪水。视线扫过桌上众人,最后停在上首的黎淮叙身上。 云崇起身,给黎淮叙介绍:“这是我女儿,小棠。” 他又对云棠说:“快跟黎董问好。” 黎淮叙眼见云棠踌躇几息,张一张嘴,要喊出口的那句‘黎董’在舌尖转一圈,最后换成一声石破天惊的 —— “黎叔。” 满桌人先一怔,随后哄堂大笑。 连黎淮叙也被这两个字惊到失笑。 他不过二十八岁,还从未被这么大的人喊过‘叔叔’。 旁人笑,云棠只是茫然,可看见黎淮叙也在笑,那张生动的脸忽就急张拘诸起来。 云棠吐一吐舌尖,惴惴看他,无措难安。 黎淮叙似乎怕让云棠更觉紧张,他难得柔和,淡笑看她:“不用害怕,没关系。” 她松一口气,又冲黎淮叙笑一笑,转身快速溜走,像一只闯了祸的猫。 那是最初黎淮叙对云棠的唯一印象。 再后来,闫凯来告知他楚丛唯要对光正动手,问他要不要介入,保下光正。 黎淮叙想了一天一夜,千万种方法在脑海中设想,最后只剩无奈的叹息。 他还不是楚丛唯的对手。 黎淮叙给闫凯拨去电话,要他不要插手此事。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没由来的,黎淮叙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次惊鸿一瞥。 等光正大厦倾颓,那只蹁跹的蝶不知会有怎样艰难的处境。 黎淮叙莫名生出些心虚。 他只能安慰自己,云崇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再艰难想来也不会弃她于不顾。 但愿如此。 只是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远远超出了黎淮叙的预料。 云崇受不了打击脑梗瘫痪,成了一个废人。 云棠仓皇回国。 她变卖掉手中所剩无几的东西,送云崇进养老院,自己则报考了南江大学的研究生,靠奖学金和兼职薪水度日。 黎淮叙做任何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唯独云崇这件事,让他焦心愧疚到无法入眠。 足足两年半,黎淮叙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可也许老天垂怜,那天清晨,他照常去33楼上班,路过办公区,黎淮叙听见杨致为在和徐怡晨商量实习生名单。 云棠。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黎淮叙耳中。 他面如止水,却心如擂鼓。 黎淮叙走进办公室,半小时后摁内线叫杨致为进去。 他佯装漫不经心:“董事办的实习生确定人选了吗?”黎淮叙捏紧手里的钢笔,“这两位实习生,如果转正会成为我的助理,我希望你们能在审慎评判之后再拟定人选。” 以黎淮叙对杨致为的了解,果然,下一秒,杨致为将那份名单放在黎淮叙眼前:“黎董,这是初步筛选名单,请您过目。” 名单上十个人,简历详细。 明亮的笔尖在名单上悬停片刻,最后在「云棠」两字上画一个圈。 黎淮叙垂下眼睑:“我看她是信德奖学金全额获得者,”他随意将名单递回给杨致为,“剩下的你做主。” 杨致为离开办公室。 黎淮叙低头,看见自己合上笔帽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黎淮叙起身,踱步到窗前,长长舒一口气。 他庆幸,此生还有机会能赎还自己的过错。 但愿她还记得他,但愿她别厌恨他。 窗外城市熙攘,崭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或许今天也会是他崭新人生的开端。 他悬住一颗心,等待她的到来。 第87章 番外2 访谈 演播室里灯光耀眼。 主持人是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与云棠大概是同龄。 如果云知道 第116节 她很专业,简短几个问题就让云棠感觉彼此间距离被拉近,紧张和局促逐渐消弭。 “那么云总,您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下设立或决定设立「韵」这个品牌?这段过程您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 “那两年应该是我过去这些年最累但也最充盈的一段时间,”云棠略沉吟,“那时我全身心都在设计上,看一件件衣服由我的画纸跃出,成为实物,并被人穿在身上,获得关注和赞美,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满足和快乐。” 云棠顿一顿:“两年时间,我在「f.l.」积累了很多客户,有了稳定的受众群体,在界内受到很多认可,也拿下许多业内公认含金量很高的奖项,所以有一天quianne?提出,让我自己成立品牌。” 主持人明显有些惊讶:“是「f.l.」的老板quianne?主动提出的吗?”她疑惑,“网络上对这件事似乎有不一样的声音 —— ”主持人一阵见血,“很多人都觉得是您羽翼渐丰之后主动离开老东家,自立门户。” 云棠笑道:“大家未免把quianne?想的太过狭隘,也忽视了女性之间纯粹的惺惺相惜,”她坦言,“在quianne?提出这个建议之前,我没有想过要成立自己的品牌,”云棠对着镜头微笑,“是quianne?给了我鼓励和勇气,并且也是她毫无保留的帮我把「韵」带上正轨。” 主持人继续发问:“为何「韵」成立之初您选择用化名‘唐韵’来面对公众?现在恢复本名又是处于什么样的考虑?” 说到这里,云棠有些羞赧摇摇头:“因为当时不够相信自己,空有凌云之志,可又瞻前顾后,生怕自己做不好,所以干脆用化名,免的失败之后丢脸面。现在想想的确有些幼稚,但那时我不过二十四岁,希望你们不要笑我。” “怎么会。”主持人跟着笑。 笑过一阵,主持人又问:“对于「韵」未来的发展,您有什么新的规划?未来您还是会致力于将重心放在发展自己事业上吗?” 云棠点头:“当然,”她语调和缓,“「韵」不止是我的心血,更承载着很多人的期许,我想,我会将「韵」当做一生的事业去做。” “‘很多人’里包含黎董吗?”主持人眨眨眼睛。 “包括,”云棠大方谈及黎淮叙,“他是我很重要的力量来源,我要在这里感谢一直以来他对我的支持 —— 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 “这样说,黎董到时也会收看我们的节目吗?”主持人很懂得调节气氛,玩笑似的对镜头说,“希望下次能邀请到您来我们节目。” 气氛很好,主持人适时接上关于黎淮叙的问题:“对于您和黎董的婚姻,在网络上谈论度很高。关于网友们讨论的那些话题,您平时有关注过吗?” “很少,几乎没有关注,”云棠实话实说,“不论是我还是他,行程都很满,很少有时间专门去看网上的某些言论和话题。” “站在一个完全客观的角度来讲,不可置否,黎董的事业应该比您的事业规模要大很多,”主持人补充,“当然,我没有其他意思,这只是单纯规模上的比较。” 云棠司空见惯:“没关系。” “基于这样一种对比,未来您会考虑做全职太太,或是适当放轻事业在您生活中的比重,更多的回归家庭吗?” 云棠用一句玩笑巧妙化解这个永远横亘在所有女性成功者面前的话题。 “这个问题你要记下来,下次等他来做访谈的时候问问他,他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她仍笑着,面容沉静,但字句重若千斤,一字一句砸下来,柔中带刚。 主持人见好就收,玩笑着将上一个话题巧妙带过:“听说您和黎董不是在您工作后才认识的,不知道您二位初次见面是种什么场景?这大概也是我们很多观众感兴趣的问题,您能否跟我们分享一下?” “我第一次见到黎生的时候,刚18岁,”云棠陷入回忆,“那时我父亲仰仗他做生意,我唤他一声‘黎叔’。” 主持人夸张大笑:“黎董该气您将他叫的太老。” 云棠无奈:“虽然他那样年轻,但他掌舵我家生意。我懂礼貌,不敢冒犯。” “后来呢?” “后来我家破产,穷到揭不开锅时,他的集团向我发来一份offer。他变成我的老板,我便唤他‘黎董’。” “那一定是一段美好的故事。因为你们在那时候一起坠入爱河。” 云棠笑意浓重:“你说得对。” 主持人想要窥见更多豪门隐私:“那现在,云总您叫黎董什么?” 云棠讳莫如深:“秘密。” 只有两个字,主持人却听出些甜蜜旖旎的味道。 这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浪漫。 她由衷道:“你们感情真好。” 这一点云棠并不否认:“我们视对方为唯一。” 主持人说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么在这次节目最后,您有什么话想要跟我们的观众朋友们分享吗?” 云棠看向镜头,眼尾漾开浅浅笑意:“我想告诉所有女孩子,追梦的路也许很难,但要记得无条件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更可以做好。” “好的,今天访谈就到这里,再次感谢云总,很期待下次相聚。” 打板结束,云棠松一口气。 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太适合。 已入隆冬,离开演播室中央巨大的光源,被炙烤的感觉瞬减,凉意袭上肩头。 王西林拿着披风迅速跟过来,披在云棠肩上。 主持人和制片人一直把云棠一行人送出通道。 制片人先跟云棠握手,又转脸对王西林说:“等正片剪出来会先发给您,到时再跟您联系。” 寒暄一番上车,孙虎问云棠去哪里。 “惠湾商场,”她想一想又说,“我大概要在商场多留一会儿,虎哥,你可以自己随意逛逛,我需要用车之前会联系你。” 孙虎笑:“好,谢谢云总,”他惯常话少,但对着云棠话却比平时密一些,“我总觉得惠湾商场赶得上一座小城市,平时一直没机会,今天我也赶潮流逛一逛。” 车上,云棠打开黎淮叙的行程翻了翻。 他还是很忙,上午在集团连轴参加各部门会议,下午也排了会面。 黎淮叙有时不能及时回复微信,所以干脆把行程系统向云棠共享,好让她可以随时掌握他的动向。 车子很快到惠湾,这里一片繁华。即便云棠曾经亲眼目睹了惠湾的崛起,但现在也已经还原不出这里原本的风貌。 沧海桑田,城市巨变。 惠湾商场是在原先惠湾项目公司原址上重新修盖的,是目前国内最大的单体综合性商场。孙虎说这里面顶得上一座小城市,一点不夸张。 白色古思特停在专用通道门前,孙虎下来给云棠开门,问她:“还要不要告诉商场您过来了?” 云棠说不用:“我没什么事,只是聚餐闲逛。” 孙虎点头。 云棠跟他摆摆手:“一会见,虎哥。” 云棠和王西林坐接泊车去商场南区,再坐电梯上六层,等抵达约定的饭店时时间已经过去近乎二十分钟。 进包间,方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你们可算来了,”她指于嘉然,“聒噪,我快被她吵成聋子。” 于嘉然立马反驳:“哪有!我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方祺翻个白眼。 于嘉然看云棠身后只跟着王西林,于是问她:“苏霓不来吗?” “不来,”云棠和王西林落座,“淮叙今天行程紧,中午只有三十分钟午餐时间,所以我没单独叫她。” 于嘉然咧着嘴笑:“都说资本家最会剥削人,怎么黎董只知道剥削自己。” —— 当然不止剥削他自己,云棠在心里想,他也经常尽心尽力的「剥削」我。 只这么一想,脑海中又不自觉闪现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云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控制不住在微微发烫。 她轻咳一声,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吃什么?你们点菜了吗?” 方祺说没有,然后把菜单推给云棠:“我跟嘉然都是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最好吃。” 这家海鲜店云棠几个月前曾跟「韵」的同事们在这里聚过餐,所以她做主点了几道招牌。 等上菜的时候,王西林抽空跟云棠对接工作。 下个月,意大利的时装周就要拉开帷幕。 时装周大秀连台,邀约早几个月前就已经像雪花一样飘到「韵」。 最重要的是,「韵」今年也要在时装周发布下季度成衣,云棠前期几乎把左右精力都放在设计上,直到今天才有空听王西林汇报行程琐碎。 王西林在平板轻点,标出几个大品牌给云棠看:“这几家邀约发来的时间都比较早,而且品牌影响力在全球第一梯队。我对过行程表,这几家的秀开场时间跟我们的秀间隔充裕,您可以参加。” 王西林还另外草拟了初版的行程安排,不得不说,她很专业,各方面都考虑的周全。 云棠仔细看了一遍,自己思索片刻,摇摇头:“今年时装周的秀场,我一个都不参加了。” 王西林惊讶:“为什么?”她觉得不妥,“您若不去捧他们的场,等咱们的大秀开幕,他们肯定也不会来。这是咱们第一次在意大利时装周开秀,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人情世故绝不是中国人的专属,两相比较,外国人反而更要炉火纯青一些。 云棠说:“这种情况最忌一碗水端不平,你做的分析很到位,也很彻底,可西林,若按照你的分析去做,站在我们的角度这些选择的确很客观,但其他没有被我们筛选到的品牌会怎么想?” “其他品牌的影响力都没有这几家广泛……”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公开承认自己的品牌和设计低人一等,即便这些数据有市场选择作为支撑,”云棠耐心解释,“市场数据来源自消费者的选择,而消费者是所有品牌的上帝,没人敢说上帝选择的不对,但却一定有人敢说我们看人下菜碟。” 王西林有些明白,眼前却仍旧遮盖薄雾,看不真切。 方祺适时开口,点拨尚在混沌的王西林:“对于国外的时装周来说,「韵」算是外来客,并且国际影响力尚浅。各家品牌虽然彼此竞争,但关键时刻他们完全有可能结成舆论同盟。” 方祺的话是最后一阵风,彻底吹散王西林眼前遮蔽。 一切都清晰明了起来。 “首秀就像新枝萌芽,最重要的是一切顺利,”云棠重新修改那份时装周方案,“对外就说我需要准备大秀,不能到场。你准备些礼品,亲自到各家品牌走一圈,请各位总监到时多指点一二。” 云棠口吻平缓,带有掌控一切的松弛和笃定。 王西林有一瞬的愣神。 云棠把平板递回给她:“有时示弱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扮猪吃虎这个典故,老外应该没学过。” 方祺笑出声。 于嘉然喃喃:“阿棠,有没有人说过你现在跟黎董越来越像?我刚刚有种错觉,以为是黎董套用你的躯壳,在跟西林说话。” ……十分诡异的描述,很符合于嘉然的性格,云棠见怪不怪。 “是的,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是黎淮叙,”她一挥手,敞开肩膀,微微眯起眼睛,学黎淮叙的大方姿态和说话语气,冷峻又言简意赅,“一人一个包,要保守秘密。” 神形兼备。 四个人笑成一团。 吃了饭四个人坐扶梯下楼,一层一层逛下去,到二层顿住脚步。 放眼望去,整个二层被各大奢饰品牌占据,一眼望不到边。 方祺说要买衣服,进了一家奢饰品的成衣店。 如果云知道 第117节 云棠跟着进去,略扫一眼,看中展示橱窗中一条男士领带。 深深的藏蓝色,黎淮叙系上一定好看。 云棠又想起他锋利的喉结,口里顿时发干。 方祺和于嘉然去了女装区选购,云棠则径直去了男装区。 柜姐的眼睛堪比雷达,不用一秒就认出云棠是谁,耳机一摁,把店长召唤过来。 店长小跑着过来,满脸笑容:“黎太,您过来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楼下接您,”她又转身吩咐柜姐,“请其他顾客离开,暂时闭店。” 今天周末,这个时间段店内客人不算少。 云棠忙说不用:“我在楼上吃饭,正好逛到这里,不用这么麻烦,”她指那条橱窗中的领带,“这个帮我包起来。” 话音未落,已经有柜姐将展示的领带拿了下来。 店长说:“我们会给您包全新的,后续这条领带不会再对外售卖,”她抬手请云棠稍坐,“还是给您送到悦澜湾?” 云棠颔首说是,又摆手:“我朋友在女装区,我过去找她们。” 店长闻言带她往女装区去。 走进女装区,隔一排衣架,云棠听见一个略有熟悉的声音。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搭上黎淮叙,”女人不屑,但声音轻轻,不离得近根本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越鼓吹什么就越缺什么,我反正不相信什么‘真爱’,当人都是三岁孩子吗?” 另外一个女人有些惊异,声调微高:“啊?!难道真是包养?可……”她喃喃,“包养怎么还能结婚?看来是真的很有手段呢!” 说到这里,两个人一起偷偷笑。 熟悉的女声又阴阳怪气的补一句:“破烂货色摇身一变也能成金身,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云棠停住脚步,周身气压瞬间变低,凛凛散出冷气。 跟在她身后的店长笑容僵在脸上,抬手抹一把额角浸出的汗珠,默念一声 —— 完了。 第88章 番外3 只有你 云棠低头打开手机。 那两人浑然未觉,还在低声谈笑,话语不堪入耳。 等她们终于聊尽兴,云棠收起手机,踱步绕过那排衣架。 有人冷不丁出现,把两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她。 在看清云棠的那瞬,两个人脸上五光十色,十分精彩。 云棠淡淡问:“好久不见,闵小姐,”她勾起唇角,口气温和,但眼神却锋利到要将对面两人扎穿,“这么快就聊完了?我是不是出现的不合时宜,打搅了你们讲八卦的兴致。” 闵佳琪惊惶失措:“……好巧啊,”她想笑,却又很难控制脸部肌肉,最后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们只是随便瞎扯几句。” “是吗?”云棠淡淡,“我不知道你的朋友里,还有哪位可以‘搭上黎淮叙’?” 她把最后五个字咬的很重。 闵佳琪的脸色一寸一寸青白着败落下去。 “没有……你大概是听错了,”闵佳琪嘴硬,“我们在聊身边朋友而已,”她忙转换话题,洋溢起热情,“你今天也来逛街呀,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呢。” 云棠不跟她废话,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刚才两人叽里咕噜的声音便传出听筒。 语气尖酸,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不堪入耳。 周围客人和柜姐都忍不住互相对视,恶嫌的撇撇嘴。 闵佳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凝住一团难堪到极点的脸色。 眼见闵佳琪完全被云棠碾压,她身旁的女伴反倒被激起斗志。 女伴脖颈一扬,尖酸的声音冲出口:“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没做过又何必怕人议论?”她不屑撇撇嘴,“心虚才会急的跳脚。”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无数视线朝这边看过来。 店长一使眼色,柜姐们都朝各自客人身边靠近,仔细盯住,防止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另外有两个柜姐已经小跑到门口,将店门暂时关闭。 店长上前一步:“这位女士,很抱歉,请您二位先离开。” 说完,店长又做个朝门外送客的手势。 女伴觉得面上挂不住,怒意暴涨:“你在赶我出去?”她不可置信,“我在你店里一年消费六位数,你敢撵我?!” 店长还想说什么,云棠抬手挡住她,示意她不要再开口。 不论是谁与谁起冲突,都是店里的客人。 服务行业最忌讳厚此薄彼。打工人不容易,没必要成为无辜的炮灰。 看云棠拦下店长,王西林上前幽幽道:“谁叫你出门不刷牙,搞得人家满店都臭气熏天,”她故意扇一扇鼻尖,“怎么,一年消费六位数的人,舍不得给自己买管牙膏用一用哦?” 这时方祺和于嘉然也听见声音走过来。 “怎么了?”于嘉然拧紧眉毛。 云棠声音不高不低,朗朗传至周围人的耳中:“于律,”她换了称谓,“我刚刚遭遇公然诽谤,涉及对我婚姻合法性的恶意诬陷。这是录音证据,”她低头,把那段语音发给于嘉然,“我要求衡和律师事务所今晚12点前向她们二位发送律师函。” 于嘉然立刻会意,颔首道:“交给我。” 云棠又转脸向王西林:“跟商管中心联系,把这两位女士的信息查清,然后提供给董事会秘书。我作为信德集团第一大股东,要求信德及全部所属子公司暂停跟这两位女士有关联企业的一切业务往来。” 王西林已经摸出手机:“好的云总。” 闵佳琪嘴唇翕动:“云棠、不、云总,对不起,我……” 她还未说完,身边的女伴猛然朝前走了两步:“你无权调查我们的信息!”她怒气冲冲,“这是我们的隐私!你若查我们,我们也可以告你!还以为真的怕你不成?!” 眼神挑衅,夹带着轻蔑与不屑。 云棠微微眯起眼睛:“你大概是忘了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对方闻言一怔。 “这里是惠湾商场,一半姓黎,一半姓云,”云棠一字一顿,“‘云’ —— 是云棠的‘云’,”她顿住,又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作为商场所有人,有没有权力查看某位‘重要客人’的基本信息,以方便我们可以有针对性的,对她提供更好、更贴心的服务?” 云淡风轻,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跳梁小丑。 一切尽在掌控。 正巧手机在包里响,王西林拿出来递给云棠:“是黎董。” 对面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云棠将电话接起:“喂?” 黎淮叙低沉的嗓音跃出听筒,如砂砾摩擦耳膜:“还在商场?” “嗯,”云棠视线扫过闵佳琪和女伴,唇角勾起,意有所指,“遇到件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待的久了些。” “嘶……”不知是哪位柜姐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黎淮叙沉沉道:“我在附近,刚结束一场会面,过去接你?” “好,”她笑,“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云棠对店长说:“那条领带我直接带走,不用送到家里了。” 柜姐小跑着去取货,动作麻利的包装好拿过来,递给王西林。 云棠不再理会闵佳琪。 时间不值当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她们出门,店长送到电梯间,声音压低:“实在抱歉黎太,今天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是我们工作失职。” 云棠摆摆手进电梯:“与你无关。” 店长明显松一口气,笑容满面说再见。 到停车场,黎淮叙的车队已经停在通道外。 闫凯先下车,将普尔曼后车门打开,黎淮叙从车上下来。 他刚结束一场正式会面,身上是熨帖的深色西装,裤线笔直如刃,腕表明亮。 地下停车场层高低,愈发显得黎淮叙身量高昂挺拔。 看云棠走过来,他冷峻的脸上浮起笑意,向她伸开臂膀。 两人拥抱,身后传来于嘉然的揶揄的怪叫:“我们还没走呢。” 苏霓也从后面的安保车下来,跟她们打个招呼。 黎淮叙揽住云棠,向方祺和于嘉然微微颔首:“安排车送你们?” 方祺喊了声‘黎董’,又说:“不用麻烦,我们开车过来的,”她扯于嘉然的袖子,冲夫妻两个挥挥手,“不打搅了,再会。” 两个人转眼走没影,王西林和苏霓都说要回公司,正好坐云棠那辆车离开。 云棠上黎淮叙的车,把手里的礼盒递给他:“送你的。” “是什么?”他长眉微挑,面含期待将包装拆开。 修长的手指从盒子里捏出领带,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你选的?”黎淮叙把领带放在自己脖下比量,又唤闫凯回头,“好看吗?” 闫凯忍不住笑:“太太眼光好,很衬您。” 黎淮叙赞同的点头:“我也觉得好。” 云棠笑出声:“一条领带而已,怎么搞得我没送过你礼物一样。” 黎淮叙认真将那条领带叠成原本的样子放回盒子里:“因为在我这里,你送的每一件礼物都珍贵。” 黎淮叙问她:“你下午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安排?” 云棠摇头,略有倦容:“最近忙着筹备时装周,连轴转,今天想给自己放个小假。” 黎淮叙伸手揉揉她的发:“带你去滑雪?”他说,“北屏山有个私家雪场,这几日天冷,雪道厚度不错。” 如果云知道 第118节 滑雪? 似乎不错。 云棠觉得自己现在十分需要这种略带刺激的运动,能够快速帮助她舒缓疲劳,释放压力。 “好啊,”可她又踌躇,“你有时间?我看行程表上你还有不少事情。” 黎淮叙说无妨:“都可以转线上,我有空再处理。” 闫凯会意:“好的黎董。” 车子刚要起步,后面忽然跑来一个人影。 云棠还不及反应,闫凯已经蹿下车,连带前后两辆安保车里的保镖尽数飞身下来,将普尔曼团团围住。 隔严实人影,云棠看见闵佳琪狼狈的脸。 她降下车窗:“闫秘,”云棠示意保镖散开,“让她过来。” 闫凯应一声,保镖们退出几步之外,但仍旧视线警惕盯住闵佳琪。 云棠侧头对黎淮叙说:“是我认识的人。” 他点点头,视线落在闵佳琪脸上,感觉有些眼熟。 闵佳琪凑过来,躬下身子,隔车窗空隙看着云棠,面带乞求:“刚才在店里是我们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 黎淮叙的手伸过来,握住云棠的手。 云棠轻轻说:“如果我还是曾经那个到处兼职谋生的云棠,你会不会追下来跟我道歉?” 闵佳琪哑口无言。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云棠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闵佳琪在其中似乎看出些怜悯,“但很可惜,当年是你斩断这份情谊,让我们如今连陌生人都不如。” 黎淮叙忽的想起这人是谁。 那年在四季饭店,他曾亲眼目睹这个女人颐指气使的为难云棠。 一路跑来,闵佳琪额角有汗珠浸出:“对不起……” 云棠平静道:“不必道歉,我没有你那种癖好,不需要靠别人的卑微来获得满足,”她停顿片刻,目光直视闵佳琪,“你该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没人教过你这个道理,今天我来教。” 云棠关上车窗。 保镖接着上前,把闵佳琪拦在外面。 车队离开。 黎淮叙手上力道收紧,将云棠的手紧紧扣在掌心:“她说了什么?” 他声音硬冷,蒙一层薄薄的愠怒。 “没什么,”她不愿复述给黎淮叙听,扯扯唇角,“一些无聊的闲言碎语而已。” 她刚说完,前座的闫凯回身,把黎淮叙的手机递向他:“黎董,商场张总的电话。” 黎淮叙接起来,面色沉如水。 听筒里在说些什么云棠听不到,但她能看见黎淮叙愈发紧绷的侧脸。 隔一会儿,黎淮叙冷冷道:“你自己处理,我不希望有下一次。” 黎淮叙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给闫凯,又摁下隔板,将前后隔绝开。 他将云棠抱进怀里,良久没有开口。 云棠窝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膛中坚实有力的心跳。 “我没事,”她轻轻说,“我自己能处理好。” 黎淮叙将她抱得更紧:“我当然知道你能处理的好,我只是……”他似有叹息,“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处理这种事情的机会和经验。” 云棠仰起头:“这没什么,”她又忽然咧嘴直笑,“其实还挺痛快的。” 黎淮叙也跟着笑出了声。 “你啊!”他伸手捏她的脸,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黎淮叙也只笑叹一句,“……也只有你啊!” 第89章 番外4 我很爱你 雪场位于北屏山的北侧,有两条坡度不同的雪道。 雪道厚重扎实,云棠看的啧啧称奇。 南江冬季很少飘雪,云棠来南江十几年,还从未留意过北屏山居然有滑雪场。 对此,黎淮叙言简意赅:“豫知去年刚弄的,他嫌南江冬天无趣。” 好嘛。 最精通玩乐之道的还得是赵豫知。 既是赵豫知的产业,云棠也就明白为何这样好的雪场这时节居然没有游客光顾。 雪场有配备的酒店,面积不算大。说是‘酒店’,但也只是几个院落连在一起,更像一家小型民宿。 两人在房间里换好滑雪服,在山坡下坐缆车往坡顶去。 坡道平缓但蜿蜒,天边乌金微微西斜。 吊椅缆车不算宽敞,两个人坐进去贴的严严实实。 随着高度升高,西斜的阳光把雪道镀上一层璀璨的金光。 雪粒晶莹剔透,熠熠生辉,华光璀璨。 云棠的视线落在其上,有些发呆。 又走神了。 黎淮叙早已见怪不该。 怕扰乱她的思绪,他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 隔一会儿,云棠忽然轻呼一声。 她视线仍落在雪道上,只抬手去拍黎淮叙,指给他看:“你看这条雪道,像不像大秀的t台?” 云棠一边说,一边又用手指比划着演示:“这边,这边就是入台口,微微有些弧度。t台若按这个造型设计,形成一个从上往下绕过来的圆弧。到时模特走到这个弯弧,再加上灯光和鼓风的配合,可以给观众带来很猛烈的视觉冲击,令人豁然开朗。” 黎淮叙认真听,而后点头:“是很像,”他又侧头看她,“怎么,灵感乍现?” 云棠有些兴奋:“我一直觉得传统t台太过生硬,想要突破常规去做我们在意大利的第一场秀,可始终没有好的想法,但现在我觉得或许可以借鉴这条雪道。” “只是……”她又踌躇,“我还得仔细看一下这个弯弧到底定在什么位置会更合适一些。” 黎淮叙干脆拨电话给闫凯:“让缆车停一下。” 缆车应声而停。 云棠用手机拍下很多张雪道图片,一一发给王西林。 发送成功之后她打开视频通话,对镜头把自己的初步设想一点点指给王西林看。 “……从入台口就把高度垫起来,多加一组从下自上的暖色光源,这样模特从高处向低处走,裙摆就可以有更大的飞扬空间,”她讲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等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也就是这个位置,侧方鼓风机启动,再加上灯光配合,可以达到一种比较自由洒脱的氛围。” “……现在雪道上这个颜色非常纯净通透,很适合这一季的服装主题,不会喧宾夺主,又能给衣服镀上一层高级的质感,”她示意王西林身边的创意总监仔细看,“这个色度和亮度你固定一下,找几种合适的材料试验,看看哪几种效果比较好。另外,t台的草稿我基本有了规划,一会儿我回去画出来,今晚把草拟图给你,先让意大利的团队按照草拟图做先期准备,细节等明天我们再一起商量。” 黎淮叙并不开口打扰她,他将胳膊肘撑住侧边扶手,手指抵住太阳穴一边,安静看她认真的侧脸。 这个时候的云棠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认真,专注,坚定。 她不再需要他保护,她自己就可以主宰她的世界。 等云棠结束这则通话,时间已经过去近乎半小时。 她将手机装回口袋,视线正好落在黎淮叙有些微红的鼻尖上。 云棠恍然回神,‘呀呀’的叫嚷两声:“抱歉!我一跟西林说话就忘记时间了。” 黎淮叙勾住她的腰,含着笑摇头:“不要紧。我们要不要回房间?”他说,“我听见你说今晚要给她们发t台的设计草稿。” 云棠有些歉疚:“我忘记我们是要去滑雪的。” 黎淮叙打给闫凯,让缆车倒回去。 风从背后涌来,气流将他们包裹在一处。 黎淮叙问云棠:“如果今天换做是我,在滑雪中途突然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会,”她说,“万事都有轻重缓急,雪道不会消失,但机会有时稍纵即逝。” 黎淮叙勾起唇角,抬手帮她将碎发掖到耳后:“是这样,所以你也不必对我感到抱歉,”他浓眉微挑,似有委屈,“阿棠,我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云棠哈哈笑起来,又抱紧他的腰:“我当然知道。” 房间很大,云棠和黎淮叙一人一间,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画t台草图,一个平板和一个电容笔就足够。 云棠坐在临窗位置,正好能够看见那条雪道。 她沉浸其中,把草图一气呵成。 再抬眼,窗外乌金已落,灰蒙蒙的天上悬起一弯明月,雪道上亮着照明灯。 灯光将雪道照映的透亮,炫起耀眼的光,连房间内都被映衬的亮如白昼,是一幅和下午完全不一样的风情。 云棠走出房间,黎淮叙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杂志。 看她出来,黎淮叙阖上杂志:“饿不饿?” 这么一说,云棠顿觉饥饿。 “饿,”她捂着肚子,愁眉苦脸,“想吃饭。” 黎淮叙摁电话叫人送晚饭。 赵豫知的地盘,最不缺的就是厨师。 如果云知道 第119节 晚饭丰盛,每一道菜都对云棠胃口。 她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怪不得白莹子天天嚷嚷着减肥太难,跟豫知一起生活,减肥的确难于上青天。” 黎淮叙笑:“回去就让豫知给我们选位厨师。” “但是汤还是要喝钟姨煲的,”云棠指桌上那盅玉竹百合鹌鹑汤,“不如钟姨煲的有味道。” 黎淮叙把汤盅往边上挪了挪,换一盘云棠爱吃的菜过去:“你的草稿画好了?” 云棠点头,又觉得这几个小时实在冷落他,心中歉疚,于是主动提议:“晚上你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我们一起看电影好吗?”她眼睛亮亮的,有些雀跃,“看一部你喜欢的老片子。” “好。” 吃过晚饭,两人窝进宽大的沙发里。 客厅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雪场厚厚的积雪。 云棠将房间内灯光关上,只有远处雪道上明亮的光晕映入玻璃幕墙,在墙壁上荡漾起清浅涟漪。 他们盖同一条绒毯,云棠窝在黎淮叙的臂弯里,看电视屏幕上那对男女的浪漫邂逅。 他们看的是《爱在黎明破晓前》。 一场因偶然相遇而滋生的浪漫。 男女主人公明知天亮后将各自天涯,但两人仍默契地将这一夜封存为生命中最浪漫的珍藏。 屏幕上,男人问女人:“我能告诉你个秘密吗?” 女人好奇:“什么?” 男人有些紧张:“靠近些。” 女人似乎意识到什么。 果然,下一秒,男人吻上女人的唇。 云棠下意识抬眼,视线与黎淮叙猝不及防的相撞。 那样深邃乌沉的眼眸,藏着令她看不真切的涌动。 她想她能明白那双眼睛此刻在说什么。 云棠抬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我也有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他抚她的脸,眼中含笑,温热的气息烘在她脸颊上,热热的,痒痒的。 云棠忍不住向后躲,又被黎淮叙扣住后脑勺,动弹不得:“不是要讲秘密,”他手指轻捏她的耳垂,“跑什么?” 云棠有些难耐,扭了扭身子,惹黎淮叙眸光更暗些。 “我的秘密 —— ”她让他更靠近自己,唇贴住他的耳廓,“每一刻我都以为我对你的爱已至极限,可在下一秒我又会忽然意识到,这一刻的我要比上一刻更加爱你。” 她吻他鬓边浓密的发:“阿笃,我很爱你。” 臂弯收紧,黎淮叙将她压进自己怀中。 吻落下来,炽热如夏日疾风。 窗外冰雪晶莹,屋内热意融融。 云棠被他压进沙发的柔软中。 隔轻薄的家居服,黎淮叙身体的滚烫热意已让云棠逐渐燥乱,意动情迷。 他舌尖勾她最敏感的耳垂,也在她耳畔印下郑重的誓言:“我爱你,”黎淮叙声线低沉柔和,“很爱很爱你。” 云棠吻他锋利的喉结 —— 今天在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她就已经想亲了。 黎淮叙喉中溢出一声闷响。 手掌不自觉收紧,拢住身下饱满玲珑的雪团。 唇齿交缠,身姿缠绵。 他不太满足,手掌又自衣服下摆钻入,覆上凉腻软滑的肌肤。 黎淮叙今日有些急迫,显然情到最浓,极难自控。 云棠身上的衣服被他脱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皮肤因骤然失去布料的包裹而被冷气激到瑟缩。 好在另一具火热的身躯即刻压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热意中。 背后是柔软让人陷落其中的沙发,身前是坚硬紧实的肌肉,云棠亦动情。 唇齿分离,黎淮叙看见云棠的唇已被他吮到透红,水漾的双眼雾气朦胧,迷离涣散。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激酥自后脊猛然蹿起,引出体内汹涌澎湃的欲念。 最坚硬的火热抵上云棠最温柔的地方,黎淮叙却忽然顿住,懊恼的闭上眼睛。 缓了几口气,他撑起上半身,强迫自己不去看云棠酡红的脸。 “怎么了?”她略微有些喘,还带点鼻音,听起来有些不解和委屈。 黎淮叙不忍,吻一吻她额头:“今天……不行。” 云棠更疑惑:“为什么?” 她能看得出黎淮叙忍得辛苦,手臂上青筋虬露,额角也有细汗浸出。 云棠又勾黎淮叙的脖颈,胸前柔波漾漾,粉色的花蓓颤巍巍的挺立在微凉的空气里。 黎淮叙更懊恼。 隔几息,他强迫自己气息停匀才开口,字句挤出唇齿:“这里,好像没有套……” 这该死的赵豫知! 云棠一怔,转而又笑。 她抬腿勾住黎淮叙的劲腰。 黎淮叙有些愕然。 云棠抱住他,手掌轻抚他坚实的背脊:“阿笃,”她轻轻说,“我们如果能有一个孩子,是不是会更幸福。” 黎淮叙大概用了三四秒才明白云棠话中之意。 他们结婚之后,还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黎淮叙低头,鼻尖触碰她的鼻尖。 “生育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说。 “有你在,再难的事情也不会难住我,”云棠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孩子,想要一个热闹的家,你只是怕我没做好准备或压力太大,所以从未跟我提起。” 黎淮叙沉沉问:“你想好了?” 云棠点头。 下一秒,身体没有任何隔膜的相融。 坚硬滚烫。 柔软潮湿。 两个人在这一秒同时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他抵进她身体的最深处,搅乱一池春水。 云棠发丝乱飞,细碎的吟哦支离破碎。 没有隔膜,体内四肢百骸的神经更加敏锐。 黎淮叙只用力几下,难控的浪潮呼啸已至,裹住云棠全身,浇湿她全身。 这一浪尚未平息,他又带起新的翻涌。 云棠似哭似叹,似求似嗔:“阿笃……轻一些……轻一些呀!” 他猛然顿住动作。 云棠忽而空虚。 她难耐的扭腰,愈发用力的勾他后腰,手指攀上黎淮叙的胸膛:“……阿笃!” 黎淮叙低身吻云棠:“我们结婚了,阿棠,”他轻笑一声,,含住她的唇珠,口齿呢喃,“叫老公。” 老公。 这两个字还从未启齿过。 云棠还未张口,脸上已经胀满红霞。 她羞稔,张张口还是未能念出。 黎淮叙使坏,用力撞她,重新勾回撤退的激浪又猛然撤离。 真是百爪挠心。 浑身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云棠的忍耐已到极点,只剩极度的渴求,最后终于被他哄出那声:“……老公……老公” 两个字落入黎淮叙耳中,在他眼前炸响一片琳琅绚彩的烟花。 不必再忍耐。 勾缠,相抵,交融。 抵死缠绵,直至最后一刻。 爱意滚烫,云棠不受控制的陷入朦胧的混沌。 迷迷蒙蒙中,她清晰听见他温柔低沉的嗓声:“我很爱你,直到永远。” 第90章 番外5 最勇敢的选择 云棠在时装周前十天飞抵意大利。 时装周临近,意大利南部的阿马尔菲海岸比往日更热闹许多。 如果云知道 第120节 她租用海岸边阿西塔诺小镇的一栋二层楼房当做工作室。阿西塔诺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柠檬小镇」。 只是眼下正逢冬季,只有一些种植着晚熟果种的庄园才能看见柠檬的身影,让云棠微微感觉惋惜。 黎淮叙在视频另一端安慰她:“你这次去只是为工作,等工作结束,柠檬成熟时我们可以再去度假。” 云棠站在工作室临海的窗前,把眼前景象拍给黎淮叙看:“是不是很美?如果是夏天,海边到处都挂满黄澄澄的柠檬,衬着碧蓝的海水会更美。所以这间工作室我签了长租,以后每年时装周我大概都会来。” “签长租?”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前,一边低头签文件一边跟云棠随口聊天,“为什么不直接买下来?” 云棠讪笑:“我的「韵」还没到可以满世界随意购置物业的地步,”她又生出些雄心壮志,“但我觉得,早晚有一天一定可以实现!” 黎淮叙把签好的文件放在一边,认真回答:“是的,我也这么觉得,我们阿棠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的事业做强做好。” 他又有些抱歉:“惠湾三期的开工仪式我需要出席,所以应该赶不上去看你的意大利首秀。” 云棠说没关系:“我也赶不及去参加你的开工仪式,”她故作姿态撩一撩耳边碎发,显得无奈又优越,“毕竟我如今也是个大忙人,我们扯平了。” 黎淮叙朗朗而笑。 “你离开南江不过一周,但我已经想你想到快要疯了,”他深邃的眼睛似乎有穿透屏幕的魔力,让云棠感觉此刻真的只有咫尺距离,“你有没有想我?”他问。 “想,”云棠实话实说,她又有些委屈,“你要是没有工作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当做一件随身行李,一起带来意大利。” 黎淮叙挑挑长眉:“以后我会适当压减线下工作,”他口吻笃定,“多挤些时间陪你到处飞。” 话虽这样讲,但话音尚未落地,旁边就已经响起敲门声。 果然,下一秒,闫凯的声音从听筒中遥遥传出:“黎董,董事局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董事们已经到齐。” 云棠冲镜头摇摇手:“拜~”她笑,“认真工作,好好赚钱。” 黎淮叙一本正经的点头:“遵命。” 视频挂断,方祺和王西林正好推门进来。 两个人手上提几个盒子,包装严密,隐约散发香气。 方祺喊云棠来吃饭。 云棠过来帮忙拆外卖盒,问起楼下的设计师们和工作人员,王西林让她放心:“人人有份。” 方祺让云棠放松一些:“有西林在,这些小事她会处理好,你专心做你的事。” 云棠吐吐舌头。 王西林顶着黑眼圈笑:“首秀嘛,总是会紧张,我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全是大秀的琐事,”她又祈祷,“希望后天开秀一切顺利。” “回国给你包个大红包,再给你放长假。”云棠不吝啬。 她感谢方祺:“幸好你跟我们一起来,要不然我跟西林只怕更没底。” 「f.l.」也在忙着准备春季成衣的发布,但方祺还是选择撂下国内一堆事,义无反顾跟她们飞来意大利。 对此,她回答的云淡风轻:“不是每个设计师都有机会参加国际时装周。「f.l.」在国内运作的很稳定,这次时装周,我以个人名义跟你们来,长长见识。” 方祺当然是在自谦。 「f.l.」虽未登陆国际时装周,但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的成衣品牌。 云棠想再说几声谢,可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于是她干脆舀一大勺海鲜烩饭放在方祺的盘子里:“使劲吃,争取回国时让你胖五斤。” 方祺笑骂:“我看你不是要谢我,而是要害死我。” 王西林事情多,吃饭也风云残卷,十来分钟吃干抹净,一溜烟又跑到楼下去处理事情。 云棠跟方祺边吃边聊工作。 大秀已经拉开帷幕,这几天各大品牌的秀方祺也去看过几场。 两个人打开品牌官微,每个品牌一一顺下来。 “下一季的趋势大体就是这样,各家品牌都想创新,但看起来都是换汤不换药,”方祺总结,“总的来看,我觉得「韵」的首秀成绩不会差。” 云棠对此表示赞同:“若看风格和概念,「韵」的确独树一帜,”但她难免有些担忧,“只是不确定我们的风格能不能被国际市场接受。” 方祺宽慰她:“市场反响不过是附加项,这次参展的核心价值本就不在数据。” “你说的对。” 聊过一阵,云棠手机响。 是李潇红的微信。 当初楚丛唯身陷囹圄,李潇红作为重要证人曾配合参与过对楚丛唯事件的调查过程。 可她毕竟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顶多算作知情不报,行为轻微。 又加上李潇红已经移民法国,因外籍人员的身份,最后只判处了罚金和责令离境。 从李潇红回国配合调查到她再次离境,云棠始终没有见过她。 李潇红大概是怕这个女儿真的将她抛之脑后,于是从那之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李潇红会给云棠发几张照片,试图在云棠的生活中刷一刷存在感。 这次的照片又如期而至。 拍的是她和朋友在南法庄园里一起过圣诞。 云棠点开,如例行公事一般随意刷一刷。 刚要关上,方祺却瞥见照片,旋即“欸?!”了一声。 云棠有些怔:“怎么?” 方祺指一指她的手机:“介意我看一下吗?” 云棠把手机屏幕向方祺转过去。 方祺问:“这是……?” “我妈妈。” 很明显,方祺是认识李潇红的。 云棠不禁好奇:“你怎么会跟我妈妈认得?” 方祺摆摆手:“只是我单方面的知道阿姨,阿姨并不认得我。” “你知道我妈妈?”云棠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你该不会认错了吧。” 方祺却笃定:“阿姨叫李潇红,对吗?” 云棠惊愕的嘴唇微张:“你怎么会……” 方祺摊手:“我和阿姨是大学校友,”她想一想,“准确的说,应该是我的师姐,同门师姐。” 云棠目瞪口呆。 从云棠记事起,她跟李潇红之间就并不亲密。她们鲜少聊天,李潇红更不会与云棠讲述她从前的事情。 当然,云棠也从未对李潇红的成长轨迹感到过好奇。 她们不过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于是,在距离法国安纳西几百公里外的意大利小镇,云棠在方祺口中第一次听到李潇红故事 —— 在李潇红成为云崇的妻子和云棠的母亲之前的故事。 “听老师说,阿姨十八岁那年以专业课和文化课双料第一的成绩考上大学,是我们学校服装设计专业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方祺边想边说,“你的绘画天赋,也许遗传自她。” 云棠只有惊讶。 她从来不知李潇红居然学过服装设计。 方祺似乎有些尴尬:“在我们老师口中,阿姨总是作为用来告诫学生的负面案例出现。” “没关系,”云棠蜷起双腿,抱住膝盖,“就按你知道的讲给我听。” “阿姨上二年级那年,海市举办首届全国模特表演赛,学校整个服装设计系的师生都投入筹备。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师生们只有几台老式缝纫机,其他全靠自己一双手。夜以继日准备了近乎两个月,临开场,压轴模特却意外扭伤脚踝 —— 在那个模特稀缺的年代,这场全国瞩目的首秀突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台柱。” 云棠隐约能够窥见事情的结局:“所以……是我妈妈顶替了压轴模特,是吗?” 方祺对她点头:“老师总说那是冥冥中注定的,是老天爷在赏饭。就因为那次登台救场,让阿姨被一家外国经纪公司看中。他们接着找来学校,签了阿姨去国外做职业模特。” “她去了吗?” “去了,”方祺回想老师给他们讲过的故事,“老师总说,人生转折点不过两三次。那时国内服设专业刚刚起步,前景未明,阿姨退学去国外改行做模特 —— 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不是一般有魄力。老师们虽可惜她未能完成学业,但也都理解她的选择。阿姨也的确天赋过人,凭借一张东方面孔在西方时尚界杀出重围,第二年就登上了国际t台。” 这是一段云棠从未了解过的往事。她听得有些愣:“可她生下我时不过只有二十二岁。” 方祺叹气:“因为再后来发生的事,就是阿姨成为我们历届学生反面典型的原因。” 方祺顿了顿:“老师说,时装周结束后阿姨曾回国探亲,并且看望了老师和同学。也就是那次回国,阿姨在一场酒会上认识了你爸爸……没多久,阿姨就怀了孕。”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所以她因为我的存在,才失去了她的事业,是吗?” 方祺有些踌躇:“再后来的事情,连我们老师也只是听说,我并不确定事实如何。” 云棠再度睁开眼睛,目光沉静而又坚定:“都告诉我,方祺姐,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好吧,”方祺又强调,“我不能保证事情的真实性。” 云棠点了点头。 “在老师们讲述的版本中,真正让阿姨断送事业路的,并非单纯只是因为怀孕。” “那是因为什么?”云棠蹙起眉头。 方祺缓缓开口:“是你爸爸,”她叹息,“老师们说,当年他以继续支持阿姨职业发展为条件说服她留下你,承诺产后仍支持她重返t台。但事实上,你爸爸私下向经纪公司支付了违约金,告知单方面解约。作为首位签约欧洲顶级模特公司的亚裔面孔,合约期内怀孕,再加单方面毁约,不仅使阿姨面临全行业封杀,更彻底断送了她的职业前途。” 云棠颓然闭上眼睛,头颈无力向后倾仰。 良久,她眼角洇湿一团浅淡的湿痕。 “我总算能明白,为何从我记事起我妈妈就恨极了我爸爸,由其在看到我爸爸醉心于事业时,她总会歇斯底里的发狂发怒,”云棠呢喃,“我也终于能明白,为何当年楚丛唯准备让我爸爸事业尽毁,倾家荡产时,我妈妈会全程冷眼旁观。” 她以平静的口吻叹出绝望的叹息:“我爸爸毁了我妈妈的事业和人生,后来的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她心死之后的报复罢了。” 方祺有些担忧,伸手覆上云棠的膝盖:“你还好吗?” 云棠睁开眼睛,对方祺苦笑两声:“我曾经一直觉得我和我妈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此刻我却发现,我们两个其实一模一样。” 方祺说:“怎么会?”她伸手环指这间工作室,“你曾经有勇气和决心离开黎董,坚定的坚持自己的事业,在这一点上,你跟阿姨是截然不同的。” “方祺姐,我妈妈未必没有争取过,只是她的争取都失败了,败给了我爸爸,也败给了那个年代,”云棠说,“几十年前能做第一个选择新兴专业,又毅然退学,只身闯荡西方时尚圈的女人,不会是一个逆来顺受之辈,”她喟然,“这些年我始终困惑,为何血脉相连的母女竟寻不到半分相似。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我们本就是同一生命的两种可能 —— 她是被时代辜负的云棠,而我是被命运眷顾的李潇红。” 云棠在这一刻释然,与十几年前因得不到母爱而倍感痛苦的少女云棠达成和解:“我们都做过当时最勇敢的选择。” 如果云知道 第121节 第91章 番外6 完整的家 「韵」的意大利首秀在一片晴空中拉开帷幕。 今日是意大利难得的好天气。 挑高三层的偌大空间,通透明亮的玻璃幕墙从顶到地,窗外便是澄澈湛蓝的海洋。 空间另一侧,舞台自空间二层的位置开始向下蜿蜒盘旋。t台宽阔绵长,坡度柔和,自观众席中弯绕而过。 台面不是传统材质,而是覆着一层白色磨砂质地。灯光环绕,甚至连t台面板下也嵌了灯,将整个长台映照出半透明的玲珑感。 放眼望去,整条t台璀璨生辉,弥散开浪漫模糊的光晕,令人惊叹。 已经进场的嘉宾没人能忍得住不去拍摄内场布景。 一片手机摄像头对准t台,各个角度的照片蜂拥进浩瀚的网络海洋。 内场热闹,外场更甚。 应邀而来的嘉宾在各个领域都是重量级大咖,媒体长枪短炮把入口通道围得水泄不通。 每当有嘉宾下车,媒体们都会发出一阵叫嚷,喊着嘉宾朝向自己的方向停留驻足。 门前星光熠熠,但比看秀嘉宾更夺人眼球的是围满整个秀场的花篮。 娇艳欲滴的火红色海棠花和香气沁人的纯白栀子花,层叠簇拥在花篮中,红白相间的点燃整座秀场场馆。 隆冬时节,鲜花是稀罕品。 可黎淮叙像哆啦a梦,大手挥一挥,新鲜馥芬的鲜花浩浩荡荡铺满整条街。 花篮中西府海棠细小却拥挤,红红火火映出漂亮且旺盛的生命力。 已经有自媒体博主开始拍摄:“没想到竟能在意大利看见国内的西府海棠,”狂磕cp的博主已然有些癫狂,“西府海棠并不生长于意大利,这些花全部由国内空运而至!” 黎淮叙从不吝啬当众表露自己对云棠的爱意和支持。 大秀尚未开幕,国内的社交热搜上就已经热热闹闹开始了云观赏和云讨论。 十一点钟,大秀准时拉开帷幕。 这场秀的主题是「生」。 欣欣向荣,万物竞生。 不论是馥郁娇艳的花,是坚强倔强的草,还是挺拔沉静的树。 这是一场极富云棠个人特色的时尚大秀,每一件衣服都是云棠时尚精神和时尚灵魂的展示。 模特自高处飘摇走下,高跟鞋轻踩朦胧绚丽的t台,裙摆飞扬,自由洒脱。 处处都是蓬勃旺盛的活力。 压轴模特是白莹子。 她身穿层叠纷繁的长裙,却只踩一双板鞋,从高高的t台上潇洒走来,笑容明媚,步履轻盈。 因为穿着平底鞋,动作幅度能做的更大。 白莹子在t台上旋转,身上的长裙层叠交展,宛若一朵绽开的花。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这是生命本就该有的样子。 这更是女人本就该有的样子。 观众掌声雷动,欢呼阵阵。 白莹子又转身沿t台小跑回去,牵出云棠。 云棠穿的是裤装,与白莹子身上的裙是同系列。 她也踩一双运动鞋,与白莹子牵着手,自t台远处一起走来。 观众起身,掌声如浪潮。 云棠站在t台中央,模特们鱼贯走出谢幕。 那一件件华光溢彩的衣衫将云棠包围。 灯光绚烂,乐声隆隆,彩带如粉雾。 在这绚丽鼎沸的时刻,云棠落下一行清泪。 此刻是曾经只能在梦中幻想的场景。 但眼前已变作现实。 这是她的梦想,更是她将要追逐一生,并为之付出一切的事业。 云棠站在聚光灯的中心,向四周深深鞠躬。 她感谢团队,感谢模特,感谢观众。 还要感谢远在大洋彼岸的黎淮叙,还有那个曾经执着倔强的自己。 隔雀跃重叠的人影,云棠好似看见黎淮叙的身影。 他站在离t台最远的入口通道旁,舞台上方灯光的余晕,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清浅的光晕轮廓。 挺拔昂然。 云棠眨眨眼,以为是幻觉。 但下一秒,黎淮叙抬手解开西装扣子,用只有她能读懂的幅度含笑颔首。 真的是他。 谢幕后,来不及跟身旁人说话,云棠匆忙忙挤过击掌拥抱的后台工作人员,向外面跑去。 还未冲出后台大门,黎淮叙的身影已经自门外那片黑暗中转步进来。 原本此刻应该身在大洋彼岸的人就这样翩然而至。 云棠猛然收住脚步,只剩呼吸仍旧急促,胸脯上下起伏。 黎淮叙笑出了声,又向云棠招招手:“怎么,不认得我是谁了?” 下一秒,一只小鹿一头扎进男人的怀里。 黎淮叙被云棠撞的向后微仰,收紧臂膀将她牢牢拥在怀中。 “你不是在南江参加惠湾三期剪彩吗?”她扬起脸,惊喜又委屈,“我的秀你都没有看到。” 黎淮叙说抱歉:“是我来的太晚,只看到最后的压轴。但阿棠,我很为你骄傲。” 他只道歉,讲自己来得太晚,却绝口不提这一路的辛苦。 南江没有直达阿马尔菲的航班,所以算上转机时间,最快也要22个小时才能飞到。 十天前云棠飞抵阿马尔菲时,中间曾休息过一晚,而惠湾三期的剪彩日期是昨天,黎淮叙大概率是结束剪彩仪式之后便马不停蹄的乘机熬红眼,才能在此刻出现在她的秀场内。 身后响起一声口哨。 云棠转头,看见一众人正朝着他们揶揄着笑。 白莹子为首,又吹一声口哨:“黎董既然迟到,是不是要有所表示?” 又是一阵起哄的喧闹。 白莹子乐不可支:“不如一会我们去吃一餐庆功宴,黎董买单?” 黎淮叙答应的很痛快:“当然,”他又回身唤闫凯,“去订这里最好的餐厅。” 后台一阵欢呼。 云棠想说些什么,刚一张口,一股浓重的恶心感自胸腔内猛然蹿起。 她捂了胸口,眉头拧成一个结。 “怎么了?”黎淮叙问。 那股恶心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眨眼之间又消失无影踪,好似刚才不过是幻觉。 云棠脸色恢复如常,摇摇头:“毕竟是首秀,我实在紧张,又失眠又没胃口,这几天总是这样,没事。” 黎淮叙长眉微挑:“已经难受了好几天了?”他不太放心,“一会还是约医生过来检查一下。” 云棠说不用,她刚要跟着解释,脑中忽然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的最后一个瞬间,云棠只来得及看见黎淮叙惊惶而又苍白愕然的脸。 黎淮叙似乎在说些什么,但云棠已无法辨认他的口型。 眼眸沉沉,她在这一刻失去所有意识。 轻薄的白雾中,云棠形单影只。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 左右环顾,眼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寂静。 忽而雾气摇摆,自远处走来模糊的人影。 云棠努力辨认。 人影越走越近,云棠看见云崇的脸。 是年轻的云崇,身姿傲然,西装革履,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能映照出模糊的倒影。 “爸爸?!”她惊讶又惊喜。 眼前的云崇是十年前的云崇:“小云,祝贺你,”他笑呵呵看她,“爸爸早就说过你有天赋。” 说起天赋,云棠有些心酸。 她的天赋来自于李潇红。 云棠实在无法将眼前真心为她高兴的云崇,和当初那个耍手段葬送李潇红职业生涯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她不能理解:“妈妈比我更有天赋,”云棠感到难过,“如果你当初也能支持她,她的成就会比我更高。” 云崇叹息一声:“我都是为了你!” 如果云知道 第122节 云棠有些不认识眼前的父亲:“为了我?”云棠觉得好笑,“你做出决定时我不过只是个胚胎,甚至连意识都没有,怎么能叫‘为了我’?” “没有你的话,我又何必把你妈妈栓在家里?”他冠冕堂皇的笑,“对男人来讲,自由是多么宝贵的东西你应该能知道。所以不止你妈妈为你做了牺牲,我也一样。” 云棠震惊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她大概有一万句话想要辩驳,但还未来得及张口,耳边隐约传来若有似无的交谈声。 云棠眨眨眼,眼前的云崇逐渐变得迷糊,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耳畔的谈话声愈发清晰,云棠打了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入眼是洁白无瑕的天花板,鼻腔中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下一秒,黎淮叙紧张急促的脸出现在云棠的视线中。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醒了?”黎淮叙放低声音,语气温和,“要不要喝点水?” 的确口干舌燥,云棠点点头。 床头被抬高,黎淮叙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云棠仰脖,一口气喝掉大半杯。 她环视房间,王西林和方祺都在,还另有几个外国医生。 “我怎么了?”甫一张口,云棠嗓音微微发哑,她清了清嗓,有些疑惑,“我怎么晕过去了?” 方祺不说话,只抿着唇笑,而王西林更甚,两排大牙洁白闪亮,露在外面熠熠生辉。 黎淮叙坐在床边,握紧云棠的手:“你怀孕了。” ?! 怀孕了?! 云棠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黎淮叙眼底笑意浓重,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我说,你怀孕了,”他眉目舒展,唇角勾翘,“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云棠愣了好几秒。 之前不是没想过和黎淮叙一起孕育一个生命,但那也只停留在想法上。 猛然听见自己怀孕的消息,云棠一时半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低头,看自己依旧平坦纤细的腰腹,盯了好久,云棠又抬眼看黎淮叙:“真的?”她还是不敢相信,“我怀孕了?” “还有,阿棠,”黎淮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是双胞胎。” 云棠半张着口,惊讶到说不出话。 黎淮叙拿来一张b超单,指着上面那团模糊的黑影给云棠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那张模糊图片里最深的两个团状黑影,“这就是我们的两个宝宝。” 云棠接过b超单,认真看了很久。 眨眨眼睛,眼眶有些潮热。 最近因为大秀,云棠睡得少吃的也少,月经迟迟没有报到。 云棠忙到压根没有心思去关心自己紊乱的月经。 又忙又累,推迟也正常。 再加上自从那天在滑雪场,两人没有措施的亲密接触开始,一直到她飞来意大利,中间不过一个月,所以云棠始终没想到怀孕这件事。 “我怀孕多久了?”云棠有些懊恼,“我最近太忙,一点也没觉察。” “一个月左右,”黎淮叙说,“医生说现在能看到明显的两个胎芽,但时间还太短。等再过一到两周,两个胎芽就都能监测到胎心。” 医生已经离开,方祺和王西林也轻轻走出去,将病房的门关上。 黎淮叙将云棠拥进怀中。 “阿棠,”他声线略微颤抖,似在极力克制汹涌的激动和雀跃,“我们终于要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第92章 番外7 永远相爱 四年后。 南江国际机场。 今年的元旦和春节离得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几天,机场旅客流量激增明显。 候机大厅人声鼎沸,专属休息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云棠立在窗边,趁登机前仅剩的这段时间,在电话中和王西林把后面一个月的所有工作挨个做一遍对接。 等云棠登上这班飞机,她就要开启一段长达一个月的新春假期。 这是前所未有的 —— 不止对云棠来说,对黎淮叙也是如此。 等她结束这通漫长的对话,手机后盖已经微微有些发烫。 云棠转身,惊讶发现休息室里此刻空无一人。 她又拨电话给黎淮叙,却始终无人接听。 云棠只得走出休息室去寻他们。 圣诞、元旦、春节三节簇拥,候机大厅也装扮一新,甚至还在中央大厅设置了新春市集,吸引各路游客闲逛光顾。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若非天花板上悬挂着各种登机口指引牌,只怕说这里是一座大型商场也会有人相信。 云棠略扫一圈,而后径直走向新春市集最远端的摊位。 摊位放满亮晶晶的各色宝石珠子,红玛瑙、绿松石、紫水晶……晶莹剔透漾成一片宝石海。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坐在灯下聚精会神给两位小顾客编串手链。 云棠走过去,在男人后背轻拍一下,又伸手去揉两颗毛茸茸的小脑瓜:“在看什么?” 黎淮叙侧身,给云棠让出空隙。 两个女儿仰脸,看见是云棠,雀跃起来,奶声奶气喊:“妈咪。” 异卵双胞胎,长相并不完全相同。 黎铄一头自然卷,五官混血感明显,不止与黎淮叙相像,更酷肖祖母楚晚侬。 她指摊主手里五色缤纷的手串,欢脱蹦跳:“妈咪,那是我的!” “哇!”云棠捧场,“好漂亮的颜色搭配!” 黎铮则长相更像云棠。她性格比妹妹沉静许多,只伸手来抓云棠的手指,紧紧握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盛满笑意看着云棠。 云棠低头问她:“哪个是阿铮的?” 黎铮指还未开始串的那几颗紫色水晶珠子:“那个。” 云棠捏捏黎铮的手:“妈咪猜到了,因为阿铮最喜欢紫色。” 黎铮抿着唇笑。 刚过三岁的两姐妹粉雕玉琢,穿一样的刺绣羊绒裙,站在一起像两个年画娃娃。 云棠站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牵一个,长发垂顺,身姿窈窕。 黎淮叙站在她们身后。肩宽背阔,如昂然山峦,眉目含笑,视线流连在妻女身上。 后面还跟着几个阿姨助理,另有几位穿着不太起眼的保镖站在人群中,视线锐利四处扫过。 这一家人是比市集更吸引眼球的存在。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这边,闫凯上前一步,在黎淮叙耳边低语几句。 正好摊主串好手链,云棠接过来给两姐妹戴上。 黎淮叙上前揽她肩膀:“回去吧?”他说,“快要登机了。” 云棠显然也意识到他们现在有些太过瞩目,于是点头:“好。” 黎淮叙抱起黎铮,云棠抱着黎铄,一家人转身往休息室去。 还未走近vip候机室的入口,侧面忽而传来有些熟悉的惊讶嗓音:“云棠?!” 云棠和黎淮叙闻声侧目。 装扮时髦的年轻女人在看见黎淮叙那那刻又瞬间压低雀跃的嗓音,规规矩矩喊一声:“黎董。” 云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喜唤出女人的名字:“菲菲姐?!是你!” 陈菲菲又咧嘴笑:“我一转过来就看见你们了,一开始还以为是我看错,认了好久才敢确定真的是你,”她视线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不禁感慨,“长这么大了,真可爱。” 云棠问:“你怎么会在机场?”她看陈菲菲一身休闲装束,“春节旅行?” “带我爸妈出国度假,”陈菲菲又指指市集方向,“老两口坐不住,去逛市集了,我正找他们呢。” 黎淮叙有意将老友叙旧的空间让给她们,于是他微颔首,退了半步:“你们聊。” 黎铄的阿姨闻言旋即上前,从云棠手里把黎铄接过去,一行人走入vip休息室。 看黎淮叙身影消失在入口,陈菲菲一个大步上前来握住云棠的手,神色激动:“我们真的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云棠也颇为动容,细算一算,自从那时陈菲菲离职,她们已经分离七八年之久。 时光如梭,几千个日夜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流过。 可脑海中记忆还鲜活,一起共事的那些点滴就像发生在昨天。 陈菲菲自从离开信德,微信朋友圈便没再更新过。 云棠无数次想要发消息给她,问问她过得如何,但每次点开对话框,云棠想一想还是作罢。 她们都是站在彼此前尘旧事中的人,不贸然打搅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碰了面,云棠终于憋不住,有些急切的问陈菲菲:“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仍记得陈菲菲曾经的梦想,“花店开张了吗?” “开了开了!”陈菲菲没想到云棠还能记得,摸手机打开相册给云棠看照片,“我的花店生意不错,这几年在老家陆续开了三家连锁,现在是我们那里最大的鲜花店。” 如果云知道 第123节 她手指随意划一划屏幕,拥挤的照片迅速滑动,全是五颜六色蓬勃旺盛的花朵。 “真好呀。”云棠由衷道。 陈菲菲有些得意的眨眨眼睛:“我把咖啡店、书店和花店开在了一起,这种店铺在南江很多,但在我们那里当年却是头一家,所以刚一开业的时候就有很多年轻人过来拍照打卡,我连推广费都省了不少呢,”她颇为骄傲,“信德出去的人能混得差?我们那种小地方,即便是在黎董身边只学了一星半点的皮毛,也够吃够喝啦。” 云棠却不认同:“这与信德无关,菲菲姐。” 她笑一笑,语气很笃定:“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人,”云棠回忆起那年她们一起去葡澳参加国际商贸会,“会议上那些词我连听都没听过,可你全都知道,回房间之后也是你一个个解释给我听,”云棠握着陈菲菲的手,“菲菲姐,那一年你帮我很多,我始终记得。” 陈菲菲眼眶微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该说谢谢的是我,”她声音轻轻,“我那时进入华海,一门心思想要凭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扎根,所以工作上横冲直撞,为自己争取到很多难得的好机会。也正因为此,华海的同事都觉得我功利、拜金,传言纷纷,连后来认识的人也都带着偏见看我,”陈菲菲又抬眼望向云棠,“只有你是真心对我。” 云棠摇头:“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你的真诚和善意对我而言就是最特别的。” 陈菲菲又低下头:“当年我和楚……”她避开云棠的视线,“我知道那样不对,对你不公。但那时候我太年轻,抵不住诱惑,实在太想留在信德,在南江扎根,”她停顿一下,“每次面对他,我都觉得愧疚又矛盾,我对自己感到恶心。直到后来他让我参与惠湾的事,我才终于清醒 —— 再怎么想往上爬,也不能违法犯罪。” 说到惠湾,陈菲菲又有些好奇:“徐怡晨……她是不是快出来了?” “她在里面表现好,获得减刑,去年就出狱了,”云棠语气淡然,“她曾托闫凯联系过我,但我没有答应见她,后来没再听到她的消息。” 陈菲菲又说抱歉:“我以为我不同意帮忙,楚丛唯就会束手无策。如果我知道徐怡晨会倒戈相向,我一定会提前向黎董告知这件事。” 云棠握了握她的手:“都过去了菲菲姐,”她温柔的笑,“我们要向前看。” 陈菲菲用力点点头:“是的,要向前看,”她祝福云棠,也祝福自己,“我们都会有幸福的未来。” 云棠纠正她:“我们已经有了幸福的未来,”她目光明亮沉静且坚定有力,“未来只会更好。” 飞机在第二天降落在波士顿。 黎淮叙和云棠带两个女儿在波士顿停留一周。 黎淮叙在这里念书数个年头,对波士顿再熟悉不过。 他做向导,带云棠和女儿们在校园中穿梭,在查尔斯河上划着船穿过朗费罗大桥,在北角公园沿绿道骑行,又在奥尔斯顿徒步找寻天鹅和乌龟的踪迹。 一周后,他们抵达纽约。 这次换云棠做向导。 她曾在纸醉金迷的曼哈顿度过四年光阴。 他们带两个女儿在时代广场与人群狂欢,在中央公园围湖野餐又尝试滑冰,在帝国大厦的观景台欣赏纽约流金溢彩的夜光。 一片光耀夺目中,黎淮叙抱着黎铮,云棠抱着黎铄,一家四口紧紧依偎,安然享受亲密无间的悠然时光。 最后一周,他们搭私人飞机飞跃赤道线,抵达南太平洋的一座私家岛屿。 ‘岛主’早已经迫不及待,两手各端一个开了口的椰子,冲黎铮黎铄咧嘴一笑:“快来,到阿叔这里来,阿叔刚刚给你们开的新鲜椰子。” 他皮肤被太阳晒成黑到反光,一笑,露出两排刺眼的白牙,活脱脱像个野人。 黎铮黎铄在父母怀中盯着眼前人愣了几秒,旋即双双瘪嘴,继而嚎啕大哭。 ‘岛主’急到冒汗,手足无措。 白莹子从院子里冲出来,朝赵豫知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恶狠狠:“早就跟你说了,等孩子们熟悉你你再往跟前儿靠!”她的京片子已经和赵豫知不分上下,“晒得跟煤铺伙计似的,寒碜不寒碜呐!往后不准再跟那帮子人学着晒什么日光浴!” 黎淮叙和云棠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连身后的闫凯和阿姨们也都低了头,肩膀抖动。 赵豫知和白莹子选择丁克,没有要孩子,但可爱人类幼崽的杀伤力对任何人都平等,威力巨大,于是两个坚决丁克的人在黎铮黎铄面前一年一度化身孩奴。 整个假期,赵豫知和白莹子夫妻俩同心协力,一人负责一个粉团子,嗲声嗲气的哄着两个孩子玩。 阿姨没了用武之地,每天悠哉悠哉冲浪晒太阳,比赵白两人更像在度假。 孩子交给他俩,黎淮叙和云棠也放一万个心。 夫妻两人难得共度二人假期,赶海、爬山、徒步、骑行,玩得不亦乐乎。 农历除夕那天,海岛上的最后一对客人终于姗姗来迟。 佘宁小跑着自沙滩另一端跑来,把云棠和白莹子拥了个满怀。 “哎呀呀,实在抱歉,我来晚了,”她吐吐舌头,“新年嘛,乐团的演出一场接一场,实在不能提前离开。” 转眼,佘宁看见洋娃娃一样的两个小姑娘坐在沙滩上,正学着赵豫知挖坑找螃蟹。 她惊讶感叹:“长这么大了!”佘宁喃喃,“上次见她们,还不太会走路呢。” 云棠笑:“所以说,往后你要经常参加我们的聚会。” 佘宁头如捣蒜:“一定一定。” 叙话半天,佘宁才想起来介绍另外一位稀客。 她侧身,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微笑与他们致意。 “peter,”佘宁揽住男人的腰,将头依偎在他肩膀,“这次我没食言,终于让你们见到真人了。” peter与佘宁是乐团同事,他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 peter很绅士,先跟女士们贴面问好,又与赵豫知和黎淮叙拥抱。 拥抱后,他又与黎淮叙紧紧握手:“感谢你,liam,是你的付出和帮助才让我和shireen?走到今天。” “不用说谢,”黎淮叙笑,“我只是拿钱办事。” 话音落,一群人都哈哈笑起来,笑声朗朗,传了好远。 黎铮黎铄还理解不了大人话语中的幽默,但她们能听懂爽朗的笑声,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晚上,他们在海滩放烟花。 烟花的爆炸声对于孩子来说太大,黎淮叙和云棠便抱着黎铮黎铄站在远处,看他们四人在沙滩来回奔跑,点燃一个个烟花箱。 漫天绚丽的碎芒绽放在墨黑的天际,一家四口仰起头。 “真好看。”云棠看的有些呆。 黎淮叙仰头看:“豫知最会玩,这应该是市面上最好看的烟花了。” 云棠却有不同意见:“我觉得这还不是最好看的烟花。” “哦?”黎淮叙侧脸去看她。 云棠微昂着脸,流光溢彩的烟火忽明忽暗照耀着她依然年轻美丽的面庞。 “住在沙屿那两年,每年除夕都有一个人在海滩放烟火,”她声音轻了下来,“那时我一个人过春节,孤独难熬,只有那些烟花陪着我。只是后来再没回去过,也不知道现在那人还依然会放吗?” 隔几息,黎淮叙的声音沉沉自耳畔传来:“你在沙屿那两年,我也倍感孤单,”他顿了顿,视线与云棠相对,“为了疗愈我自己的孤独,也为了陪伴另一个同我一样孤独的人,我每年除夕都会从南江开车,穿越近乎大半个中国,去一片北方小镇的礁石海滩,痛快放一场烟火。” 黎淮叙看见云棠神情变得惊讶又震惊。 他温和的看着她笑:“那时我祈祷另一个人能看见这片烟火,看来我的祈祷是有效的。” 云棠嘴唇翕动,良久才说:“……你从没告诉过我。” “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黎淮叙说。 云棠心中五味陈杂。 ‘砰’!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 云棠的视线转回那团绚丽的影。 她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相识那年的试探和甜蜜,是分离两年的错过和惋惜,是重逢携手后的安然与幸福。 人生长路遥遥,她很幸运能与他相遇。 盛大的烟火中,他们相视而笑。 黎淮叙倾身,吻住云棠的唇。 两个女儿在父母温暖坚实的臂弯中仰头,看见他们正在亲吻,弯了眉眼咯咯笑出声。 天空中万丈光芒的流金溢彩,将一家四口勾勒出一团亲密幸福的剪影。 这瞬间永恒。 他们永远相爱。 永远。 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