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反派年少时》 第1章 《穿到反派年少时》作者:安则【完结】 文案: 明浔死后绑定了“反派感化系统”,任务简单:两次穿书,让未来反派从良。 他直接超额完成。 第一次,十岁的反派被他养的温暖鲜活,拽着他衣角,眼睛黑亮:“哥哥,我的!” 原本阴郁孤僻的小狼崽,变成了只对他摇尾巴的粘人小狗。 第二次,十八岁的反派紧紧抵着他,心跳如擂,浑身炙热:“哥哥……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曾经纯良的小狗,猝不及防地亮出了成年人的獠牙与渴望。 明浔所有理性防线,在少年赤诚滚烫的爱意里轰然崩塌。 任务期限将至,明浔不得已策划了一场“死亡”,从他亲手养大的小狼崽生命里……彻底消失。 第三次穿书,是个意外。 反派已是响彻商界的投资大佬,冷酷寡言,喜怒难测。 明浔则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十八线小艺人。 重逢那一刻,明浔心脏狂跳,血液倒流。 他设想过所有可能:无视、报复、羞辱、或是毁天灭地的恨意。 直到他被男人一把按在无人角落。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深渊里熬了无数个日夜: “……怎么才来。” —— 一句话简介: 为了复活,明浔去小说里把反派教成好人。 但他教得太好,好到……对方这辈子只对他一个人坏了。 温柔掌控者攻x步步为营狼崽子受 (装得很凶其实很mommy的哥哥with他的小狼狗) #食用指南# ·1v1,强强,身穿,洁,双向救赎 ·以高中校园为主,有不同性向作为背景板的副cp ·第二、三次穿书都有掉马(身穿但受会被抹去关于攻容貌的记忆) 内容标签: 强强破镜重圆 系统 穿书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浔虞守 一句话简介:哥哥和他的小狼崽 立意:爱是我用全部生命点燃的火焰,我愿以生奔赴,亦敢以死封缄。 第1章 蓉城 十月的蓉城,空气里桂花的香气浓得呛人。 另一种味道混在其中——鸡蛋与面粉在铁板上烘烤的焦香。这味道在2002年的蓉城还很新奇,像个笨拙的北方客人,闯进了这座常年被湿气笼罩的南方小城。 明浔戴着宽大的渔夫帽,帽檐压住眉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小胖子把五毛钱硬币拍在煎饼摊上。 “我要加两个蛋!还要里脊!还要肉松!” 明浔眼皮都没抬:“你梦里什么都有。” “我、我明天补给你!”小胖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我爸明天就给我零花钱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明浔语气冷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话落便不再理,转而看向巷口。 四点三十分。快到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的,准时出现在巷子那头。见状,小胖子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咦,是虞守那个怪胎!老板,你可别理他,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晦气得很,我们都不跟他玩的!” 明浔擦台面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他抬眼,终于看向小胖子:“杀人犯的儿子?” “对啊!”小胖子立马凑近献殷勤,带着孩子天真的残忍和从大人那里学来的口吻,“他爸杀了人,还挟持他呢,最后被警察一枪打死了!血流了一地!他后来被有钱人领养,听说那事后就赶紧把他退回去了。现在是一对打牌的夫妻养着他,说是贪补助金嘞。” 明浔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事他早已了如指掌,从系统那里知道的还得更详细些,但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以这种语气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沉。 “哦。”他没什么情绪的应了一声。 小胖子眼巴巴盯着他做好的煎饼,献宝似的继续:“我妈说他骨子里就坏,让我们离他远点。他从来不跟人说话,看人的眼神阴沉沉的,吓人。老板,你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没人待见他!” 虞守已经走到了附近。他或许听到了小胖子的话,但脚步依然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只是埋着头,瘦削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一个劲儿往前走。 明浔忽然开口:“喂。” “啊?”小胖子抬头。 “说够了吗?” “什、什么?” “说完了就回家写作业去。”明浔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心生冷意,“别在这挡着我做生意。” 小胖子愣了一下,有点委屈。他本想看看这个外地来的哥哥会不会像其他大人一样,对虞守露出那种好奇又嫌弃的表情,然后看在他提供“情报”的份上,施舍一个煎饼给他…… 但明浔已经不再看他,低头整理起调料罐,一副冷淡送客的姿态。 小胖子还欲争取,忽然从煎饼摊后面的花坛里跳下一只黑猫,起背,张嘴露出一口尖牙:“喵——!” 小胖子被这突然窜出的猫吓了一跳,又莫名其妙挨了一声吼,不甘心地哼哼几声,终于走了。 明浔对着那黑猫招了招手。黑猫通人性地轻盈一跃,跳上了他的肩膀。 这猫看起来油光水滑,分量却不沉——毕竟那毛皮之下可不是什么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一个自称来自更高维世界的“系统”,全名“反派感化系统”。 明浔揉着它的黑毛叹气:“你说你化个猫型有什么用?你说小孩都拒绝不了猫猫狗狗,但你看虞守搭理你吗?连那小胖子都被你吓得,就差尿裤子了。” 他垂下眼睛,再拍两下猫屁股,有些忧郁地劝说:“乖,下次至少换个花色吧,比如那种屎黄色的肥猫就不错,不吓人。瞧着除了会偷吃我的煎饼,一无是处。” 系统当即不满地“喵嗷”了一声。 明浔死后被“反派感化系统”所绑定,据系统所说,每本小说都是一个平行世界的投影,他被选中传送到这个名为《演技之巅》的小说世界,任务是通过小学和高中的两个关键时期感化反派虞守,从而间接改变男主坎坷的命运。 任务结束后,他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死而复生。 第一次穿书,被安排在反派十岁的节点。为避免在这个世界引发蝴蝶效应、导致崩塌,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纯路人。 为了接近虞守,他就在虞守回家的这条必经小路上支了个煎饼摊,做的是煎饼,实则“借饼钓鱼”。 “宿主,你已经来了三天,却依然没能成功接触到虞守。现在该怎么办?”系统突然发问。它的外形是一只黑猫,诡异的人言只响在明浔一个人的脑中。 说起这个,明浔就头疼。 三天了。 每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十岁的虞守会准时出现在巷口,背着个破书包,贴着墙根低着头,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这段路,警觉且防备。 明浔尝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温和方式。 第一天,他露出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小朋友,新摊开业,免费试吃要不要?” 虞守一眼也没给他。 第二天,他特意把煎饼摊推到更靠近路中央的位置,在虞守经过时,“不小心”让铲子掉在地上:“帮个忙?” 那孩子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得更远。 第三天,他还没来得及搭讪,就被那囊中羞涩又贪吃的小胖子给搅黄了机会。 “宿主,常规的搭讪方式恐怕行不通。”系统提示道,“目标的警惕级别极高,源于长期的不安全感与负面人际经验……” “早看出来了。”明浔咬牙,压抑着烦躁。 他烦躁,不仅因为任务毫无进展,也因为那些无法忽视那些细节。 小说里的成年反派只手遮天、翻云覆云,令读者恨得牙痒;然而面对这个活生生的、十岁的小反派……他看到的是对方的校裤下的脚踝有青紫,手指骨节带着旧伤痕,还有那双总是低垂的黑色眼睛,里面满是不属于十岁孩子的麻木与戒备。 这些细节,和他从系统那里听来的背景故事渐渐重叠: 杀人犯的儿子。南逃。父亲在挟持他时被击毙。孤儿院。被领养家庭“退货”。现在这对沉迷牌桌、动辄打骂的养父母。还有整个社区心照不宣的排斥与流言。 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活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恶意与孤独里。 明浔闭了闭眼,把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压下去。他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当圣父的。原著里这家伙长大后干的那些事,他可没忘。 “宿主,第一次穿书只有一个月的时限,请你抓紧时间,感化反派!”转眼来到第四天,系统再次催促道。 “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与其可怜别人多管闲事,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好歹他只是身世悲惨,我都英年早逝了。而你呢,你不但不可怜我,竟然还强迫死人上班!”明浔烦躁非常。 第2章 “你可是我特意挑选的宿主,完美匹配……”系统不解地嘀咕,“我还以为,同样身为孤儿,你多少会有对虞守有一些共鸣。” 明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够了。” 他这辈子经历过两次车祸,第一次送走了爹妈,第二次送走了自己。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和父母一起。 “软的不行……”明浔目光落向巷口。放学的孩子渐渐多了起来,“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黑猫系统瞬间警觉:“宿主,请勿采取过激手段!感化的核心是建立正向情感联结,暴力或胁迫只会加剧目标的心理防御……” “谁说我要用暴力了?”明浔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只是需要创造一个……他没法再躲开的‘交集’。” 虞守今天值日,从学校出来时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周围没了能够吸引注意的同学,他走得比平时更急。 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像前几天一样,无视那个奇怪的摊主,快速通过这段路就好。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甚至开始小跑。 就是现在。 明浔看准时机,左脚看似随意地往煎饼推车的支架上轻轻一勾—— 那辆看起来就颇为简陋的煎饼推车,毫无征兆地朝着路中央滑出了半米!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正闷头小跑的虞守面前! “砰!!!” 虞守根本来不及反应,瘦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推车的泡沫挡板上!冲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书包掉了,里面的破烂东西滚落一地。他脑子懵了,眼前一阵发黑。世界好像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感官才慢慢恢复。 他先看到煎饼推车被自己撞出一个凹陷的塑料板。然后,是一双停在自己面前的、属于成年人的运动鞋。 视线艰难地上移。 宽大的渔夫帽檐下,那个摊主正蹲下身,碎发间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惊慌,没有关切,也没有一般大人看到小孩摔倒后的责备或嘲笑。 然后,他听见那个摊主开口了,声音清冷冷的:“我的车。” 摊主伸手指了指推车上那个新鲜的凹陷:“你撞的。” 虞守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凹陷,犯下大错的恐慌排山倒海,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能力,张口忘言。 “得赔。” 明浔话落,目光扫过虞守煞白的小脸,扫过他破旧校服上沾的灰尘,扫过他发抖的、攥紧的拳头……小孩儿的眼睛里,那些惯常的麻木和戒备被撞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疼痛、惊慌,还有被竭力压抑的恐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因为他必须这么做。这是打破僵局最快、最直接的方式。一个十岁的、身无分文的孩子欠了他一笔“债”,他们就产生了无法轻易切断的“联系”。后续的一切,才有了起点。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虞守,而是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铁皮铅笔盒,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赔不起钱。”明浔的语气依旧冷淡,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铅笔盒和几本散落的练习本捡起来,塞回那个破书包。 “唔,这样吧……” 虞守仰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明浔拉低帽檐,让自己的眉眼藏入阴影,一字一句: “从明天开始,放学过来。” “帮我收摊,打扫,干点杂活。” “工钱抵债。” 虞守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干活抵债? 不是要钱,不是找家长,不是更可怕的打骂,不是无止境的羞辱和恶意,而是……用劳动来偿还?一种冷酷却带着奇怪“公平”的解决方式,这在他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有过。 但他依旧没说话,警惕地看着对方,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分辨出陷阱的痕迹。 “听到了没?”明浔皱了下眉。 回应自己的仍是一片沉默。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宿主,现在的反派因童年创伤伴有应激性语言障碍,他不会轻易开口说话。而且,这孩子自尊心极强,不愿让陌生人听到他现在不流畅的表达。” 系统毕竟是带着“感化任务”而来的,话自然说得好听,有种油滑不真诚的商人味道。简单翻译,虞守的创伤障碍简称结巴。 结巴这样的生理缺陷给反派悲惨的童年再添一笔,从外到内,全方位多角度地搓磨他的身心。让他身心痛苦,阴冷孤僻,自卑又自负,倔犟不合群。 ……感化难度可以说是百分之正无穷。 明浔心里幽幽叹气,把书包收拾好的书包放在小孩儿身边,站起身。 虞守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刚松一口气,对方却又蹲了下来,这次甚至靠得更近了些。 虞守下意识想往后缩。 他看见摊主的目光落在他脸颊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刚才碰撞时留下的。然后,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不算粗鲁地,“啪”地贴在了他脸上。 陌生的触感让虞守僵住。 “别感染了,难看。”摊主贴完,淡淡地丢下一句。 接着,又有一个热乎乎、用纸袋包好的东西被塞进了虞守怀里——是一个“做坏了”的、加了鸡蛋和里脊的煎饼。 “这个,”摊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算我先垫给你的伙食。反正你也得干活,不能饿着肚子,影响效率。” 说完,他不再看虞守,转身去收拾那个被撞歪的推车,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按流程办事。 虞怀抱着温热的煎饼,脸颊上贴着陌生的创可贴,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蛋香味钻入鼻腔,热气氤氲上来,有些模糊了眼睛。 许久,虞守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疼得一软。 “能走吗?”摊主察觉到动静,头也没回地问。 虞守抿紧嘴唇,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便蚊子哼哼似的又“嗯”了一声。 怀里的煎饼很烫,香气诱人。虞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吃,只是紧紧抱着。 他又看一眼摊主修理推车的背影,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明浔用余光确认那孩子走远了,才停下手里装模作样的修理动作,靠在推车上,长长吐了口气。 “……接触成功建立。”黑猫系统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忧虑,“但是宿主,这种方式存在高风险。目标可能将此举解读为胁迫,加深对你的不信任。” “我知道。”明浔揉了揉眉心,“时间紧迫,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对小胖子那样的孩子,他可以冷漠不耐烦、可以实话实说也可以公事公办。因为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大概有点被惯坏的孩子。他们的世界相对简单。 但虞守……他身上的标签太多了,而那些标签,还被他周围的同龄人以及背后的大人们,一遍遍加深、固化。 明浔知道自己也是带着目的接近虞守的。但至少,他的目的不是来踩上一脚,也不是来围观和猎奇的。 他是来……改变的。 尽管他最后选用的方法,实在称不上光彩。 他低头,看着地上刚才虞守摔倒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不远处,那孩子慌乱中掉落的一支很短很旧的铅笔。 明浔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支铅笔。 铅笔头秃了,笔杆上的卡通图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却被手汗浸润得有些发亮,显然用了很久。 铅笔握在手里,冰凉的。 “明天……”他低声自语,“明天会不一样的。” 虽然不算光彩,至少故事就此开始了。 肩上的黑猫安静地伏着,电子眼闪烁着微光。 它默默记录下宿主此刻的心率与激素水平变化,极其细微,大概是这位“冷酷”的宿主本人都未能察觉的复杂情绪波动。 作者有话说: ---------------------- 大家嚎,这篇文断断续续构思了一年,希望你们喜欢。 惯例双洁1v1,每次都是身穿,小学时期不会有超过亲情的亲密戏份。 双强,两个帅哥双向救赎,两个小苦瓜的爱恨纠葛。 最开始的任务是穿两次,实际是三次,具体原因后文说,不剧透。 小学-高中-娱乐圈的比例预计大概是2:5:3,以高中校园为主。 第2章 狼崽(修) 虞守跑进一栋墙壁掉皮的老旧居民楼。 水泥楼梯的栏杆锈迹暗红,他踏着台阶向上。这时间,那个女人通常已经在麻将桌边坐定了,不到凌晨散局不会回来。走到家门口,他先看了看门缝——中午出门时夹在那儿的一小片碎纸还在。那个男人出去喝酒,也还没回来。 第3章 他这才开门进屋,灵活地躲进沙发和阳台之间的夹角。小小的空间里塞一床折得整齐的被褥和一个瘦小的十岁男孩,刚刚好。 他这从校服外套里掏出那个依然滚烫的煎饼,肚子立刻咕噜地叫了一声,带着刺疼而熟悉的抽搐。 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没太多额外的反应,更没有去咬那令他嘴巴疯狂分泌唾液的煎饼。他死死咬住嘴唇,克制着喉咙本能的吞咽,摸到包装袋里似乎有异物。 他疑惑地掏出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展开,上面是自由洒脱龙飞凤舞的字迹,他将脸凑近,再眯了眯眼,好不容易才全部认清: 【欠债证明】 看到此张纸条,说明你欠摊主修车费、医药费及煎饼钱若干,把自己卖了也还不上。 综合考虑后,从明日起,你需在每天放学后至“小明煎饼”陪同出摊两小时,打工还债。 期限不定。不看你表现,全看摊主心情。 落款处画了个简易的戴着渔夫帽的人头,看不到眼睛,就一抹不怀好意的歪嘴笑! 虞守:“!?” 虞守:“……” 什么叫“期限不定”“不看你表现,全看摊主心情”…… 全是那个摊主说了算,好霸道。 但奇怪的是,这种白纸黑字坦坦荡荡的不讲理,反而比空口无凭的口头要求,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真正松了一丝。 至少他知道“规矩”是什么,哪怕这规矩是别人定的……而且那个“别人”还给了他一个奇怪的创可贴。 他下意识摸摸脸颊。 认真地确认完毕,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准备和之前攒下的几毛零钱一起藏起来。 “哐当”一声巨响,突然从门口传来! 虞守迅速站起身,只觉一股浓烈的酒气猛扑向面门。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都停了,两只手分别拿着煎饼和纸条,眼睁睁看着养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那浑浊的眼睛,一下就盯上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吃的煎饼。 “小杂种!你吃什么好吃的呢?”养父打着酒嗝,“草!你该不会……是偷老子的钱买的吧?!” 说着就踉跄着扑过来,伸手要抢。 虞守身体瞬间绷紧,眼里的慌乱和仇恨一闪而逝,他没说话也没有躲,呈现出一种唯唯诺诺任打任骂的姿态,蜷缩起来,拳脚还没落下,他已经提前用交叉的双臂死死护住头脸。 但两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样也没放。 养父一边骂骂咧咧地抬脚踹他,一边伸手粗暴地抢夺煎饼,只是呼吸间,就将他旧伤未愈的手臂掐出新的青紫。 十岁的小孩,任他怎么倔犟顽强,满腔孤愤与仇恨,在醉酒的成年男人面前也没有分毫抗衡之力。 疼痛让虞守生理性地颤抖,内心却很平静。他早就学到了能够降低伤痛的方法。他清楚反抗只会让暴力变本加厉,清楚只要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煎饼被那只手抓住时,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光。 男人注意力转移的瞬间,向来隐忍的男孩猛地抬起头,张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如同被逼到绝境彻底激发兽性的野狼,狠狠一口咬在了男人的手背! “啊!!!” 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剧痛中下意识松开了钳制。 虞守趁机挣脱,他想都没想,将那个掉落在地的煎饼连同包装袋,一把甩在了男人扭曲的脸上!油脂和面饼糊了他一脸,同时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男人被烫得破口大骂。 机会! 就在这混乱间隙,虞守眼神一扫,飞快捞起那张差点被踩脏的写着“欠债证明”的小纸条。 然后他看也没看身后气急败坏的男人,像一匹瘦小却精干的小狼,冲出家门,一路狂奔,转眼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巷尾。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小贼 来到蓉城的第五天,一直磨蹭到下午,明浔才三心二意地出摊,一心一意地等待黑石小学放人。 桂花的花期似乎很短,眨眼的时间,那股甜腻的桂花香就淡了,掺进一些清冷潮湿的气息。 明浔像是被这冷淡的天气抽走了筋骨,懒洋洋地靠在推车旁。 不远处一颗大榕树下,几个社区里的大爷大妈在石桌旁围成一圈,边打扑克边闲聊,声音被秋风送进明浔耳朵里。 “……老匡家那个,虞守,啧,杀人犯留下来的种……”一个女声带着点看热闹的同情,“要不是收养他能拿笔补助,哪对夫妻能要他?当出气筒呢,动不动就拳打脚踢……” 这话引来几声附和与叹息。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给了口饭吃,没让他流落街头,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觉得可怜,你带回家养去啊?” 先前那为虞守说话的妇女立刻噤声,忙乱地拨弄手里的牌。 见这边人多,一个穿着颧骨高耸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她嗓门洪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气死我了!我们屋里那个讨债鬼,居然偷我男人的钱!我男人教训他两句,他厉害了,反口就咬人,然后跑了!一晚上没回来!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周围人神色各异。 终于有个妇女出头安慰:“哎,莫生气,家和万事兴。我刚听我崽说,看见虞守今天去学校了。” 高颧骨女人一听,非但没放心,反而瞬间炸了:“什么?!他还有脸去上学!?” “义务教育。” 一个冷淡的年轻男人声音,轻飘飘却如有千钧地落下。 明浔拿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台面:“谁不乐意,找国家说去呗。” 高颧骨女人被噎住,瞪了半天眼,奈何不敢和成年男人正面抗衡,最后就啐了一口,边走边指桑骂槐:“外地来的脑壳坏掉了,多管闲事……说不定跟那小子是一路货!” 这人自然就是虞守那个浸淫牌桌多年、靠着低保和孤儿补助金度日的养母了。 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今天没有夕阳,居民楼的窗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空气里飘起五花八门的饭菜香,还有力压群雄的呛人辣椒味儿。 “咳咳——统儿,”明浔揉了揉鼻子,撸着黑猫后背,眼睛一直望着黑石小学的方向,“你说,那小崽子今天还会来‘还债’吗?”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阴暗巷子里。 虞守被几个高他半头的五六年级男生死死堵在墙角,推搡之间,他的手肘蹭过粗糙的水泥墙面,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可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带头的那个男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知道错了吗?装什么哑巴?还想找打!?” 虞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紧闭着嘴,视线垂向地面。 忽然,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投了过来,轻轻地碰到他的视线。 虞守愕然抬头,只见那高大的煎饼摊主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混乱,迎上虞守的,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待虞守开口解释或求助。 但虞守只是看了一眼,眼睫颤了颤,又低下头,用沉默对抗一切。 明浔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看着一个拳头就要砸在虞守脸上,他终于提步走了过去:“干嘛呢!” 那几个大孩子骂骂咧咧地回头,看看明浔成年人的外形和那张没表情的冷脸,互相对视一眼,就悻悻地散了。 虞守依旧缩在墙角,抱着用来抵挡拳脚的书包。 明浔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巷子回到摊前,动作熟练地摊了个煎饼,加了双倍鸡蛋里脊和火腿。为了照顾小崽子脆弱的身体,特意没放辣。 他用油纸仔细包好,套上赶紧的塑料袋,然后走回去,放在巷口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他又退回摊位,假装忙碌地收拾起东西。 巷子那边彻底安静下来,远处自行车的铃声清脆又模糊。 过了很久,久到明浔以为小崽子不会要那个煎饼了,墙角的身影忽地动了一下——虞守飞快地冲过来,一把抓起那个热乎乎的煎饼,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似是半点留恋也无! 明浔:“……” 靠!这小崽子!之前是不理人,现在竟然拿了吃的就跑!? 他感觉自己的感化事业惨遭滑铁卢。 然而这次,虞守并没有跑远。 蓉城是丘陵地形,他一路狂奔,冲上一个长长的坡道,然后掉头,沿着杂草丛生的红土路一路往前走,鼻腔里,那被他甩在身后的煎饼香味,渐渐地又浓郁了起来。 他的脚步慢下。 他谨慎地挪到小路边缘,借着几丛杂乱疯长的竹子和桂花树作为掩护,向着下方眺望。 ——那个叉腰站在煎饼摊后的青年,他依然戴着那个深灰色的渔夫帽,碎发偏长带点凌乱的卷,身上穿一件宽松的牛仔蓝外套,黑色长裤,黯淡低调,却依然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并不相融。 第4章 虞守站在高处的土坡,就像昨天明浔观察他那样,一眨不眨,盯着对方。 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再凑近几步,蹲下来,双手撑地尽量靠近泥路边缘,视线越过那排杂乱的树,看到下方煎饼摊的全貌:掉了瓷砖的小花坛上还趴着那只慵懒的黑猫,黑猫前方是青年低头忙碌的背影。 从侧面看,青年的五官很立体,鼻梁特别高,不像任何一个他见过的蓉城人。反而……像他晚上蜷缩在客厅角落,盖着薄被单的时候,偶尔透过别人家窗户,偷偷瞥见的电视里的明星。 他暗中琢磨着,眼睛紧紧盯着,又忍不住嗅了手里香气诱人的煎饼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飞快地啃了一口。 柔软的面饼、喷香的鸡蛋和火腿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三两下就囫囵将整个煎饼吞下,烫得直抽气也顾不上。 吃饱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欠债证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细小的皱褶,紧绷的小脸上满是犹豫。 纠结时他突然闻到一丝糊味,只见下面的明浔撸猫入神,电饼铛上正烙着的煎饼边缘开始冒起细微的白烟…… 虞守迅速爬起来,先是着急地转了个圈,再左右四顾,最后灵机一动从桂花树上摘下一小簇满是桂花的花枝,感受了下它沉甸的分量,扬手,朝着煎饼摊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金黄色的细小花瓣簌簌飘落,颇具美感,但树枝好巧不巧地……敲在了青年的渔夫帽顶! 虞守:“!” 下面猝然传来一声带着惊怒的粗口:“我靠!谁砸我?!” 抢在明浔抬头之前,虞守“扑通”一声就又趴了下来,把自己藏在路沿的杂草的后面,本就脏兮兮的校服又蹭了一身新的泥灰。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观察 明浔视线扫过身后那堵土墙。 那是早年开发时凿山留下的陡峭断面,上方是一条没有护栏的土路,偶尔还有踩三轮的惊险驶过,带起一阵尘土。 他眯了眯眼,要是刚才真有人在上头,一不小心哐当飞下来,恐怕能连着他和这煎饼摊一起,来个“一尸三命”。 但他没看到人影。 目光回落,他捡起那支桂花,手指抚过断口,很明显是慢动作掰断所留下的粗糙痕迹。 是人干的。 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桂花枝揣进了牛仔衬衫胸口的口袋。然后他把煎糊的煎饼铲掉,动作麻利地收摊,再顺手拍了拍黑猫的肥屁股:“走了,统儿。” 系统看着他衣兜里那根断枝:“你留这种破烂干什么?” 明浔推着车,闻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以后抽小崽子用。” 系统:“……” 一人一猫沿着渐暗的街道往回走。黑猫系统跟在明浔身后半步,优雅地踩着猫步,突然,它一个纵身,轻盈地跃上了明浔的肩头。 就在它落稳的瞬间,明浔脑中响起了一个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虞守!他来了!他在后面跟着你!” 这破统儿的猫形态,总算起了点作用。 明浔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甚至连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步调和姿态,无事发生般继续往前走。 直到暂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他才在脑中接过话:“要是刚才我回应了你,或者回头看了一眼,指定把那小崽子原地吓跑,你信不信?” 系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差点坏事,忙把身体压得更低,紧紧趴在明浔肩头,不敢再动。 早已暴露的虞守就像一道小小的影子,一路尾随,保持着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利用墙角和树木的阴影隐藏自己,并默默观察着那个推着煎饼摊的高挑背影。 他一直跟到明浔住的居民楼,却只停在楼外,仿佛那扇锈迹斑斑的老旧铁门是一面无形的结界,那便是人间,而他身处地狱。 他被阻拦在外,看着明浔在一楼楼梯后充满灰尘的昏暗空间放好摊车,再看着那个背影走进楼道,消失,又在一层半的拐角处出现,露出一个渔夫帽,又消失,又出现,一层一层,盘旋而上。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逐层亮起,又接连熄灭,光影在楼梯拐角明灭不定。顶层的楼道灯灭了之后,便不再亮了。 最后,一扇挂着碎花窗帘的格子窗户,透出昏黄而安稳的光线。 虞守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很好。 不但是个犟种、偷饼小贼,现在又多了个小跟踪狂的属性?果然是反派胚子,从童年开始就不一般…… 明浔一路心里吐槽,姿态自然地上楼,开门,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关上门,一点一点……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嘀咕出声:“嗯?” 他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响动。那小崽子没跟上来。 根据他今天听来的八卦,昨天虞守似乎把他那混球养父得罪狠了,一晚上没回家,今晚说不定还要在外面流浪……竟然不跟上来? 明浔不无遗憾地“啧”一声,还是关上了门。 第二天是周末,从早上起来就天空阴沉,空气湿漉漉的,正光明正大地酝酿着一场秋雨。那些仍在枝头怒放的桂花,恐怕要遭殃了。 明浔双手撑在粗糙的木质窗沿,探头望了好一会儿,他不确定这次会不会又是一趟无用功,但还是推着摊车出了门。 刚到摆摊附近的路口,他就看到了那个缩在拐角处自以为很隐蔽的瘦小身影。明浔配合地视而不见,同时还把地上的肥猫捞了起来,警告它一声“嘘”。 等明浔搭好摊子,虞守这才慢慢地转悠过来,最后在摊位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既不继续靠近,也不离开。 明浔注意到他比昨天更脏了,头发灰扑扑地纠结在一起,不由心里暗叹:“这小崽子,这两天不知道在哪个桥洞或者墙角窝着睡的?” 虞守依旧不主动靠近,突然走开了,过会儿,却又走了回来。就像野生的狼崽子在高原上盘旋观察陌生的入侵者。但明浔只觉得很滑稽,这显然更像第一次做人的倔驴,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八百,却偏要倔犟地兜最大的那个圈。 明浔突然自言自语起来:“哎,今天这炉火有点猛啊……”他故意用手背碰了一下滚烫的铛沿,小题大做地“嘶”一声,然后自然地拿出一小支全新的活血化瘀药膏,“还好我有常备药膏。” 自言自语着,他把刚摊好的煎饼和那支药膏一起,朝虞守的方向就抛了过去。 虞守毫无准备,下意识快步冲上,接过那个温暖的塑料袋,紧紧抱住。 他似乎把明浔说的“还债”当了真,就这样留在附近,啃一口看一眼地吃着,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般转来转去,非但帮不上忙,还有点碍事…… 被明浔不耐烦地刀了一眼,他僵了一下,终于开窍进化成了真正的人类,用他两条人类的小细腿,拿着药膏走到煎饼摊后面那个破烂花坛边,跟黑猫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坐了下来。 他把药膏放到身边的台阶,再把书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作业来写,只是每认真三秒,眼神就会不安分地飘向明浔忙碌的背影。 不是说……要他还债的吗? 虞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明洵不说话,他也不敢主动去问。 空中沉甸甸的乌云无声无息,越垒越多,直到不堪重负,还没等谁开口出话,就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哎卧槽……” 煎饼摊有棚,明浔有渔夫帽,湿了半边肩膀才反应过来。 扭头去看,花坛边的小崽子已经变成落汤小狗崽了! 黑猫系统都知道跑到棚子底下避雨,就他那样傻愣愣坐在那里,环抱着自己的书包,用自己的小身板保护更加脆弱的作业。 明浔在无语中加快速度,三两下收好摊,推着车过去,越发密集的雨滴打在塑料顶棚上噼啪作响。 摊子有些重,他自然地停下脚步,看一眼越来越密的雨幕,语气随意地开了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小孩儿,顺路吗?” 他抬手,拍了拍摊车后方一块用来放杂物的的木板。 虞守低着头,又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又失败了啊……明浔刚叹口气,突然,小崽子炮弹似的弹起、飞过来,坐上那块木板,双手放在腿间抓牢车架,将自己焊在车尾。 明浔扯了下嘴角,没再多说什么,就这样推着车,载着身后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小“债务”,缓缓走入了蓉城潮湿的雨巷中。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洗澡 雨丝渐渐变得稀疏,泥土腥气中,隐约的桂花香气又顽强地浮了上来。 明浔推着煎饼车,载着一个小崽子和一只盘踞在车架上的黑猫,缓缓地往前走着。 第5章 “你这几天,都住在哪儿?”明浔出声打破沉默,快速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蜷缩着的小身影,语气肯定,“你没回家吧。” 虞守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被戳破了什么不可见人的阴暗又潮湿的秘密。 他下意识攥紧衣角,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没想到明浔会知道。他得罪了那个男人,回去肯定是一顿往死里打的毒打,这次说不定真的会被打死…… 而且……就算他几天不回去,那对夫妻也根本不会管他死活。 于是他索性就在外面流浪。 桥洞、废弃的窝棚,哪里能遮风避雨就缩在哪里。加上昨天明浔给他的那两个料足顶饱的“大满贯”煎饼,他非但没饿死,反而比平时在“家”里过得还要“滋润”一些。 两人一猫很快回到了明浔暂住的居民楼下。车一停稳,虞守立刻从那块小木板上跳了下来。 等明浔在楼梯后面放好摊车,回头一看——好家伙,小崽子还在原地,站得笔直,一点跑的意思都没有。 几天折腾下来,任务总算有了明显的进展,明浔的心情舒畅了些,但脸上只挑了挑眉,没多话,就自己转过身就往楼道里走。 明浔带头上楼,虞守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跟着。 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声控灯明明灭灭的光影。 到家门口,明浔掏出钥匙插入防盗门锁孔,轻轻扭转——“咔哒”。 寂静中,仿佛有谁的心脏也被这声音揪了起来。 明浔先一步走进屋里,然后半转过身,看向依旧杵在门外的小结界兽:“进来?” 说完,他就没再动作,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虞守脱下鞋,抬起脚踏过门槛,进入了这个有着碎花窗帘的房子里面。 明浔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就保持着拉门的姿势,目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啧,你怎么脏成这样?” 那件可怜的校服外套,白色的衣服都快被染成灰黑,红底的袖子和白色的袖杠几乎快要“不分家”了。 虞守闻言微微一僵,偏头去看,这才发现明浔始终保持着手握门把的姿势,没有完全关上门…… 他心里咯噔一下,再不敢纠结,三下五除二就把脏得不成样子的外套脱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他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虽然旧得发黄,却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被他保护得很好。 但明浔挑剔的目光又转移到了他那条同样沾满泥灰的红色校裤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虞守:“……” 他只能把手里的脏外套团攥得更紧,还悄悄地、徒劳地用那团布料去遮挡脏裤子。 明浔终于关上门,转身示意虞守跟上,把他带到了卫生间。 花洒下面有一个方正的陶瓷小浴缸,复古的淡青色。浴缸内部容积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站着,高度大概到大腿,要蹲下去抱住膝盖才能勉强泡澡。 但对于严重营养不良、极其虚弱的小崽子来说,这个浴缸显得太过庞大而危险。 明浔想了想,转身去客厅,搬来一把红色的塑料凳子放进浴缸里。凳子不高不矮,给小崽子坐着洗澡正好,椅子四面都只有放腿的空间,人滑不进去,算是个简陋但有效的安全措施。 他全程无视身后那道紧黏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忙活:调好水温,放水,还不忘拔开窗户的插销,推开些许缝隙,让外面带着湿润凉意的风吹进来换气。 “花洒会用吧?左边热水右边凉水。热水别打到头,会烫。”明浔给新生人类事无巨细地介绍,“你太脏了,多在浴缸里泡会儿。不着急。什么时候洗干净什么时候出来。” 说完一转身,差点撞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到他身后半步处的小不点。 “让让。”明浔说。 “!” 虞守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半步,抬起头,用那双总是写满了倔强的眼睛瞪视着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讨喜,但里面的警惕明显少了大半,被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和茫然替换掉了。 “让让。”明浔微垂着眼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好?” 这话像根小刺,精准地戳向小崽子那脆弱又执拗的自尊心。他抿了抿嘴唇,还算乖巧地往后又退开了一步。 明浔从客厅一角找出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面都是他初来乍到那天从附近市场采购的生活用品。他日子过得糙,大部分东西还没拆封。 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大瓶桂花味泡泡浴露,回到卫生间拧开盖子,往浴缸里倒了小半瓶。 在他修长手指的搅动间,丰富细腻的泡沫涌起,渐渐堆满了大半个浴缸。 “你自己能洗澡吧?还是需要我帮你?”明浔擦着湿漉漉的手。 没人应声。 “行,你自己洗。我出去了。”明浔自顾自完成了阅读理解,抬脚走出卫生间,轻轻带上门,“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洗完自己出来。” 虞守坐在红色凳子上,大半个人都没入了桂花香味的热水里,似乎不用呼吸一样把口鼻也藏了起来,就露出那双因为比一般人黑亮而显得格外倔犟的眼睛,望着花玻璃门上那条绰约的影子。 只是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让热水一浸,全身的疼痛开关就像被彻底激活了。 虞守疼得龇牙咧嘴,强忍着,仔仔细细地搓细自己,同时依然不忘紧张地瞥向花玻璃门。 忽然,门上的影子一晃,消失了。 虞守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爬出浴缸,扯过旁边搭着的新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套上自己的旧短裤,湿漉漉的脚丫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撞开了卫生间门。 刚冲出去,那道消失的影子就变成了明浔本人—— 那顶标志性的渔夫帽摘了,一头乱糟糟、微微卷曲的中长发像触角一样探向四面八方。他正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一手拎着干净的塑料拖鞋,一手托着干净的新衣服。 “喏。” 虞守一颗悬着的心咻地落地,庆幸一般地赶紧接过那套新衣服,乖乖地给自己套上。 这身衣服是明浔特意买大的——等自己离开后,虞守长个了还能穿。 肩线垮到手肘,下摆遮住半条裤子,袖子长出好一截,虞守不得不把袖口挽了好几道,动作笨拙得要死,然后才露出他那皮包骨的小细手腕。裤腿堆在脚踝,像两个臃肿的面口袋。 明浔毫不客气也毫不遮掩地:“扑哧。” 虞守立刻联想到“欠债证明”上的歪嘴笑简笔画,差点又炸起了不存在的毛。 但有什么不同…… 因为明浔没戴帽子,额前的碎发被抓了几下,拨开了,让虞守得以看到那双微弯的眼睛,以及里面噙着的,小孩儿都看得懂的戏谑。 “……” 虞守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耳根还有点发烫。 等明浔转身去收拾,他才悄悄抬起手臂,把鼻子埋进柔软干燥的布料里,小心又贪婪地嗅闻。新衣服上有种陌生的干净味道,混合着甜腻腻的桂花沐浴露香气。 这套房子里除了刚用过的卫生间,还有两扇紧闭的房门。这是个两室一厅的居室,比那对夫妻的房子要宽敞不少,布局合理,也更整洁干净。 因为刚洗过澡,浑身香喷喷的似乎和这个环境融为了一体,于是小狼崽一改先前的怯怯,大尾巴狼似的就逡巡了起来,趁着明浔不注意的时候,慢慢挪步、转圈,一点一点开拓新的领地。 窗户上挂着的碎花窗帘,比他在楼下仰望时看到的还要漂亮……脚下是有些泛黄但擦得很干净的瓷砖地砖,墙边围着墨绿色的踢脚线,靠墙放着一张红木质地的硬沙发,玻璃茶几上铺着一块白色的蕾丝盖布……全都很漂亮。 玻璃茶几上,那里还放着一个标签被撕掉的空塑料瓶。没记错的话,这人煎饼摊上那些酱油、醋之类的调味料,都是用同样款式的饮料空瓶装着的…… 但茶几上这个空瓶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油污,透明的瓶身里,赫然插着那根他昨天扔向煎饼摊的桂花枝! 屋外,经过一场秋雨的摧残,桂花树上的密密麻麻的花朵已然稀稀落落。 这一小支被他亲手折下的桂花,却在这干净的塑料瓶里保存得相当完好,细小的金黄色花瓣像团簇的碎星星。在这间有着碎花窗帘的屋子里,暗香浮动。 “喂,小孩儿。” 被入侵领地的主人似乎有所察觉,轻轻一声就把色厉内荏的小入侵者吓了一跳。 虞守提拉着裤腿慌张地回过头,突然间就忘了刚才神游天外到哪儿了……他仰头和那人对视,看着那双眼睛,恍惚间想起来了,好像是……这里的一切都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 脏了四章,终于变成干净的桂花味蓬毛小狼崽子了![可怜] 第6章 第6章 叫哥 明浔走近,目光落在局促的虞守身上,语气带着多此一举和刻意为之的嘲讽:“你认字的吧?我给你的纸条看了?我车摊上的‘小明煎饼’几个字,都认识?” 他像是在询问一个幼稚园儿童,而非四年级的小学生。 “……” 虞守沉默了一瞬,然后竟然乖乖地、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明浔眉梢刚抬起半边,竟然又听到眼前这小崽子破天荒地,憋出了一丝微弱的:“……嗯。” 虽然几乎听不见,但这是虞守第一次的、正式的回应。 明浔微微惊讶,随即笑了起来。他的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冷淡,笑起来时弧度却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很有……感染力。 “招牌上那‘小明’是我的名字,我全名李明。木子李,明亮的明。你叫我小明哥,明明哥哥,哥,大哥,什么都行。” “李明”自然是明浔非常有“自知之明”地,为自己这个“路人”取的化名,他自认为非常扣题。 说完,他俯身凑近了些,那双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隐约的警告:“嗯……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像‘叔’吧?” 虞守还是不吭声,只是垂着眼睫,在心里默默重复了几遍“李明”和“哥哥”。 然后,他忍不住抬起眼,偷偷望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陷入思索。 以小学生的浅薄见识,其实并没有准确判断大人年纪的能力,除非对方已经是白发苍苍、特征明确的爷爷奶奶。否则,对方是“姐”是“姨”、是“哥”是“叔”,全凭父母平时的教导和那点模糊的社交直觉。 虞守的记忆里并没有相关的教导,也不了解那种刻意把人叫年轻些的中式礼貌。他只觉得……这个人和周围那些面目模糊的大人都不一样。 像他在别人家窗户里瞥见的电视里的明星,那样好看又遥不可及。 “行,以后就叫哥。”明浔也不强求他开口,拍板道,“今天就这样,休息了。从明天开始继续出摊,你陪我一起,还债。”说着指了指红木沙发和玻璃茶几,“平时没别的事,你可以在这儿看书,做作业。明白?” 像是被这句话解锁了新的活动权限,虞守看了他一眼,打开放在门口的那个脏兮兮的书包,从里面掏出练习册和铅笔,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明浔的动向,一边像只警惕的小动物般慢慢挪动,好不容易才在沙发边缘坐下,在腿上摊开了练习册。 很顺利。 明浔心情不错地想,这小崽子犟归犟,抽一下才动一下,像个灌了水泥陀螺。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听话。他很确定虞守不会像网上说的那些熊孩子一样乱跑拆家,也不会在还清那笔“债务”之前偷偷溜号。 他简单交代了句“我收拾一下”,转身进了卫生间。他还得处理那堆和垃圾无异的脏校服。 卫生间里,明浔拎起那团被虞守塞在角落的脏衣服。 他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一枚皱皱的创可贴,一张被对折了两次“欠债证明”;心情有些复杂地再摸另一边口袋,很轻,却鼓鼓囊囊的。他狐疑地伸手,然后……掏出了两个油汪汪的塑料袋。 明浔:“……”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两个油腻的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至于剩下的创可贴和欠条,虽然无疑也是破烂,但考虑到小崽子那脆弱又执拗的小心脏,他还是把它们就近放在了洗衣机的盖子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明浔去门口换鞋,边对沙发上那个僵硬小身影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家。” 虞守猛地抬起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瞬间填满了不知所措和慌张。 明浔又补充一句:“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做完的作业。” 虞守捏紧铅笔,没说话,只是迅速地低下头去,对着本子奋笔疾书。 明浔去了趟附近的超市,先买了点晚上做饭的简单食材。他想起虞守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脚步一转,转进了酒水饮品区。 货架上是琳琅满目的“奶制品”,ad钙奶、健固儿童奶、儿童高钙奶、营养舒化奶……花花绿绿的包装上大多印着“营养”“健康”“助力成长”的字样。明浔不太懂这些,也不清楚小崽子口味如何,就每种都拿了一点,几乎把带“奶”字的饮品扫了个遍。 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菜收进厨房,那些“奶”则在玻璃茶几上一字排开。 虞守看着这阵仗,乌黑的眼睛露出少见的茫然。被明浔催了两次他才伸出手,从一排四瓶ad钙奶里拿了一瓶,插进吸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他抿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接着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三两口喝完一整瓶,差点呛到。最后还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明浔看得好奇,也拿起一瓶ad钙奶,嘴巴一吸,一股带着香精味道的甜味瞬间充斥口腔。 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我去。我就说呢,这根本就是饮料吧?” 难怪小崽子喝得飘飘欲仙,仿佛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甜蜜滋味的模样。 ……不过还真有可能是第一次。 “小孩儿吃多了糖不好……”明浔扮演记忆里的“大人”先教育一句,然而瞥见虞守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话声不由一顿,“嗯,但你不一样,你得多吃点,什么都得多吃点。先喝这些垫垫肚子,半小时后吃正餐。” 安排好小崽子,明浔撩起袖子就去了厨房,黑猫晃着尾巴慢悠悠跟上。 明浔开水洗菜,忽然脑海里响起人声,系统疑惑地问:“宿主,你怎么连小孩应该喝什么牛奶都不知道?”这应该是人类的基本常识,何况这个宿主还是他经过多项匹配,精选出来的最适合感化虞守的人。 明浔一边收拾择菜,一边在脑中懒洋洋地回应:“爸妈在的时候,我好歹也算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家里的食谱由专门的营养师制定。这种劣质的流水线出品,我连包装都没见过。” 系统又问:“那后来呢?” 明浔低下头切菜:“后来?后来上中学了,还喝什么牛奶?幼不幼稚。况且一盒牛奶少说两块,喝下去也就润润嗓子,换成大白馒头能买四个,省着点够一个半大小子顶两天。” 他从不会把往事挂在嘴边,不过系统不是人,他纯当作是自言自语,打发时间。 也是和系统聊了聊他才发现,陈年往事仍旧历历在目,但他已经能用一种与自己无关的语气轻松地说出来了。 不过…… 他望着面前收拾好的半边鱼,喃喃自语似的换了个话题:“鱼清蒸还是红烧?统儿,你好歹是半个猫,有好的建议么?” 这些柴米油盐才是他眼下需要关注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麻木 虞守并不主动伸筷子,但明浔用眼神或下巴示意哪盘菜,他就默默夹哪盘,没有任何挑食的迹象,吃嘛嘛香。 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个无底洞般的胃囊,如果明浔不喊停,他说不定能一声不吭地把整桌饭菜都囫囵吞下去。 考虑到他常年忍饥挨饿,明浔给他盛的那碗米饭垒得像座小山,比自己这个成年人的分量还多。 等自己吃饱撂下筷子,明浔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饿久了的人肠胃脆弱,不能一次性吃太多,暴饮暴食极容易出问题。 “吃饱了就行,吃不完没关系。” 这话一出,对面正往嘴里扒饭的小崽子动作一顿,慢慢放下了筷子。 只是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塞了满满一大口白饭,好半天,才在明浔的注视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明浔一阵无语,让他自己去洗干净手和嘴,把他带到提前收拾好的次卧。 “困了就在这儿睡。这间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你的,随便用。”明浔保持握着门把的姿势站在门口,只要迈一步就能整个人脱离这个空间,“晚上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到隔壁房间找我。”交代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 贸然跟着一个外地来的陌生男人回家,虞守清楚,这很危险,哪怕对方表现得进退有度。 他也明白对方并非临时起意。从来到这儿摆摊的第一天起,那人就试着和他搭话,找各种借口送他煎饼…… 看他可怜?但虞守不这么想。 踏进这间屋子之后,真相昭然若揭:干净的床上用品是提前备好的,衣柜里的衣裤全是童装,书桌上还放着崭新的文具和书包……所有东西,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 可不知为什么,虞守并不害怕。 对方既然花了这么多钱,就算真想把他拐了卖了,总比贪图每月三百块补助的人好得多。况且投入了这么多,总不可能是图他一条贱命……他不值钱的。 也更没必要……留下那枝桂花。 他其实不怕死,但不想死。只因为胸口有股憋了太多年的闷气,如果现在就死了,他咽不下去罢了。 第7章 虽然不怎么怕,但陌生的环境依然让虞守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床铺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睡的这张床是一米二的单人床,他小小的身躯只占了半边,另外半边的床头被明浔摆了一只毛茸茸的棕色玩具熊,看着憨态可掬,但关了灯之后,那两颗塑料眼睛就像鬼一样在暗中窥视着……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深夜寂静中,门外突然传来冰箱开合的声音。他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翻身就往沙发底下躲,结果“扑通”一声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虞守懵懵地瞪大眼睛,他忘了自己不是睡在客厅沙发边的地铺,而是睡在床上,这一滚直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下一秒,房门被推开,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的明浔出现在门口。 窗外透进来朦胧月光,勾勒出床上一片平坦。明浔立即拍亮顶灯,灯光驱散黑暗,也让他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崽子撞了个眼对眼。 “……做什么呢?”明浔皱了皱鼻子,“喜欢睡地板?” 虞守摇了摇头,默默地重新爬回床上去。 明浔想了想,正好从兜里拿出晾干的“欠债证明”和旧创可贴,加上那支药膏和已经烘干的衣服一起,过去放到了小崽子的书桌上。 就这样,他不着痕迹地让那支药膏满足了“房间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的条件。 同一个周末的两天,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 周日清晨的阳光,一口气驱散了前两天秋雨的阴冷潮湿,而那连绵的秋雨又洗刷了这座工业城市积攒的灰尘废气,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一个难得的、万里无云的晴天。 吃了简单的早餐,明浔便带上穿着干净校服的虞守出了门,正式开始虞守的“还债”日常。 摊子刚在小路口支稳,几个颇为眼熟的大孩子就晃晃悠悠地出现了。领头的那个块头最大,一眼就锁定了正搬凳子的虞守。 “哟!这不是虞守吗?”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几步跨过来,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虞守瘦小的身板,“几天没见,长本事了?还帮人看起摊子了?” 虞守被撞得一个趔趄,依然紧紧抓着那个红色塑料凳,低着头仿若未觉,只把凳子往明浔指定的位置搬。 凳子一落地,另一个男孩立刻过来一脚踩住:“你也会做好事了?真稀奇!” “老板,离他远点,小心他跟他爸一样发疯!”还有个孩子状似好心地提醒明浔。 明浔沉着脸,手里的刮板敲在铁铛边缘。他眼神冷飕飕地扫过那几个小子:“你们干什么?找事儿?” 几个孩子再浑不吝也只是孩子,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放开凳子连退三步,只嘴上坚持:“我们……我们跟他说话,关你什么事?” “在我的摊子前,”明浔用刮板隔空点了点他们,“就关我的事儿。” 几个半大小子互相看了看,有点怂,但又不想丢面子,就这样跟明浔僵持住了。 明浔没再理会他们,转身从旁边拿起几个刚做好的原味煎饼,塞到他们手里:“拿着,一边吃去,别在这儿碍眼。” 孩子们愣了一下,做好了干架的准备,不料结果却是这种惊喜。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手里热乎乎的煎饼,又看看明浔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互相使了个眼色,拿着煎饼一溜烟儿跑了。 明浔解决了这个麻烦,没想到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眼睛。 那双眼睛燃着两簇忿忿不平的小火苗,正死死盯着他。 “我怎么你了?”明浔好笑又无奈。 虞守抿了抿唇,到底没敢公然叫板,就转过身去。 望着那比顽石更固执的背影,明浔估摸着,如果是寻常小孩,可能会幼稚地认为“大人”这种息事宁人举动是和“坏人”站在了一边,然后窝里横。 虞守显然是个比同龄人更为聪明的小孩,虽然轴,好歹没有轴在这种是非不分的方面。 更大的可能性是……做人尚不熟练的小狼崽子,他的“领地意识”发作了,不乐意看到“自家”的煎饼被欺负他的人“白嫖”了去。 “得了,就几个饼的事儿。”明浔想明白了,但懒得琢磨漂亮话,也不管这十岁的小崽子能不能听懂,“有时候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反而日子过得舒坦。小孩儿,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他要收拾那几个寻衅的小混球,不过抬手的事儿。可虞守还得一个人去学校上课,倘若自己贸然动手,回头那些大孩子的报复,只会变本加厉地落在虞守身上。 失去父母庇佑的中学时期,他选择的处事方式就是笑脸和妥协。纵然要打工凑学费、应付人情开销,至少他没在同学那儿吃过明枪暗箭的亏,没让日子再添一层糟心。 此时的小崽子再聪明也就一小孩儿,这些话他没跟孩子多掰扯,随手一挥:“去,把那边的垃圾收拾了。” 听了他的解释,虞守的眉眼反倒比刚才更阴沉两分,一脸不服气。 明浔没再啰嗦,抬手朝懒洋洋趴在花坛上的黑猫勾了勾,让黑猫跳上肩膀。 “统儿,”明浔在脑中问,“虞守为什么老被这几个小子欺负?” 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点无奈:“小说里只夸张地写过一句‘虞守把小时候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的手全都折断了……’至于具体为什么被欺负,小说没写,街坊邻居和学校里的学生也没有公开谈论过,我不知道。” 明浔无语,心说自己这个塑料“金手指”恐怕其实是纸糊的! 系统人性化地咳一声,又补充道:“宿主,你要记住,这个世界在你看来是小说,但本质上是一个真实的平行世界。小说里没有描述的部分,以及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被公开谈论或是报道的部分,就是未被记录的‘现实’,没有谁能通过上帝视角知晓。” 明浔揉了揉眉心。他走到闷头捡垃圾的虞守身边,随口问:“刚才那几个,找你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都认识?” 虞守都没回头看人,过了几秒,倒是稀罕地开了口:“一个。” “认识一个?”明浔了然,“是那个领头的、块头最大的?” 虞守依然没回头,“嗯”一声。 得到这点线索,明浔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几个正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的中年妇女。这些天以来,明浔掌握的那些八卦全靠她们。 明浔说了声小孩儿看着摊车,自己带着猫走过去,挂上客气的笑容:“大姐,打听个事儿。” 妇女们闻声回头,脸上齐齐露出点惊讶,像是意外于这个外来的小摊主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又像是意外于那张格外白净清隽的面庞。 明浔凶人的时候从不留情面,帽檐下阴影里的眼睛冷得能结冰。可他抬头笑起来,又是另一副春回大地,能令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奇景。 在连下点雪沫都稀罕的蓉城,哪里有人见过这等世面。 “刚才那几个半大小子,领头最高那个,您知道是谁家的吗?好像老在这一片玩儿。” 为首的妇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几乎知无不言地回答:“哦,你是说浩坨吧?就前面那栋老陈家的外孙,他爸妈在外地打工,平时住姥姥家。可不是个省心的。” “这样啊,”明浔点点头,故作闲聊,“我看他们好像总跟那孩子过不去?”他用眼神点了一下虞守的方向。 瞧见虞守,那妇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压低了:“可不是嘛!听说浩坨他表弟,就跟那孩子一个班的,陈家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崽子陈文龙,和他好像有点过节。具体为啥我也不太清楚,但陈家那崽子可是三好学生啊!浩坨也是给他弟出头。你说,这些事大人哪能管啊。” 她稍作停顿,瞥了眼煎饼摊旁低着头气质阴沉的虞守,到底没忍住又来了句,“那孩子也是……唉,反正是他先得罪了陈家的崽子,活该被教训。” 明浔谢过了那个妇女,眉头微蹙。同学矛盾?这听起来像是校园欺凌常见的表面原因。他望着虞守那单薄而沉默的背影,心里明白,要想从小崽子嘴里掏出真相……够呛。 系统在他脑中补充说:“虞守在学校的处境并不好,班上所有同学都不太喜欢他,觉得他性格阴郁古怪,还不爱说话。” 明浔蹙眉追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已经知道的,”系统说,“虞守是‘杀人犯的孩子’。” “对,‘杀人犯的孩子’。重大命案的杀人犯。”明浔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他语速加快,一口气道,“因为他父亲犯的事,大人们对他是又厌恶、又恐惧。那对收养他的夫妻,还有那些嚼舌根的路人,大可以说他们是没把孩子当一回事儿。但和虞守同龄的小孩儿可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不远处独自忙碌虞守,继续对系统说:“小孩儿的是非观简单,懂的东西大多来自学校的教导: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遇到坏人坏事要找警察……” 第8章 明浔忽然抬手,轻轻敲了下肩膀上的猫脑袋,揭晓谜底:“你想想,面对一个和‘杀人犯’有直接关联的人,正常小孩儿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害怕。躲着走还来不及,顶多在背后蛐蛐两句暗中孤立他,怎么可能因为这个身份就明目张胆地欺负他、揍他?就不怕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学他爸,给自己也来一刀?” 系统恍然:“……有道理。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哪知道。问小孩儿也没用……”明浔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不过,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虞守被陈文龙的大哥欺负,必然另有隐情。 无论那隐情如何,但虞守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种来自同龄人的暴力。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孩子间的推搡辱骂,和他养父那些实打实的拳脚比起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宁愿挨点无所谓的肉/体上的伤痛,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耗费心神。 就像对很多事情一样,已经麻木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反击 傍晚回家,明浔先进门脱鞋,回头瞥眼虞守,依旧是那抿着嘴、强压着不服气的倔样。 明浔真是又好气又无奈,想了想,自言自语般慢悠悠地说:“对付那些人,直接冲上去动手,是最笨的办法。打赢了,人家找更厉害的人来报复你;打输了,你自己疼。治标不治本……” 虞守还是不吭声,但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道理,你肯定也清楚,对吧?” 虞守维持着蹲着换鞋的姿势不再动了。 “热处理很傻,但冷处理……” 直到虞守被拖长的尾音勾着抬起头,明浔笑了笑,看着他意有所指:“冷处理也很笨。” 虞守:“……” “你得学会蛰伏,先观察。找到对方最得意、最以为傲的地方,然后……”明浔摘下帽子,随手抓了抓头发,边往屋里走边语气随意地说,“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精准地打下去。一击,就要让他最看重的东西碎掉。那可比打断他几根骨头有用多了。” 明浔走开几步再回头一看,虞守还蹲在地上,只脑袋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虞守没说话,脑海里的系统倒是发出爆鸣:“宿主!他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小孩!你在说什么啊!!” 明浔没理它,看着虞守那副小大人般的专注模样,有点好笑,便顺手揉了揉他洗干净后软乎乎的头发:“明白?” 虞守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小脸上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 明浔在脑中对系统说:“看见没?只要他学会不用拳头解决问题,不去打断别人的腿,咱们这感化任务就算迈出一大步了。” 系统无语凝噎:“……原著里‘折断手’只是艺术夸张的侧面描写!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是崇尚武力的人!”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才是这位未来反派的行事风格。 确实,明浔也清楚,从小就有两位男性身体力行地教会了虞守,暴力有多么低级且无效。用刀解决问题的,最后自己也送了命;用拳脚打人的,从未真正打服过谁。 而那个从未被打服的小家伙,今天因为哥哥的煎饼被送给“敌人”,一直憋着闷气。 明浔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直接问:“还在生气?因为我?” 虞守低头不吭声,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大人哄小孩的话…… 可惜明浔又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天使。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我给了你吃,给了你穿,给了你住。你没资格跟我生气。说实话,就你之前那爱答不理、连声人都不叫的劲儿,我已经忍得够了——拿着。” 虞守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一个音也没发出来,就被怀里那袋东西堵了回去。 “昨天买多的零食,”明浔站起身,“我分了些出来,你明天拿去学校,送给陈文龙。” 虞守脸上闪过一丝抗拒。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鼓囊囊的零食袋后面。 说实话虞守就是无所谓。 那些拳脚和辱骂,与养父的毒打相比,如同蚊虫叮咬般,不足一提。但现在不同了,他不想让那个给他饭吃、给他住处的人,看到他脸上又添新伤。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中午,陈文龙那个六年级的表哥骂骂咧咧地堵在了食堂门口。 “小畜生,还敢跑?!”男生抬手就朝他脸上挥来。 虞守心里一紧,猛地扭身,像条滑溜的小鱼,钻进旁边嬉闹的人群,借着混乱人流,飞快地跑向操场方向。 他一路跑到操场边的器械区,扶着膝盖微微喘气。 扫视一圈,眼睛一亮。 他们班那个胖子王子阔,此时正和他那几个同样圆滚滚的哥们霸占着单杠区域,嘻嘻哈哈地试图引体向上,可惜一直没能成功把自己拉上去,样子颇为滑稽。 虞守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铁质爬梯旁,静静地看向那边。 王子阔很快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直接的视线。他松开手,胖胖的身体落回地面,不爽地瞪过来:“喂!看什么看?找死啊?!” 王子阔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总结来说,就是个二傻子。 警告过后,虞守的眼神仍不知收敛。 “嘿!你敢瞪我?你不敢惹陈文龙,居然敢惹我了?你知不知道谁才是四年级真正的老大!?”王子阔老大的威严受到严重挑衅,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挥起拳头砸向虞守,“老子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虞守心下冷静地判断着距离和角度。他不还手,但在王子阔拳头携着风声砸来的瞬间,微微一个侧身——拳头擦着他的校服外套,落空了。 王子阔经常在学校里打架,他不过偶尔围观过几次,却已然对后者那毫无章法的拙劣招数了如指掌。 王子阔没料到自己会被避开,也没收着力,胖胖的身体猛地扑腾了一下。 “草!还敢躲?!”王子阔又在自己引以为傲的领域被挑衅了自尊,登时更怒,一脚回踹。 虞守提前向后小退半步,王子阔这一脚踢空,自己差点劈了个叉,幸好被旁边的小弟扶住。 “阔哥!这小子邪门!”一个小弟喊道。 “邪门个屁!”王子阔恼羞成怒,挣脱开小弟,像头发怒的小牛犊再次埋头冲过去。 虞守敏捷地往爬梯后面一闪。 王子阔收势不及,“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的铁架子上,疼得他“哎哟哎呦”连声叫唤,胖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出来了。 他那几个哥们儿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子阔捂着撞疼的胸口和胳膊,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草草草!笑尼玛笑!看尼玛看!都给老子滚!!” 放学后,虞守刚走出学校,果不其然,就看到王子阔带着他那群兄弟气势汹汹地堵在路口。 王子阔摩拳擦掌,誓要一雪前耻。有个小弟凑过来,指着路口另一头说:“阔哥,那边好像也有人蹲着,好像是陈文龙的表哥他们……” 王子阔不屑地哧了一声:“让他们滚蛋!虞守是本大爷要亲自收拾的人,谁敢插手,先问问我的拳头同不同意!” 他和他几个哥们儿都是膀大腰圆的小胖子,站在一起像几个正方形,压根不怕那几个只比自己高一两年级的学生。对方见他们人多势众,只得先离开了。 好不容易等到虞守出现,王子阔挥挥手让兄弟们散开,掰了掰手腕,准备亲自上前“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虞守走了过来。 虞守停下脚步。 虞守放下了肩膀上的书包。 王子阔挑了挑眉:哦?这是准备迎战了?算有点骨气! 虞守拉开了书包拉链。 王子阔心里嘀咕:难道是想交保护费息事宁人?他心里天人交战,就这样放过虞守有点没面子,可是,毕竟他馋“小明煎饼”好些天了,要是虞守识相…… 然后,他看到虞守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东西,不是钱。 是一盒纯牛奶,和一个肉松面包。 虞守把东西递到他面前:“给。” 王子阔愣住了。 他横行霸道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投食”?而且还是自己正准备狠狠教训的对象? “你……我……”他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虞守的嘴唇也轻轻动了动,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虽然有点磕巴,但十分清晰。 至于其中是否含有诚意,那就不是头脑简单的小学生能够分辨的了。 第9章 王子阔彻底呆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瞧着虞守低垂着眼帘、显得格外“乖顺”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小子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他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瓮声瓮气地问:“哎对了,我听说……你这几天,都在帮那个煎饼摊的老板干活?” 虞守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半只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王子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宝贝似的把纯牛奶揣进裤兜,又想拍拍虞守的肩膀以示“大哥的认可”,手抬到一半觉得太掉价,生硬地转成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别过头,粗声粗气地说: “哼!看在你还算识相的分上,本大爷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 小明语重心长,让小虞给欺负他的人送礼,息事宁人。 小虞暗中操作,选择挑拨离间,收买一位能打的校霸。 第9章 挑拨 清晨的阳光洒满教室。 虞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低着头,貌似认真地阅读着手里压着的书,但那本书的页码,已经有好几分钟没翻过了。 当王子阔揉着惺忪睡眼走进教室来时,虞守突然动了。 他拿起手边那个小塑料袋,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了王子阔面前。 “给你。”虞守将小塑料袋递了过去。 王子阔的哈欠打到一半僵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给……我的?” “嗯,”虞守言简意赅地解释,“早餐。” 王子阔打开纸袋一看,是营养丰富的三明治和一瓶果汁。 这些零食,当然全都出自明浔特意交给虞守的那个大塑料袋,原是用来和陈文龙修复关系的“贡品”,却被虞守中饱私囊,只挑拣出零星几样,转赠给王子阔。 哪怕一个人吃不完,再放下去就要过期,也完全不想…… 他越是依依不舍,王子阔越是受宠若惊。 “这多不好意思……”王子阔圆润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红晕,他挠着后脑勺,窘迫极了,“虞守,你……你太客气了!我、我也没干啥……” 他心中暖热,豪气顿生。 他身无长物,只得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声音也洪亮起来:“以后在学校,谁再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王子阔第一个不答应!有事一定要找我,听见没?” 虞守被长睫遮住的黑眼睛看起来很沉静,只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冰层下流动的暗涌。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陈文龙眼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子阔,那个最自诩仗义、最看不惯别人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大哥大”,什么时候跟虞守那种阴险的货色混到一块儿了?还哥俩好地送起早餐来了?! 两人融洽和睦,陈文龙怒火攻心,直接就冲到了王子阔面前。 “王子阔!你他妈什么意思?!” 王子阔正沉浸在“大哥”的自我感动里,被陈文龙这么一吼,面子立刻挂不住了。他瞪着眼睛,毫不示弱地顶回去:“你管得着吗?总比某些人在背后耍阴招强。” “我耍什么阴招了?!”陈文龙气得胸口起伏。 “对同学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啊!背地里来阴的,还叫帮手你要脸吗?!”王子阔吼了出来。 两位班里的“大哥”突然爆发争吵,所有同学都看了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被众人围观,陈文龙是又羞又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虞守那种人……” “他哪种人?!”王子阔猛地打断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我看他比某些阴阳怪气的家伙强多了!以后他的事,我罩了!” “你罩?就凭你?!”陈文龙彻底被激怒了,失去理智地伸手推了王子阔一把。 王子阔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倒了一把椅子。他当即怒吼一声:“陈文龙你找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桌子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课本散落一地。教室里乱成一团,惊呼声四起: “别打了别打了!” “去叫老师!” 几个男生慌忙拥上去,三四个抱一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分开。 当班主任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战场已是一片狼藉。 陈文龙的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头发凌乱,一脸愤恨狰狞。 王子阔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破了皮,校服皱巴巴的。但他脸上除了怒气,还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爽快,保护欲得到满足的骄傲。 老师铁青着脸将两人带去了办公室。 下节课上到一半,王子阔带着一身“战损”的痕迹,昂首阔步地回来。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之下,他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只经过虞守身边时稍作停顿,用力拍了拍虞守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同学们窃窃私语,有看热闹的,有觉得王子阔仗义的,也有觉得虞守运气好的。 而在这一片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格格不入。 是崔霖。 那个向来温吞的老好人学委。 此刻,他脸色惨白,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也惊恐地震颤着。 虞守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崔霖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崔霖却吓得几乎要窒息,避开视线后依然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后背。 这一天的混乱仿佛延续到了晚上。 虞守有一周没回过那个“家”了,也有意不去想那些糟烂事。就在他几乎要忘记的时候,那些纠缠不休的暴力和压抑,又钻进了他不安稳的梦境。 梦里是醺醺的吼叫,是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响,是一张因暴怒而扭曲、向他挥来的巴掌。是枪声,是浇了他满身滚烫的热血…… 他猛地一颤,惊醒过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淋漓。 刚喘匀了气,一抬眼,又撞见门口一道模糊的身影,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怎么醒了?”门口的身影动了,是明浔的声音,温润好听。他按亮墙上的开关,老式日光灯管闪烁两下,“是因为学校的事,还是……” 虞守没说话,只是睁大眼睛,呼吸急促、满头冷汗地看着他。 系统的提示音在明浔脑中响起:“宿主,虞守有严重创伤应激障碍,伴随结巴与频繁噩梦,内容涉及生父死亡与养父暴力……” 明洵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虞守僵硬的肩膀。 他并不擅长安抚小孩儿,虞守更不习惯于被安抚,他拍一下,虞守的眼睛反而睁得更大一点。 “睡吧。”明浔有点无奈地说。 虞守听话地拉了拉被子,闭上眼,低垂的睫毛依然不安地颤动着。 明浔去关了灯,又在床边坐下,再说了声“睡吧。” 安静中,他嘀咕了声“怎么唱来着”,又出去了一趟向黑猫确认,才用非常不熟练的语调,拍着虞守的肩膀哼起一首儿歌:“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他的人生被父母的死亡、自己的死亡割裂成一段段,睡前的儿歌,在记忆里那样遥远,感觉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了。就算问过了系统,他也就记住了这么一句,反复而枯燥地吟唱着。 虞守紧绷的身体,在这荒腔走板的调子里,竟然一点点松懈下来。 等虞守呼吸渐匀,明浔也没起身,只是放轻了声音:“放心吧小孩儿,我今晚就在这儿陪你了。” 他说到做到,果然就在虞守旁边睡下。 虞守睡得并不熟,而且他很快发现,这个做事看似游刃有余的大人,他的睡眠很浅,比自己还浅。 虞守好几次察觉到翻身的震动,还有几次,明浔甚至直接下了床。尽管他尽量把动作放得很轻,虞守还是会在半梦半醒间察觉到那些动静。 他听着明浔时不时起来一趟,还一次又一次帮他把踢开的被子往上拉。 虞守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一个晚上可以这么长。 他醒了睡,睡了醒,只觉那个人在黑暗里来来去去,仿佛整夜无眠。 天亮前夜色最深的时候,虞守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想出去放水。手刚碰到冰凉的卧室门把手,他一个激灵,倏地清醒了。 为免惊扰明浔,他刻意把动作放得又慢又轻,像只猫一样,缓缓地推开一条门缝—— 明浔果然在客厅里。 客厅没开灯,朦胧的路灯透过碎花窗帘,勾勒出青年高瘦的身影。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式睡衣,微光照亮了他一截泛着冷光的脖颈和半边脸。 微卷的头发半遮住眉眼,整个人靠窗站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着身后的窗棱,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翻盖手机,正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按着,可能是在玩贪吃蛇。 第10章 虞守屏住呼吸,指尖勾着门把手一点点往后退,直到房门被无声无息地合上,才重新穿上拖鞋。 天光大亮,虞守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观察对面低头吃早餐的明浔。 对方纤长的睫毛下面,遮着层淡淡的雾一般的灰青。 他记起来,那天在土坡上偷偷观察时,明浔的脸色就是这样,大概是长期睡眠不佳的缘故。可明浔看着又很年轻,眼下没有一丝细纹,笑起来时眼尾也平顺干净,不见岁月痕迹。 虞守估摸了一下,明浔该和学校里那位刚毕业的语文老师年纪相仿。语文老师上课充满活力,嗓门洪亮,眉眼带笑。明浔身上却有一种不同于那个年纪的倦怠和老成。既严肃又温柔,既亲切又陌生。 “怎么了?”明浔突然抬眼,冷不防发问,“我脸上有东西?” 他的感官好敏锐…… 虞守心里一惊,赶忙把脑袋埋进粥碗里,装得若无其事。 黑猫忽然“噌”地跳上餐桌,明浔被分走神,忙伸手去挡,免得这不知轻重的纸糊金手指糟蹋了早餐。 黑猫的尾巴绕着爪子打圈,异常兴奋:“宿主!都说晚上是人类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你整晚守着做噩梦的虞守,还给他唱儿歌、掖被子,他现在肯定很感动,感化效果绝对棒呆了!” “我还没那么高尚。”明浔在心里婉拒系统送的高帽,幽幽打个呵欠,“本来就睡不着,打发时间罢了。” 黑猫摇着尾巴晃晃悠悠地走开,心说,打发时间还要搜肠刮肚找幼儿园听过的儿歌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哥哥 自从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明浔的睡眠状况一直不佳。 说失眠倒不全是,他能断断续续地睡,但睡得极浅,一个破碎的梦紧挨着另一个,像一部卡顿的劣质录像带,播得人精疲力竭。 到后半夜,他宁愿爬起来在屋里遛几圈,那也比躺着受罪强。 磋磨到二十二岁,他还清助学贷款顺利毕业,零零碎碎的兼职换成正式的offer,连父亲留下的烂账,他也咬着牙还上了一部分。 他以为生活总算要拨云见日,没成想,会让一辆货车给彻底撞没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有所不同,结果系统原封不动地把他本人投了过来,连这该死的睡眠问题也一并打包,真实得可怕,让他连自欺欺人地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都不行。 吃完早餐,明浔拿起钥匙串,冲着虞守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顺便去你们学校看看,校园暴力的事儿,我倒要问问你们学校还管不管了。” “不。”虞守一口回绝。 明浔挑眉:“不?” “我……” 流利说出两个字是虞守的极限,他往往经过深思不得已时才开口,尽量用最简短的句子表示最明确的意思。 “我,自己。”结果这次因为着急,简单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我,可以。不用。不!” 明浔没理会他的抗拒,兀自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头也不回地命令:“拿上书包,出发。” 虞守急了,冲口而出:“我……哥哥!” 明浔准备开门的手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然后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他走回来,抬手,这次虞守没躲,任由他宽大的手掌落在自己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可以啊,会叫人了。”明浔笑意愈浓,“你倒也不完全是个坏小孩儿。” “我……”不是小孩儿。 “行,我不去找你老师,就送你到校门口。”明浔收回手,终于松了口,“但你得放学早点回来,准时陪我出摊。” 他其实本就没打算去找校方说理。 要是大人出面便能轻易摆平校园暴力,这问题也不会成为顽疾了。无解的难题才需要反复争论,乃至成为社会议题。 何况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能做的实在有限,无非是走细水长流的路线,慢慢捂热这块小顽石。 若能通过强硬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系统也就不必大费周章找上他。 “想什么呢小孩儿,走不走?”明浔摇晃手里的钥匙。 眼看上学要迟到,虞守却背着明浔给他的新书包,钉在门口不动了。 然后,他像是陷入了某个固执的循环,开始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 “虞、守。”起初生涩,磕绊。 “虞守。”渐渐流畅,却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明浔起初只觉得莫名,看他那小模样,带着点残留的笑意敷衍:“嗯嗯嗯,听见了。说得很棒。” 他习惯性地又想揉虞守的头发,这次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 虞守不理会他的打岔,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虞、守!” 明浔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他蹲下身与虞守平视,试图讲道理:“虞守,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想证明结巴好了,光说名字可不行,得多说点别的字,说点更长的句子,嗯?” 然而虞守充耳不闻。 虞守甚至攥住他的衣角,执拗地、一遍遍地重复那两个字,仿佛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虞守。” “虞守。” “虞守。” 明浔被念得头疼,耐心快要耗尽。他伸手去掰那只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别闹了,听到了,我知道你叫虞守。” 虞守反而将他的衣角抓得更紧,又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里是纯粹的倔强,甚至隐隐燃起一丝被误解的愤怒:“虞守!” 明浔被小崽子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烦躁:“我知道你叫虞守!还是你想改个名?那也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撞进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倔强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在那坚硬的外壳下,他似乎地捕捉到了一丝强烈的、渴望被正视的愤怒。 他恍然大悟:“你不喜欢我叫你‘小孩儿’?” 虞守紧抿着嘴唇,只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死死地盯着他。 所有的不耐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真是啼笑皆非。明浔再次耐下性子,并收敛了所有随意的表情,认真地叫出那个名字:“虞守。” 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哎,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 仿佛能窥见他的心声似的,虞守依然一动不动,眼神里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明浔别无他法,索性跪坐了下来,微微仰头,郑重地迎上虞守的目光:“行吧……” 然后用那清润的嗓子,无比清晰地唤道:“虞守。” 虞守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一根根地松开。 “可以走了吧?送你去上学。” 明浔从一楼那个黑黢黢的夹角里推出一辆轻便的自行车,一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日益熟练地往小崽子脑袋上呼噜。 虞守抿了抿唇,默默抬手将头顶被揉翘的几根头发压了下去。这次甚至不用明浔出声,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便爬上了那硌人的后座,乖乖坐稳。 “抓紧。”明浔回头瞥了一眼,长腿蹬出。 车轮碾过崎岖的水泥路面,滑入新铺的柏油路。 秋天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格外清爽。 明浔骑得轻快,衣摆被风鼓动,心情也像是这晨风,难得透亮起来。虞守则侧坐在后座,两只小手死死抠着身下冰凉的铁架。 明浔从没骑车载过人,更没带过孩子,行事风格一个“糙”字贯穿始终。他压根没想过说一句“抓着我的衣服”或者“抱稳我的腰”,脚下速度也丝毫不减。 所幸他身后这小反派也不是寻常角色,几次急刹车,那瘦小的身子也只是随着惯性晃了晃,像只顽强的小猴子般紧紧扒在后座上,没被甩出去。 “到了。”明浔一脚踢下脚撑,稳住车子,转身朝虞守伸出一只手,“下来吧。” 虞守松开攥了一路铁架的手,改为抓住双肩背带,刚好将掌心里的红痕蜷起藏好。他也没有去搭那只伸来的手,顽强地自己跳下来。 他手心里那点红在明浔眼里一闪而逝,明浔微顿,看着这沉默寡言的小崽儿,思忖几秒,就说了句:“处理好学校里这些破事,别再让我看到你身上有伤。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虞守抬起头,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 明浔微微弯腰,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喉间飞快地虚划了一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动作。然后神秘兮兮地一勾唇,压低声音:“精准打击,一击必杀。” 远在家中的黑猫对此一无所知,无法对宿主这独特的“教育”方式发表任何评论。 虞守定定地望着他,黑色的眼睛很亮,半晌,郑重地一点头:“嗯!” 明浔满意地直起身,顺手又在小家伙发顶揉了一把。 第11章 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他们到校的时间竟还算早。就在这闲聊的片刻功夫,穿着统一红白校服的学生们慢慢聚集,层层叠叠地将校门口这个黄金位置给包围了。 明浔身形高挑,站在校门口格外显眼。小学生们几乎是不加掩饰地仰头盯着他看,孩子们藏不住心事,好奇、惊讶,甚至带着点惊艳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哇……” “他是谁啊?” “长得好好看……” 窃窃私语和惊呼此起彼伏。甚至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大着胆子蹭到虞守旁边:“哎,同学……这是谁啊?” 虞守心里默念了句“我哥”,但他没有回答同学的问题,只是抬起头,一眨不眨地地仰望着明浔,期待又忐忑。 见状,明浔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虞守那只刚刚藏起红痕的小手,对着那好奇的女生温和一笑: “我是他哥哥。” 在小学生单纯的世界里,年长者本就自带权威光环,更何况是明浔这样外貌出众、气质独特的“哥哥”。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又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哇”声,孩子们的目光在明浔和虞守之间来回逡巡,满是羡慕。 明浔就这样牵着虞守,不紧不慢地朝校门口走去,边走,边在那几乎没什么肉的掌心里揉了揉。 虞守大概很是诧异,明浔能一直感到来自斜下方那格外浓烈的目光。学校门口有一段高高的台阶,路途过半明浔才脚步稍顿,回应了那目光:“怎么,很意外?” 那双瞪的溜圆的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惊喜。而在那簇明亮的惊喜之下,还藏着一丝刚冒头的、怯生生的渴望。 原来这个小崽子跟刚才那群聒噪的小蜜蜂一样,也有如此喜怒形于色的一面。 “因为你叫我哥哥,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是你哥哥。”明浔好心情地说,“这是乖小孩儿的奖励。” 虞守被他握着的手指稍稍紧绷,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他的感官,大概是不满于又被称呼了一声小孩儿。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妥协了。 明浔心情更好地翘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谜团 台阶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铁栅门,门内是光线有些昏暗的宽阔中厅,两侧墙上贴满了各种照片和通知公告。家长们通常只送到这里。 远远地明浔就看到了侧墙上那张巨大的红底黄字光荣榜,上面贴着优秀学生照片,“陈文龙”,班级第一名,三好学生。 照片上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白净。单从照片看,这确实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模样,实在难以将他与“挑起霸凌”联系起来。 正想着,从校门外传汽车的喇叭声。从高台阶往下眺望,是一辆黑色的老式桑塔纳停下,一个男孩从车里钻出来,赫然是照片上的陈文龙。 “上次是退步到年级第五……”一个男人摇下车窗,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开口,像是刻意要在校门口说给所有人听一样,“明天期中考必须拿回第一!我们辛苦工作,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别给我们丢脸!!” 副驾上的女人也探过头:“小龙,你可得争气啊,爸妈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陈文龙麻木地等两人说完,双手攥着书包带,一声不吭地独自爬上高高的台阶。 一直等到上课铃敲响,明浔又一个折身来到门卫室。 2002年的小学管理颇为松散,他在来访登记簿上随手写下“虞守家长”和电话号码,便被挥手放了进去。 教学楼一楼的小厅墙上,贴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表。明浔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到中游的位置才找到“虞守”。 以他这几日的观察,那小崽子脑筋转得快,心思也沉,小学程度的考试不可能将他难住,只有可能是那对养父母的折腾拖累了他,伤重的时候怕是连握笔都困难…… 虞守的各科成绩都在95分以上,独独语文后面跟着个刺眼的“0”,标新立异,在前后一众整齐的8、90中格格不入。 这样的总成绩,根本不足以对高居年级前列的陈文龙构成威胁,引不来嫉恨。 正想着,一位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女老师匆匆走过。 明浔立刻上前,指着墙上虞守的语文成绩问:“老师,打扰一下,请问这孩子语文成绩怎么是零分?” 明浔没指望随便抓个老师就清楚虞守的情况。不料那女老师脚步一顿,看向成绩单,竟然露出一副“又是他”的无奈表情,叹气道:“缺考了呗!那孩子家里情况特殊,我们老师也找过、谈过,没用啊……” 她怀里的作业本摇摇欲坠,话没说完就急着要走:“唉,我这还有课,具体情况您还是……” “唔,谢谢。”明浔对着她匆忙的背影点了下头。 缺考?明浔立刻想起早上在校门口听到的、从桑塔纳车里飘出的只言片语——“明天期中考试”。 他目光再次扫向排名表,落在陈文龙那一栏:年级第五,成绩优秀,唯独英语成绩后面跟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补考”二字。 补考往往比正常的考试难,这是对于遵守规矩的学生的公平。明浔的指尖在“补考”二字上点了点,视线微移,不由眯了眯眼:虞守所在的班级,竟有两人跻身年级前十。除了第五名的陈文龙,还有第八名:崔霖。 从教学楼里传出阵阵读书声,洪亮而整齐,将无人的操场衬出一片宜人的静谧。 操场中央有一颗巨大的大樟树,围一圈红色的圆形花坛,明浔信步过去,在画坛边沿坐下。 ——既然要感化这小反派,光是思想品德还不够,文化学习也得抓起来。至少,得先保证他能安安稳稳参加完这次的期中考试。 明浔悠悠抬眼,前面那栋教学楼里,就有他要找的人。 四年级的教室被安排在教学楼一楼,门外一条开放式的风雨连廊,平时人来人往,是整栋楼里最吵闹的一片。 教室里却很安静。 “虞守,你的红领巾呢?”数学老师是个瘦削的灰发女人,眉心刻着深深的川字纹路。 虞守低垂着眉眼,实话实说:“丢了。” 前排一个男生插嘴道:“校门口不是有卖吗?才五毛钱,我的就是刚买的!” 虞守垂着眼,一言不发。 数学老师不由皱紧了眉。她太了解这个学生了,学起数学来比很多同学都灵活,可就是这副倔强的性子,不但不服老师,校规校纪也被他视作无物。 “丢了不是理由,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戴。”老师转过身继续板书,“站到后面去,好好反省。” 虞守走到教室后方,随意往窗外望了眼,倏然定住——操场的樟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老师,我、站出去!” 数学老师头也没回:“你要是不想听课,可以直接滚回家去。”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虞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突然走回座位抽出语文书,再回到罚站的位置,堂而皇之地翻看起来。 “虞守!”数学老师将粉笔狠狠摔在讲台上,“你干什么?” “老师,我、可以……”虞守因为急切,竟破天荒地吐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子,“站出去了吗?” 这礼貌中带着挑衅的举动让老师怒不可遏,粉笔都被甩飞了。 “滚出去!” 送走了一个刺头,学习的氛围刚刚找回来些许,后排的王子阔又不安分了,他突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嚷:“报告老师!我也想出去背语文!” 全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子阔!”老师气得脸色发青,“你也给我滚出去!” 虞守如愿从教室来到走廊,目光急切地在偌大的操场上搜寻。那棵伞盖般的老樟树下,明浔还坐在那里,光影洒了满身,给他白色的衬衫染上五彩的光斑。 岁月如此静好,碍事的王子阔却跟屁虫似的凑过来:“哟,看什么呢?” 虞守皱了下眉,忙转过身挡住他,用行动表示“没什么”。 好在王子阔突然被地上搬运食物的蚂蚁队伍吸引了注意力,蹲下身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虞守抓住这个机会,心脏砰砰狂跳着,当他再一次转头去看的时候,那片树荫下已经空了,只留下几片落叶。 他的肩膀顿时垮下去,下课铃声尖锐刺耳,他根本没听见。 直到王子阔和陈文龙激烈的争吵将他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陈文龙!你他妈什么表情啊?”王子阔满脸不爽地瞪着陈文龙。 陈文龙扶了扶眼镜,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是居委会大妈吗王子阔?管这么宽。” 周围的同学原本还在嬉笑打闹,见状都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瞟,脚步悄悄移动,形成半个包围圈,随时准备冲上来拉架。 第12章 “我就管了怎么了?”王子阔提高嗓门,“你今天必须给说清楚,你为什么老是跟虞守过不去?他招你惹你了?” 那一瞬间,人群里有颗心脏的跳动都停止了!他会说吗?陈文龙会说吗?他会一不做二不休和虞守摊牌吗!?那…… 好在陈文龙是个要面子的,只冷笑着反唇相讥:“我跟谁过不去还需要向你汇报?王子阔,你是他用几包破零食就收买的狗吗?这么护主?” “你他妈再说一遍!?”王子阔瞬间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一只瘦削却坚定的手突然拦到王子阔胸前。 王子阔猝不及防,怕打到虞守,硬生生收住力道,他又惊又怒地瞪向虞守:“你干什么!虞守你哪边的啊!?” 虞守皱着眉,本就语言能力受限,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将目光投出去,再一次锁定了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崔霖。 对上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崔霖心里猛地一咯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看什么?”虞守直接问。 崔霖吞咽了下,被好几双眼睛盯住,他不得不从人群中出来,脸上堆起那副熟悉的老好人的笑容:“没、没什么……哦,对了,你们几个,记得放学之前把数学作业交到我这里……” 小孩子心思单纯,但也看得出崔霖明显的紧张。王子阔不明所以,就嚷嚷着问虞守:“你干嘛啊?崔霖又怎么了?难道欺负你的是崔霖?” 虞守依然皱着眉:“不知道。” 王子阔的脾气来得快退的也快,遇到这种怪事也不往深里想,反倒是陈文龙,他同样皱起了眉,困惑的目光落在崔霖后背。崔霖和自己关系不错……难道崔霖也在私底下去教训过虞守、为自己出气吗? 那虞守为什么说不知道?他讨厌虞守不假,却不觉得虞守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 一大堆疑问依然没有解决,放学铃声响了,虞守立马背上书包,兴冲冲地跑到那个香味弥漫的街角。 明浔正动作利落地给一个煎饼翻面。 虞守围着他转了几圈,见缝插针地寻找活干,突然眼睛一亮,准备拿抹布擦桌子,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明浔轻轻拍开。 “去那边坐着。”明浔朝旁边的花坛沿扬了扬下巴,“看书,复习。” 虞守眼里那点微弱的光顿时就灭了。 可惜明浔看都没看他,往铁板上磕了个鸡蛋。 “你不是明天要期中考试吗?”明浔顿了顿,声音严厉了些,“这次,不准再考零分。” 让这话一扎,虞守的脸颊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想解释上次缺考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其实会做那些题,可在明浔面前,他越急越说不出,憋了半天,只艰难地挤出一声:“我……” “我知道。”明浔打断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没说知道了什么,但虞守悬着的心,因这简单的两个字,缓缓地落到了柔软的棉花里。 期中考试当天,虞守郑重地捏着一支笔,脑子里全是明浔说“不准再考零分”的语气,以及明浔教他的——“要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狠狠打击他,一击必杀。” 陈文龙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他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摊开卷子,摘开笔帽,笔尖流畅地划过纸张。 过了个快马加鞭批阅试卷的周末,班主任拿着最新的成绩单快步走进教室,满面春风。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有同学进步神速,更是取得了全年级第一的好成绩!”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高声宣布,“他就是——虞守!” “哇——”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或惊愕,或震惊,或好奇。 怎么可能!? 陈文龙双目圆睁,差点失声低吼了出来。 王子阔则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扭头对着虞守竖起大拇指,咧开嘴笑得比自己考了第一还开心:“行啊你!虞守!深藏不露啊!” 虞守在一片喧哗中,依旧低着头。 放学铃响,虞守顺利地离开学校去找明浔,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喜。但他考了第一,一路上竟然没遇到陈文龙和他表哥找麻烦。 陈文龙最后一个才走出校门,磨磨蹭蹭地回到家,迎头又是父亲劈头盖脸的质问。 “听说你们年级第一是虞守?那个没爹没妈的小混混?!”陈父的声音震得窗户仿佛都在响,“你知道我们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吗?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上次作弊这次干脆……我都不想说你了。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陈文龙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当晚附近的小巷子里,表哥看他耷拉着脑袋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便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过去一根:“正宗好东西,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我老子哪里偷的。来,尝尝,抽一口啥烦心事都没了!” 陈文龙毫不犹豫地接过烟,点上火,刚吸了一口,立刻就被辛辣的烟雾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表哥拍着他的背,边吐了个个烟圈做示范,结果自己也呛着了,顿时小巷子里咳嗽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不远处,崔霖像幽灵一样隐在墙角,偷听了一切。随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巷口,快步走向某个依然亮着灯的街角。 虞守正在“小明煎饼”摊旁帮忙收拾凳子。崔霖小跑过去,脸上堆起一个怯怯的笑:“虞守,那个……陈文龙在那边巷子里,很伤心的样子,他在要找你……说是有话要跟你当面说清楚。” 虞守擦凳子的动作一顿,迎上崔霖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立刻明白这是个陷阱,但如果真能从陈文龙嘴中得到需要的信息,倒也不坏。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忙碌的明浔,没出声去打扰,便独自朝着那条昏暗的巷子走去。 虞守完蛋了。巷子里不但有一群六年级生,还有正在气头上的陈文龙本人。 见他入套,崔霖忙转过身,藏在阴影里的脸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巷子里,陈文龙正烦躁地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烟头。猝然看到不请自来的虞守,他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很冲地问:“你来干什么?炫耀吗?妈的,你肯定爽死了吧!?”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这沉默的注视更像是一种挑衅,彻底点燃了陈文龙积压的怒火。 就在陈文龙捏紧拳头往前冲时,王子阔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他和虞守约好想过来蹭个煎饼,结果看到这场景,顿时火冒三丈:“陈文龙!你他妈又找事?!”说着就挡到了虞守面前,一把推开陈文龙。 “王子阔你他妈有病吧!关你屁事!”陈文龙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稳了稳身体,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骂声和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虞守皱了皱眉,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他的预计……沉默旁观的时候,他不忘分出一只耳朵,那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是明浔收摊过来了。 他依然没能弄清楚陈文龙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而这群人现在全在气头上,毫无理智打得难舍难分,等哥哥过来,说不定会以为自己参与群架,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而露出失望的眼神…… 看准王子阔一个挥拳的间隙,虞守直接插到两人中间:“别、别打了!” 王子阔根本没料到这一出,挥出的手肘收势不及,从虞守的额角擦了过去。 虞守吃痛,顺势向后踉跄两步,用手紧紧捂住了被撞到的地方。睫毛耷拉下来,被昏黄路灯打落一片脆弱的阴影。 明浔刚好走到巷口,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虞守捂着额头,眼眶泛红,弱小又可怜地站在扭打的两人旁边。 他心头重重一跳,忙快步上前,弯下腰,用力地拉开虞守捂着额头的手。他一时心急没收着力,虞守被他拽得晃了一下,那样单薄虚弱,更显得可怜。 他的目光凝注在虞守前额的血痕,眉头深深蹙起。 好,很好。 又受伤了,又伤到脸了。 说好的未来大反派呢?怎么有了自己的教导和陪伴,这小崽子还能被人轻易欺负了去!? 他胸口起伏几下,勉强说服了自己不要和那群小屁孩儿动粗,表情却实在控制不住,当即一个眼刀射向鼻青脸肿的王子阔和陈文龙:“都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 某只江山易改,但本性早已定型[眼镜] 20章之前让他长大[可怜] 第12章 重伤 明浔牵着虞守的手,安静地走过一盏又一盏回家的路灯。 虞守的手很小,有点凉,安静地蜷在明浔温热的掌心里。明浔边走边低头跟他说着话:“晚上想吃什么?” 那语气虽然缓和,虞守却直觉像是强压着怒意。 视线相对,他揉揉脸颊,怯生生:“对……不起。” “嗯?”明浔瞬间变得严肃,冷声问,“对不起什么?” 第13章 被凶了,虞守心里反倒松了松,忙把他的手握紧,仰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坦然认错:“我不该,打架。” “打架?你?”明浔差点被气笑,“难道不是他们单方面欺负你?还那么多人欺负你一个!” 虞守眼睫颤了颤,小小声:“……嗯。” 又可怜又乖。 明浔直接破功,摸摸他的头,话声也放缓了:“你是错了,但错在鲁莽冒险,不自量力。如果你是听到那边有声音,或者是有谁叫你过去,你都应该先告诉我,告诉你的哥哥。” 说罢,明浔冷不丁松开手,在虞守那恐慌的仿佛怕被抛弃的眼神里,他无奈一笑,蹲下身,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贴住虞守额角那个小小的擦伤。 两人聊着,刚好一个提着菜的妇女与他们擦肩而过。是老匡家收养的那个崽子?那妇女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尤其是明浔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俊朗面庞。 次日下午,这妇女在烟雾缭绕的棋牌室里,一边摸牌一边对坐在对面的虞守养母随口提起:“王姐,我昨儿晚上看见你家那个小的了,跟个挺俊的男的在一起,往东头那边去了,两人看着还挺熟。” 养母正为手气不好输钱烦躁,“啪”地打出一张牌,没好气地说:“那小讨债鬼爱上哪儿上哪儿,少一张嘴吃饭,我还省心了呢!” 另一个牌友接过话头:“哎呀,现在这政策好像是鼓励个体户,我听说啊,在街边摆个摊,做得好的比咱们在厂里三班倒挣得还多哩!” 有人补充道:“对了,王姐,那男的就在前头街口摆了个煎饼摊,生意看着还行。” 养母刚又点了一炮,心情恶劣到极点,听到这话,混浊的眼睛猛地一亮:“煎饼摊?呵,有钱养别人家的孩子,没钱孝敬孝敬我这个正牌家长?” 翌日傍晚的夕阳暖融融的,“小明煎饼”摊前却骤然阴云密布。 一大一小忙活完,准备收摊回家。就这时,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好哇!我说最近怎么老往外跑,找都找不见人影,原来是给你在这儿当牛做马了!”女人尖利刺耳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她指着明浔,大声控诉,“你胆子不小啊!光天化日敢雇佣童工?信不信我这就去派出所告你!让你这破摊子开不下去!” 明浔被这颠倒黑白的指控直接气笑了。他不急不慌地拿起旁边一块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眼。 “雇佣童工?”他慢悠悠道,“这位大姐,你眼睛可得擦亮了,”他指了指安静站在一旁的虞守,“我,一分钱都没给过他。他是来给我义务劳动的,还是戴罪立功,你搞清楚。” 女人一下子怔住了,气势矮了半截:“……什、什么?” “不止没给钱,”明浔侧过身,手指点在摊车侧面一块修补过的地方,“看见没?这痕迹。上次他莽莽撞撞,把我这吃饭的家伙给撞坏了,修理费还没跟他算呢。要不,大姐你先帮他把这钱赔了?” 女人被反将一军,噎得满脸通红,突然眼珠贼溜溜地一转,改变策略,直接去拽虞守的胳膊:“行!就算不是雇工!那他在这儿帮你干活总是事实吧?不能白干!你得出工钱!要么现在给钱,要么我立刻带他走!我看你就是拐带小孩!” 虞守敏捷地往后一缩,灵活地躲开了她的拉扯,紧紧挨着明浔站定,瘦小的身体贴住明浔的腿。 明浔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往放钱的抽屉方向动了一下,想着破财免灾。但虞守立刻察觉了他的意图,着急地用力摇头。 明浔动作停住。 虞守转而看向自己养母:“那我,跟你,回去。” 说完,他竟看也不看两个大人,低着头就自顾自地朝着那个“家”的方向走去。 女人目瞪口呆,没想到没占到半点便宜,还把这个她恨不得甩出去的拖油瓶真收回来了! 明浔赶忙追过去把小崽子拉了回来:“站住!我准你走了!?”他不知道小崽子打着什么鬼主意,只好先对那女人先抛出权宜之计,“他的债还没还清,明天再说。” 回到两居室,虞守默默放下书包,目光扫过电视机柜,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磁带收录机,是明浔当初布置这个家时随手买来的道具。 虞守走过去,摸了摸收录机,然后抬头看向明浔,眼神询问。 明浔瞥见他的动作,随口道:“怎么,想要?那你拿去吧,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这小崽子,总算对家里的小玩意们有了点孩子该有的好奇心。 虞守用力抱住收录机,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还乖乖说了声:“……谢谢。” 小崽子乖得古怪,但明浔也没多想,毕竟他多少掌握一点上帝视角,清楚剧情的走向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目前的燃眉之急,还得是虞守那个贪婪又蛮横的养母。 所幸次日是周末,明浔琢磨着干脆不出摊了,让那女人没处纠缠去。虞守却背着许久没用的旧书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学校……补课。” 小崽子心里主意多,明浔纵然不太放心,也只能沉声叮嘱:“早点回来。” “嗯。” 虞守背着书包里沉甸甸的收录机,目的地自然不是学校,而是那个在噩梦里不断纠缠着他的……“家”。 这次带着收录机过来,他的目的很明确,却也危险。他要录下证据,录下养父的暴行和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养父正坐在茶几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散装白酒,看到他回来,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地站起身,抬手就朝他扇过来:“小兔崽子!你他妈还敢回来?!翅膀硬了是吧?!” 虞守早有准备,敏捷地侧身躲开。 养父一下没打到,又想起上次被反咬一口的屈辱,顿时怒不可遏,污言秽语如同脏水般泼洒出来,诅咒虞守,辱骂他的生父生母,言辞恶毒不堪入耳。 直到养父骂得气喘吁吁,虞守才抬起眼,平静地反问:“你,骂谁?” 养父想也没想就咆哮着跳进了陷阱:“骂的就是你!你这个姓虞的小杂种!杀人犯生的坏种!吃里扒外的小白眼狼!老子养条狗都比你知道感恩!……” 他一遍遍重复着虞守的名字,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着他的出身。 收录机里的磁带无声地转动,默默记录下这一切。 虞守不再躲闪,甚至偶尔抬眼用那倔强不屑的眼神故意激怒对方。 拳头和脚踢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着牙,始终护着包里的收录机。他不断地引导,让养父在施暴时喊出他的名字,坐实身份。 傍晚,天边是血一般的鲜红色。 明浔正皱着眉站在厨房里,查看了好几次时间。直到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赶紧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小动物濒死般的喘息。 明浔心头一紧,迅速拉开门栓。看清门外的景象的刹那,他浑身血液倒流。 血腥味扑鼻而来。 男孩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口冰凉的水泥地上,肉眼可以看到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腕……全是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听到开门声,很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向来倔强的眼睛此时也是肿的,视线有些对不上焦,嘴角红肿破裂。 然而,那个旧书包依然被他死死抱在怀里,仿佛里面有什么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明浔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差点失去理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弯下腰,克制住颤抖,尽量轻柔地将虞守打横抱了起来。 这是他养了好些天的小崽子,却依然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像一具没生命的骨架。 他沉默地抱着人进屋,开门,将虞守放到自己那张更大的双人床上。 “宿主!这是怎么了!?”黑猫系统着急地追过来。 “我还要问你!”明浔恶狠狠一眼扫过去。 黑猫一顿,第一次看到的疾言厉色让统都吓了一跳,它迟疑着上前,默默扫描了虞守,才小声说:“没、没有内伤……都是外伤……”黑猫去客厅转了一圈又回来,“宿主!虞守的书包里有一个收录机,他可能……” 明浔压根没理。 床上的虞守在昏迷中也皱紧了眉头,得知他没有内伤,试探了脉搏也正常后,明浔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他拧干毛巾,轻柔地擦拭虞守脸上的血污与尘土。 夜半时分,一阵压抑的哼唧声将浅眠明浔惊醒。他立刻睁开眼,拍亮白炽灯。 只见被子里的虞守满头大汗,脸颊上两团病态的红,嘴唇很干,断断续续地吐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哥哥……” 明浔似乎听到他在叫自己,忙快步上前给予回应:“怎么了?” 第14章 虞守依旧昏昏沉沉。 “虞守?” “……” “小孩儿?” 这都没反应。 明浔忙伸手一探,顿时心头一紧。 发烧了,是用手都能测出来的高温。 “虞守?还清醒吗?” “……” “虞守。” 几声下来,连点含糊的回应都没了。 明浔从没带过孩子,更不清楚一场高烧对小孩儿来说能有多凶险。 他甚至没想起自己少年时期独自挨过病痛的那些日夜,只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着,冷静地用薄被将虞守裹起,再将他转移到自己背上,同时小心地调整姿势,避开那些伤口,勾紧虞守的腿弯便冲出了家门。 沉沉夜色里,极速倒退的秋风刀子似的割着他的脸,背上那个小生命微弱的呼吸,成了此刻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报警 深秋的夜风已然带上了凛冽的寒意,肆无忌惮地扫荡着空旷的街道。 明浔出门时随手抓了那顶渔夫帽挡风,凛风让他的嗓子发干发疼,帽檐下的头发却被汗水打湿。 他背着虞守,在错综复杂的暗巷里狂奔,目光一次次扫过两旁紧闭的店铺和黑黢黢的居民楼,寻找着任何可能亮着红十字灯的诊所或医院。 2002年的蓉城,黑暗会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降临大大小小的商业街。 到了凌晨,整座城市都将被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吞没,连半夜三更呼啸着扰民的飙车党也没一个。 “该死的……到底在哪儿?” 这是个让后来者怀念的,经济飞速发展、国家腾达飞黄的年代,而身处于其中的种种不便,都被那些怀念无所谓地抹去了。 非智能手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玩贪吃蛇,别无他用,更没有智能导航。他低着腰防止虞守滑落,艰难地分出一只手拿着那个黑色的按键手机,像握着一块无用的砖。 白天的蓉城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到了夜半,每条巷子更是幻化出了一模一样的形貌,就像在噩梦中陷入鬼打墙一样绝望。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前行至第二个路口右转,再直行约三百米,左侧有一家‘李氏诊所’,接待夜间应诊!” 是系统! 明浔如梦初醒般看了眼追上来的黑猫,如同被一道黑色闪电劈醒了。 真是关心则乱……不关心也乱。 稳了稳背后轻飘飘的小身体,明浔再次迈开脚步,朝着系统指示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帽檐乱晃。忽而一阵强风卷过,他头上那顶渔夫帽被掀飞,翻滚着落在身后几步远的地上。 失去了帽子的遮挡,冷风瞬间灌满他的头发,头皮一阵发麻。 他托着虞守腿弯的手紧了紧,小家伙的小腿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只看了那帽子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奔去。 “左转,诊所就在前方。”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明浔直接用胳膊撞开门。 诊所里,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医生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看了过来。 “医生!这孩子发烧了,身上还有伤……” 老医生彻底惊醒,他扶着眼镜颤巍巍走了过来,看清明浔背上那个脸色潮红的孩子,像是老树逢春般突然年轻了二十岁:“快,放到这边床上!轻点轻点!” 量体温、检查伤势、听诊、上药…… 窄小的诊疗床上对虞守来说都很大。他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扎上了输液的针头,明浔甚至能从突出的静脉清楚看到药液流过的痕迹。 直到此刻,他的神经才稍微松弛,感觉自己能立刻昏死过去。 但他只是坐着,目光片刻不离地看着虞守。 等待虞守清醒的时间里,明浔总算用上了兜里的废物搬砖。 110,报警。 他冷静且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未成年小孩遭受长期家庭暴力,伤得快死了,正在某诊所接受急诊。 其实就算虞守不这样做,不去以身试险,根据原著剧情,妇联很快会协同警方一起介入,剥夺那对屡教不改的养父母的监护权,将他送回福利院。 早在虞守刚被领养那会儿,妇联的人就是虞守养家的常客了,但每次都是不痛不痒的警告、批评改正,根本无法将虞守从泥潭中拉出来。 接连几次的失望让虞守选择了闭口不言。当调解员再来时,他什么也不说,于是,他就这样怨愤却又固执地,在那个地狱里硬生生熬了两年。 而现在…… 那个被明浔留在客厅,被虞守死死抱着带回来的收录机……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录了什么。 这个突然间变得过于“积极主动”的小反派,竟然选择主动去记录施暴者的罪行,甚至可能故意激怒对方,引火烧身,只为拿到那确凿的证据。 怎么会有这么倔、这么不惜命的小孩? 说他聪明吧,他却用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说他笨吧,他并非冲动行事而是精心谋划,最后还真能把问题提前解决了。 吊瓶里的药液一点点减少,虞守紧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发烧就是这样,高热完又是极度的冷,男孩小小的身体开始颤抖。 特别是那只正在输液的手,不安地张开又缩紧,还试着把手腕转过来用床单搓掉针头。 明浔侧身坐到床边,先按住虞守乱动的手,再托着虞守让他枕到自己腿上,这样能躺得更舒服点,也更加暖和。 他轻轻抚摸着虞守柔软的湿发,另一只手则盖住虞守正在输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减少葡萄糖的寒意。 虞守就是在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枕着的腿结实而安稳,抚摸头发的手轻柔,连那只扎着针的冰凉的右手,也被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意包裹着。 这温暖太陌生,太让人贪恋,让他甚至不愿睁开眼睛,只想一直沉溺在梦境中…… 察觉到腿上传来的细微动静,明浔低下头,刚好对上虞守悄悄睁开一线、偷看着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明浔一语不发。 按理说,他应该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狠狠骂一顿,让他长长记性,让他以后再也不敢用这种自残的方式解决问题。可看着那双因为湿润的依赖的眼睛,所有责备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系统的声音传来:“宿主不必过于担忧。虞守作为本世界头号反派,生存能力和心智都远超常人。即便没有您的介入,他最终也能凭借自身手段摆脱困境,顺利进入重点高中,并逐步建立起他的商业帝国。只是……那条路会更加阴暗和孤独。” “但我来了。”明浔只回了四个字。 是啊,他来了。 哪怕有他在,一个有能力提供保护和依靠的成年人,虞守还是选择了独自面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想到这里,明浔心头更是无名火起。这不知死活的浑小子!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他更麻烦吗?! 这股无处发泄的憋闷最终化作行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掐住了虞守的脸颊——小崽子也就这里有点肉——然后,轻轻掐了一把。 “唔……”虞守彻底清醒过来。他瞪着一双因为满是热雾而更显黑亮的眼睛,发慌地看着明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动手”。 这算是……“打”吗?可一点也不痛,还……怪舒服的。 “大半夜的发烧,把我吓得不轻,半夜背着你满大街找医院。现在还得在这里陪你吊水,累死我了。”明浔咬牙,“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嗯?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虞守抿紧苍白的嘴唇,垂下眼帘。 那小样子倔强得很,既不认错,也不辩解,看得人更是恼火。 明浔恼火的同时又哭笑不得。 “臭小子。” …… 诊所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秋夜特有的冷肃。 两位穿着制服的男警官走了进来,年长些的那位走到床边:“同志,我们是附近派出所的。接到报警电话,来了解情况。孩子现在怎么样?” 明浔:“刚退烧,睡着了。” 警官点了点头,拿出记录本:“我们需要带你和孩子回所里一趟,详细做个笔录,这也是取证的必要流程。”他看了一眼虞守手背上的针头,又问那老医生,“方便的话跟我们走一趟?确保孩子的情况。” 明浔眉头微拧:“他刚稳定些,不能在这儿问吗?” 年轻的警官走过来解释道:“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程序需要按规定在所里完成,也是为了尽快把事情弄清楚……开车过去,很近的。我帮你?” 明浔思考几秒,只让殷勤的年轻警官帮忙拿吊瓶,自己俯下身,手臂穿过虞守的两边腿弯,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起。 第15章 虞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小脑袋本能地往温热的胸膛里钻了钻。明浔顺势调整了一下手臂,让虞守的脸颊完全埋在自己胸口,手掌也盖在他后脑,隔绝户外的冷空气。 派出所里,值班室的灯光是刺眼的白。明浔抱着虞守进入一间询问,坐在硬邦邦的金属椅子上,虞守依然在他怀里安稳地睡着。 一位女警端来一杯温水,看向虞守的眼神充满了怜惜。但做笔录的还是那位年长警官,他坐在对面,打开记录本,一丝不苟且语气冷硬地问:“你的姓名?和这孩子什么关系?” “李明。”明浔报上化名,“我就是个路人。” 警官执笔的手一顿,眼神警惕:“路人?” 明浔适时地露出带着点无奈又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从容解释:“警官,我在他们那片街口摆了个煎饼摊,知道这孩子总被他养父母打骂出气,还经常饿肚子,挺可怜的,就偶尔给他点吃的。傍晚我听到声音出去,看到他倒在我家门口,浑身是伤,我就收留了他。半夜他突然发起高烧,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就赶紧送诊所了。” 他这番说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表情坦然,那副纯良无害的皮囊也极具迷惑性。 警官紧绷的身体缓缓靠回椅背:“哦,原来是这样。你还真是个热心路人。”他甚至带着点疲惫的笑开了个玩笑,“要是社会上能多一点你这样的‘路人’,我们的工作都不知道要轻松多少。” 明浔微微颔首:“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这大半夜的,还劳烦您们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熨贴,精准戳中被夜班搓磨的肺管子。警官叹口气:“哎,这孩子也是真可怜……摊上那样的家……作孽啊。” 笔录做完,由于虞守受伤需要休息,履行完必要程序后他们便被允许离开。 明浔维持着不变的姿势抱着虞守,搭上那警官以私人名义开的便车回了家。 凌晨五点,虞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 入眼不是诊所冰冷的天花板,也不是那个充满了暴力与谩骂的“家”,而是……一个陌生而整洁的卧室。 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桂花沐浴露香味……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哥哥的房间! 是那个这段日子以来,在这套两居室里,他唯一未曾涉足却最为渴望的禁地。 虞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艰难地用一条胳膊支起还在发疼的身子,探长脖子左右环顾。 房间简单得堪称简陋,只有他睡着的这张床,一个关着门的衣柜,一张空书桌,墙壁雪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和他那间精心布置过的、充满“童趣”的房间完全不同。唯一显得有些突兀的,是床上空着的另一边,床头端坐着一只看起来很蠢的毛绒哈士奇玩偶。 他的床头也有一只棕熊玩偶,第一次住进来那天就在了。虽然那只熊并没有挤占他的活动空间,但他一直想把那只熊扔到床底下,或者窗外之类一劳永逸的位置…… 此时他盯着那只和哥哥同床共枕的哈士奇,郁闷地出神良久。 突然,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一个咕噜弹起来。 收录机! 他再顾不上身体的酸痛和虚弱,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又踉跄。 这时房门被推开。明浔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虞守狼狈地扒着床沿,小脸急得通红。 “找这个?”明浔晃了晃手里那个黑色的收录机。 虞守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着扑过去,他颤抖着接过,按下播放键。 磁带“滋啦”地转动起来。 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男人狂暴的吼叫、污言秽语,以及拳头落在肢体上的闷响,还有压抑的痛哼……录音效果并不好,时断时续,夹杂着许多杂音。 他大声叫出养父名字的那一声,因为距离遥远,模糊得完全听不出原貌。 这……还能当作证据吗? 虞守听着听着,眼圈红了,额头上也冒出了虚汗,完全没有意识到站在身边的青年始终沉默着。 终于,他走投无路地望向沉默的明浔:“交、交……交给……” 他本就结巴,此时更是急得语不成句。 明浔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说不用这个,昨晚的虞守和医生出具的验伤报告,已经铁证如山。 但他心里百转千回,嘴上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抽走收录机,对着虞守点了点头:“好。” 如释重负的瞬间,虞守突然又踉跄了一下。 明浔将他扶住,摸了摸他汗湿的黏在额角的黑发,语气很轻:“去睡吧。继续睡会儿,天还没大亮。” 虞守强撑的精神气彻底泄了,排山倒海的疲惫牵引着他爬回床上,钻进充满桂花香味的被子里。 浴室里只有那一瓶桂花味的沐浴露,他和明浔共用,可他就是觉得这张床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更香,也更暖和…… 他嗅着那安心的味道,沾上枕头就睡了。 明浔将收录机拿出去,收进厨房高处虞守碰不到的柜子里。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伸手抚过虞守的前额和柔软的头发。 窗外,天色将明。 “睡吧,马上……一切就要结束了。”明浔眺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天际线,低声喃喃。 一切糟心的事都会画上句点,像朝阳吞没黑暗般势不可挡,裹着他一起,从虞守的生命里远去。 作者有话说: ---------------------- 暂时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呀[可怜] 小时候的内容还有几章哦 第14章 贴贴 周一清晨,孩子们像一群群欢快的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穿着统一的校服,红领巾在胸前飘扬。 虞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碎发遮住眉骨几道已经结痂的血痕,但下巴、颧骨处大片的青紫色淤伤依然清晰可见,在一众阳光灿烂的祖国小花朵里面显得触目惊心。 一个周末没见,王子阔冲进教室把书包一甩,习惯性地扭头想跟虞守说点什么。 “我……靠……”王子阔低低抽口气,手指在空气中一通乱指,“你……你这……这,怎么搞的?跟我没关系吧……” 虽然以前的虞守也经常鼻青脸肿地来上学,但那时他和虞守不熟,对虞守的印象只有别人描述的那个阴郁孤僻小白眼狼。 然而今非昔比,那所谓的“小白眼狼”,可是全班唯一一个会主动向他道歉、送他零食吃的人呢! 上周五他在小巷子里揍陈文龙被拉架,他感觉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虞守的脸颊,但他慌慌张张的什么也没看清,虞守就捂着脸被那煎饼摊主牵走了…… 愧疚感顿时汹涌如潮,他笨拙地在书包里翻找,将一盒被压扁的纯牛奶塞到虞守面前:“给你吧。我……我妈非让我带的,我不吃了,我要减肥。” 虞守抬起眼皮,只看着一脸无措的王子阔,沉默着一动不动。 数秒寂静后。 “王子阔。”虞守哑声开口。 “啊?在!”王子阔受宠若惊地应道。 虞守斟酌着用词,语速很慢,尽量将每个字都说清晰:“你家……是不是,有人,在民政局,上班?” 王子阔诧异地愣了愣:“你怎么知道的?我小姨是在那儿……哎等等,”他反应过来,用胳膊肘往虞守肩膀上撞,“怎么啦?你小子这么早就想结婚了啊?看上哪个班的小姑娘了?” “不是,”虞守下意识往旁边躲,“我想,被重新,收养。” 今天的王子阔反应格外机灵,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啊?你想让那个煎饼摊主收养你?”他对明浔的煎饼真是念念不忘,条件反射就撞上了正确答案。 虞守忙不迭点头:“对。” “啊……他没到年龄吧。”王子阔皱起眉,回忆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而且我听我姨说过,单身男性好像不能随便收养小孩的,手续可麻烦了。他应该没结婚吧?平时就看他一个人在摊子上忙活。” 虞守呼吸一窒,心脏沉甸甸地急速往下坠。 “别说他没到年龄了,你听他口音,都不知道从多远的地方来的。”王子阔自顾自地分析道,“他是外地人,一个人到我们这边来摆摊,总不可能在我们这边待一辈子吧?早晚要回家的。而且我看他平时的生意也不好……啧,就算生意不好也不愿意给我吃个煎饼,小气得要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灰溜溜滚回他自己家去了。” 后面大半句话,虞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被塞进了一万只蚊虫般。 外地人、没到年龄、单身、早晚要离开…… “哎不说了,”王子阔忽地转身回去恢复端正的坐姿,“陈文龙来了。” 陈文龙走进教室,脸上同样带着比上周五更严重的伤,红肿的脸颊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显然周末在家也没好过。 第16章 他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看到哥俩好虞守和王子阔时,更是像被针刺了一样。 最后一节数学课即将走向尾声,夕阳即将下山,顽皮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坐立不安,归心似箭。 而陈文龙整天的浑浑噩噩,终于在严厉的数学老师这里现了原形。 被点名时,他竟然一反常态,最简单的问题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王子阔幸灾乐祸地嗤笑出声。 陈文龙瞬间炸了,甚至不顾还在上课,委屈和愤怒如火山喷发:“你们凭什么笑我?王子阔你为什么老是帮虞守?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吗?!” 王子阔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他体型足足比陈文龙大一圈,气势也更足:“我说陈文龙你他妈有病吗?虞守到底怎么你了你又不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有被害妄想症?在家里被你老子揍了也要怪虞守身上是吧!?” “要不是他告密污蔑我我作弊,我上期末会被请家长吗?!我会被我爸打吗?!我只是忘了把笔记从桌洞里拿出来!我没有作弊!!” 终于,陈文龙一口气吼出积压已久的冤屈,激动得浑身发抖。 那场考试没有监控,他百口莫辩,只能任由那份憋屈在心里生根、发酵、腐烂,成了他对虞守所有扭曲恶意的源头。 老师没法断定他是否作弊,为了顾全他的自尊,没当众批评,只悄悄叫来了家长,还让他当场做了套难度更高的补考卷。 可这份“照顾”,无异于更刺眼的屈辱。 只表哥问起时,他才含糊提了句对虞守的不满。 表哥本就仗义,没多问前因后果,记着他受了委屈,之后几个月总带着人去堵虞守,替他出气。 此时此刻,向来好面子、高自尊心的陈文龙,竟将这件不堪回首的旧事当众吼了出来! 坐在前排的崔霖脸色早已惨白如纸,他深深低着头。突然同桌好心地问了句“你还好吧?”他竟像是被烫到一般,应激地甩开课本。 陈文龙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虞守。 虞守一直沉默着,平静得不像个小孩,衬得当众发难的陈文龙好像一个歇斯底里的跳梁小丑。 “虞守!你说啊!” “不是我。”终于,虞守轻轻地开口了,“我现在,才知道。” 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怎么可能?”陈文龙一愣,而后愈发愤怒,“除了你还能是谁?!上学期期末考试,你就坐在我正后面!是你!是你故意扔了个举报的纸条在我脚边上!”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前后左右的同学我都问遍了!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没看到有别人扔东西!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 虞守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不是我。但我有,看到。” “……什么?”陈文龙霎时哑火。 王子阔脸上的茫然之色逐渐褪去,他猛地一拍大腿:“嗯?虞守你说你看到有人扔纸团?哎,对啊!你坐在陈文龙正后面,前面的动静,你肯定看得最清楚啊……” 虞守忽然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投向教室的某个角落。 陈文龙僵硬地转过头,顺着虞守的视线看去—— 是崔霖。 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他最为信任、第一个跑去询问、那天考试坐在他正前方的……崔霖。 其实崔霖与陈文龙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小学生之前的感情来的快去的快。 只是考试当天,崔霖入座前看到陈文龙桌肚里的单词本,阴暗的心思就不受控地自己冒了头。趁着老师快走过来的时候,他写了张纸条举报,揉成团扔到了陈文龙的桌子边。 他算准了老师会发现,算准了没监控没人能证明,却唯独没算到虞守会看见……更万万想不到,这个对暴力辱骂全都漠不关心的家伙,竟然会为了澄清冤屈将自己爆出来!? “是他自己藏了单词本,跟我没关系……”崔霖失神地喃喃念叨着,可越想要说服自己,心里越是发虚。 放学时分,虞守拖拖拉拉,等学校都空了才走出校门。 他垂着头,方才教室里那场沸沸扬扬的闹剧,压根没在他脑子里留下半分痕迹。 他满耳满心都盘旋着王子阔那句“收养不可能”,心情沉得像枝桠上的枯叶,风一吹就晃,没着没落的。 走神间,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在他头顶,熟悉的嗓音从上方落下来:“怎么磨蹭到最后一个?” 是……哥哥。 哥哥竟然来接他了! 明浔一只手还按在他发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自行车把手上。平日总扣在头上的渔夫帽不知去了哪儿。 明浔身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边际,以及一颗悬在半空鸭蛋黄似的夕阳。 青年白皙的皮肤全部浸在暖橙的光里,眼神懒懒散散,几缕微卷的黑发垂下来,半遮着眉眼。 过了很多年,虞守才知道这种气质可以叫做“日系美男”,但那个时候,这个人的样子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模糊的影子,像用橡皮擦强行擦去,任凭他怎么使劲想,都只剩一片淡得抓不住的痕。 明浔揉了一把小崽子呆楞的脑袋,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家。那个地方……以后再也不准去了。” 见虞守还僵在原地没反应,他干脆握住虞守的手晃了晃:“快上车。怎么,要我抱你?” 虞守顿时小脸爆红,低着头笨手笨脚地往自行车上爬。 “等等——”明浔好笑地拽住他书包,“我先上啊,别摔了。” 虞守这下脖子都红了。 明浔跨上自行车,双脚踩实地面保持车身平稳,指挥那颗鸭蛋黄上来。 踩了几下踏板,他才想起提醒:“唔,抓紧我。” 虞守眼睛睁大,还没反应过来该抓哪里,自行车突然拐过一个急弯,车身倾斜,他慌忙伸出手,抓住明浔后腰处的衣服。 自行车在老城区的街巷里穿梭,风从身前往后掠,虞守鼻尖萦绕着明浔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夕阳晒透布料的暖烘烘的气息,柔和得让人发昏。 路两旁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把明浔耳边微卷的发梢都染成了橘红色。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天气凉了,炖点萝卜?” “……嗯。” “嗯嗯嗯的,让你多说几句话真难。” “都……好吃。”虞守艰难吐字,只两个字是特别清晰的,“哥哥。” 明浔:“……”哥哥好吃?什么跟什么。 “算了,那就听我安排。”明浔自顾自道,“如果有你不吃的就说。辣的我知道你不吃。今晚我还打算煎鱼,多吃鱼才长得高,就是可能会有点刺……” 趁着明浔专心盘算晚餐菜谱的时候,虞守看着自己攥着衬衫衣角的手——那已经是越界的亲近了。 他却还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地再往前挪了挪,把脸颊往青年温热的后背贴了贴。 作者有话说: ---------------------- 贴贴哥哥[抱抱][抱抱] 第15章 乖巧 玻璃茶几上还摆着那根插在塑料瓶的桂花枝,桂花花瓣已经枯成褐色,却依然没有被明浔处理掉。 虞守也只是小心地把“塑料花瓶”挪到一边,在茶几和木沙发之间的空隙屈膝坐下,摊开他的作业本。 坐在地上写字并不舒服。 虽然明浔指着卧室里的标准书桌椅说过好几次,让他去里面写作业,但他只摇头或者装哑巴,固执地坚守在客厅。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心思却不在作业,余光总是瞥向厨房的方向。 那里,明浔正在水池边清洗着蔬菜,水流声哗哗作响。厨房的台面对他来说太矮了,需要将腰弯得很低,虞守都能看到他后背上被脊骨肩胛清晰撑出来的弧度。 哥哥好瘦,哥哥也应该多吃点…… 正想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防盗门之间的空隙里溜了进来,是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 它看上去很狼狈,黑色的毛发乱糟糟的,却依然昂着脑袋,迈着优雅的猫步蹭到明浔脚边。 系统的声音在明浔脑中响起,带着点邀功的雀跃:“宿主,我刚才打探到虞守被陈文龙表哥欺负的真相了!原来陈文龙一直误会是虞守举报他作弊,好在今天下午虞守主动解释,让陈文龙跟真正的举报者对上了。” 顿了顿,系统又喵嗷喵嗷地补充强调,“我在外面打探情报的时候,还不小心撞上城管,差点‘英勇就义’!” 明浔正低头冲洗着青菜,水珠沾满他纤长白皙的手指。听完纸糊金手指的汇报,他头也没回地应:“哇,真是辛苦你了。” 当人类使用“哇”这种感叹词时,通常是为了表达强烈的惊讶或赞叹,而明浔的声调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比起夸赞更像嘲讽。 “喵!”被敷衍黑猫极为不满,弓起脊背。 明浔这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带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揉了揉黑猫的脑袋:“行了,一会儿给你开个罐头。” 第17章 虞守手中的笔早就停下了。 他看到明浔亲昵地抚摸那只猫,看到那猫享受着主人的爱抚,这让他坐立难安。 他忍无可忍地放下铅笔,作业本也顾不上收拾,闷头冲进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挤到明浔和流理台之间那点有限的空间里。 “我来,帮忙。” 明浔看向突然挤进来的小崽子,有些失笑。他顺手拿起旁边一根洗好的黄瓜,塞到虞守手里,语气打发:“不用你帮倒忙。喏,拿去吃吧,垫垫肚子。” 虞守拿着那根翠绿的黄瓜,依然不肯离开,那执拗的眼神明确地表示着“我不是要吃的,我是要帮忙!” 小崽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明浔叹了口气,妥协道:“行行行,那你……帮我把那几个蒜头剥了?”他指着角落里的几瓣蒜,找了个最没技术含量、也最不会出错的活儿给他。 虞守很郑重地接过蒜头,蹲到垃圾桶旁边认真地剥。 明浔摇摇头,继续准备晚餐。 排骨萝卜汤差不多炖好了,他用小勺舀起一点,吹了吹,正好瞥见蹲在角落认真干活的小蘑菇,心里微微一动。 他转过身,将手里那勺还冒着热气的汤递到虞守面前:“正好,帮我尝尝这汤咸淡怎么样。” 虞守剥蒜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以及明浔那捻着勺柄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的脸颊悄悄爬上一丝淡淡的红晕,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紧张地屏住呼吸,缓慢凑近,然后极其小心地,轻轻含住了那只勺子。 温热的汤汁滑入口中,咸香鲜美。 “怎么样?”明浔看着他,问道。 虞守完全神游天外。所有的感官全都集中在了喂食的亲密行为上,至于汤是什么味道……他的味蕾早已罢工。 好几秒,他才晕晕乎乎地给出答案:“甜。” 明浔愣了下:“……甜?”他狐疑地蹙起眉,“难道我把糖当成盐放了?不能啊……” 虞守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难为情得憋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耳根在沉默里一点点涨红。 唯恐毁了蒸锅的食材,明浔没多管他,就着刚才那只勺子,赶忙也尝了一口。 他仔细品了品,眉头皱得更紧:“没啊,这明明是咸的,哪甜了?是鲜吧?” 这小子的语言障碍果然还是个问题。 虞守:“……” 他默不作声地溜出厨房,继续心不在焉地写作业。 和温馨的家里截然不同,次日的教室,整天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崔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每当听到身后陈文龙的声音或桌椅有任何响动,他整个人都会不受控制地瑟缩一下。 课堂上老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也是语无伦次,全然没了平日好学生的从容。 关于昨天那场风波的窃窃私语,就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在一个个课间疯狂蔓延。 “虞守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是崔霖举报陈文龙?” “谁知道呢……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那陈文龙怎么还没找他麻烦?” 镰刀一直悬在崔霖头顶,握着镰刀的人却异常地沉默。陈文龙一整天阴沉着脸,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直到放学的铃声划破黄昏。 同学们退潮般离开教室,崔霖也低着头想随着人流混出去,王子阔庞大的身影却抢先堵在了门口。 陈文龙则慢慢从后方走了过来:“崔霖,我们谈谈。” 虞守则安静地收拾好书包,坐在自己位置上远远旁观。他看着对峙的三人,心思却飘远了,哥哥今天会不会也来接他? 前后的教室门都被王子阔关上,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为什么?”陈文龙盯着崔霖,重复着昨天的问题,但语气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筋疲力尽的困惑,“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举报我?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我们的关系不是一直还不错吗? 他逼视着眼神躲闪的崔霖:“如果你是为了名次,想超过我。但结果呢?你就算害得我补考,你不还是在我后面好几名吗?我不明白!就算超过了我,别的班还有那么多优等生,比你分数高的多的是!” 崔霖被逼问得无处可退,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愤涨得通红。 终于,他彻底撕下了那层懦弱伪善的面具,声音尖锐地反驳:“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一个班上总要有个透明人!总要有个大家都能踩上一脚的对象!不是他虞守,也会是别人!他本来就不合群,不说话,没爹没妈的野种,让他当这个透明人不是正好吗?这样大家都轻松啊!” 他越说越激动,“你们之前把火撒在他身上,揍他的时候,难道不爽吗?我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这番极端自私且恶毒的言论瞬间激起狂澜。 “我操/你妈!”王子阔第一个爆发了,怒吼着猛地冲上前,抡起拳头就狠狠砸在了崔霖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崔霖被打得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一把椅子,脸颊浮现出清晰的红印。 陈文龙也气得浑身发抖,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他看看王子阔暴怒的样子,再看看倒在地上面容扭曲的崔霖,脑子里忽然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一把抓住王子阔还要继续挥拳的手臂:“别打了!王子阔!住手!” 王子阔红着眼睛回头瞪他:“你拦我干什么?!有病吧你!” 陈文龙死死拽着不撒手,用下巴指向崔霖,一口气道:“如果我们像混混一样不管不顾地打他,那跟他说的有什么区别?我们不就成了他嘴里那个,需要一个‘透明人’来发泄情绪的混蛋了吗?!” 王子阔愣了一下,看着陈文龙通红的眼睛和紧绷的脸,那句“谁和你是我们”的嫌弃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甩开了陈文龙的手,到底没再继续动手。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一直沉默的虞守,像是在请示“接下来怎么办?” 陈文龙也看了过去,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期盼。 成为目光焦点的虞守,他的视线却越过了他们,投向窗外。 不知何时,在校门口久等不见人影的明浔,他安静地出现在了那棵香樟树下,正眺望着教室的方向。 虞守眼睛一亮,没再管等待他指示的二人,没有一丝犹豫,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方向的小鸟,扑腾着就从后门跑了出去。 他一路跑到明浔面前,轻轻地勾住了明浔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仰起头,一脸乖巧:“哥哥……” 教室那边,两个呆愣愣的脑袋正使劲往外探。 明浔只随意瞥了眼,便反手握紧了虞守的小手:“嗯,哥哥在呢,不用怕他们。” 简单一句话,简单一个小动作,让那向来阴郁的孩子脚步都轻快了起来,黑亮的眼睛也变得弯弯的。 作者有话说: ---------------------- 外人面前的小虞:[墨镜] 哥哥面前的小虞:[可怜] 第16章 可爱 目送虞守远去,教室里的陈文龙和王子阔面面相觑,两脸茫然。 崔霖眼神空洞、脸颊红肿,他沿着冰冷的墙壁,软趴趴地滑倒下去,像一滩烂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哼,今天算你好运!”王子阔插着腰,恶狠狠地指着他,“我们不会打你了。但这件事,所有人都会知道!”转而看向陈文龙,语气缓了缓,“走吧,回家!” 陈文龙两眼一翻:“谁他妈要跟你回家。” “今天先不回家——”明浔跨上自行车,故意停顿了下,才偏过头勾了下唇,“带你出去吃。” 身后的小崽子一秒紧绷又一秒放松。 “抓紧我。”明浔日益熟练地交代,再补一句,“可以抱我的腰。” 突然又被解锁新权限的虞守眼睛都直了,整个人不敢置信地呆住。 这次明浔没再擅自踩下踏板,半天没感觉到身后的触感,他便反手往后一探,捉住虞守的小手,放到自己腰上。 “抱紧。” 小小的手和细细的胳膊,小心翼翼又无比慎重地,将他紧紧环抱住。 自行车从从夕阳中安静的学校出发,碾着柏油路,穿过飘着各色食物香气的小吃街,最后停在一条商铺林立的宽敞新街。 一栋装修明亮、以红色为主色调的洋气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宽大的玻璃窗里是温暖的灯光和熙攘的人影,门口还立着一个笑容可亲的白胡子老爷爷雕像。 这里是肯德基,对于2002年的蓉城来说,尚且带着十足的新鲜和吸引力。是一些孩子只有在考试成绩极好或者过生日时才能来一次的“奢侈”场所。 可惜,虞守并不在那些幸运的孩子之列,但他还是来了。 第18章 因为…… 因为他的“哥哥”,高大又帅气哥哥,正干脆利落地踢下脚撑,回头朝他伸出手:“到了,下来吧。” 虞守依然选择自己跳下车,站定后,他仰头观察这间灯火通明的店铺。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黑眼睛里,难得地映出了一点好奇和局促。 明浔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推开玻璃门。 店内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着炸鸡、薯条和面包的浓郁香气,耳边是欢快的英文歌和孩子们的打闹嬉笑声。 “想吃什么?”明浔拉着他在一个红色的卡座坐下,指着墙上色彩鲜艳的餐牌,“随便点。” 虞守盯着餐牌上那些诱人的图片,却抿紧了唇。 “好吧,在这儿等着。”明浔也不强求这假哑巴,直接自己去了点餐台,没过多久,就端着一个堆得满满的托盘回来了。 招牌的吮指原味鸡、香辣鸡腿堡、金黄酥脆的薯条,田园脆鸡堡、玉米杯、可乐……他还特意点了一份开心乐园餐,印着卡通图案的红色小盒子放在最上面。 “你第一次来,吃了才知道喜欢吃什么。都尝尝看。” 明浔把托盘推到虞守面前,再替他将开心乐园餐附赠的玩具盒子打开。 “随到了一个米奇,喜欢吗?”他摊开的手掌里出现了一个塑料材质的米奇玩偶,白脸黑耳朵,漆面光滑。 虞守看看那个米奇玩具,心里一瞬间拐了好几个弯。虽然他对玩具并无兴趣,但哥哥期待的目光……他赶紧将那个玩具接了过来,一脸乖巧。 “哥哥。”他摩挲着米奇的塑料耳朵,好半天,终于忍不住望向正在插吸管的明浔,出声问,“为……为什么?” “为什么?”明浔抬眼,将插好吸管的可乐推到对面,“为什么带你吃这些?因为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长肉。”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唯一且充分的理由。 然而,他这看似认真的答非所问,显然没能忽悠住眼前这个年纪虽小,心思却格外敏锐的小崽子。虞守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执拗地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关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浔垂下眼眸,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说“看你可怜”或许是个标准答案,但平心而论,他对这个常年经受皮/肉之苦的孩子,并没有多少泛滥的同情心。 他今年二十二岁,三观早已定型,过往的经历让他深信精神上的磋磨远比肉/体上的疼痛更摧残人。毕竟他全都经历过,他连死都经历过。 在死亡剧痛侵袭他最后一丝意识的瞬间,除了不甘,或许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知从而起的解脱。 他再一次看向眼前鲜活的幼年虞守。 如果说真有什么瞬间触动了他……或许是那个深夜,将高烧昏迷、浑身是伤的虞守背在身后,在诊所的冷光里,看着药液一滴滴输入纤细的血管,感受着那具小身体微弱心跳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一种成年人的责任感,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一般的牵扯? 系统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执行任务,他要想活下去,就不能让虞守死了。虽然他也没那么想活,但那一刻他确实害怕了,怕那个孩子真会失去呼吸。 这些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显然不适合在此时此地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说。他不需要虞守的感激,更不需要虞守牢牢记住自己。 因为他马上就要走了。 第一次任务的倒计时,一个月的期限,即将走向终点。 ……时间果然是一种错觉。刚来的那几天度秒如年、极其难熬,现在又感觉,这一个月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换了个姿势,懒散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面漫不经心地敲打:“你有没有发现……” 他故意拉长语调,虞守期盼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开合的嘴唇。 那专注的模样,如果真是只小狼崽,恐怕连尾巴都要竖起来当成捕捉信号的天线了。 明浔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发软。他故意先咬了一口手中的汉堡,咀嚼咽下后,才隔空点了点虞守的脸颊,笑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长了些肉,变得挺可爱的?”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哪怕是之前狼狈瘦削的时候,虞守的五官底子也是极为出挑的。如今脸上稍微有了肉感,眼神也褪去了尖锐的防备,确实显出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可爱。 听到这话,虞守才像是被按了下播放键,慢慢地眨了一下那双黑亮的眼睛。 “所以啊,”明浔语气戏谑又轻松,“我喜欢可爱的乖小孩儿,所以对你好呗。这个理由行不行?” “……”虞守抿了抿唇,小脸上表情挣扎,又高兴又不高兴,复杂极了。 他不想只被视作一个“小孩儿”,他渴望被平等地看待,渴望拥有与哥哥并肩的力量。可是……“喜欢”这两个字,又像有着巨大的魔力,让他舍不得推开。这种感觉就像把薯条蘸着冰激凌吃,味道奇怪,却让他甘之如饴地一起吞了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孩子总会长大的。课本里这么写,周围的人也都这么说。他甚至没有压岁钱,所以他一定能长得比别的孩子更快一些。 等他长大了,变得强大了,就算……哥哥要离开这里,他也可以跟着一起走。去哪里都可以。 想到这里,他那张总是习惯性板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小脸,线条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嘴角微弯,露出了几丝独属于孩童的的喜悦与期待,纯粹的,天真的。 桌子底下,男孩儿那两条总是安静垂着的小腿,也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欢欣,愉快地晃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 [可怜][可怜] 第17章 小狗 从肯德基出来,夜幕无声而至,沿街的霓虹灯牌逐一亮起,五金建材、美容理发、传统小吃……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栋气派的五层楼建筑前,外墙贴有锃亮的白色瓷砖,顶上四个红色大字——“百货大楼”。 撩开厚重的塑胶门帘,一股馥郁的空调暖风扑面而来。与外面影影绰绰的街市不同,大楼内部灯火通明,一切都亮堂堂的,连一点影子里也稀罕。 不知道藏在哪儿的广播,正循环播放着任贤齐的《春天花会开》,无孔不入的旋律回荡在宽敞的大厅。 “走,给你买几件厚衣服。”明浔的声音都不由得轻快了些,他牵着虞守,查看了指示牌后便径直走向顶楼的儿童服装区。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售货员笑着迎了上来:“想看点什么?给弟弟买衣服吗?” “嗯,看看毛衣和羽绒服,要厚实点的。”明浔回应道,目光已经开始扫视货架。 “哎哟,您可来对地方了!”售货员立刻熟练地介绍起来,“你看这款羽绒服,填充的都是优质鸭绒。还有这个毛衣,纯羊毛的,又软和又耐穿……”她甚至拿起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直接往虞守身上比划,“小弟弟,喜欢这个颜色不?” 虞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明浔腿后。 明浔摸摸他的头,冲营业员笑笑:“谢谢,我们自己看就好。麻烦拿些深色、耐脏的款式,尺码……”他顿了顿,拿下一件比虞守实际身材大两号的衣服,“就按这个拿。” 售货员看看瘦小的虞守,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恢复了笑容:“诶,好的好的!深色耐脏,男孩子穿正合适!大点好,孩子长得快,能多穿两年!”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拿过来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明浔接过那件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捏了捏填充物的厚度,非常经典的款式,多穿几年也不会过时。他这才点了点头:“可以。毛衣也拿几件吧,还有加绒的裤子。” “好嘞!”售货员脸上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开始配货,嘴里还不停夸着,“帅哥您可真舍得,这都是咱们这儿卖得最好的牌子!小弟弟,你哥哥对你可真好!” 她看一眼始终躲在明浔身后的虞守,脸笑得像朵花,“这孩子,长得真俊,就是个天生的模特架子,穿什么肯定都好看!” 虞守对店员的溢美之词充耳不闻,只一下下抠着米奇玩偶的塑料耳朵。 听着哥哥为自己挑选衣服的声音,感受着周围明亮的光线和暖和的空气,他心里有种不真切的恍惚,可这种虚幻的感觉又让他格外沉醉。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向哥哥的侧脸,那专注地检查衣服标签的样子,有时微微拧起的眉头,有时突然亮起的眼睛…… 明浔几乎没有犹豫,更没有货比三家,看中了就让开票,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售货员拿着圆珠笔和小本子,唰唰地写着货号金额,撕下票据递给明浔:“麻烦您到那边收银台交一下钱,凭盖章的小票回来取货。” 第19章 明浔接过票据,按了按虞守的脑袋:“在这儿等我,别乱跑。”然后便朝着不远处的收银台走去。 收银员坐在玻璃柜台后,用的是老式的计算器,慢吞吞算了半天,收钱再找零,最后在票据上用红色印章“哐”地一盖。 等待的间隙,售货员阿姨闲不住,又笑眯眯地弯腰对虞守说:“小弟弟,你哥哥真疼你呀,买这么多新衣服,好贵的。等过年穿上,保准你是街上最帅的小伙子!” 虞守抿了抿唇,依旧没理她。 很快,明浔拿着盖好章的小票回来,售货员已经将衣服全装进了几个印着“百货大楼”字样的大纸袋里,递了过来:“您拿好,欢迎下次光临!” 明浔一手拎起好几个沉甸甸的纸袋,另一只手再次牵起虞守。 离开童装区,路过一个卖帽子围巾的配饰专柜时,虞守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他忙拉了拉明浔的衣角,等明浔低下头,他赶紧扬手指向柜台中一顶渔夫帽:“哥哥,买帽子!” 明浔循声望去,不由微怔,商场里明惶惶的顶灯筛过他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滤出一线微微的柔光。 他揉了揉虞守的头发:“你发现我帽子不见了?”然后才对着那顶帽子摇了摇头,“但不用买了。走吧。” 反正……也用不上几天了。 虞守黑眸里掠过一丝不解,但见明浔态度明确,便不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家里,明浔将手里七八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一股脑地放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对着虞守扬了扬下巴:“给你的。冬天的衣服……都买大了一些,可以多穿几年。” 虞守走上前,开始乖乖地整理那些新衣服。他把毛衣、羽绒服、裤子一件件拿出来查看,再小心翼翼地叠好。 直到他翻到最底下那个袋子,从里面拎出一件衣服时,动作不由停住了。 那是一件纯黑色的连帽卫衣,质地厚实,款式简单,但……非常大。虞守双手把它捧起来,那衣摆几乎要拖到他的脚踝。 这尺码,明显不是给他的。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忙捧着这件巨大的卫衣走到明浔面前,献宝似的举高高:“哥哥,你的。” 明浔却只是就着虞守的手,捏了捏那过于宽大的衣袖:“这也是给你的。” 此时的虞守再也无法用“乖巧”来掩饰内心的困惑了。这件衣服实在太大,大到不合常理,大到……他可以把自己整个蜷缩着藏进这宽大的衣襟里。这怎么看,都是哥哥的尺码! 他固执地举着衣服,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 明浔心知简单的敷衍已经没用。他避开虞守的目光,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估量,又像是在构想一个遥远的未来:“等你再长大点儿……”顿了顿,终于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嗯,估计上高中的时候,就能穿了。” 说完便转过身,不给虞守追问的机会,自顾自去厨房里倒水喝了。 虞守站在原地,许久纹丝未动。 哥哥的身影,明明触手可及,却又仿佛瞬间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比他从昏暗的窗户里看到的,别人家电视节目中闪烁的画面还要遥远似的…… 连绵的阴雨总算挪开步子,退出了这座亚热带小城。 像是摸清了人们盼着放假的心思,周末一到,云层便被彻底撕开,露出了澄澈透亮的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连秋日惯有的肃杀与干燥,都冲不去这份晴日里的鲜活暖意。 虞守还是半大的孩子,身体的自愈力就像颗生生不息的小太阳。 不过数日,那场差点将他拽进鬼门关的伤势便已愈合。养父母在他生命里留下的阴云,仿佛也被这透亮的晴天一口气吹散了。 他彻底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劲儿,像只攒足了劲儿的小兽。许是想证明自己也能为这个家添份力,今天的他格外勤快。 先是扛着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扫把,在客厅里来回穿梭,吭哧吭哧地扫得格外认真。 歇了没两分钟,他又跑到阳台。踮着脚尖,将撑衣杆举到最高去够着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小心取下来。尤其明浔的衣服,每一件都被他抚平褶皱,规规矩矩叠成方块。 抱着满怀叠好的衣服,他脚步渐渐慢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那扇半敞着的卧室门——明浔的房间。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玩贪吃蛇的明浔,然后才小心而谨慎地挪了过去。 房间里还是那样简洁。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头上那只毛绒绒、蠢萌蠢萌的哈士奇玩偶,依然端坐在那里,占据着那个……他渴望已久的位置。 他就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抱着衣服,默默盯着那只玩偶。 二居室里温馨融洽的这几天,外面的世界并不平静。 派出所联系了明浔几次,了解情况,补充材料。街坊邻里间的闲言碎语也传开了,说是虞守那对不像话的养父母已经被带走拘留,孩子以后怕是要被遣送回福利院。 一切纷扰都预示着一个答案,那段混乱痛苦的日子,以及二居室里短暂的插曲,马上……就要结束了。 明浔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崽子的异常。白天他帮家里大扫除时还兴致勃勃,整个晚上却显得闷闷不乐,不知道是不是在外边听闻了什么。 小崽子平时虽然话少,但眼神是活的,会跟着他转,可现在,那双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连带那小小的身影都透着一股蔫嗒嗒的气息。 明浔试着逗他,拿起新买的果冻在他眼前晃:“看看这是什么?想吃吗?” 虞守低着头没反应。 明浔又打开电视机,调到正在播放《西游记》的频道,试图用热闹的画面吸引他:“看,孙悟空出来了。” 虞守依旧垂着小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 明浔放下遥控器,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坐在小板凳上的虞守平视:“说话。虞守,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虞守眼眶微微泛着红,嘴唇抿得死死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到底怎么了?告诉哥哥。” 虞守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你……喜欢他……很久。喜欢我……不久。” 明浔一脸懵,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什么他?你说谁?我喜欢谁很久了?我怎么不知道? 再说他只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全身心投入感化反派,哪来的“别人”?就连那馋嘴的小胖子王子阔,至今也未得机会一尝“小明煎饼”。 虞守却不说话了,突然挣脱开明浔的手,一头扎进明浔的卧室。 明浔一头雾水地跟进去。 只见虞守径直走到床边,伸出双手,轻轻地把那只端坐在床头的哈士奇玩偶抱了下来,搂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着,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等待审判的可怜虫。 明浔却眼尖地看到,在这乖顺的外表之下,那看似轻柔的动作下,他的指甲正暗戳戳地,掐着无辜玩偶腰侧的绒毛! 明浔简直哭笑不得。这只哈士奇玩偶,不过是系统要求的用来增加“家庭温馨感”吸引孩子的道具之一,就比虞守早来了三天而已。 为了逼真,他还特意跑去二手市场,在一堆旧货里挑了这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他哪里想得到,第一个对此表达“不满”的,竟然就是这个小崽子! 他走上前,没有责备,只是觉得好笑。他伸手将那只被“虐待”的哈士奇玩偶从虞守怀里拿了出来,放回床头原位:“这就是个玩具狗,傻乎乎的。你是个活生生的小孩儿,会跑会跳会笑,和它不一样,知道吗?” “……嗯。”十岁的虞守分得清黑白,听得懂道理。虽然倔了些,到底不敢真对着这个人任性。 可惜他的脸不太会藏匿情绪。明浔蹲下身来,笑着又摸了摸他的头,难得如此温言细语:“不生气了吧?” 虞守垂下眼睛:“嗯。” 明浔遇软则软,又哄了声“乖”,去把哈士奇放回原位。 而看似被哄好的虞守,他盯着哥哥的背影,心里却更郁闷了,脑子一根筋地想: 明明他比玩具狗会得更多,会说话会跳会笑,那为什么不能让他当哥哥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 可以可以,麻麻同意[抱抱] 第18章 明浔背对着客厅,站在窗边,压低了声音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福利院”“手续”“明天上午来接”这些字眼,还是钻进了一直竖着耳朵的虞守心里。 电话刚挂断,明浔转过身,就对上了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惊得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小崽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仰着小脸,嘴唇抿得死紧,把眼睛都憋红了才出声问:“哥哥,你要……赶我走?” 第20章 明浔蹲下身,与虞守视线平齐,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却被虞守第一次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落在虞守单薄的肩膀上,语气安抚:“别瞎想。不是赶你走。只是……福利院那边需要找你半些手续。以后,那两个人就不再是你的监护人了。” 他避重就轻地安抚着,见虞守那双眼睛依旧写满不安,只好再补充一句:“以后,哥哥家就是你家。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想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 俗话说,真假参半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何况明浔并没有撒谎,只有一个关键的信息被隐去了。 他即将离开。 虞守再多么警觉也不过一个十岁小孩儿,立刻向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着明浔的裤腿,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哥哥,也,我的!” 明浔被这孩子气的独占宣言逗得失笑,只当是童言无忌。他这次成功地揉到了虞守细软的头发,触感微凉,随口温和应承:“嗯,是你的。” 临走前的最后一晚,夜色似乎格外深沉,连窗外的风声都静止了。 明浔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几件简单的衣物,一些零碎杂物,他正拿起一件衬衫折叠,忽地感觉到门口一道专注的视线。 虞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小小雕像。 他没有穿鞋,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只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空荡荡的更显瘦小。他就那样眼巴巴地站在那里,两只脚尖紧紧贴着门框线。 “怎么?睡不着吗?”明浔放下手中的衣服,语气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虞守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眼睛更专注地凝望着他。 明浔笑了笑,朝床边抬了抬下巴:“进来吧。今晚和哥哥一起睡。”他顿了顿,带着点玩笑口吻,“不过提前说好,我睡觉可能有点儿吵,会翻身,说不定还会起来溜达,要是吵到你了可别怪我。” 虞守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明浔一眨眼,那个小身影就从门槛外“飞”到了自己身边的双人大床上,动作迅捷得像只小豹子。他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望着。 明浔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收拾衣柜,里面统共只有三套换洗衣物,显得空落落的。他拿起一件自己常穿的牛仔衬衫外套,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正盯着自己的小豆丁。 想了想,他将牛仔衬衫重新挂回衣柜里,对虞守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不嫌弃是哥哥穿过的旧衣服,也可以拿去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明浔终于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像往常一样,在床榻间辗转反侧,身体的疲惫抵不过精神的清醒,难以入眠。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幅度,怕惊扰了身旁的孩子。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带着点试探,怯生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浔身形一凝。 接着,耳边响起了虞守笨拙却格外认真的哼唱,他是在模仿明浔之前哄他时唱的那首儿歌: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明浔讶然,心想,原来小崽子唱歌不结巴。不过系统早说过他的结巴是心理性的,想来是唱歌的时候精神彻底放松了吧? 那稚嫩的歌声,在寂静的黑暗里缓缓流淌,像一股温润的溪水,涓涓细细地漫过心尖,把心头那些攒着的焦躁、缠人的繁杂,一点点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动作,就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来,自从父母去世后,他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没有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感受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安宁。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沉入一片久违的、黑甜的梦乡。 清晨,天光未大亮,一道朦胧的灰白顺着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影。 明浔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确认虞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去,带上门。 他将客厅和餐厅里外都仔细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光洁如新,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 最后,他还将那辆一直停放在楼下、陪伴了他一个月的自行车扛了上来,擦拭干净,安置在客厅的角落里。 忙完后,他到在玻璃茶几边的“虞守”专座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黑猫顺势跳上茶几一角,好奇地探头瞅着。 可明浔思来想去,斟酌考虑,最后落笔就简单简单一行:【债务已清。走了,勿念。】 黑猫系统疑惑地问他:“不再和虞守多说几句吗?” 明浔摇摇头:“他很聪明,会明白的。只要让他知道我走了就够了。”顿了顿,又听不出情绪地加上一句,“……多说无益。” 他将这套房子的钥匙和用了一个月的按键手机压在便签上,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 两手空空,孤身一人,肩头伏着一只黑猫,他走到门口,就像初来这个世界那天一样,无牵无挂。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余光却忍不住飘向茶几。 那里除了虞守没写完的作业本、他留下的钥匙与手机,还放着半个被剪开的矿泉水瓶。瓶里插着一根桂花枝,早已枯萎蜷缩,成了深褐色,没了半分鲜活气。 明浔沉默地看了片刻,走过去将枯枝抽出。干枯的花瓣与叶子顿时簌簌落下几片。 他捏着这根毫无生气的枝桠,心想,正好,下楼时顺手扔掉。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安静的卧室,拧动门把,轻轻推开防盗门,离开了这套2002年的两居室。 黑猫静静地趴伏在他肩头,慢悠悠地说:“‘李明’会像个路人一样,无端地来,又无端地走,只是短暂地在虞守的生命中经过,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便匆匆里去。而关于你本人的信息,你的外貌、身型、声音……都会渐渐在他脑海中消失,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嗯,我知道。” 明浔最后看了眼蓉城朦胧的清晨,雾气裹着寒凉的湿意,模糊了远处的轮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融进这白茫茫的雾里,“那小孩儿不光聪明,心眼还多,怕是会记仇。忘了我自然是最好的。否则下次再来,反倒麻烦。” 根据任务的安排,于他而言的下一次见面只是几次眨眼。对于虞守来说,却将是实打实的八年光阴之后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十八 vip病房门口,身穿白大褂的赵医生头颅低垂,站在一对形容憔悴的中年夫妻面前:“我很抱歉,小鸣的情况……骨髓抑制太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 汪佩佩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易隆中一把扶住妻子,他竭力克制,面色仍是一片灰白。 “嘀——嘀——嘀——” 急促的嗡鸣,让门外三人齐齐一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见监护仪上原本微弱得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电波形,突然有力地跳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赵医生第一个冲进病房。 “医生!医生!我儿子他……”稳重的易隆中这才失了态。 赵医生脸上的困惑被暂时压下:“生命体征……在恢复!稳定下来了!这不符合常理……”他喃喃自语着,但看向那对瞬间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父母时,还是认认真真地说,“虽然无法解释,但指标确实在好转!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汪佩佩喜极而泣,她抱住丈夫,语无伦次:“活了……隆中,我们的儿子活过来了!” 易隆中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抱妻子。 在一片柔软的纯白和消毒水气味交织的感觉中,明浔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得不像病房的房间,以及两张狂喜又疲惫的中年面孔。 “鸣鸣!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汪佩佩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涌出。 易隆中虽然内敛一些,微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仍出卖了他的激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快叫医生!” 赵医生很快赶来,又是一番详细的检查:“不可思议……白细胞、血小板计数都在快速回升,感染指标也在下降……” 他看向病床上眼神还有些空的少年,笑了笑,用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小鸣,你知道吗?你得的是一种比较棘手的血液病,之前你的情况非常危险,化疗后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和感染。” 他斟酌着词语,继续道:“但是,你的身体似乎对之前的化疗药物,产生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超敏应答’。简单说,就是药效在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突然猛烈起效,在很短的时间内清除了大量癌细胞,让骨髓功能得到了喘息和恢复的机会。” “赵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他挺过这一关了?他能出院了?”汪佩佩急切地问。 第21章 赵医生先点了点头,又严肃地摇头:“从目前指标看,短期内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出院进行休养和门诊维持治疗。但是——”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这绝不代表痊愈。后续还必须定期复查,否则复发的风险极高。这次只能说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奇迹,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太好了!能出院就好!”易隆中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汪佩更是喜不自胜,一脸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鸣鸣,你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 明浔感受着那久违的、陌生的、属于母亲的温热触感,眼睫颤了颤:“嗯。” 他就此顶替了这个少年的身份,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包括这份沉甸甸的来自父母的爱。 【反派感化系统正式启动。正在为您载入当前背景与任务介绍……】 【宿主,现在是2010年,您的身份是海城富商易隆中、汪佩佩的独子,现年十八岁的‘易筝鸣’。父母对常年病弱的原主极度宠爱,有求必应。原世界线中,易筝鸣因白血病病逝,正是您现在穿过来的时间点。数年后,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易隆中夫妇又在与反派虞守的商业竞争中失败,凄凉破产。二人不堪重负双双离世,就此彻底家破人亡。】 【这次您依然为‘身穿’,您将使用您自己十八岁时的身体执行任务。但请放心,系统已加载“身份认知覆盖”插件。在所有人的认知与记忆中,您的形象、身份即为‘易筝鸣’,无任何漏洞。】 【宿主,请努力感化反派虞守,改变其黑化结局,避免易家的以及更多其他悲剧发生!此次任务时间充裕,将持续到虞守高中毕业。任务成功后,您将回到原世界,获得新的生命。】 虞守……将来会逼得这对父母走上绝路? 明浔看向这对仍沉浸在大悲大喜中、压根没工夫去分辨其他的父母身上。 不得不说,这反派感化计划真是处心积虑,特意挑选了他这个和虞守经历相近的孤儿,此时又送了他一对极为宠溺儿子的父母,让他出于愧疚或是感恩之类的情绪,殚精竭虑地去感化反派…… 在医院又观察了几天,确认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后,明浔——或者说,所有人认知中的易筝鸣,出院了。 豪华轿车内,明浔靠窗坐着,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 车子穿过种有两排梧桐树的林荫道,最后驶到一座气派的民国风别墅前。 回到“家”里,汪佩佩立刻张罗着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精致的菜肴。 “鸣鸣,你看,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在医院都瘦了。”汪佩佩慈爱地布着菜,几乎要将、儿子的碗堆成小山。 明浔看着满桌珍馐,神色却很平淡。 他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只尝了一两口,细嚼慢咽,既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好,也没有剩下太多。 汪佩佩眼巴巴地看着他进食,终于有了闲心思陷入回忆。 以前的鸣鸣,虽然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胃口,但从小娇惯,对食物的挑剔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是喜欢的菜,他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会先把最喜欢的菜吃完,最后迎着自己期待的眼神,才会像完成任务般把那些不那么喜欢的也默默吃掉。 可现在…… 不过这个狐疑的种子只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清扫出去了。 汪佩佩见儿子放下筷子,忙又殷勤地站起来:“鸣鸣,要不要再喝点什么?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或者早点回房间休息……” “爸,妈,我真的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明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阻止了还想帮他整理床铺的这对父母。 易隆中看看儿子苍白的脸,拉了拉妻子的手臂:“好了佩佩,让小鸣休息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房门轻轻合上。 三月的海城,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初春,湿润,绿意盎然。细雨刚歇,庭院里的香樟树抽着嫩绿的新芽。空气微凉,透过未完全关严的窗缝渗进来,有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 明浔起身,走到嵌在衣柜上的那面落地镜前。 镜中的少年,黑发凌乱,苍白,瘦削,五官精致却带着久病的孱弱。 他记忆深处的十八岁,是为了生存奔波劳碌,一张强撑的笑脸也难掩眼底的疲惫。 而眼前的十八岁,则是被病痛反复折磨出的虚弱。 在这一刻,二者隔着时空与生死,竟荒诞地重合了。 “好久不见,”他抬起手,轻轻触碰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糟心的十八岁。” 再修养了数日,饭桌上,明浔放下筷子:“爸,妈,我想转学去蓉城。” 易隆中夹菜的筷子顿住,汪佩佩更是愕然地抬起头:“去蓉城?为什么突然……” “医生也说,我现在的身体适合在温暖的地方静养。我最近看电视了解到蓉城,觉得那边比海城更合适。”明浔的不急不缓,条理清晰道,“蓉城这几年依托文娱产业发展很快,教育资源很好,医疗资源也不差。” 他的目光扫过父母担忧的脸,继续:“我因为生病,学业落下快一年了。再回海城中学,压力太大,恐怕身体吃不消。如果直接申请海外的大学……我又有点舍不得国内的高中氛围。”他微微垂下眼睫,模样虚弱又温驯,“所以,不如彻底换个环境。去蓉城,那边学业压力小一些,我也能提前学着独立生活,为留学作准备。” “不行不行!你身体刚有点起色,一个人在外面我们怎么放心?”汪佩佩第一个拍桌反对。 “不是一个人,可以安排保姆和司机跟着。”明浔看向父亲,眼神沉静,“爸,我知道你们工作忙,一时走不开。我只是……想试试。毕竟,我好不容易……” 最后的话他刻意没有说完,点到即止。 汪佩佩安静下来,刚才的疾言厉色烟消云散。 易隆中沉吟着,看着儿子那双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的眼睛,再想到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中软化,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先过去安顿好,等爸妈这边忙完这阵,就过去陪你。” 汪佩佩还想说什么,但见丈夫已经点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临行那天,司机将行李搬上车。汪佩佩紧紧拉着明浔的手,眼圈泛红,反复叮嘱:“鸣鸣,到了那边,一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吃药,千万别累着……” “嗯,我知道。”明浔乖巧地应着。 汪佩佩挣扎了一下,最后又说:“妈妈有个要求。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也怕你像以前一样,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你每天给妈妈发短信保平安好不好?每天……不,每周,每周我们再视频一次?” 她近乎祈求地说完,满脸紧张地等待儿子的答复。这种无异于监控的要求,对于正值青春期、渴望自由的孩子来说,多半是会反感的…… 然而明浔几乎没有迟疑,点了点头:“好。”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让汪佩佩愣住了。她看着儿子清瘦的背影钻进车里,看着他摇下车窗,向自己挥手道别……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雕花铁门,穿过梧桐长街,融入海城绿意盎然的潮湿早春。 明浔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前往蓉城的路上,他默默掐指一算,转眼间从2002年的秋天来到2010的春天,根据系统提供的资料,虞守是九月的生日,那现在还没满十八岁。 嗯,还是个小孩儿呢。 作者有话说: ---------------------- 此时的中虞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20章 转学 明浔刚落地蓉城入住酒店,汪佩佩就一通电话过来,指挥他开电脑视频。 画面里汪佩佩拿着一堆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鸣鸣,你看这栋怎么样?南北通透,前后花园,在河西新区,环境特别好!虽然离你要去的黑石高中有半小时车程,但每天有司机接送,应该还算方便……” 明浔看着那豪华的独栋别墅,估计住十个他都绰绰有余。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妈,就它吧,你费心了。” 易隆中安排的保姆周姨做事利落,很快便将一切安顿妥当,已经在办理转学手续的最后一步了。 “少爷,学校那边需要确定班级,你看……” 明浔想都没想:“帮我转去高二(5)班。” 周姨走后,一只胖嘟嘟的橘猫不知从哪里溜达进来,亲昵地蹭着明浔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同时,一个只有明浔能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怎么样?这腐败的资本家生活,不满意吗?看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明浔瞥了腿边的胖猫一眼,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神色依旧淡淡的。 橘猫系统灵活地跳上沙发,窝在他身边,继续用意识交流:“上次就告诉你了,这次让你身穿,是因为易筝鸣那具身体已经被白血病掏空,行将就木。就算把你的灵魂塞进去强行续命,你也得日日夜夜品尝化疗、感染、骨痛的滋味。现在多好,这可是自己十八岁的身体,各项体能状态的顶峰,健康、强壮、充满活力!” 第22章 它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还试图邀功。 明浔只是揉了揉眉心,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 他厌倦地打断系统的喋喋不休,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数日的问题:“后来的虞守,为什么要对易家那么狠?” 哪怕是反派,也该有自己的行事逻辑。就上次的任务来看,虞守本性里并不是坏到不讲道理的人,他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只是过于睚眦必报、剑走偏锋了一些。 橘猫系统舔着爪子说:“易隆中是海城最早吃上经济改革时代红利的那批人,原始积累嘛,你懂的。在他的发家过程中,各种不光彩的手段也没少用。比如为了快速扩张资金链,不断融资、大规模签单、拖欠工资……” “后来虞守进军海城,双方存在直接竞争,这些旧事便被翻了出来……”系统顿了顿,“虞守手段更狠,他直接对易氏进行了资源掐断与资本围猎。易隆中本身手段就不如人,资金链断裂又失了人心,当然只能认命破产了。” 明浔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微微一跳。 诚如他之前和系统提过的,在十二岁家变之前,他也曾是个锦衣玉食、不识人间愁苦的小少爷。 记忆里,总有面容憔悴、衣着破旧的不速之客,在他家那扇气派的大门外徘徊。 他懵懂地问母亲,那些是什么人? 母亲总是脸色一沉,拉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纷扰与阳光一同隔绝,说那些都是想来讹钱的坏人。 小小的他扒着窗沿,心里纠结着,明明是“坏人”,为什么看起来那样可怜? 等他年纪稍长,从书本里读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找到了答案,便不再深想。 直到后来,一夜间失去双亲,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那“老赖之子”的标签如同烙印刻入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他才恍然惊觉,那个啖人血肉长大的小少爷有多么可恨。 “……不说了。”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有些粗鲁地将胖猫从沙发上赶下去,“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橘猫系统“喵呜”一声,灵活地落地,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出了卧室。 时值2010年初春,蓉城以一副崭新面貌迎面而来,与明浔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内陆工业城市早已判若云泥。 高楼拔地而起,街道上车流如织,空气中弥漫钢着筋混凝土的气息,彰显着蓬勃发展的活力。 这是经济飞速奔腾的黄金年代,也是明浔记忆里最好的时代。 中学时期,他曾为了生计四处打工,但那段岁月,身边的人眼里有光,脚下生风,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向上的冲劲儿。 而曾经破败混乱的黑石区,如今是蓉城寸土寸金的核心“老城区”。黑石中学更是借着这股东风,一跃成为声名赫赫的省重点,将蓉城的以及周边区县乃至乡镇的顶尖苗子“掐尖”收入麾下。 周六清晨的黑石中学高中部,一片书声琅琅。 高二(5)班的早自习刚结束,第一节是班主任苗老师的数学课。 她和往常一样打扮时髦,丸子头、高跟鞋、西装裙,高跟鞋的声音还在走廊回荡,教室就提前陷入了一片老实的安静。 在这片安静中,细听才能发现,藏在高跟鞋“哒哒”声里的,似乎还有一个匀速而沉稳的,运动鞋的脚步声。 苗老师施施然走进教室,她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终于闪亮登场。 “同学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从海城转学来的新同学,易筝鸣。”苗老师转身刷刷两下把新同学的名字写上黑板,干脆利落地继续介绍,“他之前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一年。以后就是我们五班的新成员了,大家鼓掌,欢迎!” 瞬间,四十多道目光全凝聚在了讲台旁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用当下最时髦的话来形容,讲台边安静站着的少年是典型的浓颜系“日系帅哥”。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可比老师三两句话的威慑强多了。 少年的眉眼就如同水墨画里最浓重的一笔,大眼睛,双眼皮,尤其是那弯月牙形状的卧蚕,天生便自带三分温柔笑意。 此时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很大、很亮的笑容,眼睛也跟着弯起好看的弧度。 可他的眼神深处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有种若有若无的、海边清晨雾霭般的感觉。或许,是那稍长而微卷的额发,在他眉眼间投下了浅浅阴影的缘故。 这种矛盾的特质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奇特的吸引力。 顿时一片低声的私语,却没谁真干大声起哄。 转学生……也帅得太超过了吧! 在他们班、他们学校,似乎也就只有那个谁能够与之一战了。 明浔也想到了同一处去。 他目光快速扫视,并没有发现熟悉的小崽子。 小崽子底子很好,现在应该也是个小帅哥了,丢在人群里能一眼认出来的那种。 “正好,今天班里有两个同学请假了,”苗老师环视教室,指着前排一个空位,“那筝鸣,你先坐那里吧,明天早自习我们再统一调整座位。” 明浔恍然,估计虞守或许是那两个请假的学生之一。 现在应该没人能轻易欺负虞守了。虞守又天资聪颖成绩优异,不可能消极对待学业,那请假是事出有因,比如生病了? 明浔寻思着,先看了看老师为他挑选的前排空位,目光又移动到落教室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另一个空位。 空位的后方,是一张单独摆放的课桌,位置的主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将头脸完全盖住。 他向来很“喜欢”这种安静孤僻不惹事的学渣。既不会勤奋好学频频向他请教问题借东西,也不会交头接耳说小话惹人烦。 就跟空气一样让人安心。 “老师,那个……”明浔抬手摸了摸鼻子,“我能坐后面那个靠窗的空位吗?我初来乍到,有点……害羞。” 真害羞的人,怎可能如此自然地把“害羞”二字挂在嘴边? “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全班接连爆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像是病毒一样疯狂蔓延,转瞬就将新人初来乍到距离感给打破了。 讲台上的苗老师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转学生,才来了不到五分钟,仅凭一句话,似乎就轻松且巧妙地打破了隔阂,有了点融入这个集体的趋势。 她几乎能预见到,等下课铃一响,这个长相出众、言谈平易近人还带着点小幽默的新同学,他的座位肯定会被好奇的同学们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大胆又直接的八卦问题会纷纷砸向他。 “行吧,那你就先坐那里。”苗老师无奈地笑笑,批准了他的请求。 明浔礼貌地微微鞠躬,单肩挂着一个轻飘飘的书包,走向“空气”正前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 穿黑色卫衣的“空气”是谁啊,好难猜呢[眼镜][眼镜] 第21章 十七 坐在外侧的新同桌已经提前站起,恭候在走廊上给明浔让出通道。 明浔顺便看了眼自己的临时同桌。 黑石中学高中部的校服是经典的黑白配色,衣身和袖子都是上白下黑。放眼充斥五颜六色运动服的所有华国中学里,这设计算得上时髦且显瘦,然而这身利落的行头,依然兜不住新同桌那“珠圆玉润”的体态。 不过,这胖男生倒不像一般青春期发胖的男孩那样满脸油光和痘痘。他的脸颊白白嫩嫩,豆腐似的,看起来竟有几分憨态可掬的可亲。 见光彩照人的转学生在自己身旁落座,胖男生立刻咧开一个热情的笑,用胳膊肘轻轻撞撞他,主动搭话:“嘿,新来的,我叫王子阔,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 王子阔? 这名字……不就是当年那个总眼巴巴瞅着自己煎饼摊、没少起哄欺负虞守的胖小子吗?印象中,这小子可是黑石小学里称得上号的小头目之一。 该不会虞守今天请假,就是被你小子给揍了吧? 明浔骤然换了审视的眼神,把王子阔看得发毛,无助地直挠头:“咋……咋了?” 由于系统的“数据清除”操作,现在的王子阔显然已经把八年前那个摊主“李明”忘得一干二净。 适时苗老师的声音飘过来:“都给我安静,开始上课了。” 明浔收回视线,坐正了。 这节课是上次数学小考的讲解。由于明浔初来乍到没有试卷,苗老师便踱步过来,将自己那份用来讲解的卷子递给了他。 明浔接过一看,卷子上只潦草地写了选择题和填空题的答案,后面的大题只有光秃秃的结果,解题过程一概省略。 “筝鸣啊,你先用老师的卷子,边听边做。后面的大题有空可以自己试着解一解,看看思路。”苗老师和颜悦色地嘱咐。 第23章 随后,她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从明浔身后那个戴卫衣帽子的男生桌上拿起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款款回到讲台。 明浔匆匆瞥了一眼,心下了然:哦,那“空气”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学渣,连卷子都被老师直接收走,这是彻底放弃治疗了。 讲台上苗老师讲解的声音响起,他没再多管身后的睡神,低头扫了眼试卷上的题目。 前面的选择填空都十分基础,阔别高中四年,这些基本的知识他也没怎么丢——多亏了大学时期家教经历。 他直接将卷子翻到后面的大题,拿起笔,在空白的答题区演算起来。笔尖沙沙,行云流水,一道道复杂的大题被他轻松解开,几乎没有卡涩和停顿。 旁边的王子阔偷偷观察了他几次,逐渐从好奇到惊疑再到目瞪口呆,不敢打扰全神贯注的新同桌,却又忍不住,只得捅了捅前座的同学,示意他回头看。 很快,周围一小圈同学都注意到了这位新转学生惊人的解题速度。 只是老师的卷子上本来就有大题答案,大家一时也摸不准,他是不是在对照答案倒推过程。 只明浔正前方一个留着厚重刘海的女生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将数学书高高立在桌上,仿佛在刻苦钻研。 直到明浔偶然抬头活动脖颈,被一道反光晃了眼,才赫然发现那本立着的书里竟然巧妙地立着一面小镜子……那少女正沉醉于自己的容貌,上下左右地欣赏着。 明浔:“……”继续做题。 而下一次镜子调整角度时,女生终于通过反射看到了后方正在奋笔疾书的明浔,以及周围同学探头探脑的古怪景象。 她奇怪地回过头,仗着地理优势,清楚地瞧见明浔笔尖落下的位置—— 什么?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二问?! 课程过半,高效率的苗老师已经讲完了倒数第二道大题,还剩最后那道复杂的函数与几何结合压轴题。她声音突然停顿,陷入几秒沉思,随后轻轻抬眼,目光投向教室后方。 全班同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新同学”的方向,或者说,是某个大梦不醒的“学渣”方向。 明浔不认为老师是盯上了休学一年的自己,可这下他心里更泛嘀咕:老师是不是觉得这节课剩余时间太多,所以准备拎起他后面那堆“废弃药渣”提神醒脑,治疗一下大家的课堂倦怠? “虞守,睡够了没?”苗老师叫了一声。 全班都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只明浔因这个名字浑身一震,愕然抬头——虞守? 他身后那个睡觉的是虞守? ……十七岁的虞守? “虞守?醒醒……” 苗老师几声都叫不醒那顽固的黑色卫衣帽,只好遗憾放弃,那无奈又熟练的模样仿佛早已做过千百次。 她目光一转落到明浔身上,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看来虞守同学昨晚学习太用功了。这样,我们请新同学易筝鸣上来试试看怎么样?听说筝鸣在原来的学校成绩非常优异,只是因为住院治疗耽误了一年学业。筝鸣,你愿意上来给大家示范一下最后一题的第一小问吗?第一问比较基础,你试试看?做不出来也没关系。” 苗老师本意是让他做个简单的送分题,既能缓解叫不动虞守的尴尬,也能帮这位新同学快速建立信心,融入班级,可谓是一举两得。 然而明浔恍惚间只听清了“示范一下”和“最后一题”,他站起身,在全班注视下走上讲台,他只想快点回去确认十七岁的虞守,半点没犹豫,拿起粉笔就在黑板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先是第一小问,过程清晰,结果正确……苗老师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见明浔动作不停,还在接着往下写! 苗老师不由得都后退了半步,和身后那群探头探脑的少年少女们一起屏息凝神。 明浔不仅轻描淡写地解决了第一小问,更是一鼓作气,将后面最难的、真正作为压轴题第二小问也一并解答了出来! 教室里顿时一片压不住的喧哗。 王子阔直接兴奋得胖脸通红,心里嗷嗷直叫:我操!虞哥学神地位遭到强者踢馆!神坛要不保了!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教室里有些吵闹,猛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后排的桌子。 “咚!”一声闷响。 惊醒的虞守带着浓重的起床气,烦躁地抬起头,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卫衣帽子,露出那张线条分明却笼渗着寒意的脸。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正好站在自己斜前方、长相颇为扎眼的陌生男生。 明浔刚刚解完题走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刚好近距离看清刚刚醒来的虞守。 虞守皱紧眉头,满脸不耐,被惊扰美梦的怨气一股脑全撒到这张生面孔上:“你谁?” 教室里瞬间寂静如死,一道道紧张的目光聚焦在这猝然对上的两人身上。真正的始作俑者王子阔更是怯怯的一声不吭,全班就他一个人反常地趴倒在桌上,头都不敢抬。 明浔盯着那双阴沉沉的黑眼睛,咂摸着第一次从小崽子嘴里听到的、如此没大没小的语气,也不知是出于恶作剧还是某种试探的心思,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谁?除了你哥还能是谁。” “卧槽……”王子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咕涌坐得笔直。他慌忙压低声音提醒明浔,“新来的你快别说了!” 上一个敢在虞守面前摆架子自称“哥”的学长,直接被他揍成了翻壳的王八。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学霸 虞守那双沉沉黑眸里,怒火翻滚。 无论他多么拼命地想要刻在脑海里,记忆中那张温柔的面孔,那道为他遮风挡雨的身影,依旧如同被一只无情大手抹去。 他能记住的,只有那种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温暖感觉,以及一个轻飘飘的幻梦一般的称呼……“哥哥”。 他恨那个人的不告而别,更恨自己不争气的糟糕记忆力。 直到合身地穿上这件“哥哥”尺码的黑色连帽卫衣时,他才宛如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哥哥当初刻意把衣服买大,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离开? 还有那个普通到极点的名字“李明”……会不会,根本就是个假名? 此时十七岁的虞守,正将这积压了多年无处安放的怒火,尽数倾泻在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身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作,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终于。 面前是一触即发的冷脸虞守,旁边是惶惶不安的小白胖子,明浔倒是异常冷静,甚至礼貌地伸出去一只手:“你好,我是刚转来的,海城人。我叫易筝鸣。” 虞守依旧冷着脸,看也没看那只悬在半空的友善之手。 明浔也不觉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微微笑起来:“因为我生病住院,休学了一年,所以我已经满十八岁了,应该是全班最大的……给你们当个哥,不过分吧?” 这话听着像句不伤和气的玩笑,实则轻描淡写就把那句惹事的“你哥”,圆成了合情合理的“班级大哥”。 此刻再较真,反而显得虞守小气矫情,甚至有点……对号入座的自作多情。 虞守本也没想在课堂上大打出手,可惊觉自己竟然被对方几句话架在这里,无话可说、无力反驳,那叫一个被动憋闷。 这和他平时主动选择不理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无力感,恐怕……还得是在哥哥那里。 最后这个念头蹦住来,虞守不由一怔。 “哎呀哎呀,好了好了!”王子阔跳出来,一脸单纯地拉住明浔的胳膊,边打圆场,“鸣哥!鸣哥是吧!海城来的大哥!欢迎欢迎!” 他偷偷瞟了眼神色莫测的虞守,拽着明浔转移话题:“那个……鸣哥你刚来,还不知道小卖部的哪种饮料最好喝吧?下课我带你去扫货!我请客!” “都聊完了吧?”讲台上,苗老师阴恻恻的声音飘过来,锋芒直指那位劝架功臣,“王子阔同学,很厉害嘛,小卖部的饮料你都门儿清,怎么数学题你就摸不着门儿了呢?” 全班顿时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冻结的空气很快消融回暖。 喧闹中,虞守仍是余怒未消的一张冷脸。 气氛稍缓,苗老师这才用教棍敲了敲黑板上明浔清晰工整的板书,目光投向刚刚睡醒的虞守:“虞守,别发呆了。来看看这道题,你有什么看法?我看新同学的思路,跟你卷子上写的那个‘歪门邪道’,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虞守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出去,一秒,他原本散漫的瞳孔猛然一缩。 听到苗老师的话,明浔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老师拿走虞守的卷子,根本不是因为放弃治疗,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家伙数学好到逆天,足以当成标准答案范本…… 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黑板上。大家仔细看着明浔的解题过程,几个数学尖子生最显露出惊讶之色。 第24章 这思路……完全跳出了常规的解题框架,另辟蹊径,用了一种他们根本没想到的方法,硬生生把一道复杂无比的压轴题,化简成了几个清晰简单的步骤。 苗老师却严肃地板起脸,抬起教棍对着最后排点了两下:“你们两个,解法都取巧了,公式还超纲!这要是在正规大考上,阅卷老师少说也得扣你们两分!听到没有?以后答题,都给我规规矩矩的!” 这不轻不重的警告,完全无法压制全班同学此刻汹涌澎湃的崇拜之情。看向两人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两个行走的神。 明浔坦然将这些目光照单全收,微笑颔首:“知道了老师。” 两相对照,他身后那个同样聪明却毫无眼力见的学霸,瞬间黯然失色。 虞守:“……” 中午,明浔的饭卡还没办下来,正琢磨着该去哪儿解决午饭,呼啦一下,好几个同学就心有灵犀般地围了过来。 “易筝鸣,没办饭卡吧?先用我的!” “用我的用我的,我卡里钱多!” 几张饭卡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王子阔仗着同桌优势,一把揽住明浔的肩膀,对着那群后来者大声吐槽:“得了吧你们!食堂那菜,又辣又油腻,鸣哥刚从海城来,肠胃哪受得了那个!”他转头对明浔热情洋溢地说,“鸣哥,别理他们,跟我走,校外有家卤肉饭,保证合你口味!” 明浔被他揽着,也不挣脱,目光扫过大家:“行啊,那就去吃卤肉饭。我请客,想来的都一起,人数不限。” “卧槽?” “真的假的?!” “鸣哥阔绰!鸣哥大气!以后你就是我永远的哥!!” 明浔只是微微笑着。 能这么痛快答应第一次认识的同学请客的,多半是这个班里最活跃、也往往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一小撮人。 正好,一举多得,省了他逐个去拉关系的功夫。 而且……在他的记忆里,某个小崽子好像也不太能吃辣。 不知道八年过去,从小崽子变成臭崽子的家伙,适应了蓉城这火辣辣的风水没有? 他下意识地,朝身后那个独坐的身影瞥了眼。 虞守始终没动,也没出声。 王子阔悄悄凑到明浔耳边,小声说:“虞哥每天中午都去那家卤肉饭店,他不能吃辣。他要是想去就会去,不用特意问他,别又惹了他。” 他对这位新同学的印象很不错,要是哪句话没说好真跟虞守打了起来,他会很为难的。 于是一行人就这样勾肩搭背、浩浩荡荡往校外而去。 三月的蓉城,道路两旁香樟树是一片绵延不绝的浓绿,枝叶交织,遮天蔽日。 转向黑石高中侧门的梅灵路,景象豁然一变,两排樱花树正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 校外的“正宗台湾卤肉饭”店铺不大,却是人声鼎沸。 王子阔熟门熟路地引着大家往陡峭的木楼梯上走,每一步都是“哐”的一声响。 二楼基本都是沙发卡座,墙上满是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不少不想吃食堂的学生会选择来这里解决午餐,然后趴在桌子上小憩或看书,度过午休时光。 今天的明浔是整个二楼的焦点。 “易筝鸣,海城是不是特别洋气?路上是不是连大爷都能飙英语?” “哎鸣哥,你怎么高二下学期还转学?这多影响学习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叽叽喳喳,嗡嗡嗡嗡。 明浔接过王子阔递来的丝袜奶茶,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我身体不太好,在医院住了一年,本来今年都该上大学了。直接出国读书也行,但总觉得差点什么,还是国内高中生活有意思。海城那边高中压力太大了,刚好,我小时候来旅游来过蓉城,印象特别好,就干脆转过来了。” 正侃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明浔赶紧拿起,回复。 旁边一个男生起哄:“哇哦!鸣哥,跟女朋友报备行踪啊?” 明浔头也没抬,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却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角落里某个独自吃饭的背影。 虞守只身而来,比他们到得还早一些,此时正坐在最里侧最安静的位置。 似乎是嫌弃他们这边太吵,虞守眉头微蹙,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有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明浔收回目光,这才笑着对起哄的同学们澄清:“别乱说,是我妈。” “哎哟哟,原来是妈妈呀!”大家拉长了声音,善意地调侃道,“鸣哥,你该不会是个妈宝男吧?” 明浔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挑眉看向那个发问的男生:“怎么,羡慕啊?其实是我妈怕我早恋,非要我每天汇报行程。你们看我这条件——”他抬手,指尖划过自己流畅的下颌线,表情相当臭屁,“是不是还挺有让她担心的资本的?”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拍桌子的拍桌子,捂肚子的捂肚子。 笑声稍歇,又有人壮着胆子,锲而不舍地把话题绕了回去:“哎鸣哥,你转学该不会真跟早恋有关吧?是不是在海城谈了对象……然后被你爸妈棒打鸳鸯、‘发配’过来的?” 明浔放下奶茶,身体往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只露出一个高深莫测、让人抓心挠肝的笑容:“你猜。” “哗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猝然传来椅子与地板刺耳的摩擦声。 循声望去,只见虞守已然站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边喧闹的人群,头也不回,径直下楼。 热闹的二楼有一瞬的安静。 “……呵。”明浔哧了一声,把那杯作为社交道具的奶茶拿起,仰头一口气喝光。 冰凉香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勉勉强强将心底的郁闷烦躁压下去了一些。 十七岁的臭小子,可比十岁的小崽子难搞多了。 “虞守确实长大了,”晚上回到暂住的酒店套房,明浔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腿上的胖橘猫,幽幽地道,“挺能忍。挑衅他没什么用。对新同学毫无好奇心,八卦也不爱听……” “宿主,”橘猫舔舔爪子,敏锐地指出他的一处遗漏,“你的外形呢?这可是连你自己都会引以为傲的资本,他也能完全无动于衷?” “……”明浔静默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着了某个引信,不由低骂,“操。” 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美而不自知、帅而不自知的人。除非他/她离群索居,彻底远离人类社会。 否则,从刚刚会说话的年纪开始,就能听到来自大人和同伴层出不穷的夸奖赞美,并有意无意地享受各种因外貌而来的优待。 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大多如此。喜欢美丽的事物,几乎是人类的本能。 明浔早习惯了这些,并不会因为外界的三言两语而飘飘然。他也并不追求受人追捧的感觉,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可以容忍有人对他这副皮囊……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但真是操了。 在十七岁的虞守面前,他好像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透明人”的滋味。 明明八年前的时候,那个小尾巴似的虞守,还会用那种依赖又崇拜的眼神,一刻不停地追随着他的…… 橘猫看着宿主脸上变幻的神色,打了个哈欠,重新团成一团毛球。 作者有话说: ---------------------- 日后的小虞回想起这一天的“八卦”:?什么?女朋友?[愤怒][小丑] 第23章 新同桌 周日的蓉城灰蒙蒙的,明浔委托保姆和司机将行李搬进汪佩佩购置的别墅,自己则揣上钱包和手机,独自去街上购置需要的教辅资料。 2010年的蓉城,街道宽阔崭新,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泛着现代化的蓝色光泽。 他坐车过桥来到河东,拐过几个路口,彻底混入了熟悉的老城区。 明浔沿着小店林立的老旧慢悠悠地走着,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家名为“强子通讯”的手机店门口。 店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面贴满了红红绿绿的贴纸,什么“高价回收二手手机”“专业维修”“办卡充话费优惠”……设计粗糙,胶水痕迹斑驳。就在这杂乱的小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柜台后,专注地捣鼓着一个拆开的旧手机。 是虞守。 明浔下意识皱起眉。 系统提供的资料里,明明写着这位未来的反派大佬从高中就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商业帝国,即便小说里没有详细描写,也不该是手机店,而是更高端一些的起点吧? 好歹是自己曾经养过一个月,并且对其智商和潜力深信不疑的家伙。 现在看他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缩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店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明浔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连带着感觉自己的脸颊都有些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 第25章 虞守现在的窘迫,和自己有关吗? 他忍无可忍,迈过门槛:“帮人倒卖二手手机,很赚钱?” 虞守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明浔,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片刻,虞守竟点了点头,用一种仿佛二人未曾生过龃龉的平淡语气,坦然回道:“嗯,是很赚钱。” 明浔微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答。没有愤怒,没有羞恼,更没有意料中的冰冷敌意。虞守就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接下了他的质疑。 这反应倒让明浔忍不住笑了,眼神探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如今的虞守,显然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动辄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笨蛋,也不是用消极的冷战自我折磨的傻瓜。 他不骂人,但会……顺着自己的话阴阳怪气地怼回来! 靠,跟谁学的? 他显然已经忘了先冲进店里挑衅的人是谁。 周一早上进教室前,明浔根据母亲汪佩佩的指示,先去了趟班主任苗老师的办公室。 任凭他怎么说不用麻烦,汪佩佩还是远程帮他把学校上下都打点妥当了。 就算不用这些,老师对新同学多少都会多照顾一些,加上他外形出众亲和力强,又是有着严重病史的外地来客,去办公室的一路上不知道收到了多少老师慈爱的目光和殷切的问候。 “筝鸣啊,来得正好。”苗老师还是那副干练的都市丽人模样,和他说话的语气却极为温和,“昨天跟同学们相处,感觉怎么样?等下早自习就要调座位了,你交到朋友了吗?有没有比较希望成为同桌的对象?老师可以尽量安排。” “谢谢老师关心,大家都很好相处。”明浔轻轻一笑,以退为进,“我没什么特别要求,安静一点的男生就行。” 不料,苗老师沉吟片刻后说:“陈文龙怎么样?他就是你昨天坐的那个位置,那个请假的同学。文龙那孩子比较安静内向,学习也很踏实。” 陈文龙? 明浔心里一跳,这名字……他快速在记忆里搜寻,可不就是小学时候,那个误以为自己被虞守举报、结果找人欺负虞守的小学霸么? 虽然那事儿后来证明是个乌龙,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陈文龙竟然和王子阔一样,都和虞守在一个班? 这什么不是冤家不碰头的小说剧情……明浔太阳穴有点突突地跳。 他不再迂回,坦然地提出要求:“老师,我想和虞守同桌。” “虞守?”苗老师一愣,而后明显迟疑了,眉头微微蹙起,“那个孩子……学习好是好,但性格比较独,不是很好相处的。老师担心……” “没关系的老师,”明浔轻轻打断她,笑容得体,“正因为不好相处,才更需要一个能包容他的同桌嘛。而且,我转过来,班里人数刚好成双了,总得有个人和他坐一起。我是新来的,没什么固定圈子,不是正合适吗?”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苗老师看着他这真诚又识大体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多担待点,要是实在处不来,再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 早自习,同学们熟练地自行调整座位,按照“贪吃蛇”的路线s形移动。 王子阔和陈文龙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组的倒数第三排。按照顺序,原本单独坐在最后方的虞守,需要往前移动到倒数第二排。 但虞守那个位置一直是单座,往前一挪,身边就会空出一个位置,在空间紧张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浪费。 虞守便对着从第一排过来,正准备接手最后排的俩同学说:“你们坐前面吧。” 意思是他要继续坚守最后方的“单人区”,并好心地让人家坐去倒数第二排。 “这不好吧……”那俩同学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明浔拎着书包悠哉悠哉地过来了。他仿佛没看见虞守那拒人千里的冷脸,大言不惭地说:“不好意思,但我不想坐最后,我有点儿近视。” 虞守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珠里带着莫名。 明浔不管他,冲那两个同学笑了笑,态度友好,然后在王子阔刚空出来的、倒数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落座。 他放下书包,回过头,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靠窗的桌子,对虞守道:“过来吧新同桌。”他嘴角噙着笑,只虞守能看清的眼神却带着挑衅,“还是说,你非得拆散人家不成?” 站在旁边的俩同学应该关系还不错,听到这话立刻齐齐看向虞守。 虞守抿唇,陷入沉默。 被三双眼睛打量着,等待着,似乎这才彻底反应过来: 班级人数变成双数,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一个同桌了。新同桌人选还疑似这个该死的转校生,可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没有之一。 而且很明显,他又一次被这该死的转学生夹在了两难的境地! 一头是拆散人家好好的同桌,一头是窝囊地向这人服软。 好在明浔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抗拒,再次开口,收敛了玩笑意味:“过来吧新同桌,苗老师安排的。” 潜台词是再不顺着这个官方的台阶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哦。 看起来老好人打圆场似的,实则……他就是那个坏心眼儿的始作俑者! 虞守再固执,到了十七岁,也终究学会了些审时度势。 他霍然站起,三两下掏空了那个孤狼独座的桌肚,拎起书包。但他并没有如明浔预想的那样,从自己身边挤进靠窗的座位,而是直接抓住自己桌子的边缘,往后一拖—— “刺啦!” 他就这样潇洒地把独座拖开,从后方走到明浔旁边的靠窗位置,相当傲气地完成了本次迁窝。 少年人纵然满心不满,却也只能靠着这种幼稚行为来宣泄。 明浔刚隐蔽地勾了下唇。忽然,一道声音冷冷地递过来: “好玩吗?” 明浔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虞守问的并不是当年那个不辞而别的“哥哥”,而是问这个疑似针对自己的“转学生易筝鸣”。 只僵了一瞬,明浔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淡笑:“不知道,才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说: ---------------------- 虞守心胸狭窄,只能放得下哥哥一个,他会平等地冷落哥哥以外的所有人[哦哦哦] 小明:睁大你的驴眼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小虞:等我真认出来你又不乐意了 ——— 下一章入v(11.28零点),有万字双更奉上,感谢大家支持正版[可怜][可怜] 第24章 旧手机 课间, 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清秀,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儿抱着几套新校服走过来。 “易同学,这是你的秋季校服, 一共两套秋季常服和一套运动服。下午有体育课, 你可以吃完饭去北楼顶层的卫生间换衣服, 那边没什么人也很干净。里面穿运动服外面加外套会比较方便。”女孩声音温柔, 举止文静得体,“我是班长方静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昨天吃卤肉饭没见着你啊, 下次有机会一起吧。”明浔先看了看她,然后才展开那套黑白配色的校服,不由有点惊讶, “尺码很合适,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码?” 方静宜腼腆地笑了笑, 并没因为他主动搭话而露出额外的情绪,也没接卤肉饭的话茬, 只是客气地解释:“黑中的男生校服总共只有三个尺码,全班的校服都是我负责登记的。我看你和虞守个子差不多, 就直接拿了最大号。不用客气的。” “原来如此, 还是麻烦你了。”明浔点点头,收回目光。 刚转回头, 余光就瞥见前排的陈文龙正微微侧着身,眼神闪烁地往他这边偷瞄。 明浔眉梢轻蹙,心里泛起几分莫名。虞守这臭小子,还有他身边这群满肚子小九九的半大孩子,貌似一个个心思活络得很,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早春的黑石中学, 空气里还带着稀薄的寒意。窗外的香樟树芽苞初绽,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盈地摇摆着。 下课铃响,虞守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但他看也没看身旁占据唯一出路的明浔,直接转向后座,对着自己正后方的男生道:“让一下。” 后座同学似乎早习惯了他这霸道做派,一句话也没多问,就心领神会地把桌椅往后拖开,给他创造出一条新的通道。 谁知虞守前脚刚踏出座位,他那看似专注写作业的同桌立马扭过头,对着后座那两位同学,脸上堆起一个抱歉的明媚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不好意思啊同学,多担待,多担待哈。” 第26章 那口吻,活像是在替一个无可救药、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收拾烂摊子。 刚走开的虞守差点崴脚。 虞守:“……” 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讲课的是位一头银丝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姓孙。 她操作着教室里那台老旧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严重“包浆”模糊的教学app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沉闷的语调,混着窗外的鸟鸣,构成一支绝佳的催眠曲。 明浔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勉强偏过头,想看看同桌在干嘛——好家伙,虞守已经干脆利落地趴下了。他今天没穿连帽卫衣,但内搭的牛仔衬衫领子高高竖起,作为防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半张脸藏在偏长的黑发里。 真尼玛嚣张…… 不同于班主任苗老师的无可奈何,讲台上的孙老太太是直接视而不见。她只沉浸在自己不紧不慢的念经式教学里。 明浔强打精神,感觉耐心快要耗尽,对这种填鸭式的死记硬背厌烦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孙老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通知:“同学们注意一下,下下周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月考! 明浔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孙老师的“划重点”方式简单粗暴:“大家把书翻到第58页,从第三段开始,到62页中间那句‘综上所述’……这些都是重点,回去背熟。” 明浔正烦躁地翻着书页,忽地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激得他脖子一凉。 扭头一看,虞守旁边那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喂。”他用中性笔轻轻戳了戳旁边趴着的人。 没反应。 “虞守?”他稍微提高音量,“关下窗。” 依旧一片死寂。 “关下窗?hello?听见了吗?” 虞守酣睡如死,前排王子阔和陈文龙反倒齐齐回过头来。陈文龙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虞守,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帮忙。 但明浔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陈文龙刚要伸出手的瞬间,明浔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踹在了虞守的凳子腿上! “哐”一声闷响,完美地藏在孙老师嗡嗡的念经声里。 “关窗。”明浔又说了一遍。 虞守惊醒过来,他先捋过额前睡乱的黑发,乌沉的眸子里满是被强行打断睡眠、且积累已久的浓重戾气。 见他醒来,明浔立马表演了个一百八十度变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熟练地挂起,甚至还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 “关下窗,劳烦同桌。”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扇漏风的窗户,表情无辜,“风太大,我太冷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好……” 陈文龙悻悻地收回手,王子阔和附近几个听到动静的同学都在望着这边,目光在明浔“楚楚可怜”的表情和虞守阴云密布的脸上来回逡巡。 而刚才桌子底下那六亲不认的一脚,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 虞守盯着明浔看了足足三秒,胸膛被一口闷气顶得微微起伏。 虞守:“……” 日。 他无凭无据,也不想在课堂上起冲突,到底什么也没说,手臂一伸,“啪”地重重一下,用力将窗户推严实了。只是力气之大,仿佛那窗户缝隙之间夹着明浔的狗头。 下午的体育课,冤家同桌终于分道扬镳。 明浔换上了黑石高中的运动服。纯黑色的长袖卫衣款式,白色的小翻领,胸口绣着精致的校徽,胸口装饰两道细白条,袖口和下摆再缀一圈白边,设计得相当时髦。 他再把那件上白下黑“熊猫配色”的校服外套加在外面,倒也很和谐。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太阳出来时又觉得暖,正是乱穿衣服的混乱季节。 像明浔这样老老实实穿运动服加校服的倒是没几个。 比如他那位同桌,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丹宁蓝的牛仔衬衫。但虞守并不打算穿着衬衫上体育课,他竟然将牛仔衬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短袖校服。真是不怕冷。 虞守将脱下的衬衫包进校服外套里,团了几团,才慎重地放在了远离人群的水泥花坛的边缘。 明浔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那团衣服上,忽地一愣—— 等等。那件牛仔衬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他刚来蓉城那几天,为了接近虞守,出摊卖煎饼时最爱穿的那件? 当时决定离开,他想着给虞守留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便把系统安排的那套二居室留了下来,钥匙放在茶几上显眼处。 转念一想,有个手机会方便很多,于是把自己那部旧手机也一并留下。 再一想,这些东西都留了,也不差几件衣服。想着等虞守长大了能多几件衣服穿,于是他衣柜里的衣服最后全都没带走。 他知道虞守聪明,但也固执得像头小倔驴。他原本想伪装成突发急事不得不匆忙回老家的样子,让离别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他更清楚,以虞守那性子,只要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自己布置得再天衣无缝那也是白搭。 所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些“破铜烂铁”——房子、手机、衣服……一股脑儿全都留给了那个十岁的孩子。 而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刚刚脱下的,正是他当年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再往前想想,前几天虞守穿的那件黑色连帽卫衣…… 貌似是他带着小崽子去百货大楼,特意买的,唯一一件180尺码的衣服。 当时他不是没想过帮虞守把整个少年时期的行头都置办齐,可那时候虞守才十岁,未来太长,变数太多,买太多不合身的大码衣服会过于奇怪…… 而看着眼前这位天天穿破烂的大号倔驴……事实证明他完全没必要考虑过多。 尖锐的哨声响起,打断了明浔纷乱的思绪。 “集合!先热身慢跑两圈!”体育老师是个古铜色皮肤的肌肉猛男,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 热身过后是自由活动。 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有的跳绳,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不过两天的相处,明浔已然成了五班新晋的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打招呼,邀请他加入各个小团体。 “鸣哥,来打球啊!”王子阔抱着篮球热情邀请。 “鸣哥,海城体育课都玩什么?”几个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 “哎,易筝鸣,你穿我们校服还挺帅的嘛!”几个大胆的女生也笑着搭话。 明浔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笑容爽朗,语气幽默。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高大帅气又没架子的新同学。 只有虞守始终冷着一张脸,离人群远远的,独自在跑道边缘做着拉伸。 接下来还有男生的一千米测试。 所有任课老师都对明浔的身体状态门儿清,连假条都不用,他就被老师安排到跑道旁的树荫下休息去了。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操场,忽地,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正在跑动的虞守身上飞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就掉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明浔起身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是一台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黑色按键手机。款式极其老旧,屏幕小得可怜,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有些模糊了。 明浔看着这部手机,瞳孔猛地一颤。 这是…… 八年前,他用过的那部“板砖”手机。那个因为缺乏智能导航功能,让他在深秋的寒夜里背着高烧的小虞守,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狂奔寻找医院的手机…… 也是他最后离开那天,用来压着那张简短告别纸条的手机。 它竟然……还在。一直被虞守使用着。 刚顺着跑步惯性冲出去几步的虞守,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一个刹车,再摸摸口袋,脸色骤变。他回过头,视线焦急地扫过地面,最终锁定那个该死的转校生的手——他的手机! 虞守直接放弃了一千米的成绩,快步冲过去,带着一股劲风,伸手就要抢夺:“还给我!” 明浔下意识地把手举高,躲开了,同时眉头皱起,语句斟酌:“虞守,你……” 第27章 “给我!”虞守充耳不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次要求未果,抬腿就对着明浔的小腿扫了过去。 明浔心惊肉跳地侧身躲过这一记偷袭,又惊又怒。 他好不容易才把虞守遇到问题就冷处理、自我封闭的坏习惯稍微纠正过来,现在倒好,这臭小子竟然又学会用他曾经最不屑的暴力了?! “你……”但明浔根本没机会多说几个字。 此时的虞守就像是被疯狗附身,一击不中,拳头紧跟而上。 “我操……”明浔扭着身体,第二次躲得稍显狼狈。 “喂!你们干什么!” “哎哎哎——” “别打架啊!别打了!” 周围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架。 王子阔最猛,仗着体型直接去拉虞守:“虞哥,虞哥冷静点!都是同学!同学!” 虞守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一把甩开王子阔的手,眼睛死死地钉在明浔脸上,或者说是钉在明浔举着的那部手机上:“给我。” 明浔看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就在分神的这个空隙,虞守抓住机会,毫无征兆地再次扑了上来,目标是明浔高举的手臂。 明浔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手腕一抖—— “啪嚓!” 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在瓷砖花坛尖锐的边缘一磕! 外壳瞬间摔成两半,电池也崩飞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躺在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静音了,风也停止了。 刚才还喧闹的劝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部“尸首分离”的手机。 明浔也看向地上的手机残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刚才的虞守像疯了一般恨不得扑上去咬人,此时此刻,更激烈的怒火却没有到来。 相反,虞守停止了所有攻击。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零件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沉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机外壳、键盘、电池一一捡起来,默默地将它们收进口袋。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明浔一眼,也没再看周围的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离开了操场。 明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阵初春的凉风掠过,卷起枝头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叶片相互摩擦着,要落不落。 …… 放学铃声拉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校门。 明浔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独自走向停在拐角处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驾驶座的司机说:“赵叔,先不回家,去一趟‘强子通讯’。”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沉稳地应声:“好的,少爷。” 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着。 当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杂乱的老街,远远能看到“强子通讯”那块褪色的招牌时,明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店门口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那个清瘦孤僻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六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或蹲或站地聚在店门前。而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 明浔心里一沉。他让赵叔在稍远处停车,自己推门下车,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他刚走近几步,还没到店门口,那群人中一个眼尖的黄毛就注意到了他,或是注意到了他身上那套醒目的黑中校服。 “喂!那学生!别走,过来过来!”黄毛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朝他招手,然后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台阶示意。 明浔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惧色,无所谓地走了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个子高,虽穿着校服,气势竟也没矮多少。 “小同学,”另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衣、像是头头的男人开口了,他反手指指身后紧锁的店门,“你是要来这家店?” 明浔目光扫过那把锁,语气平淡:“不是,我路过。” “哦?路过啊……”豹纹男拖长了调子,眯着眼打量他,“那……你认不认识一个经常在这儿打工的小子?也穿着你们这身校服,个子跟你差不多,不爱说话,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形容的,分明是虞守。 明浔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摇了摇头:“嗯……没印象。我们学校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都认识?” “真不认识?”黄毛凑近一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那小子叫虞守,想起来没?” “没印象。”明浔继续装傻,“几位大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太指望能从这学生娃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豹纹男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行吧行吧,走吧,小屁孩。” 明浔不再多留,步伐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车上。 一关上车门,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去。他隔着深色的防窥膜,指向窗外那群依旧聚在店门口的身影,对驾驶座的赵叔说:“赵叔,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为什么堵在我同学打工的店门口。” 赵叔不仅仅是父母派来接送他的司机,更是他父亲易隆中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很多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情,都会交由他处理。 他立刻领会了这位少东家的意思,并不多问缘由,只是沉稳地点头:“好,少爷,交给我。” 赵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耐心地等着。那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左等右等等不见人,身后的“强子通讯”始终大门紧闭。他们终于骂骂咧咧地起身,钻进了一辆面包车。 赵叔这才缓缓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一段,在一个红灯路口,他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对着前面的面包车拍下了清晰的车牌号码。做完这一切,他才调转方向,载着明浔驶向了回别墅的路。 回到高新区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大别墅,明浔把书包随意甩在沙发上,胖橘猫系统立刻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尚未完成!”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反派虞守学业极为优秀,您若想成为他的引路人,自身能力必须过硬。” 明浔瘫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你们这系统到底是来感化他的,还是来改造我的?” “根据记录,您前世所受教育程度极佳,具备扎实的学习基础。”系统试图顺毛撸,“毕竟您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日了狗了,”明浔低骂,更加烦躁,“老子是学理的!” 月考在即,满打满算就十来天的准备时间。 他休学一年,又临时转学,考好了是意外惊喜,考砸了是人之常情。可想到要给年级第一虞守做“榜样”,明浔就直叹气:“还是十岁的小崽子好啊。” 要是让他穿回小学,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十岁的小崽子也可爱多了。 好在高中的知识体系就那么多,只要底层逻辑通了,便能举一反三。麻烦的是文科需要大量记忆,踩点才能拿分……抱怨归抱怨,明浔还是认命地拿出了课本。 连第二天早上上学途中,坐在车里,他也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在脑海里疯狂回顾政治划的重点和历史时间轴。 揣着一肚子知识点踩着点抵达教室,明浔先不紧不慢地往教室里一瞥,自己旁边,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虞守没来。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第一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苗老师一脸严肃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把王子阔叫了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子阔耷拉着脑袋跟着苗老师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苗老师,我真联系不上虞哥,”王子阔的声音有些急,“他手机好像坏了还没修好……虽然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住哪呢。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回家,每次谁说想去他家玩,都会被他拒绝……” 苗老师听得是无奈又恼火,她揉了揉太阳穴才平静下来道:“他在我这儿登记的地址是黑石市福利院……这……”她的无奈中又添几分挫败,“我一个班主任,竟然找不到自己学生去哪了?” 第28章 “虞哥不会无缘无故旷课的,肯定是有什么……”王子阔笃定地说着,同时越过坐在外侧的明浔,伸手往虞守桌洞里摸索了一阵,竟然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忙递给苗老师,有些尴尬地说,“呃,那个……老师,他的假条……” 苗老师接过那张“先斩后奏”的假条,上面还真是虞守的字迹签名,请假日期正是今天。她气得额角突突直跳:“这个虞守!真是……” 明浔手里写着笔记,耳朵却竖着。 “那个,王子阔,”苗老师刚遗憾离场,明浔便探头对前面的王子阔道,“你有虞守的手机号和扣扣号吧?发我一下呗。” 那个破手机的号码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顺便多问点别的。 “行啊,我发你。”王子阔是个大咧咧的直肠子,不疑有他。他一边在手机上操作一边嘟嘟囔囔,“他手机坏了,电话打不通,扣扣肯定也联系不上啊……” 明浔嗯嗯地应着,从和王子阔的聊天界面把需要的东西复制了过来。 上学第三天,从卤肉饭小聚开始,他已经陆陆续续添加了三十个同学,只是名字和脸还没能全部对上号。 他看了眼好友列表里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5班某某+职务+外貌特征”,切到搜索界面输入了虞守的扣扣号。 发出好友申请。 果不其然,石沉大海。 午休时间,明浔跟王子阔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买点东西,便独自离开了学校。 他凭着记忆,打车再转步行,缓缓靠近那个他曾经短暂停留、最后留给虞守一人的“家”。 这个社区比八年前更显破败了些,他边走边看,谨慎地从邻近的几个单元楼去窥探岁月:防盗窗变多了,墙皮有的剥落、有的上了新漆,各个楼道里都被堆满了杂物…… 他只打算附近转转,没想登上自家那栋楼“故地重游”。 他可没那么大意,万一现场被虞守“逮捕”,那他就要百口莫辩了。 兜兜转转好半天,终于走到那栋最为熟悉的居民楼附近,明浔远远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再抬头看着顶层那扇熟悉的绿漆木窗。 他刚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都挺怵小虞的,但小明踢了再踢,笑嘻嘻道:呵呵这不就是团棉花?外脆内q。 小虞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一味地生闷气,他好像永远都不是哥哥的对手。 作者拍拍小虞肩膀: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下一次你就比他年纪大了哦~(嘘) —— 小明是外热内冷但独对小虞热(小明插嘴:毕竟是两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养过的崽,不得多多少少有点点感情?作者:嗯嗯嗯你说的对) 小虞是外冷内热但对小明火辣辣(小虞:我不吃辣……小明又插嘴:嗯嗯驴子当然不能吃辣) 第25章 相似 虞守那声冰冷而突然的质问, 如有实质般悬在空气里。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挂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散步,随便逛逛, 没想到走到这儿了。你住这儿吗?离学校真近。” 虞守皱了下眉, 但没再追问, 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审视了明浔几秒, 便沉默地从他面前绕过,走向那栋老旧的单元门。 明浔咂了咂嘴,赶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昏暗楼道拐角前, 提高声音问了句:“喂!你怎么翘课?” 虞守脚步稍稍一顿,没有回头,但还算有问必答, 声音从楼道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请假了。” 明浔:“……”请假?那张被王子阔从桌肚里翻出来的纸条?他简直无语。 这什么坏习惯?跟谁学的? 他脑子里疯狂吐槽,可突然间, 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愣住。 这操作……这先斩后奏、留下个模糊交代就消失的模式…… 怎么跟自己八年前只留下一张纸条、一部手机和一堆衣服的做法, 不太想承认但又难以否认的做法,有着七八分相似? 明浔张了张嘴, 彻底无话可说。 虞守显然也不愿意再跟他多说半个字, 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间。 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居室里,陈设有些旧了, 却仍旧整洁,岁月的痕迹被谁固执地挡在门外。 虞守熟练地进入厨房,给自己简单煮了碗清汤挂面,洗好碗,便又马不停蹄地出门,再次赶往“强子通讯”。 店里, 老板强叔正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虞啊,你可算来了!你知道吗?昨天虎哥手下那帮人又来堵门了!但你说巧不巧,那群傻逼真是倒了血霉,正好赶上咱们每月固定休息,锁着门呢,白跑一趟,哈哈!” 虞守对此似乎毫不关心,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强叔,我的手机,还修得好吗?” 强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拿起桌上那部摔成几瓣的旧手机,无奈地摇头叹气:“小虞啊,不是叔不帮你,这机子……型号太老了,零件根本找不着了。你看这主板这里……怕是悬了。” 虞守抿紧了唇,看着那堆再也无法亮起的“破铜烂铁”,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升起太多愤怒,反而像是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 不过八年。 他谨慎又小心地保存着的和“哥哥”有关的联系,就这么突然地,少了一样。 还是唯一能传递声音的手机。 他恍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恐怕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哀不起来了。他现在只想拉着那个该死的转学生一起下地狱。 但是…… 他眸光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那个家伙,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他家楼下? 散步? 傻子才信。 是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地址?全校师生,包括班主任,都只知道他所登记的福利院。除非去问已经退休的前任院长。 可那个转学生,会有那样兜兜转转打听消息的能力?就算有,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以及被撞破后,撒谎说“散步”的必要? 虞守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残破的手机,陷入沉思。 强叔看着少年如同被阴云笼罩的低沉模样,心里不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小虞啊,你那台手机都是八年前的老古董了,早该换啦!看,叔这儿有新到的诺基亚,智能机!功能比那老家伙强多了,送你一台,毕竟你帮了叔这么多……” 虞守瞥了一眼那崭新的包装盒,摇摇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不用了,强叔。谢谢。” 他才不需要新的。 他只要那部旧的。 放学后,明浔回到空荡荡的别墅,橘猫系统立刻跳上沙发,窝在他身边。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虞守未来之所以走向歧途,与他高中时期开始接触的复杂社交圈有强关联。他通过某些工作与本地一些所谓的‘江湖大哥’产生联系和纠纷,虽获得了短期利益,但也埋下诸多隐患。” 明浔揉着额角,正消化着这条信息,手机响了,是司机赵叔。 “少爷,您上次让我留意的那几个人,查到了。”赵叔的声音沉稳可靠,缓缓道来,“他们是跟着当地一个做手机生意的地头蛇混的,叫‘虎哥’,在蓉城这片名声不太好,也是派出所的常客了。您千万不要去接触他们,也尽量别往老城区那边去了,那边监控死角多,万一出点意外,不好处理。” 明浔对着电话,语气乖巧:“知道了赵叔,谢谢您,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 周日一大早,明浔便出现在了“强子通讯”所在的街道对面,找了个阴影里的角落站着,遥遥望着那扇挂着锁的店门。 等了会儿,他终于看到虞守走来,身上穿的,又是一件隐隐眼熟的白衬衫……显然也是自己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不知道那手机……修好了没? 明浔心里五味杂陈,见虞守在店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起了什么疑虑,他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明浔皱了皱眉,想到赵叔告诉自己的消息,赶忙穿过马路追人,经过“强子通讯”店门口,他都不用多看,就先闻到了一股呛鼻的尿骚味。 估计是那伙人干的,那虞守现在是要……去找对方的麻烦? 第29章 连赵叔都说那伙人不好惹,奈何虞守本性刺头,又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年纪……明浔揣着一颗老父亲的心,不多迟疑,加快脚步追上去。 虞守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狭窄昏暗的旧巷,似乎是想抄近路去另一边的马路。 他刚早到巷子中段,突然,从一扇破门后晃出来三四个人影,吊儿郎当地堵住了去路——正是前几天在店门口见过的那几个虎哥的手下。 “哟!小子,可算让哥几个逮着你了!”黄毛咧嘴笑道,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喜欢我们给你叔叔准备的惊喜吗?” 虞守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用想也知道这臭小子铁定不知道“服软”二字怎么写。 唯恐虞守与人冲突,明浔心里骂了声,立即从暗处走出,脸上挂起那种属于有钱人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几位大哥,这么巧,又见面了?” 那几人看到明浔,齐齐愣了一下。 明浔这张和“路人”毫无关系的脸,在学校里能为他吸引到追捧和艳羡,但在这灰色地带的混乱中,也极其容易被人记住。 瘦高的豹纹男眯起眼:“又是你这小屁孩?怎么,想管闲事?” 明浔二话不说走到虞守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笑容不改地看着豹纹男:“闲事倒不想管。就是想起来,家父上个月好像刚和市局的李叔……哦,就是李副局长,一起吃过饭。李叔还提起,最近正在搞什么黑除恶专项治理?说要重点关照一下手机市场周边的治安环境?几位大哥消息灵通,应该早就听说了吧?” “……小子,你少吓唬人!”黄毛色厉内荏地喊道。 “是不是吓唬,几位打个电话问问你们老大,不就立马知道了?”明浔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要么,现在让开,咱们就当没见过。要么……”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豹纹男盯着明浔看了几秒,又狠狠瞪了虞守一眼,最终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我们走!”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地离开了巷子。 明浔暗暗松了口气,唯恐自己这幅阔少做派又触到虞守哪片逆鳞,不免忐忑地转过头。 然而,没有冷脸也没有厌恶,他直直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静,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的眼睛。 虞守什么也没说,眼睛也不眨。 直到明浔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那个……上次,手机的事,对不起。”他顿了顿,再次拿出纨绔子弟的派头,扬手一挥,“走吧,我赔你一部新的,随你挑,买最好的。就去那边那个最大的手机市场。” 虞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笑而非:“手机市场?那你带路吧。” 嗯?愿意收下自己赔的手机了?有点怪,但话已落地,明浔没再多琢磨,迈步走向小巷出口对面的“手机市场”。 所谓“蓉城手机市场”,名头喊得响亮,实则是栋鱼龙混杂的老旧商厦。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二手零件摊位和维修铺子,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味道,二手烟的呛味混着隔夜盒饭的油腻。 两人踏进大厅,经过几个小摊,摊主的叫卖倒是热络,然而满柜子的盗版手机看得明浔眉头直皱。好在里边有个灯牌明亮的摊位,是苹果手机专营店,明浔叫上虞守继续往里走。 虞守默默跟上,乖得就跟小时候似的。 “你想买什么样的手机?”明浔问。 虞守没答。 明浔收回视线一拐弯,迎面就撞见七八个混混正围在一起吃盒饭,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女人和烦心事,其中几张眼熟的脸,可不正是刚才巷子里那几位吗?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日了狗了,这手机市场怕不是那虎哥的老巢! “我操!姓虞的!你他妈还敢送上门来?!”黄毛最为眼尖,第一个扔了筷子跳起来。 “还有那多管闲事满嘴胡说八道的小子!一起收拾了!他们就是一伙的!”豹纹男也猛地站起,一脸狰狞。 顿时,七八个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手里抄起了板凳腿、螺丝刀,眼看就要动手。 明浔脸色一变,心里暗叫不好,同时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脱身路线。 虞守却好整以暇地站在他旁边,甚至饶有兴致地侧头欣赏着明浔瞬间变色的脸,似乎想看看这位“少爷”这次还能使出什么招。 等了等,少爷只是绷紧身体,似乎无计可施了。虞守不紧不慢地解开自己白衬衫的纽扣,脱下衬衫,只留里面的黑色打底,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明浔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跑!” 虞守:“……?”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明浔拽着,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包围圈,朝着商厦另一个出口狂奔! 虞守猝不及防,差点被带个趔趄。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然而目光触及明浔紧抓着他手腕的,那因用力而骨节凸起的手指,以及……那张紧张焦急的侧脸。 他眸光微动,任由明浔拉着,甚至还配合地跑得有些踉跄,呼吸也刻意加重,显得十分狼狈。 明浔一边拼命跑,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他:“快点!前面有个大商场!里面有监控,他们不敢乱来!” 虞守一路被拖着,目光发直,愣愣看着明浔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担忧…… 熟悉。 太熟悉了。 漫上来的怀念就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得发沉。却又因为太过熟悉,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敢轻信的惶惑。 这种保护他的姿态,这种本能一般的条件反射……似乎和记忆里某个模糊却仍旧滚烫的轮廓,一点点地重合在了一起。 两人一路狂奔,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冲进了不远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明浔拉着虞守靠在光滑的墙壁上,两人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缓过劲来,明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虞守,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虞守白皙的侧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的。 又伤到脸了! 明浔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脸是一个人的门面,伤在脸上可不是简单的受伤,那是破相!严重了甚至可能毁容! 可虞守呢?还和记忆里那个小崽子一样,浑不在意:他先是看了看臂弯里挂着的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然后竟然选择用沾了灰尘的手,随意抹了把脸。 “你他m……”他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不能发火。他告诉自己。 对待十七岁的虞守,他不能再像对待十岁的小孩子那样倚老卖老,强行灌输大道理。 现在的虞守,早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他摆布的小可怜了。他逃离了养父母的魔爪,有了看似关心他的老师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收入,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坚持。 现在的虞守,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任他说一不敢说二。 ……而且说实话,当年的虞守就没多么言听计从,只是嘴上老实罢了,还自作主张把自己搞得高烧昏迷过。 明浔越想越气闷,索性撒了手,转过身闷头就走,就留给虞守一条背影。 虞守默默跟上,却没了之前那股看好戏的散漫。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微妙却又熟悉的怒气。 这个人……他对班上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是那种一视同仁的、温和有礼的好脾气,谦和大方友爱,让人如沐春风。完美得,就像戴着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偏偏那张面具,在自己面前……总是摇摇欲坠,真容难掩。 虞守能看见他的嬉笑怒骂,鲜活的,生动的,真实的。 似乎也只在自己一个人面前,明浔才会暴露他内里那不露声色的强势。记仇、耐心也不怎么好;做事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先礼后兵…… 这和记忆里那个人,何其相似。 第26章 字迹 虞守立在原地,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到底是谁?”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到底还是被理智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不能问。 这个猜测太荒谬了。 记忆里的“哥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而眼前的“易筝鸣”……是经过校方、父母、无数双眼睛确认的, 实打实的十八岁高中生。 且不说这种违背常理、近乎灵异的事情如何解释, 就算他问了……这人, 也不可能承认。 如果愿意承认,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第30章 如果会回来,为什么八年前又要用那种近乎遗弃的方式狠心离开? 想到这里, 怒火在虞守眼底灼灼燃烧起来。 走在前面的明浔若有所觉,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正好对上虞守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这臭小子没完没了地用眼神“刺杀”他,饶是明浔自认脾气尚可, 此刻也忍无可忍。 他想都没想,抬起手, 就像教训当年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样,一巴掌朝着虞守的后脑勺招呼过去! 掌风袭来, 虞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矮身, 敏捷地躲了过去,那巴掌擦着他的发梢掠过。 明浔一掌落空, 更是气结,看着虞守那副戒备又冷漠的样子,想了想,最后极其幼稚又极其挑衅地,冲他竖了个笔直的中指。 虞守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不气也不恼。 明浔收回手指, 心里却暗道: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感化任务先靠边站吧。 次日,高二(5)班下午的课间,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挪动桌椅的响声,交谈和打闹的喧嚣。 明浔身旁的座位又空了,虞守上午放学离开后,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身,问前面的人:“哎,虞守又干嘛去了?这都快成失踪人口了。” 王子阔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鸣哥,你是不知道,虞哥那是真牛逼!晚上基本不睡觉的,就捣鼓他那些二手手机生意。有时候放学了,他直接背着包杀去火车站,坐那种绿皮车的夜班卧铺去深城那边收货,天不亮又哐哧哐哧赶回来,从火车站杀到教室……” 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夸张的佩服:“这商业头脑!这精力!给力吧鸣哥?” 陈文龙也转过身来:“只能说有些人说话嘴巴没个把门,夸张得没边。” 明浔眉头微微蹙起:“高中生,学习才是第一要务。这是本末倒置。” 但这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假。 他的高中时代,何尝不是半工半读,在油烟和课桌间挣扎? 虽然虞守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但国家给的补助,加上学校的奖学金,支撑一个高中生的日常开销应该绰绰有余。他何必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手机是八年前的旧款,衣服还是自己当年留下的那几件来回换…… “倒卖二手手机……能有多赚钱?”明浔语气怀疑,“虞守不是在‘强子通讯’打工吗?头上还有个老板。再怎么牛逼,顶多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赚多赚少,都得看老板是压榨他还是重用他,全凭人家一颗良心。” 无论如何在他看来,虞守搞的这种倒卖,绝非一条合适的路子。 影响学业不说,在这个信息差巨大的年代,倒卖看似利润丰厚、门槛低,实则水很深,早被各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势力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一个高中生想挤进去分杯羹,难如登天,还容易惹上麻烦——比如虎哥那帮人。 王子阔完全没听出深意,只一厢情愿地表达崇拜:“那肯定也比我们有钱啊!而且虞哥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有主意的,用不着我们操心。”他说着说着注意力就飞速转移了,他在桌肚里掏了半天,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陈文龙,“哎,上次借你的《九州缥缈录》看完了没?快还我,我等着看下册呢!” 陈文龙“哦”了一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 刚巧,班长方静宜抱着几本崭新的《中学生作文选刊》走过来,温温柔柔地对陈文龙说:“陈文龙,这是团委那边刚发下来的,说是征文比赛的参考资料,放在图书角让大家传阅,麻烦你登记一下入库好吗?” 陈文龙是语文课代表,也负责图书角管理工作,闻言他立刻站起来:“好的班长。”然而他接书时眼神闪烁,貌似不太敢直视方静宜。 王子阔一看,立刻来了劲儿,拍拍陈文龙的后腿,又挤眉弄眼地起哄:“哟哟哟,咱们静静就是细心,还特意帮文龙去办公室把书搬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再往前一排、那个热衷于照镜子照的厚刘海女生转过头,柳眉倒竖就是一声喝:“王子阔!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子阔瞬间怂了,胖脸一垮,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对不起娇姐!我错了娇姐!我再也不敢了!我嘴贱!”他边说还边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厚刘海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小镜子“啪”地合上:“跟我道歉干嘛?跟静宜和文龙道歉!人家好好的在工作,就你瞎捣乱!” 王子阔赶紧转向方静宜和陈文龙,表情夸张:“静宜班长,好班长。还有龙龙,好哥们……对不起!都对不起!我这就闭嘴!”说完还做了个拉上嘴唇拉链的动作。 方静宜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脸颊微红,轻声对陈文龙说了句“麻烦你了”,转身回了教室另一边的座位。陈文龙则深深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那个性突出的厚刘海女生给明浔的印象实在很深,她叫严梦楠,长得明艳漂亮,还很会打扮捯饬。王子阔那跑火车的“娇姐”,大概是她的外号。 但明浔没多想,也没多问,只默默围观着这出充满青春气息的高中生闹剧,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高中的教室,恐怕比婚房更能培养感情。 日复一日的相处,共享秘密,一起挨批,一起打闹起哄开玩笑。 可惜这里只是一个他匆匆路过的世界。他快速融入集体,只是为了让自己接下来的生活顺利些,方便完成那该死的“感化反派”任务…… 他不打算在这里和任何人发展出过度的联结。 倦意袭来,明浔把校服外套往脑袋上一蒙,手臂圈出一小方天地,学着旁边空位主人的样子往桌上一趴,闷头就睡了。 晚上的别墅里,明浔靠着椅背,椅子两只前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昂贵的吊灯,视线却没有聚焦,脑子里全是那个倔强又难搞的臭小子。 怎么把那头正在歧路上撒丫子狂奔的倔驴给拉回来? 直接说教?估计虞守会直接把他当空气,或者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冻死他。 物质诱惑?那小子看起来对钱很执着,但又好像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未必买账。 暴力压制?这方法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驰,况且别说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当年十岁的虞守都没被谁打服气过。 “唉……”明浔轻叹一声。养孩子难,养一个处于青春期、智商高、还自带悲惨背景和反社会潜质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这时,桌上笔记本电脑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妈妈”的视频邀请。 明浔眼神一敛,迅速调整面部肌肉,让那抹属于“易筝鸣”的依赖和内敛显现在脸上,然后才按下接听。 “鸣鸣啊——”屏幕那端立刻出现了汪佩佩堆笑的脸,背景是海城那套老钱风的别墅,“在蓉城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这两天降温了,你有没有及时添衣服?晚上睡得好吗?吃的呢?周姨做的菜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妈妈再从海城找个厨师过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扫射,满是母亲特有的事无巨细的担忧。 明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地一一回应:“妈,我挺好的,真的。这边什么都有,周姨照顾得很周到,蓉城的菜我也能适应。您别总惦记我,自己注意身体。”他顿了顿,眉宇间忽然笼上一丝轻愁,“就是……功课上有点吃力。落下了一年的课程,有点跟不上老师的节奏了。我在想,是不是该请几个家教稍微辅导一下?”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 既然不能直接按着虞守的头逼他学习,那就创造一个能让他“被动”接触学习的环境,顺便在金钱上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比如,付钱让他帮自己写作业。前提是,明浔自己得有源源不断且名正言顺的优质“作业”来源。 汪佩佩真是巴不得儿子多给自己提要求,居然还是这种主动要求学习的好事! 她闻言喜不自胜,几乎是立刻拍板:“必须请!妈妈马上给你安排。海城最好的名师,妈都给你请来!” 视频那头的她马上就拿起手机吩咐助理,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明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又对着镜头又软语了几句,终于在汪佩佩的千叮万嘱中挂了视频。 周六下午放学,明浔慢悠悠地踱回别墅。指纹开门,玄关柔和的灯光亮起,他习惯性地弯腰换鞋,目光随意地往客厅一瞥——动作僵住。 第31章 那宽敞奢华得可以当样板间的客厅里,此时气氛非同一般。 只见汪佩佩穿着一身香芋紫的定制套装,端坐在主位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而她的左右两侧,如同众星拱月般,端坐着三位气质迥异但都散发着“学识渊博”气息的中年人。 这阵仗……明浔嘴角微微抽搐。知道的这是家教见面现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易家要开什么重要的董事会,或者……就差一张麻将桌了。 “鸣鸣,回来啦!”汪佩佩快步迎上拉住他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快让妈妈看看,在学校累不累?脸色怎么好像有点白?” 那三位老师也纷纷站起身,态度恭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明浔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妈妈想给你个惊喜呀!而且哪能让你接啊?小孩子家家跟谁学的……”汪佩佩挽住他的胳膊,一边絮叨一边把他往沙发那边带,“来,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妈妈特意从海城请来的顶尖名师!这位是英语老师sarah,中美混血,她中文也很好你不用担心……这位是李老师,负责历史;这位是窦老师,负责地理。以后每周六晚上和周日全天,三位老师会从海城过来给你集中补课。” ……每周飞过来一次?明浔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成本……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对着三位老师微微躬身,态度谦和礼貌:“以后麻烦各位老师了,辛苦老师们奔波。” “易同学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位老师也客气地回应。 儿子如此懂事,汪佩佩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她亲昵地挽着明浔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啊,妈妈只要有空,就和他们一起飞过来陪你!咱们母子俩也好多说说话。” 汪佩佩描绘着母子相聚的美好蓝图,明浔却是心里警铃大作。 这位母亲偶尔来一次勉强是“惊喜”,要是常驻……那真是对他演技的巨大挑战。 纵然心里弯弯绕绕,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顺,嘴巴像抹了蜜:“妈,你真好。有你在,我肯定学得更起劲。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之前不是说好,要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的吗?” 他说着体贴的话,手臂却敏感地察觉到汪佩佩挽着他的力道并未放松,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正状似无意地在他脸上逡巡。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心思细腻的母亲,恐怕是察觉到了儿子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真正的易筝鸣,是被精心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敏感、脆弱、依赖性极强。自己即便努力模仿,骨子里那份属于“明浔”的独立、冷静,到底也难完全遮掩。 不过……明浔心念电转。人本身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是经历过生死大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易筝鸣”? 性情有所改变,甚至颠覆性的巨变,在医学和心理学上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他看得出来,汪佩佩是个性格敏感细腻、甚至缺乏安全感的母亲。硬碰硬或者一味敷衍,只会加重她的疑心。 想到这里,明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已久的疲惫。 他轻轻抽出被汪佩佩挽着的手臂:“妈,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怕我跟不上,怕我辛苦。”他眼睫轻颤,“就是……最近感觉有点累。新城市,新学校,新同学……一切都得重新适应。功课压力也大,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好半天都睡不着……”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累是真的,毕竟要应付系统任务、要琢磨怎么掰正虞守、还要维持“易筝鸣”的人设。 压力也是真的,月考在即,他虽然有计划,但也没十足把握。 这番肺腑之言,再配上他那张因为“病弱”而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汹涌的心疼瞬间吞没了汪佩佩的探究。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明浔的额头,自责又怜爱:“哎呀!怪我!光想着给你找老师补课了,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和身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太心急了……累了是不是?快上楼去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千万别硬撑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嗯,知道了妈。您也别太累着自己。”明浔乖巧地应着,顺势打了个哈欠。 “快去快去!”汪佩佩连声催促,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那点因为儿子性情微变而产生的疑虑,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好在汪佩佩毕竟是集团高管,事务繁忙,在蓉城待了两天,亲眼确认儿子“吃得好睡得好精神状态稳定”后,便带着满心的牵挂和不舍,乘飞机返回海城了。 汪佩佩离开后的当晚,第一次家教课程也画上了句号。 送三位老师离开前,明浔主动搭话道:“老师,我觉得收获特别多。就是……感觉时间有点紧,很多知识点来不及细细消化。你们看,能不能根据我的情况,再多给我布置一些跟更有针对性的练习题或者拓展卷?这样我周内晚自习的时候,可以自己再多练练手,巩固一下。” 三位老师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赏。教了这么多年书,主动要求加作业的学生可不多见,甚至是这种家世优渥、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历史老师率先表态:“这份心很难得,没问题。我回去就整理一些经典题和拔高题发给你。”另两位也纷纷点头应允。 把所有人都送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明浔才大松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抹了抹额头,对蜷在一旁只知道吃吃睡睡的橘猫道:“统啊,你们这任务,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次日早晨,明浔手里便多了一沓由老师们连夜赶工、他刚刚亲自去打印出来练习卷。卷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难度比普通作业高出了一大截。 工具准备就绪。 黑石中学高二(5)班。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喧闹异常。 明浔看着身旁空了半个上午的座位——虞守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忙他的“倒卖事业”了。 等到第三节上课铃响,虞守才踩着铃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来,从他身后的空隙艰难挤进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明浔耐心地等到这节课下课,老师走出教室,他立刻从那沓额外的卷子里抽出三张,“啪”地拍在了虞守桌上那本与学业无关的炒股书上。 虞守原本低头看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动,立即皱起眉。 明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他,下巴微抬,开门见山:“写吗?”他点了点那三张卷子,“一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有钱且任性,“一百块。现结。能写多少,我给多少。” 重金诱惑之下,虞守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又补充道:“你晚上不睡觉,跑去打工,折腾一晚上,也未必能稳赚这个数吧?”说完,他作势就要伸手把卷子拿回来,欲擒故纵,“不写算了,我找别人,班上想赚这钱的人多了去了。” 虞守打量的目光纹丝不动,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转学生的出现,他那些看似无意又仿佛别有深意的举动,尤其是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管束欲”,都让虞守无法不在意。 接近他,观察他,或许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 终于,在明浔的即将把卷子拽走的前一瞬,虞守按住了那三张纸。 “写。” 明浔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转瞬便消失无踪。 虞守扫过空白的卷面,又抬眼看向明浔,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你写一页,我好模仿你的字。” 明浔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写就行。家里安排的家教布置的,他们不认识我的字迹。反正以后这些额外的作业,全都归你写了,不需要额外模仿谁。” 虞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默默地将那三张卷子收进了自己的桌肚,一整节课都没有动作。 直到下课后明浔离开座位去接水,他迅速地从明浔的桌肚里抽出了一张作文稿纸,折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口袋。 晚上,回到那间清冷两居室,虞守打开书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第32章 他从中取出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珍而重之地放着一堆堪称垃圾的“鸡零狗碎”,旧创可贴、小树枝……以及两张仔细折好的纸条。 一张,是字迹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欠债证明”,像书写者为了掩盖真实笔迹而故意为之。 另一张……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积聚足够的勇气,才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将那张保存得更好的纸条展开。 白色的便签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是用黑色的中性笔写就,字迹干净、利落:【债务已清。走了,勿念。】 那张属于“易筝鸣”的作文稿纸,则被他并列放在这张纸条的旁边。 可是…… 字数太少了。 纸条上“哥哥”留下的字太少了。少到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笔迹比对。 虞守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依旧不肯放弃,把三张纸都摆在了一起,视线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一个转折的细节。 像吗? 不像吗? 像吗…… 心里的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他认识“哥哥”那会儿,对方凭一己之力出摊营生,是能购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他无从知晓对方的少年时光,更没法从当时的状态揣测对方年少时的行止。说不定,就是这看似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易筝鸣”的模样呢? 再者,记忆里“哥哥”那煎饼摊开得随性得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事,想歇就歇,自在又散漫……和“易筝鸣”颇有几分相似。 虽然暂且无法确认,但不管这个“易筝鸣”到底是谁…… 这种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花钱找人写作业、欺瞒师长的行为,真是……一言难尽。 月考的脚步越来越近,教室里的气氛都跟着紧了几分。 文综那堆要背的知识点像座小山,压得明浔一个头两个大。 既然虞守愿意当家教那边的“作业枪手”,毫无抵触,明浔干脆把学校里的作业也一股脑全托付了出去。 虞守二话不说,照单全收,每科作业都做得有模有样。 明浔看着省心,心里欣慰;虞守这边,揣的却是冷眼旁观的意思,甚至藏着点隐秘的恶趣味——每天看着明浔准时把自己代笔写的作业交上去,再收获老师们又惊又喜的表扬,倒是成了他忙碌生活间隙里的一点小乐子。 “易筝鸣同学最近进步非常大!” “看看这解题思路,非常清晰啊。” “虽然休学了一年,但这股认真努力的劲儿,非常值得大家学习!” 而这家伙,居然每次都脸不红心不跳,在老师转身后,还会冲虞守投去一个带着小得意的眼神,仿佛老师夸奖的作业真是他本人做的。 虞守面无表情地抱着手臂,心底那份“等着看月考现原形”的看热闹心态,莫名其妙地越来越强烈。 他甚至开始有点期待月考的到来,想看看这个靠着“作弊”风光无限的家伙,在真正的考场上,会露出怎样狼狈的嘴脸。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且恶趣味了? ……打住。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 考试前,苗老师特意把明浔叫到跟前,语气和蔼:“筝鸣啊,明天就要考试了,别有太大压力。这次考试,重在参与。你刚转来,课程落下那么多,能坚持跟下来,老师就觉得你很棒了。” 她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提前打安慰针。 明浔上次数学课做出的压轴题,在她看来多半归功于一时运气和天生的小聪明。任由其他老师夸得天花乱坠,但日常作业是可以开卷的,她对明浔的真实学业水平其实并未抱多少期待。 毕竟明浔从重病初愈到恢复学业,满打满算也才两周而已。高二下学期的考试,那可是要考察整个高中的学习内容的。 一些数学题尚且能能靠智力硬扛,但需要背诵的文综,以及需要长期积累的语文和英语呢? 明浔完全曲解了老师的苦心,还声音清朗地保证道:“苗老师您放心,我最近找家教恶补了,效果挺好的。我肯定全力以赴,保证不给您丢脸,给咱们班争口气回来!” 他那信誓旦旦的样子,让苗老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当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了几句。 从办公室回来,明浔那斗志昂扬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他刚门,就捉住了虞守的打量目光——平静中却藏着股等着看好戏的凉意。 呵呵。 明浔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心虚或尴尬,反而迎着虞守的目光望了回去,挑了挑眉,再勾唇一笑,好不油腻。 虞守:“……”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而心底那点看热闹的心思,莫名又重了几分。 第27章 打架 月考当天, 明浔按照准考证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被分配的考场——文科最后一间教室,二十班。 教室里乱哄哄的, 与其说是考场, 不如说是个大型社交现场。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生女生三五成群, 追逐打闹, 或是趴在桌上补觉,甚至还有光明正大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 明浔面无表情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越好的学校, 对这群被视为“无可救药”的差生就越是放任自流。 投入精力管教?浪费优等生的时间不说,还可能被这些正处于叛逆期、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记恨上,惹一身骚。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是个地中海发型看起来快要退休的小老头, 他扶了扶眼镜,扫一眼底下群魔乱舞的景象, 干脆拿出一张报纸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发卷铃声响起, 场面稍微终于安静了那么几分钟。等卷子发到手,明浔快速扫了一遍题目, 心里大致有数。 他拿出笔, 埋头就写了起来,几乎没有停顿。 经过两周疯狂恶补, 这些题目不算太难,也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背过的就写,没背到的就遗憾跳过。 他笔速极快,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试卷,然后打了个呵欠。 第二次穿书,他的失眠症依旧顽固。 上午还好, 等下午考到英语,更是呵欠连天。 在周围抓耳挠腮、左顾右盼的环境中,明浔把提前写完的卷子往旁边一推,脑袋往手臂上一枕,开始补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晃着眼睛。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抬起沉重的眼皮,循着光源望去—— 赫然是那个坐在自己前前排的厚刘海女生,严梦楠。 明浔这才发现她竟然坐在自己右斜前方的位置,最后一个考场竟然还有自己这个转校生以外的重点班学生? 但他没工夫去多想,因为严梦楠正对着自己疯狂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似乎是“答案!选择!选择!” 明浔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搞什么?他无语至极,心说我是来感化未来反派的,不是来当作弊产业链一环的! 他飞快地权衡:这严梦楠虽然脾气火爆了点,上次骂王子阔那叫一个凶残,但本质上也就是个普通女学生,并非什么得罪不起的校园恶霸。 打定主意,明浔干脆利落地重新趴了下去,还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严梦楠。 见状严梦楠咬了咬牙,飞快地搓了个小纸团,趁着讲台上老教师低头看报纸的瞬间,手腕一抖,朝着他的方向就扔了过来。 许是太过紧张,力道和准头都失了控。“啪嗒”一声,那白色的小纸团,正好掉在了过道中间,相当惹眼。 严梦楠的脸“唰”一下白了,那个位置,距离有点远,她手脚都够不到。 一直趴着的明浔自然没睡着,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纸团精准地落在那个显眼的死亡区域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瞬间睡意全无。 他不多迟疑,霍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把讲台上正沉迷于报纸的老教师都吓了一跳,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 明浔拿起桌上已经写满的卷子,步履平稳地走向讲台,声音清晰:“老师,我答完了,交卷。” 老教师愣了一下,他很久没在最后一个考场见到提前这么久交卷的学生了。他接过卷子,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倒是有些意外:“嗯?嗯……好,你可以走了。” 根据黑石中学的规定,考试结束前三十分钟可以交卷。但老师们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努力坚持到收卷的时间,免得把这“坏习惯”带上高考考场。 这时的明浔懒得管那些了,交完卷便转身回去收拾自己的笔袋。 第33章 经过那个掉在地上的小纸团时,他随意地弯腰系了下鞋带,手指在地面上一掠而过,那个白色的纸团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无人察觉。 只有严梦楠一直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确认纸团被捡走,这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大口气。 明浔面不改色地拿着笔袋,走出了这个让他心脏坐了次过山车的末等考场。 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考场的学生都还在奋笔疾书。他不想在路上遇到巡考或者无聊散步的老师,脚步一转,钻进了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明浔才摊开手掌。 将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竟然不是向他索要答案的话语,反倒写满了英语选择题的答案。 所以……严梦楠,这位霸气“娇姐”,搞这么惊险一出原来不是为了向他要答案,而是出于好心给他“送温暖”? 最后一个考场的互帮互助,团结如斯,感人至深。 明浔简直无语望隔间顶板。 2010年真是个“自由”又“奔放”的好时代啊。连重点班的学生,搞起小动作来都这么简单直接又刺激。 他把纸条冲进马桶毁尸灭迹,正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点快点,憋死老子了!” “你们确定高二在考试这边没人来吧?” “没看到外面连个屁都没有?少废话,快给我点上。” 几个明显不属于“好学生”阵营的男声吵吵嚷嚷地一拥而入。伴随着打火机“咔嚓”作响的声音,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很快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明浔心里顿时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运气真是没谁了。他刚转来一周,先是亲身经历并阻止了一场作弊未遂案,现在转头就要直面这所学校里真正的“地下势力”了? 这剧情……连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都不敢这么编吧?也太他妈跌宕起伏了。 外面那几个混混显然没料到这个时间点厕所里有人。 “有人?”其中一人走到明浔所在的隔间门口,用力踹了一脚门板,粗声粗气地骂道,“我操!里面哪个孙子蹲坑呢?滚出来!” “妈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识相点赶紧的,别让哥几个动手请你!” 明浔知道躲不过去了。在这种地方,示弱或者硬刚都不是明智之举。他整理了一下表情,伸手解锁开门,坦然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四个穿着黑中校服,但要么敞着怀,要么系在腰间,衣服穿得歪七扭八的男生。为首的那个还染了一头黄毛,正叼着烟斜眼看他。 明浔目光快速扫过四人,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场面话,视线却在掠过其中一个人时,微微顿住了。 乍一看是四个男生,但站在最边上那个,个子稍矮,剃着几乎贴头皮的青茬寸头,但脖颈纤细,五官轮廓分明是个女孩? 明浔心里惊讶万分,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才得以确认。 这也行?他暗自咋舌,女生,但堂而皇之地进男厕所抽烟?黑中的校风……真是牛逼大发了。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一点情绪都没泄露。但那个寸头女孩显然对这种打量异常敏感,那几眼瞬间把她给看毛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语气极其不善:“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的?” ……没见过女的进男厕所。 明浔微微皱了下眉。不管对方是真硬茬还是纸老虎,但人多势众是明摆着的。他忙堆起一个人畜无害的讪笑,非常识趣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这直接把四个混混都给整不会了。 四人面面相觑,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操作?”的震惊。 他们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被同学畏惧抵触、被老师责罚辱骂都是常事,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上道的? 再之明浔长得实在有亲和力,眉眼干净,笑容温和,顷刻就把这群炸毛刺猬的逆反心理给捋顺了。 和瞪圆了眼睛的三个男生有些不同,那女生甚至主动出声赶人:“没事就赶紧滚出去。” 明浔却不紧不慢,打开钱包抽出四张百元大钞:“不知道你们尝过‘黄鹤楼’吗?软盒的那种。我从海城转过来的,我们那边现在都兴抽这个。下次有机会,我给哥几个带几条过来尝尝?” 只要这群人智商不是负数,就应该立刻、马上,对他换上客气的口吻。没准以后还会对他多加照顾。 虽然这几人没想着堵着他不放,但他现在可是易家独子,施点小恩小惠轻松提升生活质量,何乐而不为。 寸头女孩叼着烟,皱着眉没说话。 领头的黄毛一把接过明浔递过来的钱,咧开嘴笑了,语气熟稔得仿佛认识了八百年:“哟!海城来的兄弟?挺上道啊!行,哥们儿记住了!以后在学校有啥事,直接报我斌哥的名字!” 明浔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 傻逼。 “哐当!!!” 上一秒休兵霸战,下一秒就是戏剧化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塑料桶滚倒在地的哗啦声,蛮横地打破了这短暂而虚伪的“和谐”。 所有人,包括明浔和那四个混混,全都下意识地扭头朝门口望去。 是虞守,他不知何时过来了,脸色又冷又黑。 他脚边,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倒在地上,脏水正汩汩流出。看那架势,根本不是恰巧路过,更像是……专程来找茬的。 明浔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我操!这臭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是真会挑时间给他爹上眼药啊! 果然,那几个混混一看到虞守,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还带着戏谑和占便宜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 “我操!姓虞的!?”斌哥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他妈找死找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高个子混混也往前逼了一步:“怎么?皮又痒了?欠收拾?” 明浔心里警铃大作,暗叫不好。他试图用眼神示意虞守赶紧走,别没事惹事。 可虞守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信号,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他甚至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淡漠地扫过明浔,薄唇轻启:“真窝囊。” 傻逼吧你!!! 明浔估计自己这辈子眼睛都没瞪得这么大过,心里火山爆发:老子苦心经营破财消灾,眼看就要握手言和,你他妈跑来上嘴皮碰碰下嘴皮,“窝囊”?以为自己很帅?? 可无论他心里骂得再凶,嘴上已经无力回天。 虞守这句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直接将那几个混混的怒火点燃、炸锅! “我操/你妈的!你说谁窝囊?!”斌哥额角青筋暴起,对号入座,曾经被虞守爆揍的阴影让他进入高应激状态。 “妈的,给脸不要脸!姓虞的是来帮这个转学生的!!”其他三人也摩拳擦掌。 虞守身后就是大门,现在跑还来得及,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里又走了两步,只在和明浔擦肩而过时丢下一句:“你出去。” 被他盯毛的斌哥再次跳脚:“有病吧!这厕所你家的!?” 明浔:“……”这逆子。 明浔还在犹豫该如何圆场,就见他的逆子彻底放飞自我,劈手就从斌哥手里,将刚才明浔“上供”的那几张百元大钞夺了回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挑衅。 明浔:“!!!” 操!!!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脑血管都在这一刻突突狂跳。 这哪里是逆子!这是王八羔子! 白养你了! 就在明浔内心疯狂咆哮,气得快要灵魂出窍。虞守的挑衅居然还在继续,他贴脸睨着斌哥,眼神里的轻蔑几乎凝成实质,仿佛在说:“你抢他,我抢你,你能怎样?” 一场激烈的肢体冲突,眼看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 这个成语甚至没能在明浔被怒火和震惊填满的脑子里过完。 虞守已经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先下手为强”! 他猛地弯腰,抄起旁边墙角那把湿漉漉、脏兮兮、滴着黑水的墩布,手臂肌肉绷紧,抡圆了就朝着领头的斌哥就糊了过去! 那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我操……”明浔惊怒交加,一句粗口下意识地就要冲喉而出。 他的身却比他的嘴巴诚实得多,也迅速得多。 第34章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那柄肮脏的墩布带着风声挥出的同一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帮这个逆子”“帮了会不会连累自己”这种问题,身体就自己动了…… 长腿一伸,踹向脚边那个还在淌水的红色塑料桶,任由剩下的半桶脏水到处泼洒。 然后他双手抓住桶沿,抡起来,朝着一个试图偷袭虞守后脑勺的高个子混混就冲了过去! 妈的!小王八蛋!打架得找个人看后背不知道吗?! 这一刻,什么感化任务,什么避免麻烦,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 作者有话说:嘴里骂骂咧咧,但…… 由于要上新书千字榜,下一章更新在明天(12.1)晚上11点[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28章 冷战 白色的布帘随风轻轻摇曳, 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校医务室里。 明浔和虞守各坐一张病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以及一位穿白大褂的校医。她是个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的女老师, 低着头, 正在给明浔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消毒。 碘伏棉签按在伤口上, 明浔“嘶”一声, 倒是不怕这点疼,伤的也不重,纯属郁闷。 旁边虞守的状态就糟糕多了。他轻举妄动、横冲直撞, 一个人挑衅人家四个,就算有明浔帮手还是破了嘴角,青了颧骨。他自己举着个冰袋冷敷, 眼睫低垂一声不吭,像是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个屁!不可能!明浔太懂这逆子了。 “怎么回事?跟谁打架打成这样?”校医老师语气严厉, 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还考试呢就闹事!你们哪个班的?” 明浔抿着嘴, 没说话。他能怎么说?说为了一个抢钱的王八羔子跟一群混混在厕所干架? 虞守更是直接把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校医, 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这都什么事儿! 明浔忍不住回想起刚才那混乱的一幕。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揍那个偷袭虞守的高个子混混。 可就在他抡起水桶逼退对方,准备乘胜追击时, 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寸头女生,突然冲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明浔硬生生收住了拳头。不是他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侠骨柔肠,只是他一个成年男性,凭借天生的体能优势去打一个女人,在他看来, 那和殴打小孩一样,是极其无耻、无底线的事情。 就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和收力,他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旁边另一个混混一拳,疼得他当时眼前都黑了一下。 结果呢?虽然最后他和虞守联手,把那几个男生揍得哭爹喊娘,看起来是他们“赢了”,但明浔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怒火和憋闷。 校医给两人简单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便拿着托盘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像一块湿冷的抹布,笼罩在两人头顶。 明浔盯着虞守那张挂彩却更显倔强的侧脸,胸口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他霍地站起身,一通输出: “窝囊?窝囊你个头!”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虞守的鼻子上,“你他妈知道什么叫‘和气生财’吗?知道什么叫‘八面玲珑’吗?知道什么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机关枪,根本不给虞守反应的机会:“老子他妈是来这里上学的,不是和你一样来惹事生非的!” 他越骂越气,再看虞守那副油盐不进、沉默是金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你不会好好说话,行,我当你天生性格缺陷。那语文课总上过吧?‘利弊’这两个字认识吗?不会写总会念吧?你不知道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吗?骂我窝囊?你好意思吗你?!” 他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戳那颗榆木脑袋,“傻逼!你他妈真是……真是……”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大脑都有些缺氧发晕。但这绝对不是被打的,纯粹是给这王八羔子气的! 他喘着粗气,骂人骂累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四个字:“王八羔子!” 白养你了! 他扶着床沿,一阵疲惫。 养孩子太难了,太难了,尤其是养一个自带反骨和自毁倾向的青春期逆子! 虞守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声没吭。只是在明浔骂到最后,明显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他才悄悄舔了一下嘴唇。 他想起来,老师说这个“易筝鸣”之前休学了一年,是因为身体不好……一股心虚感,悄然在胸口弥漫开。 晚自习前,天空被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渲染得瑰丽绚烂,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教学楼的玻璃窗成了最好的取景框,收纳着暖橙色的光芒。 明浔正准备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两个熟悉的身影意外地闯入视野——班长方静宜,和下午那个在厕所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寸头女生。 两人正在说话。 向来文文静静带着点疏离感的方静宜,此刻小脸绯红,眼神亮晶晶的。那模样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 那个寸头女生,虽然还是那副酷酷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站姿明显放松,听着方静宜说话时,眼神也比下午在厕所里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 明浔挑了挑眉,停下脚步,靠在廊桥另一侧的栏杆上,假装看风景。 没过多久,两人似乎说完了话,寸头女生从方静宜身边走过去,非常顺手地拨了一下方静宜的低马尾。寸头女生走远了,方静宜还在原地望了好一阵。 明浔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班长。” 方静宜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时文静端庄的模样:“易筝鸣同学?有事吗?” 明浔笑了笑,目光扫过寸头女生离开的方向,开门见山地问道:“班长,你认识刚才那个……短发的女生?” 方静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明浔看着她这反应,心里更确定了几分:“下午在厕所,有点小误会,和她动了下手。我想着毕竟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好结下梁子。班长你要是认识,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或者告诉我她叫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嗯,花点钱,把这事化解了?” 方静宜犹豫了会儿才小声说道:“她……她刚才正好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高二的转学生。”方静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浔的反应,字斟句酌,仿佛生怕触怒他,“但是……你放心吧,没事的!雨菲她……不是坏人,真的。” “雨菲?”明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跟那“霸气侧漏”的外形气质貌似不太一样。 “嗯。”方静宜忙点点头,“嗯,她叫邢宇菲,是高三的。她平时……真的不这样。我们小时候是邻居,我很了解她的。” 自己说两个字,方静宜就得回二十个字,在班里倒是没见着班长这么多话啊? 明浔意有所指:“我对重视的人和陌生人当然不一样的。人都这样。如果她对你不好,你现在就不会这样为她说话了。” 方静宜心思细腻通透,立刻懂了这弦外之音,脸颊不由微微泛红,她抿了抿嘴唇,下定决心:“你放心吧。我会和她说清楚的,今天下午……都是误会。” 明浔看着眼前这个一改平日柔弱形象的班长,心里忽然觉得,这本该无比简单的高中生活,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啊…… 但他没再多说,顺着这个台阶下了,点点头,笑容真诚:“那就先谢谢班长了。” 廊桥外,火烧云渐渐褪去了绚烂的色彩,夜幕即将降临。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教室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明浔和虞守刚好前后脚走进教室,两人脸上、手上的创可贴,还有尚未消退的青紫,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王子阔第一个凑过来,胖脸上又是八卦又是担忧:“鸣哥!虞哥!你们这……什么情况啊?跟谁干架了?怎么不叫上我?!” 明浔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 虞守更是直接无视了王子阔,沉默地从书包里拿出书,貌似转注地看了起来。 整个晚自习他都没敢主动和明浔说话,连眼神对视都尽量避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他那点强装的镇定,在明浔眼里简直漏洞百出。明浔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时不时就偷偷地、飞快地扫过自己,带着一种做贼心虚般的谨慎,在他察觉之前又迅速移开。 呵,现在知道心虚了? 明浔在心里冷笑,打架的时候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呢? 他故意不理会虞守那些小动作,自顾自地摊开试卷,拿起笔,却半天也没读明白一道题。 第35章 没多久,班主任苗老师抱着一沓卷子来守晚自习。 锐利的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后排那两个“挂彩”的学生:“易筝鸣,虞守,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脸上、手上……跟人打架了?”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竖起了吃瓜的耳朵。 虞守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用行动拒绝开口。 明浔则抬起头直视苗老师,主动开口解释:“苗老师,事情是这样的。”他脸色沉着,娓娓道来,“下午我去洗手间,可能不小心挡了某些同学的路,发生了一点口角。虞守同学……”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哑巴,“……他可能误以为我被那些人围堵了,出于……嗯,同学爱?试图出手‘救’我。” “救”这个字,语气格外微妙。 “结果呢,虞守同学的方式比较直接粗暴,反而激怒了对方。然后……就是老师您现在看到的这样了。”明浔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辜。 接着,他话锋一转,换上朗读检讨一般的腔调:“虽然虞守同学这种行为,非常的意气用事,极为冲动,丝毫不考虑后果,跟那些社会上的混混处理问题的方式,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虞守放在桌下的手都攥紧了。 明浔笑了笑,继续:“但俗话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过程多么糟糕,结果多么惨烈,虞守同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到底是出于一片‘好心’。虽然他的所作所为和俗话恰好相反,但毕竟时代变了,我们也应该与时俱进。所以,他也算得上是另类‘君子’吧!”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绵里藏针。既如实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巧妙地把虞守的行为定性为“冲动无脑”,一脚接一脚,踩得毫不留情。 虞守:“……” 他感觉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误以为对方被“打劫”,自己是看不过去才动手的?那只会显得他更幼稚,更傻! 他的同桌最擅长把他高高架起用火烤,往那边跑都是死路一条。 况且现在的可是余怒未消的同桌,那叫一个火力全开…… 他完全不是对手。 然而苗老师何等精明,一下就听出了明浔话里的弯弯绕绕。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脑灵活的转学生,又瞥了眼旁边闷葫芦一样的虞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像是在应付职场的勾心斗角。 “行了,我知道了。易筝鸣同学,你倒是口才不错。”她话里有话,顺势敲打,“希望你这次月考,语文能考个不错的成绩给胡老师看看。” 明浔立刻换上一个腼腆乖巧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我会努力的,苗老师。”说完便从容坐下。 苗老师摇了摇头,没再深究。 剩下的晚自习时间,虞守如坐针毡。 旁边明浔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重。他几次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都只窥见一张紧绷的侧脸。 他好像……真的气得不轻……到现在还在生气…… 虞守心里那点微弱的后悔,在安静的晚自习时间里慢慢扩大、蔓延。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地涌出教室。 乌云遮蔽了月光,夜色漆黑如墨,只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明浔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看也没看虞守一眼,径直走出教室。 虞守鬼使神差地加快脚步,远远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对方是否能安全回家? 他跟着明浔穿过熙攘的校门,看着对方并没有走打车区,也没有去公交车站,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个临时停车点。 那里有一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见到明浔出来,立刻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明浔习以为常地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合上。 那辆黑色的豪车随即发动,轰的一声,转瞬便消失在了虞守的视野里。 虞守站在原地,又多看了一会儿,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知道这人的家境不错,从他的来历穿着,以及随手就能拿出几百块“破财消灾”的举动……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 豪车专车接送,训练有素的司机…… 这一刻,那句“老子是来这里上学的!不是惹事的!”突然有了无比清晰且合理的解释。 对于那个叫做“易筝鸣”的人来说,花点钱避免麻烦,是最简单、最省时省力、成本最低的选择。所谓的意气之争,所谓的尊严脸面,在绝对的经济实力面前,是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幼稚。 而自己那自以为是“出头”,现在看来,显然是一场可笑又多余的闹剧。不仅没能“拯救”对方,反而把双方都拖入了更麻烦的境地。 一股浓浓的懊恼夹杂着无力,缓缓涌上虞守心头。 架,打完了。 人,好像已经彻底得罪透了。 他如同一块望夫石呆立在街头,望着豪车消失的方向,在哥哥离开以后的这么多年里,第一次产生如此不知所措的茫然。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虞守哆嗦了一下,拢拢校服外套,转身走向与那辆豪车截然不同的、通往老城区的方向。 ……还好。 他混乱的脑子终于筛出一个正向的念头。 至少“易筝鸣”家里足够有钱,有司机接送,上下学的路上肯定很顺利,不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围堵……不像他,总是孑然一身,轻易就能被别人仗着人数优势欺负了去。 这或许是这场糟糕冲突中,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 作者有话说:一般只有涉及到原主家境的旁白会使用“易筝鸣”这个名字,大部分时候明浔就是明浔 第29章 好友 月考最后一科也划上句点。 当天傍晚, 整个高二年轻都洋溢在一种轻松明快的氛围中,大家“走街串巷”,热热闹闹, 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案。 明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吃了个面包对付晚餐。昨天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而最让他心烦的, 当然还是虞守这个王八羔子不孝子。 那台破手机损坏的事儿还没个结果,这几天的虞守在网络上依旧是失联状态,他发出去的好友申请一直杳无回音, 王子阔时不时就嘟囔一句,为了虞守断掉的扣扣连续在线天数操碎了心。 明浔寻思着,这段时间虞守给他代写作业的酬劳也有两三千了, 他可以直接买部新手机折算给虞守,算是一举两得。 可一想到上次去手机市场引发的逃命经历, 他就果断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去哪儿买呢?2010年的蓉城,于他而言还是很陌生的。这时候的网购刚刚起步, 他又担心在网上购买电子产品质量得不到保障。 随着晚自习时间临近,出去吃晚餐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王子阔啃着珍珠奶茶吸管晃悠进来, 坐在明浔前排。 明浔拍了拍他的背, 状似随意地开口:“哎,问你个事儿。” “嗯?鸣哥你说!”王子阔松开嘴里的吸管, 嚼着珍珠含混不清地应道。 “蓉城哪里买手机比较靠谱?二手的也行,要质量好点的。” 王子阔小眼睛顿时亮了,他把奶茶抛到一边,激动地说:“手机?!鸣哥你想买手机还找别的地方干嘛?直接找虞哥啊!” “虞守?”明浔愣了一下,语气狐疑,“他?” “对啊!”王子阔打开了话匣子, “你别看虞哥平时闷不吭声,他搞这个可是专业的!他倒腾的那些二手机,成色新,价格公道,比外面店里便宜多了!关键是他懂行,售后还有保障!咱们学校,还有隔壁几个中学,好多人都找他买!” 明浔有些意外:“他……生意做得这么大?” “那可不!”王子阔与有荣焉地挺起胖乎乎的胸膛,“虞哥脑子活络着呢!他们不光有实体店,还有扣扣群和淘宝店,线上线下一把抓!你是没见那扣扣群里多热闹。虞哥绝对是这个!”他敬佩地竖了个大拇指。 明浔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扣扣群?淘宝店?在2010年,一个高中生竟能想到利用这些尚未完全普及的线上渠道做生意?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这分明是极具前瞻性的商业嗅觉和执行力。 他之前还以为虞守只是在“强子通讯”打工,出卖苦力,或者小规模地倒买倒卖,没想到……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哦?还有扣扣群?”明浔压下心头的波澜,“群号多少?我进去看看。” 第36章 王子阔翻出手机,麻溜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明浔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扣扣,搜索群号,发送加入申请。 申请几乎是秒速通过。 一进入群聊界面,明浔就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这个名为“强子通讯-优质二手机”的扣扣群,成员竟有足足五百人,而且相当活跃。 一个id叫“客服小二”的人,正不停地刷着屏: “[图片][图片]诺基亚n95,九成新,原电原充,功能完美,价格美丽!” “[图片]索爱w995,音乐神器,骚红色仅此一台!” 每条消息下面,都跟着一堆人询价、砍价、问成色。 那个“客服小二”回复得也很勤快,语气客气: “亲,价格已经是底价了哦,二老板定的,我们改不了。” “亲,成色绝对ok,图片都是实拍无p图。” 明浔点开群相册,里面更是琳琅满目,照片拍得不算特别专业,但角度清晰,细节到位,确实给人一种“物美价廉”的感觉。 这运营模式,这流量……简直远超同时代的竞争对手。 如此一来,当初自己质疑倒卖二手手机这行没搞头时,虞守那句不咸不淡回怼的“是很赚钱”,竟不是随口说说。 然而,渐渐地,群里的风向开始有点变化。 一个买家似乎对价格不太满意,反复砍价:“小二,你跟老板说说嘛,再少五十块,我马上拍!” 客服小二发了个哭丧脸的表情:“亲,真的没办法,价格都是二老板定的,小二做不了主啊……” “那你们二老板人呢?你联系他问问啊!” “这都问半天了,老板也不露面?” “就是,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关键时候找不到人?” 客服小二无奈地回复:“二老板他手机坏了,只能等他来店里……大老板不管零售……” 群里顿时一片抱怨: “手机坏了?老板自己卖手机的,手机还能坏??”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明浔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吐槽,刚刚在心里给虞守点起的赞赏小火苗,“噗”一下就灭了。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商业头脑是有的,但这管理和危机处理能力,简直是一塌糊涂且幼稚至极。 身为负责零售的“二老板”,却因为手机坏了那种无足轻重的原因玩失踪,饥饿营销也给他学会了是吧? 明浔关掉扣扣群,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又揉眉心又叹气。 这混账小子,再记一笔。 晚自习后,深夜的“强子通讯”小店。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店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工作灯,幽幽地照着堆满各种手机零件的工作台。 虞守坐在旋转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固执地捣鼓着那部摔得四分五裂、彻底没救的古董机。这几乎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放学后的例行加课了。 强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准备打烊。他看着虞守那副坚持不懈跟一部破手机较劲的倔强样子,忍不住关心道:“小虞啊,还不回去?这都几点了。那手机……我看是够呛了,别修了,你拿部新的先用上吧。啊?” 虞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抬头。 强叔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啊,跟强叔说说?是不是……因为你脸上这伤?” 虞守沉默了片刻,才放下手里的工具,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强叔……你知道,蓉城那些特别有钱的人,一般都住在哪儿吗?” 强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关心这些,想了想回答道:“特别有钱的?那看是多有钱了。要是近几年才在蓉城买的房子……很可能在青竹路那边的‘碧玉公馆’。那可是河西新区现在的黄金地段,环境好,安保也严,出行还方便,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碧玉公馆……”虞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强叔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盒子:“喏,拿着。” 虞守抬头,见又是一台新上市的高级智能手机。他皱了皱眉,没接:“强叔,我说了不用……” “什么不用!”强叔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他怀里,“你那个老古董都坏成什么样了?现在联系你都联系不上!你还怎么做生意?怎么跟人联系?拿着!算叔借你的!” 见虞守还想推辞,强叔直接拆了包装拿出手机,开机点开地图软件,找到位置,指着屏幕对他说:“看到没?就这儿,碧玉公馆。这智能机有导航功能,以后你去哪儿也方便,别再像以前那样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虞守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默默收下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卡,插入新手机,开机,熟悉着这个全新的操作界面。 强叔终于欣慰地展颜,继续收拾东西。 虞守低着头,手指划拉着新手机的屏幕,眼神却是放空的,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明天上学见到明浔该怎么办。 要不要……先开口说点什么?道歉?可怎么开口?但很快难移的本性又冒了头。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声音极低地嘀咕:“就算……他做得没错……那也……窝囊。” “嗯?小虞你说什么?”强叔没听清,回头问道。 虞守立刻闭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没什么。” 等强叔收拾完,锁好店门离开后,虞守还独自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他心不在焉地登录了阔别数日的扣扣。 “咳咳咳”的系统提示音顿时响成一片。 点开消息列表,大部分是王子阔发的,一连串的“虞哥在吗?”“喂喂喂?”“群里都炸锅了!”之类的废话。还有几条是陈文龙发的,时间是上周,让他帮忙收集一下请假那几天的试卷和笔记。 虞守看着那些过期信息,眼神毫无波动。既然已经错过了,懒得再回复,将这些未读消息全部选中,清理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准备退出扣扣时,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新朋友”那里,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小点。 他莫名吞咽了一下,点开。 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静静地躺在那里。 申请者的扣扣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嘴角叼着烟……中年大叔经典款头像,土味十足。 然而,视线下移,看到申请备注的那一行字时,虞守呼吸都停了一瞬。 备注清晰地写着:我是易筝鸣 虞守顿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郁结全消。 耷拉了两天的小狗尾巴也立刻翘回来,甚至还有点小倨傲地在心里评价:嗯,倒也不是很窝囊。 ----------------------- 作者有话说:小虞(大松一口气):太好了,他给我递台阶了[星星眼] 小明:?睁大你的驴眼看看那好友申请是几天以前的? 第30章 成绩 清晨的空气带着周末的美好气息。明浔却不得不从闹钟的呼唤中醒来, 准备恶补家教课。 他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除了汪佩佩发来的嘘寒问暖和家教老师关于作业的提醒外,并没有其他特别的消息。 再点开扣扣, 好友列表里, 赫然多了个顶着白底黑字的“强子通讯”头像, 备注为“虞守”的账号。 通过了? 明浔挑了挑眉, 有点想笑。 发出的好友申请都过去几天了?现在才通过? 点开聊天界面,空荡荡的,对方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连个最基本的问号或者表情都没有。 行,逆子,够拽。 明浔扯了扯嘴角, 把手机扔到一边,丝毫没有主动开启对话的欲望。他现在看见“虞守”这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觉得头晕。 他被三位名师轮番轰炸, 等到傍晚家教老师们拖着行李箱赶飞机离开时,明浔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 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期间,他的扣扣依旧活跃, 班级群、王子阔的插科打诨……各种消息滴滴答答, 早就把那个沉默的“强子通讯”头像从好友列表的第一页挤了下去,淹没在众多闪烁的头像之中。 深夜, “强子通讯”的小工作灯依旧亮着。 虞守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明浔交给他的那沓高难度的练习卷。 他写得很快,很认真,仿佛不是在完成别人的作业,而是在跟自己较着劲。最后一张卷子的最后一笔落下,他终于放下笔, 舒了口气。 他看着那叠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思忖片刻,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四张红色的钞票——正是那天他从黄毛斌哥手里抢回来的,属于明浔的四百块钱。 第37章 他将四张钞票展开,在桌子磕两下摆整齐,放在那叠卷子的中间,再用一个大号的长尾夹一起夹住。 周一早,天刚蒙蒙亮,虞守就出现在了高二(5)班教室门口。 他是第一个到的。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弯下腰,动作极快地将那叠夹着钱的卷子,塞进了旁边明浔的抽屉里。 做完,他立刻端正坐好,拿出英语书戴上耳机,假装练习听力,只是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别墅里,明浔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习惯性地刷着手机。目光无意中扫过扣扣好友列表,看到那个实在难以忽视的“强子通讯”头像时,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对,这臭小子好像通过我好友申请了。 他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地“呵呵”冷笑。觉得通过好友申请是对我的施舍还是怎么的?好几天了,屁都不放一个。 他懒得理会,继续刷牙,随手就把聊天界面划掉了。 卡点来到学校时,教室里已是吵闹非常,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早餐气味。 明浔走到自己的座位,从桌肚拿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指尖却先触碰到了一叠整齐厚实的纸张。 他微微一怔,把那叠东西拿了出来,是他交给虞守的那些额外作业卷子。 随手一翻,纸张自动摊开在夹有异物的一页——四张摆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明浔不由愣了两秒,这算什么意思?白干活?还倒贴钱? 他赶紧瞄一眼身旁的虞守。 虞守支着右手,挡住他视线。脑袋往左边的窗户偏着,像是在望着树梢的小鸟发呆出神。 呵呵。 “哎,王子阔……” 明浔转而去拍前排王子阔圆润的肩膀,声音刚好能他身边那个竖着耳朵的家伙听清楚。 “跟你说个新鲜事儿。”明浔语气夸张,边比划边说,“我昨晚看社会新闻,居然有人帮别人干活,不但一分钱不要,结果还倒贴!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嗯,‘活雷锋’?还是说,这其实是一种新型的傻逼行为艺术?” 王子阔正抓紧时间啃煎饼,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啊?倒贴钱干活?鸣哥你做梦呢吧?哪有这种人?除非脑子被门夹了!” “是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浔煞有介事地点头。 虞守:“……” 第一节课整整四十五分钟,明浔能一直感觉到身边那道视线,他完全能一五一十地想象出虞守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想反驳,找不到机会又拉不下脸;不反驳,又憋得难受,心里堵得慌。 哈哈,爽了。 下课铃是个信号,明浔放在桌肚里的手机立马连续震动了两下。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打开扣扣。 虞守那个傻逼头像上,赫然出现了红色的数字“2”。 第一条信息:【谁倒贴了?】语气硬邦邦的,明摆着不爽。 第二条则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地强调:【那四百本来就是你的钱】 明浔挑了挑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准备好好“教导”一下这个不知好歹还嘴硬如铁的王八羔子。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三条消息,猝不及防地跳出:【是我帮你讨回来的窝囊费,好吗?】 明浔脸上的愉悦瞬间冻结,刚刚敲打键盘时那点戏谑和嘲弄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很好。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然后在周围嘈杂的背景下,他抬起手,“咚!”一声把手机摔进了桌肚最深处。 周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过,班主任苗老师抱着一大摞批改好的月考试卷,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教室。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厚厚一叠决定“生死”的纸张上,紧张又期待。 苗老师将卷子放在讲台上,先环视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们,脸上看不出喜怒:“经过周末老师们加班加点的批改,这次月考的成绩已经全部出来了。” 一句话,让底下不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我们先公布部分科目的成绩和排名。”苗老师拿起最上面的几张成绩单,“首先是语文。” 她开始按名次念名字和分数。当念到“陈文龙,130分”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意料之中的赞叹声。陈文龙推了推眼镜,作为语文课代表,他这个成绩算是稳住了地位。 “虞守啊。”苗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顿多了点幽怨,“你的基础知识和阅读理解接近满分,你知道这有多么难得吗?但作文怎么回事?跑题一下扣20分你说你可惜不可惜?下课后去胡老师办公室一趟。” 虞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分神,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点亮屏幕—— 是“易筝鸣”的扣扣消息,回复了他那句关于“窝囊费”的嘲讽:【看出你作文成绩不好了(憨笑)】 当语言变成文字时,阴阳怪气的味道似乎也跃然纸上了。 虞守:“……”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下来是英语。”苗老师换了一张成绩单,“除了前三名,我想先表扬一下新转来的易筝鸣同学,他的学业落后了一年,但也拿到了英语129分,语文107分的优秀成绩。由此大家也可以看出来长期积累的重要性,所以,别再给我临时抱佛脚了!” “鸣哥牛逼啊!”王子阔转过头,胖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英语这么难你都能考129!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旁边大组的同学也小声跟同桌嘀咕:“……这真的是休学一年的人吗?太离谱了吧?” “是啊,语文107也不低了。他应该没什么时间背古诗词,肯定是作文分数高……” 待教室里的议论声稍歇,苗老师继续公布名次。 “英语第一名,”她清了清嗓子,轻飘飘抛下一个重磅炸弹,“严梦楠,142分,全班第一。” “我——靠——!!”一个坐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夸赞的话直白得粗糙,“142?!娇姐!你这分也太顶了吧!是人考的吗?!” “娇姐求带!求传授不背单词也能考高分的秘诀!”女生也跟着起哄。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热得发烫,但这欢呼里明显没什么意外,更像是大家早就默认严梦楠英语会拿高分,纯粹是因着她的好人缘在起哄呢。 明浔则是实打实的震惊,都忍不住探头往前面看了几眼。 142分?这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也不知道她其他科目是有多惨不忍睹,才能沦落到最后一个考场…… 严梦楠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站起身,先是故作矜持地捋了捋她那标志性的厚刘海,然后朝着四面八方抱拳拱手,一副江湖做派,引得大家笑声更大。 “安静!安静!”苗老师黑着脸拍了两下讲台,一个眼刀射过去,“严梦楠!有本事你就直接申请去英语国家留学啊!没那个本事,就老老实实把你空了一半的数学卷子给我填满了!偏科偏到大西洋去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严梦楠赶紧老实了,坐下前还是忍不住飞快地回头,目光兴奋地扫过明浔和虞守的位置——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数学成绩,马上就要公布了! 果然,苗老师拿起了数学成绩单,教室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最紧张的顶点。 数学是文科的拉分大项,也是学霸和学渣之间最残酷的分水岭。 “我们班的数学第一名,也是全校第一名……”苗老师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虞守,150分,满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满分”二字,教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虞守数学好是公认的,这个满分依旧极具冲击力。他本人倒是反应平静,单手撑着腮,像是困了。 然后,苗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成绩单,似乎是临时又确认了一遍,才缓缓念道:“第二名,易筝鸣,”她顿了下,清晰地报出分数,“……148分。” ……148?!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同学全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转学生! 148分!他不是休学了一年吗?他不是刚从海城转来,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吗?! 上次做出压轴题可能是运气,这次……可是整张卷子、接近满分啊! 要是“运气”能达到这个程度,恐怕各个寺庙的门槛都要被疯狂的高中生踏破了吧! 第38章 仿佛海啸袭来,巨大的震惊淹没了每一个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苗老师又补充道:“易筝鸣同学的成绩非常优异,之所以扣了两分,是因为在最后一道大题中,他跳过了一个关键的非省略运算步骤。虽然答案正确,但过程不够严谨,按照阅卷标准扣了分。下次要注意书写规范。” 她这番话,更是坐实了明浔的实力——他不是不会,而是懒得写全,简直了,又装又帅! 明浔本人倒是很无奈,他不是不想写全,是真没顾得过来。家教的经验固然还在,手却已经生了,做那些题也是老师思维,有几道题漏掉的步骤,都是他最后检查时临时添上的…… 接下来是文综三科,政治、历史、地理依次念完,照旧只公布前三名的排名。 班长方静宜和历史课代表陈文龙依旧稳稳占着前列,这样的结果同学们早见怪不怪,底下还有人小声调侃“又是这俩”。 大家按捺着好奇心,盼着听转学生的总成绩时,苗老师却只是抬眼扫了眼备受关注的明浔,没多言语,朝课代表们递了个眼色,让他们把卷子发下去。 课代表们借着发卷的便利,先一步翻到了易筝鸣的卷子。看清分数的瞬间,几人不约而同瞪大了眼,表情复杂又古怪,看得周围同学更心痒了。 “哎哎!新同学文综考咋样啊?”一个前排的男生仗着地理优势,探着身子往前凑,眼神直往明浔的卷子上瞟。 课代表还没开口,旁边的女生已经急得拽住了她的衣角:“是不是特别厉害?我看苗老师刚才那眼神,感觉不一般啊!” “比陈文龙还高吗?还是跟方静宜差不多?”另一个男生哐敲桌子,“快说快说,急死我了!” 大家八卦欲爆棚的时候,苗老师的视线在明浔身上轻轻一点,转而移到他同桌身上:“虞守,这次你虽然还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634分。但你的文综三科,竟然没有一门进入班级前三名,总分才230分,太拖后腿了。” “虞哥稳定发挥!”不知道谁嚷嚷了一句,混在人堆里胆子格外大。 “说实话,我感觉鸣哥也长了一张文综不好的偏科脸。”有人带着惊人的直觉随口一猜。 众说纷纭时,等了又等,苗老师终于看向明浔,克制着语气,尽量平和地说:“易筝鸣,下课去一趟文综老师办公室,几位老师想跟你聊聊三门总分加起来只比数学高了20分的事。” 明浔低头看向刚刚发到自己手里的三张试卷—— 文综三科总分三百,他只拿了区区168分,地理堪堪够到70,历史和政治都是鲜红刺眼的不及格。 果然……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自从高二会考之后、差不多七年没再碰过的文综……两周的恶补下来,成绩依然惨不忍睹。 即便如此,当有同学快速心算报出明浔的总分时,教室里再次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数学148,语文107,英语129,文综比数学多20分……那总分……卧槽,552?!” 552分! 这个分数,在重点高中的文科重点班并不算顶尖,但对于一个“休学一年”“重病初愈”“刚刚转学”的学生来说,堪称奇迹了。 只要他把文综稍微提上来一些,只要把需要背诵的那些内容跟上了,成绩将不可估量…… “卧槽,易筝鸣牛逼啊!” “这就是大城市的实力吗!?” “只要把文综重点背熟了,考个985轻而易举吧?” 这一刻,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刚转来时那亲和却孱弱的印象,也没有人把他仅仅看作一个“海城来的高富帅”了,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然而他的手机里多了条消息,被他戳中作文痛点的虞守竟然没有像平时那样选择忍气吞声,而是极其狂妄地怼来一句:【那又怎样?】 我总分第一! 明浔轻呵一声。他一个早就毕业的大学生,曾经的理科翘楚、竞赛苗子,面对这种幼稚的挑衅,自然是心如止水,心说,小狗得志罢了。 ----------------------- 作者有话说:故事背景是2010年,参考湖南高考,这会儿的文综是比较难的,240、250就算高分了。 现在的小虞是实打实的高中生,还是会有一些比较幼稚的地方。某人虽然自诩成熟,但也在慢慢被同化[哈哈大笑] 第31章 情侣 下课铃响, 明浔拿上水杯就出了教室,虞守确认他离开,手立马往他桌肚里伸去, 眼眸微垂, 用余光确认。 不是这张, 下一张……满满的全是字, 语文。 如同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般,他坐直身体,将“易筝鸣”的语文卷子不着痕迹地收入自己书包。 夜晚, 虞守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专注的身影放大,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并排摊开着两张纸, 一张是“易筝鸣”的语文月考卷,另一张便签则是哥哥留下的告别纸条。 他睁着一双炯炯的眼, 视线在两张纸上来回扫描。 先“债务已清”中的“已”字,他在“易筝鸣”的作文里找到了相同的字, 好几个“已”看似不同,却都习惯性地省略了最后那个向上的弯钩…… 他甚至没有放过“债”的单人旁, 将试卷上所有带单人旁的字, 全都拎出来一一比对。微微倾斜的角度,那一撇一竖间微妙的力道变化……的确很像。 相似点, 正在一点点累积。 可是,不够。 警察抓人都需要确凿的证据。眼下物证有了,人证被那不符合科学的逆生年龄直接否认。至于口供…… 这是他认准的事,下定决心必须办到的事,他不会把精力耗在纠结难易上。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怎么逼供? 不管平日里被呛得多么不服气,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压根不是对方的对手。 而且他还有股强烈的直觉:他的“哥哥”,说不定根本不是高中生。和他那些傻逼同学对比一下便一目了然。再者,哥哥还会做饭摊煎饼,拥有普通大学生都匮乏的谋生技能。 “易筝鸣”这个名字或许是真的,但他眼中之人,未必就是真正的易筝鸣。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而他脑子里的猜想,也跟着愈发荒诞离奇…… 这晚的梦里,虞守看到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越插越深,离那声揭示真相的“咔哒”声,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空气里飘荡着香樟清新的气息,校园里满是松弛的晨意。 高二(5)班后排的两位主角,却被苗老师顶着一张扑克脸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严肃。 果不其然,苗老师领着他们来到自己的工位,只见办公桌上,赫然摊着几份字迹相似的作业,不止数学,还有其他科目的练习卷和练习册…… “易筝鸣,虞守,”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解释一下,这几份作业,是怎么回事?”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却是一副无辜无害的迷茫。 “还特意换了不同的解法,真有你们的。”苗老师的指尖点了点卷面,“但字迹……虞守,这些卷子和练习册,都是你帮易筝鸣写的吧?” 虞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陈述:“苗老师,是我收钱帮他写的。一张卷子一百块,四页练习册折算成一张试卷。交易而已。” 他以为这样实事求是的说法最能解决问题,顺便还能撇清和这个人的关系,只是纯洁的金钱交易罢了。 不料苗老师听完,竟露出一种古怪的哭笑不得的表情:“虞守啊虞守,撒谎也要打个草稿。一百块一张卷子?你当你这是名师一对一辅导呢?还是觉得老师不食人间烟火,不知道行情?” 她目光锐利:“你们两个,一个转学过来无亲无故,一个独来独往惯了,偏偏成了同桌,天天凑在一起,现在跟我说是一个出钱一个帮忙写作业?这理由编得,说出去谁信?我看你们就是关系好,他身体不好你帮他分担点,是不是?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但用这种方式,还撒谎,可就错了。老实承认,撒谎罪加一等!” 虞守:“……” 他哑口无言,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苗老师那笃定的哥俩好论断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明浔倒没和老师争辩半句,乖顺地垂下眼:“对不起老师,是我们做错了。” 虽然认错态度良好,该有的惩罚却半点没少。苗老师挥了挥手:“那你们就负责打扫东门那边梅灵路段的落叶,为期两周。每天必须把路段清理干净才能走!” 第39章 三月底正是樱花盛放的时节,道路两旁高大的樱花树织就了一片粉白色的云霞,微风拂过,花瓣便如同雪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影斑驳。 午休时分,原本该是静谧的梅灵路,此时却热闹得像个集市。 诗情画意的景色成了学生们午间放松的绝佳环境。三五成群的学生在树下散步、聊天。更有一些大胆的小情侣,在樱花树下并肩漫步,低声私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期特有的、甜腻又躁动的气息。 明浔和虞守拿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扫帚,杵在路口的景象,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格外引人注目。 “鸣哥!虞哥!你们这是……体验生活呢?”王子阔第一个发现他们,一脸兴奋。 “哟,易筝鸣,虞守,被你们班主任发配来扫大街了?”路过的别班同学也有人认出了他们,尤其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明浔,纷纷笑着打趣。 明浔就无奈地笑,他本就长得讨喜,性格又显得随和,短短时间已经在年级里混了个脸熟。他一边挥动扫帚,一边还能分神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甚至趁机加上了两个隔壁班活跃分子的扣扣。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虞守。 虞守始终低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机械地挥动着扫帚,爱答不理,如入无人之境。 附近没人了,明浔突然把扫帚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慢悠悠地晃了过去。胳膊一伸,整个人就懒洋洋地挂在了虞守肩上:“累死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谁让你写作业露馅儿。” 虞守:“……” 好厚的脸皮。 但如果是哥哥……他忍不住期待地想,大概也会是这样吧?毫不客气,实则亲昵。只对他一个人的亲昵。 见逆子完全不反抗,明浔心里“咦”了一声,嘴上则继续吩咐:“这边,这边……对对,就那儿。” 虞守照做,宛如任劳任怨的灰姑娘。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明浔歪头,试图观察虞守垂着的眼睛,“吃错药了?” 虞守握紧竹竿,只想立刻把肩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掀下去,再好好问问他,到底是谁吃错了药,那样残忍地一走了之,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这人不会承认。 “是啊,”虞守有点咬牙切齿,“吃了你的药,所以你今天肯定没吃药。” 明浔:“……”行,逆子回来了。 “行了,别挂着了,重。”虞守逐渐不耐烦,“要么自己扫,要么走开点,别碍事。” 刚才那片刻的“顺从”果然有鬼!这逆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明浔悻悻地从虞守肩上收回胳膊,撇了撇嘴:“翻脸比翻书还快,属狗的吧你。” 虞守没理,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明浔摸摸鼻子,估计自己可能想多了。也是,这狗脾气,怎么可能突然转性。 晚自习的教室亮如白昼,窗户因为夜里趋光的小飞虫而紧闭着,玻璃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小虫的尸体。 门窗紧闭,空气有些闷,都是书本的油墨香和少年们的淡淡汗味。 明浔他翘着椅子,转了会儿笔,目光扫过窗外被飞虫点缀的模糊夜色,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正在看书的虞守。 “喂,”他压低声音,“去扫梅灵路吧,现在。晚上人少,扫完了明天早上就不用去了。” 虞守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合上了书,显然也受够了白天那种被围观的窘迫。 离开前,明浔随意在教室里扫了眼,今天是班长坐在讲台上代老师守晚自习,好几个位置都空着,估计也是借着这样那样的借口出去透气了。 夜晚的梅灵路与白天截然不同。 喧闹的人声消失了,只有路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地笼罩着这条蜿蜒的小路。 樱花在夜色中失去了白日的娇艳,却多了几分朦胧静谧的美感。晚风带着凉意和花香,轻轻吹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寂静的夜里只有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们扫得默契,直到一处光线昏暗、樱树茂密的拐角。 黏腻细碎的声响从树影深处传来。明浔下意识抬头,只见粗壮的樱花树下,两个人影紧贴在一起。女生被高大的男生圈在怀中,正旁若无人地深吻,唇齿交缠发出令人耳热的细响。 路灯恰好勾勒出女生的侧脸:那厚重的刘海,那秀丽的五官…… 是严梦楠。 明浔:“……” 怎么到哪都能撞上这种“惊喜”? 他想要的平静高中生活,仿佛和手里的扫帚一样,摇摇欲坠。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拉住身旁虞守的手腕,想趁对方没发现,赶紧把他拖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脚步移动,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张牙舞抓地投射到了那对情侣脚边。 “啊——!” 正沉浸在亲密中的男生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惊起得满树宿鸟扑棱棱飞起。 严梦楠也被惊动,却比男友镇定得多。她隐约看见两个穿校服的身影,捂住男友的嘴,低声安抚:“别怕宝贝儿,自己人。” “是……你们班的?”男生惊魂未定。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嗨!”严梦楠朝他们这边坦荡地摆了摆手,“反正都是晚自习溜出来‘放松’的,一条战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心吧啊,乖。” 明浔:“……” 去你丫的自己人! 再看着身边僵硬如死的虞守,只觉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烦躁地“啧”一声,拉着虞守,脚步匆匆地往夜色深处而去,留下身后那对腻腻歪歪的小情侣,以及一地凌乱的晚樱。 第32章 破冰 “……就梅灵路那个亭子旁边, 我俩正……交流感情呢,突然冒出两个人影!”晚自习课间,严梦楠被一群同学围着, 绘声绘色道, “吓死汤圆了。不过那两个肯定也是溜出来的自己人, 就是不知道哪个班的。哎, 最近咱们班没有新情侣吧?” 刚从后门溜进来的明浔和虞守脚步一顿,随即默契地低下头,溜回自己座位。 “诶, 你俩回来了?”有同学注意到他们。 严梦楠目光在两人身上随意一扫,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讲述:“那两人个子都挺高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高高的杆子?还是棍子?黑灯瞎火的, 没看太清,确实有点怪吓人。” “杆子?”王子阔眼珠一转, 视线锁定落到刚刚坐下的人,“虞哥, 鸣哥,你俩刚才是去扫大街了?那竹扫帚的杆子, 可不就是高高的?” 一瞬间, 目光聚拢。 明浔稳如老狗,还带着点被冤枉烦躁:“胡扯什么。谁大晚上去扫地?去喂虫子吗?我是去小卖部买饮料了, 渴死了。” 然后看向严梦楠,丝滑地转移话题:“哎,严梦楠,你是一个人回来的?你男朋友呢?”他记得那个男生的尖叫,确实不是熟悉的声音。 严梦楠坦坦荡荡:“他回来了呀,他十班的, 叫袁霄。我们高一在普通班认识的,好了一年多了。”她说起这些,脸上没有丝毫寻常女孩谈及恋情时的羞涩或含蓄。 明浔看她这模样,再回想刚才在树下那个被黑影吓得尖叫的男生,合着这俩的羞涩和惊吓,刚才全让那个叫袁霄的男生一个人承包了吧? 那惊恐仿佛会传染,搞得他现在的心跳还有点突突的。 “哎,”严梦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冲过来一手盖住一张桌子,“那个鸣哥,要不这周日攒个局,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顺便把元宵叫上,介绍你认识。” 说得仿佛那位“元宵”是整个五班的女婿似的。明浔倒是无可无不可,最近背书背得脑瓜子疼,正好放松。 “好啊。”他一口应下,也挺好奇2010年的高中生娱乐活动。他在自己的世界读高中那会儿,由于生活压力沉重如山,几乎没有过纯粹的、放松社交。 然而严梦楠明明一手拍一张桌子,得了他的许可就立刻转身,要去别的地方拉人头了。 明浔下意识将眼珠转向旁边被忽略的哑巴。 哑巴突然病愈,竟主动开口叫住严梦楠:“怎么不问我?” 严梦楠懵懵地转回来,一脸惊奇:“啊?你也要去啊?虞老板你不去赚钱吗?” 听她说话的口吻,想来和虞守的关系也不坏。明浔默默在心里做出判断。那严梦楠的跳过只可能因为虞守这家伙,平时绝对是这类集体活动的绝缘体,装酷大王。 第40章 “不急着半天一天的。”虞守抬起眼,用笔帽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赚钱靠的是这儿。” 这话说得既拽又酷,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确实很有“虞老板”的风格。 然而下一秒—— “噗嗤!” 虞守迅速侧过头。 只见他那“好同桌”,不知何时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明显是在憋笑! 虞守:“……” “好,虞老板境界高!”严梦楠却是由衷佩服,爽快道,“那就算你一个!周日一起啊!说定了!” 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招呼其他潜在参与者了。 旁边的明浔已经重新坐直,表情如常,只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可疑的弧度。 虞守皱眉盯他,一、二、三—— “噗!” 明浔再次破功,虽然及时捂住了嘴,但那双骤然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是被同桌近水楼台逮了个明明白白。 虞守眼神冻住,一触即发。 “咳,”明浔蹭掉眼角湿意,再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一本单词书坐得端端正正,“没事儿,真没事儿。虞老板您继续,做您的题吧。” 虞守:“……”现在又觉得这人像高中生了。 月考彻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日,艳阳高照。 周日中午,一行人约在校门口集合。王子阔嘴里啪啦地介绍行程:“都到了吧?我数数啊——咱们班的,我,文龙,娇姐,静宜,还有咱们的新晋偶像易筝鸣同学以及他的同桌虞哥、未来的虞总!”他顿了一下,从身后把严梦楠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推出来,“外加一位特邀嘉宾,十班的袁霄同学,咱们娇姐的汤圆,欢迎欢迎!” 明浔闻言抬眼扫了一下。果然是那个在梅灵路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看着有些紧张。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位于蓉城中心商业街的“炫动地带”电玩城。 还没进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就先卷向面门。 门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海报上印着《街头霸王》《太鼓达人》等热门游戏的宣传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各种食物积累的味道。 这是属于2010年的街头电玩城的,躁动而鲜活的独特气息。 明浔走在后面,跟身边的几个人聊着天,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严梦楠身上。 “哎,我说娇姐……”明浔学着大家的称呼,刚开了个头。 严梦楠正指挥着袁霄去买饮料,闻言立马叉腰佯怒道:“谁让你叫娇姐?” 明浔难得一噎:“他们不都这样叫吗?” “我一听就知道你跟他们一样是在乱叫。什么娇娇,娇姐,娇气……”严梦楠象是积怨已久,突地一股脑发泄出来,“不是那个‘娇’,是一代天‘骄’的骄。等姐满了十八,立马就去把名字改了!” 骄?严骄?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 是她? 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说里那个跟在未来的虞守身边,手段狠辣、美艳凌厉的得力干将形象。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群人——未来反派的左膀右臂严骄,还有小说里不知名的陈文龙、王子阔……这两小子本就有欺负人的‘前科’在身,将来指不定怎样助纣为虐。 然而此时,明浔看着这些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面孔,心想:眼前这些人尚且年少,性格品行尚在塑造期。 我还要在这个时空待上不短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尝试,将他们引向正途? 等我离开之后,在未来虞守可能行差踏错的时候,他们也能因为今日的情分和正确的观念,及时地拉虞守一把。 “走走走,换币去!”王子阔的咋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到换币柜台,明浔直接上前一大步,对工作人员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得像在买白菜:“麻烦,给我们每人先来一百个币。” “一……一百个?每人?!”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陈文龙也惊讶地推了推眼镜。 连严梦楠都吹了声口哨:“鸣哥阔气啊!” 方静宜小声地“啊”了一下,有些无措。 “鸣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王子阔差点就要扑上来抱大腿。 工作人员也震惊了,半天才如梦初醒,眉开眼笑地开始哗啦啦地数游戏币,装了满满好几篮子。 “多买点便宜,买这么多相当于打五折了,没多少钱。”明浔态度随意,笑着将沉甸甸的篮子分发给每个人,轮到虞守时,对方却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甚至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拒绝接受贿赂的冷酷模样。 明浔挑挑眉,也不强求,直接把属于虞守的那份币倒进了自己拎着的篮子里。 大家都走了,虞守还杵在那儿,时不时瞟自己一眼。 明浔乐了,带着点戏谑地问:“那你跟着我一起?顺便监督我,防止我沉迷游戏玩物丧志?走吗道德卫士?” 虞守瞥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走。 明浔抬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台并排的篮球机上。他嘴角一勾,拎着篮子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走,去那边活动活动筋骨。” 虞守犹豫片刻,沉默跟上。 篮球机前,明浔投币,随手拿起一个橡胶篮球,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虞守就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作。目光专注,从他流畅的投篮动作,转移到他的侧脸,最后,落在他眼底那抹淡淡的灰青。 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忽地浮上心头——记忆里的“哥哥”,似乎……一直睡眠不太好。 虽然那张脸已经在岁月里模糊成一片空白,但那种疲惫感以及他对哥哥担忧的情绪,却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这个人也睡眠不好吗? 趁着明浔一轮结束去捡滚落的篮球时,虞守状似无意地开口:“月考完了,你也没补个觉?” 明浔正捡起一个球,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随手又把一个球投进篮筐,语气自然:“好不容易考完试,当然要抓紧时间熬夜打游戏啊。” 滴水不漏的回答,表情自然得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虞守看着他毫无破绽的侧脸,默默地拿起一个篮球,也对着篮筐投掷起来。 虞守变得安静且配合,明浔反倒没了玩心,他看着身边认真投篮的人,修长的手臂一探、一勾,标准地完成投篮动作,露出黑色袖口下一截白皙的手腕。 臭小子今天穿的又是那件黑色套头连帽卫衣。 明明出落得挺水灵,结果天天穿破烂。 明浔烦躁地将手里的篮球随手一抛,“哐”地砸框上,紧接着猛地拽住虞守的卫衣帽子,虞守毫无防备,被他拽得也一球失了准心。 “你就不能多买几件换洗衣服?”明浔全无惹事生非的自觉,还非常理所当然地有些嫌弃地问。 虞守侧过头,居然没生气:“难道你要给我买?” “谁给你买,你自己买。”明浔撒开手,又去拿球,投了个漂亮的三分,“我们又没那么熟,不过——” 这个停顿,他才回望虞守:“虽然被老师抓了,还被你牵连成‘环卫工人’,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了洋相,但你帮我写了那么多作业,毕竟有苦劳。所以,我决定把你的劳务费折半,回头给你转银行卡……” 虞守:“不。” 明浔愣了一下,差点无语笑了:“你爱买不买,关我屁事。但你的银行卡号记得发我。” 虞守不再投篮,抱着球,转过来面朝他,绷着的脸有些严肃。 明浔挑了挑眉,坦坦荡荡地看回去。 他也难得有这样面对面仔细观察十七岁的小崽子的机会。少年的模样早不是小时候简单的“眉清目秀”了。五官基本长开,那是早逝的父母留给他的遗产。 他的眉眼并不是浓墨重彩的类型,长眼窄双,笑起来时应该能弯成两瓣儿,可明浔没见过他那样大笑。鼻梁很高,但鼻头圆圆的,是很柔和的弧度。瞳仁又黑又亮。 明浔不禁想,这张脸不知道为反派的作恶之路提供了多少便利…… 然后,顶着一副无害皮相的虞守终于开口,又是一声短促的:“不。” “……”傻逼吧这犟驴? “什么不?”明浔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虞守转回去继续投篮,“大方”地多施舍了一个字:“不要。” “……”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鲜艳的橘红,仿佛一场突然其来的大火,以不可抵抗之势绵延了半座城。一行人从音浪震天的电玩城里出来,带着一身二手烟味重新踏回人间烟火。 第41章 “饿死了饿死了!鸣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搓一顿?”王子阔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大声嚷嚷着,“我要吃辣的!火辣辣的那种!”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是去吃麻辣香锅还是新开的自助烤肉,火锅有鸳鸯锅,烤肉也可以自行刷蘸料,足够照顾个别不吃辣的同学。 方静宜走在最后,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吃什么都没意见。然而一个抬眼,她沉静的脸色骤然一变。 街头一家小商店门口,那个剃着利落寸头的女生邢雨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方静宜一时间神情恍惚,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同伴们两个人远。 晚餐最后敲定了火锅店,明浔需要向一直安静的方静宜进行最后的确认,他一回头,立马将这细微的异常尽收眼底。 他顺着方静宜的视线望去,看到街对面的情形,顷刻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凑近女生们这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关心道:“对了,你们几个女生,家里会不会担心?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回家,跟爸妈报备一下晚上不回去吃饭的事?” 方静宜看向明浔的眼睛都亮了。她连忙顺着这个台阶下,临时编织借口:“啊!对……那个……我、我得回家吃饭。”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因为撒谎而泛起红晕,“我爸妈辛苦做的晚饭……我要是不回去吃的话,他们会不高兴的。” 旁边的陈文龙闻言,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她家的情况有所了解,第一个出声表示支持:“既然家里做了饭,那你就早点回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急了。” 严梦楠正拿着小镜子整理自己乱掉的刘海,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恍然大悟般:“哦对!静宜,我记得你爸妈好像都是老师来着?” 有了帮腔,方静宜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明浔一眼,又对大家说了声“抱歉”,便匆匆转身,往街对面去了。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辛辣鲜香的牛油锅底翻滚着红浪。毛肚、黄喉、鸭肠、牛肉卷……各式菜品摆满了桌面,大家围坐一桌,虽然少了一个人,但气氛依然欢快又热烈。 “来!敬鸣哥!感谢鸣哥带我们体验挥金如土的快乐!”王子阔举起玻璃瓶装的豆奶。 “敬鸣哥!” “感谢金主爸爸!” 众人嘻嘻哈哈地敬豆奶,明浔也笑着回了个可乐。只余光里的虞守,一直低头在清汤锅里涮牛肉,旁若无人似的,但那时不时的自以为隐蔽的偷偷打量,没有一次被明浔漏掉。 他懒得管,和大家说笑忙得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桌面一片狼藉。王子阔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提议道:“时间还早,咱们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严梦楠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要玩就玩刺激点的!参加了就不许反悔耍赖啊!” 简单的猜拳决定输家。石头剪刀布,一轮定胜负。 在场几人中,自然是明浔这个海城来的转学生最令人好奇,几人心照不宣达成一致,明里暗里对他展开围攻。明浔却仿佛开了挂一般,几轮下来,所有人全部套路不成反被套路,接二连三败在他手下。 明浔还乐呵呵的:“承让,承让。” 愈发火热的气氛里,虞守始终安安静静,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明浔出拳的手。 他抿着唇,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下一局明浔能输,无比希望。他有一堆问题,想要借着“真心话”的机会问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越是盯着,明浔赢得越是轻松。 反倒在某一轮,他自己一个分神,出了个慢半拍的剪刀,被明浔的石头砸了个正着。 “哟嗬!虞哥栽了!”王子阔立刻起哄,“选吧虞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虞守面无表情:“……真心话。” 目光聚焦在胜利者明浔身上,期待着他会问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明浔单手托腮看着虞守,似笑非笑的俊脸极具疑惑性,然而,他问的话却异常刁钻:“我的问题是——虞守同学,你下一局猜拳,准备出什么?” 虞守:“……?” 其他人也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鸣哥你太坏了!” “这要是说了,下一局不就输定了?” 虞守绷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硬邦邦地回答:“……不知道。” “行吧,姑且放你一马。”明浔抓住机会,顺嘴又表现了一下自己的大度,“就算你不说,也输定了。” 在这人类间并不相通的悲欢里,游戏热火朝天地继续进行。 之后虞守又不慎输了两回。他倒是坦荡,每次都选真心话,可那人却不再故意逗他了,只随口问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 他本就意不在游戏,此时主导者不再刻意“关照”他,他便只能在一片喧闹中默默滑向边缘。 见明浔又一次把几人逗得哈哈大笑,他郁闷得皱眉,彻底把观察试探的初衷抛到了脑后。 他开始积极,却不再输了…… 直到游戏在懊恼和遗憾中结束,明浔也一局未输,全程游刃有余。 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陈文龙敏锐地问:“易筝鸣,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猜拳的诀窍吧?”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去。 明浔坦然地点头:“嗯,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出拳习惯和小动作而已,不算什么诀窍。” “卧槽!真的假的?!” “鸣哥你也太神了吧!” “难怪我一直输!快教教我!” 在大家的惊叹和追问声中,明浔笑着摆了摆手,故意卖关子。 看着这人嘚瑟却更加招人的样子,看着他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仿佛局外人的虞守仰起头,默默灌下一口冷水。 凉意过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点没来由的躁。 ----------------------- 作者有话说:有点急了[狗头] 第33章 小鱼 四月的蓉城, 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浸染,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味道。 教学楼旁、操场边,一簇簇米白色的石楠花团锦簇, 恣意而张扬, 用它们独特的方式宣告着春天的尾声。 在这片颇具争议的气味中, 明浔和虞守为期两周的“扫大街”惩罚, 终于看到了尽头。 早自习,两人照例拿着扫帚,在梅灵路上与枯叶以及日益浓郁的石楠“香氛”作斗争。 三个迟到抄近道的身影, 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路口的香樟树下。 明浔随意瞥了眼,动作顿住,巧了, 正是上次在厕所起冲突的那三个高三男生,斌哥的一头黄毛尤为醒目。 四人组中的寸头女生邢雨菲, 她是方静宜的朋友,方静宜保证会帮忙解释清楚, 但这份和解的效力,恐怕没能覆盖到这三个男生身上。 表面上, 上次的梁子似乎过去了, 最近他们也没私下来找过麻烦——明浔估计有一部分原因是对方伤情更重,需要时间恢复的缘故。 今天, 那三人已经彻底恢复,他们并不急着去教室,反而叼着烟斜靠在树干上,眼神时不时地朝着明浔和虞守这边瞥过来,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哄笑。 那自然不是善意的眼神,也不是善意的笑声。 明浔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他确实是个倾向于“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的人,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能够无限度忍气吞声的包子。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那三人抽完了烟,对视一眼,纷纷将手里烟蒂掷在刚刚扫干净的水泥地面上,还故意用脚碾了碾。 做完这一切,他们拍拍手,转身就准备扬长而去。 “站住。” 三个高三生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明浔直接把手里扫帚一扔,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 黄毛斌哥嗤笑一声,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问:“怎么?转学生,还有事?” 明浔并不纠结于乱扔垃圾这种微末细节,直截了当道:“上次的事情,既然你们心里还有疙瘩,不如今天彻底做个了断。我们,决斗。” “决斗?”那哥高个子混混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决斗什么?打架?就你们这……细皮嫩肉的?” “打架只会两败俱伤,而且打架性质就变了,你们应该也清楚后果。”明浔似在认真分析,“学习的话……”他目光扫过三人,眨眨眼,委婉却极其精准地刺了一下,“唔,你们仨加起来的总分,估计都够呛。” 第42章 “我操/你妈!拐弯抹角地放什么狗屁呢?”黄毛斌哥被戳到痛处,顿时恼羞成怒,“决斗就决斗!比什么?” 明浔早就想好了,他抬手指向校门外商业街的方向:“中午,游戏厅。输了的人,以后见面绕道走。如果我输了,再给你们一笔钱,如果你们输了……”他扫过地上的烟蒂,“把这里,还有以后你们制造的所有垃圾,都清理干净。” ……游戏厅决斗? 这个提议出乎三个高三生的意料。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古怪又轻蔑的笑容。跟两个高二的书呆子去游戏厅?这算什么决斗?是送上门来找虐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黄毛斌哥一口答应,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中午‘炫动地带’,谁不来谁是孙子!” 三人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中午的游戏厅里,斌哥双手抱臂,用高高扬起的下巴在游戏厅扫了一圈:“学弟,选吧,随便你们选什么游戏,都行。” “我们两个人,你们三个人,那玩可以联机的双人游戏吧。”明浔认真地思索片刻,抬手一指,“就那个吧,《雪人兄弟》怎么样?有双人合作模式。” 《雪人兄弟》?三个高三生再一次露出轻蔑的笑容。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幼稚小游戏?他们稳赢了。 斌哥挑了个哥们并排坐下,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明浔旁边的座位空了半天,一抬头,见虞守还站着,并用一种极其无语的眼神看着自己。 明浔皱眉催促:“傻站着看什么?双人合作,我这边没别的人选了,你还不坐下?” 虞守冷脸听命。 明浔又问:“会玩的吧?” 虞守老实回答:“不。”他不喜欢玩任何游戏。 明浔习以为常:“行。那你听我指挥。” 投币,确认。 明快的音乐响起,屏幕是由五颜六色的像素块组成的,供玩家操作的角色有蓝色雪人(1p)和粉色雪人(2p)。 两方先各自热身一把,高三生显然玩过,他们操作熟练地推雪球、困住怪物、变成雪球撞击,配合默契,清理怪物的速度不慢。 反观明浔和虞守这边,开局就显得困难重重。虞守确实完全不会玩,只能按照明浔最简单的指令行动,诸如“往左走”“停”“跳一下”。 明浔自己操作着蓝色雪人,动作看起来也不熟练。 但他并不急于快速消灭所有怪物,反而像是在观察地形,有时甚至会故意留一两个怪物不杀。 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玩这款2010年流行的街机游戏。类似的游戏他倒是玩过一些,这种动作策略类的游戏,多半能通过精准计算“钻空子”,要想进行高效的团队合作,摸清地形也是基础。 “哈哈,就这?磨磨蹭蹭的!” “你们是在逛街吗?”高三生那边一边游刃有余地清版,一边贴脸嘲讽。 练习结束,对决正式开始,不出意外,依然是高三生一边倒的碾压状态,然而随着关卡推进,变化出现了。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具体: “虞守,去左下角那个平台站着,别动。” “现在,对着右边那个台阶连续推小雪球,不用管打不中……” 虞守虽然不明白意图,但他胜在听话。 而他那种呆板的执行方式,在这种需要精准定位的游戏中,竟成了优势。让他站哪个像素格,他绝不会站偏,让他往哪个方向推球,角度分毫不差。 赛程过半,明浔不紧不慢,让虞守在一个位置不断向上堆叠小雪球,直到形成了一个人造“台阶”。 然后他操控自己的雪人,踩着这个“台阶”直接到达关卡顶部,拿到了一般需要复杂操作才能获取的“红药水”,变身强力状态。 一鼓作气,清屏! 另一关,他指挥虞守用雪球封住了一个狭窄路口的一端,自己则在另一端驱赶怪物。怪物无路可逃,全部被堵在路口,被虞守后续推来的大雪球一网打尽。 他们的配合,从一开始的生疏,迅速变得流畅起来。 明浔的指令越来越简练,有时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方向的示意,虞守就能立刻心领神会,移动到最需要他的位置,做出最关键的补刀或掩护。 “我操!”旁边猝然传来惊呼。 “等等,发生了什么?” “我眼花了?他们怎么上去的?” “还能这样玩??” 高三生从最初的不屑变成惊愕,再到后来的难以置信。 结果,高三生那边因为着急操作失误损失了一条命,节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明浔和虞守稳定且高效地率先突破了最后一关的boss。 “congratulations!”巨大的通关字样出现在他们的屏幕上。 明浔放下手柄,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脸色铁青的三人:“输了。记得你们的承诺。” 斌哥指着屏幕,满眼不甘:“哪有这样玩的!?你们……” 明浔平静地打断他:“游戏机制就在那里,只是你们没想到可以这样用而已。”他看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虞守,慢悠悠地补充,“而且,我的搭档,执行力很强。” 再然后微微一笑,食指轻摇,优雅无比地拉满嘲讽:“但你的,不行。” 说完,他不再给对方任何无能狂怒的机会,下巴轻抬示意了一下虞守,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这个弥漫着电子音浪的游戏厅。 走出去大概七八步远,身后才猛地传来斌哥搭档气急败坏的尖叫,声音因为羞愤而拔高,显得格外刺耳:“我操/他妈的斌哥!他骂我!!他意思是说我不行!!!” 紧接着是斌哥更加暴躁的、带着迁怒的破口大骂:“你他妈操谁呢操?!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扑哧。”一声轻笑。 嗯? 明浔迅速偏头,可惜,虞守的反应也快得惊人,在他的视线转来的瞬间,那刚刚似乎松动了一下的嘴角已然抿紧,重新拉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刚才那笑音只是幻觉。 明浔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目光并未立刻移开,反而在虞守的嘴唇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没等到那嘴角再次泄漏情绪,却意外地发现,虞守这死小子的唇形,长得……有点意思。 线条清晰,唇峰分明,尤其是那嘴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上翘的小弧——用几年后的流行词形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微笑唇”了。 那样的嘴巴,偏偏长在这么个不爱笑的死倔驴脸上。事实总是这般无常。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像虞守那样藏着掖着,很自然地轻呵出声,又问:“饿了没?吃午餐去?正好就在附近吃点,你应该也不想这个点再跑回学校吃食堂的剩菜吧?” 蓉城菜以香辣闻名,自从明浔转学过来,出于“身体原因”和对本地重口味的略微不适应,不仅他从没踏足过食堂,那卤肉饭店的常驻“npc”虞守同样消受不起。 上次小聚吃火锅,就他俩全程守着清汤锅,在一片红油翻滚中是独树一帜的清流。 虞守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明浔便带着他拐进了商业街另一头那家标志性的、有着红白招牌的肯德基。 推开玻璃门,虞守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明亮整洁的餐厅、色彩鲜艳的海报、以及那些端着餐盘穿梭的身影…… 八年前,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肯德基。是已经面目模糊的“哥哥”带他来的。哥哥给他买了一份带着玩具的儿童乐园餐,他记得自己当时珍而重之地啃着汉堡,攥着那个廉价的塑料玩具一直不撒手…… 今天的一切都由明浔作主,他找了位置让虞守坐下,自己去柜台点餐,端着两份豪华套餐走了回来。 虞守拿起一根薯条,却半天没有送进嘴里。他微垂着眼睫,用余光观察着对面专心啃汉堡的人,突然,貌似非常随意地,轻轻唤了一声: “小易。” 明浔正咬着吸管喝可乐,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毫无反应。 虞守沉默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差点把无辜的薯条掐成两半。他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有些颤抖地,再一次开口: “小明。” 明浔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抬头这个动作完成的刹那,了然和警惕也覆上了明浔眼底。好小子,在这儿给我下套呢? “小鸣?你是在叫我?”明浔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莫名其妙,“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这么亲昵,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他反应太快,虞守没能从他的神情中辨认出太多,猝不及防的,自己就颠倒成了被质问的一方……虞守抿抿唇,强自镇静道:“我先叫你小易,但你没反应。刚才怎么了,没听见?” 第43章 明浔随手拿起一根薯条,嚼了几下,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又没参加工作,谁会用‘小王’‘小李’‘小易’这种老气的称呼?鬼知道你是在叫我。”说到这里,微妙一顿,再弯唇一笑,“不过,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也行。” 那笑容有些熟悉,虞守直觉不太好,微蹙的眉心顿时皱成了一团。 只见明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笑得活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邪恶柴郡猫。 “既然你要叫我小易,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明浔托腮歪头,故作沉思状,“小鱼?嗯,这个不错,小鱼儿。” 虞守:“……” 他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开始了熟悉的跳动。 第34章 牙疼 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四月末愈发浓郁的石楠花香, 无孔不入地笼罩了黑石高中。 夜晚的别墅书房里,明浔瘫在椅子上,对着腿上一团毛茸茸的橘猫发出灵魂拷问:“系统, 你确定?你让我, 给虞守, 年级第一, 做榜样?” 橘猫系统舔着爪子说话不腰疼:“树立一个积极向上的竞争标杆,有助于引导气运之子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他是年级第一,清北预备……”明浔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要我一个毕业多年、上辈子还是学理的,去超过文科年级第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虞守派过来感化我的吧。” “不需要超过,不需要你打败他!”系统正经地纠正道, “但至少,你不能跟他差得太远, 否则如何体现‘榜样的力量’?”它顿了顿,抛出亿个“小目标”, “比如……这次期中先考个年级前十?” 明浔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我谢谢你啊。” 次日清晨,高二(5)班的教室里那杂七杂八的早餐味道都淡了, 被一种焦虑和麻木的备考氛围所占据。连二十分钟休息的大课间, 教室里也无比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争分夺秒地补觉或刷题。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精力过剩、善于苦中作乐的。 一个外号“黄哥”的男生, 带着一脸贼兮兮的笑容,从外面溜达进来,手里赫然捏着一大簇气味浓郁的石楠花。他故意凑到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旁边,把花往前一递:“来来来,姐妹们,闻闻, 香不香?” 一个女生立刻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躲:“哎呀好臭!你拿的什么呀!” “我怎么觉得还挺香的?”另一个女生主动凑上来闻。 严梦楠正低头刷着手机,逛淘宝逛得不亦乐乎,压根没空抬头。 黄哥见有人上当,更来劲了,对着那个说香的女生就是一通夸:“有品位!有前途!”他又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几个女生单纯地摇头。 黄哥这才贱兮兮地、用一种自以为很幽默的语气揭晓谜底:“嘿嘿,这是……男人特有的、液体的味道!” “我操!!”严梦楠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抬腿就朝着黄哥的小腿踹了过去,“傻逼啊!滚滚滚!恶心死了!” 她动作太快,其他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先被她那彪悍的一脚吓了一跳,随即齐刷刷用一种震惊、解气又崇拜的眼神看向她。 黄哥被踹得“嗷”一嗓子,抱着腿原地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作死”的心依旧不死。他一个灵活的转圈,蹿到后排男生堆里,挑中好脾气的明浔,挂着猥琐的笑又把手里的石楠花往前递了递:“哎,鸣哥,你见识广。这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明浔正在用手机查单词,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簇味道感人的白花,以及黄哥那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一阵无语。 和同学打成一片确实让他的高中生活便利了许多,但有时候,也无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种幼稚又尴尬的青少年荷尔蒙话题。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身体往后靠了靠:“不知道,不了解,没兴趣。” 黄哥却不依不饶:“不是吧鸣哥?你该不会……都没自己试过吧?”他上下打量着明浔,语气夸张,“我还以为,以你的家世,还有这脸、这身材……肯定早就开荤了呢!这不科学啊!” 前排王子阔正偷偷用mp3听歌的脑袋一晃一晃,感受到后方动静,他立刻摘下耳机,转过头就来维护他鸣哥的“清白”:“滚蛋你个姓黄的老色批,我们鸣哥可是清纯美少年,超级大学霸!立志要考清北的人!美色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懂不懂懂不懂?” 黄哥一击未果,目标顺势移动到明浔旁边那个戴着卫衣帽子的冷酷哑巴身上。 他扬起下巴,信誓旦旦地指着虞守说:“看!看虞哥!就虞哥这气质,这淡定的反应!要是说他完全没试过,那我信!这才叫高手风范,清心寡欲!” 明浔本来被他们吵得有点烦,捂着半边脸,感觉后槽牙更疼了。但见黄哥把火烧到虞守身上,还说得那么笃定,他心里那点属于“老父亲”的好奇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忍不住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虞守。 哪怕如今十七岁的虞守身高腿长,眉目疏朗,但在自己眼里,这家伙不过是从小崽子变成了浑小子,从狼崽子变成了死倔驴罢了。这种话题……他懂什么? 虞守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黄哥手里那簇备受争议的石楠花,然后在所有人,尤其是明浔惊讶的目光中,开口了:“谁说的?” !!!? 刹那间,明浔牙都不疼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虞守。 虞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补充:“我觉得石楠花就是花的味道。”说着他还闻了闻,微妙一顿,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嗯,明明就很不一样。” 明浔:“!?” 我操??? 什么叫“很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你跟什么比呢??! 不光是明浔,连王子阔都惊呆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扑到虞守桌边,激动地逼问:“虞哥!虞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是你自己还是……快、快从实招来!” 虞守却已经重新拉低了卫衣帽子,身子往桌上一趴,手臂圈出一方领地,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勿扰。 话题又拉回明浔身上。 有人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刚开学时的八卦:“哎!我想起来了!鸣哥转来第一天,在卤肉饭店的时候,动不动就拿出手机来回消息,那个备注……是不是女朋友?” 明浔心里乱糟糟:“……说了那是我妈。” 但那人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可我记得你当时还说……你是早恋被发现,被你爸妈‘发配’到蓉城来的?” 听到这话,明浔身旁那个趴着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明浔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没留意。 明浔揉着越来越肿胀的腮帮子,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我可没说啊,是你们自己猜的……” 此时又有新的八卦党加入战局,语气兴奋:“但你当时是默认了吧?鸣哥,不是我说,谈恋爱有什么丢人的?而且你要谈,那肯定得是校花级别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没有照片啊,给我们看看呗,反正我们又不认识她,也不会跑去海城打扰人家……我们就好奇,什么样的仙女能配得上我们鸣哥?” 明浔:“……”什么跟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 再任由这群想象力丰富的青春期男生八卦下去,他那莫须有的“海城校花女友”的姓名、年龄、体重三围、甚至家境背景都要被他们凭空捏造出来了。 明浔被纠缠得头疼欲裂,腮帮子肿痛难忍,最后只好祭出大招,捂着半边脸,表情痛苦:“别问了……我牙疼,真疼……我想静静……” 许是他演技逼真,或许是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在一句“那静静是谁”之后,这群躁动不安的男生总算放过了他,意犹未尽地散去。 上课铃响之后,明浔发现——他的牙,是真的越来越疼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被吵的。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刺痛,再后来,简直是绵延不绝的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狂冒冷汗,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身子蜷缩着,根本直不起腰来。 偏偏前排的王子阔,大概是为了缓解考试压力,还在那里一直用跑调的嗓子哼哼着《爱情买卖》的调子,魔音灌耳,听得明浔更是头昏脑胀。 第44章 这该死的期中考试!这该死的石楠花!这该死的青春期!还有这该死的……牙疼!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右下颌。起初还能勉强硬扛,但此时整个半边脸都象是被重锤反复敲击,连带着太阳穴和耳朵深处都开始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明浔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划过一丝不对劲。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上辈子也经历过似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被疼痛彻底攫住,别说思考,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筝鸣?易筝鸣同学?”讲台上的胡老师已经盯了趴在桌上无法无天的明浔好几次了,终于点名提醒,“请你起来回答《谏逐客书》中李斯列举秦穆公、孝公等君主重用客卿的事例,运用了什么论证方法?” “……” 然而明浔毫无反应,他什么也没听见,全部意志力都在来对抗那钻心的疼痛。 坐在他旁边的虞守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隔着校服外套,用力扯了一下明浔的胳膊。 明浔只是无力地晃了晃,依旧没能抬起头。 虞守皱起眉,俯身凑近了些,看到明浔侧脸上一层的冷汗,以及被死死咬住的下唇,早已失去了血色。 “老师。”虞守立刻站起,“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胡老师走过来看到明浔痛苦的模样,不疑有他,连忙道:“这可不行啊……快去校医室看看。他现在这样还能走吗?虞守,你陪他去吧?” 虞守无所谓地“嗯”一声,弯腰,半扶半抱地将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明浔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架着他的一条胳膊,深一脚浅一脚朝教室外走去。前面王子阔也想帮忙,被虞守一个眼神制止了。 校医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检查了一下明浔红肿的右脸颊,又让他张开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很快给出了初步诊断:“智齿发炎,问题不大。”校医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拿出几片药,“这是甲硝锉,先吃上消炎。不过你这个情况,光吃药不行,得尽快去医院口腔科拍个片子看看,很可能是阻生齿,得拔掉。” 拔智齿?! 明浔虽然疼得晕晕乎乎,但“拔智齿”这三个字猛地就把他炸醒了。 他上辈子……可是拔过四颗智齿的。那惨痛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而时间……好像就是在十八岁左右? 不会吧………… 人生第二次十八岁,美好的青春滋味没体会到多少,先迎来了人生第二次智齿危机。 明浔躺在口腔医院的诊疗椅上,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内心充满了宿命般的绝望。 刚才拍的x光片此刻正挂在旁边的灯箱上,清晰地显示出口腔内部的惨状——四颗智齿,横着的、斜着的……总之没一颗正的,标准的“四颗阻生齿”豪华套餐,一颗不少,和他上辈子的经历一模一样。 医生的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你这四颗牙都得拔。你们高中生请假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直接把左边没发炎的两颗先拔了,别耽误你学习。” 明浔闭了闭眼:“……” 等待医生准备的间隙,明浔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蔫蔫地窝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腮帮子不怎么疼了,内心的绝望比牙疼更甚。虽说如此,他还是顽强地掏出了他那部在当时算是稀罕物的高档苹果手机,点开高中必背3500词。 他眼睛难以对焦,就机械点击“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生硬、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单词:“abandon…abbility…abnormal…” 虞守看他都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学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都这样了还要背单词?” 身残志坚是能高考加分吗。 明浔没理,眼珠子转了转,听着机械的单词朗诵,突然灵机一动。 他退出单词软件,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基础录音功能,做贼似的把话筒凑到嘴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点什么。 说完,他赶紧保存录音,设置成单曲循环模式,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塞进校裤口袋里。 虞守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搞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 “好了,同学,我们开始吧。”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注射器,“先打麻药,可能会有点胀痛,放松。” 可能是做好了准备,明浔表现得出奇淡定,配合地张大嘴巴,身体纹丝不动,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小型手术,而只是普通的检查。 虞守看着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应该能扛得住吧。 他不太习惯待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器械嗡嗡声的诊疗区域,准备去外面的走廊等待。 然而,虞守刚迈出一步—— 就听到身后诊疗椅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语调夸张的: “好疼呀~” 虞守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准备操作的医生动作也僵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明浔,却发现对方嘴巴张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地瞅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表示:“不是我说的。” 医生摇了摇头,以为是幻听,他重新拿起器械,准备分离牙龈—— “好疼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再次从明浔的身上传了出来! 医生:“……” 他这次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不对,不是嘴!他停下动作,狐疑地盯住明浔。 虞守走回来,看着明浔那惨兮兮张着嘴任人鱼肉、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一丝狡黠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刚才他偷偷录音是在搞什么鬼! ……怎么会有这种人?虞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并替那部手机的主人感到脸热。 医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患者,哭笑不得:“同学,你……” 明浔因为张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医生继续,仿佛在说:“别管它,您忙您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拔牙过程中,每当医生进行到关键步骤,比如用牙挺撬动、用钳子发力时,明浔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非常适时地、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播放一声:“好疼呀~” 而明浔本人打了足够的麻药,除了因为长时间张嘴的不适而微微蹙眉外,全程一声不吭,稳如泰山,与他口袋里那个不断喊疼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又滑稽的对比。 医生被这“声画不同步”搞得有点精神分裂,手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轻柔,拿出了毕生的工作经验积累以及当年考医生执照的专注。 虞守:“……” -----------------------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连续的剧情就不断开啦[三花猫头] 第35章 套话 拔完两颗阻生齿的当晚, 明浔肿着半边脸,生无可恋地躺在别墅柔软地大床上。麻药效力逐渐退去,隐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放在床头柜上手机震动起来, 接听, 是汪佩佩的电话, 问他有没有时间视频。 明浔一口应下, 艰难爬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汪佩佩发去视频。 “筝鸣啊——”汪佩佩那张写满关切的脸立刻占据了整个屏幕,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吃饭了吗?妈妈这右眼皮老是跳,心里不踏实,你没事吧?” 自从上次借着家教由头首次“突袭”蓉城之后, 汪佩佩仿佛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与儿子保持亲密联系的新方式。 她和丈夫易隆中开始隔三差五地打着“视察项目”的旗号, 或者单纯就是想儿子了,飞来蓉城小住一两天, 确保宝贝儿子在异地他乡得到了最周全的照顾。 “妈,我挺好的, 刚吃完周姨做的粥。”明浔刻意全程侧着脸, 避免被发现异样。 但一心牵挂着儿子的汪佩佩是何等眼尖,敏锐发问:“你脸怎么了?右边好像有点肿?是不是上火了?还是……打架了?”她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 明浔见瞒不过, 只好含糊地交代:“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智齿了,今天刚拔了两颗。” “智齿?拔牙?!”汪佩佩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哎哟你怎么自己去拔牙了?多危险啊!疼不疼啊?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妈妈!等着,我马上订最近的航班过去!” 第45章 眼看母亲又要开启“空降”模式, 明浔赶紧阻止:“别!妈,真没事!已经拔完了,很顺利,过几天就消肿了。而且……”他语气放得轻松了些,“有同学陪我去医院的,家里赵叔周姨也都在,照顾得很好,您就别来回折腾了。” “同学?哪个同学啊?男同学女同学?”汪佩佩下意识地追问,随即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人家孩子陪你去医院,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男生,我同桌。”明浔顺着这个话题,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提议,“哎,妈,说到这个,我正想跟您商量个事。您给我请的这些家教,水平是高,但我一个人听,有时候也挺闷的。我想着,反正家教给我一个人补课是补,给两个人补课也是补。要不,我让我那个同桌也来家里,跟我一起上课?我俩还能互相监督,互相促进。”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已有一阵子了。 一方面,虞守固然聪明,但毕竟学校里的教育资源有限,这些海城顶尖名师的指点,无疑能为他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更深层次的考量则是,让虞守早早地与易隆中、汪佩佩接触。哪怕这份情谊始于“补课”,但只要种子种下,未来等虞守羽翼丰满、在商场上与易家狭路相逢时,念及今日这份情谊,总能多少手下留情。 这算是他“感化反派”计划中,一步暗藏的长线投资。 汪佩佩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仔细询问了这位同桌的情况。确认是男生,成绩还是年级第一,她心里那点关于早恋的担忧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对学霸的天然好感。 能和年级第一做朋友,还能一起学习,这对儿子肯定是好事啊! 她欣然同意:“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人家孩子愿意,你跟老师们打声招呼就行。学习上有个伴是好事,妈妈和爸爸都支持你。” “谢谢妈。”明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切些的笑容。 “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汪佩佩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想起来问,“对了,是不是要期中考试了?” “嗯,下周一开始。这次跟高考的形式一样,要考三天。” “哎呀那你还跟我视频这么久!快!快去复习!别耽误正事!妈妈不吵你了,考完试再聊!”汪佩佩一听考试,立刻变得比明浔还紧张。 “好,妈,那我挂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浔顺从地应下,结束了视频。 放下手机,他揉了揉依旧肿痛的脸颊,看着窗外蓉城的夜色,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虞守开这个口,或者说……该怎么把虞守套路过来一起补习呢? 总之,长痛不如短痛,明浔决定赶在考试前去医院把剩下的左边两颗智齿解决掉,免得关键时候有发炎。他熟练地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准备趴下补觉的虞守。 “喂,”明浔开门见山,“有空没?” 虞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约了医生,去拔剩下那两颗牙。”明浔挥挥手里的纸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时间应该够,我还多开了两张假条,我们可以等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再回来。” 虞守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开口问:“你不是有司机吗?” 明浔“零帧起手”,一套颠倒黑白的歪理张口就来:“司机大叔年纪都多大了?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老人家?让人家从家里开车过来到学校接我再开去医院,饭都没时间吃还要陪我耗到下午,你好意思吗?” 虞守:“……”所以每天让人家开车接送上下学、风雨无阻的人是谁?他心里默默反驳。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算是切身领教了这人是怎样满嘴跑火车的。表面总是笑嘻嘻,看似随和平易近人,实则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别人挖个坑——准确来说,只坑他一个。 这次找他陪,绝对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故意的。 虞守暗暗思忖,这人可能是热衷于看自己冷着一张脸却不得不给他跑前跑后的样子?或者是享受自己被他那些无厘头行为弄得尴尬无语的瞬间?再或者,就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趣味…… 但更深一层……虞守思绪翻涌,这人做的很多事情,都像是刻意冲着自己来的,且……并非出自恶意。 心里百转千回,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虞守面上却丝毫不显,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就这?还有没有别的借口? 明浔心里暗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脸上却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陪我去,我……”他刻意拖长调子,“……送你份礼物。保证不让你失望。” 礼物?虞守眉梢动了一下。 再次来到口腔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当医生询问麻醉方式时,明浔毫不犹豫地选择:“我要全麻。” 站在一旁的虞守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无语。拔个牙而已,至于上全麻吗?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走到诊疗室外的玻璃隔断前,望着里面的情形。 医生准备就绪,拿了一个透明的面罩凑到明浔的口鼻处。明浔配合地吸了几口,然后,虞守就看见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眼睛,温顺地完全闭上了。 刹那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了上次那个故意捣乱、不停用手机播放“好疼呀~”的噪音源,此时的明浔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躺在诊疗椅上,任由医生拿着各种闪着寒光的器械在他嘴里操作,毫无反应。 这种过于彻底的安静,反而让玻璃门外的虞守心里微微发紧。他不由自主地掏出自己的新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全麻手术注意事项”。 “全麻术后患者可能出现意识模糊、胡言乱语等情况……”虞守的瞳孔猛地一缩。 拔牙过程顺利结束。医生示意虞守可以进去了。 明浔已经被移到了旁边的观察床上,麻药效力还未完全消退,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虞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明浔的脸因为麻药和肿胀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些,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 “小易?”虞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明浔没反应,嘴唇却开始无意识地嚅动起来,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仔细听,竟然是在断断续续地背诵政治知识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具有能动作用……毛爷爷思想是……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虞守:“……” 医生正好进来查看情况,听到这“政治讲堂”,忍不住失笑,问明浔:“同学,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明浔迷迷瞪瞪地看向医生,然后用一种吟唱的语气回答:“余……尚可……唯觉天地旋转,如坐舟中……” 医生沉默片刻,转而对清醒的虞守交代:“你陪着他,等麻药劲儿彻底过去,人完全清醒了再走。有什么异常随时叫我。”说完便先去忙别的了。 观察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穿着同款的黑白配色的宽松校服。 虞守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明浔的耳边。 “你……到底是谁?”他屏息凝神,慎重发问。 明浔迷迷糊糊地,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回答:“nobody.(无名之辈。)” “……”虞守静默一瞬,立刻换了个问题,“那……你爸妈叫什么?” 十二年弹指间,世界似乎没太多变化,但父母的名字、身影,早就在明浔的记忆中模糊淡化了。明浔几乎不假思索,就报出了那两个与“易筝鸣”血脉相连的名字:“易隆中,汪佩佩。” 虞守眼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光,飞快地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循循善诱般层层递进:“那你呢?你叫什么?” 几个月来,在黑石高中重复了无数次的自我介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明浔毫无障碍地清晰回答:“易筝鸣。” 虞守的心沉了沉,他不肯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明浔的耳朵,用气音追问:“这……是你的真名吗?” 明浔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似乎干扰到了他混乱的思维。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开始含糊地吟诵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第46章 身残志坚真的不能感动高考阅卷老师……而且《红楼梦》也不是高考必背篇目。虞守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还掉书袋的样子,忍不腹诽道。 虞守几乎将半个人都贴在了病床边,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像是梦里的声音一般。 “小明。”他再次尝试了这个称呼。 明浔虽然迷糊,对这个称呼却似乎有种本能的意识,当即不耐烦地嘟囔:“小明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虞守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勇气和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几乎贴在了明浔的耳廓上,用那轻不可闻的气音,问出了那个他渴望了八年、寻找了八年的问题: “是你吗……”他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颤抖着送出,“……哥哥?” 可这一次,明浔并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了。虞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死死地盯着明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明浔依旧半闭着眼,还在与麻醉的余韵抗争,像是根本没听清他问了什么。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就在虞守以为这次试探又将无功而返,心底那点希望之火快要熄灭的时候。 明浔那双神志不清的眼睛,猛地一抖,完全睁开了。 眼底还带着些微血丝,但之前的涣散和迷糊已经一扫而空。明浔眼珠一转,盯住近在咫尺的虞守:“老子不是你哥哥难道是你孙子?” 虞守:“……” 他那双刚刚还漾着水光和期盼的黑眸,瞬间就只剩下一片空茫。说不清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 作者有话说:小鱼:我好希望是哥哥,但又有点害怕是他……为什么?[托腮] 小明:呵呵,区区小鱼,怎么可能游得出哥哥的五指山?[摊手] 然而晚上回家后,小明呼吸急促抱住肥猫系统一通狂撸:我草草草草草,吓死老子了,差点露馅!臭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他就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这智商特喵地就不能用在作文上吗!? 第36章 管鲍 作为“陪同拔牙”以及忍受了他全麻后胡言乱语的报酬, 明浔正式向虞守发出邀请——周末来他家,一起上海城名师的家教课。 “机会难得。”明浔晃了晃手里提前打印好的补习题,“一节课上千块, 人家老师还是特意每周从海城打飞的过来的, 且上且珍惜。让你蹭课, 算是便宜你了。” 虞守没什么表情地接过那沓纸, 虽然很不满意原来是这样的“礼物”,但还是点了点头。 越多的独处时间,就是越多的机会。 他迟早要扒下这个人的伪装不可。 周末, 虞守按照明浔给的地址,来到了位于河西新区黄金地段的“碧玉公馆”。 穿过安保森严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精心打理的园林景观, 以及星罗棋布穿插其中的白墙黛瓦。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踏足这种级别的豪宅区,但他的行为举止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 他跟在明浔身后, 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明浔走在前面, 偶尔回头瞥一眼,心里不住吐槽:装, 继续装。要不是我通过那破系统提前得知你未来是怎么个疯狂敛财、构筑商业帝国的德性, 说不定真能被你这副清心寡欲的假象给骗了,以为你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淡泊文化人。 宽敞明亮、摆着一张长桌, 堪比小型会议室的书房里,明浔和虞守各坐一边,老师站到前方调整ppt,开始为期一天的密集辅导。 上课过程非常顺利。虞守的基础极其扎实,思维敏捷,老师一点就透, 甚至能举一反三。 明浔看着这自己养过的聪明崽,心里既与有荣焉,又有点莫名的压力。自己一个半路出家的假文科生,怎么给他做榜样啊…… 课程一直持续到傍晚。结束后,汪佩佩热情地留虞守吃晚饭。 虞守今天主打就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任由安排。 十七岁的少年,尚且没到被要求“人情世故”的年纪,他的淡然看在汪佩佩眼里那就是稳重,再加上他的学霸光环,愈发对他欣赏有加,好是一番热情拉拢,巴不得把虞守转化成儿子在学校的私人陪读。 汪佩佩是位阔太,却并非全职主妇,而是掌握实权的集团高管。那套商人做派早已深入骨髓,在儿子的同学面前也是舌灿莲花。 奈何明浔只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不是她的真儿子,也不好说什么。 好在明浔看得懂此时低头装哑巴的虞守的潜台词:那些捧高的话,大概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考虑到明浔刚拔了牙,周姨特意准备了一桌清淡鲜醇、软嫩易食的经典海城菜。 正中是一品砂锅腌笃鲜,香而不腻;旁边摆着一道清炒河虾仁,爽滑清甜;八宝鸭炖得酥烂,滋味丰腴却不厚重。蟹粉豆腐用现拆的蟹肉蟹黄与嫩豆腐同烧,豆腐滑嫩,蟹味清鲜…… 整桌菜肴不尚辛辣,以咸鲜、清甜为主,既照顾了明浔术后敏感的牙口,也符合江南菜系精致典雅的风韵,可谓恰到好处。 “小虞啊,千万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汪佩佩笑吟吟地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虞守碗里,“听鸣鸣说,你学习特别优秀,能一直保持年级第一,难怪阿姨一看你就觉得是个沉稳踏实的孩子。能长期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真不简单,以后还请你多带着鸣鸣一起进步啊。” “阿姨过奖了。他也很优秀。”虞守的话极少,甚至有些冷淡。 汪佩佩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沉稳可靠,一顿饭下来,她心里对虞守的好感又增几分。 晚饭后,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汪佩佩看外面天色,趁热打铁道:“小虞,这天都黑了,你家住得远不远?要不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你和鸣鸣一起坐家里的车去学校,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刚好客房都是现成的,很方便。” 明浔正拿着水杯喝水,闻言看向虞守。 虞守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便对着汪佩佩微微颔首:“谢谢阿姨,那就打扰了。” 这就答应了?明浔心里嘀咕。有点古怪,再一转念,懂了,想试探我? 呵,臭小子,还是太嫩了。 那家伙哪里知道,自打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他就没卸下过伪装。对着那对精于算计的商人夫妇,他的演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几乎和“易筝鸣”合二为一。 晚上八点多,两人再次回到书房,开始消化吸收白天的课程内容,完成家教留下的课后作业。 明浔埋首于一篇复杂的阅读理解,看得投入,忽地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他下意识偏头,果然撞上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探究,就是一种比孩童更纯粹、比痴人更专注的凝视。 说来也怪,这眼神里没有丝毫冒犯或恶意,并不令人反感,却偏偏让习惯于作为瞩目焦点的明浔,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看什么看?我脸上有答案?”明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问。 虞守没回答,默默收回了视线,假模假样地学了起来。 春夜的风带着几分温润,悄悄漫进半开的窗,拂动书桌一角的书页,晕开淡淡的墨香。台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墙面上。 过于宁静的环境容易叫人心猿意马,这下好了,换成明浔走神,忍不住去看他。 眼睛看着,心里则不由寻思着,小时候那短短的一个月相处,似乎真的成效显著。 如今十七岁的少年虞守,除了性格依旧冷淡,倔驴性格加倍,倒是没有那种阴冷的反派戾气了。 他跟班上的同学不算太亲近,但也能融洽相处。尤其是小时候跟他闹过龃龉的王子阔和陈文龙,如今事事都有看他眼色的意思,隐隐透着股奉他为老大的架势。 好一会儿,明浔放下英语,转而投入历史的世界,刚好遇到一个需要记忆的历史事件时间轴,他放下笔,决定换个方式梳理知识。 这算是他的背书小诀窍,通过“联觉”调用多感官一起帮助记忆。 “喂,给你见识一下哥的独门秘籍。”明浔有点小得意地拿起历史书,指着上面的插图,“我会把知识点和这些图片绑定。比如这个事件,我记住这幅画的色调、人物的表情、背景的细节。考试的时候,就算一时想不起具体内容,只要能回忆起这幅画的画面,相关的信息就能跟着被勾起来。” 第47章 他示范着,手指在图片上轻轻划过,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将视觉信息编码存入大脑。 虞守一脸乖巧地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让人相当有为人师长的成就感。 “还有触觉。”明浔越说越来劲,又闭上眼睛,“也可以闭上眼睛排除视觉干扰,只用触觉去感受书页的质感、厚度,甚至……”他抬起手,在空中模拟着动作,“……手指抚过纸张边缘,不同的页码带来的不同感觉,也能帮助加深记忆。比如现在看的这页,‘管鲍之交’……” 管鲍之交是说,春秋时期鲍叔牙对管仲的知遇与包容,那份超越世俗眼光的信任与托付,本就是历史长河中难得的情义典范。 他闭上眼,伸出手,用手指去感受摊开的历史书页的边缘,试图将这一页独特的触感与“管鲍分金”的典故关联起来。 然而,他的指尖在空中划过,没有触碰到预想中粗糙的纸缘,却毫无征兆、毫无防备、极其意外地……接收到了一点温热坚硬的触感。 他立马睁开眼。 被他的食指轻轻压着的,不是历史书,而是虞守透着淡青的手背。 虞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出了手。 指尖和手背,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于记载着千古知己情义的书页上方,猝不及防地碰在了一起。 似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明浔的手指整个人都卡了一下,然后才迅速收回。 那触感极其轻微,一触即分,却从指尖的神经末梢飞速传递至大脑,在此占地为王,蛮横又霸道地,一招就将那些琐碎的知识打得溃不成军。 虞守将他瞬间的反应收入眼底,这才慢慢地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 他甚至还能保持着无波无澜的平静语调,一针见血地问:“那个‘管鲍之交’的核心精神,你用你刚才的方法,背下来了?” 明浔:“……”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瞬真实的触感。 “喵~” 一声软糯的猫突然从脚下传来。橘猫系统不知何时溜进了书房,它先是优雅地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目标明确,后腿一蹬蹦到明浔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就团成了一团毛球。 虞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落在橘猫身上时,他的瞳孔不由缩了一下。 又一个深埋的记忆碎片被触动。八年前,那个模糊的“哥哥”身边,好像也曾有过一只猫,虽然……是只黑猫。 记忆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那种熟悉的感觉,却隐隐浮现。 明浔倒是神态自然,好不容易找到打破僵局的救星,他忙撸了撸膝上那团暖烘烘的“橘色虎皮蛋糕”,语气轻松地问虞守:“你看它,是不是养得特别肥?一看就没少偷吃。” “喵嗷!”橘猫不满地叫道。 与此同时,明浔在脑中与系统飞快交流:“别愣着,好好扮演你的猫,拿出点亲和力来,和我一起感化反派,这可是你的本职工作。” 橘猫系统不情不愿地把肥胖的身子扭动了一下,调整方向,朝着虞守所在的位置,努力掐起嗓子:“喵呜~” 虞守:“……” 他看着那只对着自己努力卖萌的胖橘,沉默着,半天没说话。 明浔继续活跃气氛,试图将虞守的注意力从刚才的尴尬引开:“你猜它叫什么名字?给个提示,和‘吃饭’这件事密切相关。” 虞守的视线却从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历史课本,语气淡漠:“没兴趣。” 橘猫系统卖萌不成,立刻改变策略。它瞬间从一颗“猫桶”拉伸成一条柔软的“猫条”,两只戴着“白手套”的前爪向前一搭,勾住虞守膝头的裤子,就这样成了连接两人之间的一道毛茸茸的活体桥梁。 虞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上那软乎乎的猫爪,又抬眼看看明浔,冷声道:“我不喜欢猫。” 这话一出,橘猫勾着他的爪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系统内心泪流满面,它都已经听从宿主的建议,从原来那款神秘高冷却不讨喜的黑猫皮肤,忍痛换成了现在这款据说亲和力max、甜美可爱的橘猫皮肤了!怎么目标反派还是这么冷淡? 它挫败极了。 明浔看系统吃瘪,心说呵呵你也有这一天,动作上却是安抚性地摸了摸猫头:“好吧,看来你是猜不到了。揭晓答案,这猫叫——”他故意顿了顿,又露出一抹坏笑,“饭桶。” 反派感化系统,简称“反统”,谐音“饭桶”。明浔觉得自己简直太有幽默细胞了,可惜这个谐音梗的来历不能告诉虞守。 虞守对此不置可否,“哦”了一声。 到这里,话题似乎已经被彻底带偏,但虞守目猝不及防地开口,将偏离的轨道猛地又拽了回来。 “‘管鲍之交’的核心,举贤不避亲,仇亦不计嫌……”他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股执拗劲儿,一语破的,“所以你刚才,其实根本没背下来吧。” 明浔:“……” 两个周末的补习下来,就到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了。 按照高考的顺序,第一场是语文考试。明浔拿到试卷,按照自己的习惯先将所有的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对这套卷的难度有了个大致的把握,再翻页来到作文。 他习惯提前记下作文题目,这样一来,在撰写前面的题目的时候,他的潜意识可以持续运作着,寻找材料或酝酿作文的灵感。 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分明不是历史考试,但作文给出的材料…… “春秋时期,齐国的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君位,管仲和鲍叔分别辅佐他们……鲍叔对桓公说,要想成就霸王之业,非管仲不可。于是桓公重用管仲,鲍叔甘居其下,终成一代霸业……” 看到题目和旁边配图的瞬间,那个晚上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随着眼帘的闭合,灯光消失了,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春夜枝叶摇曳的窸窣,听见细微的风声和呼吸声,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手指的触碰。 一道微弱的电流被唤醒,从指尖窜出,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脊椎骨。 明浔握着笔的手都不由得抖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那个难以言喻的夜晚,小明的心情约等于出差一个月的主人风尘仆仆回到家、打开门立刻被自己养的的狗狗盯住的感觉。 小虞懵:……但我现在不是小鱼吗? 掉马还有几章,掉马小虞就要平a上去了[熊猫头] 第37章 狂热 别墅里, 橘猫懒洋洋趴在飘窗上,摇晃尾巴:“宿主,干得漂亮!你竟然直接把反派拐回了家, 还让他蹭上了顶级名师课!感化教育与资源扶持双管齐下……” 明浔一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书包, 一边在脑内冷冷回应:“漂亮什么?你没发现那小子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 “怀疑?怀疑什么?”系统有些茫然。 “还能怀疑什么?”明浔拉上书包拉链, 动作带着点烦躁, “……怀疑我就是八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哥哥’。” 橘猫系统震撼得沉默了十几秒,cpu高速运转了半天:“宿主,这件事完全超越了现有的科学认知和常理逻辑。现在的您比八年前的‘哥哥’年纪更小,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更何况,您拥有白纸黑字写在户口本上的‘易筝鸣’身份,易隆中和汪佩佩是您生物学上的父母, 有完整的出生证明、成长记录,身份记录……” 明浔自然也明白,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虞守是绝对无法彻底确认的。 但虞守那几次突如其来且极为精准的试探, 还是让他心里有些没底,只能轻叹了声:“但愿如此吧。” 考试当天, 明浔逃掉了智齿发炎, 却还是无可避免地,顶着一张因拔牙而肿胀的脸出现在了考场。 中场休息时, 考场外面明显有一些貌似路过但眼睛乱瞟的学生: “看!那就是易筝鸣!” “他脸怎么了?好像肿了?脸肿了还是好帅。” “听说拔智齿了……” “这样还能考好吗?” “人家上次月考数学差点满分,英语语文也不差,就算脸肿着,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明浔坐在座位上,专心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心里却也忍不住自嘲:这下好了, 算是彻底出名了,学术艺能全开花……喜剧的那种艺能。 第48章 眨眼三天过去,期中考试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氛围中结束。 这次是八校联考,考试难度比平时校内考试略低,虞守652分,不但稳坐年级第一,还靠着出色的数学甩开了第二名三十分。 明浔也超常发挥,从552飞升到590,这点进步距离“给虞守当榜样”的目标尚且遥远,但已经足够考入一所不错的211院校。 对于一个休学一年、严重偏科的转学生来说,这进步速度堪称恐怖。 各科试卷陆续下发。第一节是语文课,胡老师顶着一张堪比锅底的黑脸吹着自己的小胡子,目光如炬瞪着某个位置。 “虞守!”胡老师的声音里全是火气,“给我站起来!” 虞守从善如流地站起。 “解释一下!”胡老师将他的作文卷“啪”地拍在讲台上,震得粉笔灰飞扬,“这次材料作文,明明给了两个材料,你为什么不选那个讲‘坚持’的?为什么偏偏要选自己看不懂的‘管鲍之交’?”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哪怕早对虞守的作文水平见怪不怪,但年级第一被老师狂喷的景象,那还是很有看点的。 他的同桌自然也逃不开被牵连为焦点的命运。 虞守并不觉得不安或丢脸,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我既然选它,自然是因为我觉得我看懂了,并且对阐述这个典故更有把握。”他顿了顿,还补充了一句,“我复习的时候,刚好重点准备过这个典故。” “你!”胡老师一哽,血压瞬间飙升,“那你告诉我!既然准备过,为什么还能跑题?!满分60分,你只得了30分!这还是同校的阅卷老师看在你字数达标的份上给的同情分!你是不是故意的?要是放到高考上,你看老师理不理你!?” “我不是故意的。”虞守一脸老实,“是因为复习的时候,我就理解错了。” 胡老师:“……”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教书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让人抓狂的学生!明明智商在线,偏偏在语文、尤其是作文上像是缺了根弦。 一个月一次,固定演出。 每次考试成绩一出,他就得在年级办公室里被老伙计们打趣调侃,丢尽老脸。 “好!好!好!”胡老师气极反笑,“那你上来!现在就把你这篇‘精心准备’‘深刻理解’的大作,给全班同学朗读一遍!” 教室里一阵骚动。让当事人朗读自己的低分跑题作文,这也太狠了吧!他们光是换位一想,都觉得社死,恨不得原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虞守的脸上依旧不见丝毫羞耻或尴尬。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从胡老师手里接过卷子,转过身,面向全班开始朗读: “论知己与追随。”虞守微微垂着眼睫,带着小弯钩的嘴角一张一合,“春秋时期,鲍叔牙与管仲,一种深刻的追随关系……” 明浔笔尖不由一顿。 虞守的跑题让他莫名有种池鱼之祸的尴尬。本想干脆闭上耳朵装聋,可架不住虞守的作文开篇就“剑走偏锋”,观点直接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想不听见都难。 虞守的朗读还在继续:“……鲍叔牙包容管仲的缺点,分享自己的财富,甚至在管仲陷入困境时不惜代价相助,这并非简单的友谊,而是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本能依附与倾慕!” 胡老师被他这“声情并茂”气得直喘粗气。 明浔单手遮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滚动:这作文能不能快点念完?他感觉自己要跟着这头倔驴一起社死了…… 八百字的作文,仿佛念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虞守终于开始总结:“……在我看来,这种关系超越了世俗的利益计较。鲍叔牙对管仲的付出,并非单纯的知己情谊,而是源于他对管仲的极致崇拜、仰慕和迷恋。就如同仰望星空之人,甘愿为星辰的光芒,牺牲自己的一切。” 明浔嘴角抽搐:这都什么跟什么?乍听之下,还挺有文采。 文采斐然地胡说八道!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地共情了旁边嘴巴哆嗦的胡老师。 虞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让他读完就就读完,压根没管胡老师中途忍无可忍的叫停:“人生在世,若能遇到一个如管仲般耀眼的存在,值得自己追随一生、倾尽所有,就是一种极致的幸运与圆满!” 通篇作文,完全将“管鲍之交”这段彰显知人善任的千古佳话,曲解成了追星一般的狂热。 字里行间,他似乎含沙射影地,既委婉又直白地,说着全世界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能够听懂的暗语。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哥哥”,那个曾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却又留下更深刻的痛苦的人。依赖、崇拜、怀念,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全借着这篇跑题的作文,尽数倾泄了出来。 “结束。以上就是我的作文。”最后一个话音落下,虞守眼帘微垂,视线投向讲台下唯一一个反应古怪的人。 明浔一只手捂脸,一只手在稿纸上胡乱涂写转移注意力。 胡老师脸色从黑到红,又从红到青,终于忍不住连拍黑板三下:“听见了吗?大家都听见了吗?这就是他理解的‘管鲍之交’!鲍叔牙成了管仲的狂热追随者?!岂有此理!气死老夫了!!” 明浔:“……” 老父亲也气死了。 午后,明浔和阳光一起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安静的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严梦楠走了进来。 只见她敞开的校服外套里穿了件满是铆钉和链条的皮马甲,下身则是破洞牛仔裤和厚底铆钉靴。她那一头长发还用了大量发胶,做成了一头蓬松的小卷。 几个女生迅速好奇地围过去,七嘴八舌地打探。 严梦楠一脸骄傲地甩了甩头:“没什么,就是换了份兼职,给一家淘宝店当网拍模特!”她伸出两根手指,“拍一套衣服,这个数!” “二十?” “对!二十!”严梦楠扬了扬下巴,“快的话,一个中午能拍十几套呢!你们算算?” 立刻有脑子快的同学心算起来:“十几套?那不就是……两三百块?!一个中午?!” “我靠!娇姐你也太牛了吧!” 惊叹声和羡慕的目光将严梦楠团团包围。 她享受着这种关注,意气风发:“说起来,我还是受了咱们虞老板的启发呢!”她目光一转,“我看他捣鼓那个二手手机网店搞得风生水起,我就觉得,未来这网店肯定大有前途。我这一套二十的价格,还只是个起步价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明浔立刻扭过头,盯住自己身旁那位“负面教材”。 这里是平行世界的2010年。 明浔来自十几年后的另一个时空,两个世界的发展轨迹大同小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网购会呈现出怎样爆炸性的增长,催生出多少财富神话。 但是!清楚归清楚,虞守自己“不务正业”搞倒卖就算了,作文胡说八道也就算了,竟然还影响同学! 他眼神警告:看你干的好事! 虞守只是淡淡地回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继续看自己桌上那本与课堂无关的投资书。 这时,历史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是个身穿灰布长裙、颇有几分学究气的中年女士。刚踏进教室,就被严梦楠搞得一阵头晕目眩。 “严!梦!楠!”历史老师声音都在抖,“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给我站起来!” 严梦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起,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历史老师顺了顺气:“不管怎么说,你的历史成绩进步明显。继续保持这个劲头,我看你啊,很快就能回归前三个考场了。” 明浔在下面听着,微微惊讶。他碰了碰身旁的虞守,压低声音问:“原来骄姐以前也是学霸级别的?” 虞守闻言,用略显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重点班是怎么分的?靠脸吗? 明浔被这没大没小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在桌子底下,毫不犹豫地抬起脚,朝着虞守的椅子腿就踹了过去! 可惜,虞守似乎早有防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椅子被他压得岿然不动。 讲台上,历史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劝导严梦楠:“老师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读书,考个好大学,是你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方式,你明白吗?” 严梦楠脸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早就收敛了,几次想开口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安静地坐下。 第49章 没多久,一个白色纸团就“啪”地落在了明浔的桌面上。他瞥一眼,纸团外层写了三个字,“给虞守”。 明浔眉峰微蹙,心道这可不行。 虞守那家伙,连历史事件都能张冠李戴,错误理解都殃及语文作文的立意了,他身为“长辈”,岂能坐视虞守在课上分心传纸条?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纸团“没收归案”,坦然展开,里面的内容倒出乎意料地正经:【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哪有什么正经经验,靠的八成是反派光环。当然,这玩意儿也没啥好羡慕的,毕竟剧本里学来的知识最后都得用在搞破坏上。 明浔摘了笔帽,提笔就在下面批了一句老干部风味十足的回复:【没有。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写完自觉苦口婆心,为了这群熊孩子简直操碎了心。刚把纸条重新搓好,又感到一道熟悉的视线。扭头一看,虞守果然正看着自己。 明浔冲他挑挑眉,无声质问:“看什么看?” 虞守还看,真是狗胆包天。 明浔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地写下一张纸条,这次没谁充当拦路虎,纸条被顺利传到虞守手中:【不听课你就把作文重写一遍,放学之后咱们一起去找胡老师】 虞守接收到“咱们一起”四个字,立马动笔,改过自新。 一放学,明浔立马押着虞守去找胡老师,准备把那份洗心革面的作文交过去。刚到办公室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带着口音的说话声。 探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妇,不知道是谁的父母。男人怀里还抱着个七八岁拖着鼻涕的小男孩。 苗老师语气温和,正说着严梦楠的情况:“……梦楠这孩子呢,升入高二后成绩是有些波动,不过最近两个月已经赶上来了,恢复得很快,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回到原来的水平。你们做父母的,平时多关心她的生活和情绪,十七八岁的姑娘,心思敏感……” 话未说完,就被男人急躁地打断:“老师,我们不是来听这个的!我们就觉得,高中学业水平考都过了,毕业证能拿到了,有个高中学历够用了!” 明浔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他以前只听说过老师劝差生去学门技术,那还是初中时候的事。这都高中了,正值冲刺高考的关键时期,竟有父母想要让孩子放弃高考? 严母还在一旁帮腔:“我们那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娃,好多都工作几年了,有的娃娃都会跑了!就她还在念书,我们钱扔他身上那么多都听不见个响!我们还指望她帮衬家里,供她弟弟以后上学呢!” 苗老师显然也被这番言论惊住了,一时语塞,余光瞥见门口听愣了的两人。赶紧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走廊上。 消化完刚才听到的谬论,明浔忍不住又开启了教育模式,用胳膊撞了一下虞守:“你看看,人家想安心上学都这么艰难。你小子拥有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珍惜,整天就知道气老师。” 回到空荡的教室,明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没收”还没物归原主的纸团,放到虞守桌上:“你还是给她回一下吧。” 他自己之前写的那句教条被划掉,只留下严梦楠最初的问题:【虞老板,能不能传授一下你一边工作一边还能稳坐年级第一的经验啊?(智商除外)】 虞守看了眼纸条,淡淡吐出两个字:“智商。” 明浔:“……” 这家伙不但能气死老师,现在连同学也不放过了。 “算了,”他摆摆手,懒得再说教,“同时兼顾学习和工作,本来就很难。她的家庭情况……看着也挺糟心。”他想起办公室那个场景,一阵唏嘘,“那个小男孩,得有七八岁了吧,一脸鼻涕也不知道擦,还被当成宝似的一直抱着。” 当年他养的小崽子才十岁大点儿,营养不良比同龄人小一圈,但不光能自己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明明白白,还会主动搭把手做家务。 明浔越想心里越熨帖,其实虞守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狗胆子,可不就是智商的一种体现吗?毕竟没点脑子,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冒犯他? “你的作文,我给你看吧。”明浔唏嘘着在自己位置坐下,从虞守手里抽走作文纸,边嘟囔,“之前复习的时候你不是理解对了吗……” 作文纸在桌上摊平,展开。 论“认准”——管仲之交的当代启示 很好,没有跑题。 欣慰的老父亲正要继续往下看,猝然一只修长的手伸来,又将作文纸抽走了。 明浔疑惑抬头。 虞守背着光,阴影里的眼眸低垂着:“我回头交办公室就行。” 明浔好笑道:“怎么,现在知道丢脸了?我看你这次没跑题啊。” “不行。”虞守却是难得的一脸冷漠,把作文纸塞进书包,“这篇作文,是写给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的。” 虞守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除了老师检查,我只给他一个人看。” 明浔:“……” 臭小子,你一只小鱼还钓上鱼了? 第38章 男同 走廊上, 袁霄紧紧抓住严梦楠手腕:“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说吗?” 严梦楠用力甩开他,眼眶发红:“谁要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袁霄往前一步,难得如此强势, “我说了, 我会努力工作养你!你要是担心家里不同意, 我现在就去找我爸, 让他先把彩礼预备出来——” “袁霄你混蛋!”严梦楠猛地推开他,“谁稀罕你的彩礼!谁要你养!”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没注意到后门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直到严梦楠抹着眼泪抬起头, 突然僵住。 袁霄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愣住了。 明浔和虞守并排站着,手里还拿着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饮料, 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滞。 四目相对,安静几秒。 明浔轻咳一声, 若无其事地揽住虞守的肩膀:“不用在意我们,你们说你们的。”他手指用力, 带着虞守转身,“我们就是路过。” 虞守还想回头看, 被明浔用力按着脑袋转了回来。 “看什么看。”明浔压低声音,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看别人谈恋爱?” 虞守喉结微动,垂下眼, 把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压下去。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这样和哥哥说话,不管哥哥怎么骂他。 只是,某人到现在依然不肯承认,他无计可施,只能暂时维持着这看似平静的“哥俩好”状态。 期中考试的试卷讲解结束后, 课堂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不同的是,明浔发现自己的同桌相当听话好使唤后,得寸又进尺,毫不客气地把他当成活动的扶手。 大课间准备去做操,明浔手臂一伸,熟练地搭上虞守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他闭着眼,额头抵在虞守肩胛骨上,声音闷闷的:“困死了……” 起初虞守总会侧身避开,或者冷冷地瞥他一眼。 明浔依旧我行我素。几次之后,虞守也就习惯了。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却在明浔靠过来时,不着痕迹地调整站姿,让两人都站稳当。 这天下午课间,明浔难得独自行动,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醒醒神。 刚靠近后门,又是两个熟悉的身影黏糊在一起。 袁霄最近频繁出现在五班后门,俨然把这里当成了约会圣地。他正和严梦楠靠在门框边,低声说笑着。 昨天还吵得不可开交……这就和好了?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 明浔刚皱了下眉,就见严梦楠踮起脚,飞快地在袁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明浔脚步一顿,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 不料袁霄眼尖,已经看到了他:“鸣哥!” 明浔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们继续,我路过。” 袁霄完全没察觉明浔的尴尬,反而把他拉入话题:“哎,鸣哥,你看你,老是撞见我们……多不好意思。那个……我们班,美女还挺多的,有没有你能看得上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他说起初还有点扭捏,但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棒极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四个人一起出去约会了!吃饭、看电影!据说这种‘double date’在国外可流行了!” 明浔:“……”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要跟你们搞什么四人约会? 第50章 就在他无语凝噎,思考着该如拒绝这位过于粗线条的“月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杵这儿当门神?” 是虞守。目光和语气都算不上友好。 明浔皱眉:“好好的前门你不走,走后门干什么?” 虞守看一眼就在后门外不远处的公共水房,言简意赅地回答:“接水近。” “哦。”明浔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留下两个字,“等等。” 他没说等什么就松开了虞守,转身往教室里走去。 虞守却像是被明浔抛下的定身咒钉住了,真的就站在原地,一副耐心等待的样子。 旁边的严梦楠和袁霄直接看呆了。 严梦楠瞪大的眼睛都快撑破刘海,难以置信。虞守、虞哥、虞老板以前,是这么……听话的人吗?在她的印象里,虞守冷酷得像块北极冰原上的石头,谁的话也不听,反驳老师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明浔一句没头没尾的“等等”,他竟然就这样乖乖等着?转学生是有什么超乎常人的驯兽天赋吗? 过了一会儿,明浔在自己的座位上捣鼓了半天,才拿着一个保温壶走了过来,递给虞守,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帮我接点开水,我要泡奶茶喝。” 更让严梦楠和袁霄跌破眼镜的是,虞守二话不说就接过了保温壶,朝着水房的方向,乖乖地去了! 看着虞守听话离开的背影,明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扭头,对上了严梦楠和袁霄那两张几乎复制粘贴的、写满了震惊和崇拜的脸,以及两人齐刷刷对着他竖起的大拇指! 明浔:“?”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小得意。他摸了摸鼻子,神秘一笑,转身溜达着回了教室。 深藏功与名。 后来几天,后门的恋爱剧场突然消停,平日里总是活力四射的严梦楠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课间不再和女生们笑闹,也不再拿着小镜子整理她那头精心打理的厚刘海,而是常常一个人趴在桌子上。 “娇姐这是咋了?失恋了?”课间,王子阔啃着薯片吃瓜。 几个粗心的男生还在旁边打打闹闹,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攻略。 只有心思细腻的方静宜,看着严梦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趁着周围稍微安静些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袁霄?” 严梦楠原本暗淡无光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点亮光就迅速熄灭了。她低下头,一声不吭,只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这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大家轮番过来,用各种方式关心试探。连明浔都难得加入青少年的无聊话题,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梦楠终于扛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吐露了真相:“他……汤圆他……好像……劈腿了……” “什么?!袁霄那小子敢劈腿我们娇姐?!”王子阔一听就炸了,胖脸气得通红,“我就知道那小子一脸憨相不像好人!走!龙龙,咱们找他去!” 陈文龙自然不动,他冷静地推了推眼镜,追问:“怎么回事?你怎么发现的?”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严梦楠用力咬了咬嘴唇,才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我发现……他有时候会和一个女生打电话。特别是上周末……他说要补课,结果我和姐妹出去逛街,看到他……他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 陈文龙赶紧按住恨不得立刻冲去十班的王子阔:“捉奸要捉双,得有证据。而且不能冲动,不能打草惊蛇。” 严梦楠一脸挫败:“明天五一放假,他都跟我说没空,说家里要一起出去……肯定是骗我的,他肯定还是要去和那个女生见面。” 明浔看着上次考试好不容易有了进步、此时又如丧考妣的严梦楠,心里幽幽叹口气。高中生,精力不用在学习上,尽折腾这些。 “明天就是个机会。”明浔揣着一颗“劝学之心”,冷静地问道,“骄姐,你觉得袁霄明天最可能去哪儿约……见那个女生?” 于是,一个由明浔发起,加上虞守、陈文龙、王子阔三人组成的“抓渣男特别行动小组”就此成立。 五一假期当天,四人按照严梦楠提供的区域开始了地毯式搜寻行动。 商业街、电玩城、公园附近……他们像便衣警察一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成双成对的男女。 为了提升效率,王子阔甚至还临时给大家做起了科普:“兄弟们注意了!现在的情侣装不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了,那种太土。现在流行的是色系呼应,或者元素呼应。比如一个穿黑t恤带白色字母,另一个就穿白t恤带黑色字母;一个戴蓝色帽子,另一个就背蓝色包包……看到这种,高度警惕!” 虞守听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万年不变的纯黑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然后,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明浔——简约的纯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 黑与白,深蓝与浅蓝。 虞守的目光在两人衣服上停留了几秒,在被发现前面无表情地移开。 明浔完全没留意这个小插曲,他的注意力全在寻找目标上。 人多眼杂,他们决定分头行动。明浔自然地和虞守一组,陈文龙和王子阔一组,约定发现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明浔和虞守往商业街北侧一路搜寻。 他们走过一个街心小花园时,明浔眼尖,急急拉住虞守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拽到了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面。 “别动。”明浔压低声音。 只见不远处,袁霄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他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两人并肩走着,靠得很近,姿态亲昵。 “还真是……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挺老实。”明浔眯起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又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们凝神观察的时候,袁霄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停了一下,身体微侧,视线似乎就要朝他们这个方向扫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虞守反应更快,他一把揽过明浔的肩膀,将脑袋还探在外边的明浔往自己这边一带,同时身体一转,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 两人的身体瞬间面对面贴在了一起,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只露出一点后脑勺,一点肩膀和衣角。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直接搞懵了,干净的、带着桂花清香的少年气息扑鼻而来。 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就这样被自己养的崽子几乎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挡了起来。他记忆里那个总是被自己压着肩膀,任自己揉脑袋的家伙,竟然已经有了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将自己的视线完全遮蔽。 “别动。”虞守的声音。 明浔呆了好几秒,突然咬牙:臭小子……又学我! 好巧不巧地,从附近的酒吧走出一群宿醉的年轻男女,见状顿时发出惊呼:“哇靠!快看那边!活的男同!在树后面抱着呢!好敢!” 另一道声音附和:“真的哎!光天化日的……不过两个人身材看起来都挺好,衣服也配,黑白的……” 明浔更懵了:“……什么?” 他钝了几秒,滚烫的血液才轰然冲上头顶,反应过来那些议论的中心正是他和虞守! 他们被当成了一对在街头亲密拥抱的同性恋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边就是虞守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都快撞上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虞守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出自己那张因为震惊和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脸。 ……操! 瞬间,明浔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子都在发烫,活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社死瞬间。 虞守也听到了,他搂着明浔肩膀的手臂僵了一下,赶紧松开,再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那冷白的耳廓上也悄然爬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社死更尴尬的尴尬。 直到袁霄和那个粉裙女生说笑着走远,陈文龙的电话打来。 明浔压下心头那团乱麻,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我们发现目标了,但刚才走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也看到了!”王子阔激动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他们是要去……太平洋咖啡馆!” 第51章 两人匆匆忙忙赶往咖啡馆,正低声商量着该如何开口告知严梦楠这个“噩耗”,不料刚走到咖啡馆落地窗外,就看见严梦楠竟然已经在了。 她板着一张能刮下霜的冷脸,翘着二郎腿,像个气场全开的女王般坐在卡座里。 而她的对面,沮丧耷拉着脑袋的男生正是袁霄。袁霄旁边,就是那个粉色连衣裙的女生,模样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几岁。 “娇姐?!你……你怎么……”王子阔惊讶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严梦楠冷哼一声:“我怎么来了?我要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她显然一整天没闲着,四个帮手还没能大展拳脚,她就亲自把人给“缉拿归案”了。 几人连忙坐下,小小的卡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气氛焦灼,风雨欲来。那个粉裙子女生的反应,让所有人一时哑然,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完全没有“介入他人感情被抓包”的心虚和惶恐,反而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目光直勾勾地在严梦楠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里甚至带着点崇拜。 严梦楠本来就在气头上,被她这么盯着看,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绿帽猴子,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怒道:“你看什么看?!” 那女生被吼了也不害怕,反而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稚嫩却大方的笑容,主动自我介绍起来:“姐姐你好,我叫卢梦云。”她看向严梦楠的眼睛异常明亮,“跟你一样,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梦’字呢!真有缘……” “缘你个……”严梦楠后面的粗口还没爆出来。 袁霄脸色涨得通红,急切又难堪地打断:“小云!快别说了!算哥求你了!” 但他阻止得太晚。严梦楠听到“卢梦云”这个名字,又听到“跟你一样有个梦字”,再结合袁霄这副急于阻止的态度,脑子里瞬间补全了一出“渣男用名字梗撩新欢”的狗血大戏,脸色顿时黑得如同锅底,袖子捋起,就要现场表演一个“手撕渣男”。 冲突一触即发,卢梦云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她看着严梦楠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又看看袁霄那副窘迫得快要钻地缝的模样,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造成了天大的误会! 她连忙摆摆手,语气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姐姐你误会了!袁霄他是我哥!亲哥!” “……” “???”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在场除了袁霄之外的所有人都炸懵了。 严梦楠举到半空的拳头僵住,脸上愤怒的表情凝固,变成巨大的错愕。 明浔和虞守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在卢梦云后续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大家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两年前他们的父母因感情破裂而离婚,闹得极其难看,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法院判决,哥哥跟父亲,妹妹跟母亲。两边的家长都强烈禁止他们再与对方有任何联系。 “因为妈妈工作的原因,我前几年一直跟她在外地,我上的还是寄宿学校,跟我哥都两年没见了。”卢梦云声音有些委屈,“直到上个月,我们才回来蓉城……” “虽然爸妈不让我们见面,可是……可是他是我哥哥啊。”卢梦云头颅低垂,双手紧攥着自己的小粉裙,说得自己眼圈都泛起红来,“我的手机也是妈妈管着的,在网上聊天都不方便。所以……我们只能偷偷约好时间,偶尔出来见一面,说几句话……” 严梦楠脸上的戾气早已消失无踪,她看看对面垂头丧气的袁霄,又看了看眼圈红红的卢梦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刘海:“行了!没事了!散了散了!”说罢起身就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王子阔挠了挠他的胖脑袋,瓮声瓮气地总结:“搞了半天……是乌龙啊……这整得,跟电视剧似的。” 明浔不由叹了口气,对不知所措的袁霄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打个电话,或者追上去好好哄哄?这误会毕竟是因你而起的,都是因为你没有提前告知骄姐你还有个妹妹。你们好了这么久,怎么能瞒着她这种大事?” 袁霄依然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卢梦云反应更快,着急地一个劲儿拍打哥哥的肩膀:“哥!你快给她打电话道歉啊……算了!打电话哪比得上当面说,人还没走远呢,你快去追啊!你不要嫂子我还要呢!” 袁霄如梦初醒,赶忙脚步生风地追了出去。 一场声势浩大、群情激昂的“抓奸”行动竟以如此啼笑皆非的误会告终,感觉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又有点滑稽。 离开的路上,明浔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对旁边的虞守吐槽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比做十套文综卷子还心累。” “是么。”虞守却并未附和,反而停下了脚步,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我看你挺有经验,乐在其中。不但知道怎么抓奸,还能教人哄女朋友。” 明浔:“……?”这突如其来的刁钻角度让他一时语塞。 微妙的气氛里,王子阔一无所觉地接过话岔:“诶,要我说,还是鸣哥厉害!脑子转得那叫一个快。啧啧,大城市来的就是不一样哈,处事不惊,情商爆表!” 他越说越起劲,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文龙,继续发表他的“高见”:“说起来,鸣哥现在简直就是黑中‘万千少女的梦’!真的,不骗你们,我听说有好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暗恋他,还有高一的艺术生……” 明浔听得眼皮直跳。 不过,王子阔这傻白胖的发言好歹暂时打破了和虞守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他顺势打了个哈哈:“得了吧你,少造谣。” 紧接着,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笑:“呵,万千少女的梦?” 明浔转头,只见虞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角天生上翘的弧度都被生生压下。 他感应到明浔的目光,却掉头就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敢怒不敢言、只能毛茸茸地走开的狼崽子。 “他又咋了?”王子阔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明浔舔舔嘴唇,装得一脸漫不经心,随口胡扯,“天天看别人谈恋爱,自己也心痒了吧。” 青春期的臭小子,莫名其妙。 ----------------------- 作者有话说:哥你说对了 第39章 摸头 五一劳动节过得可真“劳动”, 上午抓奸行动白忙活一场,身心俱疲。从下午开始,家教课接龙顶上, 而且接下来还得连上三天, 填满整个小长假。 明浔站在路边, 摸出手机, 从扣扣翻出“强子通讯”的傻瓜头像,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下午的家教课,还上不上了?】 等了几秒, 屏幕安安静静。 明浔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悠悠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等他晃悠到家门口, 脚步倏然顿住。 嘿,院子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那个傻瓜是谁? 那家伙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门边,微微低着头, 额前顺直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看起来又冷, 又有点莫名的乖。 唔, 还是只有自己能瞧见的限定版的乖。 明浔挑了挑眉,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他几步冲过去, 趁着虞守还没反应过来,突袭勾住虞守的脖子,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杵这儿当门神呢?”明浔笑嘻嘻,手臂用了点力,逼得虞守不得不顺从地微微低下头,两人瞬间靠得极近。 虞守显然不乐意, 身体僵硬了一瞬,嘴唇抿得紧紧的,到底没推开他,也没吭声。 明浔就这么半挂在他身上,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钥匙开门,一边带着这个大型“挂件”往屋里挪。他偏过头,偷偷观察虞守的侧脸。 和自己那头带着点卷、不太安分的头发不同,虞守的黑发异常直顺,很适合装乖。 唯一的相似点,大概是他俩头发都超过了规定的长度,要不是黑中校风向来松散,估计早被教导主任拉去强制剃成板寸了。 直发下那双眼,此刻垂着,窄长的形状,薄薄的双眼皮,很有东方气质的一双眼睛,看起来特别清爽。 明浔突然觉得手有点痒。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勾着虞守脖子的那只手,在脑袋顶上揉了两把。 “!”这个逾越的举动何止是踩狼崽尾巴,那是踩老虎尾巴、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了! 第52章 但怒意刚升起,就转变成了漫长的愣怔。 那触感,那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又无比熟悉的动作…… 他盯着明浔带着点恶作剧笑意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那个久远的、哥哥揉着他头说“小孩儿”的十岁午后。 他几乎能确认这就是哥哥,只缺乏最后的证据。 可是,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用陌生的名字回来?为什么装作不相识?八年前不告而别,八年后……你又打算玩多久? 目光掠过对方优越的眉眼,虞守又想到他在学校里如鱼得水、为别人分析感情问题头头是道的模样,烦躁再次涌起。 你对谁都好,对谁都笑。那我呢?我又是你的第几个“招惹”的对象?等你这次玩腻了,是不是又会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掉? 混蛋。 “喂,干嘛呢?”明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想什么呢?赶紧进来——你瞪我做什么?” 虞守迅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跟着走进了客厅。 下午六点课程结束。送走老师再简单吃了个晚餐,两人到书房里继续写作业。 明浔睡眠长期不足又加上饭后缺氧,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直打架,眼前书本上的字都开始模糊重影。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在他耳边炸开,吓得他一个激灵。 虞守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开机。” 明浔努力瞪大眼睛,单手托腮,强撑着做出全神贯注的样子:“……醒了醒了。” “你每天晚上都在熬夜打游戏?”虞守笔尖敲了敲摊开的习题册,“你就打算这样考清北?” 明浔困意都被这话赶跑了几分:“谁跟你说我要考清北?这次又是谁在外面造我的谣?” “哦,行。”虞守垂下眼,笔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语气是刻意的平淡,“都是外面传的。就跟你那个‘女朋友’一样。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就是外面传的,是造谣。” 明浔:“……”他后知后觉地品出这话里的味儿来了,这小子话里是不是带着刺?怪扎人的。 今晚是虞守第三次在易家留宿。 先前两次天气还凉,他脱了外套直接睡,相当潦草,汪佩佩给他准备的崭新睡衣碰都没碰一下。 但此时五月份到来,天气明显转暖,又在外边“捉奸”折腾半天,跑出了一身薄汗,睡前总该洗个澡。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明浔抱着胳膊靠在浴室门边,看着虞守身上那件眼熟到能背下来的黑色卫衣,眼神复杂:“你总不能还是穿着这几件旧衣服过夏吧?” 虞守倒是坦然,直视着他说:“夏天当然穿夏季校服。” “……”行,算你惨。 明浔突然深刻体会到了“黔驴技穷”这个成语的造词逻辑,可不就是他面对眼前这头倔驴时的真实写照吗? 他想了想,换个角度再劝:“今晚你洗个澡再睡吧,不然每次等你走了,我妈都得让保姆把你睡过的床上三件套彻底清洗一遍。”他刻意把话说得重了些,再给出一个新选项,“我妈给你准备的睡衣,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就从我这拿几件干净的t恤去穿。” 明浔已经做好了再次得到一堆“不”的准备,谁知虞守看着他,竟轻轻点了下头:“好。”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明浔愣了一下:“……等着。”他赶紧转身回自己房间,生怕倔驴反悔。 八年前的秋天,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当时他给十岁的虞守置办了一年四季全身的行头,虽然故意买大了几个码,但也只够一天一个模样的小男孩穿上两三年。 等虞守上了高中,拥有了接近成年人的身高之后,就只紧巴巴穿着他留下的那几套旧衣服,和那唯一一件180码的黑色卫衣。 他留下的那些秋天的衣服,陪着虞守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春天。 马上夏天就要来了。 明浔在自己的衣柜里翻翻找找,挑了几件几乎全新的各式t恤和长短不一的休闲裤,抱起来一大堆,全塞到乖乖等在他房间门口的虞守怀里:“喏,拿去,都是干净的。” 虞守接过那几件衣服,关上门,却半晌未动。 怀里的衣服触感柔软,面料极好,款式简单但做工讲究。他垂眸看着,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低头,将脸轻轻埋进衣物里,吸了口气。然而没有记忆中熟悉的桂花香,只有陌生洗涤剂的淡淡清新。 次日中午,难得汪佩佩和易隆中都从海城飞了过来,一家三口加上虞守,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前享用清甜的海城菜。 易隆中的商人做派比汪佩佩还要浓郁数倍,即使对着虞守一个高中生也是谈笑风生,手段了得。 他先给虞守夹了块排骨,语气温和关切:“小虞,别客气,多吃点。学习辛苦,要注意营养。”紧接着话锋便自然地转向,“听孩子他妈说,你成绩非常优异,一直是年级前列?真是后生可畏啊。” 比起只关心成绩和儿子是否惹事的汪佩佩,易隆中考虑得显然更远。聊完学习,他甚至状似无意地问道:“虞同学天资这么聪颖,有没有粗略想过,以后大学想读什么专业?或者说,对未来想去哪个城市发展,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吗?这些选择,对你未来的职业发展路径影响可是非常重大的。” 虞守放下筷子,回答得不卑不亢:“谢谢易叔叔关心。目前我对金融投资和信息技术交叉领域比较感兴趣。地域的话,北深杭三地因其产业聚集效应和人才政策,会是优先考虑的方向……” 受到两位长辈轮番赞誉的虞守,依然兴致不高。 找了个闲聊的空隙,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道:“叔叔阿姨,我听班上的同学们说,易筝鸣之前是因为在海城的学校……谈恋爱,影响了学习,才转到我们这里来的?” “噗——咳咳咳!”明浔一口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汪佩佩和易隆中齐齐一愣,随即便被齐齐逗笑了,但笑过之后,只剩悲哀和无奈。 汪佩佩轻轻叹了口气:“小虞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鸣鸣……身体一直不太好,从小就比较虚弱。之前一年的时间都在医院里休养、治疗。好不容易出院了,来这边既是培养他的独立能力,也是想着换个环境,有利于他恢复。” 这下,轮到虞守彻底愣住。 他只知道明浔休学是因为身体原因,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要长期住院、严重到需要换环境静养的程度…… 他看着对面因为被提及旧事而略微低下头、看不清神色的明浔,又看看神情悲伤的易家父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易隆中见状,立刻发挥了在商场上调节气氛的本领。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拿起公筷,又给虞守夹了一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哎呀,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看鸣鸣现在,生龙活虎的,还交到了你这个好朋友。来来,小虞,多吃点,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耗脑子的时候,营养一定要跟上。” 汪佩佩也收敛了方才的感伤,温柔地附和道:“是啊,小虞别光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她看向明浔,眸光温柔,“鸣鸣啊,汤凉了就别喝了,让阿姨再给你盛碗热的?” 明浔这才抬起头,笑容腼腆:“不用了妈,我吃饱了。” 他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伸了个懒腰,斜眼睨向虞守调侃道:“怎么样,虞老板,听到没?我可是很‘弱不经风’的,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虞守抿了抿唇,没有接这个台阶。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明浔苍白着脸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各种仪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他不安极了,极为熟悉的不安,又要被抛弃一般的感觉。 果然。这人就是个混蛋。 勾我,逗我,耍我,让我不安,让我辗转。 你就继续演吧,你就继续藏吧,祈祷吧。 祈祷我永远找不到铁证,抓不住把柄,揭不穿你的骗局。 否则…… 等我抓住你的马脚,你这‘弱不禁风’的新壳子,恐怕连挣脱我的力气都不会有。 -----------------------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章比较短,所以下面还有一章加更[熊猫头] 第40章 比特币 五一小长期的最后一天下午, 明浔和虞守面对面坐着,正上着最后一节家教课。 中美混血的sarah用纯正的美式英文口授着课程内容。有时他们遇到不太理解的句子结构或生僻词汇,sarah也坚持不使用中文, 而是用更简单易懂的英文解释。 第53章 在这种高强度浸泡下, 两人的英语听力与理解能力提升迅速。 布置课后作业的时候, sarah特意转向明浔, 语气认真:“ming, because there are two of you in class, i’ve tweaked the teaching content.(明, 现在是你们俩一起上课,我把教学内容稍作调整。)” 她着重强调,“but you still gotta catch up on those bbc radio listenings after class. otherwise, it’ll be a total waste if you have to spend extra time in a language school after going abroad.(但课后你还是得把 bbc 广播听力补上。不然等你出国了,还得额外花时间去上语言学校, 那也太不划算了。)” 明浔点点头,神色如常, 让她放心。 一旁的虞守突然转过头,满脸震惊。这人要出国? “傻了?”明浔挑挑眉。 “你……你要?”虞守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沉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他早在童年时期就体会过的感觉。 ……被抛弃的感觉。 “哦, 这个啊,”明浔慢悠悠地解释道, “我本来是要直接出国的。我不是早就满十八了吗?是我自己的要求,在国内把高中读完。”他看着虞守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紧张,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语调,“不过嘛……要是国内太有趣的话,我说不定大学也在国内一起读了。” 虞守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又被这家伙耍着玩了。他绷紧脸扭开头,盯着窗外,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傍晚的宁静被手机铃声打破。 虞守接起电话,听着那边焦急的声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明浔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强叔出事了。”虞守声音紧绷,“他的店刚刚重新开业,虎哥的人就去闹事,把他打伤了,现在人在医院。”说完就要往外冲。 “等等!”明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脸上的担忧比他还浓,“我让赵叔开车送我们去,比你跑过去快。” 虞守回头看一眼。 然后……立刻被拍了下脑袋,明浔佯怒道:“他是你叔还是我叔?快走!”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医院,强叔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也贴着敷料,但人已经包扎好,没吊水没缝针,就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强叔。”虞守几步跨到面前,眉头紧锁,“医生怎么说?” “没事没事,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强叔勉强笑了笑,宽慰他,“可以回去了。” 虞守仍不放心:“你住的地方就在店楼上,万一他的人没走远,或者晚上又回来……” 明浔在一旁开口,态度随意:“那我们一起送强叔回去呗。” 此时受雇于豪门的司机赵叔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载着几人稳稳当当回到“强子通讯”。 哪怕已经从强叔嘴中了解一二,店门口的景象仍让人心头一沉。玻璃门被砸得四分五裂,店里的柜台、展示架也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强叔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店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上楼坐坐吧,这次多亏你们了。”强叔很快振作起来,笑着邀请道。 虞守和明浔本就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下,果断告别赵叔,跟着他上了位于二楼的住处。 晚上七点,几人都还没吃晚餐。 强叔系上围裙,执意要亲自下厨感谢他们。强叔厨艺熟练,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厨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味。 闲聊中,明浔这才知道强叔早年丧妻,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为了给孩子更好的未来,他离开老家来蓉城打拼,开了这家手机维修店。他一个人在这边孤苦伶仃,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做饭,手艺很是不错。 没多久,强叔端上来好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蓉城菜。为了照顾两个不太能吃辣的半大少年,他特意将一半的菜做了免辣,另一半也刻意减少了辣椒的用量。 “来,易同学,尝尝叔的拿手好菜,辣椒炒肉。”强叔主动将那盘色泽油亮的辣椒炒肉推到第一次来做客的明浔面前,“放心吧,不辣。” 长辈盛情难却,明浔将信将疑地从青椒堆里挑了一片,慢动作送进嘴里。 “怎么样?辣不辣?”强叔笑眯眯地问。 明浔咀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嗯?香,好吃。一点都不辣。” “我放的都是肉辣椒,香而不辣,只是样子唬人。”强叔哈哈笑起来。 明浔这下放心了,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边连连夸赞:“强叔,您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馆子还好吃。” 虞守则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强叔略显沧桑的笑脸,看着强叔热情地给明浔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 如今的虞守已经比强叔高出了一个头,不看他仍旧青涩的面庞,活脱脱就是个发育成熟的成年人。 而与强叔初见的那天,他还是个为了初中补课费焦头烂额的小毛孩。 他迫切需要找个工作赚钱,于是那看起来极其不正规的、大概率不会检查他身份证的“强子通讯”的店门,就这样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的机械音响起,柜台后的强叔抬起头,是一张带着点胡茬、平庸却温和的脸。 那一瞬间,虞守呼吸一窒,某个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渴望几乎要破土而出——是“哥哥”吗?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强叔开口了,带着浓重口音的蓉城方言响起:“小弟弟,修手机还是……哎你怎么受伤了?快进来!” 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不切实际的火花。 他甚至没等对方说话,就沮丧地低下了头。 不是。 这不是哥哥。 明明他已经记不清哥哥具体的声音容貌,可他就是……知道。 他有一种直觉,有一种感应,无论那个人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能认出来;无论那个人去到哪里,他也一定要找到他。 本想着等高考毕业去北方找人,没想到…… 他偏过头,见身边的家伙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强叔那些无聊的故事,时不时点点头,眸光很亮,恰似窗外那轮弯月。 这人,就算你知道那是装出来的热络,是逢场作戏的敷衍,可你只要感受一分半点那真切的关心,就疯了般想要将其攥住,舍不得将半点分予旁人…… “虎哥那帮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强叔叹口气,眉宇间交织着愁容和愤懑,“小虞脑子灵,生意做得好,他们竞争不过,就专挑我这老头子下手,拿我来威胁他!” 明浔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看向虞守:“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针对你?我之前只听说你在捣鼓二手手机,到底能赚多少,值得他们这样?” 虞守扒了一口饭,语气平静:“没多少,就是比他们稍微会选点东西。” “稍微?”强叔忍不住插话,既替虞守不平,也带着点炫耀,“易同学你是不知道!小虞那可不是‘稍微’!虎哥那帮人,收个诺基亚e63,八成新的,一百五收来,擦巴擦巴就当二手的卖两百。到了小守手里,同样是e63……”强叔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能卖这个数!至少三百五。再换个好壳子,能卖四百五!” 明浔是真有些惊讶了:“四百五?翻三倍?”他知道二手手机有利润,但这利润率有点超出他的想象。 “嗯。”虞守淡淡应了一声,解释道,“那些人不懂选品。他们只知道收诺基亚,但不知道哪些型号在学生里最抢手。还有摩托罗拉的侧滑盖安卓机,哪怕系统是英文的,因为样子新奇,也有很多人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里他几乎是滔滔不绝,最后才补上关键一笔,“我给的收获价比虎哥高一二十,货源自然就流到我这里了。” 明浔听得入神,追问道:“然后呢?光是收过来,加价卖,也赚不了这么多吧?” “要翻新,优化。”虞守头头是道,“外壳换成仿金属磨砂的,系统要清理,汉化,预装扣扣、音乐软件,再装个离线地图。电池换成高容量的,音质有问题就焊个电容改善一下……成本可能就多加几十块,但手机用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强叔在一旁啧啧附和道:“而且小虞会包装!弄个包装盒,贴个生产标签,看起来跟库存新机似的。还找了些学生代理,在扣扣群里发什么实测视频。还有什么七天包换、终身免费刷机的售后……学生们都抢着要!虎哥那边只有老一套,脏兮兮的手机摆出来,爱买不买,出门不认,哪竞争得过?” 明浔听着,默默在心里算账:2010年,一台二手手机便有大几百的利润,学生代理扩宽销路,线下线上两头开花,这……简直是在捡钱。 第54章 但一想到虎哥那帮不要命的人,明浔的兴奋冷却下来,忧虑重新浮上心头:“你这样疯狂揽钱,把虎哥得罪狠了,这次是砸店打人,下次呢?你自己不怕挨揍,但强叔跑得了人跑不了……” “我知道。”虞守沉着地打断他,“这生意,我本来也打算不做了。” 这话让明浔和强叔都愣住了。 虞守看向强叔,神色格外认真:“强叔,这次连累你了。这店要不就暂时歇歇吧,你留在蓉城也不安全。除了之前的一半分成,我这边的积蓄你再拿一部分……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吗?回去开个小饭店吧,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行。还能陪孩子。” 强叔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看着虞守坚定的眼神,想着眼前这烂摊子,尤其是沉甸甸的那句“还能陪孩子”…… “那你呢?”明浔忙问虞守,“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他才不信虞守会就此收心,把全部精力放到学习上。他严重怀疑少了强叔这么个“软肋”,虞守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不要命。 虞守反常地沉默了很久,犹豫又斟酌,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对大多数人都极为陌生,对明浔而言如同惊雷般的词:“我准备用剩下的钱,全部买成‘比特币’。” “比特币?”明浔彻底怔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2010年,刚刚问世不久,只在极客小圈子里流传,几乎不被任何主流视野看好的比特币。 日后将会成百上千倍疯涨,其创造的财富神话几乎超过所有传统暴利行业的……比特币。 原来他庞大资本的原始积累,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巨金,竟然是来自于此? 这既像是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豪赌,却又建立在虞守那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对新生事物的敏锐嗅觉之上。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震惊,夹杂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欣赏与叹服,充斥在明浔投向虞守的目光中。 这臭小子…… ----------------------- 作者有话说:对弟弟的欣赏是什么的开始就不用说了吧[狗头] 第41章 是他 吃饱喝足后, 仍需要面对楼下店里的一片狼藉。强叔身上还有伤,又提供了一堆丰盛的晚餐,明浔和虞守果断留下来帮忙收拾清理。 明浔从墙角拿过扫把和撮箕, 忽地瞥见虞守朝那堆碎了的玻璃柜台走去, 接着竟直接伸手, 就要去捡一块大的玻璃碎片。 “你干什么!”明浔一个箭步冲过去, 一把抓住虞守的手腕将他拉开,“不想要你的手了?” 虞守回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因急切而瞪大的眼睛里, 里面满是本能的关切。 但察觉到打量的瞬间,那情绪迅速散去,一点痕迹也不留。 明浔松开手, 轻蔑地挑挑眉:“傻了吧你,扫帚是摆设?非得用手去捡, 显你能耐?” 他们这边的吵闹把收拾柜台的强叔吸引过来,自然地从明浔手里接替了看孩子的工作:“小虞啊, 这边你别管了,你去里面帮叔把后面那箱库存手机整理一下, 看看有没有少。” 虞守“嗯”一声, 顺便回头看了眼,只见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正极为熟练地挥动着扫帚,甚至还知道去旁边接点水,洒在地上防止扬尘…… 易家的少爷怎么可能会做这些? 但倘若他去问,肯定只会得到一句云淡风轻的敷衍,甚至是机敏的反将一军,比如挤兑他笨手笨脚什么的…… 虞守低头, 看看被扫帚归拢的玻璃碎片,渐渐有了主意。 那人的确关心他,发自内心地关心。 俗话说,关心则乱。 乱则失言。 但那人很聪明,他必须不动声色,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必杀——就像八年前哥哥教自己的一样。 周一的校园,大课间的铃声总是意味着冗长的升旗仪式。 学生们乌泱泱涌向操场,在教学楼里引起一片小型地震。 明浔熟门熟路地勾过虞守的肩膀,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了过去,脑袋也歪歪地靠着他。 “困死了……”明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几乎是闭着眼睛被虞守带着随人潮往下挪步,“早上的政治课太魔鬼了,一念经我就条件反射想睡觉。” 虞守带着他的“人形挂件”,慢悠悠地吊在大部队最后。刚下到楼梯拐角,意外地碰到了比他们下来的还晚的方静宜。 “班长?”明浔稍微站直了些,但胳膊还搭在虞守肩上,“你刚去哪儿了?”方静宜完全是那种以身作则的标准“班长”,团结同学,成绩优异遵守纪律,很少会有这种落后集体的情况。 方静宜脸上是一副藏也藏不住的愁容。她看见明浔,略微犹豫了一下,想起他之前的细心解围,心底的戒备早已松动。 “是菲菲她……”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又压低,“她抽烟被年级主任发现了。其实当时还有别人……但她,她一句话都没说别人,全都自己认下了,恐怕要被处分。” 三人磨蹭抵达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晃眼的阳光烤着下方的橡胶跑道,连跑道旁的香樟树叶都像是被撒了一把钻石屑,绿得油亮,闪闪发光。 冗长的国旗下讲话开始,明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头乱发在虞守肩头耸动,带着点含糊的鼻音说:“不行了,让我靠靠,就五分钟……” 也不等虞守回应,就把额头抵在了男生的肩胛,闭上眼睛。 “……”虞守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后方传来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校服,贴在他皮肤上。他抿紧了唇,一动不动,当真成了个沉默而可靠的人形靠垫。 好不容易熬完了枯燥的领导讲话,只见教导主任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声音严厉:“下面,宣布一项处分决定!高三(七)班邢雨菲,因多次吸烟、翻越围墙等严重违纪行为,予以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此公开检讨!上台!” 底下立刻一阵骚动,显然那个性十足的邢雨菲,也算是黑石中学的风云人物之一了。 邢雨菲的短寸头长了一些,但看着依然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她大马金刀地走上主席台,昂首阔步,不像是上台受罚,更像勇士是赴战场。 她接过话筒,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校领导们,哪里有半分悔过的样子。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操场,“想必许多同学都很好奇我的发型,甚至私下觉得我是个奇葩,一个异类。但我很仔细地研读过校规手册,白纸黑字,只规定了学生头发长度的上限,可从来没写明下限是多少。所以,我合法合规……” 她慢条斯理地铺垫着,校领导们的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话锋一转,决绝又孤勇地朗声道:“同时,我还想趁着这个‘好日子’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女人!” “嗡!” 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出柜宣言”引发的爆炸中,虞守倏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他看到一双早就彻底清醒过来、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只是震惊,而非厌恶排斥或不理解。 太好了。 明浔被这突如其来的脸对脸弄得一愣,额头上还残留着对方后背布料的触感,刚想问“你看我干嘛”,虞守却已经飞快地转回了头。 眼看着教导主任就要杀到跟前,邢雨菲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对着话筒大声补充:“距离高考只有三十天了!请老师们同学们放心!我一定会痛改前非、好好努力,发挥出全部实力,为了……为了我美丽的母校,黑石中学的荣誉而奋斗!” 台阶上的校领导猛地一个刹车,脸色精彩纷呈。 而台下,在片刻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女生阵营,掌声格外响亮,还有堪比演唱会的喝彩。 明浔站在人群中,也跟着默默鼓掌。 这姑娘……真是够姐们的。 勇敢、真实,而且懂得在关键时刻“悬崖勒马”,给自己和校方都留了余地。 勇敢的人,努力的人,向来都是他所欣赏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曾有前嫌。 这天的晚自习,方静宜已经完全换了种脸色,在班级里热火朝天地张罗。 她卸下了素来不恋集体活动的文静包袱,主动当起牵头人,先拉上几位常伴左右的好友,又兴冲冲跑到高三教学楼“截”住邢雨菲,凭着一番软磨硬泡的热忱,非要攒起一场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局不可。 第55章 “马上就高考了,压力这么大,大家一起出去放松一下嘛!”方静宜语气轻快。为了将人说动,她看到走过来的斌哥三人,竟也主动招呼,“学长!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啊?今天我们请学长学姐吃夜宵!” 实际上这哪是集体放松,分明是班长大人假公济私,想借机安慰今天刚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某人。只不过以邢雨菲那性子,肯定不会同意单独和她出来,尤其是在今天这种风口浪尖。 明浔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心里门儿清,嘴上憋得怪难受。 最后一伙九人,围坐在黑中后街烧烤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红色塑料桌布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铁架上的肉串不断滴下油花,激起炭火噼啪作响。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混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弥漫在喧闹的市井空气里。 王子阔满嘴油光,心直口快地问:“学姐,你头发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跟……那个有关?” 邢雨菲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她豪爽地抹了抹嘴,扯出个无所谓的笑:“对啊,因为出柜呗。我舅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还要把我送医院去。”她拿起一根筷子当道具,比划在耳边,“我当着他面,抄起他的电动剃须刀,呲啦——从这儿推了上去。” 她说得眉飞色舞,方静宜却听得眉头紧皱,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一般。 陈文龙见状,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方静宜:“邢学姐,那你和班长……看起来很熟啊?” “老邻居了,光屁股的时候就认识。”邢雨菲答得干脆,却又突然眉头一蹙,端着杯子站起身,“这儿有点挤。”然后直接换到了斜对面的空位,与方静宜隔桌相对。 她坐下后,才貌似随意地补充:“现在你们知道我俩是邻居,觉得没什么。外人看了,指不定编出什么故事来。” 方静宜刚拿起一串烤馒头片想递过去,闻言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邢雨菲自嘲般一笑:“你们可别学我。我这人吧,可能天生就这样,爹妈从小把我当皮球踢,没人管,也没人教什么叫‘正常’。”她扯了扯嘴角,“我那舅舅吧……老古板一个,现在也差不多算是绝交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依然有些刺硬的短发,笑道:“这头发,当时就想气死他。现在想想,其实挺幼稚的。” 明浔拿着冰啤酒,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方静宜算是情绪内敛的人,但在他这个内里早已不是高中生的老油条看来,那点小心思跟“裸奔”也没什么区别。而且他还注意到,邢雨菲看似在避嫌,但她偷瞄方静宜的次数,似乎……比方静宜偷瞄她的次数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明浔独自吃着这新鲜的瓜,可惜无人分享,爽完了又觉得无聊,只好仰头再灌一口酒,将那份微妙的感慨连同冰凉的液体一并咽下。 酒足饭饱,气氛活络了些。有人提议玩扑克,玩最简单的抽王八。 几轮下来,气氛正酣,笑声不断。 王子阔这憨货赢了牌,乐得见牙不见眼,突然福至心灵,大声说道:“哎,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冷知识?据说,在一群人呆在一起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他话音落下,刚才还喧闹的圆桌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红色的塑料桌布被一阵狂风卷起,差点将桌上几只空餐盘掀翻。 大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默契万分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牌,有的盯着烤炉,有的研究啤酒瓶上的标签,各有各的不自然。 王子阔挠挠头,一脸懵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把场子搞冷了,心说这不是他虞哥的天赋技能吗? 散场时,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身上的烧烤味。 明浔本就睡眠不足,加上酒精,此时脑袋又晕又沉。 困意上涌,他懒得看路,干脆牵住虞守衣角,闭着眼睛,像盲人一样任由虞守带着他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虞守毫无预兆地一个刹车。 “砰!” 明浔一头撞上,当即不满地嘟囔起来:“干嘛呢?” 夜风里,虞守慢慢转过身,昏暗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注视着眼前醉眼朦胧的人,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模糊不清,却极其怀念的影子。 是他吗? 到底是他吗? 是他吧。 是……哥哥吧。 他需要确认,他急需确认。他等不了了。等待这个连麻药都能抗住的人失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此时的酒精就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如果这还不足以套话,那……再加上一个熟悉的环境呢? 在那股再压抑不住的渴望的驱使下,他冷不防地问道:“你……要不要去我家?” 第42章 在意 ——“你要不要去我家?” 在初夏的夜里, 却仿佛有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明浔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去那个充满回忆的二居室?不, 绝对不行。他必须和“哥哥”这个身份, 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清界限。 “我去你家?”明浔微微皱眉,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干嘛要去你家?这么晚了。” 虞守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出半个字。他确实没有名正言顺让对方去自己家的借口。 见他语塞,明浔心里却不轻松。最近虞守的试探频率确实骤减, 但偶尔会像今晚这样,猝不及防地来那么一下。 虞守沉默了几秒,退而求其次, 又提出了一个新方案:“那……去强叔家吧。他回老家物色新铺面了,过几天才回来。” 说着又补充了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 “我们可以帮强叔看店,而且从那边去学校更近, 步行只要十几分钟,比从你家开车上学更快, 还能让司机老人家歇一歇。” 这个提议听起来可行。明浔想了想, 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下,便跟着他走了。 两人来到已经歇业的“强子通讯”门口, 绕过被链条锁住的店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踩着又陡又窄吱呀吱呀的木楼梯,登上二楼。 一进门,虞守随手把黑白色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打底短袖。 明浔瞥了一眼, 觉得那衣服有点眼熟,随口问道:“是我上次给你的那件?” “嗯。” ……除了校服,就只穿自己给的衣服? 明浔心里微微一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什么也没多说,反而转身走开几步,岔开话题:“晚上怎么睡?你和强叔熟,你睡他的床,我睡沙发就行。” 虞守这次却没接话,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明浔懒得多管,多管多露馅,自顾自去做睡觉前的最后准备。 他走到窗边想去检查窗户锁好没有,刚靠近,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他皱眉往下看去,见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打扮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围在那里抽烟。 “怎么了?”虞守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了一眼,“又是那家伙的人。” 确认完,转身对明浔说:“你去卧室里睡吧,门锁好。我守着。” 明浔没应,走到电视机柜前,意外发现强叔收集了不少老电影碟片。 “守什么守,他们总不可能在下面耗一晚上。”他拿起几张碟片,转头对虞守晃了晃,“不如一起看个电影,等他们走?” “看恐怖片吧,没那么催眠。”他直接拆了一张封面阴森森的恐怖片塞进dvd机里。 影片开始,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闪烁,营造出诡异的氛围。 五月的夜晚还有点凉,加上恐怖片特有的音效和画面,一阵寒意袭来,明浔忙抓起沙发上放着的一条小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见虞守只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色短袖,他又把毯子分出一半,盖住那不知冷热的小呆驴子。 自然地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才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 虞守低头看了看那半条毯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全神贯注看电影的明浔。 但任他眼神怎么探究,明浔都不为所动,防守堪称铜墙铁壁,顶多在被盯烦的时候骂一句“还看不看电影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沙发上,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恐怖影像和微凉的夜气中,共享着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第56章 老旧电视机的屏幕上,光影闪烁几下,突然穿插了一段鬼魂的回忆。 面容惨白恐怖的鬼变成一个蜷缩在角落可怜兮兮的小男孩,正承受着来自成年人疯狂的怒火与暴力。 孩童撕心裂肺的嚎哭混着男人粗砺的斥骂,在逼仄的客厅里反复回荡,撞得四壁嗡嗡作响,说不出的压抑与绝望。 明浔俊脸绷起,心也提了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虞守那个酗酒成瘾、暴力成性的养父。 他依然看着地电影,心思却不在了,余光时不时瞥向身旁的人。 电影的插叙段落结束,那个带着滔天怨气的小男孩鬼再度登场。 被复仇索命的男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原地屁滚尿流。然而屏幕外的观众得知了前因,对这小鬼的恐惧早已淡去大半,反倒生出不少同情。此时再看他作恶,甚至还有种酣畅淋漓复仇的快感。 明浔下意识地侧过脸,谁知目光刚递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幽深乌瞳里。 电影彩色光效在黑暗中流动,忽明忽暗地漫过虞守的面庞。 不知何时,他竟直接转过了头,就那样静静地直视着明浔。 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分毫被勾起痛苦童年回忆的悲愤,反而极其清澈、冷静,仿佛要看破一切。 “……你老看我干什么?”明浔到底忍不住,先开了口。 虞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电影音效猛地拔高,一个惨白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 “卧槽!” 两人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 明浔下意识往虞守那边靠去,抓到对方半袖下微凉的手臂。虞守的身体也紧绷了一瞬,肩膀挨上他的。 突如其来的惊吓打破了刚才那微妙的僵持,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们自然而然地靠近。 屏幕上的鬼脸消失,剧情回归平缓,那点心照不宣的暗涌,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震散了。 电影片尾字幕缓缓滚动,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摇曳。 明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困死了……” 他边说边非常自然地往沙发舒服的夹角里一缩,扯过刚才两人共用的小毯子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摆明了要占据这块“宝地”。 他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但他坚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dvd机读碟结束的轻微嗡鸣。接着,他听到虞守起身的窸窣声,然后是“啪嗒”一声轻响,电视机被关掉了,小小的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明浔试图逼迫自己入睡,却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而在这片黑暗里,有一道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虞守可能正靠着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家伙……大半夜的也不肯放弃试探吗?明浔心里百转千回,身体却放松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翻身都控制着节奏。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 明浔适时地动了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他伸个懒腰,看向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没睡、正站在窗边的虞守,语气自然地开口:“早啊,该去学校了。” 虞守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有些低哑:“昨晚睡得很好?” 明浔顶着两个因为没睡踏实而明显的黑眼圈,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轻快:“嗯,沙发挺舒服的,一觉到天亮。”他掀开毯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这边没有他的洗浴用品,只能草草洗个脸,再用手掬一捧清水漱漱口。 等他收拾妥当出来,却发现虞守还站在原地。 “走啊,发什么呆?”明浔边拿书包边催促道。 虞守像是才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我换件衣服。” 明浔瞥他眼,不免咕哝:“你昨晚就穿这件半袖?我穿了外套裹着毯子都有点儿冷。” 虞守轻轻“嗯”一声,从墙角翻出来一件黑中的长袖运动服。 明浔看得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虞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衣服呢。 “之前留在这里备用的。”虞守随口解释了句,然后,他就在这客厅里,攥住身上那件黑色半袖t恤的下摆,毫无征兆地向上一掀—— 脱掉了上衣。 整个动作流畅、迅速且坦荡,让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明浔的瞳孔骤然缩紧。 ……旧伤。 触目所及,旧伤斑驳,触目惊心。 虞守的上半身清晰地、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 不再是八年前那个骨瘦如柴、伤痕累累的小孩儿,眼前的少年身形颀长,已经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可就在这具年轻美好的躯体上,几处突兀的旧伤疤,像无法抹去的烙印炸着眼睛。 左肩上一片凹凸不平的旧烫伤,侧腰几点像是被烟头碾烫留下的圆形疤痕……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血腥气,如惊涛拍岸,一阵阵猛烈撞击着明浔的脑海。 当年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凶狠的小崽子领回家。可照顾人实在不是他的专长,加之对那孩子脆弱的自尊与隐私的尊重,洗澡、换药这类事,他都坚持让小孩自己完成。 他只在那孩子第一次从浴室出来时,无意间瞥见过那瘦弱身躯上的青紫与旧伤。那一瞬间的记忆早已被冲淡。 此时此刻,成长为十七岁长身玉立的少年的虞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将那些过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怔神时,虞守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地向他投来。 明浔一个激灵,从翻涌的回忆中惊醒。 虞守已经在怀疑他了。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关切。 明浔别开头,假装看向门口,语气随意地催促:“哦,那你快点换,我在门口等你。” 由于一夜几乎没合眼地观察沙发上的人,加之清晨只穿了件单薄短袖在窗口站了许久,去学校的路上,虞守感冒的征兆渐渐明显起来。 他不时地侧过头,压抑地低咳几声,眼睫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眼尾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明浔走在他身侧,将这副病恹恹的状态尽收眼底。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演练了一遍动作——但,以什么理由?“同桌情”?太扯了。 烦得很。 明浔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而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装出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样,博取他的同情,逼他主动照顾,顺便再试探他的底线…… 以他对虞守的了解,可能性很大。 “阿嚏!”虞守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打断了他的思绪。 黑石中学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走在前方的同学闻声回头,刚好是他们班的,直接就问:“脸色这么白,昨晚做贼去啦?” 虞守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喉咙的干痒让他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另一个同学也插话道:“是不是穿太少感冒了?没想到前几天放假出大太阳,转头又变冷了。” 明浔郁闷,既气虞守不懂得照顾自己,更气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在意和动弹不得的处境。他干脆加快脚步,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快点,要迟到了。” 但在走出几步后,他的步伐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维持在一个能让慢吞吞的虞守轻松跟上的距离。 夜色深沉,时钟走过凌晨。 易家别墅宽敞安静的卧室里,书桌上摊着习题册,明浔拿着笔,已经在此枯坐良久。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戳着,留下一个又个墨点。 橘猫系统轻盈地跳上书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摊开的书本:“宿主,照这个势头努力下去,你很快就能在学业上成为虞守的榜样了!引导任务进度可喜!” 明浔笔尖一顿,没有接腔。榜样?现在的问题,早就不是需要在学习上引导虞守那么简单了。他那层“易筝鸣”的马甲,在虞守那小子一次次的试探下,已然岌岌可危。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那个万中无一的、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虞守会怎样? 是会红着眼睛质问他,声音颤抖地问他为什么? 还是会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用拳头来发泄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 第57章 抑或是,会用那种混合着悲恸和绝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拷问:为什么当年要那样突然地出现,给了我希望和温暖,然后又那样残忍地、留下只言片语便彻底离开? 没有一声告别,也没有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明浔心口一阵发闷,书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烦躁地把笔上一撂,双手交叉枕到脑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 无论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虞守就永远无法确认。况且现在的他可是有着完整户籍的十八岁少年“易筝鸣”,如此反科学的身份变化,让虞守根本拿不出实证来。 次日清晨,明浔踩着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课本。早读过去,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课,英语听写都结束了,旁边始终寂静。 他硬生生忍住所有情绪,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趁着课间没人注意,他状似无意地伸手,往虞守的桌肚里掏了掏。 没有请假条。 ……倒是摸出了几张眼熟的、满是他字迹的数学演算草稿纸。 他皱着眉把稿纸在桌上摊开,不明所以。这小子,喜欢收集“破烂”的怪癖怎么还没改? 突然,前排王子阔的椅子往后一靠,“当”地一下把他撞醒了。男生胖胖的身体转过来,压低声音问:“哎,鸣哥,虞哥今天是又请假了吗?怎么没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明浔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语气冲得很。 王子阔被他呛得缩了缩脖子,砸砸嘴,小声咕哝:“我这不是看你俩最近形影不离,走得近嘛……以为你知道呢……” 这时陈文龙抱着一摞语文卷子走了过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明浔桌角:“这张没写名字的默写卷,是你的吧?我看字迹像你的。” 明浔扫了眼卷子上熟悉的字迹,点点头:“对,是我的。谢谢。”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文龙轻推眼镜:“我毕竟是语文课代表,对大家的字迹多少有点印象。而且这次默写发到最后,就剩三张没写名字的,我估计这张分数最高的应该是你的。” 明浔又道了声谢,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从虞守抽屉里摸出来的草稿纸上。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猛地一颤,还无意识踹了前排王子阔的椅子一脚。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翻起了自己的书桌抽屉,把里面一沓沓卷子、练习册全都搬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张飞快地整理。 月考卷、期中试卷、各种各样的随堂练习卷和批改过的练习册…… 少了。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还有几次课堂练习写的作文稿,也找不到了! 明浔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答案呼之欲出——肯定是被这臭小子偷了! 偷他的语文试卷和作文?虞守那轴得要死的倔驴性子,总不可能是突然痛改前非,决定要刻苦练习作文了吧? 唯一的可能性是……作文里的字最多。 他是拿他的卷子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了! 八年前,他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却也留给了虞守两张纸条。 一张是故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证明”,还有一张,则是他离开前,心情复杂之下,用惯用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的便签…… “……操。” ----------------------- 作者有话说:下章掉马!往下翻!一起更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3章 暴露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明浔发出的几条消息都毫无回音。虞守的头像一直顽固地灰着,显示不在线。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突然失联,明浔大脑一片混乱, 乃至忍不住开始想, 八年前, 那个一觉醒来就得面对空荡荡房子的小孩儿, 该是怎样的心情? 傍晚放学,明浔一个人失神地往外走,恰好遇上班主任苗老师。 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问:“老师好,那个……虞守今天怎么没来?” 苗老师竟一脸平静:“哦, 他生病了,提前和我请了病假。” 生病?明浔眉头深拧, 生病严重到请假并失联的程度? 不过前天早上在强叔家醒来时,虞守就有点咳嗽, 可能是晚上不好好睡觉加上穿着单薄受了凉,说不定病情加重变成重感冒发烧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处心积虑至此,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孩子恨他, 恨到巴不得立刻扒下他的伪装,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 硬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发过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明浔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敲桌子。 前排的王子阔倒是心大,扭过头来乐观地说:“鸣哥你别担心,虞哥身体好得很。诶,你说他会不会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跑去外地看找商机了?你放心吧,他一般顶多请假两天,明天肯定回来!” ……一个准高三生,随随便便就请假两天?胡闹! 联系不上,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明浔抓起书包就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藏于记忆中的老房子地址。 站在顶楼那扇熟悉的旧防盗门前,明浔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虞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你怎么找过来的?” 明浔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上次散步不是在楼下碰到你了吗?我随便找了几个邻居打听,这就找到了。” 虞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明浔踏进玄关,表现得对这套房子十分生疏,视线也礼貌地收着。只弯腰换鞋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客厅。 一切……几乎都是八年前的模样。 熟悉的碎花窗帘,木头格子窗,白绿相间的墙壁,老式的有线电视机,红木沙发以及玻璃茶几和上面那块蕾丝茶几布…… 甚至于,茶几上那半只用来充当花瓶的塑料矿泉水瓶,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虞守小心翼翼保存着与他有关的的一切。 顿时种种难言的情绪翻涌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明浔赶紧收回视线,换好拖鞋站起来。 “你会做饭吗?”虞守嗓子沙哑虚弱,靠在墙边。 “当然不会。”明浔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是他作为“易筝鸣”该有的回答。 虞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低低“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浔不紧不慢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份在校门口打包的还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放到茶几上:“但我给你买了卤肉饭。” 虞守看了眼那份被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打包盒,目光又移回到明浔脸上。 “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身为病人,虞守倒是很有兴致,还努力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只是语气里外皆是试探意外,“毕竟……你第一次来。” 明浔一笑,大大方方地应道:“行啊。” 虞守带着他,先去了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明浔“嗯”了声,目光快速掠过。 这些年臭小子依然住在这间次卧里,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当年布置的几乎一样,只是……床头那只棕熊玩偶换了位置,可怜兮兮地被塞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堆在床角。 “……”明浔欲言又止。 虞守带他简单看了看,很快绕回客厅。虞守脚步停下,只抬起下巴指向主卧的门:“你不好奇……另外那间房间是谁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明浔冷静地回应,避开那个陷阱,“我听苗老师说过一点……你的家庭情况。” 虞守垂下眼:“……嗯。” 片刻沉默后,虞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哑了:“那份卤肉饭你自己吃吧,我不舒服,也不饿。”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次卧,虚弱地躺倒。 明浔完全没把这病恹恹还死犟的家伙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去客厅拿了卤肉饭,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进了次卧,放到虞守的床头柜上。 虞守并没有睡下,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地看着明浔走进来,似乎就是在等他。 第58章 明浔走到书桌旁,随意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望向床头的虞守,问:“你测了体温吗?吃药了吗?” 虞守摇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动,忽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将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明浔皱了皱眉,心里着急,身体却仍紧紧定在椅子上。 “药还没吃。”虞守止住咳嗽,但声音哑得厉害,“抽屉里有药——就你手边那个。” 明浔扭头看向书桌上那两个并排的抽屉。 他先抬起手,中途突然停下,像是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这个?” 虞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嗯。” 明浔这才拉开了左手边的那个抽屉,仿佛一个真正的客人般。 抽屉被拉开,明浔的瞳孔猛地一缩。 八年前的回忆,伴随着抽屉里的物品,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跳入他眼底。 那个他当年买的桂花味沐浴露的空瓶,竟然还没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那里…… 还有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他曾经给虞守用过的旧创可贴,活血化瘀膏,甚至还有断成几节的桂花枝…… 明浔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喃喃自语般,问了声:“你怎么还留着这些垃圾?” 虞守的探究的神色骤然凝固。 他怔怔地,重复了那个关键的字:“……还?” ……糟了! 百密一疏! 这一个下意识的“还”字,简单一个字,足以说明一切、证明一切、暴露一切! 暴露他知道这里曾经就有这些东西。 明浔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要逃离这窒息的气氛,他霍然起身,木椅与瓷砖地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然而那个致命的漏洞,再加上此刻这再明显不过的、想要逃避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怀疑已久的虞守,彻彻底底地确认他的身份! 明浔起身的瞬间,虞守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乌黑眼瞳里,猝然爆发出无比浓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强烈,强烈到甚至不会让人感到恐惧,反而让人恍惚,恍惚间甚至觉得那恨意的底层,或许是扭曲的爱意,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明浔还没反应过来,虞守已经带着滚烫的体温,猛地扑了上来。 然后…… 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巴! “唔!?” 明浔眼睛瞪大,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他才找回一丝意识,双手用力扣住虞守的胳膊,将人推开。 两人拉开半臂距离,明浔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下唇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看着虞守泛红的眼尾,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虞守确认了他的身份,他也做好了被质问、被责备、甚至被暴揍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虞守怎么会……怎么敢……用这种方式! 明浔重重地抹了抹刺痛的嘴唇,脑子里依然一片混沌。 那些未说出口的解释、虞守疯狂的眼神与失控的举动,搅得他心神混乱不堪。 刚才……那是吻吗?算吻吗…… 但无论如何。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对面站着的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会忘了的,你也忘了吧。” 然后,像是被他的话再次激怒,虞守趁着他心神未定、防备松懈,又一次不管不顾地亲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狠厉咬噬,却带着更深的执拗和更强烈的情绪,让人无法再忽略或否认—— 这的确是一个吻。 明浔用力推拒,生了病的虞守却被像是被他的反抗激怒,潜能爆发,力大无穷地扣着他的腰和后脑。 情急之下,他不得已踹了虞守的小腿一脚。 虞守并未设防,吃痛退后,禁锢稍松。 但他来不及喘口气,又见虞守像失去理智的疯狗一样再次扑上来! 他不得已用胳膊肘勾住疯狗的脖子,利用巧劲和体重将人制住,按倒在床边。 明浔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吼道:“疯了吧你!?” 被制住的虞守突然停止了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吭声,只是扭着脖子,用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僵持了好半天,虞守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有恃无恐:“那又怎样?” 他无比笃定哥哥绝对不会真正伤害他。 明浔被他这死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加大力气,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妈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虞守像是终于放弃了,头颅低垂,柔软的黑发蹭在明浔的手臂上。 他用鼻音“嗯”了一声,摆出一个极其乖顺的姿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明浔早看惯了这虚假的乖巧表象,再一次逼问。 “亲你。”虞守直白道。 如此老实招供反倒让明浔僵了下,好在他没趁着这个机会反抗,明浔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恶狠狠道:“知道错了吗?” 虞守:“不知道。” “……” 明浔倒没觉得自己真能逼问个所以然来,也不指望能用硬的让虞守服气——八年前他就知道了,这招对虞守没用。 只是他的大脑完全是懵的,唯有这种强硬的审讯姿态,能让他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定了定神,把额前的碎发抓了又抓,最后自暴自弃道:“是我。” 他干脆地承认身份,顺势端起长辈架子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只能告诉你,你可以依赖我,就像八年前那样。我也会陪着你、照顾你、保护你。你没有家人,跟朋友也不亲近,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怎么了,怎么会……但你……妈的!肯定是因为没人对你好过,所以你才产生了什么误解。没人教过你,刚好你现在又是最麻烦的青春期……” 就在他苦口婆心、长篇大论的时候,臂弯里的家伙突然动了,歪着头,努力地用嘴唇去碰他露出来的腕骨,以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硬是又“亲”了一次! “虞守!臭小子!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你是不是找死!?”明浔立马收拢臂弯,气极了,这次都没收着力。 虞守的脸立刻就憋红了,却没什么表情,也不挣扎,任由处置。 就在明浔迟疑地微微放松时,猝然听到一句极其无法无天、大逆不道的:“那你杀了我吧……” 少年的喉结在他的臂弯里一动一动。 “哥哥。” 第44章 妄念 明浔回到家中, 闷头上楼回房间,反手甩上门。 他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随手捞过一本书摊开, 目光却毫无焦距, 看不进去一个字。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老房子里, 那混乱又荒唐的一幕。 ……逆子!臭小子!王八羔子!小兔崽子! 明浔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 骂得够了,做几个深呼吸,勉强平静下来。 他开始逆推。 虞守亲他了, 不是意外,且虞守意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口齿也清晰。 还亲了两次,被勒住脖子拷问也不知悔改, 也不是一时冲动。 明浔两肘撑在桌上,手掌顺着发根往后捋, 继续深呼吸。 虞守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回来后还这般藏头露尾吗? 多半是恨的。他分明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窥见了翻涌的恨意, 否则也不会疏于防备,被那小子狠狠咬住嘴唇, 疼得发麻。 狠得像是愤恨的报复,又像是……扭曲的示爱。 虞守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确实有迹可循。 十岁的虞守,定然是 “喜欢” 他的。那是小孩子对善意的本能亲近,是把他当作驱散人生晦暗的光。那样的喜欢,纯粹又理所应当。 但那绝不该是独属于恋人之间, 带着悸动与欲望的喜欢。 原著里的虞守是个早就被磋磨得丧失感情能力的反派。就算被他这外来者的存在稍稍感化,拾回了几分人情暖意,也不该偏生出这样的心思吧? 毕竟那是一本大男主,一个本该满手血腥的反派,却对一个同性春心萌动——这不奇怪不诡异吗? 可是……这段日子以来,虞守那种违背本性的“乖巧”,老实巴交给他当拐杖当导盲犬的行为,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过分在意……说这是弟弟对哥哥的独占欲,没问题;说这是少年人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显摆自己能遮风挡雨的男人模样,是笨拙的孔雀开屏,好像也能圆得过去。 第59章 明浔烦得把一头微卷的偏分都抓成了羊毛卷。 “哎……” 他长长叹口气,趴倒在桌上。 虞守或许是把依赖错当成喜欢,又或许是,那份等待执念在漫长的等待里熬成了恨。恨又与爱交织在一起。 俗话说,爱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明浔勉强在一团乱麻里捋出这么一条自洽的逻辑线,可刚顺了没两秒,就又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他太清楚虞守的性子了,那小子就是头认死理的倔驴,就算是打他骂他,也断断不可能让他轻易掐灭这份……荒唐又大逆不道的妄念。 或许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是立刻去找个人谈恋爱,彻底断了虞守的念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仓促之间找谁,这种利用别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毫无兴趣。 这一晚,他本就质量不佳的睡眠因为这重重心事,更是雪上加霜。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睡眠里,是混乱不堪的梦。 他将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的虞守甩到床上,对方露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表情,湿漉漉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胆大包天的:“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虞守的衣领。 被揪住的虞守完全是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虞守不反抗,连身体都放松了,脖子软软地往后仰着,唯独眼睛被高温蒸得格外黑亮,顽固地锁定着他。 “难道不可以吗?”虞守甚至还这样问,仿佛他们本就注定如此,“……为什么不可以?” “我今年十八,和你穿一样尺码的衣服。” “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哥哥?” 虞守一遍又一遍问着,一边大逆不道一边乖巧叫哥,趁着明浔分神,甚至还想要再把自己的嘴巴凑过来。 “……” 明浔气得胸膛起伏,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将手里的家伙一扔,沉默地摔门而去。 防盗门撞出巨大的声响,到了梦境里依然回荡着。 这就是那场荒诞闹剧的结尾。 恐怕也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如此失态。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好在虞守没有跑出来追他,纠缠不休。但明天……他还得去学校上学。 虞守那小子,就是看准了他跑不了,也躲不了。 而且虞守显然对他的行为逻辑了如指掌,十拿九稳地知道,他明浔绝对不会真的放任自己不管,尤其是在自己还生着病的情况下。 “……王八蛋。” 明浔低骂,中性笔笔在摊开的稿纸上狠狠划下,笔尖刺破纸张,留下了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痕迹。 “怎么了鸣哥?”前排的王子阔被惊动,扭过头来,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晨光熹微,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教室。 然而这光亮却丝毫无法驱散明浔脑子里的阴霾,无法驱散昨晚破碎的梦境,以及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 今天的大课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春雨取消了户外操练。 阴沉的天空,连绵的雨丝敲打着窗户,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像极了明浔此刻沉郁烦乱的心情。 他趁着课间人流稍歇,先自己站起身,又反手敲了敲桌面:“你,出来一下。” 虞守抬起头,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明浔把他带到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廊下是一片浸了水的静谧蓝。 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淅淅沥沥地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此处与喧闹的教学楼稍稍隔开。两边走廊有学生来来往往,身影模糊。 “虞守,”明浔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说了,昨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试图讲理智,讲道理,声音却异常艰涩:“不管我是谁,我们之间都不该、也不能是那种关系。我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把依赖错当成了……”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安静的虞守突然动了,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 温热带着湿润雨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嘴角。 “你……!”明浔猛地后退两步,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虞守,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羞是怒,“妈的……这里这么多人!”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在灰暗的光影中格外深邃。 虞守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那沉默的姿态身就是他的回应。 他不同意。 明浔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能重重擦了擦嘴,怒冲冲转身离开。 在学校里众目睽睽,虞守没法胆大妄为。平时两人经常在课间结伴去接水,现在这个私下的小活动直接被明浔免除了,每个课间他都坚守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在同学们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如山。 虞守看看他空掉的水瓶,最后一个人拿起两个水瓶,独自去了水房。 虞守一走,立刻从前面支过来一条胳膊肘,然后是王子阔带着吃瓜热情的胖嘟嘟的脸,他看眼虞守远去的背影,又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问明浔:“哎,你俩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虞哥输了任你差使啊?” 明浔撇撇嘴,将手里的书本翻过一页:“要是那样就好了。” 明天是周日,又是双人家教课的时间。 明浔试着冷处理,故意没有提前联系虞守,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识趣点别再来。 结果次日一大早,离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门铃声就响了。 周姨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哎呀,小虞来这么早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明浔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虞守被周姨迎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又……乖巧。欺骗性十足。 他下意识去看明浔,明浔却立刻扭开头,冷着一张脸,视若无睹。 上课前的时间,明浔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周姨转悠,要么在厨房看周姨准备水果,要么在客厅帮周姨整理东西,就是不给虞守任何单独靠近的机会。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周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小声问:“小鸣,侬跟小虞吵架了呀?两个人面孔都板牢牢的。” 明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周姨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高中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幸好没多久,家教老师就到了。 虞守到底知道轻重,也知道哥哥的底线踩不得,整天的课程都安静又乖巧,仿佛心无旁骛。 只是他看似在认真听讲,明浔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晚上,课程结束,老师离开,周姨也回了自己房间。 虞守迫不及待地解除限制,朝着自己渴望已久的人贴了过去。 明浔冷着脸写作业,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虞守像模像样坐在旁边跟着写了会儿,但还没两分钟,他突然撂下笔,用脸躺在桌子上,视线专注地观察起来。 观察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 细碎微卷的额发搭在眉骨,眉眼浓墨重彩,眉尾虽然利落上扬,睫毛走势却微微下垂,眼尾那点淡红更是中和了锐气,没透出半分昂扬。 唇线棱角分明,即便放松时也像微微抿着,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冷。 仿佛有不可抗力股神秘力量,模糊了虞守记忆里 “哥哥” 的旧影。他只记得哥哥很好看,此时终于得以确认,原来记忆里的模样,就是眼前这般。 同学们眼里的哥哥,是好相处、会来事的 “易筝鸣”,没谁见过他强硬的一面。 但虞守不一样,只有他知道,一旦哥哥认准的事,任谁劝说哀求都不可能动摇。就像只有此刻的他所窥见的,藏在这幅温润皮相里的小固执一样。 第60章 积攒多年的怨愤早在那个吻里消失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兴致高昂,除了哥哥以外的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 他并不好奇哥哥为何会变回十八岁,只庆幸自己成为了和哥哥年纪相仿的大人。他也不想追问那股神秘力量的来历,对他而言,只要哥哥能重新回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明浔死死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专注地写作业。 虞守伸手越界,他就抬起手臂格挡,却总能被虞守灵活地绕过。 反复几次后,明浔干脆放弃抵抗,身体僵直地坐在那里,任由虞守动作。 ——算了,随便吧,亲就亲,就当是从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一起感化反派了……且看他能坚持到几时。明浔破罐子破摔地想。 虞守得到默许,不知餍足地在他额角、脸颊、下颌流连,动作从最初的急切慢慢变得有些迟疑和迷茫。 自始至终,明浔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不回应,不拒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只是微微皱着眉盯着面前的卷子,似是在思索某个难题。 虞守折腾了好半天,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 他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也像是意识到这种单方面的亲近索然无味,他默默停下,将额头抵在明浔的肩膀上,不动了。 明浔混乱了几天的心,在这种冷静得近乎残忍和放任中,竟然慢慢地平静下来,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梳理清晰。 道理,他是不打算再讲了,对虞守这种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决定换个策略,摆烂。 这种感情肯定只是一时的错觉。是漫长的痛苦和孤独让虞守的思维变得扭曲,以至于将孩童时期对“哥哥”的依赖和眷恋,错误地当成了爱情。 而长久的等待和寻找,让这份扭曲的情感一旦找到了寄托,就变得格外执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放手。 就好比管教一个顽劣成性的孩童,你越是强行阻止他看电视、玩游戏,越是会激发他的逆反心和好奇心,他只会寻找一切机会,变本加厉。 所以,明浔不管了。 不抗拒,不回应,等虞守自己发现这样做的无趣和徒劳,等他自己明白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就会慢慢放弃了。 就这样,构建起一道无形的防线,既抵御着虞守的靠近,也是告诫自己——明浔,你只这个世界临时的过客而已,不要和任何人牵扯过深。尤其是,你亲手养过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哥哥是超有责任感的一款好哥哥[可怜] 第45章 僵持 晚自习课间, 方静宜小跑着在过道间穿梭,挨个询问:“你们谁看到严梦楠了?她电话一直打不通!” 明浔闻言暂时从自己的困扰中抽离,蹙眉问:“她是不是请假了?” “没, 她没请假。”方静宜忧心忡忡, 压低声音, “她爸妈……又来学校闹了, 逼她退学回去嫁人,在办公室吵得特别凶……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明浔扭头一看,严梦楠的位置确实空了一节晚自习了, 虽说也有可能是去小树林“放松”,但方静宜的担忧不无道理。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一个出去接水的同学走进来说:“我放学出去买奶茶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她了, 和她爸妈拉拉扯扯了半天,然后就跑了, 往街上跑的。” “不行!得去找找!”方静宜说着就要往外走。 明浔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 虞守紧随其后。 王子阔也闻讯凑过来:“人多力量大!分头找!” 虞守跟条狗皮膏药似的甩不开,明浔先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大门口方向去, 突然脚步一转,丢了声“我去后门那边看看”就夺路而逃。 没人来得及阻止, 且情况情急, 王子阔见虞守杵着发愣,一把拽过他:“那咱们走这边!快快!” 虞守:“……” 明浔一个人穿过梅灵路, 松了口气,然而一路搜寻过去也没看见严梦楠的踪影,低头一看手机,王子阔在临时拉的讨论组里发了信息:【虞哥找到了!在小公园!】 小公园距离学校不远,只见严梦楠在长椅上蜷成一团,下巴抵着膝盖。那头素来梳得一丝不苟精致漂亮的长发, 此刻却如乱麻般披散下来。 “梦楠……”方静宜拉住她的手,“那你先别回学校了,跟我回家吧!我去跟我爸妈说,他们……” “不用了,静宜。”严梦楠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我不能去。” “就算你愿意帮我,你爸妈呢?他们能顶得住吗?”她自嘲一笑,“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要是知道我在你家,说不定会借机敲诈你们……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连累你和叔叔阿姨。” 袁霄气喘吁吁地跑近:“要不你去我妹那边吧?” “不用了。”严梦楠看都没看他,语气干脆地再次拒绝,“我真的不能。” 她铁了心不想连累任何无辜的人,连亲密的男朋友也不行。 场面一时僵住。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的虞守突然动了,视线转向姗姗来迟的明浔:“其实可以去强叔那儿。” “强叔?”几个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虞守简单解释:“我打工的那边,一楼是铺面,二楼可以住人。强叔回老家了,店也关了,暂时不会回来。地方是简陋了点,但该有的设备都有,离学校很近,也够隐蔽。” 严梦楠内心再挣扎一番,最后咬牙:“好。麻烦你了虞老板,等我以后赚钱了……” 虞守说干就干,立马给强叔打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强叔的关心与担忧丝毫不亚于身边这些亲近的同学,严梦楠悬着的最后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当即请了两天假防止父母继续纠缠,逼他签字退学。 众人也很快商量出了安排:方静宜负责把老师发的各类练习卷都收集齐全,男生们则轮流去食堂打包饭菜,只要有空就给严梦楠送过去。 至于班主任苗老师,也答应会尽力去和严梦楠父母沟通。 安顿好严梦楠后,明浔心里总记挂着这事。强叔那儿条件实在简陋,一个女孩子独自住着,肯定诸有不便。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特意绕路去买了丰盛的早点,大包小包提着就往“强子通讯”那边赶。 刚踏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抬头,和正匆匆往下走的袁霄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愣住,脚步都顿在了台阶上。 袁霄看看明浔手里那份显眼的早餐,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欲言又止,最终回头说了句“易筝鸣给你送早餐来了”,然后就低下头,快步从明浔身边挤了下去。 明浔摸了摸鼻子,目送他离开,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截了别人男朋友的胡。但……买都买了,他摇摇头,继续上楼,好人做到底。 下楼时,袁霄并没走远,就站在街边垂头丧气,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明浔手里还剩一袋小笼包,正想着可以过去给他,但刚迈出半步就眼皮一跳。 虞守就站在离袁霄几步远的地方。那张俊脸冷得像结了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刚送完早餐的明浔。 袁霄被冻得硬是从自己的郁闷中抽离出来,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浑身冒冷气的虞守,又看了看站在“强子通讯”门口一脸无奈的明浔,脑袋上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俩人……什么情况? 明浔最近那叫一个焦头烂额,睡眠严重不足,偏头痛也时不时造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疲惫而迟钝的状态,实在没多余精力去应付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早餐交给一头雾水的袁霄,然后直接无视了虞守,打着哈欠,耷拉着肩膀,独自朝学校方向走去。 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袁霄揣着满怀早餐,更加莫名,但虞守的冻人是实打实的,迟钝如他都无法忽视。于是他挠挠头,试探着问:“那个……你要吃吗?” 虞守仿若未闻,扭头就走,和明浔一前一后。两道孤影,明明步伐相近,靓丽扎眼,却间隔着陌生人般的距离。 这种刻意的回避,在接下几天里有增无减。 课间也好,送饭也罢,只要虞守一靠近,他要么找个借口匆匆先走,要么干脆把饭盒往王子阔手里一塞。 在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虞守终于将人堵住,他听到自己的声线都带着抖:“……你为什么躲我?” 第61章 明浔心头乱成一团麻,系统任务的时限、注定要离开的未来,这些沉甸甸的心事无从言说,让他只能硬起心肠,采用最冷漠却又最管用的法子——冷处理。 他侧过身挤出去,还像个普通的同学那样拍了拍虞守的肩膀:“你想多了。快上课了,回去吧。” 道理讲不通,靠近又怕失控,他只能选择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给虞守那份不管不顾的感情强行降温。 中午放学铃响,饥肠辘辘的学生们纷纷涌向食堂和校外的小餐馆。明浔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 教室门口,虞守颀长的身影靠在墙边,明显是在等人。他看到明浔出来,身体挺直了些,目光也有了焦点,带着点期待——或许是在等明浔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搭上他肩膀借力。 然而明浔耷拉着眼皮,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没看见他似的,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虞守抿紧了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提步默默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行人来到常去的那家卤肉饭店。 明浔站在桌边,等虞守先坐下,这才坐到他的斜对面去。 一起来的王子阔和陈文龙交换眼神,都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走到明浔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王子阔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到了虞守旁边的位置。屁股刚挨着凳子,就被旁边散发的冷气冻了个激灵。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王子阔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鸣哥,虞哥,你俩……是不是吵架啦?” “没有。” “没有。” 异口同声。 肯定有问题!王子阔不死心,又问:“可是……鸣哥,最近你走路都不搭着虞哥了诶?以前你俩不老是勾肩搭背的吗?” 明浔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看向王子阔慢悠悠道:“难道你和他关系不好吗?你怎么不搭他。”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人又不是拐杖,不是生来就给别人搭的。” 王子阔算是一次体会这张嘴巴的攻击性,顿时哑巴了,好半天才小声嘀咕:“我……我哪敢啊……”他偷偷瞟一眼旁边脸色更冷的虞守,缩缩脖子,彻底不敢说话了。 饭后回到教室,明浔困得倒在桌子上。 虞守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不听话翘起的发丝,看着他因为疲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在桌下反复蜷缩又松开,挣扎再三,什么也没做。 明浔趴着一动不动,却没能完全睡着。 半梦半醒间,他一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能闻到空气中,虞守身上那股由自己赋予的、跨越八年时光仍挥之不去的桂花香气…… 这味道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一边是理智在反复提醒,要逃离、要纠正这偏离轨道的一切;另一边……却是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午后的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休,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忽地额角微微抽痛,让明浔从短暂而不安稳的小憩中醒来。他伸手进桌肚想拿水杯,却意外地碰到了两个冰凉光滑的塑料瓶。 带着些许疑惑,他将那两瓶东西拿了出来。 ……是崭新的沐浴露和洗发露,瓶贴上印着精致的桂花图案,甚至就是八年前那个牌子,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味道,清淡雅致的桂花香气,隐隐从密封的瓶口逸散出来。 ——这东西的来历,除了身边的虞守,不会有别人。 只是一点小东西而已,如果他选择拒绝,虞守会不会做出更激烈、更不可控的事情?那他这些天的“冷处理”,试图让虞守自己知难而退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想了想,他决定遵循这段时间的“摆烂”方针,默默将东西塞回了桌肚深处,没有声张,也没有去看旁边那个貌似在闭目养神的身影。 晚上洗澡时,氤氲的水汽中,包裹着无数回忆的桂花香被释放,在别墅的浴室里弥漫开来。 明浔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 翌日早晨,明浔还没走到自己座位上,前排的王子阔就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只发现新大陆的狗狗,圆脸上满是惊奇:“鸣哥!你换洗发水了还是沐浴露了?甜甜的,好像是……桂花味?” 他这一嗓子不算小,还有股子八卦意味,立刻引得旁边几个同学也看了过来。 “鸣哥,有情况啊!”有人贼兮兮地笑。 明浔的家世样貌都是顶尖的出众,刚转学过来就轰动全校。后来几次大考的亮眼成绩,又给他镀上一层璀璨光环。 他的光环实在太多、太过灼目,叫人只敢远观。暗地里倾慕他的人能排满整条走廊,可真敢上前搭话、表露心意的,至今一个都没有。 于是乎他的感情动向,堪称八卦头版的明星,一句猜测就勾得人心痒痒。吃包子的同学不吃了,闲聊的同学不聊了,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过来。 “哎,等等。”王子阔忽然一皱眉,两指托住下巴,“我怎么感觉这味道有点熟悉……” “鼻子这么灵,奖励你闻个够?”明浔笑得散漫,说着还撞了下王子阔的肩膀,然后才到自己位置上放下书包,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是家人给换的,别瞎想。” 家人…… 这在旁人听来温暖又亲昵的词,却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将身侧之人圈在某个界限之外。 虞守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第46章 示好 午后的教室, 阳光斜照。 陈文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若在正讲台那边和一群男生说笑的“易筝鸣”,以及身后独自一人、气压低得能冻死蚊子的虞守之间来回。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段时间, “易筝鸣”那胳膊就跟长在虞守肩膀上似的。可现在?连两人桌子上的东西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和同性恋有关吧?那也太离奇、太小众了, 他万万不觉得那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陈文龙冥思苦想。 不是那种原因, 那是什么能让两个之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突然变得这么别扭? 等等!如果是关于某个女孩儿的感情问题!那不就是典型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 课间,他神秘兮兮地把王子阔拉到走廊角落:“你有没有觉得易筝鸣和虞守最近怪怪的?” 他紧张不已,谁知王子阔竟相见恨晚般猛拍大腿一把:“我早发现了啊!尬死了我了都。哎你说, 他俩现在都是我兄弟,我帮谁都里外不是人……” “我猜,”陈文龙的镜片闪着光, “可能是因为……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王子阔眨巴着小眼睛,“啥意思?” “笨!”陈文龙恨铁不成钢, “就是……他们可能同时喜欢上哪个女生了,或者因为女生闹矛盾了。” 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这么说……好像真有道理啊!怪不得鸣哥最近都不理虞哥了, 虞哥脸色那么臭!原来是情敌啊!” 两个少年自以为窥破了天机,凑在一起, 将班上乃至年级里稍微出众点的女生都扒拉了一遍。 虞守默默看着勾着另一个男生脖子的明浔,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逗得旁边几个同学笑作一团。 明浔也笑着, 眼尾微微弯起,那笑容像盛夏正午最耀眼的光,大大方方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这束旁人艳羡的光落在虞守心上,无异于一根根细密的尖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疼得隐秘又绵长。 他的肩头, 已经空了一周了。 一周前还理所当然搭在上面的重量和温度彻底消失,只余下空气的冰凉。 哥哥不骂他,不像第一次强吻那样反应激烈地推开他;不责怪他,仿佛他那些逾矩的行为从未发生。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疏远,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让他恐慌。 他终于从那种一厢情愿的亲密幻觉中,被迫清醒过来。 哥哥不是在放纵他。哥哥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且决绝地告诉他:此路不通。 一种更深的不安从心底滋生。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像被撕碎的纸,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第62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虞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他要追求哥哥。 他要让哥哥明白,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孩童的依赖,他是认真的,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哥哥或许会坚持认为他幼稚、糊涂、不懂事,但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又成熟到了哪儿去?不过是些撕破脸皮、捉奸分手的狗血戏码,翻来覆去地上演。无聊透顶。 他没尝过情爱滋味,不懂迂回试探,更不会甜言蜜语。 可他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此生不改,此心不渝。 他甚至不需要什么郑重的发誓,因为这就是他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比呼吸还要自然。 无需多言,无需证明,只是他得想个办法……让哥哥相信他。 周日,虞守硬生生忍住,非常“识趣”地没去蹭私教课。但他照常早早出门,去了市中心最大的新华书店。他在琳琅满目的书架间穿梭,人生首次踏足那个名为“恋爱·婚姻”的区域。 看着书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封面和诸如《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追爱三十六计》之类的书名,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脸颊也有些热。 他搓了搓脸,再咬咬牙,从中拿起一本。 然而这些书籍的内容并没有夸张的书名那么高端,里面全是各种油滑的技巧和套路,让他眉头紧锁。 这真的有用吗?哥哥会喜欢这些吗? 他心烦意乱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杂志架上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女郎黑发红唇,笑容明媚,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裙,前凸后翘,美艳动人,符合这个社会对“女性魅力”的一切定义。 恍然间,一股无助的郁闷席卷而来。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能感觉到哥哥是在意他的,关心他的,为什么还要那样坚决地拒绝他? 因为……他不是女孩儿吗? 就因为性别这堵焊死的墙?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手下不自觉地用力,那本印着女明星笑脸的杂志封面都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那个,同学,这书……”旁边的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虞守猛地回神,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将那本无辜的杂志连同几本刚挑的“恋爱指南”一起放到柜台上:“结账。” 回家途中,必经“强子通讯”。他脚步微顿,登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屈指敲响门板。 “哎?你怎么来了?”前来开门的严梦楠一脸惊讶,下意识探头往虞守身后张望,“你一个人?”她不由得露出些许不安,半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我的‘暂住证’到期了吧?要赶我走啦?” “不是。”虞守言简意赅,从袋子里翻出那本《风尚》递过去,“这个,买错的,你要吗?” “哇!这期我跑了好几家报刊亭都没买到!”严梦楠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接过杂志,虽然心理讶异但还是热情地侧身邀请,“进来坐坐?” “不用。”虞守拒绝得干脆,身体也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 他看着严梦楠,想到她和袁霄纠缠一年多,似乎始终占据着这段关系的主导权……这或许是自己身边唯一可参考学习的案例。虽然他认为并不成功。 他抿了抿唇,开口:“问你个问题。怎么……追求一个人?” “啊?问我?”严梦楠指指自己,不由失笑,“你还不如去问鸣哥呢!我俩性别不同,赛道不同,经验没法通用啊。” “……问他?”虞守下颌线条骤然收紧,“为什么问他?” “这不明摆着吗?”严梦楠头头是道地分析,“鸣哥这人啊,当朋友没得说,面面俱到的,让人舒服。但你看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放在感情里绝对是引导方,或者说,掌控方吧?说真的,他要是年纪再大几岁,气质再油腻一点,我绝对怀疑他是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孩子的眼泪……” 严梦楠在“强子通讯”住了这些天,对此深有感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你不知道,上次他特意送早餐来,西式中式全买了,就怕不合我口味,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汤圆倒是来得早,可那家伙呆得很,先跑来问我想吃啥才去买……真等他买,我俩非迟到不可。” “……”虞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发一言,就要下楼。 “哎——”严梦楠瞥见塑料袋里另外几本“桃红柳绿”的书封,怎么看也不是教辅资料,还隐约可见什么“爱上你”“恋爱”,好奇心起,刚想追问,“你还买了什……” 话未说完,那个冷酷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求人不如靠己。 虞守在自己的书桌前入座,姿态端正得近乎严肃。 然后,将袋子里那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恋爱指南”取出,整齐摊开。 他先快速浏览了所有书的目录,确认了大框架,然后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步:理论梳理。 他翻开那本《追爱三十六计》,关键词——“投其所好”。他在笔记本上第一页开头写下这四个大字。 书里阐述:“投其所好,是建立好感和联系的基础。需要细心观察对方的喜好,并以此为依据,选择合适的礼物,作为心意的载体与敲门砖。” 虞守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 观察? 他自信对哥哥的观察足够细致:哥哥喜欢各种冰饮料,讨厌酸味水果,不太能吃辣(比我好一点);穿搭看似随意实则挑剔,选的全是样式简单却质感上乘的经典基础款…… 但,送礼? 送饮料实在太过寻常,未必能恰巧合了哥哥当天的心意;送衣服却又牵扯到品味与尺码,既私密又极易出错,且太过含蓄。 他合上《追爱三十六计》,又拿起《恋爱攻心计》,翻到“礼物篇”。 里面罗列了诸如“昂贵礼物彰显重视”“日常小物营造陪伴感”等条款,并附带了大量在他看来毫无逻辑、甚至相互矛盾的案例。 比如a案例鼓吹“每天送一杯热奶茶,细节打败一切”,虞守刚附和了一句“有道理”,就被b案例狠狠抽了一巴掌——“频繁送小玩意显得廉价,不如一次送大牌礼盒镇场”。 虞守“……” 变量太多,干扰项庞杂,无法建立有效模型。 虞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情领域的“解题思路”,愣是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他,体会到了学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靠向椅背,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管。 哥哥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严梦楠还说哥哥是“情场老手”……是不是不仅收到过、还送出过这样那样“投其所好”的礼物? 光是随便一猜,就让虞守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用力在“投其所好”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无论如何,理论必须联系实际。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课间,虞守状似无意地问。 明浔正低头刷题,笔尖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下午,虞守才换了个方式:“我看你那个笔袋好像旧了。” 明浔头也不抬:“能用。” “有点热,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渴。” 那点小心思,明浔一眼就看穿了。终于,在虞守又一次旁敲侧击失败后,明浔放下笔,抬起头,无语地看着他:“虞守,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虞守自以为将小心思藏得很好,还多此一举道,“你想多了。” “……”明浔叹了口气,“你难道觉得,我会缺什么吗?”他指指自己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物,“就算我真缺什么,也不是你买得起的。” 这话有些伤人,他只希望能让虞守知难而退。 虞守却被激起了好胜心,或者说,这下他更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对哥哥好。他急道:“我有钱。真的。” “是吗?”明浔有些好笑,又有些心头发软,随口一问,“那你有多少?” 虞守果断报上家底:“二十万,活期存款。” 明浔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凝固。他先是真正地惊讶了一下,一个高中生,靠着自己折腾二手手机,竟然能攒下二十万?这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第63章 惊讶过后,眉头又蹙起:“这是你的全部积蓄吧?给我送礼物,那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币,不买了?”他故意说得支吾,装出对金融投资领域划不甚了解的样子。 “比特币。”虞守倒是流畅地接上,却说着在明浔听来简直是火冒三丈的话,“不急。” 明浔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二十万,全部积蓄,说不急就不急?臭小子知不知道接下来几年比特币是一天一个价、很快就能涨到你高攀不起的程度? 就为了给他买那些他根本不缺的“礼物”?这臭小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感觉那个总能被虞守气到失控、极为陌生的自己又要冒出来了! 他抬起手按住额角,压下那股虞守独家限定的无名火,所有复杂的情绪就汇成了两个字: “傻逼。” 虞守微微一愣,没有任何挨骂的屈辱或愤然,相反,那双原本低落的眼睛,听到这两个字后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骂他了。 不是无视,不是冷漠的疏远,是带着情绪的骂!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冰封,不但恢复了活气,甚至还有点异样的、独一无二宠爱意味…… 他从没见过哥哥骂别人,更没骂过别人傻逼。 明浔看着他眼中那莫名其妙亮起来的光,只觉一阵无力。 他懒得再理会这个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烦躁地转身就走。 ----------------------- 作者有话说:小鱼勇敢追追追,麻麻给你们铺被被 第47章 结巴 周六不用晚自习,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划开屏幕,王子阔咋咋呼呼的消息立刻蹦出来:【兄弟们!盛世年华ktv!我已经订好包厢了, 谁不来就是不给我老王面子!】 下面瞬间刷过一排“+1”和表情包。 明浔在打字拒绝还是无视之间犹豫着, 王子阔的电话直接就打了过来:“鸣哥!你必须来!我都看到你正在输入了!” 群聊哪来的正在输入……明浔吐槽, 结果还是被半推半拽地拖进了喧闹的ktv。 推开包厢门, 震耳的音乐混着笑声扑面而来。 明浔径直走向最角落的沙发,把自己藏入阴影。他拿起一杯冰可乐,无聊地刮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死了——都要爱——!” 王子阔紧握话筒, 闭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吼着。胖胖的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唱到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虽然调子早已不知跑到了哪个星球,但那份全情投入却感染了所有人。连方静宜都捂着耳朵笑, 还跟着节奏给他打拍子。 一曲终了,王子阔像个完成个人演唱会的巨星, 满头大汗地放下话筒,在一片掌声和嘘声中夸张地鞠躬。 目光扫到角落, 立刻凑过去:“鸣哥,咋一个人喝闷饮料啊?”他一屁股坐下, “开心点嘛!你看我唱得多带劲!”他嘿嘿笑着, 突然压低声音,“诶, 虞哥说他有点事,晚点到,等他来了你俩……” 明浔眼皮都没抬,举起杯子将剩下的冰可乐一饮而尽。 包厢另一头,严梦楠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平时张扬的劲儿消失无踪。 “没事吧?”袁霄低声问。 她摇了摇头:“没事, 我能自己攒够学费。还得多亏了虞哥,免费给我提供了个落脚的地方。” 卢梦云挨在她另一边坐下:“梦楠姐,要不你还是去我家住吧?我和我妈住,地方虽然不大,但肯定安全。”她说着,声音突然低下去,带上一丝淡淡的涩然,“任谁也找不到我那儿去。毕竟就连我爸还有我哥,都不知道我们具体住在哪儿。” 严梦楠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眼神复杂:“小云,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连累你和阿姨。” 在这略显低沉的气氛中,王子阔又跳到了屏幕前,一把抢过话筒: “各位!安静!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清了清嗓子,模仿新闻播报员的腔调,“快乐男声马上就要启动全球海选了!我,你们的王子,决定要报名参加!追逐我的音乐梦想!” “噗——” “哈哈哈哈王胖你别逗了!” “你去了能把评委唱哭吧?笑哭的!” 包厢里顿时满是善意的嘘声和哄笑。 王子阔也不恼,反而挺起胸膛一脸自豪:“你们懂什么!我这叫灵魂歌手!重在参与,梦想总要有的嘛!万一实现了呢?说不你们马上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突然,包厢门被推开。 虞守出现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迅速扫了一圈,在角落停了一瞬,然后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离明浔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虞哥来啦!迟到了迟到了,罚酒罚酒!”王子阔抢先起哄。 虞守没动,也没看递到面前的啤酒杯。 “你忙啥去了?”王子阔继续凑近,“鸣哥都来半小时了。” 虞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声音却带着奇怪的停顿和重复:“我……我刚、刚处理完……事、事情。” 等等…… 瞬间全场寂静。 他说话……是不是……磕巴了? 包厢里的音乐正好切到下一首的前奏,安静的空隙让这短暂的结巴显得格外清晰且突兀。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陈文龙反应快,送上一杯水打圆场:“肯定是路上赶急了,喝口水顺顺。” 虞守接过杯子,手指收紧,还是没喝。 王子阔把话筒塞到虞守手里:“虞哥,来来来,唱首歌!开开嗓就好了!” 虞守看着话筒,又看了看明浔的方向,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接过话筒。 虞守唱歌时声音流畅低沉,音准极佳,情感把握得甚至比鬼哭狼嚎的王子阔要精准得多,听不出任何磕绊的痕迹。 “来来,虞哥,再说两句看看?”王子阔鼓励。 “说、说什么……?”虞守结巴照旧。 “嘿!奇了怪了!”王子阔用力挠着他的胖脑袋,凑到陈文龙耳边,“龙龙你看!能唱不能说!这怎么回事啊?奇了怪了。” 陈文龙趁着切歌的间隙,挪到明浔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那个……虞守他这好像是心理性的结巴。他小时候发作过一次,上初中就好了。现在他都高中了,心理承受能力也强了,应该只是个意外,不会持续太久的。” 明浔心里一阵无语,这家伙,装的还是真的?如果是装的,那心机可真够深的;如果是真的……一想起虞守那暗无天日的童年,就好像有小虫子在悄悄噬咬着他的心扉一样不舒服。 下一首歌响起,是首吵闹的摇滚。 虞守果断将话筒递给王子阔:“这首……是、是你的,歌?” 他这话说得比刚才更加艰难,断断续续,听着都让人觉得憋屈。 明浔忍无可忍抬起头,用带着嫌弃的眼神扫了他一眼:“话都说不利索,那就少说两句。” 话一出,全场安静。 连正准备开嗓的王子阔都忘了跟上进拍,瞪大了眼睛看向明浔。 向来温和没脾气、从不与人红脸的“易筝鸣”,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直接又伤人的话,尤其是虞守还疑似旧疾复发…… 当事人虞守只是低着头,抿着唇,看不太出喜怒,却没再试图开口。 但他也没移开视线,默默挪到明浔旁边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了几下,送到明浔耳边。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朗读音,一字一顿地响起:“我-只-是-有-点-紧-张。” 明浔嘴角抽搐:“……” 他一脸莫名地扭过头,却撞上一双格外专注的眼睛,眼角甚至还泛着点点无辜的水光。 ……肯定是光线太暗眼花了。 视线下移,落到虞守那部还在往外蹦机械音的手机上,他一口气猛地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又气又笑。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又他妈是跟谁学的!? 后面这句腹诽刚出,明浔脸色倏地一变。 当时出于对拔牙的恐惧,他貌似,也,灵活使用过手机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功能…… 明浔:“……” 在ktv里又硬坐了半小时,忍受着魔音灌耳和身边那个用手机“说话”的家伙的注视,明浔感觉自己的偏头痛都快要发作了。 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第64章 他话音刚落,虞守也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指忙又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送-你。” 明浔想拒绝,但看虞守那执拗的眼神,以及旁边王子阔、陈文龙一脸担心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烦躁地“啧”一声,算是默许。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闷热,吹散了从ktv带出来的浑浊空气。明浔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正准备伸手拦车,却见虞守推着一辆自行车走了过来。 那辆车…… 明浔的瞳孔微缩。 那是一辆明显有些年头的自行车,他再清楚不过,那是2002年的款式,黑色的车架上有着红色的火焰纹路。 款式有些过时了,但每一个零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车链上甚至能看到新上的润滑油痕迹,漆面在路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它被它的第二任主人,爱护得很好。 这是……他当年离开时,留给虞守的那辆自行车。 虞守先坐上了车座,然后侧过头,又用那种小动物般纯粹、直接,带着依赖和期待的眼神,望了过去。 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曾化身疯狗强吻过的对象…… 被夏夜微醺的暖风吹拂着,ktv里残留的些许酒意似乎慢慢蒸腾上来,让明浔的身体变得有些暖融融、懒洋洋的。胸膛里淤积了许久的躁郁,仿佛也让这风悄悄吹散了一些。 看看虞守那双无辜的眼睛,再看看这辆被珍藏至今的自行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明浔被酒精微微麻痹的大脑,刹那间他恍然大悟—— 其实虞守这些看似越界、偏激的行为,不就小动物表达亲近和占有欲的方式吗?就像猫咪蹭标记气味,像小狗舔舐确认归属。只是虞守这只“小动物”的表达方式,因为经年的孤独和执念,变得格外激烈罢了…… 但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甚至,还有点,可怜。 明浔抱着手臂,沉默地站了半晌。终于,他像是妥协般走上前,跨上自行车后座。 “我,我送你。”虞守两只手都握着车把,只能用那张破嘴磕磕巴巴,“回家。” “不回家,”明浔声音硬邦邦的,“去医院。” -----------------------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摸头][摸头] 第48章 和好 夜间门诊的医生对着各项检查单看了又看:“声带、神经系统都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小伙子, 你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虞守张了张嘴,试图回答,转念想到一开口恐怕又要惹得明浔生气, 最后还是闭上嘴, 只点点头。 医生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着:“考虑可能是心因性的, 也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今天太晚了, 我们这边心理科也下班了。这样,你们明天白天再来挂个号,去心理科详细咨询一下。”他转而把单子递给陪同而来的明浔, 安抚道,“别太担心,很多这种情况随着压力缓解都能改善。” 明浔接过单子, 道了谢,拉过虞守离开医院。 夜晚的凉风拂面, 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些,心里的疑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纠缠不散。 再看看身边低着头, 显得异常“安静乖巧”的虞守,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是真的吗?偏偏在这种时候?迫在眉睫的高考, 刚刚起步的生意……如果这结巴一直好不了, 对他未来的影响太大了。 明浔越想越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一方面怀疑这小子在演苦肉计, 另一方面,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一想到虞守可能因为某种压力而旧疾复发,那种不受控制的心疼就冒了出来。 在自己到来之前,虞守在工作和学业之间连轴转也没出过问题,小说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这压力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走吧, ”明浔叹了口气,“随便走走,吹吹风。” 虞守推着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一条长长的沿江步道慢慢走着。 江面宽阔,倒映着对岸商圈璀璨的灯火,光影在水波中碎成万千金鳞,微微晃动,仿佛一条流淌的星河。 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柏水杉,不时跑过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也有互相搀扶着、慢慢踱步的耄耋老人。 江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夹杂着下方那陡峭草坡上特有的、青草被夜露浸润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这宁静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稍稍驱散了从医院带出来的沉闷。 走了一段,明浔在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背朝草坡面对虞守,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虞守,”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们得谈谈。” 虞守抬起眼,安静地等待下文。 “首先,”明浔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再像之前那样……乱来。不准突然亲我,或者做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界限的事情。听到没有?” 虞守看着他,又抿抿唇,到底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其次,”明浔字斟句酌,“我们是同学,是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是兄弟,是家人。但是——只能是这种关系。明白吗?” 虞守从善如流地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完全没把这话听进去。 夜露中的那双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不安,活像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明浔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堵,烦躁非常。 他受不了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臂熟练地勾过虞守的脖子,死命地将人往下压,粗暴又亲密,同时恶声恶气地低吼:“听见没有!不听话就是这个后果!揍你信不信!?” 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亲近的动作,瞬间就击碎了虞守身上那层持续数日的名为不安的壳。 虞守先是身体一僵,下一秒便像被激活的弹簧,压抑许久对抗意识猛地窜出。 他非但没有如平时那般顺从,反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手臂用力试图摆脱明浔的钳制。 “嘿!还敢还手?!”明浔脚下踉跄着晃了晃,忙又去抓虞守逃跑的胳膊。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推搡间的力道却都带着收劲,嘴上的狠话喊得响亮,眼里却全是笑意,哪有半分真怒气? 上一秒还是最纯粹的少年嬉闹,意外就在下一秒不期而至。 明浔只顾着和虞守争个高低,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个微微凸起的石头,脚下一滑,重心失控,整个人惊呼一声,就朝着那个倾斜的草坡仰倒下去! “!”巨大的惊恐顷刻吞没了虞守,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探身就要去捞人。 可他忘了自己被明浔勾着脖子,这一下本能反应,非但没能拉回明浔,反而被下坠的力量一带,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惊呼声中,双双从步道边缘滚落,抱作一团,顺着长满青草的陡坡,骨碌碌地接连滚了三圈,才在坡底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 天旋地转之后,世界骤然安静。耳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响。 明浔滚了个七荤八素,浑身的触感都变得迟钝,哪儿疼都分不清楚。 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虞守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温热结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 薄薄的衣料根本隔不住彼此的温度,虞守急促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在胸腔里交织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节奏更乱。 坡底的光线很暗,只有江面粼粼的反光和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漫射,少年的呼吸可闻,轮廓不清。 四周沉在模糊的暗里,他们隔着咫尺距离对视,空气中满是青草碾碎后迸发的鲜烈气息。 明浔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和此时诡异的姿势再次失控狂跳,猛烈撞击胸腔。 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虞守可能会像前两次那样,被这种近距离接触刺激到,再次不管不顾地吻下来……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准备随时推开。 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虞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深深地看着下方的明浔,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最后,他竟然什么也没做,收起了撑在草坪上的胳膊,然后……乖乖地从明浔身上爬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平复了呼吸,才朝着还躺在地上的明浔伸出一只手,动作小心,明显带着试图遵守刚才“约法三章”的克制。 第65章 明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家伙……转性了? 犹豫片刻,他才借着虞守的力道,被牵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心脏依旧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滚落,还是因为虞守这出乎意料的“听话”。 江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明浔注视着虞守沉默的侧影,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虞守那不明朗的病情,以及自己有期限的任务,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不能让虞守抱有任何不该有的、错误的期待。 他终究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就像此时的江风,纵然能带来短暂的舒爽,却了无痕迹。 他再一次警告自己。 毕竟,他是“哥哥”。 为了清除这突然涌上的沉重感,也是为了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安全范畴,明浔毫无预兆地,又是一个健步扑了上去! “臭小子!让你还手?害我摔这么惨!” 他这次动作极快,一手压住虞守的肩膀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揪住虞守卫衣帽子往头上套去,然后隔着帽子,对着那颗脑袋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疯狂揉搓。 “让你还手!让你力气大!还敢不敢了?!嗯?” 虞守被帽子蒙住了头,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再反抗,只默默地承受着来自哥哥的暴风骤雨般的揉搓,分明是挨训的一方,唇角却不受控扬了起来。 开心。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现在这一刻……他也很喜欢。 第49章 心事 虞守最近不怎么在苗老师的课上补觉了, 让她甚感欣慰,微笑点道:“虞守,那就你来回答吧, 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怎么求?” 虞守站起身:“先……求、求导……然后……” 苗老师愣了一下:“别急, 慢慢说。” 明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捏紧了笔杆。 这家伙, 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装的,那这演技未免也太逼真,太让人火大了。 如果是真的……一想到这结巴可能会影响到虞守即将面临的高考, 影响到他未来的事业,一种沉重的担忧便压得明浔几乎喘不过气。 课后,忍无可忍的明浔把他的结巴同桌拉到连廊, 春光明媚,他却没半点好脸色:“你到底怎么回事?去医院看了心理科没?” “不用。”虞守说。 明浔脸色更沉。 虞守拿出手机, 敲了几下。他不敢再乱用朗读功能,而是乖乖地把输入好的文字送到明浔眼前:【暂时的, 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明浔冷哧一声,心里却是松了松。估计臭小子八成是假装。 虞守没反驳, 不知是读懂了他眼底的松动, 还是会错了什么意,那总是被强行抿平的嘴角, 慢慢舒展开来,恢复了天生的上翘弧度。 明浔“啧”一声,从他身边绕过去:“回教室了。” 春天是“旧病复发”的季节,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黑石中学艺术节的季节。 随着艺术节的临近,班上的气氛日益热烈。 “听说今年舞台灯光是请校外专业团队搞的!效果绝对炸裂!” “哎, 易筝鸣。”一个女生特意向明浔介绍,“你知道吗?黑中的晚会跟别的学校完全不一样!舞台会搭在环形教学楼的一楼中庭,到时候整栋楼,从上到下,每一层的走廊都会站满人,全是观众……” 方静宜也笑着加入讨论:“今年节目审核也比往年宽松,鼓励原创和大胆的创意。你刚转来可能不知道,这是我们黑中每年最值得期待的活动。” 明浔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有些意兴阑珊。 教室后门突然一阵骚动。一个靓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极为引人瞩目。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穿着朴素的校服,却难掩其出众的气质。五官明艳大气,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让人过目难忘的漂亮。 有人兴奋地喊道:“卧槽!高一的朱若晚?学音乐的大美女!来找谁的啊?” 黄哥就坐在门口附近,立马迎上去:“学妹,你来找谁啊?”他扯着嗓子,那女孩的回话却很轻,让围观群众们好奇得抓耳挠腮。 直到黄哥地扎进教室,确认目标——明浔! 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夸张语气喊道:“鸣哥!外面有漂亮学妹找!指名道姓找你哦~” 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青春期少年少女们对这种“桃色新闻”总是抱有最大的热情。 明浔皱了下眉,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围观和起哄的感觉,然而余光里,只见虞守写字的动作瞬间停滞。 明浔的心念微动。(p)(l)(p)(m) 他不想利用别人的感情,这种手段在他看来既卑劣又对别人不公平。他也没自恋到认为有学妹找就一定是来示好告白的程度。 但是……既然机会送上门来了,不去白不去。哪怕只是让虞守看到他和其他同学正常的交往,多来几次,或许能水滴石穿,一点点磨掉虞守的执念? 想到这里,明浔站起身,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站定在那个名叫朱若晚的学妹面前。 “学长你好,我是高一(2)班的朱若晚。”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声线清亮圆润,说话时气息控制得很好。 明浔小时候被父母要求学过不少上流社交必备的乐器,耳朵很毒,立刻判断出这个女生有着相当不错的音乐功底。 “你好,找我有事?”明浔比她更客气。 朱若晚笑容甜美,直接说明来意:“学长,马上就是学校的艺术节了,这也是你来黑中的第一个艺术节吧?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表演一个节目?比如……和我一起,来个男女对唱?”她眨眨眼,俏皮又自信,“我觉得学长的形象和气质,很适合站在舞台上。” 明浔心里快速权衡着。 “这样吗?”他敛眸思考,“嗯……听起来有点意思。我考虑一下吧。” “那太好了!”朱若晚笑容更大,“学长你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可以来高一(2)班找我!期待你的回复哦!” 校园艺术节将至,黑石中学到处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欢快的气息。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班长方静宜抱着一叠节目单,走到明浔桌前。 “易筝鸣同学,那个……艺术节的表演,除了班级合唱,还有一个跨年级的特别节目,是男女对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明浔:“是学妹上次和我提过的那个节目吗?” “你说朱若晚学妹吗?”方静宜微微颔首,“不过男生的人选不是她能决定的。高三的学姐们弄了个许愿墙,票数最高的就是你跟虞守……所以要在你们之间二选一。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稍稍压低声音:“我猜虞守他……应该不会愿意参加这种活动。歌曲不难,就是《屋顶》,朱若晚唱歌很好,也很期待能和你合作。” 明浔听完,手指在书页上敲了敲。 原来虞守也是候选人,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让虞守融入集体,多参与校园活动,感受正常的高中生活。 最重要的是……让他多和女生接触。 想到这里,明浔不禁在心里苦笑。自己真像个为了把误入歧途的逆子引回正路而绞尽脑汁的老父亲。 “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他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既然是学姐们的愿望,而且票选出来的是我和虞守两个人,直接定下我,似乎不太公平。” 他说着话锋一转:“不如你去问问虞守?他唱歌其实很好听,上次在ktv大家都见识过了,音准和情感把握都很到位。这不正好吗?也是个让他多参与集体活动的好机会,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方静宜有些为难:“可是虞守他……” “没问题,”明浔打断她,“你就说是我推荐他去的。要是不愿意再说,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方静宜:“那……好吧,我试试看。” 目送她出去找虞守,明浔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有点静不下心来做题了。 虞守刚拿着两个接满的水杯回到教室,迎面就是这样一个噩耗。 “他,让我去?”虞守的音量完全没压着,清晰地传到某个假装做题的人耳朵里,“让我……和高一的,学妹,合唱?” “嗯,你愿意吗?”方静宜公事公办地问,“如果你不去,那就还是让他……” 第66章 想到上次那个女孩看着明浔的眼神,虞守果断打断:“行,我去。” 艺术节当晚,校园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环形教学楼一楼的中庭被精心布置成了临时舞台,灯光聚焦,学生们搬着凳子围坐在四周,挥舞着荧光棒,气氛热烈。 高三的学生们虽然不能直接参与活动,却可以趴在楼上走廊的栏杆上观看表演,笑声和议论声不时飘落。 后台却是一片忙乱。 “怎么办?朱若晚的嗓子突然哑了!”一个学生干部急匆匆地跑来。 方静宜心里一沉,她急忙去看,果然见朱若晚捂着脖子,一脸痛苦,连连摆手。 “节目顺序不能乱改……这,这临时去哪找人替?”方静宜急得额头冒汗,目光在后台焦急地扫视,“你们再抓紧问问,看看有没有哪个女生能临时救场!实在不行……就我来。我是主持人,妆造都是现成的,至少能上台把场面撑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去寻找今晚的另一位主角:“虞守,情况有变,等下可能要你和我……” 话说到一半,她卡壳了——虞守人呢? 刚才还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虞守,此刻竟然不见了踪影! “虞哥呢?马上到他了!”王子阔忙得脚不沾地,给虞守发完消息又给明浔发,“鸣哥!你跑哪儿去了?虞哥的节目要上了!你不来见证他的舞台首秀吗?” 两边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班级群里也炸开了锅: “有人看到虞守了吗?” “他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开天窗了!” 躲在角落里的朱若晚望着空荡荡的候场区,嗓音嘶哑地说:“如果虞守学长不在,那易筝鸣学长……” 王子阔闻声过来,直接泼了一盆冷水:“我刚跟鸣哥一块过来的,一转身人就没影了!他俩指不定一起‘私奔’了!”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朱若晚以音乐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黑中,这次艺术节,校领导对她寄予厚望。这个跨年级对唱节目,无论男搭档是谁,都必须圆满完成。 她亲自去邀请过“易筝鸣”学长,当时聊得也算投机,满心以为能与他同台,没想到最终名单公布,搭档却换成了虞守。 平心而论,虞守学长同样相貌出众,站在舞台上必然不会逊色。但在朱若晚眼里,没有人能代替那个温和矜贵的少年。 更郁闷的是,前天唯一一次排练,虞守还以“学业繁忙”为由消极怠工,最后竟是“易筝鸣”亲自来向她道歉,说了许多赞美她专业水准的话,请她多多担待虞守的个性。 那一瞬间,她真希望“专业”的那个人是虞守学长,她要“不专业”才好。 低落的情绪,无法拒绝的期待,让她的嗓子临时“抱恙”,她原以为这样或许能迫使节目调整,甚至……换回最初的人选。 可现在,虞守消失,“易筝鸣”也不知所踪,没有合适的女声能够顶替,主持人方静宜硬着头皮走上舞台。 原本设计好的深情对唱,此时只有方静宜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追光灯下。 就在前奏的几个音符落下,即将迎来人声切入的临界点—— 一个低沉抓耳的男声,毫无预兆地通过另一只无线话筒响彻整个中庭:“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只好到屋顶找另一个梦境……”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虽然无法从夜色中找到虞守的身影,但考虑到音响的蓝牙连接范围,人肯定还在这栋楼里。 演出可以按照计划进行! 方静宜反应过来,顺着虞守起的调,自然地接唱了下去:“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唱着唱着,方静宜渐渐放松下来,找到了状态。 她没有去看面前那片随着节奏晃动、如同星海般的荧光棒,反而鬼使神差地仰起头,目光投向了楼上灯光昏暗的走廊。 那里有正在观看减压表演的高三学长学姐们。 乌压压的人群趴在栏杆上,身影模糊,掌声和欢呼声随着歌声传来。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却莫名地、强烈地感觉到,在那片模糊人影中,有一道专注的视线,是独独为她而来…… 雨菲……你在听吗?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亮和,与男生低沉磁性的嗓音,通过音响隔空交融在一起。 这由种种意外造成的新奇表演方式,歪打正着地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明浔并没有去看表演,他先假模假样下了楼,看了个开场,趁着没人注意,转头又溜回了教室。 来自中庭的音乐声无孔不入,在高二(5)班的教室回荡着。 明浔皱起眉,从教室出来,沿着空旷无人的楼梯继续往楼上走。 他试图远离那份喧嚣,但那缠绵的歌声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纠缠不休地追逐着他的耳朵。 是《屋顶》。 是虞守在唱。 还有……方静宜的声音? 他一路登上环形教学楼的东边天台。 冰冷的金属栏杆前,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在梦里……” “在梦里……” 是合唱部分。 明浔轻轻握住冰凉的护栏,终于将目光投向下方的舞台——方静宜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姿态优雅地唱着。 但是……虞守呢? 他听到了虞守的歌声,却看不到虞守的人影。 他双手攥紧护栏,努力探头往下张望,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天台门再次被推开。 陈文龙发现他也在这里,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想走。 “文龙?” 陈文龙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明浔借着远处舞台折射过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他那明显有些湿润的泛红的眼眶。 陈文龙对方静宜那点小心翼翼的好感,明浔一直有所察觉。只是最近因为虞守的事焦头烂额,早把这群少男少女的情感故事抛到了脑后。 亲眼看着喜欢的女孩儿和别的男生合唱《屋顶》……想想确实挺难受。 至于那个更让人难受的真相……方静宜大概和另一个女孩儿两情相悦。明浔也不好告诉陈文龙。 所以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拍了拍陈文龙的肩膀,便默默地离开,把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需要独自舔舐心事的同伴。 明浔独自走下楼梯,漫无目的。 方静宜和虞守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配合得居然还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下了一层楼,穿过廊桥再上楼,登上西边的天台。 就在他推开铁皮门的一刹那,楼下的方静宜刚好唱到那句:“在屋顶唱着你的歌。” 门在他身后合上,天台上空旷而安静。 夜风呼啸,他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不远处同样站在天台边缘、刚刚结束自己部分演唱的虞守。 虞守手里还拿着那个无线话筒,也因明浔的突然出现而愣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清冷的月光和远处斑斓灯光的映照下,视线在空中交缠。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忽而从楼下舞台的音响里,方静宜带着些许怅惘与温柔的最后一句歌词,乘着夜风,无比应景地飘了上来。 “在屋顶和我爱的人。” 歌词落下的瞬间,楼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明浔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到虞守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那双乌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或者说不敢去读懂的情绪。 他站在一迈步就能逃跑的门口,竟然感觉进退维谷。 夜风吹过,天台的铁门在明浔身后“砰”一声合上。 明浔回神,几步走过去,语气轻松地开口:“怎么跑这上面来唱了?舞台不够你发挥?” 虞守看着他:“因为……这首歌,是《屋顶》。” 明浔挑眉:“是吗?”就为了契合歌名所以特意爬上天台? 虞守握紧手里的话筒:“我不……不想,和别人,一起唱。” “……怎么还磕巴?”明浔简直无语,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无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但看着低眉顺眼的虞守,他只能叹口气,声音放缓,“别装哑巴了。多说话,多练习,说不定能早点恢复。” 虞守乖乖“嗯”一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开始朗读歌词:“在、在屋顶……” 第67章 “闭嘴。”明浔赶紧打断,“这个不行。” 虞守:“嗯。”一脸听哥哥的。 装病也好装乖也罢……明浔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但最后还是将手插入了裤口袋,笑得漫不经心:“快下去吧失踪人口,大家要给你鼓掌喝彩都找不到目标了。” 虞守应了声“嗯”却不动,磕磕巴巴,“我……我去、去医院了。” 明浔一愣:“心理科?” 虞守点头,努力把话说清楚:“医、医生说……是心因性的。很快,就能好。” 只是简单组织了一个长句而已,眼睛却灼灼发光,仿佛一只捡完球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明浔心里一软:“……知道了。能好就行。” 虞守的嘴角迅速弯了弯。 “下去吧,”明浔拉了他一把,“再不走,王子阔他们要以为我们真私奔了。” ----------------------- 作者有话说:小明过去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成熟非常多,他的情绪感知能力也很强,并不迟钝,但他很会压抑自己。 他的防线需要小鱼猛猛地撞[可怜] 第50章 头像 晚上回到家, 明浔带着满身湿气和桂花味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虞守:【睡了吗?】 明浔擦着头发,简短回复:【没】 虞守:【今天, 我很开心】 明浔:【开心什么?】 虞守:【你来找我】 明浔:【走错路了】 虽然是否认, 但也没把话说得太绝。 虞守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 最后发来一句:【晚安, 早点睡】 话题到此就可以结束了,明浔纠结半天,还是回了个简单的“嗯”。 放下手机准备休息, 卧室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明浔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请进。” 进来的竟然是是汪佩佩,明浔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妈,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汪佩佩身上还穿着职业套装, 模样有些疲惫,“怎么还没睡?” “快了, 妈。”明浔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今天也不是周末, 你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来看看。”汪佩佩走近, 状似无意地问,“你不是说今晚是你们学校艺术节吗?可惜我没赶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明浔自如地应对:“挺好的, 大家还挺兴奋的,一直在群里聊天呢,都舍不得睡。” 汪佩佩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 明浔看着她关上门,眉头缓缓蹙起,总觉得她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 “妈, ”明浔借着喝水的由头跟下楼,随口问,“这次你什么时候回去?” 汪佩佩在客厅回头:“明天下午的飞机。” “飞来飞去就呆一天?太辛苦了。”明浔微微皱眉,不太认同。 汪佩佩笑得轻松:“来见我儿子有什么辛苦了。”而后又催促他,“快去睡,你明天还要上课呢。” 次日下午,汪佩佩准时出发去机场,却在路上临时改签到晚上,然后让司机车头一转,开往黑石中学。 明浔算准了她离开的时间,特意发去消息:【妈,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按照原定的航班,她这时候应该已经上飞机了,汪佩佩看了看便收起手机,推门下车。 刚好是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几个男生抱着篮球招呼明浔:“鸣哥,三对三,缺个人,来不来?” 明浔刚要答应,就看虞守主动走了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我……我也,想打。”虞守的声音依旧有些磕巴,“多、多运动,可能……好得快。” 明浔挑挑眉,自然地揽过他肩膀,对其他人说:“加虞守一个。” 虞守如愿以偿,球场上,向来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家伙反常积极,跑动拼抢格外卖力。明浔顺势把球传给他,几次帮他挡拆,制造空位。 “投!”明浔一个漂亮的击地传球。 虞守接球,起跳,手腕一翻,球进了! “哇哦!可以啊虞哥!”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 虞守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明浔,少年汗湿的额发下,眼睛午后的阳光中很明亮,正凝望着自己。 明浔走过来,抬手想揉他头发,但又半空顿住,最后只在他汗湿的背心轻轻捶了一下,夸赞也克制:“打得不错。” 汪佩佩在学校大门进行了简单的登记,顺利进入学校。前往教学楼的路上,刚好经过被铁丝网包围的篮球场。 儿子离开海城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性子也变了不少,她担心儿子会因为不适应而隐忍不说,所以特意不打招呼,亲自来看看儿子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更重要的,是为了解答她心中积攒已久的疑虑。 往篮球场一望,他的儿子,易筝鸣,此时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传球。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上却洋溢着汪佩佩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他与那群少年打成一团,那么自然,那么鲜活…… 这一刻,汪佩佩彻底确认了。 这不是她的儿子。 她的鸣鸣,不会有这样灿烂的笑容,不会和同学有这样毫无隔阂的互动。她的鸣鸣,更不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对父母百依百顺、关怀备至又懂事体贴的模样。 中场休息哨响。 明浔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灌了几口,忽地听到身后一声闷哼。 他立刻回头,只见虞守皱着眉歪歪地站着,手扶着脚踝。 “怎么了?”明浔忙大步过去。 “没事,”虞守嘴上说着,却抓住明浔的手将自己大半重量靠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哥哥,疼……” 这小子……明浔咬牙,压低声音:“……疼就闭嘴。” 虞守立马闭嘴,状似乖巧。 明浔心头一软,罢了。 虞守的替补上场,过来喊他继续,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你们先找别人吧,我陪他去医务室看看。” 日子就这样貌似风平浪静地过着,明浔穿过院子回家,一边低头看着手机。 虞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直播”做夜宵的全过程。 虞守:【图片】 虞守:【图片】 虞守:【快好了】 明浔将几张图片一一点开查看,唇角微弯,手上则故意挑剔:【卖相太差,毫无食欲】 虞守秒回了两条: 【又没人教我,我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反正也没其他人要吃,好不好看无所谓】 就差明示了。 臭小子,还是不死心。 理智告诉明浔应该冷处理,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好半天也没退出聊天界面。 直到他心不在焉地推开客厅的门,脚步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 直觉告诉他气氛不对。 果然,只见汪佩佩沉默地独自坐在沙发上。 “……妈?”明浔一边换鞋一边走过去,语气亲昵中却始终带着点客气,“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工作不忙吗?” 汪佩佩是个还算有边界感的母亲,但自从上次艺术节晚上的不请自来后,这已经是第二次“突然袭击”了。 汪佩佩望过来,没有回答。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妙的直觉迅速攀升。他忙走过去,关切地问:“妈,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汪佩佩看着儿子,半晌,终于开口:“你现在……怎么这么关心妈妈呀。”她脸上在笑,眼底却尽是苦涩。 明浔心里那种不妙的直觉瞬间窜至一个新的高峰。 他大脑飞速运转:“是……和爸有关吗?” 能让母亲在儿子面前流露出如此神情的事,大概率不会是工作之类和他无关的琐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易隆中了。 他瞬间在心里过了无数个豪门密辛的剧本——是父亲在外面有人了?连私生子女都和自己差不多大了? 汪佩佩却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再次开口时,汪佩佩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你真的……比以前懂事太多了。你越懂事,我越是觉得……我和隆中,我们太失职了。” 明浔轻轻眨了下眼,有些不解。 他出身优渥不假,然而他的父母是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对他的要求远比普通人家更加严格。父母的情感表达向也来克制,从不和他说煽情话,更不会有这种过度的反省和自责。 汪佩佩夫妻和他父母完全不一样。 第68章 于是,发自肺腑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怎么会是你们的失职?” 汪佩佩对“易筝鸣”的爱他全都看在眼里,甚至以一个冒牌者的身份占有着这份温暖。 他想了想,又斟酌着补充道:“妈,生病这一年多以来,让我想了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以前我总觉得,你们哪里没满足我、哪里没做好,就是亏欠了我。其实我生病,你们比我更难受、更累,但我还总是对你们任性发脾气……直到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才明白什么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是孤零零的,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能拥有什么、得到什么,成为你们的儿子……全都是我的幸运,是捡来的便宜。” 但愿这样能缓解汪佩佩的情绪。 一时间,他也顾不上这些话适不适合由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来说了。反正大病一场,足以解释种种不寻常。 然而,汪佩佩看着他眼睛迅速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孩子,”汪佩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呀?” 明浔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冻到脚。 什么? 怎么会?怎么可能?汪佩佩……不是怀疑,是已经确认他不是自己的儿子了! 系统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持续过久的沉默,在此刻无异于默认。 他完全不明白,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汪佩佩看他这副样子,满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出最简单的理由:“当妈的……哪会认不出自己孩子呀?” 明浔稳住心神,不再多做无谓的狡辩,直接请求道:“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易总和其他人。” “所以……”汪佩佩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鸣鸣他……他真的……” 明浔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嗯。”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浔立刻反锁上门。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皮刺痛,混乱的思绪才稍微平息。 明明重病初愈后性情大变的病例多如牛毛,甚至有科学依据,汪佩佩为什么、凭什么,能发现儿子换了人? 冷静下来一想,其实很简单。 原因就是,他太听话、太懂事了。 他他听话懂事得根本不像一个在父母无限宠爱和纵容下长大的孩子…… 其实,哪怕他大大方方地做自己,任性一些,自私一些,乃至扮演一个恣意妄为的纨绔疯子,汪佩佩都未必会怀疑他。 可是……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做自己了。 如履薄冰、仔细谨慎,观察并满足他人的期望,才是让他感到安全的舒适圈。 他的身份倒是很多。他是让父母骄傲的聪明儿子,是好脾气好相处的同学,是温柔成熟的学长,是耐心细致的明老师,是分明自身难保还要来感化反派拯救世界的道德卫士…… 然而,“你到底是谁呀?” 他到底是谁? 剥去所有身份的标签,卸下所有伪装的面具,那个最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出神地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机屏幕,屏幕倒映出他茫然的、颓丧的脸。 恍惚间,他想,其实坏脾气才是真的,记仇也是真的,他的耐心向来少得可怜,骨子里睚眦必报,气急了就爆粗口,冲动上头甚至会直接动手……对此虞守大概最有发言权。 ……因为那完全就是他在虞守面前的模样。 是他在虞守面前,毫无保留、彻底袒露的真实模样。 刚想到虞守,手机屏幕一亮,虞守顶着那个滑稽的“强子通讯”招牌头像,又发来了两张照片。 臭小子自从结巴复发,在网上的话量倒是直线上升……明浔腹诽着点开。 两张照片都是夜景,构图简单拍摄潦草,但却很眼熟。 一张是沿江风光带,视角是从上往下,能看见下面黑黢黢的草坪轮廓,和更远处倒映着对岸粼粼灯火的江面。 另一张是教学楼的天台,低垂的夜幕上缀着点点疏星,水泥地上依稀可见两道修长的黑色人影。 虞守:【我要换个头像】 虞守:【你选哪一张?】 明浔看着这两张平平无奇的夜景照片,一时无语。我选?这有什么好选的?而且为什么是我选? 他满心都是身份暴露的混乱,完全没闲心去琢磨虞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随手回复:【1】 信息刚发送成功,不过三秒,明浔就看到虞守那个万年不变的“强子通讯”头像,换成了他没选的第二张照片。 明浔:“……?”那还让我选什么?孩子大了会造反了。 他郁闷地把手机一甩。 结果过了几分钟,手机再次震动,虞守又发来消息问:【那你怎么还不换?】 明浔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理直气壮的信息,简直要被气笑。 合着是让我选一张头像自己用呢? 这臭小子……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他用这种像是情侣头像一样的东西? 明浔盯着屏幕,权衡许久:越犹豫越显得忸怩、欲盖弥彰。再说了,真要坚持不换,以虞守的执着劲,指不定还会从别的更麻烦的地方纠缠…… 三秒后,他那个默认的墨镜大叔头像,干脆利落地换成了另一张沿江风光带的夜景。 ----------------------- 作者有话说:你舅宠他吧[熊猫头][三花猫头] 小虞:明天是个好日子,是时候安排我和哥哥同居了(明示) 作者:安排,直接加更[墨镜](下面还有!) 第51章 同居 周日清晨, 阳光透过纱帘洒满卧室。 明浔在静谧中醒来,心情却并不轻盈,他做好充足心理准备才推门下楼, 只见周姨一人在厨房里忙碌。 “周姨, 我妈呢?” 周姨一边擦手一边嘟囔:“太太一早就赶最早班的飞机回海城啦!真是的,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连顿饭都没好好吃。小鸣啊,海城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明浔了然。 儿子被人替换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汪佩佩果然没有声张。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可能吧。”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补课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 转眼这名师辅导就快一个学期了,文科课程本就不需要太多强化,更没有竞赛需求。课后, 明浔直接对三位家教老师说:“老师,我觉得这个学期的课程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具体后续安排, 麻烦你们直接和我母亲沟通。” 送走老师,明浔回到书房。 虞守乖乖地坐在书桌前, 眼巴巴地等着他一起写作业。今天的虞守明显情绪很高,时不时就要摸出手机看一眼, 欣赏两人的新头像。 “啪”, 明浔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做作业就做作业,手机收起来。” 莫名其妙挨了一下子, 虞守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抬起那双明亮澄净的黑眼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乖乖把手机塞回书包。 明浔心不在焉地划拉着草稿纸,无辜的卷发不知道被他烦躁地抓了多少次,已经彻底乱成鸟窝。 他停下笔, 一偏过头,就撞上虞守的目光。他心里莫名一痒,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虞守认真地想了几秒,才回了句:“你就是你。” 明浔悻然:“……我还以为我装得很好。” 他自认演技不错,明明连朝夕相处的父母都瞒那么久。 “你就是你。”虞守还是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一直一样。” 底下的东西…… 明浔恍惚了几秒。 这只作文写得稀烂的小倔驴,大概是想要表达“本色”之类的意思吧。 可是他的本色是什么样的? 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那个真实的自己,似乎早就面目模糊,或者从未真正展露过。他自己都当局者迷,这臭小子凭什么如此笃定? 明浔砸砸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嗯?”一声,紧接着跳起来就是一个日益熟练的“勾脖杀”,手臂用力将虞守往下一压! “你个臭小子……” “怎么突然不结巴了!?”他眼神骤冷,厉声逼问,“故意装的?嗯?骗我??” 虞守猝不及防,被压得一个踉跄,椅子在混乱中“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条件反射地就要挣扎反抗。 “还敢还手?”明浔不管三七二十一,用体重死死压制,嘴唇贴到他耳边,威胁的低语带着滚烫的热气喷洒在耳廓。 第69章 虞守身体僵住,反抗的力道也卸了下去。 明浔一顿操作,连推带搡,凭借着年长几岁的经验和技巧,硬是将虞守摁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两人四肢交缠,气息都有些紊乱。 就在这混乱中,明浔的膝盖不小心往前一推,随即,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一僵,变化就在一瞬间…… “……”明浔的脸色大变。这他妈…… 半晌的死寂。 明浔松开钳制,被烫到似的从虞守身上弹开,抓起一个枕头用力砸在他身上:“……起来!” 虞守牢牢抱住枕头,却不肯动,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明浔意识到自己给错了指令,掩饰似的抓着头发后退三步,侧开视线再转开身体,这才重新开启话题:“对了,你那边上学更近……” 虽然汪佩佩什么也没说,他却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住在汪佩佩为儿子购置的别墅了。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虞守那个两居室,是自己能够暂时容身的地方。 他没解释原因,只是生硬地提出要求:“我搬去你那里住段时间。” 虞守都没多问为什么就点点头:“好。”枕头依然抱得死紧。 “那我去房间收拾下行李。”明浔瞥了眼,语气更加不自然,“……你也收拾一下。” 回到自己房间,明浔关上门,对着正懒洋洋舔毛的橘猫道:“统儿,我准备搬回那套两居室。” “那太好了!宿主,任务进展简直神速!主动靠近任务对象,朝夕相处,这感化效果肯定倍增!说不好定不用多久,你就能提前完成任务了!” “……那可不好说。”明浔没心情讨论这个,快速地拿了几套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箱。 重新回到那套熟悉又陌生的两居室,明浔住进自己曾经睡过的主卧。 房间里的一切布置,竟然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了,他不免有些唏嘘。 目光扫过床头,明浔忽然想起什么,指着空荡荡的床头柜问跟在身后的虞守:“以前放在这儿的那只哈士奇玩偶呢?” 虞守面无表情:“扔了。” 明浔:“……”行。现在看这逆子做什么都不奇怪,但丢掉他买的东西,这倒是第一回。 明浔正要将衣服收入衣柜,忽而动作一顿,不知怎么,一段只被他当成小孩子无心之言的记忆钻入脑海…… 当年的虞守莫名其妙掐那只哈士奇的腰子,磕磕巴巴地说什么你喜欢它很久喜欢我不久之类。 喉咙忽然有些发干。明浔抿了抿唇,而门口那道已然比记忆中高大许多的身影仍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目光沉沉。 好半天,虞守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朝厨房方向去,明浔稍稍松了半口气。可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哥哥。”虞守的声音有些生涩,像很久没喊过这个称呼。 明浔回过头,嗓音低低地:“嗯?” “晚餐,”虞守哪哪都很不自然,“……吃什么?” “都行。”明浔也急需找点事做,低头继续理衣服。 虞守并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确认今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象,这间卧室里的防盗窗缝隙也不够成年人逃跑,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脚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橘猫系统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绕着他小腿转了两圈,仰起脸好奇道:“宿主,他刚才是不是叫你‘哥哥’了?之前明明对你爱搭不理的。” 你以为呢,马甲都掉光了呗。 初吻都被抢了,还两次。 明浔面上却只极淡地扯了下嘴角,伸手揉了揉猫头:“呵,乖吧。” 这套老房子只有一间卫生间,两人不得不共用。但八年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要说尴尬反倒奇怪了。 谁尴尬谁心里有鬼。 晚上,明浔坦坦荡荡地先去洗澡,穿着一套丝质的薄睡衣走出来,发梢湿润,领口微湿。 橘猫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客厅里,明浔弯腰想抱,衣领顺势滑开一片,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在暖调灯光下莹莹生光。 虞守正从卧室里出来,见状骤然定住,喉结滚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与明浔擦身而过。 明浔仿佛毫无所觉,抱起猫就往卧室走。 直到那扇门被合上,虞守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深夜,次卧的床板反反复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虞守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像在煎一张不安的饼。他时不时坐起来,竖起耳朵贴上墙,努力捕捉隔壁一丝一毫的动静。可主卧始终安静。 哥哥今晚睡得很好吗? 他当然希望哥哥能够一夜安眠,却又耐不住实在期待。 他焦躁不安,索性爬起来,踩着微凉的地板挪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荡,黑暗静谧。 没有偶遇,没有巧合,没有他暗自期待的任何一场深夜邂逅。 虞守等了又等,终于失望地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他拉起被子蒙过头顶,在一片漆黑中闭上了眼。 睡意终于模糊了意识。 而现实中未曾降临的“邂逅”,竟慷慨地馈赠于梦境。 梦里,哥哥仍穿着那身丝质睡衣,领口松敞,月光在纤直的锁骨上流淌、摇曳。 他走近,俯身,轻笑,气息温热潮湿:“……在等我?” 初夏的清晨,空气微凉,明明只穿了一件半袖睡觉,虞守却被生生热醒。 后背全是汗,黏黏糊糊地把他缠在满是湿气的床上。 他迷迷糊糊地摸了一把,霎时清醒。 等等! 那里的状态……怎么会……比他刚进入青春期时最血气方刚的时候还要……汹涌? 他下意识就想起床冲进卫生间,边洗冷水澡边解决。但一条腿刚迈下床,整个人就冻住了。 等等……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住了。 哥哥就在隔壁。 他小心翼翼地扭头,瞄了一眼那面并不厚实的隔墙。在房间里自己解决?不行不行,隔音太差,会被听见。 一时间,他进退维谷。最后,他任命地躺回床上,平静地躺着,准备像往常大多数时候那样,等待这阵燥热自己冷却下去。 初中那会儿,他出于好奇自己试过几次,却没怎么体会到网络上传言的那种令人欲罢不能的痛快,反而觉得麻烦。后来再遇到这种清晨的生理反应,他大多都是这样“冷处理”的。 但今天,他等了又等,眼睛不受控制地直往那面隔墙瞟。 脑子里也控制不住地想着隔墙之外的那个人,想着昨晚梦里的画面……结果非但没有冷却下去,反而感觉越来越热,越来越……难以忍受。 没办法了。 他咬咬牙,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整个儿严严实实地罩住,在初夏微凉的早晨,硬是给自己蒸了一个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桑拿”。 从房间里出去时,明浔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满嘴泡沫。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探头往外看。 虞守微微一顿,随即神态自然地继续走过去,声音带着点沙哑:“我要洗澡。” 明浔叼着牙刷,上下打量他。只见虞守额角的黑发有些湿润,脸颊也透着不正常的红晕,看起来像是晚上睡得太热,出了不少汗。 出汗后不及时洗澡换衣服确实容易着凉。明浔没多想,含混不清地快速说道:“你洗,我马上好,去厨房刷。” 虞守神态无比自然地从他身边走过。 明浔端着牙杯转移阵地,慢悠悠地刷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一个土生土长的华国少年,一个正值青春期、气血方刚的年纪,大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洗澡? 有古怪。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种青少年能够无师自通的传统手工艺。 他刷着牙,分出一抹余光,往虞那边,尤其是其睡衣下摆处,飞速地瞄了一眼。 嗯?平坦正常。走路姿势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竟然……真的只是单纯地要洗澡? 不是要干那种“坏事”? 唔,原来是自己想歪了。 明浔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带着点水珠的脸,莫名地松了口气。 臭小子果然还小呢。 ----------------------- 作者有话说:还~小~呢~ 老夫掐指一算,哥弟可以在一周内谈上恋爱 - 小明:所以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作者:真正的你就是心情好的时候把小鱼抓来揉一把,心情不好的时候把小鱼抓来搓一把…… 第70章 小虞:揉是疼搓是爱! 小明:那你还反抗!!(再次伸出魔爪跃跃欲试) 第52章 亲密 虞守推着那辆老自行车, 和明浔并肩走出楼道。 “这个点,会堵车。”虞守长腿一跨坐上车,“骑车最快。” 等明浔坐上后座, 他手腕一翻, 自然地拉过将明浔的手, 环到自己腰上。 然后才仿佛不经意地问:“昨晚睡得好吗?哥哥。” 明浔被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随即打了个哈欠,也没矫情,用两只手臂一起搂住了虞守的腰:“老样子。” 确认身后的人抱好, 虞守脚下用力,出发。 明浔将额头抵在少年的后背,闭着眼, 忽然开口:“对了,在外人面前, 别叫我哥哥。” “嗯。”虞守立刻答应。过了几秒钟,他冷不丁又问道, “那我叫你什么?你的名字?你到底叫什么?” “易筝鸣。”明浔一口咬定。 无论虞守信不信,他都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下去, “别问了, 我眯一会儿。你骑稳点,别把我甩飞了。” 虞守没再追问, 风从耳边掠过,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进行复盘最近的“追求计划”: 试图送礼物,被骂傻逼,失败。 装可怜博取同情(结巴)……似乎有点效果,至少哥哥不再彻底无视他。 同居, 完全是意外之喜,巨大的进展。 攻略里的“展现体贴与关怀”……比如现在骑车带哥哥上学,看来效果显著,哥哥很受用。 虞守心情轻快,脚上生风,一路风驰电掣。 准时抵达学校车棚,两人停好车,刚好碰上同班的几个男生。 “咦?鸣哥,你俩一起来的啊?”他们班上这位少爷平时不都有专车接送吗? 明浔面不改色:“啊,是啊,路上碰巧遇到的,他就捎了我一段。” 那男生“哦”了一声,笑着和同伴走开了。 虞守嘴唇抿了一下,心里霎时被郁闷填满。 冷静,他教育自己,重新拉近的距离得来不易。 表面上的东西,大多是做给别人看的而已,何必在意? 就像严梦楠和袁霄,在学校里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秀恩爱,可私下里谁知道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哪天就分手了。 只有关起门来,私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和长久的。 明浔扭头一看,见虞守配合,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感。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揽住虞守肩膀,将两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清零:“走啊,还愣着干嘛?快打铃了。” 虞守微愣:“……嗯。” 又是意外之喜。 虞守渐渐琢磨出规律来。 周六不用上晚自习,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人群便退潮般涌出教室。 明浔正收拾着书包,就听见劳动委员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喊:“今天胖子和虞哥一组值日。哎,王子阔人呢?溜了?” “他好像请假了。”有人说。 “请假?这时候请什么假?”劳动委员一脸为难,“这临时找谁替啊……” 虞守忙积极道:“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 见明浔瞥着自己,他大度一笑:“那……你早点回去,别等我了。” 一秒后,明浔站起:“我跟他一起吧。” 劳动委员眼睛一亮:“真的?鸣哥!太感谢了!回头让胖子请你喝饮料!” 两人一起把桌椅摆整齐,垃圾倒掉,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走吧,”明浔拎起书包,“趁着时间还早,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学校里都没人了,也不需要避嫌了。 谁知虞守却说:“哥哥你要买什么?我帮你去买。” ……这小子搞什么?明浔有些莫名,干脆一把勾住他脖子:“我自己买,你帮我推车。” 周末傍晚的大型商超人流如织。 明浔就这样在二居室住下,时长暂时未知。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总得添置。 “毛巾买个新的,你那柜子里都是八年前的破烂了。”明浔边嘀咕,边往车里扔东西,“牙刷、杯子……嗯,还有拖鞋。你那双太旧了,也买一双。” 虞守推着车,默默跟在他身后,任劳任怨。 走到生活用品区深处,明浔脚步一转,又拉住虞守的衣角拽了一下,示意他停步。 明浔抬抬下巴,指向旁边的货架:“那边,生活区。我去再买几件……衣服。” “衣服?”虞守疑惑,超市里能买什么好衣服?但他还是顺着明浔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居然是挂着各式内裤的货架。 明浔先一步走了过去,找到一盒符合自己尺码的男士纯棉内裤。准备将东西放进推车时,不禁一顿。 果然,虞守的视线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被他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瞬间,虞守迅速地扭开头,眼神飘忽,看向旁边货架上的计生用品。 “……” 但东西都拿在手上了,再放回去反而更显奇怪…… 明浔动作飞快地将那盒内裤扔进购物车底部,还扯过刚才买的新毛巾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上面,毁尸灭迹。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虞守眼睛看着前方,忽然问:“……够吗?” “什么?”明浔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虞守含蓄地没指名道姓,“不够的话,可以穿我的。我们尺码一样。” 他努力旁敲侧击,表达找一个“男朋友”的方便之处。 明浔:“……” “哥哥,”虞守冷不防又道,“女生没办法陪你买内裤。” “……闭嘴。推你的车。” 刚好,前方一个鬼鬼祟祟的胖胖身影在货架间窜过。 熟悉的动作姿态和后脑勺,是王子阔。 明浔抬了抬眉,示意虞守跟上。然后他悄悄绕到王子阔身后,猛地一拍他肩膀:“王子阔!” “嗷!”王子阔吓得手里的冰淇淋差点脱手。他惊恐地回头,看到是明浔和虞守,才拍着胸口大口喘气,“我靠!好哥哥,吓死我了!你们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明浔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他,“翘了值日,竟然跑超市来偷吃冰淇淋?” 王子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我那是……那是去干大事了!来超市这不是饿了嘛!我刚刚才到!” “干什么大事儿?”明浔挑眉。 王子阔左右看看,有点心虚但更多兴奋:“我……我去练歌了!快乐男声下周末就海选了。” “你要去参加?”明浔问,“你爸妈知道吗?” “哪能啊!”王子阔猝然压低音量,“这都快期末了,我跟他们说我去补习!等小爷我拿了名次,看他们还说什么!” 然而几天后的课间时分,王子阔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巴脑地走进了教室。 “哟,我们的大歌星回来啦?”有相熟的同学笑着打趣,“海选现场是不是掌声雷动啊?” 王子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说了……海选都没过。评委说我唱歌像……像杀猪现场。” 大家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没事没事,胖子,重在参与嘛!” “就是,你的勇气可嘉!” 王子阔被大家笑得涨红了脸,霍然站起,拳头紧握,大声宣布:“你们别笑!唱歌不行,小爷我学习行!这次期末考试,你们都给我等着!!”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后选中目标,带着点挑衅道:“虞哥!年级第一的宝座,你可要小心了!这次,我跟你争定了!!” 大家更是笑得满地乱爬。这难度怕不是比上电视唱歌还高! 没人把王子阔的豪言壮语当一回事,就明浔突然举起手,也掺和进来,语气一本正经、气势如虹:“那也算我一个。这个第一,必须是我的!” “鸣哥你也来?” “完了完了,这下竞争激烈了!” “你们这是要三足鼎立啊!” “哈哈哈哈——” 夜晚的二居室沉浸在浓稠的静谧里,今夜无风无雨,窗外香樟的叶子都静悄悄的。 台灯下,虞守的声音很低地传来:“白天你说的,是真的?” “嗯?”明浔转头。 虞守看着他:“你说要考第一。” “为什么不是真的?”明浔靠向椅背,“一切皆有可能。” ——毕竟脑子里有个肥猫系统天天念叨着“要给任务对象树立榜样”…… “怎么,怕了?”明浔故意挑眉。 第71章 “……”虞守一默,《恋爱宝典》的警告及时弹出,堵住他想要反驳点什么的嘴。 最后他就“哦”了一声。 明浔呵呵笑,颇为自信:“不说别的,至少作文和英语都能秒杀你。别的看运气。那第一名还真说不定归谁呢。” 虞守看眼他手里的单词书,想了想,提议道:“我抽你单词吧。”作业差不多写完了,再不做点什么,哥哥就该回主卧去了。 “行啊。”明浔爽快地把自己的英语书推过去,“你翻,抽吧。” 虞守垂眼找着单元单词表。 “你翻译中文。”虞守念出第一个单词,“endurance.” 明浔流畅地接上中文释义,甚至补了例句。 虞守点点头,继续:“persistent.” “坚持不懈的。” 几个词后,虞守翻了更久,才再次开口:“closer。” “怎么还越来越简单了?”明浔顿了一下,“更近的。” 房间很静,单词一个接一个,从虞守唇间念出,由明浔接住。 虞守的指尖停在某个词上,却没念。他忽地抬起眼,看向明浔:“intimate。” 亲密的,私人的。 明浔睫毛抖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虞守,看进那双干净的眼睛,台灯的柔光也落进去,成了浅浅的光晕,而在那光晕中央,映着一个很小很清晰的自己。 “……亲密的。” 台灯的光晕将两人圈在一片暖融的静谧里,虞守的目光从明浔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他搭在桌边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就那么放松地搁着,离他不过寸许。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小孩子的自己,总是眼巴巴地往着那只手,无比渴望却又只能怯生生地等着,等着哥哥来牵自己。 八年之后,虞守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明浔的手背,像试探水温,而后才将掌心贴合上去,反扣住。 “小时候,也是这样握着。”他摩挲了一下明浔的虎口,“但现在,是我握着你。” 说罢,他又将自己的手指滑入明浔的指缝,一根一根。 慢慢地,完成一个完整而私密的十指相扣。 从依赖,到反哺,再到……占有。 明浔愣了愣。 借着这亲密的连接与咫尺的距离,他也得以更清晰地端详着虞守的面容。 那轮廓早已褪尽孩童的圆润,显露出少年人立体的骨骼线条。 睫毛怎么这么长了,鼻梁怎么这么高,还有嘴角的小勾子…… 只干净纯粹的气质一如既往。可那份干净里,又不知何时酿出了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韵致。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拨动。明浔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落在虞守立体的眉梢,慢慢滑到脸颊。 瞬间,虞守整个人僵直如木,唯有被抚过的那一小片皮肤绽开细微的战栗。 他望着明浔的眼底,那里有他熟悉的温度,似乎还多了些让他心跳如鼓的东西。 他在等待。 等待着哥哥的下一步动作。 “……真是长大了啊。” 一声叹息。 温润好听的声音就这样钻入他的榆木脑袋,拨弄着仅此一根、仅为此人而生的情丝。 仅仅是脸颊上那一点点触碰,寥寥一句话,就足以让虞守整个人都飘起来,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地呼唤:“哥哥……” 话音刚落。 明浔眼底的柔软潮水般倏然退去,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他手指一曲,在虞守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仿佛一切都只是玩笑一般。 他干脆利落地同时抽回自己两只手,重新面向摊开的练习册,拿起笔:“好了,继续写作业。” 第53章 宝典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 加上橘猫系统“宿主!请务必在学业上为任务对象树立榜样!”的循环魔音灌耳,明浔彻底发了狠,全身心投入学习当中。 考前最后一周冲刺, 他学得昏天暗地, 连带着虞守都被他这股劲儿影响, 刷题量翻了一倍。 白天学完晚上睡, 睡眠也依然零碎。 政治老师的讲课声如同催眠曲。明浔强撑着精神做笔记,手里画着符,脑袋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磕。 撑脑袋的手一滑, 眼看额头就要与坚硬的课桌来个亲密接触,一只手及时地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托住他的前额。 明浔惊醒, 迷茫地眨眨眼,含糊地嘟囔一声“谢了”, 甩甩头,继续和眼皮打架。 虞守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眼神也克制地收着,手速飞快地抄了两份笔记。 下了晚自习, 夜色已重。 两人照例走向车棚, 明浔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走路都发飘。 好不容易挪到虞守那辆宝贝自行车前, 司机突然杵着不动了。 “磨蹭什么呢?钥匙呢?快点,困死了……”明浔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算了,磨磨唧唧。今天我来骑,你坐后面。”他拽一下车把,自行车纹丝不动。低头一看, 车还锁着。 “怎么了?钥匙真丢了?”明浔皱眉问。 虞守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摇摇晃晃的样子,提议道:“今天走路回家吧。” “啊?走路?”明浔哀嚎,“干嘛啊,有车不骑。” “走回去也很快。”虞守却强硬地做了决定,直接转过身背对他,“要是你睡死了从车上掉下去,天色这么黑,后面来个车没看见……” 真是小题大做。 行吧,臭小孩。 困意席卷,明浔也懒得争辩。散散步吹吹夜风,还能在脑子里过一遍政治知识点,就当巩固记忆了。 夜晚空旷的街道,明浔像个游魂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在前面,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仔细听,全是“价值规律”“宏观调控”“唯物主义辩证法”…… 他背得投入,半梦半醒,不知天地为何物,好几次差点撞上路灯杆。 虞守:“……” 他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眉头紧锁。 他快走几步,不动声色地移动到明浔的外侧,将他与车道隔开。 他全神贯注地警惕着身边飞驰而过的私家车和轰鸣的摩托车,手臂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把那个可能撞路灯的家伙拽回来。 《恋爱宝典》第七章 :“拉近距离”小动作——肢体接触不越界 过马路时,轻轻拉一下女生的胳膊:“这边车多,小心点,跟着我走” 女生手里拎着东西,主动接过:“看着挺沉的,我帮你拎,你空手走舒服点” 虞守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理论。嗯,有理。 刚好,旁边的明浔嘟哝了一句:“理论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哥哥都这么说了。 他果断伸出手,拽住书包带。 “哎——!” 沉浸在“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里的明浔被拽得一个趔趄,背书的节奏彻底断了。他回头,眼神还没聚焦:“干嘛?” 虞守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直视前方:“看路。” “我看了啊。”明浔把书包拉好,转过头去继续念叨,“宏观调控的手段包括……” 虞守:“……” 理论好像不是这样用的。 他抿了抿唇,继续走,再找机会实践。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药店。虞守脚步慢下,脑子里那本《宝典》自动翻页。 ——适时展现关心,购买常备药品,自然流露体贴。 他瞥了眼明浔眼下淡淡的青黑,又看了看药店招牌,喉结微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察觉到脚步声消失的明浔再次回头,看清店门口的景象,梦游般的人突然清醒,拽住虞守胳膊,“等等!” “?”虞守疑惑地转头。 明浔指着店门口体重秤,兴致勃勃:“来来来,你上去称一下!”他还非常好心地伸手去接虞守肩上的书包,“书包给我,别影响数据。” “……”虞守不明就里,帮忙背书包没成还被夺走了书包。 站上秤盘。他心里不由掠过一丝隐秘的期待,这下正好,可以在哥哥面前展示一下,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了! 旁边有量身高的标尺,明浔凑过去看,语气带着点惊讶和赞许:“哎,不错啊,185了?那裸高至少也有180吧?” 他才十七岁,这个个头在同龄人里算是很出挑了。 虞守嘴角偷偷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心里有点甜。 “还有体重,”明浔的注意力回到秤上,指针还在微微晃动,“别动——” 虞守屏住呼吸,站得笔直。 第72章 突然,身后的明浔悄悄拽住他腰侧的衣料,阴险地往下使力! 指针受到外力影响,猛地往右一偏,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字上。 明浔恶作剧得逞,当即噗嗤嘲笑,还大惊小怪道:“哟!看不出来啊虞守同学,你是不是有点儿太胖了啊?这体重,啧啧……” 虞守低头,默默盯着那只还拽着自己衣角、干完坏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爪子:“……” 明浔还没完没了,凑近他耳边,继续嬉皮笑脸地火上浇油:“那以后不叫你小鱼了,改叫大胖鱼怎么样?” 终于在这人的嘴里从“小”变“大”,但,这完完全全不值得高兴! 这人完全就是在逗小孩儿。 虞守忍无可忍,一把抓住那只还在他衣角上作乱的罪恶之手,五指一张,就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扣进了自己掌心里。 明浔一惊,睁大眼睛,睡意全消,揶揄的笑也僵在脸上。 站在体重秤上的虞守比他略高一些,垂着眼帘看他,陷在阴影里的眉眼竟多了几分强势的压迫感。 周围的虫鸣、远处的车声,霎时退远。 夜风吹过,带着夏日的微燥,相贴的皮肤热意蔓延。 ……这臭小子,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明浔回神,挣了一下。 虞守这才松开手,从体重秤上下来。 继续走,氛围正常了些,虞守突然问:“你刚才去药店,就为了那么无聊地来一下?” “不是,”明浔说,“我是打算囤点儿感冒药来着,说不定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家里当游魂,然后在大夏天的风寒感冒呢?” 话落,两人齐齐扭头,望向药店那点遥远而模糊的绿光。 “算了,下次再买吧。”明浔打个呵欠,可不想再走回头路了,“回家吧,我快困死了。” “嗯。” 两人重新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分行,时而交错。 一个继续迷迷糊糊地背着零碎的政治知识点,另一个则沉默地守在靠车的一侧,手臂保持着随时可以拉他一把的距离。 老房子里寂静又安宁。 明浔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我这边一切都好,期末复习很顺利,不用担心。】 点击发送短信,给“妈”。 这是他离家搬到虞守这里后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回不回复是对方的事,但至少他得履行了报平安的责任。 妈:【知道了,早点休息。】 回复简短而克制,她显然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化儿子“被替换”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从万千宠爱到客气疏离,明浔心里倒没什么波澜。任务结束他就会离开,能在这个世界遇到这样一位至少表面上体面又温柔的母亲,他已经很幸运了。 他起身去洗澡,将换下的脏衣服一起丢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简单洗了澡,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到客厅里吹头发——小房子里就是这点不方便,卫浴没有干湿分离,为了用电安全,吹头发最好到外边来。 几分钟后,吹风机的噪声停下,他这才听见洗衣机嗡嗡的运作声,是虞守按下了启动键。 望着规律转动的滚筒,明浔一愣。 ……等等。 他那条脏内裤,好像也在里面! 他赶紧暂停,打开洗衣机,在一堆纠缠的湿衣服里把自己的内裤挑了出来,团成一团,塞到角落里那个新增的、自己专用的脏衣篓里。 太困了,明天再凑一条一起手洗吧。 他迷迷瞪瞪地想着,又像游魂一样飘回自己房间,脑袋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睡眠很浅,梦境却深。 起初是零散的画面。虞守扣住他手腕的瞬间,少年倔强的侧脸,夜路上交叠的影子。 接着渐渐有了清晰而细微的触感。掌心的温度,虎口的痒…… 画面忽然跳转。 是在“强子通讯”过夜的那天,虞守猝然当着他的面脱掉衣服,他迅速别开脸,又看见身后十岁的呆呆望着他的小虞守,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用来喂汤的瓷勺。 小孩儿耳朵通红,晕晕乎乎地说:“甜” 梦里的他想要捏一下小虞守的脸,碰到的却是…… 十七岁的虞守,少年宽阔的肩背。 明浔倏地睁开眼。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喉咙发干。 他掀开被子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 客厅浸在昏暗中,只有卫生间门缝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细细的水流声隐约传来。 这么晚了,谁在里面? 他疑惑地走过去,没多想推开门。 和正站在洗手池前、手里拧着一条湿透的棉质内裤的虞守,撞了个正着。 “……” 四目相对,水流哗哗。 明浔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虞守手里那条吸满水的棉质内裤。 那分明是他的内裤。 是他睡前塞进脏衣篓最底下、准备明天自己洗的那条。 “你……” 明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的震惊。 “在干什么?” 虞守:“洗内裤。” 废话! 明浔简直被他这态度整无语了,一股火气夹杂着荒谬感直冲头顶:“……这是我的内裤!” 这臭小子!谁家反派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给别人洗内裤啊!? 虞守抿了抿唇,默默地把拧干的内裤挂到旁边的架子上,关掉水龙头。 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明浔的目光自然地随着他的动作,掠过他被水打湿的t恤下摆,掠过他湿润泛红的指关节…… 梦里的触感忽然卷土重来。 还有刚才惊醒时,心脏失序的狂跳。 明浔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说完就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虞守留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抬手关掉了卫生间的灯,折身回房。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许久没有睡意。 《恋爱宝典》第三章 :“体贴入微,从小事入手。主动分担日常家务,尤其是帮对方清洗贴身衣物这类私密、略带羞赧的事务,能极大传递关心,提升亲密感与好感度……” 他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 今晚的“实践”,应该算“从小事入手”了吧? 那么,效果呢? 哥哥刚才的反应,那份惊愕、窘迫,还有最后匆匆逃离的背影……算是提升了好感度,还是弄巧成拙了? 黑暗中,虞守轻轻蜷起了手指。 指尖触到一片熟悉的棉质面料。 ——是哥哥的夏季校服。 在启动洗衣机前,他习惯性地检查了所有口袋,怕有遗忘的纸巾。哥哥当然没有那么粗心,口袋里空无一物。 但这件和他同款的校服,带着淡淡的气息,却被他悄悄地从洗衣机拿出,带回了房间。 熟悉的触感,他们共有的桂花香,以及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他将脸埋进去,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晚啦 第54章 惩罚 虞守的早晨, 又一次从浴室的水声开始。 明浔咬着面包从厨房探出头,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你昨晚不是洗过了?怎么大清早又洗?” 虞守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他抬起眼,声音平淡:“天气热了, 所以一天洗两次。”顿了顿, 语气更轻, “……你不在的这些年, 我都是这样。” “……”明浔哑口无言,低下头啃面包。 晨间的插曲过去,等明浔准备换校服出门时, 又发现了不对劲。 “我校服呢?”他看着阳台,语气困惑,“昨天明明洗了啊。” 收拾书包的虞守微微一僵, 随后自然地从自己衣柜里拿出一件夏季校服,递过去。 “穿我这件吧。”他说, “可能是我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混在一起了。” 明浔接过那件与自己款式、尺码完全相同的黑白短袖,并未怀疑, 只嘀咕:“那你看看你柜子里对不对数,要是被风吹到楼下, 还得去找。” “嗯。”虞守含糊地应声。 事情就这样被暂时敷衍过去。明浔换上那件带着干净的却隐约萦绕着另一人气息的校服。衣服很合身。 虞守则默默穿上了明浔的那一件校服。被那令他安心又悸动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住, 他几乎要满足地叹息。 第73章 洗澡以及隐秘的交换,成了他这些天独有的晨起仪式。 当手中这件“借来”的校服气息淡化, 他又会趁着明浔不注意,或是晾晒,或是折叠时,再次将两人的校服悄无声息地交换。 就像一个循环的魔法。 这个秘密,在晨光与暮色里安然无恙地持续着。 直到明浔把自己的两件新旧不一的校服同时平摊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 最后什么也没说,将它们一起收进衣柜。 他一个当哥哥的,除非亲眼撞见虞守用他的衣服做坏事,还能有什么办法……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日,两居室的门窗紧闭,两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各占一头,埋头苦读。 然而虞守时不时就忙里偷闲,偷偷瞄一下对面的人。见他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那股拼命的劲儿…… 本只是单纯的瞄,瞄着瞄着,虞守表情逐渐严肃,他不得不确信了,哥哥怕是铁了心要在这次考试中超过自己! 他脑海里适时浮现出《恋爱宝典》里用红笔划出的重点:“在健康的亲密关系中,适当的退让与包容是必要的,尤其是在无关原则的小事上,例如一些无伤大雅的竞争。” 嗯。 虞守点点头。 “?”明浔皱眉,他敏锐地抓住了虞守又一次的走神,当即把手中的习题集“啪”地一甩,“把这几道历史大题做了,我看看你掌握得怎么样。” 结果可想而知,虞守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错误率高得能让老师吐血三升。 明浔深吸一口气,循循善诱:“虞守,你猜,是先有答案,还是先有题目材料?” 虞守抬起眼,一脸纯良的茫然:“嗯?” 明浔来了精神,长辈附身,敲着桌子继续教育:“我告诉你,其实是先有的标准答案框架,后有的题目材料。所以——你真正要揣摩的,不单单是材料本身,更是出题人设置这些材料、这些陷阱的意图。你得知道他想考你哪个知识点?希望你得出什么结论?” 虞守乖巧地点头,时不时附和一句“嗯嗯”“有道理”。 明浔教育得舒坦了,摸摸小乖驴子脑袋:“这次好好考,争取文综再提十分。不要在一个高中当第一就骄傲自满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一次第一并不代表此次第一,其他学校还有无数人在你前头……” 出发去考场的路上,明浔抓紧最后的时间:“……地理就跟物理套模型一样,很多题目也是有固定模板的。你要学会把复杂的情境拆解成基础单元,然后往里面套基础知识……还有,记住,六分的题至少答四点,八分的题至少答五点,宁多勿少,明白吗?” 虞守跟在他身边,嗯嗯嗯地应着,样子别提多乖顺了。 到了考场上,面对语文试卷最后那篇六十分的作文,虞守看着作文材料,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立意,不是结构,更不是文采。 他满脑子都是《恋爱宝典》,是哥哥熬夜复习时眼下的乌青,是“适当的退让”…… 于是,考试的最后半个小时,虞守慢悠悠地将前面的题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交卷铃响,他的作文只开了个头,留下大片空白。 马上要放暑假,当天晚自习胡老师便捧着一摞批好的卷子进来了。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炬,这次连个铺垫都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虞守!给我站起来!” 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就见台上的小老头吹胡子瞪眼地嚷道:“你这次是怎么回事?!作文为什么只写了个开头?!你知道这白白丢了多少分吗?!你这是态度问题!极其严重的态度问题!!” 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学神作文跑题是他们五班的保留节目,但作文交白卷?这……本年度最大新闻! 虞守低着头,任由胡老师唾沫横飞,一声不吭地听训,认错态度倒是良好。 等成绩全部出来,方静宜将班级排名表贴到黑板上,全班同学一窝蜂地涌上去,脑袋挤着脑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冷风般嘶嘶刮过教室。 “我的天……” “我没看错吧?” “这……这怎么可能?!” 别说虞守还能不能打败另外两个文科重点班的学霸,保住那个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宝座了…… 现在,连他稳坐了一年多的班级第一的位置,都——易!主!了! 虞守的名字,在过去无数次大小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居榜首,这次的总分却只有608分,位居全班第二。 虽然这个分数对很多人来说依旧高不可攀,但对他来说,那可是是断崖式下跌。 而以三分的优势,名字赫然压在他上面的,是那个转学过来不过三个多月的“易筝鸣”! “卧槽!鸣哥牛逼!深藏不露啊!!”王子阔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你这是什么逆天剧本?!直接把虞哥给掀下马了!” “太强了吧!这才学了多久?” “我就说鸣哥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是在憋大招!” “可是虞哥这次……怎么回事?” “难道是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 “鸣哥?鸣哥你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啊?你是第一!” 明浔站在人群外围,整张脸都是黑的。 整个晚自习,他都在订正错题,没有看虞守一眼,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橘猫着急地直打转:“宿主!任务对象学业成绩严重下滑!你榜样没做成,怎么还把他的第一给抢了?!”系统直叹气,“我让你做榜样,没让你超越他、打击他啊!” 明浔:“……” “过来,”明浔双手抱胸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冷声对正在晾晒衣服的虞守道,“我们谈谈。” 虞守听话地过来,提前垂下眼,一副知道错了等待发落的样子。 这模样明浔简直太熟悉了,谁信谁傻。 “虞守,你什么意思?故意考砸?你当考试是过家家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侮辱这场考试,侮辱所有认真对待它的人,更是在侮辱你自己!”他气得指着虞守的鼻子骂,“我需要你让吗?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退让,简直愚蠢透顶。既是恶心我,也是对你自己人生的极端不负责。” “对不起。”虞守丝滑认错。 “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哥哥。” “……难道叫哥哥就有用?”真是啼笑皆非。 这小子,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这套!装乖卖惨,然后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虞守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明浔:“闭嘴,挨骂。” 虞守:“嗯。” 然而骂着骂着,明浔很快词穷。 别说骂人了,在遇到虞守之前,他这辈子都没跟谁红过脸。 虽说无论怎么想都很生气,但这样酣畅淋漓地发泄一次……倒也不坏。 只是虞守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瞧着老实巴交的。明浔却清楚,这死小子,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招呢。 明浔平复了下呼吸,主动开口:“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虞守煞有介事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明浔:“……给我说话。” “我真的错了,是我理解错了。”虞守说,“我看你那么想超过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明浔抬手戳他脑门:“所以故意考砸?是让我还是恶心我……” 等等!类似的话刚才好像说过。 ……鬼打墙了。 明浔倏然惊醒。 前段时间每天在教室后门看的恋爱小剧场,里头的争吵可不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德行? “说吧,现在怎么办。”他索性把这个烂摊子甩了过去。 虞守得到许可,这才往前挪了挪,用那双蒙着一层薄薄水汽,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明浔。 “对不起。”他一脸诚恳,压得低沉的声音却像带着钩子般,“那你惩罚我吧,哥哥。” 惩罚。 怎么听,它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责罚,而是一种邀请,一个设置在悬崖边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 明浔呼吸一窒。 他迎着那双仍旧纯粹、赤忱、小动物一般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而又黏稠的网牢牢缚住。 他该说什么?他能做什么?惩罚?怎么惩罚?这小子……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 刺探他!骚扰他!撩拨他! 还有……勾……勾引他。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了一下,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焦躁,让他唇齿干涩,站立难安。 第74章 “先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虞守依言照做,看着很乖,却在离开前一个灵活的转圈,把他扔椅背上那几件脏衣服捞走。 似是想到他的警告,虞守还特意将衣服拨开检查,发现没有内裤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松口气,而后一脸乖巧地问: “那袜子能帮你洗吗?” 明浔:“……” 什么小王八蛋,这是大王八蛋。 “滚蛋。” ----------------------- 作者有话说:哥,别再奖励他了 明浔:…… 第55章 慌乱 夏天是伴着蝉鸣和易隆中的电话一起来的。 明浔盘腿坐在红木沙发上, 看着虞守把刚买的饮料往冰箱里塞,随手接起电话:“爸。” “鸣鸣啊,”易隆中嗓音浑厚, “快放假了吧?你妈说你状态不错, 但老住同学家像什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明浔:“还早呢, 暑假打算跟王子阔他们出去玩, 全是男同学,您放心。” 易隆中沉默几秒:“行吧,钱不够跟爸说, 玩够了早点回家。” 挂断电话,明浔松了口气。易隆中显然还不知道“换儿子”这桩离奇事,汪佩佩守口如瓶。 然而周日傍晚, 门铃突兀地响了。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汪佩佩。 “妈?”明浔侧身让人进来。 汪佩佩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对虞守勉强笑了笑, 直奔主题:“鸣鸣,这段时间你一直打扰小虞, 你爸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明浔下意识看向沙发。虞守手里的书早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 “我住这边挺好, ”明浔试图挣扎,“虞守一个人……” “回去住几天吧。”汪佩佩语气软下来, 带着恳求,“当陪陪妈妈。” 明浔还在斟酌措辞,虞守突然站起来,长腿一迈走到他身边,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直视汪佩佩:“那我也去。” 汪佩佩愣住:“小虞?” “我要跟他一起。”虞守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去哪我去哪。” 汪佩佩:“……好,家里住得下。” 回程车上,后座两人沉默得像连体婴。 到了易家别墅,汪佩佩把明浔叫去了书房:“妈妈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明浔回头安抚身后的尾巴:“你先去我房间,或者客房。” 虞守没动,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勾在他身上。 “很快。”明浔无奈。 虞守这才不情不愿地目送他进屋。 门隔音很好,里面的说话声模糊不清。虞守索性把耳朵贴上冰凉的门板,再屏住呼吸。 先是汪佩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妈,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关于‘他’的。” 这是明浔的声音,“或许……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某个分裂的人格。” 汪佩佩的抽噎声中混杂着模糊的“对不起”。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虞守皱紧了眉。哥哥在说什么?关于“他”?谁? 他好奇得要命,忍不住大着胆子把门推开一条缝。 好在门里的两个人都沉浸在浓烈的情绪里,并未察觉。 汪佩佩红着眼睛,看向明浔:“失去鸣鸣……是我的报应。是我和他爸爸以前只顾着生意,忽略了他……但是……”她用力握住明浔的手,“可能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天爷,竟然又送了个孩子到我身边……”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明浔,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孩子……你来我们家之前……你应该……过得不太容易吧?” 明浔的瞳孔猛地一颤,过往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 汪佩佩看着他这副样子,却心疼地再次落下泪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又安静了许久。 他无法回答“容易”或“不容易”,那过于轻巧,也过于沉重。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避开了汪佩佩泪眼朦胧的凝视,低声说:“……都过去了。我不太记得了。” 虞守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些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疑问此刻全都疯狂地翻涌上来。 为什么哥哥有时会露出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甚至空茫的眼神? 为什么他好像总在计划着什么,却又对长远的未来讳莫如深? 汪佩佩的哽咽渐渐平息:“……是妈妈对不起鸣鸣,也……也委屈了你。但你能来,是老天爷可怜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妈妈的孩子……” 明浔任由她握着手,却久久没有回答。 虞守轻轻关上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慢了下来。那些零碎的疑问,终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果然如此的答案。 哥哥果然不是真正的“易筝鸣”。 他神秘地来,神秘地走,又神秘地来……夸张点说,甚至像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个猜测让虞守的心脏砰砰狂跳,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安,以及一种必须将哥哥牢牢看住的冲动。 书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虞守触电般弹开,垂眼假装路过。 明浔推门出来,眼底带着倦意,看到他一愣:“怎么在这?” 虞守没说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回房间吧。” 进了卧室,虞守反手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晚上我睡这。”虞守指了指那张双人大床。 明浔皱眉:“客房收拾好了。” “我不去。”虞守盯着他,活像头护食的狼崽子,“要么睡这,要么我睡地上,你选。” 明浔累得没力气跟他甚至,摆摆手:“随你,反正床够大。” 由于床上多了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崽子,明浔直接睡到了床边边上,把距离拉到最大,中间还能再挤两个人。 “虞守,”明浔背着身,忽然开口,“以后上了大学……你会遇到很多人。” 身后的人呼吸一滞,没接话。 明浔自顾自地继续说:“大学里漂亮的、性格好的女生很多。男生……也行吧。总之,你会发现世界很大。等你到时候回头看,小时候的这些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闭嘴。” 明浔一愣。 臭小子,让他闭嘴? 他一个翻身,就见虞守在黑暗里瞪着一双灼灼的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简直像极了强吻他的那一天。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然而虞守老实得匪夷所思。 虞守甚至主动重复他的话,像是在往自己脑门上贴箴言:“你说的,不准乱亲你……” 明浔:“……嗯。” 虞守:“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追你。” 明浔:“嗯……不能。”之前虞守那些或明或暗的小动作,只要不戳破,他大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虞守又问:“那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吗?” 明浔想了想:“没有,你骂我都可以。” “不。” 明浔忍不住乐了,想起那只其实并未完全消失、连一件其他人买的衣服都不肯碰的小倔驴。眼神柔了柔,耐心地问他:“这又怎么了,如果我做错了事,你确实可以骂我——”他故意玩笑,语气轻快,“但你应该能想象到,我如果被骂急眼了,肯定会揍你。” 虞守在半明半暗中注视着他,又更认真地说了一遍:“不骂你。” 明浔“嗯?”一声。 “但我想说别的。” 明浔迟疑地“嗯”,直觉这小子似乎有大招要放。 “哥哥。”虞守语气陡然郑重了些,他眼睛一眨不眨,说,“我喜欢你。” 明浔:“……” “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虞守强调。 明浔呼吸都停了。 “晚安。” 好在虞守点到即止,并未逼迫。 虞守甚至主动转了个身,藏起他那双总能让人心慌意乱的纯粹的眼睛。 许久,黑暗里才又传来一声。 “哥哥,你想都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明浔用力闭上眼。 “我过去喜欢你,现在喜欢你,以后也喜欢你。” 后面的话一句比一句直白、紧迫。明浔恍惚得都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永远喜欢你。” 明浔睫毛在黑暗中颤抖。 “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变成谁,我都喜欢你。” 第75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死了变成鬼都要缠着你。” …… 世界杯的热浪比七月的蓉城更烫。 高二(5)班后墙贴着梅西海报,体委陈锋正站在桌子上吆喝:“阿根廷必胜!买定离手!” 王子阔挥舞着草稿纸:“鸣哥!说句话,梅西这一脚能不能踢进你心窝?” 明浔头也不抬:“德国防守反击,阿根廷中场扛不住。” “嘿!易筝鸣你懂不懂球?”全班男生炸了锅。 陈锋拍着胸脯:“赌不赌?德国赢了我请全班撸串!管饱!” 明浔终于停笔,唇角一勾:“赌。” 【今晚阿根廷对德国!后门兄弟烧烤!是兄弟就来看球!】比赛当天,班级群里早被陈锋刷了屏。 这天恰逢周六,不用晚自习。原以为大家会窝家歇着,谁料同学们皆是满腔热情,回家扒拉完晚饭就往学校后门冲。 明浔和虞守赶到时,几张木桌早被拼成长龙,桌边坐得满满当当。巨大的落地扇呼啦啦转着,铁架上肉串滋滋冒油,热闹得不像话。 明浔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一根烤玉米,慢慢啃。虞守自然地坐在他身侧,碰都没碰满桌的冰啤酒,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明浔瞥他一眼,心里熨贴:嗯,很有未成年人的自觉。 ……要是在感情上也能这么乖就好了。 “来来来,举杯!”陈锋站起来,“提前预祝阿根廷干翻德国!提前感谢鸣哥请大家夜宵!” 哄笑声、碰杯声一起炸开。 明浔笑笑不说话,就举起手里的玉米意思了一下。 虽说“易筝鸣”凭着好人缘在五班攒下不少“无脑粉”,但那些嘴上嚷着“鸣哥必胜”的,全都是玩笑口吻。大家伙儿心里的天平早齐刷刷偏向阿根廷,甚至都默认今晚这顿烧烤注定是他来买单。 明浔没与谁争辩,专心啃他的玉米。桌下的膝盖,却在晃动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虞守的腿。 虞守立刻侧目望来。 明浔赶紧收拢腿,端正坐好。 虞守挪动塑料凳子,又靠过来,故意碰他的腿。 “……”明浔一默,挑眉,正要发作。 虞守一脸坦荡:“你又没说我不能碰你。” 巨大的投影屏上,比赛开始。 蓝白条纹的阿根廷队攻势如潮,每一次梅西触球,都引来店内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有人吼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更是激动得差点踩上凳子。 上半场第17分钟,风云突变。 德国队一次简洁快速的边路配合,穆勒门前抢点,足球应声入网! 1:0! 刚才还扯着嗓子喊 “梅西冲啊” 的男生们,此刻全傻了眼。 陈锋瞪着屏幕半天回不过神:“不……不可能吧?这才几分钟?” 反观明浔这边,几个跟风喊“鸣哥牛逼”的拥趸,此刻腰杆都挺直了,拍着桌子嗷嗷叫:“我就说鸣哥牛逼!德国队这配合,绝了!鸣哥神预言家啊!” 明浔咬着烤串,高深地只微笑不说话。这次桌下的腿没乱动,膝盖却又被轻轻蹭了下。 明浔挑眉,看眼旁边故作正经的某人,反手直接把他手里的肉串抽走了。 另一边的陈锋终于缓过神:“完了完了!不管了,老板!再上十串大腰子!我就不信了!” 下半场,德国战车彻底碾过草原雄鹰。比分最终定格在刺眼的4:0。 德国队大获全胜。 店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锋瘫在塑料椅子里,盯着屏幕上梅西落寞离场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终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泰然自若的明浔:“算你狠。”他却扯出一个复杂得像哭的笑,“今晚我买单。” 明浔还是那种淡淡的笑,丢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便起身离了桌。路过拐角时脚步微顿,倒折去了前台,干脆利落地结了账。 毕竟陈锋刚经历阿根廷惨败的痛苦,他也不能让一个普通学生掏全班的钱。 然后他才慢悠悠拐向卫生间的方向。今晚的啤酒着实喝了不少。 烧烤店的卫生间逼仄又狭窄,三个小便池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中间连半点隔断都没有,设计得毫无隐私,格外考验脸皮。 好在这会儿整家店都沉浸在阿根廷落败的愁云惨雾,没人有闲工夫往这儿跑。 明浔选了最里面的小便池,刚把裤带勾下,卫生间的布帘就“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停在他旁边的位置——中间那个离他最近的小便池。 明浔甚至不用侧头,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有那缺乏边界感的位置选择,已经告诉了他来人是谁。 虞守。 明浔的身体不由僵了一下。 本就令人窘迫的设计,旁边陡然多出一个人,而且是虞守,他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僵直了。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对方沉默却如有实质的注视之下。 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他甚至还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狭小的空间里,并不顺畅的水流声断断续续。惨白的灯光打在光亮的瓷砖上,将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无限放大。 明浔越是心急,越是难以放松。他草草了事,手指有些抖地拽上裤链。 他全程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落在自己发烫的耳根、慌乱动作的手指,甚至……其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只要开个头,虞守就能来一句:“难道我也不能和你一起上厕所吗?” 或者, “难道……我看看你都不行吗?” “哥哥,你既然要当哥哥,为什么如此小气?” “哥哥不应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吗?” “……”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去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胡乱搓洗双手。 镜子里映出自己闪烁不定的眼神,脸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的薄红。而镜中一角,是虞守沉默的侧影。 明浔低下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流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慌乱地跳动着。 不过是好兄弟一起上厕所而已,长辈甚至还要给小孩儿擦屁股呢。 慌什么慌?这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样子…… 可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 作者有话说:就快扛不住了,哥 第56章 同床 回二居室的路上, 晚风吹着,酒意上涌,明浔脑袋更晕了, 脚步也有些虚浮。虞守就默默跟在他身侧, 手臂护着, 防止他撞到路灯杆。 “最近……”虞守看着他眼下的淡青, 轻声问,“还是睡不好吗?” “嗯。”明浔困得眼皮打架,无所谓地如实承认, “老毛病了,习惯了。” 回到二居室里,躺到柔软舒适的床上, 明浔仍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眼底干涩发痛,大脑却像失控的放映机。 这不仅仅是经年累月的失眠症困扰, 更是因为今晚被搅乱的一池心绪。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精力终于被榨干, 坠入破碎而不安的浅眠。 半夜时分。 明浔再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梦里的细节迅速模糊,他也不敢去细想, 虞守…… 房门忽然被推开。 明浔立刻盯住来人:“……虞守?怎么了?” 那身影在床沿顿住。黑暗中,虞守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理直气壮:“看你睡不好。”话音没落就爬上了床,“我陪你睡,哥哥。” “……”明浔噎了下, “胡闹!床上多个人我更睡不着,回你自己房间去!” 虞守对他的拒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来,占据半边床位。他身上还带着桂花沐浴露的淡香。 “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在这是一张双人大床。空间足够,只要他们都安分守己。 僵持了片刻,明浔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闷声道:“……随你便。” 身后,虞守没有得寸进尺地靠近,只是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睁着一双清醒无比的眼睛,描摹着眼前人的肩线轮廓。 出乎意料地,或许是酒精终于发挥了效力,或许是身体终于透支了警惕,又或许仅仅是……身后熟悉的安全感。 后半夜,明浔竟然坠入了久违的、无梦的深眠。 虞守始终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目光分毫不错地流连在枕边人熟睡的侧颜上。 第76章 哥哥近在咫尺,哥哥就睡在自己枕边。 但……还是不够。 《男人恋爱宝典》第七章 的标题在脑中闪过:“拉近距离——肢体接触需循序渐进,保持分寸……” 去他的循序渐进! 他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这个人还是这样…… 心底的渴望在嘶吼,冲垮了所有纸上谈兵的规矩。虞守一个转身,便将自己整个儿嵌进了明浔的怀里。 脑袋枕上对方胸口,手臂更是蛮横地环住了明浔的腰。然后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沉睡中无意寻找热源的乖小狗。 “——!” 明浔惊醒。他低头,只见虞守正安然地窝在自己胸前。 明浔立马上手,推搡那颗沉甸甸的脑袋:“虞守!” 被推搡的人“悠悠转醒”,睫毛轻颤着抬起,露出一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又茫然:“……哥哥?” 明浔瞪着了半晌,只将那颗脑袋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攘到一旁宽敞的空位上。 至于腰上那只手,压得不重,算了。 “睡你的觉。”明浔别开视线不再看他,“……老实点。” 他没有发火。甚至盖被子的动作,在粗鲁的表象下,还藏着一丝近似于纵容的温柔。 虞守弯起了唇,心满意足地“嗯”。 随后又往前探了探头,不能亲自己朝思暮想的嘴唇,那就从男生微卷的发丝上蹭过去:“哥哥,我喜欢你。” 明浔:“……” 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虞守知道他的底线不容强推,顶多就这样,打打擦边球罢了。 果然接下来一整晚虞守都很老实。 清晨的天光漫过窗棂,将房间染成一片柔软的灰蓝。 明浔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先一步感知到了不妥——他的肩膀沉甸甸的,颈侧暖融融的,胸膛与另一具身体的温度熨帖在一起。 太近了。 更糟的是,比起半夜那不痛不痒的胳膊,现在的虞守换了姿势,一条腿横在他身上,让少年晨起时的尴尬毫无阻碍地坦诚相对。 明浔竭力往后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再去推埋在自己胸前的人。 “虞守。”他绷着声音,“醒醒。” 虞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仗着没睡醒为所欲为。 明浔加大力气用力将人推开。 虞守这才惺忪地睁开眼,眼神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依赖,无辜又纯洁……如果忽视他的晨起反应的话。 “你去洗个澡吧。”明浔镇定道,“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洗么?去吧。” 虞守:“嗯?” 明浔装作什么都没察觉,故作嫌弃道:“一身汗。快去。” 虞守“嗯”了声,却又在动身前,丢下一句:“我昨晚梦到你了。” 明浔:“……” 臭小子终于滚蛋,明浔留在床上,听着远远的水声,抬手盖住眼睛,指尖压着眉骨,慢慢平复自己的躁动。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真是……麻烦极了。曾经被生计奔波磋磨殆尽的青春期,仿佛在这一辈子加倍卷土重来。 身体、心脏……一个个的,全都不再受理性控制。 待身体的热度慢慢褪去,窗外的蝉鸣也聒噪起来,搅得人心烦意乱。 期末考试的阴影如同盛夏雷雨前的闷热,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周日在家也不得清闲,老房子的客厅成了临时自习室,课本、试卷、参考书堆满小小的茶几。 “这道材料题的论点逻辑跳得太快了。”明浔用笔尖点着虞守摊开的历史卷,眉头微蹙,“评价洋务运动失败,不能直接从‘没能实现富强’就得出‘彻底失败’的结论。得分开说……” 虞守闻言,不动声色地再凑近一些。 “嗯……”他低声应着,目光跟随笔尖在纸面游走,余光则将身旁人笼罩。 他看见明浔额前几缕微卷的碎发,高挺的鼻梁下,淡色薄唇一开一合,吐出的词句条理分明,严谨又迷人。 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或倦意,此刻沉心剖析题目的时候,剥离了所有散漫,专注的凝视,认真的思考,仿佛周遭所有的光,都尽数收拢在他蹙起的眉心和开合的唇齿间。 好想亲。 “就这样,写吧。” 明浔一从专注状态抽离,就不可避免地闻到彼此身上共有的桂花香,清新又浓郁。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不多时,虞守又开口问,“你用的第二种解法,柯西不等式,怎么想到的?” 明浔回神,认真回答。 虞守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目光却总在明浔开合的嘴唇流连。 “……懂了?”明浔艰难讲完。 “懂了。”虞守点头,视线却仍停留在明浔脸上,补充道,“哥哥讲得很清楚。” 明浔心口莫名一悸,忙低头整理卷子:“那就好。今晚再把错题过一遍。” 夕阳西下,明浔心不在焉地揉搓着手边的书,目光几次掠过不远处正低头默写英语单词的虞守。 少年脊背挺直,沉静专注,一如往常。 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却再一次浮了上来。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一切扳回“正轨”。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混乱的心绪真正安定下来。 天色完全黑透,等待已久的虞守状似无意地开口问:“哥哥,今晚还要我陪你睡吗?” 明浔深吸一口气,并未回答:“虞守。” 虞守定神看他。 明浔抓了抓头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虽然马上就要考试了,但今天一整天我们都在复习……晚上就……休息一下吧。我们一起,看个电影?” 虞守的眼睛倏然睁大,亮起一点惊喜的光:“好。”他甚至从自己卧室抱出一床柔软的薄毯。 明浔看着他这副积极又期待的样子,喉咙有些发干,但既然决定要这么做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老式dvd机前,弯下腰,抽出一张没有封面只有编号的碟片。 将碟片塞入机器时,甚至差点对不准仓口。 做完,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走到长沙发另一头紧挨着木质扶手坐下,与抱着毯子坐在中间的虞守隔开些距离。 电视机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有些晃动的有些模糊的画面。看起来像是用家用dv随意拍摄的日常,场景是普通的客厅和卧室,演员演技生涩,画质粗糙,毫无电影该有的精致感。 虞守安静地看着,有些疑惑地微微蹙眉。 明浔勉强维持表情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手心都渗出汗。 他看着屏幕里逐渐露骨的画面,听着音响开始传出刻意矫饰的吟喘,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他盯着屏幕上纠缠的人影,不敢偏头半分:“你觉得这种……日常向的,怎么样?”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搜肠刮肚地找词,“这个女演员……还行吧?我还有别的,更刺激的,你要是想看……” 虞守冷着脸,对这种最直白的感官刺激,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好奇或窘迫。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对明浔那些生硬到尴尬的问话毫无反应。 明浔一边机械地努力“引导”,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瞥。 他迫切地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动摇,哪怕是半点对异性身体的兴趣也好。仿佛只有这样,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能落回原处。 可虞守的平静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纹丝不动。 更糟糕的是,在不断的感官冲击中,明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可耻地、悖逆着意志地泛起了热意。 他竭力绷紧身体,呼吸却仍无法控制地变得粗重。 这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虞守的耳朵。 虞守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目光捕捉到明浔起伏的胸膛,极力掩饰的僵硬姿态。 哥哥……竟然看这种东西……看得有反应了? 他是喜欢屏幕上那个女人虚假的呻吟?还是喜欢女人曼妙欺起伏的身体…… 虞守霍然起身,薄毯滑落在地也全然不顾,一句话也没有,转身就走,用尽全力摔上自己卧室的房门。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震得客厅墙壁都仿佛颤了颤。 明浔被震得一哆嗦,怀里,还搭着那床带着虞守气息的薄毯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将毯子拽回来,拉高,鼻尖埋进柔软的面料里。 鬼知道,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屏幕上男女暧昧的声音,他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耳边回荡的,是虞守近在咫尺的的呼吸。鼻尖萦绕的,全是虞守身上干净的桂花香。 第77章 脑子里乱糟糟闪过的……全是昨夜相拥而眠的重量与热度。 -----------------------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撒花]不卡这儿,下面还有加更,小高潮来啦[奶茶] 第57章 回应 虞守大概是被那部片子气得狠了。每天除了必要且简短的问答, 几乎不与明浔多话。 暑假的第一个早晨,明浔在一片混沌中醒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睡眠不足的头痛和疲惫。 手机里赫然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学长, 我是朱若晚, 上次艺术节的事情, 真的很抱歉。我那天突然嗓子发炎,没能和你一起合唱,一直觉得很遗憾。】 明浔微微蹙眉。艺术节的事情过去有段时间了。当时提交节目名单时, 男生方早就确定换成了虞守。朱若晚现在突然旧事重提,表示遗憾,心思昭然若揭。 她当时所谓的“突发意外”, 大概率是因为不想和虞守合唱而找的托词。 女孩的心思拐了点小弯,但意图依旧坦诚而明确。 朱若晚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为了表示我的歉意, 学长,下午有空吗?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我请你。】 明浔目光有些空。他自然懂这邀请背后潜藏的意味。按照他以往的作风, 大概率会找个礼貌而不失距离感的理由婉拒,但一想到虞守的执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来。 他回复:【好】 发完消息, 明浔又在床上躺了许久, 直到头痛稍缓,再去冲了个澡, 勉强压下了些烦躁。 趿拉着拖鞋出来时,没想到虞守也起来了,考试结束了还在餐桌旁刷题,只是手里的笔举了半天也没落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明浔湿润的头发, 又很快垂下。 明浔硬着头皮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慢慢变长。 “今天……”虞守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忽然开口问,“要出门?” “嗯,”明浔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事。” “哦。”虞守应道。 “……” 明浔向来不是怕冷场的性子,甚至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可对着虞守这冷倔冷倔模样,他真是半点辙都没有。 “你想不想吃什么?”他朝着虞守的方向走近了两步,“我下午给你带回来。” 说着手抬了起来,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那头软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要去和谁见面。”虞守的问题突如其来,且无比直接。 明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见他如此反应,虞守了然,继续追问:“是女生吗?” 明浔舔舔嘴唇:“……别瞎想。”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虞守追问不休,“你很心虚吗?” “我心虚什么?”明浔本就烦躁,被问得一口气上来,“我也没有必要什么事都一五一十地向你报备。” 虞守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又问:“那你晨bo的时候,也是梦到了女人吗?” 见明浔不语,他站起身逼近,连声问:“被我告白、被我纠缠,你觉得烦吗?生气吗?被我亲的时候,你觉得恶心吗?” “……”明浔的手指完全蜷缩起来,“……我去换衣服。” 他干巴巴地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般转身离开。 下午的太平洋咖啡,空气里浮沉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厚焦香。 这是暑假的第一天,然而窗外厚实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天际线,阳光被吞没,只有室内暖黄灯光营造出的一方虚假晴朗。 朱若晚提前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见到人来,立即热情挥手:“学长!” 明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向走过来的侍应生简单点了杯冰美式:“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几句关于学期末和暑假计划的寻常寒暄后,朱若晚抬起眼,仔细地看着明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学长,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明浔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藏匿情绪,可以说是他从小赖以生存的基本功。他是能让苛刻父母引以为傲的明家小少爷,是一个完美无暇的儿子,是那个即使家道中落、面对各色人也能保持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同学或朋友。 连精明的易隆中和汪佩佩都难以轻易看穿他真实的情绪,今天怎么可能在一个少女面前,如此轻易就漏了馅? 自然不是这少女有多么惊人的洞察力。 他只要偏过头,就能从咖啡馆光洁的玻璃窗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眉毛、眼尾、嘴角,全都向下,眼神疲倦,神态恹恹。 朱若晚既失落又担忧,咬着吸管嘟囔:“很明显啊……” 明浔笑了笑:“没有。”又转移话题问,“吃蛋糕吗?” 撒谎。 朱若晚向来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可这鼓足了勇气才发出的邀约,实在不甘心带着满心遗憾回家。 她望着明浔俊美却又疏离的侧脸,突然灵机一动:“学长,我知道附近有家挺有趣的小商品店,东西杂七杂八的,但还挺好逛的。反正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转转?就当散散心。” 明浔的目光落在窗外越发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的天空。 几秒后他才回神,合上菜单:“行。走吧。” 小商品店里琳琅满目,充满了各种可爱或新奇的小玩意儿。明浔心不在焉地跟着朱若晚,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 忽然,他的视线被一个毛绒玩偶吸引。那是一只圆滚滚……仓鼠?瞪着亮晶晶、布灵布灵的大眼睛,嘴角上翘,呆萌又可爱。 他捏着那只玩偶,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虞守那张大多数时间都没什么表情、偶尔才会偷偷露出一点柔软神色的脸。 朱若晚立刻凑过来,眼睛弯弯的,像朋友一般大大方方地直接问他:“学长,你该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这个……是要送给她的吗?” “没有,不是。”明浔,忙不迭地把哈姆太郎塞回了货架,语气有些急促地否认,“他不喜欢这种毛绒玩具。而且也不是喜欢的人。” 末了又加重语气,“是亲人,我的弟弟。” 他不知道自己在重复几次“不”,不知道自己在强调什么,更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 “哦……”朱若晚或许是没起疑,或许是有着良好的边界感,并没有追问,反而热情地指着旁边,“不喜欢玩偶的话,那你买个本子?那边有哈姆太郎封面的笔记本,挺实用的。” “嗯?”明浔的思绪还有些飘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来这个仓鼠叫哈姆太郎吗?” 他这一生,先是忙于满足父母极高的期待,后又疲于奔波生计,对这些娱乐流行文化确实知之甚少。 “对啊,很可爱吧。”朱若晚已经主动帮他抽出了其中一本,递到他面前,眼睛弯了弯,“这个怎么样?” 明浔接过本子,走向收银台,动作迅速地将这个本子和朱若晚挑选的所有小东西一起结了账,然后把装着除了本子以外东西的袋子递给她。 “送你了。”明浔说,“今天很抱歉。” 朱若晚愣了一下,仰起头看着他,俏皮地笑了笑:“学长,如果每次拒绝别人,都要送这么多礼物的话……那你很快就会破产的哦。” 明浔勉强回了一个笑。 朱若晚确实是个情商很高的女孩,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这份带着明确拒绝意味的“歉礼”,便准备去搭乘公交回家。连明浔出于礼貌提出送她到车站的提议,她都婉拒了。 “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吧,”明浔站在店门口,客气地说,“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话音落下,朱若晚脸上那副一直维持着的大方瞬间烟消云散。她撇撇嘴,撒娇般嘟囔了一句:“其实……后面这句可以不说的。” 明浔看着她这副小女儿情态,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重复道:“早点回去吧。” “……嗯。”朱若晚低下头,转身走了。 在咖啡馆时天色就已阴沉。此时明浔抬头一看,这白天和黑夜都没了界限。 望着朱若晚远去的单薄的背影和空空的双手,他忙转身回到店里,买了一把一次性透明雨伞,快步追上去。 “拿着吧,快下雨了。” 终于送走朱若晚,明浔独自站在原地,呼吸着暴雨前充满土腥味的潮湿空气。 他揉了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忽地感觉背脊窜过一丝微妙的凉意——仿佛有一道视线从阴影中而来,落在他背上。 他倏然回头。 街道空旷,行人寥寥,路灯尚未亮起,视野昏黄。 第78章 什么也没有。 明浔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易家别墅的地址。 夜晚的别墅区灯火稀疏,衬得独栋的房子愈发空旷安静。指纹锁开启的轻响在玄关回荡,有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流水和碗碟轻碰声。周姨系着围裙,正背对着门口擦拭料理台。 “周姨。”明浔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周姨闻声回头:“哎,回来啦?吃过了没?我这都没备菜呢……给你煮个面吧?”她边说边走过来,仔细瞧了瞧明浔的脸,“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我不饿,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明浔敷衍地应着,把自己抛进客厅宽大的沙发里。 周姨擦干手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我们小鸣,是不是有心事啊?”周姨试探着,故意打趣,“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谈恋爱了,跟女朋友闹别扭了?年轻人嘛,吵吵闹闹也正常。” 明浔敏感的神经被猝不及防地一扎,忙道:“周姨,您别瞎猜,没有的事。”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周姨笑眯眯地,只当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口拉家常,“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之前不是说为了方便复习,住小虞那边么?” “小虞那孩子,看着冷,心细着呢。有他跟你一起,我们都放心。”周姨继续说着,完全没察觉到明浔的僵硬,“是不是那边住不惯?还是……你跟小虞闹矛盾了?” 何止是矛盾…… 明浔喉咙发紧,却也只能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周姨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收了声,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累了就早点休息,房间都收拾好的。有什么想吃的,随时跟周姨说。” 晚上十点,手机的震动声打破别墅的寂静。 是虞守发来的信息。 【你又要抛弃我?】 明浔叹了口气,回复:【不是……你想多了。我回家了,忘了跟你说。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外边,住在别人家。】 两居室的次卧里,虞守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别人家”,心脏像是被瞬间冻住,又被狠狠碾碎。 现在……连他们的家,都变成“别人家”了吗? 对他而言,有哥哥在的地方才是家。那对哥哥来说呢? 因为不愿意接受他的感情,不愿意接受来自同性的感情,所以哥哥宁愿连这个家也一起不要了。 夜色渐深,阴沉整日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明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雨声让他心里愈发烦乱。 突然,他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虞守的来电。他刚接起,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哗啦啦的雨声,虞守的声音带颤:“……开门。” 明浔心里一沉,毫不犹豫就跳下床,一路狂奔冲到别墅大门前,一把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夜雨滂沱。 虞守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雨幕里,被铁闸院门挡在外边。 明浔来不及回头拿伞,举起手聊胜于无地遮了遮眼睛,踩着拖鞋就走了出去,打开院门。 虞守也没有打伞,浑身早已湿透。黑色的短发紧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单薄的半袖紧紧裹在身上。他就那样在雨中望着明浔,眼睛红得吓人,活像一只被无情驱逐又在暴雨中迷失方向的困兽。 “你……”明浔刚开口,虞守已经几步跨上前,带着一身冰冷的湿气。 “哥哥,”虞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答应过我,你……是我的。” 明浔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八年前,他即将离开的时候,为了不着痕迹地将那套两居室留给虞守,说过“以后哥哥家就是你家。” 十岁的虞守并未明白其中的深意,仰着一双清亮又期待的眼睛,脸颊微红,大胆地说:“哥哥,也,我的!” 而那时的他只当是孩童的稚语,没放在心上,大概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声“嗯”。 虞守却将那敷衍当作承诺守了八年。 “我……”明浔张了张嘴,却被暴雨拍打得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答应过我的。”虞守再上前一步,抬起那张湿漉漉的脸,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骗我吗?” “不是……” 虞守仿若未闻,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莫大的痛苦和不解,一字一句地:“所以你不但狠心抛弃我,就连答应我的事,也不作数了吗?” 明浔张口结舌,心里和这雨夜一样,一片混乱的泥泞。 他想解释,想说他没抛弃他,想说他早晚要走不能给他承诺……可所有的话语在虞守这副模样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不是小孩儿了。”虞守声音微哽,语气却认真,“因为我不是女孩儿,所以不可以吗?你……宁愿和那个,认识没几天的女生……” “我没有!”明浔下意识地反驳,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好言好语地努力解释,“我跟她没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 “你去和她约会。”虞守声线带颤,“……我都看到了。” 明浔额角突突直跳:“你跟踪我?” 虞守倒是坦荡:“嗯。” 明浔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又气又笑,心底深处却又泛起一阵熟悉的、只有虞守能带给他的无奈。 虞守总是能用这种偏执又直接的方式,一点点击溃他的防线。 虞守就在这冰冷的雨夜中,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脸蛋被雨水浸透,苍白又脆弱,眼眶和鼻尖却泛着红,狼狈又可怜。 脚边的小水泊不断溅起涟漪。 “你是我的。”虞守说,一遍遍地重复,“你是我的,你答应了的。” 明浔欲言又止。 这次连个敷衍的“嗯”都得不到,虞守的眼睛被暴雨冲得更红,他突然笑了,是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笑。 嘴上说的却是:“我喜欢你。” 平静的,郑重的。 “是男人对男人的喜欢,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因为你总是骗我,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叫这个名字,所以,只能叫你哥哥。” “哥哥,就算你是个骗子我也喜欢你。” “就算你又要抛弃我……我还是过来找你,因为我喜欢你。” “就算你喜欢别的女生我也喜欢你……” 明浔终于艰声开口:“……够了。” “我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骗你……”虞守强压的气息顿时急了,成串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我永远喜欢你,就算死了变成鬼也要缠着你!你死心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说着说着,原形毕露,破罐破摔。 “我不会祝你和别的女生幸福。” “我会让你们一辈子都不好过。” “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明浔:“……” 少年人崩溃的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简直……是在作弊。 如果他也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十八岁少年,或许还能够硬起心肠抵御。 可他是哥哥,面前的人是虞守,是他曾磕磕绊绊护着,心里早已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的虞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 抵御不了,抵抗不能。 他抬起双手,用大拇指捋过虞守冰凉的脸颊,试图拭去那满脸的湿意。 只因幼时那短暂一个月的照料,虞守就将他妥帖地放在心尖,转眼八年。 如今,长大成人的虞守又像不懂南墙为何物般,不顾一切地靠近他,亲近他。 而他呢?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一次次将虞守推开。 他曾以为理智和责任感足以压制一切妄念,可看着虞守站在漫天大雨里,用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唯独想从他这里求得一线生机的眼神望着他…… 去他妈的爱是隐忍,去他妈的爱是克制,去他妈的放手才是成全! 那些高尚的、充满牺牲精神的情操,他一件也做不到。 面对现在的虞守,他只想撕下所有伪装,遵从内心最原始、最卑劣、也最自私的冲动。 哪怕他清楚自己早晚要走,给予不了虞守任何承诺和未来,只会给虞守带去更多无法预料的伤害…… 那又怎样? 好吧,行。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明浔反而释然地笑了。 虞守已然竭尽全力,却得到这样的反应,眼底的绝望之色顿时更浓。 “小孩儿。”明浔托着他的脸,先试探着叫了一声。 第79章 “我不是……”虞守让这句话一激,顿时呼吸都不稳了,“小孩儿!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小孩儿!” “够了吗?”虞守气得都笑了,“一直把我当成弟弟耍着,逗着,好玩吗?玩够了吗?你开心吗?” 但笑过之后,只剩哽咽。 “你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家,为什么把我丢掉又回来……” “为什么要给我期待,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了算了!” 明浔一遍遍去抹他脸颊上怎么也抹不干净的雨水和泪水。 在这被暴雨隔绝的、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的世界边缘,又唤了一声:“虞守。” 虞守的睫毛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挂满水珠,眼神茫然又无助。 “……够了。”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试图挥开明浔的手。 “小虞……虞守。听我说。” 明浔往前一步,努力在朦胧的水汽中看清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线,看清那眼底不顾一切的渴望与绝望。 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目光烫穿。 “我没有抛弃你。” 他微微偏头,不再犹豫,倾身,吻了上去。 雨水的腥冷,眼泪的咸涩,淡淡的铁锈味。 这就是幼稚、冲动又荒唐的,十八岁的滋味。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抱抱][抱抱] 第58章 初恋 雨水的腥冷, 眼泪的咸涩,唇齿间的柔软清甜……无数混乱的感官,烟花般轰然炸开。 虞守彻底僵住了。 最初几秒, 他的大脑是一片纯然的空白。 紧接着, 震惊如同迟来的海啸, 轰然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经。 哥哥……主动吻了他? 他本能地想要确认, 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想要更多、更切实地感受这份他梦寐以求的回应。 他忙攥住明浔的胳膊,带着湿漉漉又滚烫的迫切。 明浔却突然退开了。 他拉开一点距离, 呼吸在雨中喷吐出白色的雾气,他看到虞守眼中瞬间燃起又骤然暗淡下去的光,却还是伸出手, 抵住虞守想凑过来的嘴唇。 “……别闹。”明浔瞥一眼两人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弯了弯唇, 温声,“先回家。”他说着又摸了摸虞守湿漉漉的脑袋, “会感冒。” 虞守这才稍稍安心,黑黝黝的眼睛却仍紧盯着他不放。 两人拉拽着彼此, 踏进了易家别墅灯火通明的大门。暖光驱散门外的阴冷潮湿, 也将两人落汤鸡般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周姨闻声回头:“哎哟我的天!这、这……两个小祖宗!你们这是去哪儿野了?怎么淋成这样!出门都不看天、不带伞的吗?” “他忘了带。”明浔面不改色,偏头扫一眼, “周姨,我带他先让上去冲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不然真要生病了。” 周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心疼得连连摆手:“快去快去!赶紧的!你自己也赶紧去换换!我这就去煮姜茶……” 明浔牵着一只虽然亢奋但已被套上无形绳索的大型犬上楼。 反手关上门,明浔才松开手,看向眼前这个湿气蒸腾, 唯独眼睛亮得惊人的家伙。 那点冲动已然平息,然而他并不后悔,只觉得有些丑话必须说在前头。 他清了清嗓子,将表情绷严肃:“虞守,你听好。” 虞守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现在的我……可以接受你。”明浔刚开了个头,就看到虞守眼底再次炸开亢奋的光,他忙加重语气,“但是——” “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未来。我可能要出国读书,这是早就定下的。而且……”他顿了顿,隐晦地表达,“我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一些,不算特别稳定,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他无法直言系统任务的时限,只能绞尽脑汁地旁敲侧击,试图给眼前这显然头脑发热到极点的少年泼点现实的冷水,让他稍微清醒。 但虞守的耳朵就像是自带过滤器。 所有警告全都被自动屏蔽。只有最开头那石破天惊的“接受你”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 那双乌黑的眼睛在燃烧,炯炯的目光紧紧粘着明浔,里面的狂喜和偏执几乎要满溢出来。 明浔张了张嘴,想再强调些什么,虞守却像只尝到甜头便立刻得寸进尺的大型犬科动物,直接黏了上来。 “唔……” 这一次的亲吻,不是第一次在二居室的啃咬,也不再是方才雨中那带着试探的生涩磕碰。 亲完嘴唇还不够,虞守的唇瓣就像沿着明浔的鬓角一路往下,像初生雏鸟确认归属般,啄吻着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又流连到颈侧…… 湿热的触感和灼热的鼻息,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明浔终于抬手,揪住虞守的后颈,将这颗不安分的脑袋从自己颈窝间“拔”开。 “……够了。”明浔故作凶悍地瞪过去,“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洗澡!” 把虞守赶回客卧后,明浔就把主卧的房门锁上了,接着去洗澡。 等他不紧不慢洗得热乎乎出来,门被人敲着,手机也在震着,过去一看,果然是某个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小鬼来电。幸好他早有防备。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敲门声立刻停了。 “哥哥。”虞守的声音传出来,“你睡了?” “没,洗澡呢。”明浔望着紧锁的房门,“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 “……”电话对面虞守沉默数秒,少年人的心事却从听筒里飘出来,都贴他耳朵上了。 明浔无奈地失笑:“胡思乱想什么呢?睡你的去,明早见。” 换作以前兄友弟恭的时候,挤一张床睡觉自然没什么。可今晚猝不及防确认了关系,正是神经最敏感、热血最沸腾的时候,他百分之两百肯定虞守会乱来,到时候他可就没理由拒绝了。 好在十八岁的虞守已经学会了来日方长,门外他的脚步声远去,明浔在床上躺下,手机里又收到一条消息。 虞守:【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明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存心逗他:【暂时还不能一起睡觉的关系】 虞守的回复只有一串【……】 明明以前都能抱着睡,怎么确定关系了,反倒连一张床都不能躺了? 这一晚,几乎是虞守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里最难熬的一夜。 他躺在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心头像是揣了颗刚从枝桠上摘下的樱桃,饱满的果肉漾着蜜似的甜,然而碾破果皮,那点不安的青涩便跟着殷红汁水,一起渗进心口的每一处褶皱…… 到后半夜,困意终于战胜少年心事,虞守眼皮一沉,坠进梦里。 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是二居室的次卧,木地板上光影晃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明浔就坐在为他购置的那张书桌前,背对着他写东西。虞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心脏不安地在胸膛里跳动,哥哥又在写什么,离开前的小纸条吗…… 没等他看清纸上的字,明浔忽地转过头,眼尾弯着笑,手里还捏着颗红透的樱桃,递到他嘴边:“馋了?” 他愣愣地张嘴含住,果皮一咬就破,甜汁瞬间在舌尖炸开。正懵着,明浔忽又抬手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语气纵容:“都多大了,还吃得满脸都是。” 那指尖烫得虞守一激灵,连呼吸都忘了。他抬头撞进明浔在晨光中变成琥珀色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比阳光还暖的笑意。 他叼着那颗樱桃,抓住明浔的手腕,唤着“哥哥”便倾身靠近。 眼前的光影突然晃了晃—— 醒了。 裤子还凉丝丝的。 虞守在客卧洗裤子的时候,明浔也被持续震动的手机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薄被中伸出手,摸过手机:“……喂,妈?” “醒了没?我听周姨说,你昨晚回来了?小虞也在家里住的?” 明浔含糊地“嗯”了一声,以自己的身份和这位“母亲”相处,他依然有点别扭。 汪佩佩倒是并不介意他的冷淡,转而兴致勃勃地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上海世博会开了。你要不要回海城家里住几天?正好可以去看看世博,开开眼界?你要是愿意,还可以邀请几个玩得好的同学一起来海城玩,机票啊食宿啊,都不是问题……” 明浔几乎是想都没想,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不了,妈。暑假作业挺多的,而且……我这边还有点别的事,走不开。” 第80章 开玩笑,之前他是心绪不宁,躲着不敢和虞守太过亲近;现在么……情况彻底颠倒,恰恰是因为和虞守太过“亲近”,反而需要躲着别人,尤其是易家父母的视线了。 丢下虞守自己回海城?虞守可能会气到一张火车票来追杀他。 汪佩佩并不气馁,转而又换一种关心方式:“那……妈给你寄几个世博会的吉祥物海宝过去吧?我看着挺可爱!你可以放在房间里,或者拿去学校送朋友也行。” 明浔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嗯,好。谢谢妈。” “跟妈妈还客气什么呀。”汪佩佩的语气柔软而满足。 挂断电话,晨光已经大亮。 新上任的情侣心照不宣,就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两人一起在书房那张长长的红木书桌边坐下,摊开暑假作业和课本,低下头奋笔疾书。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之前他们都是面对面而坐,今天的虞守特意坐到了明浔身侧。 明浔努力集中精神,刚在草稿纸上列出两个方程,旁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虞守简直像块被重新涂满了强力胶的牛皮糖,自己的作业写不了几行,心思就全然飘到了旁边的人身上。他蹭过来,在明浔全神贯注于数学世界时,一下一下,光明正大地偷吻他。 “……” 明浔不拒绝、不反抗的反应和先前的“冷处理”颇为相似,但现在,他的眉头是舒缓的,很快便被亲得心猿意马,眼神不再聚焦,呼吸也有些重。 湿热的气息和柔软唇瓣的触感,像初春雪融后的风,不停撩拨着明浔已然脆弱成新生嫩芽的神经末梢。 明浔被亲得从脖子到耳根红了大片,终于忍不住伸手推人:“别闹了。” “我没闹。”虞守话音刚落,又侧身吻了过去,这一次不再是细碎的轻啄,唇瓣直接盖上明浔的嘴唇。 他甚至循着本能的牵引,将舌尖送了过去,进行新鲜的探索。 明浔没有推拒,叹息一声后微微偏头,用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 虞守备受鼓舞,越发投入,一通胡作为非,直到将明浔的呼吸都搅得乱了套,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半寸,黑亮的眼睛牢牢盯着那被吮得红肿的唇,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哥哥,你的嘴唇好软。” “……够了吧?”明浔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思回到学习上,故意绷起脸,“做题。” 不够。 唇上的残存的湿润很快风干,虞守舔舔嘴唇,心思再次浮动。他但仍记得告诫自己——不要影响哥哥学习。于是,这一次他收敛了些,吻从锁骨出发,到下颌,再到唇角…… 这简直像是逆着毛撸猫。明浔痒得忍不住左躲右闪,身体下意识地连连后仰,想避开这甜蜜又恼人的骚扰。 结果乐不思蜀,乐极生悲,椅子腿在地毯上一滑—— 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毯上。 虞守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去拉他,结果忙中出错,非但没把人拉起来,自己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重心彻底偏离,摔压在了明浔身上。 两人在地毯上跌作一团,书本滑落,草稿纸飞散。 明浔倒是没被压痛,但被抵着的感觉让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果然还是低估了男高中生的身体……虞守刚才亲他的时候都不知道在颅内放过几次烟花了。 大白天的,不过是一起写个作业,怎么都能这样? 他赶紧没好气地用力一推:“起开!重死了!” 虞守手忙脚乱地撑着地毯起身,一条腿屈起,欲盖弥彰地挡了挡。 明浔慢条斯理坐起来,却见虞守仍坐在他身边,眼神直勾勾。 空气中还飘着两人交缠过的温热气息,那股黏糊糊的暧昧挥之不去。仿佛身下坐着的不是地毯二是一张柔软的大床。 唔…… 明浔忽然灵光一闪。 “等着。”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自己常用的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在虞守期待的目光里扔过去。 “差点忘了。我有个礼物要给你。昨天买的。” 虞守低头,那是一个崭新的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圆滚滚、蠢萌蠢萌的黄色仓鼠。 明浔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那只胖仓鼠,又指了指捧着本子一脸茫然的虞守,慢悠悠道:“看看,像不像你?” 虞守拿着那个印着卡通仓鼠傻不拉几的笔记本,感受着自己慢慢平复的冲动,一时语塞:“……” 很多年前,哥哥揉着他的头发叫他“小孩儿”,他气得鼓起脸颊想要反驳,哥哥却又会捏着他的脸说“不过哥哥就喜欢可爱的小孩儿”,让他只能憋着气,扁着嘴,不甘不愿却又心口发甜地认领下“小孩儿”身份。 结果八年之后,他不是小孩儿了,却变了个物种。 明浔就撑着桌子笑看着他。现在降温了吧,臭小子。 ----------------------- 作者有话说:亲亲狂魔·小狗/小狼崽/小倔驴/王八羔子/小鱼/哈姆太郎·虞守 第59章 乐园 大雨洗刷后的天空仿佛一块蓝块宝石, 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是个标准的、适合疯玩的暑假早晨。 班级群里,王子阔的消息像连环炮一样往外蹦: 【同志们!战友们!睁眼看看这天气!窝在家里长蘑菇吗?!】 【城东新开的那家梦幻乐园, 过山车号称亚洲第二!谁要跟我和龙龙去征服它?!】 陈文龙慢悠悠地冒了个泡:【?我刚醒, 什么情况】 瘫在床上刷手机的明浔看到这儿, 噗嗤乐了, 手指飞快打字:【行啊,算我一个】 王子阔秒回:【好兄弟!够意思!@虞守@虞守虞哥呢?一起来嗨啊!】 明浔放下手机,趿拉着拖鞋走出主卧, 打算直接去隔壁客房问虞守。也没多想,握住门把手一拧,就推开了门。 然后, 他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房间里,虞守上半身赤着, 正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往头上套。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背部线条。松垮的裤腰半挂, 腰身随着动作微微绷紧。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砰”一声, 门被明浔迅速带上。 来得突然, 消失得更突然,像阵没头没脑的风。 虞守衣服刚套到一半, 卡在头顶。他转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他忙拿起来,来自顶着江边夜景头像的“哥哥”:【看班级群】 虞守立马点开被他设置免打扰的班级群,扫完记录, 激动回复:【我也去!】 王子阔乐颠颠:【好嘞!阵容齐活!】 几个人在群里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再没等来别的响应。最后王子阔私聊明浔,蔫了吧唧:【鸣哥,问了一圈,就咱们六个了。加上骄姐和她家那口子。下午一点,乐园门口不见不散哈。哎,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明浔刚回复完,自己的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颗毛茸茸的小狗脑袋脑袋探进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带点什么?” 明浔眼也没抬:“急什么,先吃早饭。” 话音刚落,虞守就闯了进来,自然地去握他手腕。 少年的掌心带着点刚睡醒的温度,暖烘烘的。 明浔也是第一次恋爱,可他本就不是忸怩作态的性子,再加上一直以哥哥身份自居,更做不出那些躲躲闪闪的小男孩模样。 他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虞守的意图,不但没提前闭上眼睛,反而似笑非笑地望回去。 虞守突然低下头,吻落在他手腕内侧。 “哥哥。” “嗯?” “要是喜欢看,”虞守抬起眼,眼底晃着一点得逞的亮,“下次别急着走。” “虞守!”明浔又气又笑地推了他一把,“没大没小,快去洗漱!” 下午一点,梦幻乐园门口彩旗招展,热闹非凡。 明浔一下出租车,就把一半体重“卸”到了虞守身上。 这两天睡得还不错,但常年的失眠和学业压力积累太多疲惫,此时有虞守在身边,他直接半闭着眼,软绵绵地靠着虞守的肩膀,让对方带着自己在人流里穿行。 虞守小心地调整着步伐,配合明浔拖沓的节奏,手臂虚虚地环在对方身后,隔开拥挤的人潮。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心底某个角落,早已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小片烟花。 哥哥在依赖他。 一行人汇合,走到巨型摩天轮下,袁霄突然停下脚步。 第81章 他仰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轮盘,双手插进裤兜,摆出一个自认为深沉的姿势:“听说……仰望摩天轮,就是在仰望幸福……”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友:“骄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众人:“……” 王子阔第一个受不了,夸张干呕:“袁霄你正常点行不行?我冰淇淋都要吐出来了!” 陈文龙都把脸转向另一边。 明浔乐得不行,歪在虞守身上看好戏。 惨遭集体嫌弃,袁霄一脸认真,对着摩天轮继续许愿:“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辈子和骄骄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严梦楠抱着手臂:“哼,漂亮话谁不会说。说出来的誓言最轻贱,指不定哪天就喂了路边的野狗。” 看似互怼,实则打情骂俏,同行的单身狗早都见怪不怪,默契地扭过头,谁也没凑上去自讨狗粮。 然而一向惜字如金的虞守,竟冷不丁地开口了:“太高调了容易分。不是都说,‘秀恩爱,死得快’么。” 几秒寂静。 刚刚还互相拆台的情侣档瞬间调转枪口,结成坚固的统一战线。 袁霄气得脸都红了:“虞守!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严梦楠漂亮的眉毛一高一低,像看怪物一样打量他:“哎,我说虞老板,你是不是自己……嗯,爱而不得,所以心理不平衡,看别人甜你就酸啊?”上次虞守问她怎么追人的事儿她还没忘呢! 虞守抿唇没反驳,眼神却下意识地往明浔那边瞟了一下。 明浔眼疾手快掐住他后颈,把脑袋转回去。 严梦楠和袁霄在外地挑衅之下达成一致,决定一起搭乘“爱的摩天轮”。王子阔也想凑热闹,陈文龙不情不愿地被拖上。 “太热了。”明浔罕见地没接茬,抬手擦擦额角的薄汗,“我要去买根冰棍。你们玩。” “我也去。”虞守立刻接上,“买水。” “你们要吗?”明浔补上,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四人点头如捣蒜,腼腆地表示只要水就可以。 二人世界短暂回归。明浔拽了拽虞守的手,两人悄没声地溜到了一个没人的树荫下。 明浔抬起下巴指指不远处:“哎,那边有冷饮车。” “我去买。”虞守立刻接话,“你要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太腻了,不用。”明浔说。 “嗯。”虞守看着他,“那我买一个,我们一起吃。” 确认关系后的坏处大抵就在这了。某人越来越不听话。 明浔说了不要,虞守还是顶着刺目的日头跑了过去,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子矿泉水,另一只手则举着个花哨得过分的“豪华小熊冰淇淋”。 粉白相间的雪糕球上,坐着一只圆头圆脑的奶油小熊,傻气又可爱。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吧。”虞守把塑料袋搁在脚边,拉着明浔在花坛边坐下来。 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细细碎碎地洒在两人挨着的肩上,风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明浔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心念微动,忽然侧身,一点一点凑近…… 虞守心跳先是漏停一拍,随即在胸腔里重重撞响。 哥哥是要吻他吗?在这光天化日的盛夏角落。 热浪滚滚,轰然涌遍全身。 他闭上眼。甚至不由自主地偏过脸,将嘴唇顺从地递过去。 他满心期待等了好几秒,没有怎么也尝不够的柔软,他只感觉到明浔的脑袋又动了一下,然后—— “咔嚓。” 虞守疑惑地睁开眼,就看到明浔已经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嘴里叼着一大坨粉白相间的东西,腮帮子鼓鼓,笑得蔫坏。 他愣愣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刚刚买回来的小熊造型的冰淇淋——小熊圆滚滚的脑袋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切口! 虞守:“……” 两人没事人似的回到队伍里。 明浔舔着嘴角巧克力,虞守举着个秃顶的小熊冰淇淋。 “啧,”严梦楠瞥了一眼,“偷偷吃冰淇淋去了啊?你俩就吃一个?” 明浔笑眯眯地,手指勾着虞守的肩膀:“羡慕啊?让你家那位也给你买。” 袁霄立刻挺起胸脯:“骄骄你想吃哪个?我这就去买!” 严梦楠翻了个白眼:“谁跟你一样幼稚!” 接下来玩的是旋转茶杯,就这种幼稚的游乐项目队伍稍短一些。 明浔看着前面几组人在茶杯里东倒西歪,忽地压低声音凑到虞守耳边:“敢不敢比一比?”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朵,虞守半边身体都麻了一下:“比什么?” “看谁先晕。”明浔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任何事?” “任何事。”明浔嘴角勾起,“怎么,不敢?” 虞守:“……好。” 两人坐进同一个巨大的粉蓝色茶杯,安全压杆落下,机器启动。茶杯开始缓慢旋转,随即越来越快,自身也开始疯狂打转。 明浔一开始还绷着,努力盯着远处固定的参照物,试图保持清醒。但公转加自转带来的离心力和视觉错乱很快让他败下阵来。 眼前发花。他干脆闭上眼,抓紧座椅边缘。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覆过来,将他的手包裹住。 明浔睁开眼,偏过头。 虞守正看着他。 所有的嘈杂、旋转、不适都在瞬间消失,明浔只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和少年眼中只倒映着自己一人的、沉静的深海。 心跳,在失重的晕眩里,又快又重,像要撞出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机器缓缓停下。茶杯门打开,王子阔第一个踉跄着爬出来,扶着栏杆干呕:“我……我不行了……这比过山车还晕……” 明浔也被虞守半扶半抱地拉出来,他靠在虞守身上,声音还有点飘:“说吧,什么要求?” 虞守看看周围嘈杂的人群,再看向眼前的明浔,然后,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他的眼神直白、炽热,无声地提出要求:亲一下。 王子阔还在哀嚎,严梦楠和袁霄在笑着说什么,陈文龙在掏手机……人群喧闹,日光正好。 明浔的心跳,就在这一片喧嚣里,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虞守见他发怔,嘴角又弯了一下,用眼神说:哥哥,你答应了的。 明浔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 但他并不是捧住那张脸方便亲吻,而是伸出了食指和拇指,捏住虞守脸颊上的一小块软肉。 拧了一下。 “想得美,哈哈哈——”明浔挑眉,眼底漾开一片明亮的笑意,他指着一脸错愕的虞守,几乎要捧腹大笑起来,“虞守,你你你……你这脑子里一天天都想什么呢?嗯?” “……”虞守摸摸自己的脸,莫名其妙的,也慢慢跟着笑了起来。 周围的朋友们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明浔突然的大笑和虞守那难得一见的吃瘪表情,已经足够有看头。 王子阔纵然眩晕也要冲上来吃瓜:“哎哎哎?什么情况?鸣哥你欺负我们虞哥了?” 明浔止住笑:“去,小孩别瞎打听。”又问,“下一个项目玩什么?” “我想想……”王子阔从眩晕中彻底恢复过来,生龙活虎地扯着嗓子喊,“鸣哥!虞哥!那边有射击赢玩偶的!来,给娇姐赢一个去!省得袁霄那家伙光说不练!” 射击摊前围了不少人,气球密密麻麻地钉在板子上。 明浔看了看,拿起一把枪,掂量了一下,侧头问虞守:“想要哪个?” 虞守的视线在挂满玩偶的架子上扫过,落在一只看起来贱兮兮、咧着嘴笑的灰色柴郡猫公仔上,指了一下。 “那个?”明浔挑眉,有点意外——虞守从小就不爱这些毛绒玩意儿,今天竟会这般郑重地挑选? “嗯。”虞守点头,终于扳回一城,“像你。” 明浔:“……” 他瞪了虞守一眼,再扬起下巴,“行,看我的。” 说罢便附身,举枪。眯起一只眼,姿势随意却稳当。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声干脆利落的爆裂声。 “哇靠!鸣哥牛逼啊!”王子阔第一个蹦起来,“五发全中!这准头!” 摊主笑着把那只咧着嘴的柴郡猫玩偶取下来,递给明浔:“小伙子练过?厉害啊,手真稳。” 明浔接过差不多有半人高的软乎乎玩偶,随意地掂了掂,转身,直接塞进了旁边虞守怀里。 第82章 “啧啧啧,”严梦楠站在一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准头好,眼光也不错,挑的猫还挺配某人。”她顿了顿,眼风扫过自家男朋友,“哎,以后谁要是跟咱们鸣哥谈恋爱,那可真是……太幸福了。想要什么,指哪儿打哪儿,绝不含糊。” 被含沙射影的袁霄立刻感觉表现的机会来了。 “骄骄你看我的!”他一把抄起旁边另一把玩具枪,气势十足地瞄准,“不就是打气球吗?看我也给你赢个最大的!”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好不容易打中一个,还是最边角的低分小气球。 摊主都有点不忍心看了,还替他找补:“小伙子,别紧张,手别抖,瞄准了再扣扳机。哎你近视吗?” 袁霄脸涨得通红,额角疯狂冒汗,然而越是着急越是打不中。最后十发子弹打完,成绩惨淡,只捞回一个安慰奖钥匙扣。 他耷拉着肩膀,灰头土脸地走回严梦楠身边:“那个……那个枪肯定有问题!准星歪的!” 严梦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都懒得吐槽,只是把目光又投向了另一边。 那里,虞守依旧抱着那只显眼的灰色柴郡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阳光,唇角也往上翘着。 没有人知道,在柴郡猫毛茸茸的身体遮挡下,虞守的手指,正勾着明浔的指尖。 他还捏了一下。 明浔一颤,立马捏回去。 玩了快三小时,除了不用排队的射击摊,总共才刷完四个项目,大半光阴都贡献给了排队。 连精力旺盛的王子阔都有些蔫了,那对小情侣更是靠在一起打哈欠。 唯独明浔,不知哪儿来的劲头,刚来时明明呵欠连天,此时却眉眼如洗,整个人像在发光,嘴角的笑意更是没下去过。 王子阔忍不住凑过去,狐疑地打量他:“鸣哥,你不对劲。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捡钱了?还是走了什么桃花运?我怎么感觉你……浑身冒粉红泡泡呢?” 明浔故意拖长了调子,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默默拧瓶盖的虞守,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好事?” 话落,他非常自然地一歪头,就着虞守刚拧开瓶盖的可乐,“咕咚”一大口。 他满足地眯起眼:“好爽。” 虞守:“……” 过了一会儿,虞守又买来一片切好的西瓜,还没来得及献宝。 明浔就立马凑过来,“啊呜”一大口,精准无误地啃掉了最中间那块最甜最红的西瓜心心。 虞守看着手里瞬间失去灵魂的西瓜,再看看他如沐春风的哥哥:“……” 明浔舔着嘴角的西瓜汁,对上他的视线,笑得无辜又灿烂,挑眉还眨眼。 “……”虞守默默收回目光,低下头,就着明浔留下来的牙印,舔了舔剩下的瓜。 阳光热辣,人声喧沸。 过山车的轨道在蓝天划出惊险的弧线,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圈。 明浔望着他的少年,满心喜悦。 吃掉他冰淇淋最甜的尖尖,啃掉他西瓜最红的心心,喝掉他汽水第一口最刺激的泡泡,然后欣赏他明明有点无语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燥热、甜腻、心跳过速,混杂着一点点使坏的得意,和很多很多心照不宣的亲密。 这大概就是全世界最美味、最独一无二的十八岁了。 ----------------------- 作者有话说:开心的哥哥就是如此调皮[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0章 生日 傍晚, 明浔和虞守从超市采购完开学用品回来,大包小包地堆在玄关。 虞守正弯腰换鞋,手机突然震动, 是“汪阿姨”。 明浔瞥了眼, 没说话, 拎起两个袋子往厨房走。 虞守接起电话:“阿姨。” “小虞啊, 吃饭了没?”汪佩佩的声音温和,“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刚买了东西回来。” “那就好。阿姨想问问你, 马上高三了,学习紧,你们要不要搬回家里来住?周姨也好照顾你们饮食起居, 总比你们两个男孩子自己在外头凑合强。” 虞守抬眼,目光穿过客厅。 “不用了。”他对电话里的汪佩佩说, “这边离学校更近,时间更灵活。我们自己能照顾好。” 汪佩佩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幽幽叹口气:“……也好。那你们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对了, 鸣鸣在边上吗?我跟他说两句?” 明浔擦了擦手, 接过:“妈。” “哎,”汪佩佩的声音顿时轻快了些, “听小虞说你们刚采购完?高三的东西都备齐了吗?笔啊本子啊……还有什么需要妈妈寄给你的?” “都有,够用了。”明浔说。 “那就好……高三了,妈妈知道压力大,但你也别绷太紧。和小虞互相照应着,按时吃饭,晚上早点休息……”汪佩佩絮絮地叮嘱着, “周末有空就回家,妈过来给你煲汤。” “知道了,妈。”明浔应着,声音软了一点。 挂了电话,厨房里安静下来,虞守还站在他旁边。 “她让你回去住?”虞守问。 “嗯。”明浔说,“我拒绝了。反正他们现在也不在这边。” 汪佩佩正在努力接受他这个“新儿子”,所以才拐弯抹角给虞守打电话。这很不容易。可是……他终归是要走的。 他再看向面前的虞守,蹭了蹭他嘴角抿住的弧度,说:“不过住过去也可以,那边环境更好。” 虞守还是绷着:“这里更好。” 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明浔笑了笑:“嗯,那下次再说吧。” 八月的烈日还未褪去,暑假在蝉鸣中戛然而止。 八月十五日,黑石中学高三教学楼迎来新的一批准毕业生。 高三开学,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体育课,一下就变得难能珍贵。体育老师也褪去了往日魔鬼教官的模样,活脱脱成了和颜悦色的菩萨。 整队热身不过意思意思,余下大半节课全由着他们自由活动。 烈日当空,解散的哨声一响,人群便像溅开的水花,四散奔向阴凉。 明浔目光逡巡,找到那个往体育馆后方而去的身影。 体育馆后头有一片背阴的闲置空地,堆着旧体操垫和训练器械,平时鲜有人至。 蝉鸣在头顶的香樟树上疯狂嘶叫,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口发燥。 虞守背对着入口,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着,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被汗水微微洇湿的夏季校服领口。 明浔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方,含笑站定,故意不出声,就静静地等。 直到虞守自己转过头,四目相对,毫无意外。 蝉鸣聒噪,树影婆娑,心照不宣的夏日私会。 虞守注视着眼前的人,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几缕,格外黑。 “热死了。”明浔扯了扯自己黏在身上的校服。 “歇会儿?” 虞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堆积如山的旧体操垫。 两人前一后钻到了垫子后面,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而私密。 旧帆布和海绵的气味裹着灰尘,还有彼此身上蒸腾出的淡淡汗味,充斥在鼻腔。 空间逼仄得转身都费劲。明浔只得靠着粗糙的墙壁,给虞守留出空间。 虞守却不稀罕,往他这边贴着,胳膊撑在他耳侧的墙壁上。 虞守的视线从他眼睛,被晒得发红的脸颊,慢慢滑到他微微开合的嘴唇上。 热浪滚滚,操场远处的喧闹人声浪涛般涌来又退去,而这片小小的、被垫子遮挡的角落,凝滞的热流里,只有两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的呼吸声,交织着,缠在一起。 “在看什么?”明浔明知故问,甚至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下唇。 “……看你。”虞守吞咽了下,握住他手腕,声音哑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砂砾,“热吧?” “还行。”明浔用另一只手拽住虞守衣摆,将人拉得更近,直到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一起,才笑道,“……你比较热。” 肌肤相贴的地方,汗意迅速交融。虞守侧过脸,鼻尖蹭过明浔微湿的额发。 “太热了,那怎么办?”虞守问。 明浔没回答,将发热的脸颊贴上虞守近在咫尺的脖颈。 “凉快点了。”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降温方式。 虞守捧住他的脸。 两人眼睛里都映着对方汗津津、红扑扑的脸,和眼底那片被高温炙烤得快要沸腾的渴望。 蝉鸣在这一刻似乎达到了顶峰,尖锐得刺耳。 第83章 “哥哥……” “嗯?”明浔应着,眼底是纵容的笑意。 无需再多言。虞守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带着夏天火辣辣的急躁和黏腻。 汗水从交贴的额头挤出来,咸涩的味道混入口中。唇舌纠缠,就像两只困在酷暑里的小兽,急切地辗转、吮吸、轻舐,贪婪地攫取对方口中的湿润。 明浔被夹在墙壁和恋人之间,几乎喘不过气,却也不舍不得推开。他松开拽着虞守衣角的手,转而将手指插到他汗湿的短发里,更用力地回吻。 换气的间隙,是粗重混乱的呼吸。虞守的手从他的脸颊滑下,握住他的后颈,再次加深这个吻。 太热了。 汗水不停地流,顺着脊柱往下滑。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吹集合哨的模糊声音,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明浔喘着气,嘴唇被吮得殷红发胀,泛着水光。 虞守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呼吸紊乱,额发湿透。 集合哨又响了一遍。 明浔先回过神,他推了推虞守的肩膀,声音微沙:“……出去了。” 虞守没动,依旧用那种不知餍足的深沉目光看着他。 “快点,”明浔又推了他一下,自己也撑着墙壁站直,低头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一会儿被抓到,说不定得罚跑圈。” 虞守不理,反而抬手去蹭他红肿的嘴角。 明浔拍开,瞪他,但那眼神里压根没有怒气,反而水光荡漾。 …… “不是吧阿sir!真的开学了?我紧赶慢赶,暑假作业还差十页……”教室里,难以接受现实的王子阔瘫在椅子上哀嚎。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冷冷拆穿:“你那叫赶?分明是乱写。” 方静宜低头整理新发的复习资料,也叹口气:“别嚎了,现在只是补课能,真正开学还得等到九月一号。” 明浔听着周围的抱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正整理两人新练习册的虞守。 他的思绪悄悄划过,却是越过了正式开学,停在九月二日。 一个特殊的日子。 虞守的生日。 是他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能陪虞守度过的生日。 他趴在桌上,心里默默盘算,等到那天晚上,找个借口拉虞守晚自习溜号,出去吃顿好的,再偷偷买个生日蛋糕,一起简单庆祝一下?哪怕熬到零点以后,第二天一起在催眠的政治课上补觉也行。 光是想象虞守可能露出的表情,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九月一日,高三的教学楼灯火通明,距离十点晚自习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明浔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鞋子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虞守的视线。 虞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后门的方向,率先站起身,拿着空水杯走了出去。 明浔愣了一下,心脏莫名加速跳动。隔了几分钟,他如法炮制,拿着水杯溜出教室。 夏末的夜风带着一丝微意,吹散了教室里缺氧的沉闷。 两人在昏暗的车棚下碰头,谁都没说话,却默契十足。虞守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明浔则日益熟练地跳上后座。 “坐稳,抱着我。”虞守脚下用力,自行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明浔不得不搂紧虞守的腰,把脸贴在少年单薄却坚韧的后背上。 九点十五分,自行车一个利落的刹车,停在了蓉城百货大楼门口。 不仅那套老房子几乎保持原样,连这座百货大楼的外立面和内部格局,都和明浔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商场里明亮的顶灯已经关了几盏,门口赫然立着个“营业至21:30”的牌子,营业员们有的倚着柜台打呵欠,有的慢条斯理地收拾货架,中央空调都关了几台。 “我们只有十五分钟。”虞守锁好车,拉起明浔的手腕就往里走。边走边抓紧时间汇报,“你放心,我用十五万买了比特币,留了五万现金用来日常消费。” 明浔闻言,心里某块石头落地,表情也松动了些。 虞守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比特币以后会大涨?” 明浔心里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反过来将他一军:“难道不是你自己看好它的前景吗?不然你为什么愿意拿出大部分积蓄,去投资一个在很多人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 虞守微皱着眉,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明浔耸耸肩,又用一种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好吧,毕竟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研究这东西,我相信你的智商和判断力。当然,我更相信你之前嚷嚷着要用全部存款给我买礼物,肯定是脑子进水。” “……”虞守赶紧别开发热的脸颊,小声咕哝,“才没有。” 距离闭店还有十五分钟,清场的广播已经开始在商场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催促着寥寥无几的顾客。 虞守拉着明浔直奔男装区。 他脚步快,目标明确,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先抽出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在明浔肩头比了比,又搭上一条深色牛仔裤,转身还不忘从架子上摘下一顶渔夫帽。 没等明浔反应过来,虞守已经付完账,把几个纸袋一股脑塞进他手中。 明浔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懵了,抱着满怀的新衣服,哭笑不得:“虞守,你有病吧?大晚上拉我逃课,就为了来这儿买衣服?我缺衣服吗。我又不是你,几件旧衣服能穿一辈子。” 虞守静静看着他,眼底漾着一层很亮的光,声音却轻得像商场渐渐熄灭的灯:“是礼物。” “送我礼物干嘛?”明浔真的不解,“今天过生日的不是你吗?”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他往前近了半步,目光认真望进明浔眼底,“就算你是哥哥,可现在……你也是小孩儿呢。” 明浔呼吸一滞。 几秒,他才发现,虞守天生上翘的嘴角扬起了更明显的弧度。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简直比旁边童装区一闪一闪的星星彩灯还要夺目。 他就那样看着他笑,只看着他。 独一无二的,毫无保留地。 买完东西,两人都没急着离开,在顶楼一个角落后方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那处位置恰好被几株高大的装饰绿植半围着,像一个隐蔽的岛屿。周围很安静,顾客大抵早已走光了。 “来,让哥哥检查一下你的审美水平。”明浔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购物袋,“嗯?不错嘛。都是我会穿的款,还挺细心……” 虞守没说话,却突然伸手过来拉了拉他手里卫衣的帽子抽绳,幼稚得简直像个小学生。 时间在这个被绿植环绕的角落里失去了流速,远处隐约的广播、逐渐稀疏的脚步声,全被隔绝在外。 直到—— “啪嗒!” 头顶一整排照明灯毫无预兆地集体熄灭,他们所处的角落骤然陷入昏暗。催客的广播不再传来,楼下却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是保安在拉动入口的铁栅栏! “糟了!”明浔霍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虞守手腕,“真关门了!快走!” 两人抓起散落在长椅上的购物袋,朝着原本应是电梯口的方向拔腿冲去。然而电梯的指示灯早已悉数熄灭。 没办法,只能用两条往下狂奔。耳边是“啪嗒”“啪嗒”一层一层、接连不断的灭灯声,身后的光明一节节被黑暗吞噬,仿佛有怪兽在追赶。 冲到一楼时,整个商场大厅已经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脚边几条幽绿色的应急灯带和远处“紧急出口”那个惨绿惨绿的牌子。 大门口,那道厚重的铁栅门已经合拢,锁链扣上的“咔哒”声清晰可闻,锁门人的脚步声正迅速远去。 明浔一个箭步冲到大门口,用力晃门:“有人吗?喂!里面还有人!开开门!”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商场里自己声音的回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卷帘门落下的声音。 明浔:“……” 他绝望地停下动作,转身,借着幽绿的光看着还在喘气的虞守,有些无奈,却没有分毫焦躁,他甚至还能笑。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这地方遮风避雨,设施齐全,有什么不好?他瞬间给自己完成了心理建设。 “走,”他拉起虞守的手腕往回带,“正好,去试试你这生日大礼合不合身。” 他们回到顶楼,明浔换上了那身崭新的衣裤从试衣间出来。浅灰色卫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干净,休闲的版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 第84章 他在虞守面前得意地转了小半圈:“眼光不错。寿星的礼物,我收下了。” 再次回到那个被绿植半围的“私人岛屿”,两人并肩在长椅上坐下。 夏末的夜,空旷的商场里凉意悄然渗透。明浔把自己脱下的校服外套抖开,盖在两人腿上,权当毯子。身体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虞守勾弄着明浔的卫衣带子:“哥哥,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更好的。” 明浔笑了:“买衣服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万一我就喜欢休闲装呢?” “那你喜欢什么,”虞守郑重道,“我都可以给你买。全都买给你。” 明浔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得更舒服点,笑意更深:“其实我就挺喜欢夜宿百货大楼的。” 虞守立刻哑巴了,身体也僵了僵。 明浔干脆在他腿上躺下:“多亏了你,虞守同学,又给我这本来就不算平凡的人生,解锁了更新奇的体验。” 说完就闭上了眼,似乎真打算在这诡异的绿光与寂静中睡觉。 当时针悄然划过午夜零点时,补觉的明浔忽然动了。 他依然闭着眼,却准确抓住了身边虞守的手。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慵懒又温柔。 他依然闭着眼,但唇角却勾了起来,像梦呓般喃喃低语,“臭小子……成年了啊。” 这句仿佛带着叹息的感慨,却像一句咒语瞬间解开虞守身上所有克制的封印。 刚刚“成年”的臭小子,迫不及待地将明浔后颈托起,吻落在前额。 然后,就像是品尝期待已久的生日蛋糕,沿着明浔的鼻梁,慢慢移动到柔软的嘴唇。 “……”明浔被这密集的亲吻弄得有些痒,睫毛微微颤动。他握着虞守的手稍稍收紧,在亲吻的间隙里,声音含混地开口,“我本来是准备……下了晚自习,带你出去吃个夜宵,再买个蛋糕……”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惊喜全泡汤了。 “下了晚自习那么晚,”此时的虞守竟然还保留着几分可贵的理智,嘴唇贴着明浔的唇角,气息不稳地低声问,“去哪买蛋糕?” 2010年的午夜时分,除了路灯还亮着,街上连个鬼影都难找,更别提营业的蛋糕店了。 “说的也是。”明浔愣了一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他既懊恼,又觉现在这情形实在滑稽,忍不住笑了。 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唇,都被他的少年迷恋地啄吻着。 精心策划的生日惊喜,结果变成了在幽绿应急灯下,穿着新衣服,盖着校服,在空无一人的商场里被寿星本人亲得七荤八素。 ----------------------- 作者有话说:加更一下[熊猫头] 这本节奏有点慢,非常感谢大家追更,只要有精力我就会努力多多更新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1章 他的门 九月二日清晨, 高三(5)班的。 以王子阔为首的几个同学早早到校,正把一个生日蛋糕往讲台下藏。 “动作轻点!别把奶油蹭花了!” “虞哥可是咱们班第一个满十八的,这次生日可得给他好好庆祝一下。” “等等, 你们是不是忘了, 鸣哥早满十八了?” “虞哥人呢?怎么还没来?平时他不是到挺早的吗?” “鸣哥也没来啊?” “怎么回事, 又私奔了啊?”王子阔挠挠头, 扭头去看。 同桌的位置两张一起,空得整整齐。 早读铃声响起,预备铃敲响, 再到正式上课铃打响,今天的主角寿星连同他的同桌,两人的座位依旧空空如也。 第一节课是数学, 苗老师目光在教室里一扫,眉头立刻皱起来:“虞守和易筝鸣呢?还没来?谁知道他们怎么回事?” 王子阔嘴巴完全不把门:“可能是私奔了吧, 老师你不用担心。” 苗老师一脸无语。不过她心里想的也差不多,俩孩子关系好, 成绩数一数二,虽然平时请假多了些, 但比谁都让他放心。 “那就先上课吧……” “私奔”的两位主角, 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尴尬。 被困在漆黑一片的百货大楼,两人靠着长椅熬过一夜, 直到早上八点,保洁阿姨来上班,才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把他们放出来。 两人穿着一身褶皱的校服,一路狂奔,终于在第一节数学课快要结束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报告!” 几十道吃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 苗老师语气不悦:“怎么回事?开学第二天就迟到?还是两个人一起?” 明浔脑子飞快转动, 镇定道:“对不起老师,我们路上遇到点意外,撞车了……哦老师你别担心,人没事,就是人家车子花了,赔偿追责调监控耽误了时间,” 虞守面无表情地附和:“嗯。” 理由勉强说得过去,苗老师虽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座。 回座位的一路堪比登基,明浔感觉后背都快被那些好奇的目光戳穿了。 王子阔更是大剌剌转过来,用口型问:“干嘛去了?真私奔啊?” 明浔装作没看见,低头翻书,另一只手却在桌下悄悄碰了碰虞守的手指。 虞守侧头看他一眼,随后两人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住。 明浔低声咕哝:“下次别选百货大楼了,太刺激。” 虞守嘴角微扬:“你不是说挺喜欢的吗?” 明浔也忍不住笑了:“是啊。太喜欢了。差点被保洁阿姨当成小偷抓走,再解锁局子一日游。买一送一。” 虞守一个反手,在桌下与他十指紧扣。 数学课结束,班里立马炸锅。 王子阔冲到讲台下,把藏了一早上的蛋糕捧出来,奶油上插着一根胖乎乎的蜡烛。 “虞哥,生日快乐!” “鸣哥也一起来!” “快快快,许愿!” 虞守被推到讲台前,明浔也被拉了过去。 两人站在蛋糕前,教室里一片欢呼笑闹。 方静宜把打火机递给虞守:“十八岁了,点蜡烛吧。” 虞守顺手就把打火机交给明浔。 明浔一默,免得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赶紧把蜡烛点燃,催促:“快许愿。” 虞守闭上眼,几秒,睁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就在大家分吃蛋糕、天南海北侃大山的时候,黄哥突然又神秘兮兮地问:“昨晚你们俩去哪了?不会一起过夜了吧?” 让他这么一起哄,迟到这事儿算是没完了。 “不会吧,不会吧!” “你们俩不会是……” “说说说,昨晚干嘛去了?” 声音最大的就是外号黄哥的黄宗溪,和历史名人的名字同音却只有满脑子黄色。 明浔真是受够了他,两眼一翻,直接怼了句粗的:“再问干你。” 黄哥此人果然是外强中干、遇粗则软,当即脸色大变,连连摆手:“那可不行啊,不行啊,哥是直男,铁直……” 顿时全班哄笑,独独捧着蛋糕的寿星一脸阴沉。 上课铃敲响,闹腾的青少年们顿时作鸟兽散,明浔拉着虞守回座位,迫不及待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虞守冷冷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不行。” “什么不行?”明浔愣住。 而后就见虞守偏过头,两道眸光化作冰棱子射向回到座位上依然一脸惶恐的黄哥。 明浔:“……” 至于吗! “不告诉你。”虞守转而神秘兮兮地低下头去,还装模作样拿起一支笔 ,“说出来就不灵了。” “切,不说就不说。”明浔一个成年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就一个无所谓的愿望而已,他在乎吗? 然而下节课过半,明浔又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同桌:“跟我有关?” “不告诉你。”虞守异常坚持,台词都不带换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啧……”明浔砸砸嘴,嘀咕,“肯定跟我有关。” 虞守停笔,先看他一眼,又看眼台上唾沫横飞的胡老师,谨慎地撕下草稿本一角,把自己的回答转成文字递过去。 明浔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谨慎而郑重地将高中生幼稚的小纸条展开。 幼稚的高中生如是写道:【哥哥,你好像小学生】 明浔:“……” 要是今天再跟这臭小子讲话,那他就真是小学生。 翌日班会课,班主任苗老师在讲台上宣布:“高三正式开学了。本周周五、周六,将进行全科摸底考试。” 她满意地看着底下瞬间蔫掉的小花朵们,再投下一枚重磅炸弹,“考完后,我们会根据单科成绩,对座位进行优化调整。偏科的同学,可能会和互补型的同学同桌,以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第85章 “啊???”台下哀鸿遍野。 “喵老大,不要啊!”王子阔捂着胸口,戏精上身,“我和龙龙那是灵魂伴侣,拆散我们是要遭天谴的!” 陈文龙不但人安静成绩好,还是他在课堂上的睡眠守护神,那可不兴换啊。 虞守一直安静地坐着,耳朵自动过滤了所有无关信息,只捕捉到关键词“按单科成绩重新排座位”。 他看向身旁正百无聊赖转着笔的明浔,语气认真地开口:“你语文很好,每次作文都有五十分以上。” 明浔转笔的动作一顿,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眼睛横过来,挑眉警告:“你敢再控一次分试试?” 虞守被直接戳穿小心思,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正经,他说:“我会尽量考好,但作文有时候还是会跑题,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明浔眯了眯眼,将他那点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这臭小子就是想继续跟自己同桌,又怕考不到一起,于是打算在语文上,尤其是最不可控的作文上适当“摆烂”,确保总分能完美匹配。 “你敢?”明浔点到即止。 虞守脑袋转回去,没敢再说。 明浔冷不防又问:“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真是不依不饶了。 “……”虞守顿了顿,“如果我们还能继续同桌,可以算是灵了千万分之零点一。” 明浔一愣,而后笑了:“哦?听起来挺贪心的啊。” 可话音落下,这段时间被刻意遗忘的任务又浮现出来,笑不出来了。 虞守看看他变化的嘴角,语气极其肯定地又说:“会灵的。” 明浔没再看他,只重复:“不准控分。” 然而摸底考前一天,虞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一边是考试必须全力以赴以免让哥哥生气,另一边是同桌组合随时可能被拆散的危机。 两难之下,他心一横,决定直球出击。 大课间,他径直走进教师办公室,一脸乖巧地站定在苗老师的办公桌前。 苗老师有些意外:“虞守?有事?” 虞守神色认真,开门见山:“苗老师,摸底考后排座位,我想和易筝鸣继续当同桌。” 苗老师睨着眼前这小子。 平日里惜字如金得能气死人,动不动在她的课上补觉,此时却偏硬装出一副乖巧模样……而且演技还不怎么样。 她眼底漫开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话锋一转,旧事重提:“我就知道,当初你就是跟他关系好才帮他写作业,还骗我说一张卷子一百块。” 她仍记得虞守一本正经地跟她扯“公平交易”的模样,那蹩脚的借口,真是令人发笑。 ……才不是!那明明就是交易!虞守硬生生忍住了没争辩。 现下有求于人,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恳求语气,开始列举理由:“老师,易筝鸣语文好,可以帮我辅导作文。我们数学都好,可以互相激励,讨论难题。文综方面,我们还可以互帮互助……” 他本意是出于私心想说服老师,结果越说越觉得这理由简直无懈可击,逻辑完美,自己和哥哥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完美的学习搭档。 苗老师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我知道了,你们先好好考试。” 虞守心里一沉,不给准话怎么行?他逼上前,原形毕露,熟练地摔破罐:“老师,我必须要和他同桌。否则我的作文还会跑题。” 苗老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还威胁上我了是吧?”她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继续同桌就是了。” 虞守刚松口气,又听苗老师慢悠悠地补充:“易筝鸣早就来和我说过了。” “……什么?”虞守愣住。 苗老师:“他刚转过来的时候,就是主动要求和你同桌的。你是不是不知道?” 她看着虞守睁大的眼睛,觉得有趣极了,遂继续爆料,“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说他转学过来功课拉下很多,跟你同桌进步很快,希望能继续保持下去。我看你们的状态都挺不错的,也就同意了。” 虞守:“!” 他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砸得晕晕乎乎。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哥哥主动选择的他?不是巧合,不是随机安排?哥哥为了能继续和他同桌,还偷偷来找过老师好几次? 虞守几乎是飘着回教室的。 他强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激动和那股想把眼前人揉进怀里的冲动,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好运气一直持续到摸底考,语文作文题目是《推开我的门》。 这个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虞守文思泉涌,当即挥毫泼墨,将内心那些汹涌澎湃的的情感,尽数倾泻在了作文纸上。 讲评试卷那天,胡老师讲完阅读理解,然后他扶了扶老花镜,点道:“下面,我们请虞守同学上来,朗读一下他的作文。” 糟了!这熟悉的流程。 明浔心里咯噔,这臭小子,肯定又跑题跑到外太空去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额,捂住半张脸,熟练地提前为虞守感到丢脸。 虞守镇定自若地走上讲台,拿起自己的卷子,开始朗读。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出乎明浔意料的是,这篇作文虽然写得像散文,但内容……相当切题。 他以“门”为意象,描述了迷茫中如何被一束光引导,如何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通往希望和温暖的门。 文字里充满了对“引路人”的依赖和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门,光涌了进来,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冷。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那个带来光的人,就站在门后,向我伸出手……” 胡老师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朗读完毕,更是带头鼓掌。 “写得很好,情感真挚,文笔优美,意象运用也很巧妙。”胡老师先给予肯定,但紧接着,他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委婉提醒道,“不过,虞守同学啊,文章感情充沛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你已经高三了,要以学业为重,有些情感……可以暂时先放在心里,千万不要因此分心,影响了学习。” 早有敏感的听众觉得那作文有古怪,胡老师这番“暗示”一出,台下直接就炸了锅。 “我去!我就说!虞哥写的这是情书吧?”一个男生捂住胸口,“哎哟我这鸡皮疙瘩……” “放屁,谁不知道咱们虞老板只对钱感兴趣?这作文绝对瞎编的!他要是真能对谁这么感情澎湃,我把我橡皮吃了!” “赌一包辣条,他肯定是熬夜看晋江小说了。” 王子阔更是用胳膊肘猛撞后桌,挤眉弄眼:“鸣哥,听见没?胡老师让虞哥别早恋!哈哈哈!你看虞哥这样儿的,像是会早恋的人吗?哎你说,虞哥这作文里‘门后的人’,是不是照着你写的啊?毕竟你天天逼着他背作文模版,完全是他再生父母啊。” 明浔直接捂脸遁形,恨不能把耳朵也一并捂上。 不听不听,臭鱼念经。 虞守难得在作文上好好表现一次,他不但没能与有荣焉,反而红了耳朵尖尖。 讲台上的虞守依旧站得笔直,甚至难得乖巧地应道:“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控制自己的感情,好好学习的!” 胡老师欣慰抚掌:“好!好!好!” 虞守一脸春风地回到座位。 心里骄傲得不行,小狗尾巴都翘上了天。 他当然可以不去找“门”,但“门”主动来找他,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 作者有话说:谈念爱谈成小学生了,两只难分高下[狗头] 第62章 解压 九月中旬, 暑气蒸腾,近千件黑白校服在烈日下连成一片晃眼的色块。 老旧音响里,校长的声音被电流撕扯得忽大忽小:“……同学们!滋滋——未来的画卷!滋滋——拼搏一年!幸福一生!!” “听见没?”王子阔用胳膊肘撞了撞身后的人, “幸福一生!你说我现在悬梁刺股, 能不能拼个女朋友回来?” 明浔懒懒笑道:“行啊。先问问你那还在及格边缘奋斗的数学卷子同不同意。” 大家哈哈大笑:“胖子, 听哥一句劝, 拼搏一年,幸福一生,指的是你考上大学能幸福地打四年光棍。” “滚滚滚!你们懂个屁的爱情!” 一片插科打诨中, 明浔身后的虞守,站得像棵沉默挺拔的香樟。 他没参与话题,也没看主席台上手舞足蹈的校长。他微垂着眼, 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明浔的后颈。 第86章 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红,几缕汗湿的发梢贴在上面。 虞守的喉结在阴影里滑动。 一群傻子, 还在想怎么拼个女朋友,我的人就在我面前, 张开手臂就能抱住。 我还可以亲,可以舔, 可以…… “……让我们向着目标, 冲刺!”校长终于喊出了结束语。 整齐的方阵轰地一声散开,争先恐后地涌向教学楼侧面的“高考目标墙”。 “快快快!抢占c位!”王子阔一马当先挤了进去。 那面可怜的墙早已被五颜六色的便利贴糊得妈都不认识。上面的字迹更是群魔乱舞, 除了正经的“清华北大”,还塞满了各种奇行种——“我要暴富”“我要睡够八小时”“求求老天赐我一个不脱发的未来”。 “别挤别挤!谁踩我鞋了!” 王子阔终于挤进去画了个歪扭的火箭:“星辰大海!” 严梦楠抿着唇,郑重写下一所戏剧学院的名字。 明浔抽出一蓝一黄两张便签,在蓝色的写下“复旦大学”。 “复旦怎么样?”明浔把便签纸撕下来给他看,“金融或者经管,很适合你。” 虞守捏着那张纸, 不答反问:“你写哪?” 明浔避开视线笑了一下:“我?看分吧,没想好。” 虞守往前逼近半步:“你写哪里,我就写哪里。” “虞守。”明浔收了笑,眉头微蹙,“这是高考,又不是过家家。”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虞守像台复读机,逻辑简单粗暴。 明浔刚想再开口,虞守已经抓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 在周围错愕的目光中,他在那张黄色便签上,写下三个棱角分明的字—— 易筝鸣。 紧接着,他拨开人群,将这张只有名字的便签拍在目标墙最显眼的位置。 在那片写满“985”“211”的宏大理想中,这三个字显得突兀、荒唐,震耳欲聋。 “我操……”王子阔手里的笔都吓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虞哥这是……打算把鸣哥供起来?信鸣哥,得永生?考前拜一拜,及格天上来?” ……真是谢谢你了,这也能圆回来。明浔心里好笑。 几个还在纠结写哪所大学的女生,都被这一幕震得捂住了嘴,眼神在两人之间疯狂乱飞。 更有甚者,角落里一对一直不敢公开的小情侣深受启发,那个男生红着脸,偷偷摸摸在便利贴角落写了个只有他俩懂的缩写,一脸视死如归地贴了上去。 明浔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名字——易筝鸣。 这三个字,是他虚假的壳,却是虞守的真。 明浔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息。 未来给不了,假名也罢,骗局也好。既然你非要在这个年纪撞南墙…… 那我就当那堵墙,让你撞吧! 明浔动了。 他顶着无数道或八卦、或震惊的视线走上前,平静地拿了一张空白的粉色便签,弯腰,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犹豫。 一笔一划,两个字:虞守。 随后,他将这张写着“虞守”的粉色便签,紧紧贴在了“易筝鸣”的旁边。 两张名字,并肩而立。 既不是大学,也不是远方。而是身边的人。 做完,明浔转身回来,粗鲁地揉乱了虞守那一软软的短发。 “傻瓜。”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虞守被揉得都晃了晃,嘴角紧绷的冰壳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几百双眼睛的死角里,他在宽大的校服衣摆遮掩下,悄悄伸出小指,勾住明浔垂在身侧的手指。 誓师大会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虞守把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学习中,最近作文不再天马行空,虽然立意还是一枝独秀,但也算勉勉强强扣上了题。 而他排解学习压力的方式,简单、直接,且目标单一—— 他的哥哥,他的男朋友。 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白天偶尔拉拉手、亲亲嘴,倒没什么,到处都有人。晚上在私密空间独处一室……那就太容易擦枪走火了。 两居室里,明浔依然坚持关门独睡,但那道防线在虞守面前形同虚设。 半夜总能听见门把被转动的轻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少年身躯熟练地钻进被窝,带着桂花香和热度。 明浔无声投降。 而且无法否认,每次虞守躺在身边,呼吸喷洒在他颈窝,那种安心温暖的感觉,竟然真成了他两辈子唯一的安眠药。 幸好只要他睡得够快,虞守就不敢乱来,顶多卖乖叫几声“哥哥”。 白天的学校,封闭的教室,试卷堆积如山,为了高考而奋斗的少年少女们奋笔疾书,压力在倒计时中一天大过一天。 中午,两人一起去校外吃完饭。 “别回去了。”虞守拉住明浔,神神秘秘,“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儿?”明浔下意识看表,“午休只有……” “不远,就一会儿。” 虞守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手指下滑,从扣手腕变成了十指相扣,拽着他拐进旁边小巷。 出了巷子不远处,是一栋崭新的商场大楼,玻璃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却冷冷清清,大门紧闭,“即将开业”的横幅都已褪色。 虞守显然提前踩过点,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口。 “这里有什么?”明浔皱眉。 “什么也没有,人也没有。”虞守兴奋难耐地推开门。 里面是还未装修的毛坯空间,光线昏暗。他拉着明浔,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角落的卫生间区域。 虞守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将明浔拉进去,反手关上门。 “你……” 明浔的话直接被堵了回去。 虞守迫不及待地吻上来,唇齿间满是少年人毫无章法的热情。 他将人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身体紧密相贴。 明浔起初还试图维持一丝理智,含糊地:“虞守……别……” 但虞守的吻沿着他的下颌滑到颈侧,牙齿轻轻啃噬着。明浔一颤,抵着的手立刻失了力道。 虞守的声音沙哑,在亲吻的间隙,唤着:“哥哥……”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明浔的腰侧滑上去,撩起校服下摆,触到里面温热的皮肤。 明浔险险抓住那只还在往上探索的手:“……跟谁学的?” 虞守不答,只是又吻上来,从嘴角到脖颈,缠着他,无休无止地索取。 “……别闹了。”明浔偏头躲开一点,“等会儿回学校……不能留印子。” 虞守的吻转而落在他耳垂,用舌尖,试探着舔舐。 那只手也不再试图往上,就留在腰腹轻轻摩挲。 ……这也够要命了。 昏暗的光线下,明浔身体紧绷,他看着虞守的眼睛,浓重的情,纯粹的渴望。 他心里那堵墙,在愧疚和纵容的双重夹击下,摇摇欲坠。 僵持几秒,明浔闭了闭眼,松开对虞守最后的钳制。 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浮动。 许久,虞守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满足地环住他的腰。 好喜欢。 好喜欢哥哥。更喜欢哥哥了。 但如果不是隔着衣服,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家里……就更好了。 明浔这才抬起手,揉了揉虞守的后脑勺: “……够了?” 虞守闷闷地“嗯”了一声,但不动。 又静静抱了一会儿,明浔终于推开他:“快擦干净走了。别迟到了。” 两人整理好凌乱的校服,一前一后走出昏暗的商场。 回学校的路上,虞守一直紧紧挨着明浔走,手指勾着他的小指,怎么也不肯放。 明浔任他牵着,心里却一片纷乱。 少年人的渴望,炽烈纯粹,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但他给不起承诺,甚至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给不了。 他看着身边虞守安静却满足的侧脸。 还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吧…… 甜蜜的初恋既让人沉溺,又不得不打起十万分小心来警惕。 那根名为“任务”的绷在心上的弦,让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一切可能越过界限的亲密。 恰巧,易隆中和汪佩佩计划来蓉城小住,陪他几天。这是一个恰逢其时的理由。 “虞守,”晚饭后,明浔收拾着碗筷,随意地开口,“我爸妈过明天过来,我得回家住几天。” 第87章 虞守擦盘子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看他,半晌,就“嗯”一声。 问题似乎解决得很轻易,虞守却忽然放下手中的东西,擦干手,走到他身后,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那……最后一晚,”虞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不是“行不行”,而是“好不好”,羽毛一样挠着人的心尖尖。 睡前趁虞守去洗澡,明浔迅速侧身躺好,被子掖紧,呼吸调整得绵长平稳。 虞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睡美人”的画面。他茫然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叫一声:“哥哥?”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你现在……不需要我陪也能睡着了?”虞守控制着音量以免惊扰熟睡的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太累了?可是最近不是睡得很好吗……” 明浔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纹丝不动。 虞守掀开被子躺进来,将他揽进怀里,又从身后吻他后颈,带着浓浓的桂花香。 明浔继续装睡,几乎竭尽全力。 直到湿热的舌尖触感传来……终于忍不住,浑身肌肉绷紧,功亏一篑。 “你总要演哥哥,演长辈。”虞守的声音烫着他耳廓,“难道……比我一个‘小孩儿’还保守?” 这话当然不是一直极度介意年龄的某人,终于心甘情愿被当作小孩儿了。 这是连原本的年龄弱势,都狡猾地被他用作了刺探的工具。 明浔不管了,装睡装到底。 虞守继续蹭他后颈,蹭他的发,呼吸加重,声音越来越沙哑,明显的情动。 “哥哥,我好喜欢你……” “……”明浔实在没办法,解除伪装,转过身来面朝他,昏暗光线里的双眸像月光一样温柔。他轻啄了一下虞守的唇,商量道,“太快了。我想睡觉了,好不好?” 虞守心说,我等了你八年,又在被你反复推开的过程中煎熬了几个月,这叫快吗? 可对着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眉眼,感受着唇上温软的触感,他愣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晚安。”明浔又亲了亲他眼角,“我知道,你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但……就算暂时在一起了,我也永远是你的哥哥。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肥章[三花猫头] 小明的底线,懂得都懂,非常具有弹性 第63章 生理课 甜蜜的初恋既让人沉溺, 又不得不打起十万分小心来警惕。 好在易隆中和汪佩佩来了,明浔住回到别墅里,从源头解决问题。 中秋前夕, 他窝在柔软的被子里, 登陆扣扣。 上线的瞬间—— 虞守:【。】 明浔忍不住笑了:【干嘛?查岗啊?】 虞守:【你不在】 明浔:【废话, 我在我家】 虞守:【你明明是离家出走】 明浔还准备再逗几句, 虞守的消息又过来了,正经的: 虞守:【明天几点?】 明浔:【八点,我先回家接某只被遗弃的小可怜, 再去学校门口跟大部队汇合】 虞守:【……我不是小可怜】 明浔:【嗯嗯嗯,你是大可怜】 虞守:【……】 明浔:【好了,不闹了, 早点睡,明天还得开车呢。我可不想带着一车人开进沟里】 虞守:【嗯】 虞守:【晚安】 他们提前和王子阔、陈文龙几个, 约好了一起去农家乐。 次日,中秋节当天,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明浔按照计划, 先开车去了那套老房子。 虞守拎着个小包站在单元门口, 早早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明浔留下的黑色薄外套,拉链拉到顶, 有种焕然一新的帅气。就是表情依然冷淡,因为“独守空房”数日而眼神幽幽。 明浔降下车窗,故作轻浮地抛媚眼:“嘿,帅哥,等人啊?” 虞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才偏过头看他:“都九点半了,还以为你离家出走太久都不认识路了。” 明浔倾身过去,在他紧绷的嘴角亲了一下,笑道:“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家小鱼。坐稳,老司机要发车了。” 虞守:“……” 学校门口,大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王子阔激动得围着这辆七座商务车转了一圈又一圈:“鸣哥!这车好酷!你……你会开车啊?!真的假的?无证驾驶可是要进去喝茶的!” 明浔胳膊懒洋洋搭在窗框上,神态自若:“嗯哼,我刚转来的时候不就说过我成年了吗?早就能考驾照了。”他扬扬下巴示意人上车,“现在我都快十九了,老司机了。” 驾照当然是上辈子为了打工方便考的。 这个世界的“易筝鸣”是个林黛玉款的,方向盘都没摸过。手里这本热乎的驾驶证,是暑假抽了几天,凭着刻在dna里的肌肉记忆,一次过关拿到手的。 反正他在这个世界已经做了太多与任务无关的多余的事,再多做几件也无妨…… 至于为什么? 且看那一直冷脸的家伙,此时忽然就来了精神,从明浔身后探出头,暗戳戳地秀着得意:“我坐副驾,你们坐后面去。” 王子阔兴奋得都没理他,直接抢占中排的豪华单人沙发。陈文龙跟上。然后是严梦楠和袁霄这对小情侣,自觉地到最后排去腻歪。 车子欢快地驶出市区,奔向郊外的农家乐。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网络神曲,王子阔跟着鬼哭狼嚎。高楼大厦渐渐远去,稻田泛着金灿灿的光,远处山峦叠翠。 农家乐的区域很大,有鱼塘,有菜地。空气清新,舒爽宜人。 “同志们!自由活动!一小时后烧烤摊集合!” 王子阔指挥道。 明浔带着他的人形挂件找了个树荫,架好鱼竿,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傍晚,万鸟归巢,夕阳给静谧的山林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农家乐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透着惬意,也让某些压抑的情绪悄然滋生。 陈文龙刚将冲动之下写好的信叠起来,犹豫不决时,王子阔就拎着瓶果汁晃了过来。 “哟,文龙,躲这儿偷偷摸摸干嘛呢?”王子阔伸长脖子,眼尖地瞥见信纸一角,“写啥呢?该不会是……情书吧?” 陈文龙手一抖,耳根发红:“别胡说!” “我胡说?”王子阔来劲了,“让我猜猜……是给静静的,对不对?” “王子阔!” “看看嘛!我又不笑话你!”王子阔不依不饶,“是不是兄弟是不是兄弟??” 陈文直接把信纸揉成团,掉头就朝小树林走去,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毁尸灭迹”。 山风毫无预兆地扫过来,信纸脱手飘落。 明浔正好拎着鱼竿路过,顺手就弯腰捡了。 “喂!”陈文龙脸唰地白了,冲过去作势要抢,“快还我!” 明浔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虞守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他一步上前,揪住陈文龙衣领往旁边一搡,声音又低又冷:“你冲谁吼?” 陈文龙直接蒙了。 明浔也吓了一跳,赶紧拽虞守胳膊:“松手!” 明浔费了点劲才把浑身绷紧的虞守拽到远处。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火气,“小时候还挺能忍,现在怎么回事?话没说清楚就动手……街头混混吗你?而且你们现在是朋友,哪有这样对朋友的?” 虞守梗着脖子,眼神又倔又凶,明明白白写着:他凶你,就不行。 明浔看他这倔样,那股气忽然就散了,没再骂,还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幼不幼稚。” 虞守:“……我满十八了。” “嗯,知道。”明浔眼里带笑,语气敷衍,“十八岁的大朋友。” 虞守:“……” 又被当小孩了。 偏偏他没法反驳。刚才那一下,确实没半点“成熟”可言。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他闷声道,眼神格外认真,“你别小看我。” “嗯嗯。”明浔应得随意,手顺着他的头发又捋了一下,笑得眉眼弯起,“毕竟一米八了啊……哎,你还真别说——”明浔故意夸张地歪头,一只眼睛瞪大凑过去,“看着确实挺大的!” 虞守:“……” 明明上次终于承认我不是小孩儿了,结果……摸头。又摸头。又开玩笑。 山里的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 农家乐的小院里暖意融融。屋檐下两排红灯笼,有些年头了,红得并不艳俗,暧昧又喜庆。 第88章 明浔本着绅士风度,提议道:“要不这样,让骄姐单独一间,毕竟是女孩子,方便点。咱们五个大老爷们儿挤一挤?弄两个两人间,再加张行军床或者打个地铺,凑合一晚也就过去了。” 还没等其他人表态,严梦楠就一脸豪气地挥了挥手:“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和汤圆一间就行。” 袁霄整个人瞬间被煮熟:“这……这不太好吧……这……” “有什么不好的?省钱又省事。”严梦楠一脸理所当然,拽着他就走。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子阔反应最快,嗷一嗓子就跳了起来:“霄哥!骄姐!你们这就……这就同居了?!兄弟们!还愣着干嘛?闹洞房走起啊!!” 严梦楠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耳朵。 “哎哟哎哟!疼疼疼!女侠饶命!”王子阔歪着脑袋求饶。 严梦楠笑骂道:“死胖子!想什么呢!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我们纯洁得很!就是单纯的拼房!毕业之前我们最多……最多也就亲个嘴儿!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娘把你耳朵拧下来下酒?” 这坦荡荡的态度,反倒让那一众男生不好意思了。 明浔这个内里早已成年的“假高中生”,虽然早见惯了大风大浪,但猛地被这青春期直球打脸,也不由得愣了几秒,老脸微热。 哎……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生猛了吗? 等等……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如果严梦楠和袁霄一间,那就少了一个男生。剩下的四个男的,两两一间…… 王子阔跟陈文龙这俩人肯定是要死锁在一起的。那剩下的…… 明浔一点一点地、慢慢转过头。 果不其然。 虞守眼睛里只有明明白白的四个大字:“你别想跑”。 明浔:“……” 这下好了,插翅难逃。 分配既定,大家各自回房。 房间是典型的农家乐风格,两张铺着老棉布被褥的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一个简陋的床头柜。 明浔把带来的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来摆好。他动作慢吞吞的,明摆着拖延时间。 突然房门被敲得咚咚震天响,架势仿佛是要拆迁。 明浔去拉开门。 门外,王子阔抱着半箱啤酒,只露出一张堆满搞事笑容的大胖脸。 “surprise!!”王子阔大喊一声,直接顶开门,挤了进来,“鸣哥!虞哥!哥们儿来闹洞房了!” 明浔嘴角抽搐:“……闹你个头。正主在隔壁,你要闹去闹袁霄和严梦楠,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哎呀,鸣哥你这就外行了。”王子阔灵活地从明浔胳膊底下钻进了房间,“隔壁那俩……今晚肯定是二人世界,干柴烈火的,咱们这群单身狗过去不是找虐吗?” 谁跟你一样是单身狗。有人在心里腹诽。 王子阔一边说一边招呼陈文龙进来关门:“所以啊,咱们哥几个自己攒个局!打牌!喝酒!不醉不归!庆祝一下这难得的哥们局!” 他兴奋得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在用眼神冻他。 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机会,就这么被这俩货给搅黄了。 王子阔毫无自觉,他还从兜里掏出了一副扑克牌和几张旧报纸,动作利索地铺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 “来来来!别愣着了!坐!”王子阔率先举起酒瓶,“是兄弟就来一口!” 明浔很给面子地拿起瓶子,跟他碰了下。 陈文龙也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他对这味道不太感冒。 轮到虞守了。 目光集中。 虞守盘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他垂眸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澄黄色液体,久久不动。 “虞哥,咋了?养鱼呢?”王子阔起哄道,“这可是男人的饮料!喝了这瓶酒,你就是真正的成年人了!” 虞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视死如归地皱着眉头灌了一小口。 难喝。 这是虞守的第一反应。又苦又涩,完全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但哥哥那笑盈盈看笑话的样子……他抿了抿唇,再喝一口。 稍稍适应了,最后仰起头,像个男人一样,生猛地一口气灌了半瓶。 “好!爽快!”王子阔看得激动拍腿,“虞哥,以后咱们就是可以一起喝酒吹牛的铁哥们儿了!” 陈文龙在一旁冷静地吐槽:“王子阔,你自己离成年还差好几个月,在这儿充什么大人?还铁哥们,你先把你的作业补完再说吧。” 王子阔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提前练习,熟悉业务嘛!等到了年纪,哥们儿直接就是酒场高手!到时候带你们飞!” “行了,别贫了。”明浔笑着打断,手上则动作丝滑地把虞守剩下半瓶啤酒夺走,“玩什么?干喝多没劲。” “抽王八!”王子阔把扑克牌往地上一摔,“输的人不仅要往脸上贴白纸条,还要罚喝一口啤酒!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来。” 游戏开始。 王子阔叫得最欢,但运气最差,脸上贴得满满当当,快成白胡子老爷爷了,啤酒也喝得最多,话更加密了,整个人极度亢奋。 陈文龙酒量极差,喝了两杯就脸颊泛红,眼神迷离。 又喝了几口啤酒,借着酒劲,陈文龙突然转向明浔:“鸣哥……今天下午……对不起。” 明浔愣了一下,头也没抬地回道:“嗯?怎么了?” “就是……是我太冲动了,没搞清楚就对你发脾气。”陈文龙低着头,“我太紧张了。” 明浔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无所谓地笑了笑:“嗨,多大点事儿啊。都过去了。” 旁边的王子阔却竖起了耳朵:“冲动?紧张?龙龙你紧张啥?该不会是你偷偷写给静静的情书,不小心被鸣哥看到了吧?” 瞬间鸦雀无声。 王子阔被众人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龙龙你喜欢静静,这不是明摆着吗?谁不知道啊?我平时可没少给你俩创造机会,你自己不争气,怪谁啊?” 陈文龙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浔也有点震惊。他一直以为王子阔是个神经大条的二哈,没想到他早就看穿了一切,还给兄弟助攻呢。 他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旁边的虞守。 果然,那家伙根本不在意什么静静不静静,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黏在自己身上。 明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趁着王子阔和陈文龙拉扯的空档,在虞守胳膊上掐了一把:“别老盯着我看。” 虞守被掐了,却还主动把自己的胳膊和整个人都往他这边凑。 靠得近了,明浔注意到虞守的脸颊似乎比刚才红了一些,眼睛里也多了点朦胧的水汽。 嗯?这家伙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明浔看一眼那被自己中途抢走放到旁边的半瓶啤酒。虞守才喝了半瓶啊?他是看在现在的虞守年纪还小才阻止酗酒,倒是没有怀疑虞守喝酒的潜力。 根据小说里的设定,这家伙不是未来的商界大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反派吗? “择日不如撞日!”那边王子阔来了劲,一把搂住试图逃跑的陈文龙的脖子,“龙龙!把你那情书拿出来!让兄弟们给你参谋参谋!” 陈文龙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又拼命挣扎着:“王子阔!你放手!别闹……” 王子阔不依不饶,开始上手。 看着他们扭打笑闹成一团,明浔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大好。 旁边的虞守一直安静。 他双手抱膝,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明浔笑得弯起的眼睛。哥哥好像带着一层柔光,格外好看,格外……让人想亲。 可惜还有讨厌鬼在这里。 他心中郁闷,只得默默地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拿过来,一口气全喝完了。 然后晃悠几下,脑袋一歪。 明浔肩头一沉。 偏过头,就见虞守闭着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垂着,脸颊泛着红晕。 嗯……睡着了?晕了?醉了? ……装的吧? “虞守?”明浔轻轻地喊。 虞守不应声,只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王子阔终于停下打闹,凑过来,像发现稀有动物一样瞪大了眼睛:“我去!虞哥这就……倒了?这酒量……也太离谱了吧?这是传说中的‘一杯倒’吗?” 陈文龙有些担忧:“他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明浔看着靠在自己肩上“不省人事”的虞守,一时间也有些难辩真假,随口道:“没事,估计是累了吧。” “那……那咱们撤?”王子阔虽然意犹未尽,却也看出来虞守确实不行了,他非常识趣地开始收拾,“别打扰虞哥休息。” 第89章 “行,你们回去也早点睡,别闹腾了。”明浔摆摆手,把人都赶走。 房门落锁,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明浔转头看向依旧靠坐在床边歪歪的的虞守。那家伙的脸还是红扑扑的。 “喂,醒醒。”明浔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手,只是有点淡淡的酒气。 明浔狐疑得直嘀咕:“不可能醉了吧?但脸这么红……你身体这么虚?这才刚入秋呢。” 他再仔细看了看,虞守呼吸平稳,睫毛偶尔颤动,眉头舒展,并不像生病痛苦的样子。 明浔无语地得出结论:“真喝醉了?你这酒量也太差了吧?而且你还上脸!以后要是想做生意,上了酒桌岂不是分分钟被人撂倒?丢人现眼啊弟弟。” 他一边吐槽,一边起身,想去弄个湿毛巾过来。 虞守突然抬起头,睁开眼睛。 那双乌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直勾勾地盯着明浔。 声音带着点微醺的沙哑:“……我没醉。” “呵,没醉?”明浔挑眉,在他发烫的脸颊上轻轻戳了戳,“那你的脸怎么红得像猴屁股?” 虞守皱了皱眉,有点不满于这个比喻。 但他嘴上倒是老实,没反驳,只用发烫的脸颊去蹭明浔没来得及收回的掌心。 动作很轻,满是依赖,活脱脱一只向主人讨要抚摸的大型犬。 少年人做什么都很犯规。 或者说,只有这个少年,只要他装一装乖,他面前这个假少年就很难抵御得了。 哪怕早对这个道理深有体会,并且在这上面栽过不少跟头,掌心的触感还是让明浔像过电一样地麻,一路麻到了心里去。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强撑着重复道:“就是喝醉了,还嘴硬。” “没有。”虞守不假思索。 “跟小朋友第一次上大人饭桌似的,让爸爸沾点白酒就直接倒了。”明浔说。 “……”虞守皱眉,加大音量,“我不是!我也没醉!” “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明浔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幼稚鬼附体,非要跟眼前这个小醉鬼争出个一二三来。 他再伸手摸了摸虞守的脸。 嗯?更红了。 明浔恍然大悟:“你这脸红,到底是醉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嗯?” 虞守眼神闪烁了一下,果断放弃了“醉没醉”的辩论赛。 冷不防地,他低低地唤:“哥哥……” 熟悉的称呼,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像上一次在家里抽背单词,明浔情不自禁抚摸虞守脸颊的那次。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名正言顺的恋人。 “……嗯?”这次明浔没抽手,声音也哑了下去。 “我困了。”虞守乖乖地。 “……”明浔默了一瞬,心道果然还是个小孩儿,“那你睡吧,我去关灯。” 灯灭了,月光轻薄,老家具的轮廓朦朦胧胧。 明浔摸黑走到另一张单人床边,刚准备躺下,就感觉旁边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虞守的声音在黑暗里更加低沉磁性,“我的床很大。一起睡吧?” 明浔:“……” 他就知道!这家伙刚才装乖纯属化解他防备,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出! “两张床,挤什么挤?” 还没来得及找到更合适的理由拒绝,虞守又补充道:“我醉了,头晕,想靠着你。” 下一秒,本就不坚决的明浔爬上虞守这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八年前在那间两居室里,次卧里那张一米二的小床,塞下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还绰绰有余。 可如今,同样的尺寸,躺着两个抽条拔高的半大少年,就显得格外局促了,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抵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互相传递。 静了一会儿,虞守忽又开口,声音很轻:“哥哥,你最近在那边……睡得好吗?” “老样子。”明浔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影,实话实说,“失眠是老毛病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虞守语气笃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不是睡得比较好。” 这无可否认,明浔含糊地“嗯”了一声:“有可能吧。” 他还以为虞守会立刻顺杆爬,比如趁机要求他搬回两居室之类的话。但虞守没有。 虞守只是往自己这边又靠近了一点点,声音低低的:“那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我在呢。” 熟悉的温度,简简单单的话语,明浔心脏却像是被浇了汽水,酸酸涨涨的。 “哥哥……”气氛正好,虞守又问,“我把你床上那只哈士奇扔了,你会生气吗?” 明浔好笑道:“你看我是需要玩偶陪睡的吗?那东西明显是哄小孩儿的。” “反正……它陪你睡也没效果。”虞守又往他怀里拱拱,“以后我陪你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睡得比较好。” 明浔心说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就算看清了这家伙的小算盘,也生不出气。 嗯,父爱滤镜罢了。 虞守继续凑近,几乎和他脸贴脸,又伸手轻轻戳戳他眼底:“黑眼圈。” 明浔笑:“黑灯瞎火的你也看见了?” 虞守:“嗯,看见了。” 话落,虞守继续往前拱,脸都埋到了他颈窝里。 先是发丝柔软干燥的触感,旋即,一抹温热湿润的柔软。 是嘴唇…… 从小心翼翼蜻蜓点水的触碰开始。 黑暗中,某些被压抑已久的渴望悄然破土。 从亲到吻,再深入,纠缠。淡淡的酒气在唇齿间弥漫。身体的反应也自然而然。 “哥哥,你那里是不是……” “……闭嘴。” 明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错过将人推开的最佳时机。 虞守还在乖乖巧巧地喊哥哥,却同时用手做起了乖孩子绝不会有的试探。 明浔:“……” 气氛都到这里了。 反正界限早就模糊成一片雾了。第一次之后,所谓底线就成了被雨淋透的纸,轻轻一碰就融出透明的窟窿。 亲都亲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腰给虞守摸了,隔着衣服也蹭过…… 他闭了闭眼。就当是上一场生动的实验课吧。关于体温,关于心跳,关于所有课本不会记载的潮湿定理。 “哥哥,我真的不小了。”虞守的声音带着气音,刮过耳际。 “嗯。”明浔不情不愿地从牙缝中挤出音节,“确实……不能算小了。” 虞守满意,笑起来。 实验课的时间沿着弧度柔软地滑过。 忽然,虞守又开口道:“哥哥,要对比验证一下比例尺吗?” “……闭嘴。”明浔压着嗓子,“只有小学生才爱玩这个。” 说罢赶紧拉高被褥,筑起一道柔软的屏障,以防窥视。 空气滚烫,呼吸缠着呼吸,分不清源头。额头与鼻尖渗出细小的光点,仿佛郊外璀璨的星群,在皮肤上凝结而成的露珠。 一轮乡间的白月高悬,嵌在窗框边。 月光把院子里油润的桂花树洗得一片银亮,细碎的金蕊在幽暗中静默。枝头最沉的那一簇,吸饱了清辉与夜露,枝桠都被它坠得微微弯着,终于—— “嗒。” 轻轻坠入黑暗湿润的土壤。 一节课高强度的紧绷,骤然解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放松。 明浔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胳膊腿儿都不想再动了。 他胡乱擦了擦,丢下一句“累死了……明早再洗”,便再也撑不住,秒睡过去。 而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虞守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哪有半分醉意? 他看着身边昏睡的人,内心波涛汹涌。 流程不对啊,和他查来的资料……完全不一样! 攻略里明明写了,事后要温声说情话,要轻轻拥抱,甚者还要有根氛围感拉满的 “事后烟”…… 结果呢? 就这么睡着了? 即使这算不上一场完整的“温存”,那好歹也完成了大半吧?这段日子以来他每天都在练习的手艺……难道很差劲? “哥哥?” “……” “……”虞守抿抿唇,“你……觉得舒服吗?” “……别闹。” 虞守没敢再问,轻手轻脚爬起来,把两人收拾干净, 可心里那点不甘心还在突突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90章 他忍不住戳了戳明浔软乎乎的脸颊。结果刚碰到,明浔就不耐烦似的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他。 “哥哥?”虞守小声地喊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浔才迷迷糊糊地转了回来,眼睛依旧紧闭,只是睡梦中凭着本能,伸手把两人盖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虞守眼睛亮了亮,趁机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还是没回应。 彼时年方十八岁的恋爱新手虞守同学,对着熟睡的恋人,暂时还没解锁更加有趣的互动方式。 他心里又不甘,又郁闷,又怕动作太大真把人吵醒,只能憋着。 纠结半天,他又把明浔从额头到下巴到脖子,睡衣以上的皮肤全都亲了个遍,像在品尝一块珍贵却少了点滋味的小蛋糕。 亲到最后仍意犹未尽,他灵机一动,手又悄悄钻进了被子里。 但明浔真的睡得跟死了一样。 软乎乎,温温热,随便玩。 “……” 他盯着明浔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久好久,最后报复性地在这人唇角轻轻咬了一下,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这一晚,有人睡得香甜,有人则被传染了失眠。 ----------------------- 作者有话说:十八岁真好呀[哈哈大笑]是干什么都会认真查资料的年纪[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造城 明浔一夜好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在强烈的危机直觉中醒了过来。 王子阔那小子……绝对干得出清晨突袭“闹洞房”这种事! 说时迟那时快,他翻身下床, 不着痕迹挪到旁边那张空着的床上, 扯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然后……开始翻滚, 从左滚到右,再从右滚到左……力求把平整的床单被褥弄得像是有人睡了一整夜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明浔从被卷里探出头,正对上另一张床上虞守睁开的眼睛。 “咳……”明浔一把将缠在身上的被子甩开, “没什么,睡落枕了,活动活动筋骨。” 农家乐的早晨渐渐热闹起来。 和明浔预料的大差不差, 他刚洗漱完,就听到外面走廊上王子阔兴奋又欠揍的声音:“兄弟们!一日之计在于晨, 闹洞房也得赶早啊!目标,袁少爷和严女侠的爱的巢穴——冲啊!” 紧接着是陈文龙有气无力的劝阻:“王子阔!你别……哎!” “咚咚咚!”捶门声震天响。 走廊上, 袁霄开门接客,他令人失望地穿着整齐, 身后的严梦楠更是一脸杀气。 “王、子、阔!”严梦楠手里不知何时抄起了一把塑料衣架, “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卧槽!女侠饶命!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们增添点喜庆气氛嘛……嗷!”王子阔话没说完,严梦楠的衣架已经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早晨的走廊就这样上演了经典追逐戏码。王子阔抱头鼠窜, 严梦楠举着衣架在后面紧追不舍:“让你闹!让你不长记性!今天不打到你长教训我名字倒过来写!” 明浔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门框,感叹:“哎,年轻人啊……” 身后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了他裸露的后颈。 明浔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手肘向后一顶,将偷袭得逞的虞守推回去,甩上房门。 陈文龙为了避免被战火波及,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走廊另一侧,刚想松口气,一抬眼,心跳骤停。 只见明浔靠在门边看热闹,而虞守不知何时贴近过来,飞快地,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 陈文龙用力眨了眨眼,再看,那边的房门关得好好的,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出现了幻觉。 “干嘛呢你!”门内,明浔压低声音,“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 虞守被他推得都后退了半步,却一点没慌,理直气壮:“又没外人。” 说完,他又盯上了明浔泛红的耳廓,忍不住用舌尖去碰,一边低哑地喊:“……哥哥。” 这臭小子……明浔象征性地躲了躲,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从农家乐回去的一路上,陈文龙都异常沉默,心神不宁。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前方——明浔开车需要专注,而副驾上的虞守竟也全程没睡觉,一直陪着,还会随时为司机调整姿势他靠背和颈枕的角度。 他忍不住又看向自己旁边没心没肺哼着歌的王子阔。这个粗神经的家伙,他知道吗?他能感觉到吗? 王子阔被看得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龙龙,你老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哎,我加个油。”明浔突然停下车,回头道,“你们要下车上厕所买东西的话就去吧。” 陈文龙忙不迭拉着王子阔下车,到了厕所门口没人的地方才停下:“你觉不觉得,鸣哥和虞哥……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太要好了?” “那当然了!”王子阔想也不想,“他俩那是一见如故,不打不相识,比咱们好几年的关系都好。” 陈文龙:“……” 傻瓜! 他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补充:“我的意思是……除了兄弟那种,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 “别的?”王子阔认真思考了两秒,忽然做作地摸摸陈文龙的脸,“哦—!我懂了!暗示我是吧?需要哥们帮忙就直说呗。你打算啥时候跟静静告白?哥们支持你!” 陈文龙脸“唰”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陈文龙心乱如麻地往回走,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差点和里面并肩走出来的两个人撞上。 虞守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明浔后腰,看到陈文龙过来才放下。 陈文龙猛地咳了一声。 明浔看到他,神色如常地打招呼:“文龙,好了?” “嗯……”陈文龙他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虞守,对明浔低声道,“鸣哥,那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明浔对虞守示意了一下,跟着陈文龙走去旁边。 “怎么了?”明浔问。 陈文龙纠结再三,到底还是只说出了自己的困扰:“昨天……谢谢你开导我。关于静宜的事,我想了很久。我决定还是不告诉她了。昨天那份情书只是一时冲动,我不会真的交给她的。这件事,能拜托你替我保密吗?我不想给她造成任何困扰。” 明浔看着他,少年眉眼清秀,却蒙着一副稍显古板的黑框眼镜。 明浔不由想起八年前见过的陈文龙父母,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他自己也曾活在类似的充满规矩的世界里,学这学那,没有休息,也不被允许哭泣。 只是他大概稍微幸运一些,因为他的父母的确“教导有方”,那些严格灌输的规则与技能,日后竟都成了他独自面对世界的仰仗。 “放心,”明浔拍拍他的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想清楚,处理妥当就行。” 陈文龙感激得瞬间红了眼眶:“……谢谢。” 好话说完,明浔却又话锋一转,不得不敲打他一下:“不过文龙,听我一句,平时自己也多注意点。有些情绪、有些痕迹,该藏好的得藏好。千万别被发现了。” 陈文龙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当然明白明浔在指什么。如果被他父母知道自己竟然“早恋”,哪怕只是单相思……他几乎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我明白。”陈文龙的声音有些发干,“谢谢。真的,鸣哥。” 明浔没再多说,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去找虞守了。 陈文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自然而然地汇合,勾肩搭背地一边说话一边往车子那边走。 明浔不仅替他保密,还这样设身处地地提醒他……这样的细心和担当,让他胸口直发胀。 他忽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连虞守那样冷淡孤僻的人,都会如此执着地靠近、依恋着眼前这个人。 “你们也放心吧。”他握了握拳,喃喃自语道。 午休的教室原本一片安宁,直到尖锐的吵嚷声从走廊由远及近。 “苗老师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省吃俭用培养儿子是来考大学的,不是来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引早恋的!”陈文龙的母亲攥着几张皱巴巴的作业纸,“这些是从他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混账话!那个女生到底是谁!?” 苗老师急急忙忙追过来:“您先别激动……” “别激动?”陈母音调拔得更高,“苗老师你看看这像话吗?那女孩子家里是不是没人管?这么小就学会勾搭男生了?” 这场争执很快蔓延到了教室门口。 陈母不顾苗老师的阻拦,直接冲着教室里喊:“到底是哪个女生勾搭我们儿子?敢做不敢认吗?给我站出来!” 第91章 教室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觑。 陈文龙死死低着头,难堪得无地自容。 直到王子阔站起来,挠着头一脸无辜地说:“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了?龙龙那是写给二次元老婆的情书啊!就那个《魔法少女》里的莉娜,他追番追得可痴迷了!” 明浔跟着附和:“是啊阿姨,我们班同学都知道陈文龙喜欢动漫角色。” 陈父陈母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剩下的质问全都失去了落点。陈文龙赶紧和苗老师一起,半劝半拉地把父母带离了教室门口。 课后空旷的楼梯间,陈文龙拦住明浔。他眼眶还红着:“今天……谢谢你。” 明浔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出来。” 明浔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文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上次在农家乐,我其实看见你和虞守……”他说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就算你家里能接受,但你们这条路……和我完全不一样,真的很难走。不说流言蜚语,可能影响考学和以后找工作,光是那些异样的眼光,就足够把你们压垮了。”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但这个不小心的意外并没有让明浔慌乱,他沉默几秒,轻声开口:“没关系……我们走不了太久的。” 他说的是任务时限,是高中毕业这个终点。 这话落在恰好停在转角后的虞守耳中,却成了另一重意思。 走不了太久……? 原来哥哥……从没想过要和他长久。 这似乎并非意料之外,而是他从未去细想。从一开始,哥哥就对他那样特别,处处优待,可非得被逼到了极限,才肯勉勉强强答应他的追求。 每次他想要深入亲近,哥哥也是能避就避…… 虞守闭了闭眼,几个深长的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 既然哥哥没想过未来,那他就来想。既然哥哥觉得“走不了太久”,那他就偏要找出那条能一直走下去的路。 他没有冲出去,更没有追问——那些都是小孩儿才会做的。 他完全能想象到,他要是遵从本性,哥哥肯定又是用那种玩笑的语气,一边给他顺毛一边把他当成孩子似的哄。 他会用行动证明的。 终有一天,他会将世间最好的、最稳固的、最配得上哥哥的一切,都稳稳捧到对方面前。 他只需要先将这个人留在身边,然后等待时间…… 荒唐的“早恋”风波就这样被强行压了下去,但陈文龙还是被父母以“远离不良影响”为由,强行将儿子转了班。 转班后的陈文龙总是独来独往,刻意避开所有五班的老同学。有次王子阔在走廊另一头兴高采烈地挥手,他却像受惊般扭头就走。 这天晚自习结束,陈文龙照例磨蹭到最后。 拉上书包拉链,他疲惫地抬头,猛地僵住。 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安静地站了一排人。明浔,虞守,王子阔,方静宜,严梦楠……五班最熟悉的那几张脸,一个不少。 王子阔第一个蹿进来:“好你个陈文龙!转个班就把兄弟们都忘了?消息不回,招呼不打,你想造反啊?” 方静宜温柔地递上笔记本:“这周的笔记,我们都帮你整理了,重点都标好了。” 陈文龙的视线一一掠过这些面孔,最后停在人群后方。明浔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虞守则面无表情地杵在一边。 “我……”陈文龙喉头哽住,眼眶也热得厉害。 “哎,别整这肉麻的,”明浔适时提高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笔记送到了,心意也领了,再不走奶茶店该关门了!走了走了!”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推着王子阔往外走,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出了教室。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是敏感,给他点空间吧。 走廊上充满了笑闹声,大家热热闹闹地要出去吃夜宵。 突然手腕上传来一股力,将明浔他往旁边昏暗的拐角一扯—— 眼前光线骤然暗下,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少年滚烫的而蛮横吻就落了下来。牙齿磕到柔软的唇肉,传来微微的痛感。 明浔心头猛地一跳,大家还没走远呢,走廊那头也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虽然对恋情曝光不算恐惧,但在学校走廊,被人撞见两个男生这样…… 别把别人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抵住虞守的肩膀,想推开,却察觉到一丝细微的颤抖。 明浔的动作顿住。 电光石火间,他全明白了。 那句“走不了太久”,虞守肯定听到了。 “虞……”他刚发出一个音节。 “鸣哥!虞哥!你俩磨蹭啥呢?奶茶到底喝不喝啊?”王子阔的大嗓门从走廊明亮的那边传来,“快点的!就等你俩了!” 唇上的力道倏然一松。 明浔忙拉开两人距离,压下过快的心跳,扬声应道:“喊什么喊,来了。” 虞守跟上,坦坦荡荡地握住他的手。 明浔低头看一眼,又看了看前方王子阔的背影,还有不远处等待的其他人…… 王子阔恰好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意外,反倒咧嘴笑了:“哟,感情真好,上个厕所还手拉手啊。” 明浔没搭理他的调侃,大大方方拽着虞守跟上大部队。 虞守侧过头,看着明浔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平静地跟王子阔说着话,手指握得更紧。 “是不是生气了?”明浔走着,冷不丁问。 “没有。”虞守果断否认,还调皮地捏了捏对方的掌心作为证明。 心里却在默默地想,他要为这个人一点一点地,建造一座足够明亮足够安稳的城。让哥哥心甘情愿,再也不离开。 ----------------------- 作者有话说:爱情使人飞速成长[好运莲莲] 第65章 老婆 男朋友就是老婆呀^ 陈文龙转班后空出了一个位置, 一下课,袁霄就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溜进来,占地为王。 “哟, 又来了?”明浔挑眉看他, “我看你不如下次月考努努力, 考进年级前一百, 直接申请转班算了。” “前一百?”袁霄连连摆手,“鸣哥你饶了我吧!那还不如把我吊起来打一顿来得痛快!” 王子阔也凑过来插话:“就是啊袁霄,你再不抓紧时间好好学习, 以后怎么配得上我们娇姐?照你这成绩,别说同一个大学了,能不能在同一个城市都难说。是吧娇姐?” 严梦楠脸上没有往日的张扬, 反而带着一丝愁容。她长叹一口气:“我本来一直想考去京城的,离家越远越好……” “京城?”袁霄眼睛一亮, “京城有我能考得上的学校吗?没关系,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严梦楠更愁了, “而且你的成绩实在是……哎。” 袁霄直接握住她的手:“没事,大不了我们就留在蓉城呗, 蓉城也有好大学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在外面租房住……” 完全就是鸡同鸭讲。但对着男朋友单纯又热切的眼神, 严梦楠不但没生气,反而一脸宠溺地捏了捏袁霄的脸颊:“姐姐的小汤圆啊, 你可真是个傻白甜。” 明浔受够了这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腻歪场面,拿起桌上的空水杯默默起身。 虞守立即学样跟上。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短暂的国庆假期转瞬即逝。于高三生而言,加上周末也仅仅放松了三天,卷子比平时的休息日却不止翻了三倍。 十月六日,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了高三(5)班门口。 已经上大学的邢雨菲回来了! 四个月不见,她的寸头长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 又帅又漂亮。和苦逼的高三生们不同,她从头到脚都有种大学生特有的潇洒,手里还拎着两大袋东西,笑着招呼:“嗨,我来犒劳你们了。” 方静宜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惊喜地迎了上去。 “喏,学校那边靠海,带了点海货零食,给你们补充点脑力。”邢雨菲将袋子放在讲台上,又问方静宜,“怎么样,高三生活还扛得住吗?” 方静宜一笑:“挺好的……唔,我帮你分零食!” 得到犒劳的小苦逼们七嘴八舌。 “哇!谢谢菲菲姐!” “还是菲菲姐想着我们!” “大学生活爽不爽啊?” 高三的课间操查得不严,偷偷溜号也顶多口头警告。 明浔和虞守随着人流下楼,却在楼梯拐角处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后脚步一转,改道去了平时没什么人的科技楼。 刚走进昏暗的楼道,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楼梯拐角处,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聚在那里吞云吐雾,看到有人上来,吓得手忙脚乱地想藏烟头。 第92章 “我靠!老师……” 看清来人也穿着校服,几个小子才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瞪大眼睛——谁不认识虞守学长和“易筝鸣”学长啊?这两位在学校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何况现在还成双出现。 真是耀眼又养眼。 几个男生有点见着了明星似的,手足无措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个胆子大点的,还把烟递过去“上供”。 明浔自然地接过了那根递来的烟,顺着他们的猜测说:“是啊,来放松一下。” 两人身高腿长,几步越过这群抽烟的学生,熟练地往楼上走去。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学霸也抽烟啊?” “谁知道呢,压力大吧……” “不是,重点是他们居然一起!还接了我的烟!四舍五入我们是不是也算……” 科技楼的六楼,没谁会为了抽根烟特意在短暂的课间爬上来。 他们打算找个空教室待一会儿,刚走到一间教室门口,明浔习惯性地先从窗户往里瞥了一眼—— 有人! 而且……是邢雨菲和方静宜? 他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旁边虞守的嘴巴,将人往后一带,藏入拐角。 透过窗户玻璃,可以看到方静宜背对着门口,肩膀抖动,情绪有些激动。 她的声音完全没压着,哽咽的哭诉直接传入窗外两人的耳朵:“……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影响我,担心以后……可是,我喜欢你,跟别人,跟我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全都没有关系!” 邢雨菲眉头紧锁:“你听话……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以你的成绩,考个顶尖的985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要像我一样……” “我不在乎!”方静宜摇头,眼泪滚落下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邢雨菲声音在女孩的眼泪里软了些:“……好好准备高考,别想这些没用的。” “…………” 明浔微微蹙起了眉。 这场景……莫名有些刺眼的熟悉感。 被捂着嘴的虞守忽然挣开,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用眼神说:“似曾相识?你现在知道自己平时多‘过分’了吗?” 虞守看热闹不嫌事大,正在做贼还敢开口说话:“看她们吵架比看严梦楠和袁霄有意思。” 明浔偏头,用气声回:“因为她们都是女生?” “不全是……”虞守眼神深邃,“主要是因为……和哥哥一起偷偷听墙角。” “……”明浔心里一跳,不敢再停留,当机立断拉住虞守的手,借着走廊阴影的掩护,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回去,下到五楼。 “要告诉陈文龙吗?”虞守问。 明浔沉吟片刻,摇摇头:“不了吧,这个消息大概不会让他心情变好。而且……这也是班长的隐私。” 两人在安静的五楼走廊里牵着手走着,独处的时间苦短,找到一间空置教室,赶紧推门进去。 木门合上,明浔背靠门板,看着面前的虞守。 少年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眼神是熟悉的专注与炙热。 刚才在顶楼被打断的、那种隐秘的渴望,在安静密闭的空间里,更加浓郁地重新弥漫开来。 “哥哥,”虞守靠近,用额头与他相抵,“别再把我当需要你单方面保护的小孩了。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明浔迎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欲言又止。 “哥哥,这里不会有人。”虞守的声音很低,带着丝蛊惑,“真的。只有我们……你看,我们明明可以,再靠近一点。” 明浔有些好笑地调侃:“合着之前在走廊上你说的都是假的不会有人?你故意和我玩刺激呢?”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生气,眼神里闪烁同样的悸动。 细微的纵容,就像火星落入干草。虞守果断抬手,捧住他脸颊,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严丝合缝。 辗转深入间,他甚至趁着明浔不注意,在脆弱的脖颈皮肤吮了一下,留下一个隐秘又大胆的印记。 小狼崽竟然学会了不止用蛮力,还会用小心思圈地盘了。 明浔摸了摸脖子。 而他自己,好像也并不讨厌这种被步步圈紧的感觉。 吻罢,两人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嘴唇光润,脸颊泛红。 虞守眼帘颤动,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这个刚才在进攻时显得有些霸道蛮横的人,拥有最为直白坦诚眼神的人,一时间连保持直视都有些困难。 明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伸手,揉了揉虞守滚烫的耳垂:“小傻鱼。” 虞守一把将他的手握住,压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抬起眼,目光潮湿而灼热,就像裹着露水的焰火。 “别这样了,哄小孩儿一样。”虞守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这些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稍作停顿,积蓄得够了,终于问出那个日夜煎熬着他的问题。 “你接受我……是因为实在甩不脱了,是因为习惯了照顾我这个‘弟弟’,是一时心软、迁就,还是说……”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明浔微怔,眼神闪了下,含糊地“嗯?”一声。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虞守更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这次明浔直视回去,不假思索便给出肯定的答案:“会。” 是的,会。就算我不在这个世界。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再进一步?”虞守却因这肯定的答案更加困惑,“为什么总是……” “虞守,”明浔温声打断,“喜欢有很多种表达方式,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虞守蹙起眉,像是无法理解,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敏锐地继续追问:“那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不管发生什么……” “叮铃铃!”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铃声,明浔迅速看向窗外,转移话题:“快上课了。”他转过身,率先朝楼梯走去,“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国庆长假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改为“自主招生政策解读会”,学校邀请了几位去年成功通过自招的学长学姐返校分享经验。 “有什么好听的,”王子阔趴在桌上,有气无力,“自招那是学霸的游戏,跟我等凡人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还不如在教室多做几道题。” 枕在虞守腿上看书的明浔心念一动,他起身一把拉起虞守:“去听听总没坏处。” 礼堂里,学长在台上滔滔不绝讲着自己参与自主招生的经验,台下睡倒一片。 明浔坐得笔直,摊开笔记本,边听边划重点。余光瞥见虞守走神,还用笔帽戳了戳。 散会后,人群往外涌。明浔不紧不慢,合上笔记本,状似随意地开口:“虽然你的成绩考a9没问题……但可以再多一重保险。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复旦的自招。” 虞守看向他,只问:“你呢?你到底打算考哪里?” 明浔耸耸肩:“不是说过吗,我出国还是留在国内都不一定呢。反正高三的课早就上完了,现在都是复习。参加自招百利无一害……” 但虞守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又问:“你会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吗?” 明浔早有准备,一口气道:“不管我去不去复旦,反正我家在海城。你就说你考不考吧?还是说你非清北不可?” 他知道虞守没有必须去清北的执念,而海城,无论从城市发展还是虞守未来想从事的金融行业来看,都是最优选。 虞守终于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低声道:“……我没有必须要去的学校。” “那就参加复旦的自招?定了?”明浔趁热打铁,“去海城?” “嗯。”虞守抬眼,“你也考。你现在的成绩裸考复旦有风险,比我更需要那二十分。” 学神的平铺直叙,总是最为嘲讽。明浔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一个笑:“行啊,我陪你。” 虞守紧绷了几天的表情这才松了松:“一言为定。” “走。正好放学了。”明浔手往他后颈一勾,把他脑袋压下去,“陪我买奶茶去。” 两人没回教室,直奔校外。点了卤肉饭,又去买奶茶。明浔咬着吸管,一边翻笔记一边给虞守捋需要准备的材料。 虞守忽然问:“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明浔动作一滞,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易筝鸣”的身份证日期……他不敢犹豫,含糊道:“嗯,反正比你大一岁。” “不到一岁。”虞守顿了顿,抬眼看他,“十一月十日……是你真正的生日吗?” 第93章 明浔不假思索:“嗯。”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他能如实回答虞守的问题。他和这个世界的“易筝鸣”虽是不同岁数,却是同月同日生。 虞守满意地弯了弯唇:“那你就快过生日了。十九岁了。” “是啊,可惜了吧?”明浔笑起来,“跟你一起当十八岁小屁孩的日子,就这么短——”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出手偷袭,手臂勾住虞守的脖子往下带,另一只手则挠向腰侧,“小鱼小鱼,还不赶紧叫声‘哥’来听听?” “不。”虞守边躲边闷声反抗,“……你自己定的规矩,在外面不准叫‘哥哥’!” “我定的是‘哥哥’,可不是‘哥’。”明浔强词夺理,手指动作不停,专挑痒处,“快,就一声,叫了就饶你。” 虞守被他闹得迅速红了脖颈,却仍咬着牙关,死命抵抗:“……不!” “哟?”明浔乐了,手上攻势稍缓,转而去捏他耳垂,“平时‘哥哥’长‘哥哥’短,叫得不是挺顺?” “不叫。” “快叫!” “不。” “叫不叫?” “……不。” “等你以后工作了,也得规规矩矩地叫领导、叫前辈一声‘哥’。”明浔义正词严,“先叫叫我怎么了?” 虞守痒得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终于不得已换了台词:“不行,你是我男朋友。” “哦?”明浔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抓住漏洞就是狠狠一击,“那对待男朋友这么小气?我还没让你叫‘爸爸’呢。” 虞守:“…………” 明浔存心逗弄,非要把这总是自以为成熟的装酷小孩逼出更多破绽。 直到虞守脸颊红透,额角青筋都突了出来,他才一脸得意地松了手。 虞守好不容易从魔爪底下逃脱,赶紧再躲开几步,眼神高度警惕。 那些恋爱攻略书里完全没教过这些内容,此次交锋他算是输得一塌糊底。他大脑飞速运转复盘,思考着该如何现学现用、举一反三…… 而方才那些关于未来不确定性的阴霾,已经彻底被这没轻没重的玩闹驱散了。 突然,虞守眼睛一亮。 他想起以前王子阔和陈文龙课间总是凑在一起,偷偷翻着手机或小说,兴奋地交流着新发现,讨论哪个角色更“绝”,一口一个“我老婆”…… 他的目光落在正咬着吸管、一脸悠闲喝着奶茶的男朋友身上。 “老婆。” 明浔:“……”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明浔一个箭步冲上:“我杀了你。” 虞守早有准备,灵活躲开,还顺手捞起桌上明浔刚真整理好的那叠自招资料,像举盾牌一样挡在身前。 “……罢了。”明浔投鼠忌器,正了正色恢复成年人的姿态,“反正你好好准备,给我考复旦去。” 看着自己一笔一画为虞守规划好的未来,他又忍不住像个老父亲一样絮叨:“海城挺好的。冬天不像这儿,又冷又湿,魔法攻击。那边靠海,风也是润的,吹着舒服。吃的清淡,适合你的口味……” 虞守会习惯的,他想。 哪怕是独自一个人。 然而伤春悲秋不过三秒。 “老婆。” 明浔:“…………” 这不知好歹的死小子,又来! 明浔这回不管了,撩起袖子就是干。他一把将人逮住,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压,恶狠狠道:“我今天非得教教你什么叫尊敬兄长不可。” 虞守被压得连连咳嗽,却还在笑,大逆不道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等毕业了,我们就去结婚,变成真正的……” 然而还没说完,他就自己把话掐了。 他感觉到压着自己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哥哥?”虞守试着直起身子,回头去看,“老婆?” 明浔眼疾手快再一次把他压住,让他只能看到灰扑扑的地板,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行行行,随便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2026啦!时间过得好快呀,两只小学鸡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熊猫头][三花猫头][猫头] 这章50个小红包,元旦来发[比心][比心] 第66章 十九 “i'm 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 苗老师猝不及防带来一个噩耗。 讲台上,苗老师脸色凝重:“同学们……有件事要通知大家。严梦楠同学……因为一些家庭原因,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 顿时全班炸锅。 “什么?休学?!” “骄姐怎么了?” “上周五不还好好的吗?” “这都高三了……这么突然?不高考了吗?” 课后, 不想和这个世界的人有过多牵扯的明浔都坐不住了, 追到办公室问:“苗老师, 这到底怎么回事?严梦楠怎么会突然休学?” 苗老师一脸疲惫:“……我尽力了。和她父母谈过, 也提出可以联系妇联提供帮助。但她父亲说她母亲重病急需要人照顾,又给她找了个好工作,最后妥协说只是暂时休学……严梦楠自己也就同意了, 跟她父亲回去了。” 回到教室,明浔立刻拿出手机给严梦楠发消息:【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一下课,就见袁霄像丢了魂一样冲进教室, 抓住明浔的胳膊连声问:“鸣哥!你看见骄骄了吗?我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也不回!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你别急, 我们问问其他人。”明浔先安抚他。 问遍了班上所有同学,竟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严梦楠。 那个总是活力四射、手机不离身的女孩, 仿佛就此人间蒸发了一般。 明浔先把袁霄哄回自己班上,脸色才渐渐沉下去。 原著里对严梦楠的描写寥寥, 只说她是反派手下的一枚棋子。可按照作者的风格, 书中那些反派角色,大多背负着凄惨的身世…… 那个泼辣鲜活的少女, 究竟要经历什么,才会被磨砺成日后那般冷血的模样? 虞守童年经受的苦难,他未能在源头阻止,仅仅一个月的照料,就足以让那孩子焕然新生。那么严梦楠此刻可能正遭遇的一切,或许就发生在他眼前……他也有能力、有时间阻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 明浔说出自己的猜测:“她的手机,很可能被她父母扣下了。那两人之前不是一直想逼她退学嫁人吗?说不定……” 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毕竟真正无私疼爱子女的父母,他活到如今,也只见过易隆中和汪佩佩。 大家越想越觉得有理,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不敢耽搁,迅速制定“救人”计划。 周日一早,一行人根据袁霄提供的地址,坐上了前往严梦楠老家镇上的大巴车。 “老严家?嘿,就要办喜事喽!”麻将馆门口,嗑着瓜子的大婶眉飞色舞,“他家那闺女长得好,姑爷家阔气,足足给了这个数!”她说着还伸手比划数字,“十万!整整十万呐!在这地方,可是头一份!” “十万?!”袁霄的眼睛瞬间红了,血气上涌就要冲上去,“我操/你们他妈的卖女儿呢?!我……” 明浔和虞守反应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明浔低喝:“袁霄!冷静点! ” 明浔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碰了碰虞守的肩膀,示意他把袁霄拉走。 “……这么高的彩礼啊?”明浔这才继续问,“那姑娘一定很优秀吧?” “可不是嘛!在城里读重点高中呢,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旁边一个大婶插话,“就是这两天没见着人,估计是在家准备嫁妆呢。” 严梦楠恐怕被关起来了,手机肯定是被收了。 明浔确认完毕,出去和几人汇合,袁霄正急慌慌从前面巷口冲过来:“我问到了!她家就在前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自建房,大门紧锁。绕到屋后,透过装着铁栏的窗户,可以看到坐在一床红被上的严梦楠。她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骄骄!”袁霄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严梦楠愕然抬头,看到窗外的众人,先震惊了一秒,而后眼泪汹涌而出。 趁着严家人外出张罗“喜事”的间隙,明浔直接从一处矮墙翻了进去,从里面打开后门。 大家个个屏息凝神,合力把严梦楠接出来。 重获自由,这个向来霸气的女孩终于撑不住了,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她扑进袁霄怀里,压抑地抽泣起来:“他们是骗我的……我妈根本没病……就是为了钱,要把我嫁给一个酒鬼……” 第94章 一路逃命似的回到蓉城,没敢回学校,更没敢去严家人在城里的房子。 几人直接去了现在已经变成他们的秘密接头点的“强子通讯”。 惊魂稍定,大家都只敢拐着弯子关心严梦楠的身体状况,至于别的,现实的,一概不敢多问。 明浔想着自己年纪稍长,干脆扮演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恶人,直言道:“骄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家……恐怕是回不去了。除非你能说服你爸妈把彩礼退回去。” 严梦楠脸色难看:“那十万……已经被他们用来给我哥买房子了。” “你还有个哥啊……”明浔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下真是棘手了。 “但我的身份证我一直自己藏着,手机卡也偷回来了。”严梦楠翻开自己带出来的小包,眼神重新亮起,“还有我们全家的户口本!如果我哥我弟要结婚领证,他们都得来求我拿户口本……” 明浔不免惊讶,心底不由得赞叹,太好了,这姑娘骨子里的韧劲还在呢。 方静宜轻声问:“那……要回学校吗?我去跟苗老师说,帮你撤销休学申请,你可以申请住校。” 严梦楠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继续留在这里,他们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来闹。我……我没法安心高考了。” 袁霄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声音发紧:“骄骄,那你……” 严梦楠的手机被父母扣下,虞守从店里找了个还能用的二手手机给她。 严梦楠道谢,插上自己的卡,开机后先回了几条消息,才对大家说:“之前合作过的淘宝店老板,给我推荐了一个街拍模特的长期工作,但是……在海城。” “海城?”明浔一怔,那不正是“易筝鸣”的老家吗?那座城市将在未来十年将发展成国际化的大都市,机会遍地。 事已至此,这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了。 严梦楠已经完成高中学业,修满了学分,不用参加高考也可以拿到毕业证。 她决定只身前往海城,先做职业模特站稳脚跟。至于大学,她看得很开:“人一辈子七八十年,我才十八,慌什么?只要我想,以后有的是机会读书!” 为表支持,大家纷纷拿出自己攒的零花钱,明浔更是出了大头,还把自己在海城的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留给了她:“去了那边,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爸妈。” 严梦楠看着大家,满腔的感动和感激无以言表,最后化作一句带着江湖气的承诺:“如果我真能混出什么名堂,你们今天给我凑的钱,就……就算原始股!以后我按投资比例分红还给你们!特别是鸣哥……你是我的头号大股东!” 明明距离高考尚有半年,分别的时刻却不期而至。 在车站入口,严梦楠依依不舍地告别,和袁霄难舍难分地腻歪许久,终于拖着行李箱,准备去检票进站。 她一步三回头,还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红着眼睛,看向明浔:“那个……鸣哥,可以抱一下吗?我真的太感谢你了……” 明浔不假思索,坚定回绝:“不可以。” 不但要和这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何况……现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占有欲超强的“家属”。 “好吧……”严梦楠也不纠缠,只是再次郑重地说,“那等我功成名就,请你在海城吃大餐!” 明浔笑了:“好。” 虽然那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但依然祝你成功。 十一月的校园,秋风带上凛冽的意味,卷着几片枯叶擦过教室微微蒙尘的窗玻璃。 周六班会课上,苗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让大家更高效地互帮互助,从下周一开始,我们正式成立固定的‘四人学习小组’,并且会重新调整座位——为期两周。” 台下一阵骚动。 “小组长由几次模拟考综合排名靠前的同学担任。”苗老师早已准备好,直接拿起名单,“明浔,虞守,方静宜……组员抽签决定,保证公平。” “抽签?!”王子阔立刻哀嚎,“那我这等学渣还有机会拖累鸣哥或者虞哥吗?” “知道自己是学渣就好好努力。”苗老师瞥他一眼,拿出准备好的纸盒,“现在,请组长上来抽签。” 这“学习小组”计划来得突然,好在只有两周的时间。 明浔看了身边的虞守一眼,和他一起走上讲台。 明浔先将手伸进纸盒,前两张是一男一女,来往不多。 最后一张……“曲佳”。是一个性格开朗喜欢画漫画的女生,早在刚转来的时候就主动加了他的扣扣号。 另一边,虞守也抽完了。王子阔,黄宗溪,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生。 “好了,抽签完毕。”苗老师拍拍手,“现在按照分组,开始换座位。新座位表已经贴在黑板旁边,大家抓紧时间。” 闹哄哄的教室里,明浔和虞守回到原本的座位收拾东西。 很遗憾,他们的新座位并不挨着。明浔被分到了教室最中间的好位置,虞守则在另一条走道的后排。 “啧,两周。”明浔把书摞好,低声对虞守说,“忍忍就过去了。” 虞守没应声。 明浔动作停住,注视着他,认真地问:“两周的学习小组,这你也生气?而且我肯定是跟万成坐一块儿,你总不至于连万成的醋都吃吧?” 万成是他们组的另一个男生,长相普通,性格内向,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虞守这才抬起头:“……还有两个女生。” 明浔乐了:“虞老板,我发现你以后创业可以考虑开个醋厂,真的。就你这潜质,别说同龄人了,我看男女老少、飞禽走兽的市场都能被你一手垄断。” 虞守抿了抿唇,没接他这个玩笑。 “我都许过愿了……”虞守把自己的书往包里重重一丢,自暴自弃般,“算了。” 明浔失笑,抱着书往自己的新位置走去。 曲佳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位置,正侧着身子,帮忙把后面一张空椅子挪正。看到明浔过来,她眼睛一亮,笑容绽开:“坐这里吧!接下来两周请多指教啦!” 明浔礼貌地笑笑,放下书开始整理。 斜后方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边王子阔激动非常:“虞哥,虞哥!这两周我就靠你了!我保证乖乖做题,绝不废话……” 虞守随口“嗯”声,视线却掠过了王子阔,落在那个正笑着和女生说话的侧影上。 下课铃刚响,曲佳便迫不及待转过身:“易筝鸣,这道题卡了我好久,能帮我看看吗?” “嗯,我看看。”明浔接过练习册,拿起笔开始讲解,“关键在这里,这个复合函数需要先分解……” 曲佳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 “找到关键就不难了。”明浔笑了笑。 斜后方,虞守静静看着,笔尖在纸上戳下一个又一个墨点。 再忍了一会儿,虞守突然起身,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到明浔桌边。 “嗯?”明浔抬头。 “水没了,”虞守把空水杯往他面前一放,“一起去接吧。” 明浔看一眼正期待地望着他的曲佳,又看了看虞守,语气温和:“等会儿,这道题讲完。” 虞守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你先去?”明浔已经低下头继续演算,“我马上就好。”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拿上两人的水杯自己去接水了。 下一个课间,曲佳又指着另一道题步骤询问,虞守再次走了过来。这次他没找明浔,直接看向题目。 “这里,”他在曲佳练习册上精准一点,“你代换的时候符号都错了。这难道自己发现不了吗?需要问他?” 明浔和曲佳同时一愣。 曲佳先回神,脸上不由有些发热:“啊……谢谢。是我粗心了。” 然而曲佳改掉了刚才的错误,转头又拿来另一道题目:“这次真的是最后了!拜托拜托……” 虞守就静静看着明浔。 明浔只好对曲佳说了声“稍等”,起身揽过虞守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怎么了?”明浔压低声音,明知故问。 “没怎么。”虞守板着脸,“不能过来看看?” “能,”明浔捏捏他的肩膀,“但人家只是在问题,别把话说得那么呛。你先回座位,嗯?” 第95章 “她不只是问题。”虞守努力压抑着焦躁,“别跟我说,这次你也不懂。” 虞守没说“也”什么,可明浔瞬间就想起了那个曾把他约出去的朱若晓。 他当然懂朱若晓的意思,那次出去赴约只是为了拒绝虞守而孤注一掷罢了…… 高压的童年和过早的独立,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情绪洞察力,简单的喜恶和察言观色完全不在话下。更何况“喜欢”这种情感,本就是人类最难遮掩的东西。 他唯一看走眼的那次,大概就是虞守强吻他的那个傍晚——他竟以为那孩子是恨他,是想揍他。 可正是因此,因为虞守眼里那种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没的专注和占有欲,让他脑中的警钟时不时敲响,让他从美好的爱情漩涡里一次又一次惊醒。 这份感情太烫了,烫得他都要握不住。 他还……给不起未来。 他就该趁着这次小组调整,让虞守习惯一下“没有哥哥在身边”的日常。哪怕只是物理距离上远一点,哪怕只是目光不总黏在一起。 “……虞守。”心里百转千回,明浔嘴上却不愿多说,“你先回座位吧,你的组员也需要你的帮助。” 两人对视了几秒。 虞守先移开视线,没再多说,回座位去了。 明浔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微闷,但还是回到了曲佳身边:“我们继续吧。” 虞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书久久没翻页。他看见曲佳说了什么,明浔笑着回应,那笑容礼貌客气,却无比刺眼。 王子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虞哥,这道题……” “自己看答案。”虞守头也不抬。 王子阔缩了缩脖子,默默把练习册挪走。 这周四,十一月十日,既是这个世界“易筝鸣”的十九岁生日,也是另一个世界明浔的生日。 中午放学,明浔刚合上书,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桌边。 虞守言简意赅:“去吃饭。” “今天中午恐怕不行。”明浔脸色有点为难,指指身边的几位组员,“之前约好了,他们说要请我吃饭,算是感谢这几天……不如你和我们一起?” 旁边的男生万成立刻热情地说:“对啊虞守,一起吧!正好一起感谢易筝鸣!” 虞守看也没看,他只看着明浔,还在审视刚才那话里有几分真、几分不得已。而明浔迎着他的视线,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又问:“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虞守静默一瞬,“我不想去。” 明浔:“那就我们去了?” “我去。”虞守赶紧改口。 卤肉饭店里,话题内容主要绕着学习打转,明浔应对得体,偶尔接话。 虞守全程一言不发,闷头扒饭,心里那坛醋翻江倒海,酸气直冲脑门。 午后回到教室,虞守已然默默哄好了自己,心平气和。 他决定像个成熟男人一样,大方地揭过这一茬,转而在心里盘算着起了晚上的计划。 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的,真正的生日。 他拿出两张请假条,写上一样的请假事由,一张在签名处留白。 等到下课,他忙将空着签名的假条送到明浔面前:“晚自习我们一起请假出去。” 明浔微微皱起眉,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没必要请假。等下了晚自习,要是你还饿,我们一起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东西就好。现在学习这么紧张,哪能动不动就请假?而且我们刚成立学习小组,我作为组长,怎么能带头请假溜晚自习?” 虞守收回两张假条,二话不说就回了自己座位。 明浔看着他果决的背影,心里反倒泛嘀咕,臭小子该不会是在给他憋个大的吧? 好不容易晚自习下课,组内还有几道题没讲完,不好留个烂摊子过夜,明浔耐着性子继续讲解。 讲完最后一步抬起头时,虞守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不见了,人也不知所踪。 明浔快速收拾好书包,婉拒了曲佳一起走的邀请,独自一人快步下楼。 只见不远处的楼梯拐角,亮着一盏昏暗的声控灯。明浔放缓脚步,刚刚靠近,一个身影便从阴影里迈出,拦在了他面前。 “结束了?”虞守冷冷地问,“……教得开心吗?” “嗯?什么?”明浔顿了顿,“怎么了?只是正常的学习交流。而且小组学习总共就两周时间。你别想太多?” 自己问一句,他竟然解释这么多。 “……正常?”虞守再也憋不住了,冷笑一声,接下来的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我怎么觉得,你很享受呢?那你在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正常’地和女生‘交流’的吗?” 他甚至想起严梦楠曾经那句玩笑般的评价:“鸣哥像个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情场老手。” 说不定……其实不是玩笑呢? 明浔不想多作解释,就扔出四个字:“幼不幼稚。” 又是这句。 简单四个字,却犹如利箭狠狠扎进虞守心上最脆弱、最不安的地方。 幼稚……他果然还是觉得我幼稚。 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他还想质问:你是不是一直都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需要哄着的小孩儿,所以……才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把我推开,也不肯给我一个确定的未来。 霎时间,虞守更想到自己反复逼迫,哥哥勉勉强强给出的会和自己一起考复旦的许诺,其实也是那样的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他终于受不了了。 心里痛苦难当,到嘴边的话亦满是尖刺:“对!我是幼稚!你肯定很烦吧?为了哄小孩儿,所以才勉强自己和我在一起……” 这本是一时激愤之下的气话,但说出口的瞬间,虞守自己都愣住了。仿佛这是他潜意识里早已察觉,却一直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还想起上次哥哥和陈文龙说的“走不了太久的”;又忆起那个雨夜,哥哥答应他时被他刻意忽略的“免责声明”。哥哥的确口口声声说过,现在可以答应他,但不能保证未来…… 这些片段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个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顿时,心脏像被落入冰窖,一片冰凉。 “我就知道……”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你别说了,我走了。” 明浔抓乱自己的头发,有些头疼。 他本意只是想降降温,想让虞守别那么黏着自己,没想到虞守的反应如此激烈,还有现在这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忙上前一步拉住他胳膊,哄孩子般的语气:“我没真觉得你幼稚。别瞎想。” 虞守躲开他的手,声线有些抖:“……够了。别这样。” “看这个。” 明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打开书包,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白色长盒。 声控灯因为他的话音再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盒子的轮廓。 虞守空茫的眼底瞬间填满疑惑和怔忪。 明浔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上次你生日,送了我礼物。今天我生日,所以,按照你的规矩,我也要送你一份生日礼物。” 虞守完全没理解眼前的情况。刚才还在水火不容地争吵,怎么突然就……送礼物了? 他看着明浔,又看看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刚刚还在红着眼睛质问的少年,一时间竟变得手足无措,呆呆愣愣。 “傻了?”明浔觉得有趣,语气也轻快了些,“你的十八岁生日,成年礼,难道你以为我会那样随便敷衍过去?你的生日送了我礼物,按照你的规矩,这次换我送你。” 虞守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个盒子。 这份礼物,最新款的ipod播放器,是明浔千挑万选。 它昂贵、时尚,是足以让普通学生欣喜若狂、傲视群雄的礼物。但明浔同样清楚,要不了多久,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这类专门的音乐播放器会被迅速淘汰。 他精心计算着,估计等这份礼物像曾经的随身听一样被时代厌弃的时候,虞守也能差不多从这段畸形且短暂的依恋中抽离出来,走向更为广阔、更自由的人生。 看,连我送的礼物都是有“保质期”的。明浔脸上带笑,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打开看看。”明浔示意道。 虞守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黑色的ipod nano静静躺在里面,旁边是配套的白色耳机。 第96章 “这是……”虞守抬头。 “ipod最新款。”明浔拿起ipod,熟练地开机,拿出有线耳机接上,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另一只自然地递给虞守,“试试?” 虞守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戴上。 小小的白色耳机线,连接着精致的播放器,也连接着在昏暗角落里并肩靠墙坐下的两人。 明浔滑动触控轮,挑选着里面提前存好的歌单。 前奏响起,是张敬轩的《吻得太逼真》。 “让我把虚情假意/当作最真心的亲吻” “怪自己来不及区分/你对我是酷爱是敷衍……” 刚听了三十秒,虞守突然把两人的耳机一把拽下,冷脸道:“我不要听这个。” 明浔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好笑又无奈。 这歌词里的“虚情假意”和“敷衍”,简直像是在影射他们刚才的争吵,以及那份无法言明的限期陪伴……他把ipod递过去,耐心教导:“那你来选吧。按这里,左边这个是后退,右边是下一首。” 虞守按着他说的操作,两人各戴一只耳机,这次播放的是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拼命想挽回的从前/在我脸上依旧清晰可见” 忧伤的钢琴前奏,满是青春的遗憾感。虞守似乎又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果断切歌。 下一首,陈慧娴的《千千阙歌》。悠扬的旋律响起,两人都听不懂粤语,好在ipod nano屏幕虽小,却可以滚动显示歌词。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明浔倒是被这经典的离别之歌吸引,他双手环抱着肩头,歪着脑袋,和虞守一起凑在小小的屏幕前,看着逐行浮现的歌词。 “临行临别” “才……” 虞守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切了歌。 明浔忍无可忍,发射眼刀:“……你能不能让我完整地听完一首!” 上辈子,他时不时就会碰到一些倒霉饭店,老板爱用大音响放歌,却舍不得开会员,每首歌刚听二十秒就自动切,听得饭都没胃口吃。 虞守扭头看看他带着薄愠的脸,再看看屏幕上新一首歌的信息——很不巧,刚开头就是一句糟心的“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虞守眼神一凛,眼疾手快地切歌,打算趁着明浔没反应过来赶紧消灭掉这不祥的预兆。 明浔一时气笑皆非。 “拿来。”他伸手夺过ipod,“心脏病都要被你切出来了。” 指尖滑过触控轮,他浏览自己精心分类的歌单,喃喃:“存了不少风格……换首英文的吧。” 轻快的吉他前奏像阳光猝然涌入昏暗的楼梯间,与之前所有沉重忧伤的旋律截然不同。 一个温柔又活泼的男声唱着: “well, you done done me, and you bet i felt it (好吧,你征服了我,我确实感受到了)” “i tried to be chill, but you're so hot that i melted (我试图保持冷静,但你如此迷人让我融化)” 是jason mraz的《i'm yours》。 明浔心想,这总行了吧! 偏头去看,虞守果然听得入神,还垂眼认真盯着屏幕上的歌词。 “i won't hesitate no more, no more (我不再犹豫,不再犹豫)” “it cannot wait, i'm yours (我已迫不及待,我属于你)” 在欢快松松的旋律中,明浔轻轻闭上了眼,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未来与分别。 就这样吧,和他的少年依偎在楼梯角落的阴影里,在秋夜的校园,任由带着热带海风气息的歌声将他们包裹。 “这首歌叫什么?”虞守忽然问。 刚好一曲终了,见他喜欢,明浔顺手点了单曲循环,同时回答:“i'm yours.” 虞守“唔”一声,神情难辩。 明浔不由得抬了抬眉峰,臭小子,该不会是拐弯抹角套情话吧? “this is this is this is our fate(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你改变不了)” “it cannot wait, i'm yours (我已迫不及待,我属于你)” 不出预料,虞守又问:“那中文译名是什么?” 明浔直接给他一个脑瓜崩:“要是英语烂成这样,就别想考复旦了。” 歌曲还在继续,像月光一样漫过台阶。 “so i won't hesitate no more, no more(所以我再也不会犹豫,绝不会再犹豫)” “it cannot wait i'm sure(此情刻不容缓,我已确信)” “there's no need to complicate/our time is short(再不必将一切变得复杂/我们的时光如此短暂)” “this is our fate, i'm yours(这便是我们的宿命,我属于你)” 虞守在歌声里又一次开口:“生日快乐,哥哥。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几岁,到底是谁……” 明浔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d-d-do do you but do you, d-d-do……” “dododo”的欢快旋律里,虞守侧过脸,用额头轻轻蹭蹭明浔的,轻声耳语:“但我早就是你的了。永远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2026年的第一次更新,肥肥嘟[熊猫头] 故事背景是2010年,所以都是一些古早歌曲,不过我觉得放到现在依然很经典很好听[让我康康] 第67章 八卦 “今晚别回那边了。” 明浔突然被摘了耳机, 抬头:“……嗯?” “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虞守说,“今晚回家吧。” 确认明浔的身份后,虞守就不再说什么“去我家”之类的话了, 他直接默认那套二居室才是自己和哥哥真正的家。 明浔心里一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虞守已经收起了ipod, 先转身走了。 他无奈笑了笑,跟上去。 司机赵叔已在校门口等候多时,明浔过去先致了歉, 表示今晚要去同学家住,也婉拒了他护送的提议。 正跟着虞守上楼,汪佩佩的消息发了过来:【孩子, 生日快乐。今晚不回家吗?刚听你赵叔说的。】 明浔停下脚步,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初冬的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握着手机的手心却莫名有些暖。 这个世界里, 这对“父母”给他的感觉太过复杂,有冒名顶替的疲倦, 有无法真正投入的隔阂, 但偶尔,像这样简单的一句询问, 又会在某个瞬间轻叩他心底的柔软。 他认真打字:【妈,今晚同学给我过生日,去他家里,可能要通宵,不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二居室的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餐桌上方一盏暖黄色的吊灯。 “我今天早上起来炖了汤, 备了菜,只要下锅就好了,很快。”虞守直奔厨房,先开火把焖着的汤加热。 锅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这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的少年,罕见地显出一种柔软居家的烟火气。 明浔坐在餐桌边,坐在当年那个十岁小孩儿的位置,望着厨房里在孤独中努力长大的少年、像他当年那样忙碌的背影…… 明浔陷在柔软的恍惚中,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凑过去问:“虞大厨的生日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虞守忙挡了挡:“随便做的。” “闻起来不像随便做的。”明浔吸了吸鼻子,笑意更深,“是萝卜排骨汤?” 虞守默默拿碗盛汤。排骨捞均匀,萝卜块挑最漂亮的,最后撒上一点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被端到明浔面前。 虞守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撑在台面上:“尝尝。” 明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虞守的呼吸都屏住了。 明浔慢慢咽下,然后抬起眼,故意皱起眉,拖长调子:“嗯——” 虞守喉结滚动。 “好难吃啊。”明浔皱起眉。 虞守瞳孔瞬间放大。 “噗。”明浔没忍住笑出来,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骗你的。” 虞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地就要夺碗:“不好吃就别吃了。” “哎哎哎——”明浔护住碗,笑得肩膀都在抖,“哪有送出去的生日礼物还要收回的道理?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啊,真的不错,比我预期中好多了。” 他顿了顿,眨眨眼:“不过嘛,按照某些‘恋爱宝典’的标准流程,如果我说不好吃,你不是应该立刻冲回厨房,信誓旦旦地说‘我重做!一定做到你满意为止!’吗?” 虞守呆住,什么?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第97章 “上次在你房间不小心看到的。”明浔舀起一块萝卜,边嚼边笑,“《男人恋爱宝典》《如何让ta对你死心塌地》《恋爱中的一百个小套路》《从零开始学浪漫》……虞守同学,你涉猎很广嘛。” 虞守:“…………” 虞守自暴自弃地在桌对面坐下:“……现在做的不好吃,再做一遍也不会好吃。就像你把功课补上来一样,天赋再高也需要足够的时间训练。所以,等我练好了,下次再做给你吃。” 然而自暴自弃了也不忘包装自己。 明浔噗嗤一笑,差点被汤呛到:“所以你是说你其实是个厨艺天才,只是需要时间成长?” 虞守点头,大言不惭:“嗯。” 明浔几口把汤喝完,这次没再逗他,声音也温和下来,“很好喝。真的。再来一碗。” 虞守嘴角往上翘了翘:“那下次再做给你吃。” 一模一样的台词?明浔还以为自己记忆倒带了,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合着怎么着都得有‘下一次’是吧?” 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虞守:“臭小子,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有了下次肯定又有下下次,然后没完没了,对不对?” 虞守被戳穿了小心思,却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对。” 虽然排骨汤仅限一碗,剩下两个菜还是端了上来,没让寿星挨饿。虞守还做了一份炒饭,上面放一个煎蛋,煎蛋上再插一根蜡烛,作为生日蛋糕,还非要明浔许愿。 “你要许什么愿?”虞守期待地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明浔原样奉还。 “……那就在心里许。”虞守盯着他,眼神灼灼,“是关于我的吗?” 明浔故作神秘:“嗯……有可能吧。” 说完便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好在许愿这种事,从来不需要讲究实际。 上次虞守不知道许了多么贪心的愿望,连一直和他同桌都只算实现了千万分之一。 他倒没有那么贪心。 那就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还能再相见吧! 吹灭蜡烛。 虞守最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他先去兴致勃勃去洗了澡,带着一身水气在客厅里晃晃悠悠,眼神时不时飘向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明浔。 明浔当然知道他在等什么,却不动,只招呼道:“过来吧,坐会儿。我还不困呢。刚吃了那么多,睡觉难受。” 这晚,虞守满心以为会发生点什么。 结果他成了人形抱枕。明浔枕着他的腿,一直玩手机玩到呵欠连天。 算了……他想。来日方长。 他会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一时半会的等待根本算不上什么。 次日上午课间,明浔再次收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发来的生日祝福短信,他也再次道谢。 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充当一个礼貌客气的晚辈,维护着汪佩佩和易隆中心中所剩的那点关于儿子的念想。 所以当上午放学被苗老师交出去的时候,明浔完全没反应过来。 “易筝鸣,你爸妈来了。”苗老师说,“在校门口,说要接你出去过生日。” 明浔走到校门口,足足怔愣了好几秒。 豪华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校门正对面。汪佩佩站在车旁,妆容得体,一身优雅的小香风套装。易隆中也从驾驶座下来了,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这个时间正是吃饭高峰期,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几乎没人能忍不住去看排场十足的一家人,惊叹声此起彼伏。 汪佩佩看到儿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我和你爸特意赶最早的飞机过来的,给你补过生日。昨天实在脱不开身,晚了一天,你别介意。” 明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下意识地看向易隆中,不知道是不是该尊称易总…… “你跟你爸都多久没见了?”汪佩佩笑着,挽着他边走边说,“今天你们爷俩好好叙叙旧。走,餐厅都订好了。” 明浔这才叫了一声:“爸。” 易隆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嗯。长大了。最近学习怎么样?身体也还好吗……” “我我们快走吧,别堵着校门了。”汪佩佩催促道。 明浔正要上车,突然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虞守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隔着涌动的人潮,静静地望向这边。 虞守不远处,曲佳和其他几个同学也站在那里,一双双眼睛全瞪得圆圆的。 虽然高调并非明浔本意,但偶尔来一回,感觉倒也不算差。 明浔收回目光,坐上车。 那顿生日午餐吃得比想象中自然。易隆中主要是问一些关于学习、关于未来的规划。汪佩佩则一直在给他夹菜,说他这瘦了那瘦了,要多吃点。 明浔尽量自然地回应,偶尔也叫一声“爸”“妈”。 教室闹哄哄的,校门口那场盛大的“豪门认亲”的已经发酵了一整个午休。 “我算是看明白了,”王子阔狠狠咬一口从小卖部买来的面包,“鸣哥这属于顶级凡尔赛。平时跟咱们吃校门口的小吃街,吃三块五的煎饼,敢情是来体验民间疾苦的?” “他家住独栋别墅,带恒温泳池那种。”向来不爱凑热闹的虞守突然加入话题,“之前还有海城的老师每周飞过来给他补课。” 他故意停顿,等所有同学都看过来,这才扬眉道,“我上学期,经常过去蹭课。他喊我去的。我还和他爸妈一起吃过饭——好几次。” 说罢犹嫌不够,又补充:“他们叫我‘小虞’。” 这时候他倒是一点不介意“小”了,甚至一脸骄傲,每个毛孔都舒张着,彰显着自己有多么特别,是怎样入了明浔父母的眼。 “我去!虞哥你……”王子阔震惊,视线在虞守和明浔的座位之间转了两圈,突然嘿嘿笑起来,“难怪你最近都不跟咱们倒腾二手手机了,敢情你这是准备‘嫁入豪门’啊?” 黄哥向来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尤其这种带着点桃色边角的八卦,更是他的最爱。 他挤到虞守桌边,故作痛心疾首状:“虞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哈!我还计划着等高考完,去华强北考察市场,搞个二手数码帝国呢。蓝图我都快画好了,你倒好,直接跳过原始积累阶段,弯道超车了?” 虞守斜眼瞥他,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笔:“创业风险大。你也可以直接找个现成的。” 黄宗溪脸瞬间涨红:“谁要找了!我说了我不是gay——” “诶,老黄,”王子阔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看你,急什么?人家虞哥又没说是男是女,你怎么就自己往上套了?心虚啊?” “滚滚滚滚滚!!”黄宗溪恼羞成怒。 “说真的,”笑闹过后,一个平时比较活跃的女生转过头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今天这么一看,感觉易筝鸣跟咱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以前还觉得他挺平易近人,现在嘛……”她耸耸肩,“有些人的心思,可以收收啦。” 吵闹中曲佳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笔停在练习册上很久没动。 “不是一个世界?”虞守再一次开口,不置可否,“世界是圆的,哪有什么绝对的远近。再说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他现在有的,我以后也能赚。”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莫名有种信服力。 王子阔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来:“虞哥,你这话说得……怎么听着像是要给鸣哥打下个江山当聘礼啊?” 虞守挑眉,居然没反驳,反而顺着话头往下说:“那得看他需不需要。” “噢!~~” “需要!怎么不需要!鸣哥不需要还有我需要啊!” “虞哥你看我怎么样?虽然我没有鸣哥帅没有鸣哥成绩好,但我胜在老实……” 刚刚平息的起哄直接爆炸,大家拍桌子跺脚,笑得东倒西歪。 高三生活枯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绝佳的调剂。 全班都知道明浔和虞守关系铁,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两人勾肩搭背、同进同出早就成了常态。 虞守表现得又太过坦然,显得这更像兄弟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大家起哄调侃得更加肆无忌惮,没人真往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上去想。 喧闹的顶峰,教室前门忽地被推开了。 刚陪“父皇母后”吃完饭、对自己“被订婚”还一无所知的“豪门公主”,端着两杯顺路买的奶茶,一脸懵逼地走了进来。 第98章 他出现的瞬间有短暂的两秒安静,紧接着,比之前更响亮的起哄声浪般涌来。 “哟!咱们的‘公主殿下’回宫啦?”王子阔故意捏着嗓子,做了个夸张的躬身动作,“御膳可用得合心意?有没有累着?”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明浔蹙眉,眼睛迅速扫过一张张憋笑的脸,然后,准确锁定在了那个看似慵懒地戴着耳机听ipod、但眼角眉梢分明写着“没错就是我干的!”的傻狗身上。 虞守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摘下耳机,还摆出一副“你回来了?外面很热吗?”的无辜表情。 明浔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顺着这玩笑抬起下巴,拎着奶茶袋子的手晃了晃,用一种故作矜持的语调回道:“诸位公公平身吧。御膳尚可,就是辣子多了些,呛得本宫差点凤体不适。” 在一片大笑中,“公主殿下”拎着他的“贡品”,在众人目光洗礼下走回座位,他没急着坐,而是先将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给虞守:“奶茶店阿姨说今天椰果买多了,给你这杯加了双份。” “谢公主赏。”虞守从善如流,懒洋洋地笑着,忙不迭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而过多的椰果珍珠黏成一团,他嚼了半天,微微皱眉,“椰果是好吃,就是加太多,有点甜齁了。” “嫌弃?”明浔把自己那杯无料的奶茶给他,“那换换?本宫这杯淡如白水,正好给你解腻。” “那倒不用。”虞守立刻把自己那杯往回挪了挪,护食似的,“赏我的就是你的,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哎哟喂,看见没!定情信物!”王子阔拍着桌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虞哥,你这‘贴身侍卫’当得可真够滋润的啊!” 明浔听着周围幼稚的高中生调侃,理智觉得无语,但心情却又异常轻快。 活了两辈子,难得有这样无忧无虑没有脑袋的放松时刻。 他靠在桌边,拿着自己那杯奶茶,慢悠悠地又喝了几口,才转向虞守,点了点对方的杯壁,压低声音:“我看你这‘侍卫’今天挺能煽风点火啊?说说吧,给我编了多少谣言?” 虞守侧头与他对望,一本正经道:“没有谣言,我只是陈述了一下未来发展规划。” “虞守。”明浔将声音压低。 “侍卫失仪,公主恕罪。”虞守立马改口请罪,但放在这没完没了的宫廷剧场语境里,显然没有半点歉意。 明浔看着他这副德性,真是喜怒皆非。 两人的悄悄话声音很轻,全淹没在周围关于“公主和侍卫不得不说的故事”的欢乐讨论声中。 曲佳依然盯着自己练习册上那道始终解不开的题,心里某根刚刚抽芽的小嫩苗,仿佛在无形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枯萎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男生突然感慨道,“以前觉得易筝鸣也就是成绩好点,长得帅点,现在一看,好家伙,难怪都没几个女生敢来送情书呢。现在大家可以彻底死心了,差距太大,没可能!” “死心什么?”虞守今天话格外多,直接反驳,“说不定有人就喜欢挑战高难度呢。” 明浔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适可而止。 虞守被踢了也不恼,反而凑近明浔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错了?求娶公主的难度难道不高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点故意的撩拨。明浔偏头躲了躲,瞪他一眼,眼里笑意却比怒气更多。 “确实都应该死心,因为还有虞哥守着呢。”王子阔啧啧说道,“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虞哥?” 虞守没有再说什么炫耀得瑟的话,变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把旁边王子阔桌上歪歪扭扭的资料整理整齐:“你坐这儿吧,等上课再回去。”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题集,一副专心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可明浔一坐下,桌下的膝盖就被某人撞了一下。 ……幼稚不幼稚? 明浔挑眉,但也用膝盖撞了回去。 教室里满是嘈杂的谈笑声、翻书声。看似一切如常。 虞守低头做题,还是那副装酷的冷样,但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藏也藏不住,简直像极了翘着尾巴和一条腿圈地盘的小兽。 ----------------------- 作者有话说:两人是非常非常纯爱的,最开始构思的时候不打算设计暗恋小明的配角,后来写着写着发现高中要是有这样的人(无论男女)实在不可能不被暗恋啊!所以就这样了,配角的暗恋戏份只写到这种程度,不会再有更多了[好运莲莲] 第68章 美梦 下午自习课的小组活动时间, 曲佳又拿着练习册过来了。 明浔尽量保持距离,耐心讲解,余光偶尔瞥向斜后方。 好不容易熬到活动结束, 曲佳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转身回去坐好。 虞守没再明确表示不满, 只眼神越来越幽怨。 明浔不是没察觉。他总会在午休的时候坐到虞守身边, 会在放学后主动牵他的手,会在无人角落凑过去亲一下:“别生气了,嗯?” 可一旦虞守试探着想要更进一步, 比如提出让他搬回家,他就会立刻退避三舍并搬出那套用了无数次的借口:“现在我爸妈都在蓉城,这边有个项目, 估计要一个月吧……他们在的时候,我实在不好住在别人家里, 否则怎么解释?” 虞守每次都是闷闷地说一句“知道了”。 ——他们谈恋爱这么久,除了牵手拥抱接吻这点纯爱项目, 再加几次少得可怜的、在黑夜里裹着被子偷偷进行的“互帮互助”,就什么也没有了。 两个成年男性, 却比很多异性情侣还要小心翼翼。虞守甚至没见过他锁骨以下的皮肤, 每次亲密都像是有审核员在旁边盯着。 明浔自然不是不想。 他是不能。 一来,他觉得两个高中生不该突破最后那道底线。二来, 也是最根本的……他早晚要离开这个世界。 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深处,好在只要不乱动就不会疼。 可每当对上虞守那双全心全意望着他的眼睛,那根刺就会自己轻轻转动。 他不能给虞守一个确定的未来,所以不该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记。 那样对虞守不公平。 周六傍晚,虞守的低气压已经达到了顶点。放学铃响,他背起书包就走。反正怎么问也没用, 他决定干干脆脆地自己回家。 明浔却追过来,拉住他:“今天去我家吧。” 虞守脚步一顿,眼神怀疑。 “去我家。”明浔再说了一遍,“一起看电影。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在大书房里学习。” 虞守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嗯哼”一声。 走到别墅门口,虞守仰头看着那气派的宅邸,忽地开口:“我会努力赚钱的。” 明浔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以后……”夜色里,虞守目光灼灼,“我会成为你的依靠。真的。” 明浔心头微震,半晌才说了声没必要,还想去摸他脑袋。 虞守直接偏头躲开。 “我会长成你的依靠。”他一字一句,“我会赚很多钱,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不等明浔开口,虞守一鼓作气:“你喜欢夜宿百货大楼,我就把百货大楼买给你。” 明浔愣了愣,而后“噗嗤”笑了:“喂!那只是开玩笑!” 虞守仍旧一脸认真,他抿着嘴角,又向前半步,将明浔笼进自己的阴影里:“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牢靠的未来。真的。你相信我。” 明浔眼睫颤了颤。 半晌,他才推了推虞守肩膀:“……先进去吧。外头冷。” 转身时衣袖却被轻轻勾住。虞守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很轻:“你在这个家里,是不是很累?” 明浔站定了。 累。怎么会不累。 可他累的不是易家的屋檐,而是这身借来的皮囊。他像个永远踮着脚的扮演者,接受着本该属于他人的温暖,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每一份关怀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是个没有根的影子。 “之前是有点……”他垂下眼,笑了笑,“但现在主要是……不太适应。” 他重新迈开步子,拉着虞守往前走:“不过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难适应了。” 而那最深的疲惫,其实来自头顶无声流逝的倒计时。 第99章 美梦越沉,醒来时摔得越疼。 虞守还他身后兴致勃勃描绘着更美好也更虚幻的遥远未来:“只要你愿意,满二十岁我们就可以结婚了,都不用等毕……” 虞守话到一半卡住。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被温暖包围。随之而来的,还有热情欢迎的汪佩佩和易隆中……他只当哥哥之前那些借口只是随口撒谎,结果这俩真在? “……叔叔阿姨好。” 纵然心中万千不满,虞守还是披上了乖巧的学生皮囊,郁闷地打招呼。 一家人简单吃了晚餐,明浔拉着又黑下一张脸的虞守上楼:“晚上在我房间用投影仪看电影,困了就一起睡吧。” 虞守一愣,而后忙不迭道:“好。” 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明浔忍不住笑出来:“先去洗漱?” “嗯。”虞守应着,动作却有些迟疑,“你先洗。我……挑电影。” 明浔没多想,拿了换洗衣物就进了主卧的浴室。等他洗完澡出来,却发现虞守不见了。 “虞守?” 客房的浴室传来水声。 明浔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臭小子居然趁他洗澡,自己也跑去客房洗了!怕不是就为了能早点躺下来开始“正事”。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可惜了,今晚的“正事”就是看电影,纯洁得很。 两分钟后,洗刷一新的虞守迫不及待地爬上他的床,背靠床头,双手交握放在肚子上。 明浔走过去问:“电影挑好了?” “没有。”虞守坦然。 明浔一阵好笑,顶着那道黏在后背的目光,去调试投影仪。 一回头,就见虞守满眼的幽怨。 明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穿的长袖长裤款睡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裹得严严实实。 “那就看这个吧。”明浔假装一无所觉,随便点开一部评分还不错的文艺片,“听说画面很美。” 说罢关掉顶灯,在大床另一边躺下来。 电影开始。画面是欧洲小镇的秋天,金黄的落叶铺满石板路。 两人各靠一边床头,手臂贴着手臂。起初两人都很规矩,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镜头拉近,能看清睫毛上的水珠,甚至……纠缠的唇舌。配乐也变得缠绵悱恻,光影在房间里浮动。 明浔听到身边的呼吸变重了,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手背。 明浔没动。 那只手慢慢收紧,将他的手整个包住。然后,虞守的人也靠了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哥哥……”热气喷在耳廓,少年低低呼唤着。 “嗯?”明浔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我想亲你。”虞守说。 明浔侧过脸,迎上那道目光。黑色的眼底太深,滚烫的渴望在里面翻涌。 他叹口气,倾身,轻轻啄了下虞守的嘴角。 虞守立刻握住他的腰将他拉得更近。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明浔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借口,偏头躲开,气息微喘:“等等……门……是不是没锁?” 虞守追过来,继续吻他的下巴、脖颈:“那就小声一点。” 明浔无奈地笑:“今天就等着这一出是吧?” “嗯。每天都在想。”虞守哑声,“哥哥,你明明也想的。” 少年人的优点是坦诚,缺点则是过度坦诚了。 明浔哑然,继续和他接吻,习惯性地想拽被子盖上来作为遮掩。 虞守突然压住他的手。 “哥哥……”少年的声音已经哑透了,“让我看着。” 明浔的身体一僵:“……看什么?” “你。”虞守另一只手已经勾住了他的睡衣纽扣,“你的全部。” 扣子松开,凉意像薄雾漫上皮肤,落在上面的目光却是烫的。 明浔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摸起来和我的不一样。”虞守低声说。 “那肯定啊,”明浔故意用上玩笑语气,“每个人都多少有点不一样……否则跟自己谈恋爱不就行了?” “你的皮肤更白,”虞守却认真地描绘起来,划过他的胸膛、腰腹,“这里,有一颗痣。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停住,那里已经因为情动而有了明显的变化。 明浔忍无可忍地捂嘴:“够了……别说了。” 虞守嘴巴被封印,眼神则更加直勾勾。 明浔被看得浑身发热,脑子都像被这氛围蒸得有些晕眩。 他松开手,自暴自弃地说:“看吧看吧……随你。” 投影仪的光影还在墙上浮动,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正在说着深情的台词。但房间里没人再关心别人的爱情。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彼此的身体。 虞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着他的身体。 明浔被这直白又纯粹的目光看得羞耻却又……兴奋,感觉自己似乎真变成了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他甚至恶趣味地问:“满意了吧?好看吗?” “……嗯。”虞守真是忍了再忍,才没直接啃上去。 于是两具年轻的躯体在昏暗里相认。体温交换体温,呼吸缠着呼吸。像两棵在暗处生长的植物,根系终于找到彼此,带着泥土的腥和露水的凉。 节奏渐渐加快,明浔下意识咬住下唇,虞守便过来吻住他,将所有的低吟都吞进一个更深、更湿的黑暗里。 然后光来了。 不是投影仪的光。是身体内部炸开的、无声的雪崩。从脊椎末端轰然升起,漫过四肢,顷刻间淹没所有感官。 虚脱感和困倦感涌上来。明浔的意识开始模糊,就着虞守的胳膊一倒:“困了……” “你……”虞守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你怎么能睡!?” 总是这样,爽完就睡! 明浔趴在虞守身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勉强仰起头,正好能亲到他的下巴:“那你要怎样才让我睡?你知道的,我难得睡一个好觉。” 虞守抿紧唇,他既舍不得这温存的夜晚,想继续,想做到最后,想让哥哥彻底属于他。但又舍不得让哥哥熬夜难受,毕竟这人的睡眠是真的很糟。 “你只要搬回家和我一起住,”虞守借着这个机会图穷匕见,“就能每天都睡好觉了。” 明浔闭着眼笑:“那可不行啊。要是每晚都这样,白天还学不学习了……” 尾音化进一个绵长的呵欠里。他撑起最后一丝清醒,揉了揉虞守的后颈短短的发茬:“现在能睡了吗……真的好困。” “这么一会儿也撑不住吗?你以前明明整夜不睡都行。” “因为和你在一起……”明浔的声音越来越轻,“太容易松懈了。” 虞守沉默下去。 天人交战的间隙里,伏在他身上的人彻底软了重心,呼吸渐渐变沉,是即将坠入梦乡的征兆。 “你……”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那个慵懒沙哑的声音,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再一次浮了上来。 带着温热的气息,和一点模糊的笑意。 “饶了我吧。 “……小鱼哥哥。” “……” 什么? 什么小鱼?小什么鱼?还有什么哥? 虞守整个人呆住。脑无伦次。 哥哥……叫他哥哥? 这像示弱又像撒娇的称呼,就像一颗致死量糖分的蜜糖,猝不及防地怼进嘴里,甜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再度火热起来。 然而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那人已经呼吸均匀,彻底睡死过去。 “……” 望着对方安静的睡颜,虞守胸腔里翻腾的灼热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 但他依然有点小小的怨气,于是俯下身,在明浔脸颊上咬了一口。 被咬了都没反应。 要不是遇上我,就这毫无戒心的样子,被人拖去拆了卖零件恐怕都不知道。 刚刚完成自封的“三好男友”默默帮明浔穿好衣服,再将人抱进怀里,又不甘心地嘀嘀咕咕了好半天。 “叫你平时总揉我头发,跟撸猫似的……这下好了吧。” 他发泄似的揉乱怀中人一头本就微卷的头发。 “‘小鱼哥哥’……从哪儿学的?” 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不知道这是哪本书里教的。但找不到出处也就说明并非套路,这下他心里的滋味更美了。 “手怎么这么凉……” “睫毛怎么这么长?” 第100章 “也就是我……换别人直接把你被子拽了,看你怎么睡。” “算了……哥哥再放过你一次。” 脑中天马行空,忽地,他眼睛一亮—— 二十二岁法定结婚年龄乍听起来遥远,但他们两个男人在国内又结不了婚。如果要去国外领证,他们两个成年人,其实随时都可以去。 他把自己哄得服服帖帖,终于噙着笑意沉入梦乡,梦里全是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 ----------------------- 作者有话说:学会自己哄自己,是年下的一方必备的好技能 小明:还好我抓紧时间睡了,否则可能会笑到打嗝 第69章 小祖宗 十二月, 蓉城的冬天悄然而至。没有北方的皑皑白雪,只有连绵的阴雨,湿冷的空气一个劲儿往骨缝里钻, 是北方人难以想象的“魔法攻击”。 周末下午,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别墅里有地暖, 书房里还额外开了取暖器, 橙色的光映着摊满桌的复习资料。 “累不累?”虞守忽然问。 明浔头也没抬:“嗯?” “学习,累不累?” 明浔瞥他一眼:“你说呢?高三有谁不累?” 虞守放下笔,起身绕到他这边:“那我……帮你放松放松。” 两只手搭上明浔的肩膀, 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明浔怔了下:“嗯?知道‘孝敬’哥哥了?不错啊,从哪儿学的?” 然而规规矩矩的按摩只持续不过三分钟,那只手开始走向非绿色的方向。 “虞守。”明浔低声警告。 “嗯。”虞守应着, 却突然一矮身,就要往桌子底下钻。 明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脸色骤变,赶紧提把人捞上来:“你干什么?” “让你放松。”虞守说得理所当然, 手还想动作。 明浔低头望着几乎完全藏入桌底的阴影、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这个视角,他多少也从那些“教学视频”中了解过一些。 明浔心头一跳, 赶紧揪住他领子拽出去, 按到旁边的沙发上。 随后他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虞守, 声音也冷了下去:“我不喜欢这样。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虞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不喜欢?” “……如果我说喜欢,你是不是也要问为什么?”明浔没好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可网上说……”虞守话说到一半。 明浔打断:“网上说男人都喜欢这样?” 2010年就是这点不好,还没清网行动,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轻易搜到! 他俯身撑住沙发靠背上, 另一只手掐住虞守脸颊,一字一句:“听好了,第一,我不喜欢。第二,别拿‘男人都这样’的话来激我,我不吃这套。第三——” 他盯着虞守的眼睛:“我是你哥。你要是阴阳我不是男人,那你就是个小屁孩儿,还是穿开裆裤流鼻涕的那种。” 虞守张了张嘴,果然无话可说。 他能感觉到哥哥指尖的温度,也能看到哥哥眼底那层薄薄的愠怒,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膜,他看得见,却触不到。 教育完毕,明浔松开手,坐回桌前:“看书吧。离一模没几天了。” 虞守仍坐在沙发里,望着他的背影,忽地胸口一阵闷得慌。 那种感觉又来了。 哥哥明明是喜欢他的,会吻他,会抱他,会靠在他身上或者牵着他的手入睡。 可每次当他想再靠近一点,想打破那层看不见的界限时,哥哥就会像现在这样,用温柔却又强硬的方式把他推开。 他只是单方面地想帮哥哥放松,连这都不行。 又不是上/床,他不明白。 这到底是男朋友的尊重,还是……身为哥哥的责任感? 虞守终于没忍住,等着明浔洗漱完,直接将人堵在了浴室门口。 “易筝鸣。”他连哥哥都没叫。 明浔擦头发的手顿了顿:“嗯?” “我们谈谈。” “明天吧,今天累了。”明浔想绕过他。 “就现在。”虞守抬手挡住,直白道,“你到底喜欢我吗?” 明浔不假思索:“喜欢啊。” 虞守:“那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爱?” “…………” 突起其来且过分直白的质问,直接把明浔问懵在原地,还被口水呛得咳了一下。 浴室的水汽尚未散尽,空气潮湿而温热。 许久,明浔才幽幽叹气道:“虞守,我们还是高中生。”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不到时候。”明浔说。 虞守依然紧盯着他不放,几秒,又问:“那你为什么也不愿意我给你口?” 明浔:“…………” 他轻轻咳嗽一声,避开对视:“高三关键时期,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过界的事。” “……过界?”虞守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你是这么传统保守的人吗?我们两个男的都谈恋爱了,这么久了。而且只是放松而已,我给你放松,为什么也不行?你又不会少块肉,不会占用多少时间。而且——” 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如果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到最后一步? 如果彻底拥有彼此的门槛是一百分的喜欢,而我对你的渴望有千万分,难道你连区区一百分都没有吗!? 可他没能问出口。 他突然害怕了,不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而是怕明浔听到这个问题时睫毛会颤抖,又露出那种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哥哥。那让他极其、极其地不安。 看着虞守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明浔稍稍放轻声音:“虞守,听话。” ……又是听话。 趁着虞守别开脸,明浔赶紧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房间。 就这样,两人开始冷战。 说是冷战,但他们依旧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话也照说,就是莫名多了几分看不见摸不着隔阂。 转眼到了圣诞节。 周五的晚自习被改成了“双旦晚会”,桌椅围成一圈,中间空出来一块用来表演的“舞台”。 教室被装饰得五彩缤纷,拉花、气球和各种彩带,暂时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备考的沉闷。 欢快的节日气氛,却依然没能消灭那道无形的冷战的墙。 一派热闹中,明浔独自靠在窗边玩着手机,余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同样落单的虞守。 到了“抢凳子”游戏环节,王子阔拿着话筒大声吆喝:“来来来,是男人的就上来!输了的有惩罚,真心话大冒险!” 起哄声浪里,几个班里人缘最好的男生被推推搡搡地拽上台,其中就包括心不在焉的明浔。还有虞守,他被王子阔半拖半拽地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音乐响起,众人围着椅子转圈。 明浔的目光几次掠过虞守侧脸,音乐骤停,混乱中,明浔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放弃了眼前空着的椅子,去挡开另一个正要和虞守抢凳子的男生。 这么一瞬的耽搁,明浔成了那个没抢到凳子的人。 “喔!鸣哥输了!”王子阔兴奋地得仿佛中了头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选吧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所有人目光灼灼,虞守也抬起眼,静静看向明浔。 王子阔扒着明浔的肩膀晃个不停:“鸣哥!快选快选!好不容易惩罚你一次!” “……真心话吧。”明浔选了相对安全的选项。 “好!就等着呢!”王子阔却是早有准备,直接且犀利地发问,“请问鸣哥——你目前的感情经历,进行到哪一步了?” “哇哦!!”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男生们兴奋地拍桌子,女生们红着脸偷笑或捂嘴。高三压抑太久的神经,被这个出格的问题一挑,全都炸了。 明浔下意识看向虞守,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明浔喉结滚动,试图用玩笑带过:“这问题超纲了吧?我要换……” “不能!”王子阔和几个男生异口同声,“愿赌服输啊鸣哥!!” 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明浔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没有。哪一步都没有。” “啊?真的假的?” “鸣哥你这条件,不可能吧?” “原来鸣哥竟然和我一样,我要开始自豪了……” 第101章 “行吧,算你过关。”王子阔有点遗憾,“那继——” 虞守的声音猝然响起:“撒谎。” 所有眼睛瞬间齐刷刷地转向。 王子阔一呆,反应过来:“嗯?虞哥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等等等等,真心话不准撒谎!鸣哥重来!” 要是继续否认,明浔怀疑他家那个本就带着一肚子闷气的祖宗恐怕要当即掀桌,他无奈地笑笑,实话实说:“牵手拥抱接吻,到此为止,别的真没有了。可以了吧?” 这话要是搁在普通异性情侣身上,也算合情合理。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接吻往上,就是最后的“本垒打”了,没几个高中生真敢在毕业前跨过那条线。 换成男生之间……倒还有些“擦枪走火”的把戏。 然而虞守的声音再次传来,仍是那两个字:“撒谎。” 气氛彻底变了。 目光再次聚焦,除了好奇,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暧昧与探究。 “那个……”王子阔挠挠头,试图打圆场,“虞哥,你是不是在诈鸣哥啊?” 谁能想到,向来在私事上滴水不漏的明浔,今儿不仅自曝了感情状态,连进度条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这答案其实已经够劲爆了,再追问下去,实在有些过界。 众人吃瓜吃到嗓子眼,再加上王子阔的提醒,疑似虞守“使诈”。便有心领神会的去抢话:“够了够了!下一个问题!快快快,我要问鸣哥他女朋友是谁!” 气氛顿时好转了一些。 王子阔的八卦之火也烧得旺,但几个月相处下来,明浔和虞守两人都跟他亲大哥无异,他立刻摆手:“不能问名字的啊!顶多问问有没有、是不是。这是规矩!” 游戏继续,可惜这轮的抢椅子明浔已经淘汰出局。下一回合,虞守直接摆烂,目送别人占据自己面前的椅子,心甘情愿地认栽。 “虞哥!轮到你了!”王子阔来劲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虞守没有犹豫:“大冒险。” “嘿,有胆量!”王子阔兴奋地搓手,在大冒险箱子里摸索,抽出一张,大声念出,“请——和现场你最有好感的人,共同完成一段经典爱情电影片段即兴表演!时间不少于一分钟!” “我靠!玩这么大!” “虞哥,选谁啊?” 王子阔也没想到自己手气如此“炸裂”,他环视一圈,赶紧挂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勾过虞守的脖子一转:“就选鸣哥呗,谁不知道你俩关系好?” “过来。”虞守言简意赅。 顿时起哄声几乎要冲破天花板。在所有人灼灼的注视下,明浔硬着头皮起身走了过去。 “演什么?”虞守问。 “……随便你。”明浔只想快点结束。 “就《泰坦尼克号》,船头那段?”虞守很快决定。 明浔还没反应过来,虞守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自己。随后虞守的手臂从他身体两侧伸过来,虚虚地环住他。 “手。”虞守在他耳边低声道。 明浔抬手,用后背靠着虞守的胸膛,手背贴着虞守的掌心。这个姿势将他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闭眼。” 明浔闭上眼。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虞守身上熟悉的桂花味沐浴露味道,能感觉到虞守的手臂和胸膛的温度与厚度…… 准备念台词。 虞守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忽然地,冷不防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音说: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爱?” “…………” 明浔瞬间绷成拉满的弓,差点没控制住从这个怀抱里弹飞出去。 六十秒的“惩罚”时间简直无比漫长。 “……你觉得那样是对我负责吗?” “时间到——!” 两声几乎前后同时响起。 明浔立刻往前连走三步,拉开距离。 周围一张张兴奋到发光的脸。 “牛逼!太像了!” “虞哥可以啊!” “鸣哥耳朵都红了哈哈哈!” 明浔抬手摸了下耳朵,果然烫得吓人。他胡乱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拨开人群,快步去了走廊。身后满是哄笑和“鸣哥害羞了”之类的的打趣。 冬夜的走廊冷风刺骨。 明浔撑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脸上的热意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 没多久,身后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虞守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楼下昏暗的圆形平台。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身后隐约传来晚会的音乐声和笑声,更衬得走廊无比寂静。 “刚才……”明浔终于开口。 “我知道,只是游戏。”虞守语气硬邦邦。 “不是。是有些事儿,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说。”明浔顿了顿,看向他,“你生气了?” 虞守不假思索:“我生气什么?气你为了顾全大局,不肯当着全班的面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还是气你……私底下只会逃避?” 臭小子这嘴皮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明浔无奈扶额:“虞守……” “如果问我,我根本不用想,也不用犹豫。我告诉过你无数次,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虞守再次打断,压抑着情绪的声线格外紧绷,“可你呢?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都说了,是因为时间不对!”明浔语气也急了起来,“因为我们现在还是高三!因为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让这件事变成……变成一种压力,或者……无法挽回的错误。” “错误?”虞守就抓住最后两个字,自虐般咀嚼着,“呵,错误?” 明浔有点后悔,可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借口。 “……那什么时候才对?高考后?上大学后?还是等你玩腻了以后?”虞守言辞犀利,一口气步步紧逼,“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儿。还是说,你早就做好了分手的准备,所以装成很负责的样子,其实是因为你在逃避责任?” 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望着虞守发红的眼眶和里面执拗的光,明浔所有圆滑的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惊觉,自己那些“为你好”的借口,在这纯粹炙热的感情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甚至……伤人。 “虞守,不是你说的这样……”明浔幽幽叹着气,握住虞守冰冷的手,轻声道,“我的确不能给你一个永恒的保证。未来太远了,我说不出那种虚的东西。” 虞守眼神更黯。 “但是——”明浔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从现在到明年六月七号高考,还有……嗯,六个月多。我向你保证,这六个多月,我每一天都会在你身边。陪你刷题,陪你熬夜,我们一起努力考上好大学。” 这并不是虞守最想要的“永远”,却是一个具体、真实、砸在地上的承诺。 虞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就只有六个月?” “太遥远的东西,如果我现在就向你保证,那才是骗你,不负责。”明浔抬起手,捏捏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耳垂,语气是无奈的温柔,“六个多月,还不够你折腾的吗,小祖宗?” 小祖宗……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一下砸得十八岁的少年晕头转向。血色瞬间漫上脸颊,胸腔里的怒火也刹那间冰消雪融。 “……够了。”虞守硬生生别开脸,强撑着道,“小祖宗和幼稚鬼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 “那区别可大了。” 明浔笑着追上来。身旁就是亮着灯的教室窗户,他却毫不在意,在少年红透的耳垂上轻轻一吻,用行动证明这“区别”。 虞守:“……” 虞守憋了再憋,终于受不了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抓住这个人的腰,直接拖进旁边没人的楼道拐角里,发狠地亲吻。 “下次再用这招没用了!叫哥哥也没用!叫爸爸才行。” 最后,他还不忘舔着湿红的嘴唇,凶巴巴警告道。 正是上次哥哥教他的,叫“哥”之上还有更过分的叫“爸爸”。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教导过他、笨拙却温柔地呵护过他,是他的所有。 而这个人教他的所有,他都会原原本本、变本加厉地还在这个人身上。 第102章 -----------------------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好的坏的都学 第70章 新年 跨年夜的“兄弟烧烤”热闹非凡, 一帮高三生吵吵嚷嚷地互道“新年快乐”。不到十点,人便散得七七八八——多半是家里有门禁,甚至还要赶回去再刷几道题。 明浔在别墅的大床躺下, 墙上时钟的指针刚好重合。 “嗒。” 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一条新信息卡在00:00弹出: 虞守:【新年快乐】 群发的吧?说不定人都已经睡了。 等了几秒, 那头再无动静。 然而过了半个小时, 手机突然震动。 虞守:【你没睡?】 这话听着像在质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但问的为什么是“你没睡”? 明浔有种古怪的直觉,起身走到窗边一看—— 果然,在窗外萧瑟的寒风中, 昏黄的路灯下,直挺挺的杆子旁边杵着个直愣愣的呆子,旁边还靠着辆自行车。 不是虞守那呆子是谁? 明浔愣了一下, 随手抓起件外套便冲下楼。 冷风扑面,虞守冻得鼻尖发红, 一见他便闷声问:“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你打电话不就行了吗?干嘛过来一趟?”明浔拉紧外套,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群发消息有什么好回的。” “不是群发的。”虞守板着脸,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明浔忽然就乐了。他凑上前, 飞快地在少年冰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他眼里含着笑, 呼出的气是冬夜里唯一的暖意,“新年快乐。” 虞守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明浔已经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还杵着干嘛?真想冻成冰雕啊?” 虞守眼睛瞬间亮了,赶紧锁好车,眼巴巴地跟上。 别墅里一片寂静,父母已经入睡, 保姆休假。 大好的机会! 虞守心脏砰砰狂跳。今晚来对了。 “你睡我房间吧,客房没收拾呢。”明浔一边换鞋一边说,态度自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暗示。 虞守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浔弯腰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莫名地紧。 明浔敏锐地回过头:“嗓子怎么哑了?冻着了?” “可能有点。”虞守别开视线,抬手揉了揉鼻子,“我从河东骑到河西。” 明浔皱了皱眉,没再多说,去厨房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冲剂,递到虞守面前:“喝了。” 虞守接过来,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掌心,半天没动。 “看什么?怕我下药?”明浔挑眉。 “……苦。”虞守眼神直勾勾,滑到明浔的嘴唇。 “当然了,良药苦口。”明浔抱着手臂,油盐不进,“还是说,你比较想明天鼻涕横流恶心吧啦地跟我说话?” 虞守没再反驳,仰头一口闷了。 明浔满意地接过空杯:“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浴室柜子里有干净毛巾,随便用。” 从浴室出来少年穿着明浔的睡衣,头发半湿,几缕黑发乖顺地垂在额前。 明浔指了指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你先睡。” 虞守走到床边坐下,抬起眼,看向正在衣柜前收拾衣服的明浔:“你呢?” “我再去冲一下。”明浔抱着衣物走向还残存着水汽的浴室,侧头叮嘱,“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虞守缓缓躺下来,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单和枕头都是哥哥的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那个真心话的答案,关于他们之间模糊不清的界限,关于哥哥总是若即若离的态度…… 等了将近半小时,水声还在持续。 虞守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磨砂玻璃透出朦胧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感冒药开始起作用,困意汹涌地袭来,虞守强撑着精神,想等明浔出来,但眼皮越来越重。他躺进柔软的被子里,意识逐渐模糊。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停了。 虞守在半睡半醒间听见门开的轻响和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看见明浔穿着睡衣走过来。 明浔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睡吧。” 很轻的声音,掖被角的动作是那样熟悉,就像十岁那个发烧的夜晚…… 虞守满心以为他会在身边躺下来,但明浔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关上卧室的灯,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丝冬夜的冷风,虞守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撑起身,眯眼去看阳台。 外面没有开灯,远处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哥哥站在那里,背对着房间,一动不动。 他在干什么? 虞守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再次袭来,虞守不情不愿地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还是阳台上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一月一日的凌晨,阳台上的风冷极了。 明浔只披了件薄外套,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寒气透骨。但他没动,也不想回那个温暖的、有虞守的卧室。 【宿主,你不对劲。】橘猫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明浔没回答。 又安静了一会儿,明浔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宿主……你居然抽烟?】系统有些诧异。 “上辈子念高中的时候,试过几次。”明浔吐出烟雾,靠在护栏边,“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会抽一两支。后来戒了。”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明浔凝望着那缕灰白,直到它消失,冷不防道:“我在和虞守谈恋爱。” 系统沉默几秒,并没有太过意外:【……原来如此。难怪。】 “你放心吧,我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度假的。”明浔又吸了一口烟,语气平静,“我有分寸。这段感情不会持续太久。” 【你确定?】系统怀疑,【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我知道。”明浔弹了弹烟灰,“所以我一直在控制,把握分寸……” 他和系统说得头头是道,然而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就像这烟一样虚无缥缈。 “统儿,”他忽然又问,“你说我是不是挺虚伪的?” 【为什么这么问?】 明浔垂眼,看着指尖明灭的火光,很久才说:“虞守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他……更进一步。” 他停了一下,斟酌用词:“我说因为我们是高中生,因为现在是高三关键时期,所以不合适……这些理由,听起来是不是很冠冕堂皇?” 系统的ai大脑已经干烧,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错综复杂的人类感情。 “但其实……”明浔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再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缓缓吐出,平静下来才继续道:“如果我真是个称职的哥哥,从一开始就不该接受他。谈都谈了,还怎么可能和平收场?可我明明都清楚,还是接受了他。现在,我又用‘责任感’当借口,拒绝他更进一步的靠近。” “他其实说得对,我就是在逃避。”明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和他发生关系,一部分是因为觉得他还小,一部分是因为……我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抽不出来了。” 虞守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执拗的,仿佛用全部生命去燃烧成火焰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失去。 更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虞守会怎么样。 “我在想,”明浔继续,比起诉说更像自言自语,“如果只是浅尝辄止的少年恋爱,没有偷尝禁果,也许时间久了,感情就会慢慢淡去。到时候虞守还能继续自己的生活,可能会遇到更好的人,可能会……” 他顿了顿:“可能会回到正途,和一个女孩子结婚生子。” 最后这话送出口,胸口顿时一阵闷痛。 明浔掐灭烟头,火星倏然熄灭,黑暗完全笼罩。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橘猫系统终于开口,一针见血地问,【希望他以后和别人在一起?】 不然还能怎样? 明浔没有回答这个无所谓的问题。他处理掉烟头,散了散身上的味儿,拉开玻璃门回到充满暖气的房间里。 床上的虞守一动不动,似是睡着了,但床和被子都给他留了半边。 他轻轻爬上床,合衣躺下。 这晚明浔睡得并不踏实,他早早就起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第103章 外面一片素白。 下雪了。 蓉城很少下雪。下也只是稀稀落落的小雪,积不起来。但昨晚这场雪格外慷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白,树枝和屋檐都戴上了银边。 晨光熹微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身后的虞守还在睡。 明浔走回来,弯下腰,轻轻推了推:“醒醒。” 虞守只是皱了皱眉,蹭着他的手不肯睁眼。 “虞守,”明浔再推,声音里也多了分雀跃,“下雪了。” 这次虞守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什么?” “下雪了。”明浔重复,“外面全是白的。” 虞守眨了眨眼,缓过来,慢慢撑起身,看向窗外—— 真的下雪了。不是那种一落地就化的雨夹雪,是真正的、能把世界染白的雪。 在那皓白幕布的映衬下,明浔就站在床边笑,穿着昨晚那身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却亮晶晶的。 虞守情不自禁双臂探出,一把将那送上门的窄腰抱住,脸顺势埋在他腹部。 明浔微微僵住。 “虞守?” “冷。”虞守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 说罢顺势抱得更紧,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明浔身上。 明浔抬手想推,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揉了揉虞守乱糟糟的头发:“感冒好点了吗?” “不好。”虞守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头疼。” 他说着,隔着睡衣在明浔肚子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却让明浔整个人都绷紧了。 “虞守。”明浔的声音沉下来。 虞守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嘴唇一个劲儿地蹭。 一股热流从小腹被勾出。明浔咬牙,一把抓住虞守的后颈,用力把人从自己身上扯开。 “别闹。”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头疼吗?躺好,我去给你拿点药。” 虞守被按回床上,却还是抓着他的手腕不放。少年仰着脸看他,眼睛因为感冒而泛着水光,眼圈有点红,竟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我不想吃药。” “那你想干什么?”明浔没辙。 虞守不说话,就握着他手腕。 僵持了几秒。明浔无奈:“外面下雪了,你不想去看看吗?蓉城难得下这么大的雪。” 虞守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他甚至加大力气,想把明浔拉回床上。 明浔这次没让他得逞。他用力抽回手,站起身,换成命令口吻:“我要出去玩雪。给你五分钟,穿好衣服,陪我一起。” “……”虞守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开始换衣服。 笼罩在素白中的别墅区异常安静。 清晨六点,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地上的雪几乎没被踩过,完整地铺展开,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 明浔走在前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穿了一件厚羽绒服,拎一把长柄伞,围巾上露出半张脸,时不时回头催促虞守:“快点。” 虞守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踩在他脚印旁边。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行的足迹。 走到一棵满是积雪的小树下,明浔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树枝上积的雪,掂量了一下。 嗯,不错。 “你站这儿。”他把虞守拉到树下站定,又把拎了一路的伞塞过去,“拿着,撑开。” 虞守不明所以地接过伞,在树下撑开。 “别动,”明浔盯着他慢慢后退,“也别回头看。” 虞守依言站好,手里撑着伞,大片视野都被伞面遮蔽。 明浔静悄悄绕到树后。然后,抬脚,踹向树干! “哗啦!” 积雪簌簌落下,如碎玉飞舞,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雪屑落在伞面,发出细密的轻响,又顺着伞沿滑落,溅起雪雾。 虞守愣住。 他抬起头,看着从枝头飘落的雪,看着那些洁白的晶体在空气中旋转、坠落,看着它们落在自己的伞上、脚边…… 南方的孩子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 蓉城的雪总是吝啬的,来不及堆积就化了,来不及欣赏就停了。可此刻,他站在树下,被一场小小的、人为的雪崩包围,就像是突然闯进了一个童话世界。 足以铭记一生的时刻,哥哥给他创造了一个又一个。 “现在把伞放下。”声音又从树后传来,带着点克制的狡猾笑意。 虞守迟疑一瞬,直觉有诈,但还是乖乖垂下了手腕。 明浔立马又踹了一脚树干。更多的雪洒落,这次没有伞的遮挡,直接落了虞守满身,头发瞬间哭白掉一半。 冰凉的感觉铺天盖地,虞守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明浔从树后走出来,脸上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夸张大笑。 “哎,糟糕了!”明浔走到他面前,伸手掸掸他头发上的雪,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怎么突然变成白头发了?不好,小鱼变成七老八十的老鱼了。” 虞守没说话。他看着自己肩头的雪,又看看手里倒过来的伞——他刚才没把伞折起,现在伞里满是被明浔踹下来的雪。 他灵机一动,抬手一仰,在明浔反应过来之前,把伞里的雪全部甩过去! “卧槽!”明浔被糊了一脸雪,“造反啊你!?” 等他抹掉脸上的雪睁开眼,就见始作俑者还站在他面前,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全是雪,明明狼狈得不行,唇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各顶着一头雪,像两个刚打完雪仗的幼稚鬼。 “你也一样了。”虞守笑说。 明浔抹了把脸,也笑了。不是那种恶作剧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温和的笑意,从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到唇角。 明浔又想起昨晚在阳台上的杂念。关于浅尝辄止,关于时间冲淡,关于虞守未来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虞守沾满雪的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些念头瞬间都变得遥远模糊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虞守睫毛上的雪:“冷吗?” 虞守摇摇头,顺势抓住他手腕。少年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明浔抬起头看向天空。 雪早就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灰白色的天幕低垂,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 “回去吧,”他说,“你感冒还没好,别又着凉了。” 虞守点点头,却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 等到很久以后,分别了以后,这些记忆依然会留在记忆里,留在那些并肩走过的脚印里,留在某个冬日清晨,两个人同时白了头的瞬间。 ----------------------- 作者有话说:两只也过年啦! 这次真的写了个很冷的题材,数据是两年以来最差的,但我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这样写,距离死遁还有几章。虽然设定了死遁,但这篇文本质是个破镜重圆,两只会在少年时期培养出非常深厚的感情,日后再以成熟的姿态重逢。 总之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霸王票营养液!! 第71章 噩梦 新的一年伊始, 自主招生报名通道开启。 “身份证号输这里。”书房里,明浔示意虞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注册邮箱用你那个网易的, 密码记好……” 虞守忽然问:“你怎么对这个流程这么熟?” 明浔手指顿了顿, 随即继续点击:“网上查的攻略。过来看, 这里上传证书——你那个数学省一等奖的扫描件呢?” 明浔熟练操作, 又切换到个人陈述的文档:“你看我给你写的这句……” 虞守侧过头看他,只问:“这是你写的?” “不然呢?”明浔挑眉,“指望你自己写?你那个文笔……” “我文笔差?”虞守立即反驳, “那你听我读作文的时候害羞什么。” 明浔难得噎了下:“我害羞了?谁说我害羞?”他眼珠一转,丝滑地转移话题,“我们虞少爷文采斐然。行了吧?”他赶紧保存文档, 点击提交按钮,“搞定。走, 出去买奶茶喝。” 这是个格外悠闲的元旦假期,两人上街买了奶茶和麻辣烫, 大包小包地抱回家,被汪佩佩吐槽了几句垃圾食品不健康, 然后躲进书房里继续窝着。 “绿色是语文, 红色归数学,黄色留给文综……”明浔一边说, 一边将不同颜色的荧光便签纸贴到摊开的资料上,“笔试里语文论述题占40%,看着吓人,其实核心主题就来回那么几个。你拿到题,别急着写,把它当成一道证明题来拆……” 第104章 虞守接过来,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论点一、论据a/b/c……层层推演,条理分明。 明浔说得嗓子干,终于端起奶茶喝的时候珍珠都糊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扭头瞥一眼,脸色微变,立即去拿起手机转身:“我去趟洗手间。” 来到走廊上,确认四周无人,明浔才点开手机里那封新邮件。 发件人:lse admissions offic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招生办公室) ——材料已收到,面试安排在一月底,请确认时间。 明浔飞快敲击英文回复。 刚按下发送,身后传来声音:“你躲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汪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明浔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个电话。” 汪佩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想在国内把高中读完吗?其实也就剩几个月了。” 明浔垂下眼,没能回答。 早在提议虞守报名自招之前,他就开始悄悄准备出国申请。目标是在三月入学。时间仓促,却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等高考结束,他就必须离开。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距离拉开,越远越好,让虞守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汪佩佩纵然不理解,却仍帮他处理好了一切手续。见他沉默,她又轻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觉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就算不出国,你也可以报考外地的大学,我们不会硬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国内的话,万一身体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好及时照应……” “……不是因为这些。”明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这里的同学呢?我看你和他们处得挺好。尤其是……”汪佩佩顿了顿,“小虞。他还不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你们约好了一起考复旦。” “等笔试过了再说。”明浔别开视线,“现在告诉他,会影响他复习。” 汪佩佩凝视他良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真是为他好吗?” 明浔去冲了两杯热可可,端回书房。 “趁热喝。” 虞守接过来,不经意碰到明浔的手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有点冷。”明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摊开习题册,“对了,刚才讲到第几题了?” 一月二十号,下午课间。 教室里吵吵闹闹,明浔正趴在桌上浅眠。 忽然,一团温热沉重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直接将他半搂着抱离桌面。 “——!”明浔惊醒回头,对上一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虞守高兴得快要忘形,勉强克制着没去碰他的嘴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啵”! 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和明浔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的怒视中,虞守已经急急掏出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 “过了。”虞守眼睛发亮,“我过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信息:【……自主招生初审结果:通过。请于2月19日参加笔试。】 明浔愣了两秒:“真的?我看看——”他抢过手机,反复确认那行字。 “你那边呢?”虞守又问他,“查了吗?” “还没……”明浔话没说完,自己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同样一条短信。 “我也过了。”他笑着把屏幕转向虞守。 “初审过了是不是?!我靠!双杀啊!今晚烧烤店我请客,庆祝咱班两大佬进军自主招生!!”王子阔嗓门震天,压根不给陷在喜悦中的“新人”温存的机会。 明浔笑着推开虞守:“行啊,今晚不把你吃破产算我们输。” “尽管来!”王子阔拍胸口,“兄弟我豁出去了!” 二月十九号,早晨七点。 去考场的路上,赵叔稳稳地开着车,虞守靠着明浔肩头小憩,手里还攥着明浔昨晚整理的语文答题模板。 突然一个刹车,虞守睁开眼:“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明浔摸摸他脑袋,“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半小时后,车子到达考点。复旦自主招生笔试设在另一家省重点中学的校区,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紧张吗?”明浔问。 虞守摇头,反而看他:“你文综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理一下?昨晚我又看了遍——” “不用。”明浔急切地打断,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够了。复旦笔试数学占大头,我主抓数学就行。”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进去吧。” 考试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明浔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在考场外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等着。 余光瞥见虞守出来,明浔忙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怎么样?” “论述题被你押中了。”虞守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兴致盎然,“我用你教的逻辑框架写的,分论点列得很清楚。古诗文默写应该全对……” 明浔笑了笑,把一碗馄饨推过去:“趁热吃。” 虞守舀起一个,但半天没吃,仍一脸兴奋地畅想着:“要是能降二十分,应该稳了。” “肯定能。”明浔说,“你数学那么强,面试再好好发挥——” “我是说你。”虞守说。 明浔玩笑着揭过话题:“行了哈。少歧视‘学渣’。” “高考完我们就去海城吧。提前去玩。”虞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畅想,“先看学校,再去外滩,听说外滩夜景很漂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去坐轮渡看黄浦江,去……” “虞守。”明浔开口。 “……嗯?” 明浔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站起身才按下接听:“hello?” 虞守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浔背过身,压低声音用英语交流:“yes, the interview time is confirmed……i will prepare……thank you.” 挂断电话,明浔转过身,恰好对上虞守直直的探究目光。 “你……”虞守放下筷子,“刚才说的是英语?” “嗯。”明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需要你说英语?”虞守盯着他,“还有,你要准备什么?” 明浔喉结滚动,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准备英语口语,兴趣而已。毕竟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我想……” “你想什么?”虞守的声音骤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自招?” “我当然有。”明浔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明浔揉揉眉心,“就算我们在谈恋爱,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虞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一句也没能再说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死寂。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良久,虞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车上,虞守沉默地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虞守冷不丁开口,“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明浔闻言,却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初春风里摇晃,新叶已经长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你想多了。” 晚上,明浔甚至主动去了二居室,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 虞守脸上的冰冷没半分融化。 “又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却在瞬间心领神会。 懂了,但依然无话可说。 晚餐是最好的解释时机,所有的食物却在沉默中被咽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万籁俱寂,深夜时分。 和虞守在一起的日子里,明浔的睡眠好了太多。从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浅眠,如今却能睡得像一块饼。 可今晚,他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惊醒他的不是声音,动作。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霍然睁开眼。 微弱月光里,虞守不在床上。 他忙坐起,视线往下移——少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虞守?”他赶紧翻身下床,去拉虞守的胳膊,“你怎么了?做恶梦……”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虞守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喘息声。 第105章 “虞守!” 明浔半跪下来,一把捧住少年冰冷汗湿的脸,抵住他的下颌,强行捏开紧咬的牙关。 “呼吸!” 然而虞守毫无反应。他仍沉浸在窒息的梦魇里,瞳孔涣散,眼神空洞。 明浔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虞守的脸,转而去将掐着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看着我。”他沉声重复道,“看着我。没事了,看着我。” 虞守的手被完全掰开,明浔重新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他冰凉的脸颊:“是我。” 虞守渐渐从窒息感中抽离,但呼吸仍旧急促。 “再来一次,跟着我,呼吸。”明浔慢慢地引导,“吸气——对,慢慢地,吸气——” 他放缓并放深自己的呼吸,做出示范。 “然后,呼气。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月光在地板上投出一方清辉,照亮两人依偎的身影。 虞守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失神的眼眸终于艰难地聚焦,倒映出一张专注担忧的脸庞。 他半梦半醒,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用沙哑的嗓音,依赖地喊了一声: “哥哥……”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他难受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明浔的膝盖,双手并用抓住他衣襟。 哥哥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迷雾,像是从别人家窗户里飘出来的、影视剧里的台词,好不真实。 但他手里这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以及布料之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明浔任由他抓着,继续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做噩梦了?” 虞守闷闷地“嗯”了一声。 “梦到什么了?”明浔摸着他汗湿的额发,“是不是……那个男人?” 他猜测着,可能是虞守那个酗酒成性还嗜好暴力的养父。 沉默。长久的沉默。 “别怕。”明浔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想了,早就过去了……” 虞守忽地开口:“……你又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雾,却将明浔砸得僵住。 “你头也不回地走了。”虞守继续说,“我怎么喊你,你都不回头。然后……然后我就喘不上气了。” 明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虞守的噩梦……无疑是预知梦。 “哥哥……”虞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恐惧。 明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弯腰,想把虞守扶起来:“地上凉,先起来。” 虞守抬起头,忽然勾住明浔的脖子,把人往下拉。 一个吻。 虞守的唇很凉,呼吸很烫。 这个吻很用力,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眼前人的存在,确认他不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这个吻很漫长。直到虞守的呼吸越来越重,手开始探进明浔睡衣。 最后时刻,明浔捉住那只手。 “虞守。”明浔冷静道,“睡觉吧。” 虞守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推开我?” 明浔默不作声用被子把虞守裹住,拖回床上,随后在床边坐下,俯身,吻了吻虞守的前额。 “睡吧。”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月色般温柔,“我在呢。” 虞守依旧盯着他:“你会一直在吗?” 明浔先是伸手,慢条斯理地把虞守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现在在。”他说,“先睡,好不好?” 明浔在床边坐了许久,确定虞守睡着了,才起身走到窗边。 深沉夜幕下,点缀几盏零星的路灯,宛如旷野中孤独的星光。 被抛弃的恐惧,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 它和自己体验过的“失去”一样,会让人学会表演,学会克制伪装。会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寤寐不安。 但同时,它也让人变得贪婪,变得患得患失,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手里仅有的温暖,哪怕那温暖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明浔抬起手,隔着窗玻璃按住那盏遥远的灯。掌温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雾气,很快又消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虞守,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多给一点温暖,多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天快要亮了。 明浔回到床边,看着虞守安静的睡颜。少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呢。哥哥在呢。” 第72章 分手 三月。 天气阴沉沉的, 不见日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正在静默地换叶,旧绿中钻出嫩红的新芽 班主任苗老师踏着这样的天气走进教室,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虞守, 获得复旦大学降二十分录取的资格。恭喜。” 全班掌声雷动。 一下课, 大家立刻涌向虞守, 道贺或调侃, 王子阔更是猛拍他肩膀:“可以啊虞哥——哦不,现在是虞神!稳了稳了!咱们倒计时一百天,你四舍五入可以提前放暑假了……” 虞守充耳不闻, 直到身边的人要离开给激动的人群让座,他才一把将人拉住:“……你呢?” 明浔闻言动作顿了顿:“什么我呢?” “你的结果。”虞守咬牙,一字一顿, “复旦,你的面试结果!” “我答应了陪你去考, 也确实去了。”明浔平静道,, “但结果很显然,没过。” “……什么?” “我没过。”明浔又说了一遍。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 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 “怎么可能?”虞守像没听懂, “你帮我准备了那么多……都是你教我的……” 明浔站起身:“嗯,只是陪你去我早就说过不是吗, 我保证不了那么遥远的未来。”他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这是大好事,晚上给你庆祝。我先去趟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虞守一把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王子阔,冲出教室。 走廊空荡, 尽头的楼梯拐角,明浔的身影刚刚消失。虞守追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你早就决定了,是不是?”虞守的声音哑得厉害,他难以置信却又像早有预料,艰难地问出最后两个字,“……出国?” 明浔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嗯。” “什么时候?” “很早了。” “所以……”虞守力道加重,呼吸也变得急促,“所以这段时间,你看着我备考,看着我紧张,看着我为你……为我们的将来拼命……你早就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未来,是不是?” 明浔转过身。 “虞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铺直叙,“通过复旦自招,是值得高兴的事。你的未来会很光明。” “没有你的未来,算什么光明?!”虞守低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你把我当什么?陪你演完这场校园温情戏的……搭档吗?小丑吗?还是练习?然后时间一到,你就潇洒退场,飞去我根本够不到的地方!?” “别这么说。”明浔皱了皱眉,想抽回手。 “那我该怎么说?谢谢你‘无私’的陪伴,祝我前途似锦?”虞守一字一句地逼问,“易筝鸣,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你到底……喜欢我吗?” 楼道里寂静无声。 香樟树的老叶,一片,又一片,从他们眼前的窗口飘落。 明浔幽幽叹了口气:“我刚上高中就准备留学了,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也一直想着这件事。家里也是这么给我安排的。” “你数学好,但语文拖后腿。”明浔平静地陈述,“自主招生能给你保底。就算高考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导致你发挥失常,有这二十分,应该也足够了。” “所以……”虞守抬起头,气极反笑,“你该不会要说,你做的这些都是‘为我好’吧?” 明浔没否认。 “真周到。”虞守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你真是个‘负责’又‘称职’的好哥哥。” 明浔闻言心头一跳,忙拽住虞守胳膊。 “你还很有牺牲精神——” 明浔冷着脸把他往没人的地方一甩。 虞守脸上都是笑,眼神却是空的,他看着近在眼前却比什么都遥远的少年:“你真好。连弟弟的生理需求,你都愿意牺牲自己去满足。” 第106章 “够了。”明浔打断。 “够了?”虞守笑出声,“什么够了?是你的好哥哥戏码演够了吗?” “虞守。”明浔叹口气,看到走廊那头正在往教室门口走去的老师,“上课了,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 虞守充耳不闻。 “怪不得。”虞守的声音冷下来,“怪不得你不愿意跟我上/床。你觉得异国肯定要分手,是吧?怕跟我睡了我会加倍纠缠你。说不定你还想着,去国外尝尝‘洋白菜’。” 这话淬了冰一般,说得又刺又重。 明浔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没有,我没有那样想过。” “没有什么?”虞守逼问,“没有想分手,还是没有想尝洋白菜?” “都没有。”明浔直视着他,目光坦荡,“我出国读书,你要准备高考,这几个月我们都会很忙。但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手机保持联系,等放假了再见面。” 等虞守稍稍平静,他继续:“我之前答应了会陪你高考。我们每天都可以打电话,电话费我包。你也可以随时给我发信息。就算有时差,你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会回。我不会静音你,就算睡着了,我也会爬起来回你。” 这番话说得周全又细致,把异国所有的困难都考虑到了,甚至涵盖电话费这种细枝末节…… 周到得让虞守无话可说。 因为这意味着,哥哥早就想过这些。 他早就计划好了离开,也计划好了离开后如何维持这段关系。用一种安全、体面,却又无比疏远的方式。 从教室里传来“老师好”的整齐呼声,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明浔主动往前走两步,戳了戳虞守脸颊:“别生气了。” 虞守偏头躲开:“我没生气。” 明浔:“是吗?” 虞守此时真是恨透了他这游刃有余的姿态,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不接受。如果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明浔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捧住虞守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然后低下头,在隐隐约约的读书声里,直接吻了上去。 虞守先是僵着,抿着唇不肯回应。但明浔很有耐心,一下一下地轻吻他唇瓣。 虞守闭上眼睛,还是张开了嘴。 虞守气喘吁吁,脸红透了,嘴唇湿润发亮,但他还是坚持说:“你要出国,我们就分手。” 按理说,明浔本该松一口气。 他本来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分手是迟早的事。他们的故事从刚开始就在倒计时,高考结束是最迟的期限。 他甚至应该感谢虞守主动提出来,这样他就不用做那个坏人。 可是当这句话真的从虞守嘴里说出来时,胸口的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然而他只眼帘微微颤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轻如落叶。 虞守怔住。 他不敢置信地盯住明浔的脸,试图在那上面寻找裂痕。一丝挣扎也好,一点痛楚也好,任何能证明自己也有些许重量的证据。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明浔的表情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无风无浪,连日光照上去都只是平滑地滑开。 “……好。”虞守跟着重复,扯开一个笑,眼底的光却在迅速熄灭,“那就这样吧。” 分手后的第一天,虞守的座位空着。 明浔面无表情地掏出英语词汇书就开始背。 王子阔反倒凑过来问:“虞哥呢?生病了?” “不知道。”明浔头也不抬。 “你俩吵架了?”王子阔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我看他眼睛红红的……” “没有。”明浔翻过一页,“做你的题。” 分手后的第二天,虞守来了。他把书包“砰”地甩桌上,引得附近的同学都转过来看。 明浔正在整理留学需要的材料,微微一顿便继续写。 一上午,两人没说过一句话。课间明浔起身去接水,也没叫他的同桌。 中午明浔干脆独自去食堂吃饭,虞守也难得光顾食堂,端着餐盘“恰好”坐在他斜对面。 明浔自己吃自己的,余光里只见虞守半天没下嘴,一直在挑爆辣的螺丝椒,堆在餐盘边上,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他垂下眼,三两下扒完饭,起身走了。 分手后的第一周,明浔收到伦敦政经的录取邮件。 他没跟任何人说,晚上苗老师打电话来,他也是平静而客气地道谢。 挂掉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发呆,被脚边的橘猫蹭了一圈又一圈也毫无反应。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班级群里大家在讨论周日去市图书馆自习。 虞守竟也发言了,说【去】。 明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也没回复,直接关机,睡觉。 周日早晨,明浔早早抵达市图书馆,挑了个采光明亮的靠窗的位置。半小时后,虞守来了,“恰好”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桌子,谁也不理谁。 中午,明浔去楼下便利店买吃午餐。回来时,只见自己桌上多了瓶牛奶,热的。 对面的虞守还在埋头做题,浑身都透着冷意。 明浔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从书包里掏出一瓶ad钙奶放到对面。 虞守抬头,盯着那ad钙奶了几秒,狠狠抓过来,撕开吸管,“噗”一声插进去。 分手后的第二周,拍毕业照。 大家乱哄哄地排队形,明浔跟着人流往前走,忽然感觉被拽住衣角,阻止他继续往前。 他回头,站在他正后方的虞守立即松手,目视前方,装得心无旁骛。 “三、二、一——” 快门按下。 照片洗出来后,虞守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他后脑勺上。 明浔默默把照片收进相册,压在底层。 周五中午,明浔离开学校去取签证。 材料很繁琐,等待的时间也很长。从公证处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还飘起了湿湿冷冷的雨。变化无常的三月。 他没带伞,也懒得折腾司机来接,就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虞守:【下雨了】 明浔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你在哪?】 明浔看了看周围:【公证处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再有回音。明浔收起手机,望着雨幕发呆。 二十分钟后,一把黑色雨伞突然出现在头顶。 明浔回头,只见虞守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穿着黑白色的校服,湿了半边肩膀。 “路过。”虞守别开脸,不看他。 公证处和学校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这个“路过”着实有点勉强。 明浔没戳穿,只说:“谢谢。”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学校的方向走。雨很大,伞有点小,虞守把伞往明浔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那边去点。”明浔说。 “不。”虞守硬邦邦地回。 雨声哗哗,伞下的小空间异常安静。 虞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你签证办好了?” “嗯。” “……哦。” 又是沉默。 快到车站,虞守又问:“……一定要去吗?” 明浔:“嗯。” 虞守不说话了。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路两旁的香樟树被打得湿透,墨绿的影子在雨幕里晃过,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哥哥。”虞守的声音。 “……嗯?” “如果你去了英国,”虞守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会不会……忘了我?”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被雨声和引擎声盖过大半。 明浔转过头看他。 昏暗的车厢里,少年的睫毛垂着,挺直的鼻梁上落着一点窗外漏进来的雨光。 “不会。”明浔说。 虞守迅速转头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骗人。异国那么远,你又会认识新的人……” “不会。”明浔重复。 虞守强迫自己继续盯着窗外:“反正你总是说话不算话。从小就是这样,习惯性骗小孩儿。” 这话说得孩子气极了,明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现在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 “我不是。”虞守总算转过来,直接反驳,“我才十八。” 这臭小子,还会根据不同语境灵活利用自己的年龄是吧? 第107章 明浔有些好笑:“十八岁成年了,是大人了。” “那你还不是把我当小孩儿。”虞守声音闷闷的,“什么事都不告诉我,自己偷偷决定……” 刚好公交车到站了,明浔直接站起身:“下车了。” 外面雨已经小了,到教学楼楼下,虞守还撑着伞,明浔先走出到屋檐下。 虞守站在雨中没动,他喊:“易筝鸣。” “嗯?” “如果……”虞守抿抿唇,“如果我考上复旦,如果我好好读书,如果我……变得特别厉害——你会等我吗?” 明浔看着他,一阵风吹来,有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虞守。”明浔听见自己说,“别等我。” 虞守眼神一黯:“……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73章 送机 “鸣哥, 真不用我们送进去?”王子阔拖着明浔的行李箱,第一百零一次问。 “真不用。”明浔从他手里接过箱子,“送到这儿就行了。”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 递上一个文件夹:“这个……等上了飞机再拆。” “什么东西?”明浔接过, 有点分量。 “笔记。”陈文龙难得话多, “我把高三所有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都整理了一遍, 还有各科老师的押题预测……你去了那边,万一想学,还能用上。” 明浔愣了愣, 笑了:“……谢了啊。”都上大学了,高中知识依然不放过他。 安检口外,来往旅客川流入织, 三人间的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广播里在催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人群匆匆从他们身边流过。 “那什么……”王子阔挠挠头, “虞哥真不来了?” 空气更静了。 王子阔自知失言,精分似的又打起了圆场:“虞哥他……他肯定有事!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怎么可能不来?” 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明浔抬眼望向入口方向, 人流穿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应该不会来了。”明浔说, 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啊?”陈文龙不解, “你们不是……” 明浔摇摇头打断了,没多解释。 昨天傍晚, 他最后一次去学校拿材料,在教学楼门口遇见虞守。少年靠着自行车等他,看见他出来,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终于肯开口和他说话了:“……你真要走?” “嗯。” “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天。” 三言两语,再无多话。 虞守问完, 便跨上自行车径直离开,自始至终,一次都没有回头。 所以明浔没想过要等。那个倔脾气的少年,向来是一条道走到黑。既然亲口说了分手,又怎么可能会来送他?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最盛的时候,光是赌着一口气,就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行了,我真得进去了。”明浔拍拍两人的肩,“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鸣哥——”王子阔眼眶有点红,依依不舍道,“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啊!” “知道。” 王子阔:“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们!我们……我们飞过去帮你揍他!” 陈文龙:“得了吧你,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还飞英国?” “我可以比划啊!” 明浔最后和他们拥抱。 轮到陈文龙时,少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虞守他……昨天在教室待到很晚。我锁门的时候,看见他在你座位上坐了很久。” 明浔动作微顿,又轻轻拍了拍陈文龙的背:“帮我看着他点。” “嗯,我知道。” 拖着行李转过身,明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入口方向—— 这一趟航班的乘客已经前去登机,那边空荡荡的,再没有人来。 明浔垂下眼,走向安检通道。 “鸣哥!” 王子阔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似乎还带着哭腔。 明浔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排队,验票,过安检。明浔把随身物品放进塑料筐时,看见包里露出陈文龙送的文件夹一角。 他想起刚转来的时候,和十七岁的虞守重逢的时候。对待他这个新同桌,臭小子那叫一个嫌弃。 但后来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不需要同桌的少年,也会在课桌下偷偷牵他的手,会因为他给别人讲题而吃醋,会帮他整理书桌,会把腿借给他当枕头。 明浔用力闭了闭眼,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深处。 过了安检,离登机口还有一段距离。明浔走得极慢,银色行李箱的滚轮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沉闷拖沓的咕噜声。 催促的广播再次响起:“前往伦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77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低头扫了眼登机牌上的航班号,脚步微顿,还是朝着排队的人群走去。 “易筝鸣!!!” 熟悉的声音,清亮地穿过整个候机大厅。 明浔愕然回过头。 虞守从远处冲过来,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旁边的行李车,却看都没看,眼睛直直盯着明浔的方向。 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虞守目不斜视,冲到明浔面前,喘得说不出话。他盯着明浔,然后突然张开手臂,整个人扑上来! 紧紧抱住。 用力到骨头都在发痛。 “哥哥……” 明浔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登机牌掉在地上。 “……怎么过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虞守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不分手了。” 明浔:“好。” 虞守:“你别出国。” “安排好了,”明浔叹了口气,“不行。” “那我现在把你打晕,绑走。”虞守说。 明浔先笑了下,感觉到虞守抱得更紧了,紧到他都快喘不过气。 他稍稍退开一点,对上一双深邃认真的眼,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不能再耗下去了。 明浔正了正神色:“虞守,出国又不是断联,我们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 “但我不想你走。”虞守声音提高,引来更多视线,“你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认识了新的人,万一……万一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像个害怕被再次抛弃的小孩。 明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软成一滩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少年汗湿的鬓发。 “别哄小孩儿了。”虞守提前警告他。 “好。”明浔笑了笑。 “……别哭。”明浔低声说。 “我没哭。” “好,没哭。”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在准备登机的人群中,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渐渐清晰,明浔全然没理会,只想把怀里这个怕失去他的少年,抱得更紧一点。 直到—— “我……我操?” 明浔抬头,只见王子阔、陈文龙赫然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虞守也循着声音转了头,他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顾虑,又像是彻底破罐子破摔。 不等明浔反应,虞守已经捧住了他的脸,在周围无数道抽气声和惊愕的目光里,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明浔整个人都僵住了。唇瓣相触的触感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虞守吻得又深又久,带着熟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直到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 ca777次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他才缓缓松开。 他看着明浔的眼睛,一字一句: “哥哥,我爱你。” 停顿,深吸一口气, “我会等你。” 喧嚣的候机大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连广播的余音都消散了。 明浔望着眼前这个不管不顾、把所有真心都摊开在他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倔强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他说。 “……登机了。”明浔弯腰捡起地上的登机牌,看向还在石化状态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别吓着了。” 王子阔终于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鸣、鸣哥,你和虞哥……你们……” “嗯。”明浔坦然承认,“我们在一起了。有段时间了。” “还真的是啊!”王子阔蹦起来,“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你们知道我又要打掩护又要助攻有多辛苦吗!?感觉精分了都……” 第108章 这似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明浔默然,这个二货在某些方面确实超乎寻常的敏锐。 王子阔很快恢复如初,他挠挠头:“哎,虽然我早猜到了,但亲眼看到,还是太、太……” “太什么?”虞守瞪他。 “太帅了!哈哈哈哈!!”王子阔咧嘴笑,冲过来一手搂一个人的脖子,然后惨遭“混合双打”,嗷嗷地退到一边去。 陈文龙推了推眼镜,笑意清浅:“恭喜。” 王子阔收拾好了,又凑过来开启吃瓜模式:“所以……那我以后该叫谁嫂子?” “闭嘴。”虞守和明浔异口同声。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广播第三次催促。明浔看了眼时间,真的该走了。 他最后抱了抱虞守,在他耳边低声说:“好好准备高考,别让我失望。” 虞守用力点头,嗓子哽得说不出话。 明浔走向登机口,这次也没有再回头。 虞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了还在看,又过了许久才转过身,面对仍在消化的两个哥们,怒道:“看什么看?” “没看没看!”王子阔立刻开,又忍不住转回来,小声,“就是……虞哥,你眼睛好红。” “风吹的。”虞守转身就走。 然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登机口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 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很久,很久,掏出手机,给已然远在天边的人发去消息:【到了告诉我】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永远爱你】 窗外,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起风了。 第74章 异国 三月底的伦敦, 空气里还带着泰晤士河的湿冷。 虞守:【到了?】 明浔低头打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刚拿到钥匙。房间比想象中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红砖墙, 感觉下一秒就能变成蜘蛛侠……】 一秒后, 回复来了:【拍给我看】 明浔举起手机, 对着自己租住的公寓拍了一圈。灰色地毯, 窄小的单人床,书桌紧挨窗台,窗台上摆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照片发过去, 虞守的“审阅”正式开始。 虞守:【书桌离床太近,晚上看书容易困】 虞守:【那盆东西是别人送的?】 虞守:【那边天天下雨会不会不舒服?】 明浔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书桌离床近当然是方便我困了直接倒。绿萝是前租客留下的缘分。外面下雨,家里有暖气, 舒服得很……】 放好衣服一打开手机,虞守的消息又跳出来:【看看窗外】 明浔走到窗边, 拍下对面那堵爬着枯藤的暗红砖墙,发送。 虞守:【楼下有什么?】 明浔:【就一条小破巷子, 几个垃圾桶,偶尔有猫】 虞守:【小巷外面呢?】 明浔:【有家卖三明治的小店, 还有个红色电话亭, 我们在电影里看过的那种,破破烂烂的竟然还能用……】 明浔先进行了事无巨细的文字汇报, 等阵雨稍停,又下去给虞守一一拍了照片。 明浔:【好好复习,别总看手机。凌晨了,你该睡觉了】 虞守:【你那儿才下午三点】 明浔:【所以我要去上课了,你快去睡】 对话暂时止息。 八小时的时差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就像在走两个错开的时钟,只能抓住指针偶尔重叠的瞬间。 les的一切崭新而充满挑战, 比较起来,蓉城紧张的高中校园的氛围都显得无比安逸。同学来自世界各地,思维活跃,竞争意识强烈,课堂讨论常常演变为激烈的观点交锋。 第一次小组作业,明浔和两位法国学生同组。讨论时氛围尚可,可作业刚分配完毕,“松弛”的法国组员便仿佛“人间蒸发”,将近deadline都未见踪影。 深夜,他独自在图书馆赶论文,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看得人眼睛发涩,某个瞬间,对国内、尤其是对那个人毫无道理的思念……海啸般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拿起手机,北京时间已是凌晨四点。 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明天终于周末了,好好休息。】 没指望有回复,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然而一分钟后,手机一震。 虞守:【醒来喝水。你怎么还没睡?】 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虞守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的样子,明浔弯了弯唇,回复:【大白天睡什么?写论文呢。真头大。大学也不是好上的……又下雨了】 虞守:【哦。带伞了?】 明浔:【没带,但我在图书馆】 虞守:【嗯。等停雨再回去吧。让你去英国,这下没人送伞了】 对话干巴巴的,毫无营养。就在明浔准备放下手机时,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虞守:【发过来】 明浔:【?】 虞守:【论文。哪部分头大】 明浔愣了愣,随即失笑。虞守一个高三生,看他这些纯英文的经管类论文?但他还是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 虞守:【看不懂……】 明浔:【那肯定】 虞守:【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绕住了?拆开看,别想着一次说全……】 明浔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来自八千公里外跨越学科鸿沟的“指导”,不由怔住。 明浔:【虞老师一针见血,受教了】 虞守:【……快写。写完睡觉】 明浔:【我这儿还早呢,你快接着睡】 虞守:【嗯。记得吃饭。你那边该吃午饭了】 放下手机,明浔继续看向文献,心情一转,扰人的雨声就变成了浪漫的旁白。 在异国他乡,留学生们自然而然地聚拢,明浔所在的课题小组里,唯一靠谱的就是同为留学生的夏琪,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和他很合得来。 “易筝鸣,你这部分数据分析的角度很刁钻啊。”一次小组会议后,夏琪抱着笔记本走过来,“不过引用格式需要统一成学校要求的那版,我发你邮件?” 夏琪做事向来让人省心,明浔忙点头感谢她提醒。 有次两人顺路从讨论室回公寓,四月初的伦敦夜晚依旧寒意料峭。路过便利店,夏琪正好进去买热饮,递给他一罐热咖啡。 “谢了。”明浔接过,随口问,“你男朋友没催你回去?” 夏琪手指卡在拉环里,不动了。几秒,她才笑了声:“哪来的男朋友。以己度人了啊。” 随后她拉开拉环,语气里莫名有几分笃定,“你呢?国内那位不查岗?” 老在几个特定时间点对着个手机傻笑,在国内没对象才怪。 明浔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想查也查不到。” 又一次在图书馆赶一个紧急的课题报告,窗外雨声淅沥,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 两人全神贯注对着各自的电脑,夏琪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骤变:“我接个电话。”说着立马起身,推开玻璃门到露天阳台上去。 窗户没关严实,明浔继续盯着屏幕,却隐约能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嗯,妈……还没睡,和同学讨论课题……对,正经功课……我知道……您放心,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普通同学,男女都有……” 电话讲了大概五六分钟。 挂断后,夏琪又独自在露台吹了会儿风,半天才回去。 “家里电话?”明浔问。 “嗯。”夏琪扯了扯嘴角,“我妈不放心。总觉得女孩子在国外,一不留神就会学坏。尤其是……沾染上西方国家某些不好的风气。哎,数据对完了吗?” “快了,稍等。”明浔注意力拉回屏幕。 四月中旬,虞守突然在视频里问:“你公寓楼下的红色电话亭,旁边是不是有个黑色邮筒?样子很老那种。” 明浔闻言愣了一下:“有。你怎么知道?” “上次照片拍到了。”虞守语气平常,“那邮筒还能用?” “应该能吧,没试过。”明浔觉得有些奇怪,“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虞守移开视线,转而又问,“你们那片区治安怎么样?附近是不是有个十字路口?晚上吵不吵?” “还行,挺安静的……”明浔狐疑地看着他,“虞守,你最近偷偷研究伦敦地理呢?”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 “复习累了,随便看看。”虞守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行?” 第109章 “……行。”明浔失笑,心里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虞守最近追问细节的频率有点高,从楼下的店铺,到附近的街道走向,公交车站的位置…… 这大概是,高三压力下的某种奇特解压方式? 他没往深处想,照例叮嘱:“别总看这些,专心复习。等你考完,我这边学期也差不多结束了……” “嗯。”虞守打断他,“知道了。挂了,还有题。” “——所以,你女朋友在国内?”一次在学生会咖啡馆赶工后,夏琪随口问道。 明浔敲键盘回消息的手顿了顿:“嗯……算是吧。” “哇哦,异国恋!”夏琪夸张地叹气又摇头,“勇气可嘉。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受不了距离分手的——哦,对了,我是lesbian。” 明浔对她的坦白倒是没什么意外,笑道:“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哎,算吧。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夏琪没有太多伤感,反而好奇地问,“你呢?你们怎么维持?每天视频?还是写信?天哪,现在还有人写信吗?” “主要是发消息。时差是个问题。”明浔简单带过,不想深谈。 夏琪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开始大吐苦水,讲述她上一段异地恋的种种心酸,最后总结:“所以,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吧。距离真的能杀死一切。” 明浔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思绪早就飘远。 那个此刻应该坐在晚自习教室里,皱着眉头和作文死磕的少年…… 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地理距离。 四月底,明浔和夏琪在图书馆修改汇报的幻灯片。工作间隙, 明浔的手机屏幕亮起,虞守发来的照片——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炒饭,附言:【晚饭。难吃。】 明浔快速回复:【看起来比我的三明治强。好好吃完。】 他打字时神情专注,嘴角笑意柔和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和却自带距离感的“易筝鸣”。 夏琪抬头时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她挑了挑眉,带着促狭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问:“girlfriend?”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夏琪眼睛睁大,几秒,恍然大悟:“boyfriend?! oh my god!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我完全没看出来!”她随即又自我反驳,“等等,不对,你怎么看都是直男吧?” 明浔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可能是因为我演技比较好?” “哇哦,”夏琪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异国同性恋!双重难度模式!你的人生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可能吧。”明浔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何止是异国同性恋,还是跨时空的恋爱,这剧本恐怕没人拿过。 交换了秘密后,夏琪有时会好奇地问起国内的同性恋境况,听到明浔含蓄的描述后,只能无奈叹气。 “无论如何,”她说,“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人,一定很特别。祝你们好运。” 特别吗?明浔想。虞守是特别的。特别倔,特别执着,特别别扭,特别擅长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最柔软的关心。比如—— 虞守:【你楼下那家三明治店叫什么,评分多少?】 明浔:【好像不高。为什么问这个?】 虞守:【随便问问,难吃就别吃】 明浔:【……知道了,管家公】 然而五一假期前夕,“管家公”突然决定大赦天下:【五一要封闭冲刺,可能没法联系。】 明浔心里不由空了一下,但只克制地回复:【好,专心备考。等你凯旋。】 五一假期第一天,伦敦是个难得的晴天。 明浔被夏琪和其他几个同学拉去参加一个留学生的聚餐。大家聊着各自的课题、吐槽教授、提前计划旅行,笑声不断。 明浔参与着,笑着,心里某处却缺了一块。热闹是别人的。 不到七点,明浔提前告辞,夏琪表示父母查岗太恐怖,和他一同离开,两人同路一段,在转角分开。 “假期愉快,易筝鸣!”夏琪挥手,“记得想你的男朋友!” 明浔微微颔首,转身,独自走到公寓的黑色大门前,低头在口袋里摸索钥匙。 偏头时,余光忽然瞥见,门边阴影里,似乎靠着一个人。 明浔心里一紧,这边治安虽不算差,但夜晚独行仍需警惕。他立马握紧钥匙,警惕地抬眼看去——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 瘦高的个子,肩上一个朴素的黑色背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盯住明浔,一眨不眨。宛如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野兽。 明浔彻底僵住。 时间、声音、脑子里的论文、关于他人的闲聊……一切的一切,全都被抽空。 “啪嗒。” 钥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虞守?”他的声音干得发涩,几乎听不见。 站在灯光下的少年动了动。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个熟悉的表情,比如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冷冷样子,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疲惫地发出一声:“嗯。” 沙哑得厉害。 明浔张着嘴,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问题挤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好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复习怎么办?” “五一放假。”虞守打断他,声音还是哑的,“三天。”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再拉过明浔的手,把钥匙塞进去,指尖相碰,两人都是微微一顿。 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不是视频里卡顿的图像,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真的。 “你疯了……”明浔喃喃,巨大的震惊过后,后知后觉的心疼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轰然涌上,冲得他眼眶发热,“你坐了多久飞机?你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身体先于意识,一把将眼前憔悴的旅人拽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虞守被他拽得都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就回抱住他。 “我算好了的。放学之后坐通宵卧铺,从蓉城到海城,直接转国际航班……中午的飞机,坐十五个小时,加上时差,刚好可以和你吃晚餐。”虞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附近的地标,我都确认过了。地图,我也看了很多遍。” 明浔收紧手臂,恨不得把他的少年揉进骨头里,恨不得将时间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他想骂他胡闹,想问他累不累,想说高考怎么办,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变成更用力的相拥。 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气声:“……哥哥,我好饿。” 明浔慌忙松开手,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虞守的脸。苍白,眼底有血丝,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虚脱。 “楼下……楼下店关了。”明浔的声音还有点抖,语无伦次,“便利店,便利店可能还开……我冰箱里有意面,速食的,热的很快……或者,或者先洗澡?飞机上是不是很难受?” 他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手指不听使唤地发颤。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暖气一起涌出来。明浔半推半抱地把虞守弄进狭窄的门厅,爬上老旧的楼梯。 小公寓的门打开,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单人床,堆满书的桌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先坐,坐床上也行。我去烧水,很快,面很快就好,或者……”他转身要去开那个小电磁炉,却被一把拉住。 虞守还站着,背包都没来得及卸,就这样抓着明浔,深深地看着。 “哥哥。”他又叫了一声。 明浔停住所有动作:“嗯?” 虞守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吞吞地把肩上的背包卸下来,任由它“咚”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他上前一步,再次抱住明浔。 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明浔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在自己心口。 “我到了。”虞守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滚烫而炙热,“不用你等我,我就找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死遁倒计时,先上个本垒[可怜] 第75章 本能 小小的公寓里, 明浔刚把煮好的速食意面盛进唯一的碗里。 腰上一紧。 虞守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圈住他不让他动。 “面好了,先吃……”明浔话没说完, 颈侧就落下一个湿热的吻。他缩了缩脖子, “……别闹, 痒。” 第110章 “我好想你。”虞守说。 “明明每天都发信息。”明浔握住腰间那只手, 摩挲着对方指关节,“……而且才一个多月。” “那不一样。”虞守偏过头,鼻尖蹭着他耳廓又重复了一遍, “……我好想你。” 好不容易吃完饭,虞守困到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浔身后收拾。 “去躺会儿。”明浔推他,“你明天就得飞回去了吧?” “后天。下午的航班。”虞守抓住他手腕往床边带, “到时候在飞机上睡,到蓉城正好是早上, 直接去学校……能睡够,时间也刚好。” “瞎折腾。”明浔看他硬撑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 “现在, 躺下,闭眼。” 虞守这才不情不愿地躺倒。明浔给他拉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他。 睡了不到一小时,虞守突然惊喘一声,睁眼坐起,眼底一片未散的惊慌。 看见床边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懈下来。 “做噩梦了?”明浔问。 虞守摇摇头,急忙紧紧抓住他, 抓得很紧。 明浔摸摸他的头:“去洗个热水澡?会舒服点。” “……嗯。” 浴室传来水声,明浔拿起虞守丢在地上的那个黑色背包,准备收拾收拾。 然而这远渡重洋的背包,入手分量很轻,拉开拉链——里面空得像个毛坯房,除了一个充电宝和数据线,什么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都没有。 明浔不由失笑,这家伙真是……准备过来直接穿他衣服是吧? 紧接着,他在背包夹层里,触到一个边缘光滑的方形塑料扁盒。 动作顿住。 明浔迟疑了一下,再瞥眼浴室门,终于把那东西拿出来。 灯光下,包装上的“durex”直白地撞入眼帘。他手一抖,差点把盒子甩飞。 这臭小子……! 什么时候准备的?还藏在书包底下带过来?大老远的跑过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飞快地把东西塞回原处,拉好拉链,将背包放回墙角。 刚欲盖弥彰完坐回床上,浴室门正好开了。 虞守走出来,他没穿明浔准备的睡衣,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件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潦草,胸膛被热气蒸得泛红。 他瞥眼角落里自己变了位置的书包,随后径直走到床边,懒得再演。 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毫不掩饰。 下一秒,他俯身,双手撑在明浔身侧的床沿,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带着水汽,和一个多月的思念。 开始有些急躁,唇舌磕碰,但很快变得绵长而深入。 明浔被他压得被迫后仰,手指抓住床单。少年浴袍宽松的领口随着附身动作滑开更多,年轻湿润的皮肤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吻从唇瓣蔓延到下颌,流连在脖颈脆弱的皮肤上,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虞守。”明浔哑声推了推他的肩膀。 窗外的细雨击打着老式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漂泊八千里而来的桂花清香。 虞守忽然退开一点,单膝蹲下去,仰视着坐在床边的人。 他仰着脖颈,浴袍领口大敞,水珠还在顺着胸膛往下滑。 男孩般纯粹干净的眼神,少年稍显青涩的面庞,却配着一副已然长开、充满力道的男性躯体…… 这种矛盾又和谐的组合,让明浔心脏狂跳,喉咙发干,视线游移不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抚过少年立体的眉骨:“我从没想过,我会对男人的身体有感觉……” “从没想过?”虞守接得飞快,敏锐抓住他话间的漏洞,“那你想过女人的?” “胡说什么。没有。” “那你想过别的男人的?” “没有。”明浔屈指弹了下少年的额头,“说了在你之前,从来没有……” 虞守顺势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沙哑的嗓音被拖得又慢又长: “哥哥……” “我现在……还不算‘男人’呢。” 气息洒在掌心,明浔却直接麻了半边身子,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接下来的一切都乱了套。 “……躺下。”明浔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虞守眼睛眨了眨,什么也没问,顺从地向后仰倒。 明浔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吸更乱。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命令:“……翻过来。” 虞守依旧听话,手臂一撑,利落地翻身,背对着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无声地询问:然后呢? 明浔:“……” 理论是一回事,实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该怎么做?从哪里开始? 越是手足无措,浴袍下的热意越如潮水悄涨。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罩了进去:“等等,我……不会。” “……” 明浔摸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被子下逼仄的天地,也映出虞守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 “……安全起见,先学学。”明浔强自冷静,点开某个隐藏收藏夹。 虞守的声音立刻冷了:“不要看男人和女人的。” “我以前又不喜欢男人,当然只有这种。”明浔说着,果断从收藏夹退出,见虞守还是表情不好,他顺手把这堆“珍藏”全部删除,彻底销毁。 见虞守的神色稍缓,明浔转而登陆某个蓝色软件。 “哥带你看看没有防火墙的世界。”明浔眼睛一弯,找到软件上几个知名的男艳星。 结果虞守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次更是直接抢了他的手机:“不准看他们。” “不是要学习吗?”明浔都无语了,“反正也没你好看……” 吻覆过来,明浔手指一滑,不小心触碰到播放键。 两个男人交错的闷哼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私密到极致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刺耳,甚至有些荒诞…… 两人呼吸交错,鼻尖碰触,屏幕的光晕染勾勒着时而接近、时而分开的下颌。 这个吻带着被子里的闷热、屏幕上光影的虚幻,和年轻人不管不顾的冲动。 牙齿磕碰,呼吸彻底乱了,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手机滑落,掉进柔软的地毯。 “我来吧,哥哥。” 虞守扣住明浔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占据了上位。 明浔眼睛一瞥,那该死的小视频上……好巧不巧的也是一样的姿势。 他虽然严重缺乏实践经验,但最基本的理论多少略懂一些,立马不认同地皱了皱眉:“第一次这样你容易受伤。” 虞守却只是俯下身,堵住他的嘴唇。 被子半遮的世界,就此成了一个独立运转的小小宇宙。 滚烫的皮肤相贴,急促的心跳共振,生涩却执拗的触碰,和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溢出的细微声响。 在层层织物的包裹下,两个跨越八千公里重逢的少年,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男人的低吟在小小的公寓里不断回荡。 空间瞬间狭窄,温度急剧攀升,汗珠不断顺脊背滑落,喉间却干渴如沙漠。 虞守时而坐起,眉头因青涩的不适微微蹙起;时而倾身,唇瓣贴上,呼吸纠缠成乱麻。 爱到浓时,一切随之水到渠成。 虞守滚烫的唇贴着他耳畔,犹记得强调:“哥哥……不准……结束就睡。” 明浔在灭顶的浪潮里艰难地抓住一丝神智,同样气息不稳地承诺:“不睡……保证不睡……” 两人瘫软相拥。 纵然眼皮沉重,但这次明浔不仅是舍不得睡,精神也亢奋着,他埋首在虞守脖颈,拱来拱去,叽叽咕咕:“小鱼小鱼几点钟?” 虞守声音带倦,却乖乖回应:“三点钟。可以睡了。再不睡天亮了。” 明浔故意捏着嗓子学他:“不!” 这模仿实在拙劣得不行,明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胸膛剧烈震动,连带着怀里的虞守也跟着一起晃。 虞守被他笑得彻底没了睡意:“哥哥……” 明浔却笑得更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最后竟笑到岔气,一边咳一边坐起身,眼角都溢出生理性泪水。 虞守也坐起来,在昏暗里看着他笑得发疯的样子,伸手过去,像过去他经常做的那样,揉乱他头发,毫不客气地笑骂:“好傻。” 第111章 明浔艰难止住咳,就势歪倒,枕在虞守胸膛,仰头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指尖勾住浴袍的带子,扯了扯。 “小鱼。” “嗯。” “等天亮了,我们去吃那家你搜过的英式早餐吧。” “……好。” “现在先睡觉。然后……”明浔昏昏沉沉,“后”了好半天也没有下文。 虞守亲亲他的眼皮,学着他平时的语气调侃道:“然后……哥哥,好好想想下次……怎么才能不靠教学视频吧。” 明浔:“……”臭小子。 ----------------------- 作者有话说:加更[撒花][撒花] 第76章 告别 虞守睡着了, 呼吸沉缓,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明浔始终侧身躺着,以掌心撑头, 就这么静静看着。 忽然, 极轻的一声, “啪嗒”。 明浔愣了下, 摸脸,一片湿凉。 白色的被单上,已经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胡乱抹了抹脸, 翻身下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赤脚走到狭小的阳台。 伦敦清晨的空气又湿又冷, 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靠在冰凉的护栏上,从外套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橘色的火苗亮起,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灌入肺腑。 抽了半根, 他拿出手机,打给夏琪。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夏琪明显没睡醒的声音:“……hello?易筝鸣?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抱歉, 夏琪。”明浔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听出他语气不对, 夏琪清醒了些:“你说。” “今天……能不能多给我打几个电话?随便找个理由。然后,晚上八点前,务必把我叫出去,就说有非去不可的派对,或者小组紧急会议,什么都行。” “……该不会你男朋友来了吧?”夏琪问得很直接, “但你为什么要躲着他?” 明浔没否认,只抽烟不说话。 “行,明白了。”夏琪叹了口气,“几点开始打?” “下午吧。谢了。” “不客气。不过……”夏琪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要这样?听起来不像你的风格。” “就这两天。”明浔掐灭了烟,“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又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晨光完全驱散薄雾,才带着一身寒湿气回到屋里。 虞守还在睡,姿势都没变,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小窝很安心。 明浔又看了他一阵,去冲澡换衣服,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 虞守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头发翘着,看着明浔在狭小的厨房区域忙碌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下床,过去环住对方的腰,下巴日益熟练地往肩膀上放。 “醒了?去洗漱,吃早饭。”明浔偏头笑笑,神色如常。 虞守在他颈窝里拱两下,用行动表示“不”! 一顿早餐加上补觉,足足腻歪到午后时分。 下午,明浔带着虞守出门,在伦敦那些标志性的地方转了转。 虞守人在外面走,大部分时间却在看领路的人。 傍晚,夏琪的电话如约而至,一个接一个,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晚上有个推不掉的聚会,系里几个重要的人都在。”明浔放下手机,有些为难地对虞守说,“我得去露个脸。你累了一天,就在家休息吧。不用等我。晚上早点睡。” 虞守目光安静地看着他:“不能不去吗?” “……不太好。”明浔避开视线,走到镜子前,开始整理头发,“我尽量早点回来。反正……你别等我。” 他换上正式的衬衫和修身的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致。 离开前,他弯腰亲了亲虞守的额头,就像电影里那种风流浪子一般,游刃有余地安抚独守空房的爱人:“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无聊就看电视,或者玩我电脑。” 虞守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嗯”一声。 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冷的黑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眼巴巴的,就像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怜劲儿。 明浔心口一抽,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走了。 所谓的“派对”在一个同学的公寓里,音乐嘈杂,人影晃动。 明浔端着一杯酒靠在角落,心完全不在焉。 刚点了一支烟抽上两口,夏琪找过来,挑眉调侃道:“抽烟这么熟练?没想到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浔看她一眼:“……上辈子。” 夏琪耸耸肩:“看起来你上辈子压力很大。” “算是吧。”明浔笑了,掐掉烟,“这辈子也是。” “那怎么不找你的小男朋友解压?” 明浔动作一顿,笑不出来了,转而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气饮尽。 “喝点水吧,看你这样儿,失恋了似的。”夏琪递给他一瓶水,换走他手中的空酒杯,“喝这么猛,待会儿怎么回去?” 半天得不到回应,夏琪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明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 “……没事。”他说,静了几秒,又低声道,“可能……就是觉得,该分手了。” 夏琪挑眉,显然不信:“因为他突然跑来所以要分手?这不像你。易筝鸣,你可不是那种会一时冲动就做决定的人。” “就是因为不是一时冲动。”明浔扯了扯嘴角,“所以才觉得累。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拐弯抹角,犹犹豫豫,这可真不像你。”夏琪摇摇头,“不过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你自己想好就行。” 明浔没再接话,心里烦闷,拿出手机想转移注意,犹豫片刻,点开了一个宠物监控app。 这也是前租客留下的“遗产”之一,他刚好用来监控橘猫系统的动向。 画面加载出来。狭小的一居室一览无余。 橘猫窝在沙发一角,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才八点多,虞守竟然也睡了?跟猫一个作息? 明浔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原来虞守没睡。 他侧躺着,面朝着摄像头的方向,下半张脸埋在抱着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眨不眨,就那么安静地望着镜头。 他在等。 明浔呼吸一滞,慌乱地退出app,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几步去从夏琪手里抢回自己的酒杯,走到吧台边,又倒满一杯烈酒,仰头灌下。 然后他靠到冰冷的墙壁上,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摸出烟盒。 “啧,还抽?”夏琪跟过来,见他状态明显不好,故意玩笑道,“一身烟味加酒气,回去够你受的。要是我女朋友,直接把我锁门外。” 明浔没接话,沉默地吞云吐雾。 接近午夜,明浔才带着一身明显的烟酒气回到公寓。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脱鞋。外套刚脱下一半,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回过头。 床上,虞守坐了起来,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让你先睡吗?”明浔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酒后的微哑。 虞守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浓重烟酒味的颈窝。 明浔身体一僵:“我还没洗澡……一身味儿。” 虞守却像是没听见,又或是根本不在意。 就像只认定了主人、不嫌家贫的小动物,一个劲儿地往那个温暖的怀里钻。 许久,才发出一声着鼻音的咕哝: “好想你。” 明浔闭了闭眼,任命一般抬起手臂,回抱住怀里温热的躯体,将脸埋进虞守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间。 “我去洗澡。”半晌,明浔才哑声说,“你继续睡。” “我陪你。”虞守将他拽住,“你喝多了,一个人危险。” 明浔想说自己没醉到那种程度,但对上虞守抬头望过来的眼睛……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狭窄的浴室里,热气蒸腾,模糊镜面。 淅沥的水声中,氤氲的水汽中,两个年轻的身体慢慢贴近。 温热的水流将所有的伪装和克制都冲刷殆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和身体远端的灼热遥相呼应。 明浔捧住少年的脸颊,水流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淌过虞守的肩膀,再从他们相贴的地方渗过去。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光和自己的影子。 第112章 那样清澈,专注,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慕和依赖,带着被水汽晕染的薄雾,却依然干净得像初生的小兽。 “怎么还能……”明浔喃喃低语,“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而在那双纯粹得近乎虔诚的眼睛下面…… “那里都in成什么样了。” 虞守并不多话,直接吻上来。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又疯狂得超出预期。 从浴室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 天色大亮,明浔第二次委托的电话如期而至。打了一次又一次,手机震动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被不知谁的手扫落到床底,再无人理会。 “哥哥……” 破碎的气音一次次从交缠的唇舌溢出,又被更用力的吮吻吞没。 相同的桂花味沐浴露交融着,少年薄韧的身体紧紧贴附上来,每一次生疏却努力的迎合,每一次无意识的颤抖,都像最烈的酒,烧灼着明浔的神经。 疯狂的发泄过后,脸颊总会被珍惜地捧住,吻变得缓慢而缠绵,仿佛要借此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 无法估量的时间里,两人曾短暂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睫毛上都沾着水雾。 目光纠缠片刻,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他们再次靠近,眼睫垂下,唇瓣贴合,舌尖缠绕。 心中的柔软情意满涨得要溢出来。 化为更紧密的拥抱和更深入的探索。 一天一夜,界限模糊。 虞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甚至在他偶尔因负罪感而走神时,会用更主动的方式拉回他的注意力。 直到精疲力竭,两人汗涔涔地挤在那张小床上,虞守才蹭了蹭他汗湿的肩窝,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你下次……别抽烟了。” 明浔心脏一缩。 “那个……会有味道。”虞守说。 明浔喉咙发哽,半晌,才道:“好。” 他收紧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不会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了。 再也不会有了。 下午,明浔彻底清醒过来,看了看满手机的未接电话,快速回了条消息作为致歉。 夏琪的电话立刻打过来,气势汹汹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是要分手还是把自己当成男同play的一环。 明浔已读乱回:“是吗?好,没问题,我马上过去。” 夏琪:“???” 明浔挂掉电话,再看向虞守时已是一脸的歉意:“学校临时有事,你……可能得自己去机场了。” 虞守“唔”一声,垂下眼睫,没露出太多情绪。 明浔看着他,尽量克制着语气:“……我帮你叫了车,送你下去。” 虞守“嗯”一声,很乖地点头,没有纠缠,没有逼迫。 他只是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下明浔。 拥抱很短,短到彼此的温度都还没来得及传递。 虞守松开手:“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找个车牌而已,我能行。我都一个人过来找你了。” 说罢就真走了,一副打定主意不要给明浔添任何麻烦的模样。 明浔站在原地,有些怔然,听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终于,他猛地冲出门,踉跄着奔下楼梯,冲出公寓大门。 载着虞守的出租车刚刚启动。 “等等!wait!wait!”明浔匆匆跑过去,用力拍打车窗,。 车子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虞守惊讶的脸。 明浔拉开车门,直接喘着粗气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句“抱歉,送他去机场”,然后便握住了虞守的手。 一路上,两人十指相扣,谁都没有说话。 抵达航站楼,明浔再也忍不住,在人来人往的出发层,将虞守拉进怀里,用力吻了上去。 吻得很深,很用力,不顾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 虞守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比他更加认真地回应。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明浔低声说:“英国很开放,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 虞守黑色的眼睛清澈、赤诚、坚定,说出的话也丝毫不用犹豫:“我就没在意过。” 明浔眼眶发热,忙闭上眼,在他前额又落下一吻。 旁边一位满头银发的英国老太太恰好经过,看到他们,笑容慈祥温暖:“you look so sweet together.” 虞守的耳朵微微红了,握着明浔的手却更舍不得松。 时间终究不等人。 明浔捧着他的少年的脸颊,深深地凝望着:“……保重。高考加油。” 只有“保重”,没有“再见”。 “嗯。”虞守倒是没有太多不舍,熟悉的偏执终于从乖巧的面具下露出一丝丝,“我查过了,你六月十五放暑假。放假了立刻回来。” 明浔又亲了他一下,用行动取代回答。 虞守心满意足地拖着行李箱,一个人走了。 明浔目送他的背影远去,融入安检通道的人流,变成模糊的黑色小点…… 机场广播里航班起落的信息,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八千公里的距离,八个小时的时差,旁人眼里无比渺茫的未来,没有希望的异国恋。 可是,要是他和虞守的距离,真有这么近就好了…… 第77章 高考 五月的伦敦, 空气里终于有了一点稀薄的暖意。 从教学楼走出去,阳光有些晃眼。明浔眯了眯眼,准备去图书馆还掉最后几本书。 【叮——】 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明浔脚步一顿, 拐进了教学楼侧面一条无人的小径。蔷薇爬满了砖墙, 下方蹲着一只橘色的肥猫。 【宿主。】橘猫系统的声音响起, 【最新评估完成。目标人物虞守不仅高考在即, 表现稳定优异,其核心人格与社会关系也已稳定于良性轨道。你负责的‘反派感化’核心任务,已确认为超额完成。】 蔷薇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明浔靠着砖墙, 阳光落在他侧脸,暖的,他却感觉不到。 系统继续陈述:【伴随目标人物高考结束, 本世界第二阶段也是最后一阶段的‘成长与扶正’任务将正式完结。你的任务已圆满达成,系统将于彼时启动脱离程序。】 “……具体时间?”明浔听到自己的声音, 还算平静。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 脱离程序就会进入24小时倒计时。】系统说,【‘易筝鸣’本该在十八岁那年去世, 系统当初为你匹配进这个身份时, 让他得到了‘白血病缓解’。所以,任务结束时, 白血病将会‘自然复发’。这是对这个世界因果扰动最小的离开方式。这符合医学逻辑,外界也会认为是旧疾不幸复发导致的悲剧。】 “白血病……复发吗?”明浔低声重复,依旧没太多情绪。 系统委婉地提醒:【脱离程序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建议你妥善处理好与目标人物的关系。这种‘因病离世’的方式,虽然合理,但若情感羁绊过深, 对生者的冲击……或许会更很大。】 “我明白。”明浔的声音有点微微的哑,“……我心里有数。” 六月八日,蓉城,高考考场外。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远远传来。炎炎夏日里,校门口掀起巨大的声浪,欢呼、哭泣、如释重负的呐喊。家长撑遮阳伞,踮着脚,在人潮中急切地搜寻自己孩子的身影。 王子阔一路飞奔出来,满头大汗,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搂住旁边同样满脸通红的黄宗溪:“解放了!!老子终于解放了!!!” “轻点!勒死我了!” 陈文龙淡定些,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虞哥呢?看见没?” “那儿!”王子阔眼尖,指向不远处一棵香樟树下。 虞守独自从考场出来,不紧不慢,只是平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像穿过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王子阔几人挤过去。“虞哥!感觉咋样?历史是不是巨难?我差点没写完!” 虞守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没有新消息提示,锁屏,又点亮……如此反复。 “等鸣哥电话呢?”王子阔凑过来,笑嘻嘻,“鸣哥肯定记着时间,说不定越洋电话马上就——”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陈文龙猛地捅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 王子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笑容一僵,讪讪闭嘴,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 第113章 空气安静一瞬,远处兴奋的人声愈发鼎沸。 虞守仿佛没察觉他们的异样一般,收起手机,淡淡地说:“走了。” 王子阔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扭过头,小声问陈文龙:“……虞哥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陈文龙神色复杂:“谁知道呢……空间里那张照片……虞哥又不是不上网。” “可他从没提过,”王子阔说,“也没问过我们……”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敢提,不敢问。 那个总是和虞守名字绑在一起、似乎天经地义该出现在他未来蓝图里的人,在三个月前突然出国,后来又在社交网络上贴出照片,他还是记忆里那样帅气,身边却多了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孩。 那个人在国外过得风声水起,春风得意;虞守则平静得反常,一门心思扎在考试中,仿佛毫无察觉。 时间倒回数周前,伦敦。 明浔坐在公寓里,窗外是典型的雾蒙蒙的伦敦,手机上是和夏琪的聊天界面。 夏琪:【谢了,我妈看了你,可算放心了,现在天天念叨着让我“好好跟人家相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明浔:【互相帮助。你也帮了我大忙。】 夏琪:【说真的,你确定要这样?发到扣扣空间?你在国内的同学都能看到吧?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 明浔:【已经分手了】 夏琪:【……抱歉。当我没问。那……合照你安排吧,发哪里都行,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浔:【谢谢,有需要我再告诉你】 两人在一天之内走遍伦敦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拍了一大堆合照。 最后,明浔选了一张看起来最适合“情侣官宣”的合照。是在公园长椅上,夏琪侧头听他说话时让路人抓拍的。 阳光很好,两人侧身看着彼此,脸上带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对颇为登对的、热恋中的年轻男女。 选择,发送到扣扣空间。配文简单:【五月的阳光】 他没有屏蔽任何人。 很快,下面出现一大串来自国内同学的点赞和评论。 “哇!鸣哥脱单了?” “嫂子好漂亮!!恭喜!!!” “在哪认识的?求细节!” 明浔一条都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窗边,那盆疏于打理的绿萝好像又蔫了一点。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虞守的消息依旧会来。由于高考在即,频率低了些许,但仍旧一天不落。 有时是“又考试了”,有时是“下雨了”,有时只是一张午餐的照片。 仿佛对他空间里的照片一无所觉。 明浔会回,但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短、延迟,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的冷落。 视频通话的次数则急剧锐减。 偶尔接通,画面里的虞守看起来有些瘦了,他会问:“伦敦还下雨吗?”“论文写完了?”“那边吃的习惯点没?”事无巨细。 但他绝口不提那张合照,不提空间里那些评论,不提任何可能触及雷区的话题。他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寻常地和远在海外的恋人聊天。 直到六月初,高考前夜。 虞守发来消息:【明天考试】 明浔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才回:【加油,别紧张】 虞守:【嗯。考完联系】 明浔:【好】 不能再等了。 系统的倒计时无声地走着,每分每秒都在逼近终点。他必须亲手斩断这一切。 既然生离死别无可避免,那他可以做到的,就是让虞守恨自己。 最好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午夜梦回都想把他从记忆里连根拔起。 这样,虞守不会因为怀念而停下脚步,不会因为愧疚而折磨自己。他会在在恨意里好好活下去,甚至发奋图强,活得比谁都耀眼,比谁都嚣张…… 他知道,虞守会做到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少年。 回国的飞机上,他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想起虞守曾说他坐通宵航班来找他时,看着下面黑暗中的点点灯火,心里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轮到他了。 却是为了奔赴一场诀别。 六月八日下午,考点外。 明浔站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看着乌泱泱的人潮从校门口倾泻而出。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六月的毒辣的日头里,清爽得像个刚结束期末考的大学生,与周围焦虑等待的家长格格不入。 他看到了王子阔他们,看到了无数被簇拥着的考生,也看到了独自走到树下的虞守。 他拿出手机,终于拨下那个电话。 “喂?”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明浔喉咙发紧,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考完了?” “嗯。”虞守应道,“刚出来。考得不错。”然后立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浔没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铺垫:“虞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嗯?”虞守语调上扬,“……该不会偷偷回来了吧?在附近?” 明浔急忙握紧了手机,街对面的虞守正拿着手机,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虞守,”明浔沉声,“我……我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如果你知道了,”明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肯定会恨我。”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虞守笨拙的追求,不可理喻的醋意,还有……那双通宵飞越八千公里后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终将离去,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贪婪地汲取了少年最干净滚烫的爱意,然后,现在,要亲手把它撕碎。 “什么自私的事?”虞守的声音传来,那点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散去,“你乱花钱了?还是……”他还在张望,“到底在哪儿?我看见王子阔了,你在他们那边?” “虞守。”明浔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自欺欺人,“——你看我的扣扣空间了吗?” 电话那头彻底静默,连背景里的嘈杂都消失了。 远处的虞守停止了张望的动作,他垂下眼,静静地站在树下,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几十秒的寂静,长得像一个世纪。 明浔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到电话那头,虞守变得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喜欢上别人了。” “……” “对不起。”明浔说,“我做不到一直瞒着你。所以……”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我们分手吧。”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虞守的声音传来,低哑,模糊,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 明浔仍举着手机,听着忙音,望向街对面。 树下的少年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阳光很好,照着他漆黑的发顶和稍显单薄的脊背。周围是庆祝解放的狂欢海洋,他却像一座突然失去所有信号的孤岛。 明浔看见他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臂弯。在五月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中,他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他重新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喧闹的人群,迅速被吞没。 明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夕阳西斜,树影拉长。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在一个本该充满希望和喜悦的,高考后的傍晚。 他思绪翩跹。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往往是不期而至的。 可能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或者一个浪漫的夜晚。我们因平凡的日常而陶醉、放松,或是嫌弃枯燥乏味。 直到很久以后,连记忆都淡了,才在某个闲聊的瞬间恍然惊觉:哦,原来那是我和ta见的最后一面啊! 我们感叹着,内心却没有太大波澜。 “不辞而别”总被说得很重,可它又是那样常见,时时发生,且无足轻重。不过茶余饭后、追忆往事时的谈资罢了。 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分别了。 明浔和他童年的玩伴,和他的父母,和他的世界,无一例外都是不辞而别。 至少这次,没有不辞而别,让彼此有所准备。 第114章 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了,时间终将冲淡一切。 都会淡去的。 所有浓烈的爱,所有浓烈的恨。 都会消失的。 第78章 病发 身后的考生和家长们笑着、哭着、拥抱着, 讨论着暑假计划,憧憬着未来。阳光灿烂得刺眼。 虞守站在原地,感觉很奇怪。 心脏那个地方, 好像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 只是空了一块, 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吹得他四肢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王子阔小心翼翼凑过来:“虞哥……那个,考完了, 咱们……要不要去庆祝一下?吃顿好的?” 虞守转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好。吃什么?” 他的反应太过正常,正常得让王子阔和陈文龙面面相觑, 更不安了。 晚上,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兄弟烧烤”, 为高中生涯画上句号。 虞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吃, 该喝喝,甚至还能接几句王子阔的烂笑话——就像曾经, “易筝鸣”总是做的那样。 只是向来不喜欢酒水的他喝得格外猛, 一杯接一杯的灌,脸色越喝越白, 眼神越来越亮,亮得瘆人。 “虞哥,少喝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黄宗溪都忍不住劝。 虞守没理,又干了一杯,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他盯着沉默的手机看了几秒, 手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做,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散场时,虞守走路很稳,甚至不用人扶。 他一个人回到二居室,关上门,没开灯。 冷冷清清的黑暗里,他终于双腿一软,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酒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胃里火烧火燎,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残忍的处决:“我喜欢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 他抬手捂住眼睛,终于,滚烫的液体仍无法控制地从指缝汹涌而出,瞬间淌了满脸。 流空了眼泪,心脏那个空洞才传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大理石地板,大口地吸气、呼气,却仍旧窒息。 哥哥。 他的哥哥。 那个会笑着叫他“小鱼”,会一次次纵容他、照顾他、亲吻他,会在他跨越八千公里后紧紧抱住他的哥哥。 不要他了。 因为别人,不要他了。 他可以接受争吵,接受慢慢磨合,甚至接受感情淡去……他大可以努力成长、争取挽回。 但他绝无可能接受这样毫无征兆的、被对比之后的抛弃。 可是这一切却又早有预兆。 那些一次次的抗拒,一次次的欲言又止,一次次的勉为其难……抛开这一切不谈,他和哥哥之间还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使他一直深信自己可以,可现实是他还不行,他把自己卖了,都买不起易家一处在蓉城的别院。 那个女孩也在英国读书,她打扮得很靓丽,或许……门当户对。或许,她也更成熟、更体贴。 似乎连性别都成了不足一提的优点。 高考后的几天,虞守将手机彻底关机,把自己关在二居室里,与外界断绝联系。 他几乎不吃不喝,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再变亮。 不知道第几个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虞守从混沌中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脸,直到皮肤刺痛。 他终于感到一丝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双布满血丝异常可怖眼睛。 “够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真丢人。 难怪……难怪他会再一次抛弃你。 那瞬间虞守思绪回笼,他又想到很多。 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逼迫,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贪得无厌的所求。他想要安全感,想要永远的承诺,那个人看似放纵,其实…… 是被他逼得一次次退后吧? 选择出国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烦透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逃到大洋彼端躲起来? 说实话,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节点,一个复学一年成绩便跻身年级前列的聪明人,有什么非出国不可的理由? 是……因为他吗? 只可能是因为他。 而他呢? 他甚至纠缠不休地、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地跋山涉水,远渡重洋。 他以为,自己终于将那个人牢牢抓住,占为己有,却殊不知,那或许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踏破对方底线的最后一步。 哥哥早就受够他了。 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女孩有多特别,多优秀,多富有。 只是哥哥受够他了。 他累了,所以才要走。 虞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手机,将所有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一一看过去。 果然,没有。 没有来自哥哥的。 他再次关机,坐在床沿望着夕阳沉落,心口依旧空痛,却有冰冷坚硬的东西,在那片废墟上缓缓凝结。 他要好好的。 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他要变得无比优秀,变得强大。掌握金钱,掌握权力。 他要让那个人看到,没有他,虞守只会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他要让那个抛弃他的人,在未来某个时刻,品尝到远胜于他此刻的痛苦与悔恨。 九月,虞守以出色的成绩入学复旦金融系。 他比高中时更加沉默,也更拼命。 除了学业,他开始尝试各种兼职和投资,凭着敏锐的头脑和狠劲,加上比特币暴涨提供的初始资金,在校期间,他便在股市和初创项目里逐露头角。 他迅速积累财富,也变得无比忙碌,是海城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冷静,自律,目标明确。 只是在每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心脏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依然会隐隐作痛。 但他学会了无视,学会用更多的工作、更复杂的项目、更庞大的野心去填满时间。 他要塑造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虞守,一个已经彻底走出过往、前途无量的虞守。 一个……会让他后悔的虞守。 深秋的风刮过大学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 方静宜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匆匆穿过校园主干道。 她已经有好一阵没见到虞守了。 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和虞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学。尽管只进了个不起眼的 “镶边专业”,可在同学们眼里,这已然是能与学神并肩的荣耀。 虞守当时的高考裸分,其实足以上清北,可他最终还是选了复旦。方静宜记得,这是当初“易筝鸣”为了给虞守留条退路,特意让他参加了复旦的自主招生。 自从高考结束那个暑假之后,虞守就像变了个人。 方静宜仍记得高考结束的那次聚餐。 她先回家和家人吃了饭,到尾声才去露了个面。 她看到虞守平静得反常,疯狂地灌酒,王子阔和陈文龙眼神交换,却什么都不敢多说。 “易筝鸣”空间里那张合照,她也看到了,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见到此景此景,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后来和邢雨菲聊起,对方竟然一脸诧异地问她:“你可是班长哎,竟然没发现你们班别的彩虹情侣吗?” 方静宜足足愣了好几秒:“可是他们看起俩不像……” “我们也不像啊。”邢雨菲笑着甩了甩自己重新蓄长的头发,“哎,说起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 邢雨菲没有明浔的扣扣好友,方静宜则立刻想到后者空间里那张照片,当即脸色微变,转移了话题。 当她委婉地给“易筝鸣”发消息打探的时候,对面竟然直接回来一句英文“yes, we're in a relationship.” 方静宜了然,说不定还是那个女孩替男朋友回复的,宣示主权的意味太明显了。 对方是华裔吗?还是留学生?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偶尔会在学校里遇到虞守。 但虞守很少搭理她,或者说……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虞守根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其他人。 虞守完全把自己扔进了学习、兼职、研究股市和项目的漩涡里,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还在图书馆撞见过虞守几次。 虞守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的金融教材、外文文献,笔记本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 第115章 他总是戴着耳机,沉着专注,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有一次方静宜走近想打招呼,意外瞥见虞守笔记本电脑上扣扣空间的界面,熟悉的头像一闪而过。 虞守迅速切掉页面,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她:“有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和你打个招呼。”方静宜莫名有些心虚,赶紧走开了。 后来她从王子阔那里听说,虞守在校外和人合伙搞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程序开发和数据分析的活儿,好像还投了点钱在股市里,据说收益不错。 王子阔感慨:“虞哥现在简直是拼命三郎,和我发消息都没时间。不过你看他换的那新手机,新电脑……啧,赚钱是真赚钱。” 方静宜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亲眼看到的虞守瘦得厉害,原本清晰的轮廓现在有些嶙峋,有几次在食堂遇见,虞守餐盘里的食物简直敷衍。 三年担任班长的责任感蠢蠢欲动,她忍不住给虞守发去消息:【虞哥,最近怎么样?】 过了几个小时,虞守才回:【很忙。】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方静宜幽幽叹气。 学习压力繁重,最近值得高兴的事不多。 其中最让人高兴的,大概是邢宇菲决定报考海城大学的研究生,为此拿出了比高考时还要饱满的热情;另一件则是……严梦楠,如今应该叫她严骄了,她来海城已满一年,出落得愈发夺目,几次登上主流时尚杂志的内页,还收到过娱乐公司递来的橄榄枝。 两人约在一家精致的创意餐厅。严骄出手大方,拍着胸脯让方静宜随便点。 方静宜笑着摇头:“你最该请的可不是我,是虞哥和鸣哥才对。” “哎,别提了。”说起这个,严骄也叹气,“虞哥不怎么回我消息。鸣哥那边更奇怪,他扣扣好像给别人用了,自称是他女朋友。可让她传话她也不传,电话打过去,也是那个女生。” 方静宜眉头轻轻蹙起。 严骄吸了一大口冰咖啡,继续道:“要我说,那搞不好就是个托。鸣哥大概是不想再跟我们联系了,才想出这法子。直接删好友总归太伤人。” “也可能只是……”方静宜迟疑道,“单纯不想再和虞哥有牵扯?可这……至于做到这份上吗?” 严骄立刻凑近:“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那两人关系僵持,又亲眼看着虞守过得魂不守舍,方静宜便没再隐瞒,将自己对两人的猜测,连同虞守近来的消沉状态,都说了出来。 严骄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那可不行!”她当即一个电话打给王子阔,前因后果问了个明白。挂掉电话,许多疑团这才豁然开朗。 “我就知道,鸣哥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严骄眉头紧锁,“可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他对我们都这么好,怎么会对虞哥那么狠?而且你不觉得,在空间发合照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作风吗?他哪里是喜欢高调示爱的人?那照片……根本就是故意发给虞哥一个人看的吧?” 严骄越说越觉得背脊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王子阔还说,鸣哥是掐着高考结束的点打电话来分手的。这多奇怪啊!哪有劈腿的渣男会这么‘体贴’,专程等前任考完最后一科才提分手?这摆明了是生怕影响他考试……” 可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终究不便干涉太多。何况两位当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们猜得再多,反倒成了对这份感情的冒犯。 严骄甩甩头,换了话题:“哦对了,我打算参加明年的高考,考海城戏剧学院……”话落又忍不住叹气,“初试还好说,面试基本就是拼人脉。你知道吗?我之前在饭局上见过戏院的一位老师,他居然和鸣哥他爸是至交。鸣哥以前说过,我在海城遇到困难可以找他爸妈帮忙,可你看现在这情况……” “静宜你说,我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他们家拜访一下?顺便打听打听鸣哥最近怎么样了?”严骄撑着下巴,陷入莫大的纠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虞守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刚刚结束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任何食欲。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睛发酸发涩,大脑却异常清醒。每次只要一放松,那些被强行压制的东西就会见缝插针地钻出来。 比如现在。 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浏览器书签。 一个扣扣空间,头像还是那张学校天台的夜景。 自从五月初那张在伦敦公园长椅上的合照开始,空间的主人几乎每个月会更新一条,同样的男女主角,相似的亲密合照。 最新一条是十月份。背景是一家咖啡厅,明浔笑得温柔舒展,眼神落在身旁那个短发女生身上,女生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含笑。 虞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几乎能画下来,明浔眼角笑起的角度,女生右耳闪烁的耳钉,背景里浪漫的异国氛围。 他像侦探一样剖析着这张照片,试图找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有时候他会觉得找到了——看,哥哥的脊背好像太僵硬了;看,哥哥的笑容是不是有点模式化? 但更多的时候,理智会冰冷地提醒他:别傻了,他就是喜欢上别人了,不要你了。 心脏的位置又一次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 但他逐渐开始享受这种痛苦。 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证明他们甜蜜温存的过去是真实的,证明那个人确实存在过,证明那个人确实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过自己。 他点开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模糊成像素块。 目光贪婪又带着恨意,反复舔舐过照片上那张脸。 那张曾经对他笑,对他皱眉,对他露出无可奈何又纵容神情的脸。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喜欢别人”这么俗套又残忍的理由?哪怕你说你累了,说距离太远,说看不到未来……都比这个好。 但你做的很对。 这样,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但是……如果我继续纠缠,是不是就能说明,你错了? 他陷入偏执的逻辑怪圈,打开两人的聊天框,关掉,再打开,再关掉。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很软弱,都不像他了。 可是。 分手是他提的吗?不是。 是他先放手的吗?不是。 这就像十岁的那个早晨,一睁眼,屋子里就只剩下一张纸条一样。 这一次,一通越洋电话,几句冰冷的话,就为他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所以只能这样。 用学业和工作去麻醉痛苦,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让不甘、怨恨和无法熄灭的爱意将自己凌迟。 他迫切需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压那个出现在哥哥身边的人,强大到让哥哥后悔当初的选择。 这个支点让他疯狂地压榨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每当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这些照片时,所有的盔甲都土崩瓦解。 他仍旧是那个被抛弃的十八岁少年,弱小又无能为力,在六月的艳阳里,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判决,疼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呵……”虞守低笑一声,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 只需要点一下,这个空间就会消失,这些照片就会不见,这段过去就可以被彻底掩埋。 他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发抖。 几秒后,他松开鼠标,“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低血糖而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胃部一阵尖锐的痉挛。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给自己灌了几口冰水。 冷水让他战栗、清醒。他抬起头,看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一个项目的截止日期。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对,不能停下。也没有时间软弱。 他要往前走,一直走,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足以俯视过往,和那个轻易放手的人。 至于心里那个鲜血淋漓的洞,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他关掉冰箱,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这一次,屏幕上是待写的商业计划书。 第116章 窗外的天色泛起青白。 了无生趣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虞守刚结束一场谈判,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震动,是严骄的电话。 虞守皱了皱眉,他和高中同学联系很少,早早退学的严骄更是几乎没单独联系过。他走到走廊窗边,接通,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记忆中活泼开朗的声音。 “虞……虞守……”严骄的声音哭得都变了调,几乎语不成句,“鸣哥……易筝鸣他……他……” 虞守的心跳顷刻漏了一拍。他握紧手机,声音沉下去:“他怎么了?说清楚。” “他……他死了……”严梦楠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易筝鸣死了!都半年了!我竟然才知道!就在海城……他爸妈跟我说的……六月的时候……白血病复发……没救过来……” “——————” 嗡鸣。 时间在漫长的嗡鸣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远处的电话铃声、窗外汽车的鸣笛……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耳边只有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那句不断回荡、却无法理解的话。 易筝鸣死了。 死在十九岁的夏天。 白血病复发。 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组合在一起,却失去了意义。就像一串毫无关联的符号,无法拼凑出有效的指令。 他什么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严梦楠还在哭诉着什么,大概是听说了他们分手,觉得更应该告诉他,说着“怎么会这样”“他还那么年轻”…… 虞安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严梦楠的哭声稍微平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虞守?你……你在听吗?你还好吗?” 虞守眨了眨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易筝鸣是谁?” 电话那头骤然失声。 严梦楠似乎懵了,所有的悲恸都被这不合常理的问题掐灭,片刻,深深的忧虑席卷而来:“虞守?你……你说什么?你没事吧?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虞守!你冷静一点……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虞守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 他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易筝鸣是谁?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回。 二居室的欢声笑语,篮球场边的汗水与笑容,深夜视频里困倦却温柔的眼睛,伦敦寒夜里温柔的相拥和占有,还有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我们分手吧”……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易筝鸣。 是那个他曾经用尽全力去喜欢、去追赶、去拥抱的人。 是那个他发誓要变得优秀、要让其后悔、要施加百倍痛苦的人。 是那个……他深深爱过,也深深怨恨过的人。 易筝鸣。 哥哥。 他的哥哥。 死了。 那个狠心抛弃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人。 死了。 从此,再也不用他变得多么优秀,不用他赚多少钱,不用他施加任何报复。 因为那个人,自己消失了。以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方式。 永远地,把他抛弃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虞守笑了。 紧接着,他弯腰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灼烧反酸,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严梦楠的哭声、窗外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声音扭曲混杂,变成无意义的轰鸣。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抬起头,望着苍白的天花板。 脸上干干的,没有眼泪。 心里也空空的,没有那种尖锐的痛楚。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重的虚无。 所有的情绪、感知、甚至痛苦,都被一瞬间抽空。世界变成了巨大的、无声的、灰白的默片,而他被遗弃在中央,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诅咒般的念头。 哥哥死了。 他的哥哥死了。 第79章 谎言 日头西斜, 夕阳的余晖刺得人睁不开眼,虞守却依旧双目放空,瘫坐在墙角。 那句“易筝鸣死了”, 好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反复在他空洞的大脑里撞击、回荡, 却始终无法着陆, 无法被理解。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颤抖着试了好几次才解锁成功。 他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严骄的号码,回拨过去。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严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虞守?你刚才是怎么了?你……” “他怎么死的?”虞守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严骄被吓得顿了一下,才哽咽着说:“是……是鸣哥的父母, 易叔叔和汪阿姨……他们人整个都垮了,憔悴得不行……我问他们才知道……才知道鸣哥他……六月九号, 白血病突然复发,没救过来……” 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虞守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 凝结成冰。 六月九号……距离那通分手电话,只过了一天。 不, 甚至可能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破碎的线索和画面在脑中翻腾。 分手的决绝,空间里突然出现的合照……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短发女生。 等等…… 空间! 他先从五月初那张公园长椅的合照开始看。 他屏住呼吸,手指滑动。 六月,咖啡桌光线昏暗,两只咖啡杯挨在一起, 配文:【讨论课题】 照片角落能瞥见一只纤细的女性的手,和一只骨节分明、男性的手——哥哥的手,虞守认得。 七月,一张泰晤士河边的夜景,两人背对着镜头,配文:【夏夜】 八月,书桌上堆满了文献,配文:【赶工。加油。】 九月……最后一条,是九月初,一张落叶的照片,配文:【秋天了】 几个月里,他们的“恋情”看起来平稳发展,共享着在异国他乡的学习和生活点滴。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 虞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盯着屏幕,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一张一张,快速地来回切换对比。 五月的长椅,六月的咖啡馆,七月的河边,八月的书桌…… 不……不对。 照片里的哥哥,穿的好像是同一条牛仔裤?九月份那件风衣下露出的t恤领口,和五月份的难道不像吗? 他需要一个答案。 现在,立刻。 聊天框里,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六月八号清晨,他发的【考完联系】。对方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指尖僵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他终于开始打字。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删掉,再重来。 【。】 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发送。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小小的聊天窗口盯穿。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就在他快要被这死寂逼疯,聊天窗口上方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虞守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 【hello? who is this?】 虞守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键盘,艰难地回复:【i'm looking for yi zhengming. is he there?】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一条英文消息跳出来:【oh... are you his ex-boyfriend from china? i'm shaki,夏琪, his friend.】 shaki。夏琪。她肯定是照片上那个女生。还问自己是不是哥哥的“前男友”。 虞守的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切换到中文:【他在哪?让他接电话!或者回消息!立刻!】 夏琪的回复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易筝鸣他……不在了。六月九号,因病去世了。我很抱歉。】 冰冷的英文单词,翻译成中文后,是更加冰冷的判决。 虞守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清醒。他飞快地打字:【你骗人!他的空间还在更新!就在九月!还有你们的照片!他明明——】 第117章 这一次,夏琪的回复快了些:【那些都是我发的。用他的账号。我们不是真的情侣。只是互相帮忙,应付家里。他当时找到我,说他需要一个人来演这场戏,让他国内的男朋友死心。他说,他得了很重的病,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不想拖累对方。】 “……” 虞守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像最锋利的刀子? 喜欢别人……是假的? 空间里那些看似甜蜜的更新……都是假的。 这样的精心谋划,这样残忍的骗局,一切却都是因为…… 因为他要死了。 因为他不想“拖累”他。 最后一次,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哈……哈哈……”他发出笑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 他想起那通分手电话里,哥哥冷酷的声音。 想起自己蹲在六月阳光里,疼得浑身发抖。 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深夜,他对着那些照片自虐般的凝视,心里翻涌的恨意和不甘。 原来,都是笑话。 那个人编剧、导演,而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唱着痛苦又煎熬的独角戏。 夏琪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长长的一段:【他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还在坚持上课。他拜托我,让我一定不要把真相告诉你。他说你脾气倔,容易钻牛角尖,如果以为他真的变心了,可能会恨他,但至少……能好好往前走。他不想你因为他而痛苦消沉。】 【哦,还有,虽然他让我隐瞒,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lesbian,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真的。纯粹是朋友帮忙。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hey,你还好吗?易筝鸣以前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他真的很在乎你。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很意外,很难过……】 【你一定要振作,好吗?】 【你还小,未来还很长。】 【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后面夏琪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更多的劝慰的话。 但虞守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进去了。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瓷砖地面,屏幕碎成一片片,但还亮着,幽幽地映着他惨白的脸。 他慢慢地缩起身体,跪倒在地上。 原来比恨意更窒息的,是发现所有的恨都失去了对象,转而变成对自己愚蠢的深深厌弃,以及,终于知道那个人一直独自承受一切的悔恨。 哥哥没有不要他。 哥哥是在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把他推开,推离那场他无法承受的失去。 而他,做了什么? 在哥哥独自面对病痛和死亡的时候,他在恨他。 在哥哥或许正忍受着治疗痛苦的时候,他在发誓要变得优秀让他后悔。 在哥哥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切断了所有联系,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野心勃勃的报复计划里。 “啊!!!!!!” 一声哀嚎冲破喉咙,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回荡。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他失去了他。 不是从六月八号那通电话开始。 是从更早,从他毫不知情而那个人独自决定扛下一切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失去了。 …… 公寓里死寂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干涸的泪痕让脸颊紧绷发痛,虞守缓缓地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背靠墙壁,仰起头,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疯狂旋转。 病重。不想拖累。演戏。告别。 每一个词都让他痛到失去知觉,然而他又在无边的痛苦中,找到一道细微的不合常理的裂缝。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的事。 久到记忆都泛黄模糊,好像是上辈子。 那个充满桂花香味的秋天,那个总是戴着渔夫帽、会笑着摸他头、牵他的手的“哥哥”。把他从那个“地狱”拯救出来,把他带回家,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印记,却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就消失的人。 就像人间蒸发。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哥哥”具体长什么样了。 不是他记性不好,而是关于面容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超自然的雾霭所笼罩。 八年后,“易筝鸣”出现了。 一个完全不同身份、不同家庭、甚至更年轻的“易筝鸣”。却带着似曾相识的眼神,熟悉的捉弄人的语调,和那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本身就是违反常理、违反科学的,不是吗? 一次不辞而别,记忆被模糊。 一次“死亡”,却面容清晰? 为什么会不一样? “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他连忙抓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空间。 他翻出那些合照,死死地盯着照片里“易筝鸣”的脸。 苍白,温和,带着书卷气的清秀。眼神很软,笑容含蓄。这就是夏琪口中的易筝鸣,是同学们记忆里的易筝鸣,是墓碑上将会刻着的模样。 清晰。无比清晰。 虞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用力回想。 回想那个人挑眉看他时的戏谑,坏心眼逗他时的狡猾,被他惹恼时瞪过来的那一眼里,鲜活又迷人的恼意……因为他的作文丢人而深深低下头的羞愤,那漂亮又勾人的耳朵尖…… 还有在伦敦的夜里和他拥吻时,那双深深注视着他仿佛盛满整个星穹的眼睛…… 那张脸应该是生动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独特气质,带着一种平易近人却又说不上来的疏离。 而不是照片上这个……这个虽然好看,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温吞而模糊的样子。 “这……真的是他吗?”虞守喃喃自语,心里升起巨大的违和感,“这就是……我爱过的……人?” 几天后,海城城郊一处静谧的墓园。 时值深冬,铅灰色天穹之下,墨绿的香樟格外沉郁。寒风过处,叶片瑟索着,投下晃动而稀疏的影。 虞守按照从严骄那里问来的地址,找到那个墓碑。 墓碑很新,石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上面刻着“爱子易筝鸣之墓”和生卒年月。 照片……果然是空间里那温润清秀的模样。 严骄早到一会儿,他顶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眼睛却肿成了滑稽的核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虞守,不由愣了一下。 眼前的虞守让她几乎不敢认。 记忆里那个骄傲孤高的少年,已经完全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穿着一身黑,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被狂风摧折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 “虞守……”严骄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你还好吗?你看起来……” 虞守一步步走近,在墓前停下。 “严骄,”他开口,眼睛依旧盯着照片,“他在你记忆里……也是这副模样吗?” “啊?”严骄被问得一懵,下意识看向墓碑上的照片,悲伤再次涌上,“当然是啊……鸣哥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易筝鸣”总是温和有礼,成绩优异,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好像藏了很多心事,但模样……没错的。” “一直……就是这样?”虞守重复着,眉头紧锁,“温吞的,好脾气的,就像个……标准的优等生?” “虞守,你到底怎么了?”严骄心中的担忧顿时压过了悲伤,“鸣哥他已经……你别这样,我们都很难过,但……” “他不该是这样的。”虞守猛地打断,斩钉截铁却又毫无道理,“这个人,不是他!” “什么?”严骄彻底愣住,“虞守,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鸣哥啊!他的墓,他爸妈立的……” “那是他们被骗了!”虞守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易筝鸣早就不是易筝鸣了!” 说罢,他不再看严骄惊愕的脸,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从网上查到汪佩佩和易隆中公司的地址,虞守直接找了过去。 会客室里,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这对曾经光彩照人、在校园门口引起轰动的夫妇,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看到虞守,他们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太惊讶。汪佩佩甚至勉强笑了笑:“小虞,你最近还好吗?” 第118章 虞守没有寒暄,他盯着两人,开门见山:“易筝鸣……他真的死了吗?因为白血病?” 汪佩佩被问得身体晃了一下,易隆中忙扶住妻子,强忍着悲痛对虞守道:“我们……亲眼看着他……”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我不信。”虞守却再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易筝鸣!他是一个顶替了你们儿子身份的骗子!阿姨……你不是也知道的吗?一个骗子,怎么可能像你们真正的儿子一样,恰好也得白血病?这不可能!” 他以为会看到震惊、愤怒、或者被戳破秘密的慌乱。 然而汪佩佩和易隆中的反应…… 汪佩佩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嘴唇哆嗦几下,忽然崩溃地捂住脸,呜咽出声:“命……都是命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易隆中紧紧搂住妻子,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孩子,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他’最后那段时间,是以我们儿子的身份,陪在我们身边的。这就够了。” “至于白血病……”易隆中苦笑了一下,“或许……真的是这个身份逃不开的诅咒吧。佩佩说得对,是命。” 什么? 虞守浑身的血液,瞬间又凉了一遍。 他们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自己更多?而且……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可能。 这两个人,和严骄一样,都被骗了。 真正的“易筝鸣”可能早就因白血病去世,而“哥哥”顶替了他,最终却以相同的方式“死去”? “哥哥”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来?他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虞守掉头就走。 他不信。他绝不相信。 那个狡猾的、鲜活的、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牙痒的“哥哥”,会以这样一种温吞平庸的形象,因为一场“宿命的疾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到蓉城。 他去找曾经的高中同学,王子阔,陈文龙……以及其他班一些只是有过泛泛之交的人。 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憔悴,然后提起“易筝鸣”,便陷入一致的悲痛和惋惜。 “鸣哥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 “太突然了,听说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 “是啊,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人……” 温柔?好人? 虞守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评价,心里的违和感和愈发强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绝不是仅仅用“温柔”“好人”就能概括的!他有棱角,有脾气,有深藏的孤独和秘密,有鲜活的甚至幼稚的恶趣味。 “虞守,我们知道你和易筝鸣关系好,他走了你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了。我们都很难过,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有人安慰,满眼真切的同情。 所有人都接受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失去一个“优秀温和的同学/朋友”的悲伤中。 只有他,虞守,像个格格不入的疯子,抓着那荒诞到极点的猜想,在已成定局的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对!”他坚持着,忽地又像疯魔了般,抓住陈文龙的胳膊,嘶声询问,“他是什么时候查出复发的!?” 陈文龙被吓得一个哆嗦,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好像是……五、五月底……” “对啊,五月底……”虞守忽然笑了,“果然不对!” “他早在那之前就找了个假女朋友来骗我。我去英国找他的时候,最后他送我,说的也是‘保重’……他没对我说‘再见’!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虞守……”陈文龙纵然也痛苦,却更不想看到他这样子,只得强行打起精神来安抚,“你冷静……鸣哥他……他转学过来之前,医生就说过,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不对!”虞守音量拔高,双眼赤红地打断,“你们错了!你们不了解他!还有……还有很多证据。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避讳着什么。特别是……特别是圣诞的时候!他甚至对我保证,说还能陪我半年多,到高考结束!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自己离开的具体时间!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除非、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是妖怪!对……妖怪!他怎么可能会死!!?” “虞哥!”王子阔吸着鼻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甚至还想过来拉他的手,“你……你冷静。” “滚!!!”虞守一把将他扫开,退开两步,似要和这群荒唐愚蠢的家伙划清界限般。 然而愚蠢的家伙们都是一脸的哀伤,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自以为是的、看透一切的怜悯,他突然一阵胸闷,转头,愤然离去。 “不可能……”他穿过蓉城空寂的街头,低声自语,“那种骗子……那种能把人耍得团团转的骗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定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定还有……被他遗漏的,或是藏在角落里的线索。 哥哥……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带着什么样的秘密,走进我的生命? 你现在……又究竟在哪里? 冰冷的墓碑,苍白的照片,众人的悲恸,铁一般的“事实”…… 不。不! 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冲破所有理智的阻拦,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嘶喊: 你肯定没走!对不对?对不对!? 你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以这样一种平庸的方式退场!? 你明明说过的。 在那个雨夜,你紧紧抱住狼狈不堪的我,一字一句,烙进我的骨头里,告诉我—— “虞守,我没有抛弃你。” 你说过的。 这种承诺……怎么可以……像那些随意的玩笑一样…… 就这么,食言了呢?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哥哥视角啦 第80章 两年 伦敦的深秋, 雨下得缠绵。 明浔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笔尖沙沙。 信是留给汪佩佩和易隆中的。 他尽可能详细地交代了“易筝鸣”这个身份下的一些琐事——虽然他们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信的末尾,他思考了很久, 方才落笔。 「……如果将来, 公司遇到实在周转不过去的难关, 可以去找虞守。把这封信的一部分内容给他看, 或许能换来一线转机。」 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找他。他未必愿意见到与我相关的人。」 【宿主, 】橘猫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用单独留点什么东西,给虞守吗?】 “留什么?一个注定要死去的人, 留下徒增烦恼的遗物吗?”明浔平静地说,“让他恨我才好。越恨越好。你不知道, 有时候……恨意比怀念更有力量。它能催人向上,逼人珍惜所拥有的, 拼命去争夺更好的。” 对幸福的渴望固然美好,但灼人的仇恨, 更能支撑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世界里, 咬牙走下去。 最可怕的,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了希望, 也没了恨。 没了任何能东西能让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波澜。 那心就死了。 【宿主,按照规则……】系统再次提示,【原主‘易筝鸣’的阳寿早已耗尽。当你脱离本世界的瞬间,这具身体会立刻呈现原主生命终结时的自然状态——即白血病导致的器官衰竭。所有与你接触过的人,记忆中关于‘你’的形象,都会被替换为原主‘易筝鸣’的样貌。你的存在不会消失, 但你的容貌……会被覆盖。】 就这样离开,一点痕迹都无法留下。然而宿主的反应却超乎系统想象的平静,他只是要来原主易筝鸣生前的照片。 那是一个模样很清秀的男孩,眼神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腼腆。不论气质只看五官,倒也和明浔有三分相似。 “易筝鸣挺帅的嘛……”明浔扯了扯嘴角,“这样也好。等臭小子长大了,再回忆起来,应该不会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谈过恋爱……太丢面儿。” 【宿主,】橘猫系统忽然又说,【但是……虞守并不记得幼年时期那个‘哥哥’的具体容貌,但他依然认出了你,并始终对你抱有特殊情感。本系统推断,他可能……根本不在意这些基于世俗标准评判的‘美丑’。】 明浔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工智能……还能有这种‘人类’一样的感慨?” 第119章 【当然了!本系统具有极其高级的情感模拟能力!比你们人类中的那些‘人机’人性化多了……】橘猫的声音还抬高了一点。 明浔失笑,揉了揉橘猫脑袋:“是是是,很高级。”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回原主的照片上。 按照系统的安排,“易筝鸣”这个身份,在五月底被检测出白血病病发,并在高考结束的次日重病不治,心跳归零。 世界线就此悄然收束。 剧烈的抽离感与眩晕过后,感受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真实身体。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 但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时间已是他“离开”的三个月后。车祸的外伤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然愈合,只肌肉有些无力,喉咙干得冒火。 “醒了!医生!34床醒了!” 护士惊喜的呼喊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拉回现实。 随之而来的,是纷至沓来的探望,询问以及关切的目光。 他曾经的大学导师打来电话,告诉他之前获得的offer依旧有效,甚至因为他的“见义勇为”,几家心仪的公司还额外表达了赞赏和优先录用的意向。 他在车祸中救下的孩子的父母所在的企业,更是送来了数额可观的奖金和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他曾经做家教教过的学生、大学同学、学生时代的朋友,络绎不绝地来到病房。他们带着鲜花、水果,说着安慰和鼓励的话。 甚至……当年那个因为他父亲拖欠工资、无钱医治而病逝的员工的女儿,也来了。 那女孩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站在病床前,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些重话。”她声音也有些哽咽,“我爸的病……本来就是晚期,就算有钱,可能也……而且,你后来一直坚持给我们家还钱,我们都知道。真的……谢谢你。” 她看着明浔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的。法律也没有规定你需要替他们还钱。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真没必要。你还是,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明浔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十年,他或许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来钱快的法子不是没有,以他的外貌条件,就算不进娱乐圈,兼职做模特收入也远非那点微薄的补习工资可比。 但他不愿。 他宁可一个月拿着三五千,从中挤出三五百,汇给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债主。这点钱杯水车薪,尤其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就如迟来的正义一般廉价。 他从两岁开始记事,生命仿佛被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三段。 最初的十年,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那个世界虽然被父母划出严格的界限,却也镶着令无数普通人艳羡的金边。 父母骤然离世后的十年,天塌地陷,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老赖之子。 而现在,这第三个十年伊始,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一切又陡然回到了“正轨”。 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报酬,社会的赞誉,旁人的关心…… 那么, 中间那偷来的一年多时光呢? 那个叫虞守的少年,那些平淡温暖的点滴,那些抵死缠绵与彻骨心碎……又算什么呢? 是一场荒诞离奇又真实刻骨,却最终不得不醒来的大梦吗? 在现实中,他几乎符合这个社会对男人的一切期待。 出身富裕,潇洒帅气,聪明又圆滑,擅长体育精通数理化,只缺乏了些许文艺细胞。 毕竟文艺总是扎根于苦难当中。 十二岁之前,他连名著节选都看不进去,只为了提高作文成绩草草扫过,被老师耳提面命地灌输过。 后来父母猝然离世,公司破产清算,小小少年完全无法力挽狂澜,整个人陷入麻木。 那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从未刻意背诵的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从此他孑然一身,辗转、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他寄居在各路亲戚家里,来了又走,尝尽虚伪与贪婪,白眼与冷落。从别墅到公寓再到城中村,始终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更不再有家。 直到他遇到虞守。 他清楚自己只是过客,告诉自己一切只是终将结束的任务。 却误打误撞,给了虞守一个家。 那个家被虞守一直守护着,最后也收留了他。 …… 由于超额完成任务,系统给予了明浔“丰厚”的奖励。 不仅那份好工作没丢,他的身体也完全不像一个卧床三个月的病人。 他的肌肉状态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平,只是为了避免旁人起疑,需要再在医院休养一段时间。 车祸中他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在父母的带领下再次登门道谢。孩子天真活泼,抱着玩具,甜甜地说“谢谢哥哥”。 明浔看着他,只觉得恍如隔世,下意识问:“你是谁?” 孩子父母都是一脸的愧疚,委婉地又说了一遍那天的事。路人看得清楚,监控拍得清楚,私家车超速行驶,多亏了这个路见不平的路人舍身相救。 “快,谢谢哥哥。”孩子再一次被父母推过来。 明浔看着那张稚嫩无忧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不用谢我。” 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他才不会救他。 如果这个世界也有虞守…… 宁愿背负上一生无法卸下的良心谴责与罪孽感,他也绝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 他也有私心。 他曾经觉得活着了无生趣,但现在,他也有了“妄念”。 想和某个人,平安顺遂,共度白头的妄念。 尽管那个人,已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世界。 但男孩的父母依然郑重地向他鞠躬:“无论如何,您救了我的孩子,就是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们永远记得。” 他们坚持留下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和名片,再三表示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 明浔望着紧闭的房门,一动没动。 …… 出院后,明浔将所有的精力全都投注到工作中。 他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头脑清晰,决策果断,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很快成为项目组不可或缺的核心。 同事里那些要陪女朋友的,要回家带孩子的,以及处理不完的报表和协调……他几乎来者不拒,默默接手,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同组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常常在加班时留下陪他,还会“顺便”带来自制的夜宵。 某个加班的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女生将温热的汤盒推到他手边,状似随意地闲聊。 “明浔,你……有没有弟弟妹妹啊?”她眨眨眼,带着试探,“感觉你这么会照顾人,性格又好,肯定是个特别好的哥哥。” 明浔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住,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冻结。 “我不是好哥哥。”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女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脸上的红晕褪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敢再说,慌乱地低下头。 日子继续有条不紊地过着。 某个周末,一位大学时期还算交好的朋友将他约出来,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朋友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浔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明浔晃着手中酒杯,他挑起眉,看向朋友。 朋友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说:“你……哭了。” 明浔怔住。 他下意识反驳:“我哭了?怎么可能。” 可笑,自己怎么会连哭没哭都不知道? 然而往脸上一抹,满手湿凉。 酒吧昏黄的灯光下,背景音乐舒缓流淌,周围的人在低声谈笑。而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仿佛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属于陌生人的生理现象。 …… …… 两年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足以让一个人在新的轨道上稳定前行。 明浔便是如此。 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衬衫、领带皆一丝不苟。 他穿梭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间,面容沉静,举止得体,是旁人眼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职场精英。 第120章 然而两年多没日没夜的工作,长期对着电脑的劳作,似乎严重削弱了他的体质,昨天一个小感冒,让他今天一早起来就昏昏沉沉。 他像往常一样,步履匆匆地准备过马路。 着天阳光明媚,车流如织,鸣笛声不绝于耳。再被刺眼的光晕笼罩着,头晕又眼花,精神更加恍惚。 “嘀——!” 猝然一声尖锐的鸣笛。 明浔浑身一震,这才惊骇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马路边缘。 左侧,一辆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正疾驰而来,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 这叫声…… 明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不顾一切地向着猫叫声传来的右侧扭过身体! 动作幅度之大,让他整个人狼狈地摔向人行道内侧,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公文包脱手飞出,文件散落一地。 下一秒,那辆庞大的水泥车带着令人心悸的风,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远处传来急刹车和碰撞声,似乎是搅拌车为了避让而剐蹭到了旁边的护栏,引发一阵混乱和叫骂。 再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明浔却充耳不闻。他趴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散落的文件和擦伤的疼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搜寻。 行人驻足围观,有好心人上前想扶他:“先生,你没事吧?太危险了!” 明浔甩开搀扶的手,视线扫过街角、垃圾桶后、绿化带灌木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声猫叫,仿佛只是濒死瞬间的幻觉。 “先生?你的手在流血,需要叫救护车吗?”路人还在关切地询问。 明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投向车流依旧繁忙的马路对面。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发疼的悸动。 整整一天,明浔都魂不守舍。连吞了好几颗退烧药,也被把心底那个不切实际的猜想压下去。 它……系统……它是不是还在? 可是……任务明明已经完美完成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晚上九点,明浔一如既往,回到那套租住的精装修公寓。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门厅一尘不染却毫无生活气息。 他一边扯松领带,一边习惯性地往里走。 他的脚步倏然钉住。 客厅中央,那张米白色沙发上,一团熟悉的、毛茸茸的橘色,正揣着前爪,以一种大爷似的姿态趴卧着。 它听到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眼,就这么直直地看向僵在玄关的人。 明浔呼吸停滞,他死死地盯着那团橘色,仿佛一眨眼它就会像之前无数次梦境或幻觉那样消失。 是它。 真的是它! 那个把他拖入另一个世界,最后无声无息消失的,系统。 他嘴唇微微翕动,震撼过度,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激烈地冲撞,最终冲出口的,只是一句:“……你还活着?”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多么奇怪的问题。对一个非生命体,一个高维系统。 橘猫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本系统一直存在,宿主。用‘活着’形容并不准确,但……也可以这么理解。】 明浔哑声问:“那你这两年……在哪里?你看着我……看着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橘猫尾巴尖轻轻摆了摆:【宿主,上次任务终结,我的主要交互权限随之关闭。这次出现,是因为监测到宿主近期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宿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又差点出车祸了?】 “所以呢?” 明浔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出现,是来和我打个招呼?” 【不是。】橘猫摇头晃脑,【本系统的最高指令,就是保障曾绑定宿主的后续基础状态稳定。你在街上的危险行为,以及近期的身体数据……触发了警报,所以本系统的交互权限重新开启。但只是暂时的。】 明浔没接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随手脱掉严丝合缝的笔挺西装,又松了两颗扣子。 橘猫上下打量着他:【宿主,从你的穿着打扮和居住环境来看,这两年你应该过得很不错?】 明浔不置可否,良久,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都知道在问谁。 【本系统只能检测公开的数据,目标虞守,目前依然存活且健康。】橘猫说,【宿主,你的‘反派感化’任务超额完成了。】 明浔狐疑地皱眉:“……是吗?” 系统继续:【根据已有的各种成绩证书以及商业报道显示,他不仅成功规避了原世界线中的负面轨迹,其成就也显著偏离并超越了原有的预测区间。在学业、商业发展等多个维度,他均取得了远超标准线的优异成就。】 系统顿了顿:【简而言之……你的离开产生了强烈的‘反向激励’效应。他如今的成就与状态,比系统基于原著数据推演出的未来,还要……更加突出。】 活着,健康,年轻有为。 而且……过得很好? 明浔扯唇笑了笑:“那很好。” 他成功了。 当初那场残忍的的告别,竟然真的……阴差阳错地,把那条小鱼推向了他希望看到的、更为广阔的天空。 虞守没有被击垮,反而蜕变得更为耀眼。 这本该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可为什么,心里的滋味却如此复杂? 虞守还活着,风华正茂。 而自己,却隔着世界,像个机器人一样活着,每天靠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 他并不是无私的圣人。 重逢系统的喜悦已然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不知道时,忍不住想要问;此时知道虞守过得很好,又心里堵得慌。 “我……”明浔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试过了……好好工作,正常生活,认识新的人……我以为时间能带走一切。” 橘猫系统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并不理解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宿主怎么会突然这样。 “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压抑太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倾吐而出,“我忘不掉。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下雨的时候……甚至别人无意中叫我一声‘哥’……” “就在这个时候,你又来了。” 橘猫安静地听着。 “告诉我……” 明浔向前倾身,“有没有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理论上,的确存在……】 “送我回去。”明浔迫不及待地打断,“送我回虞守的世界。” 橘猫歪了歪脑袋:【请求确认。宿主希望返回编号hs-74281小世界。】 “是。” 【警告:该操作违反常规流程,将产生不可预知变量……】橘猫停顿了一下,肃声提醒,【系统最多将你送回该世界,但无法提供新的身份。这意味着你可能会作为一个‘黑户’出现,无父母亲属,无社会关系,无过往记录,你的存在将如同幽灵,举步维艰……】 明浔愣了一下,仍坚持道:“没关系。反正也不会比我过去那些年更差了。” 【此外,】橘猫陈述着更残酷的条件,【为避免对已稳定世界线造成过大扰动,系统已经抹除你与该世界所有原住民的‘亲密关系’因果。即,你的父母——或者说,易筝鸣的父母——不会认得你,你的朋友——易筝鸣的朋友,不会记得与你的深交,而虞守……他与你之间,将不存在‘恋人’‘兄弟’或任何深刻的情感链接。你对他而言,将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你无法以任何合理方式迅速接近他。】 明浔抿了抿唇,但他依然没有退缩:“说够了吗?送我回去。” 【最后,也是最大的风险:时间锚点无法精确设定。】橘猫继续强调,【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不同,系统只能将你投送至你的‘当下’的时间点。对虞守来说,你的‘当下’,可能是你离开后的第二年,他二十岁;也可能是第三十年、五十年……你跨越时空回去,见到的或许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甚至,只是一块墓碑。】 第121章 公寓里再一次静下来。 明浔陷入沉思。 这个系统的不靠谱他最是了解,搜集资料全靠打听和网络,让第一次穿越的他大为震惊,感叹自己这金手指恐怕是纸糊的。 两次穿越一共在那个世界待了一年零四个月,而在他自己的世界,是三个多月的昏迷。 他认为绝对没有真正的“随机”,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定存在某种比例。就算不是最理想的1:5,大概率也不到系统描述的那种程度。 比起系统这些捕风捉影的可能,他更相信自己的计算。 “没问题。我可以接受。” 橘猫最后确认:【即便面临以上所有不确定性乃至彻底的失望,宿主依然坚持要回去吗?一经传送,你将再也无法返回你现在所在的世界。】 再也无法返回? 明浔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开始飞快回忆:那些将他视作主心骨的同事,那些最喜欢他的能言善道的朋友同学…… 他早就累了。早就厌倦了这一切。否则也不会有舍身救人导致的第一次穿越。 哪怕是面目早已模糊的父母,他回想起来,也只有深深的疲倦。无休止的补习和特长班,从小就不得周旋其中的各种高档酒局……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比不过在蓉城的一年,第一次可以真正尝试做自己的那短暂的一年。 更比不过……他梦里的少年。 【宿主,请确认。是否接受传送?】 明浔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更多画面。是雨中崩溃大哭的少年,是游乐园里飞扬的发梢,是给他做晚餐时专注的侧脸,是伦敦寒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是电话里最后那声压抑的“知道了”…… 两年多了。 他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可没有用。 在这个世界,高楼广厦,衣香鬓影,看似繁华无尽,实则与他何干? 父母早逝,亲朋淡薄,所谓事业成就,不过是填充时间的砂砾。 他早已了无牵挂。 而在那万千世界、在无穷时空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里,有一个渺小如尘埃的存在。 他是佛祖脚下懵懂的一只蝼蚁,是沧海之中随波逐流的一粒粟米。是一尾小小的鱼。 却偏偏,无数次穿透时空,入他梦中,刻他心底,令他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哪怕……”明浔哑声喃喃,“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他原以为,年少时的感情,再浓烈也不过是夏日喧嚣的蝉鸣,声势浩大却短暂易逝。 不过一年的热恋,在漫长的人生里能占多少分量? 分手之后,各自走入人海,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可原来,感情的深浅,从来不由时间长短丈量。 他想他。 佛偈有云: 心外无物,不假外求。 又道: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这些道理,他早已懂得。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在这边世界重新开始,无牵无挂,冷静刚强。 可他错了。 他偏不要那无欲无求的刚强。 他偏要在这万丈红尘、茫茫人海中,不计后果地去求一条小鱼。 为此,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边苦海。 这人间的至苦至痛,就请允许他…… 心甘情愿地,再品尝一次吧。 他睁开眼。 “我确定。” “送我回去。”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完整的、明浔过去的经历了。 这些设定是在正文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的,但是觉得放在这里更合适。 他的性格,他的爱恨,他的喜怒,他做出的一切选择以及他会爱上怎样的人……都可以在他过往的经历里找到根源。 他已经经受了足够的磨难,此生从此往后只剩坦途。 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他们是情知所起,清楚代价如何仍选择一往而深,义无反顾。 第81章 寡夫 “虞总, 欧洲新能源合资的最终谈判,定在下月中旬了。”秘书阮念薇将文件放在桌上,有条不紊地汇报, “另外, 十一月初的全球投资峰会, 主办方又发邀请, 希望您做开场主讲,时间正好在……” 说到这里,微妙地停顿, 目光快速扫过日程表上有星号标记的日子。 十一月十日。 每年这时候,老板的行程表都会空出一片。今年…… “推了。” 虞守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但是……那可是业界顶尖峰会! “全部吗?”她有些着急确认,“新能源的启动会也推?那边时间很难约……” “全部。”虞守转过身, 黑眸幽深,看得她下意识收声, “十一月前两周,所有需要我露面的安排, 改期或交给陆晟。我不见客。” “……好的。”阮念薇不再多问,“需要和行政部说一声吗?比如休假……” “不必。” 阮念薇灰头土脸离开办公室, 正好迎面碰上特助陆晟。 “又到这个时候了?”陆晟压低声音问。 阮念薇无奈点头:“嗯, 连新能源谈判都推了。整个上中旬,神秘闭关……还是没理由。” 陆晟眼神微动。 他跟了虞守更久, 多少能猜到一点。 这一切,大概都和老板那个无底洞一般的烧钱科研项目有关。 那个荒谬的,试图从宇宙里“听”见点什么的“星海计划”。 在董事会看来,这纯属有钱人的幻想游戏,但虞守却力排众议,不计代价地坚持投了多年…… 他整理好表情, 敲门进去。 “虞总,星海那边……好像又听到点动静。”陆晟递上最新的文件,措辞谨慎。 他其实一直觉得,老板执着于这个项目,不像是在投资科学,更像是在茫茫宇宙里找什么东西。 “什么动静?”虞守立马接过,迅速翻阅。 “就是……背景噪音里,好像混进了一串很轻但重复的‘嘀嗒’声。像时钟,也像倒计时……”陆晟尽量说得易懂,“徐教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也可能是……我们一直想捕捉的那种‘回音’?” 虞守抚摸着报告末页那串波形小凸起。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晟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隐约听过一个传言,关于虞总年轻时失去的某个人,一次连告别都来不及的分离。 但从来没人敢去求证。 “继续听。如有需要,加大投入。”虞守放下报告,“所有相关数据,绝对加密。那些检测到的声音,直接接到我这里。我要亲耳听。” “明白。” “还有事?” “嗯……有家电影公司看中了‘蓉华百货’的景,想租几天拍戏。”陆晟递上简要的说明函,“他们承诺不影响正常营业,愿意支付可观费用,并表示可以配合我们的品牌做宣传……” “不借。” 虞守甚至没有抬眼,一口截断,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陆晟对此并不意外。 那间“蓉华百货”虽是时守资本旗下唯一保留的实体百货业态,却与集团近年来的战略方向格格不入。业绩平平,也非核心资产。 这些年来,想打它主意的人不少,收购的、合作的、谈改造的,无一例外都被挡了回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连短期租借、看似双赢的拍摄请求,也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明白。”他收起文件,“需要给对方一个比较正式的回绝理由吗?还是由我这边直接婉拒?” “直接处理。” “好的。” 陆晟点头,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出办公室。 关于“蓉华百货”,神秘的十一月,以及“星海计划”等等,与某个秘密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这些……从来就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执行。 虞守走到窗前,站在三十楼的集团顶层,俯瞰着脚下海城辉煌的灯火。 十一月的夜晚,风已带上寒意。 十一月十日。 哥哥留下的、真实的东西不多。 姓名是假的,样貌似乎也被一只神秘的大手抹得模糊,或者,只有他一个人相信的,被覆盖。 时至如今,他也不相信哥哥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模样。 当年的他只能像个疯子一样在旁人怜悯的目光里拼命否认,现在的他已然可以冷静下来思考,并在漫长的岁月里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大概是真正的“易筝鸣”,而不是哥哥。 第122章 所以,埋在那座坟里的是“易筝鸣”,不是哥哥。 那样聪颖又狡猾的人,绝无可能这样庸俗地退场。他或许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好好活着,或者,在别的世界,在这个宇宙之外。 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 他选择自己承担一切,于是蓄意隐瞒,装成一个骗子,全是因为,当年那个十八岁的虞守,是那样幼稚、倔强、非黑即白而不顾一切。 那个虞守绝非一个合格的倾诉对象,所以哥哥不得不骗他。 虞守闭了闭眼,拿起桌上的台历,缓缓摩挲着。 而十一月十日这个日期,唯有这个日期,直觉告诉他是真的。 虽然他无从验证,也无处询问。 只能独自经历一年又一年,每到了十一月就定期复发的顽疾。 “……三十岁。”他喃喃低语,“如果……该三十岁了。” 十一年弹指间。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 久到记忆里那个鲜活不羁的少年,在正常的时间流逝里,都该步入而立之年了。 可他被困在了永恒的少年时代。被定格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虞守却被无可阻挡的时间推着,独自走到了这里。 走到,足以俯视整个繁华都市的位置。 每年这几天,他都会推掉所有事务,将自己隔绝开。 然而这特殊的一年,仍旧一无所获。 一转眼,又到了新年的酒会。 虞守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登场,游刃有余地穿行在光影与寒暄之间。 与几位业内泰斗交谈时,他微微侧耳倾听,偶尔回应几句,言辞精炼,见解独到,引得对方频频颔首。 不少目光追随在他身上,有欣赏,有算计,也不乏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好奇。他礼貌性与几位上前打招呼的人碰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笑意从未真正抵达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眸。 他举手投足间是无可挑剔的修养,却又如同竖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的浮华坚决地隔开。 “啧,这位虞总,真是每次见都让人觉得……”阮念薇不远处的休息区,两个相熟的二代子弟凑在一起,低声谈论,“怎么说呢,明明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有种……格格不入的冷感。你不觉得吗?”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是有点。年纪轻轻,长得又这么出众,这么多年身边怎么能连个人都没有?我妹她们私下开玩笑,说他身上有种……嗯,一种‘繁华深处我独眠’的寡夫气质。” “噗——”先开口那人忍着笑,“你这什么破比喻。不过别说,还真有点那意思。我叔叔之前还想撮合他跟我堂姐,结果连顿饭都没约上,公司项目还被他卡了脖子。我叔叔现在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喘。” “何止啊……”又有人加入话题,“我听一个跟他们公司有往来的人八卦,说虞总心里可能一直有个人,好像是他高中同学……哎,阮秘书,你知道吗?” 阮念薇脸色真是难看极了,既不好阻拦这些人闲谈八卦,更怕得罪了她的顶头上司,只能一杯果汁接一杯果汁地喝,避免被卷进入。 好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从谈论的对象那边传来。 虞守向面前的人颔首致歉,走到相对安静的廊柱旁,看了一眼私人手机的屏幕。 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名字两秒,接听。 那头立刻传来一个仍旧爽朗、却多了些小心的声音:“喂?虞哥?是我,王子阔。没打扰你吧?” “有事?” “哎,就是……这不快过年了嘛,放假了。”王子阔说,“我和文龙,还有班上几个以前跟鸣哥玩得好的同学,我们都来海城了,约了明天一起去看看鸣哥……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陈文龙的提醒:“你委婉点……” 虞守微微垂下眼,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明天要开会。” “啊……这样啊。”王子阔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劝,“也是,虞哥你现在太忙了。那……那我们替你跟鸣哥说一声。” “不用。”虞守冷声,“没什么可说的。” “……”王子阔噎住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那……那行吧。虞哥你……保重身体,别太拼了。” “嗯。” 挂断电话,虞守直接离开了宴厅,独自走入冬夜的冷风中。 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对着那块刻着“易筝鸣”名字的冰冷石头,能说什么? 说“我来看你了”?说“我很好”?还是说“我恨你”? 不可笑吗? 没人能听见。 他闭了闭眼,表情调整如常,转而拿出工作手机查看日程安排。明天确实有会议,但并非无法调整。 他还是不打算去。 不想去那个地方,面对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结局”。 他的哥哥又不在那里。 再一转眼,又将近清明。 窗外阴雨连绵,阴沉的天气压得人心情都沉重几分。 这也和虞守毫无关系。 他一如既往,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几天前,他资助的那个最烧钱、最不切实际、仿佛在拍科幻电影的实验室,战战兢兢地递来一份最新报告。 说他们最近又捕捉到了异常的数据波动。负责人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但那段异常数据出现后,就自己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虞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这一年他的睡眠障碍更严重了。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就被乱七八糟的梦缠住。 梦里有时候是伦敦永远下不完的冷雨,有时候是空无一人的二居室。 但最多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任他怎么追、怎么喊,却越来越远,不肯回头。 每次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慌得厉害,那种如同从高塔踩空的失落感,好久都缓不过来。 白天也好不到哪儿去。 开会开到一半,或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时,他会猛地一晃神。 总觉得下一秒,那扇紧闭的门就会被谁随意推开,或者脖子被人从后面冷不防地勾住,然后那个带着戏谑笑意、有点欠揍的声音就会响在耳边:“发什么呆呢小鱼?” 他知道是幻觉。 清醒地知道。 可每一次,心脏还是会被紧紧撅住,呼吸都困难。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 他又想起少年时期的某个傍晚,也是下雨,他磨磨蹭蹭最后一个出教室。一抬头,就看见那人撑着一把不大的伞,靠在走廊边:“干嘛呢虞老板?慢吞吞的。走了,回家。” ……家。 所以,现在。 家在哪儿呢,哥哥。 虞守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沉寂的深黑。 令人厌烦的清明节。 他才不要去什么墓地。 墓碑是留给那些蠢货的、最大的欺骗。 因为那个人…… 不就在他身边吗? 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虞守拿起桌上还剩半杯的威士忌,对着空气中空无一人的方向,自然地举了举杯。 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正挑着眉与他交谈,回答着他再也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又给那个空位斟了一杯。 然而片刻后,他把那个酒杯拿起来,酒全灌到自己肚子里。 “你要少喝一点。对身体不好。” “……这杯我替你。” “你还是喝ad钙奶吧。” “下次再说。” “……” 就这样,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雨声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某个宇宙缝隙中悄然响起的回音: 「最终指令已确认。」 「跨维通道构建稳定。」 「投放倒计时,10、9、8、7——」 ----------------------- 作者有话说:现在是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很冷静其实已经有点疯了的29岁寡夫虞总 第82章 明浔 明浔猛地从坚硬的床板上弹起, 弓着背呛咳几声。 定神,抬眼。 低矮陌生的天花板,墙皮斑驳。 床头柜上一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他借着屏幕幽幽的蓝光, 摸索着打开灯, 看清这间“陋室”:一床, 一桌, 一椅,堆得到处都是的衣物。 第123章 【宿主,欢迎回来。坐标hs-74281世界, 当前时间:2023年4月4日。】 橘猫系统的声音刺破脑中混沌的迷雾。 ——和他的世界的时间一样! 明浔清楚地记得,这个世界的虞守是1993年出生,也就是说…… 他双眼不由睁大, 呼吸也急促起来。 【宿主,本系统已为你成功构建基础社会身份:明浔, 出生于1998年11月10日,今年二十五岁, 极光传媒签约艺人,无父母亲属, 无长期稳定社交关系……】 好消息接连不断, 并不是系统之前警告的“黑户”,那种最坏的可能性。 【但是宿主, 由于你与本世界关键人物存在高度情感链接残留,深度身份植入可能导致世界线排斥。因此,你当前身份的背景较为负面,社会评价极低,经济状况拮据。请谨慎行动,避免暴露异常。】 最后一句提示落下, 属于“这个明浔”的记忆碎片涌来:被经纪公司半哄半骗签下的霸王条款,因拒绝潜规则而被迅速雪藏,累积的债务,以及眼下这走投无路的绝境。 他撑起身,拿起手机,屏幕已经被几十条来自“王哥(经纪人)”的未读消息挤爆。 【明浔!死了吗?电话不接!】 【时守资本举办的慈善晚宴,缺临时侍应生!老子抢破头给你弄到一个名额!】 【听见没?!就三天后!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露个脸,万一被哪个眼瞎的看上呢?!】 王哥 【别装死!欠公司的八十万,再不还,下次上门的就是带家伙的了!你想横着出这栋楼吗?!】 …… 八十万。 并不是一个小数字。这个捏造的身份没给他留下任何退路。 但他没有多少慌乱,目光只落在“时守资本”四个字上。 是不是……?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 虞守。 搜索。 页面刷新。 财经快讯:《时守资本百亿并购晨星科技,掌舵人虞守再拓商业版图》 配图的照片里,男人站在一片闪光灯前,西装剪裁完美,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眉眼冷厉,是成熟男性才有的深邃。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虚空的眼眸里窥不见丝毫情绪。 是……二十九岁的虞守。 十一年光阴,将那个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与他争执的少年,已经被打磨成了如此……陌生而极具压迫感的模样。 那本小说里所描述的“反派”形象,直到此刻,才有了真正的画面感。 【宿主放心,您的 ‘感化任务”’完成得非常成功。】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欣慰,【虞守已取得了远超原著小说的商业成就,不仅在文娱、金融、地产等领域成就斐然,更将触角延伸至科技前沿。】 【至于原著男主萧景然……】系统顿了顿,继续汇报道,【在这条时间线上,他并未踏入娱乐圈,与虞守素昧平生。两人目前毫无交集,更不存在任何矛盾冲突。】 那男主如何,明浔自然毫不关心。 他盯着手机,继续往下滑。 《商界头号钻石王老五情感成谜》《起底:那个藏在虞氏总裁心尖上的人》《虞守心尖上的 “朱砂痣” 究竟是谁?知情人士爆:那人早已不在人世》…… 一条条浮夸得离谱的八卦标题,却让明浔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十一年了。 那点少年时的情愫,真的还没被时间磨平吗? 不……不可能。 虞守肯定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八卦记者不过是为了博眼球,遂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他们的话根本不足为信。 再说了,以虞守如今的财富和地位,想压下这些新闻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之所以放任不管,大概也说明…… 他早就不在意了吧? 明浔快速浏览,直到顺藤摸瓜找到一篇采访: 记者:「严老师,听说您高中时和虞守先生同校?能聊聊那时的他吗?」 严骄(现知名影星):「(笑)算是吧。那时候的他总是独来独往,但成绩好,长得也好,不过他好像从来不在意这些。只和那个人比较亲近。」 记者:「那个人?该不会是……」 严骄:「大学的时候,他还登过寻人启事,就一行字,大概意思是‘哥哥,我长大了,你回来吧’。我们当时都觉得……很惋惜。」 记者:「为什么很惋惜?」 严骄:「(叹气)因为那个人,他……早就去世了啊。」 “嗡嗡——” 手机震动。 王哥:【确认了,虞总那天会到场。你小子机灵点,万一走了狗屎运让他有点印象,你那八十万的债说不定就能看见亮了!】 王哥:【但是!明浔,给老子背下来,虞总最恨别人往他身上贴!之前那些胆大包天的没一个有好果子吃!长得再漂亮身材再好也没用!你千万别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当个背景板,刷个脸就行,听见没有?!】 王哥的词句描绘出一个貌似不近人情的虞守,与记忆里的少年有些相似,又有些陌生的冷酷。 但是,系统不是说他的“感化任务”完成得挺成功吗?王哥听来的传闻,多半也是添油加醋。虞守那性子,那张嘴,本来就不是会讨人喜欢的样子。 现实一点说,他需要钱,需要摆脱这身烂债和绝境。想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接近虞守,确实是最快、甚至一劳永逸的那条路。 王哥的警告如耳旁风轻轻刮过。 【宿主,】系统的声音微弱了些,【我的能量即将耗尽。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保重。】 明浔先点头答应,心脏因为这人性化的叮嘱再泛起一丝波澜,他忙又道:“等等,统儿。”他叫住它,一口气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从什么样的世界来的?为什么要改造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是虞守?又为什么……选上我?” 这些问题早就该问了。 可曾经的明浔只觉得死亡是解脱,对这个强行把他拉回人世、还塞给他任务的东西,心里充满怨气。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想问。 系统的声音却透出困惑:【我……好像也不知道。我最初始的记忆,就是带着那本小说,在你的世界里寻找匹配的宿主。然后,我看到了你发生车祸的瞬间,检测到了近乎完美的匹配度。】 明浔微微蹙眉,顺着推断:“你诞生的世界,科技水平大概也不算太高吧?否则你就不需要靠着一具实体才能在外活动,连打听我和虞守的事,都需要网络搜索和多方打探。” 系统沉默了。情感上它觉得宿主又在嘲讽自己,但理智上,这番分析确实无懈可击…… “总之……谢谢。”明浔再次开口,“再见。” “希望还能再见。” 与系统告别,明浔站起身,走向斑驳衣柜旁那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下有着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带来的浓重阴影。 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惊人的俊美。 皮肤冷白,衬得眉眼愈发浓黑深邃,睫毛长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却依旧形状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微卷的、显得有些凌乱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和颈后,带着几分易碎又疏离的质感。 这是一张足以在镜头前惊艳众生的脸,此刻却囿于这间陋室,被债务和绝望笼罩。 其实,这就是一条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并未选择踏足的路。 父母的债务本无需他承担,他却执意从微薄的收入里挤出钱来,一点一点去还。高中时就有星探找来,条件开得一次比一次优厚,每次都被他毫不迟疑地拒之门外。 那时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活着”的实感。所以他选择出卖体力,用身体的疲惫去填满时间,好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 如今回头再看,一个无依无靠、仅有一张脸的少年,若真一脚踏进那潭深水,结局恐怕也不会有多美好。 “果然,人绝对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明浔笑了笑。 他又想起报道里的严骄。那个曾经差点被安排早早嫁人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光鲜亮丽的知名影星了。 她很幸运,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明浔还记得严骄当年红着眼睛说要报答他的样子。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找她?她现在有能力,或许会帮忙? 不,不行。 且不说严骄会不会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声名狼藉的“明浔”,就算她念旧情,一旦自己暴露身份,消息再传到虞守那里……那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第124章 所以,直接去找虞守。 他拿起手机,回复王哥:【收到。时间地点发我。我会准时到。】 “咻”,发送。 明浔放下手机,抬起头。 出租屋狭小的窗户之外,是灯火通明的海城。 在望不到边际的繁华那边,“时守资本”的霓虹招牌,就如璀璨星海中,指引着迷途旅人的灯塔。 -----------------------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加更~ 第83章 一眼 晚七点, 凯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明浔低着头,站在侍应生队伍最末尾, 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租来的黑西装——质感粗糙, 肩膀松垮垮, 毫无版型可言。 “啧, 瞧那边。”离他不远,一个老资历侍应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朝明浔的方向努努嘴, “那是新来的?” 旁边几个年轻侍应生捂着嘴低笑起来,眼神不加掩饰地在明浔身上刮。 “脸倒是能看,”另一个撇撇嘴, 语气酸溜溜,“可惜了, 穿成这样,还不如不来。待会儿别给咱们整队丢人。” “看着有点眼熟……”一个女孩盯着明浔侧脸, 皱眉想了想,“好像……以前在哪个网剧里见过?小配角?长得倒是很帅。” “管他呢, ”最先开口的那个嗤笑一声, “这种场合,穿得乞丐似的, 还想钓金龟婿?做梦呢。”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也没看他们。领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呵斥道:“都闭嘴!站好!贵宾马上就到,谁出了岔子,立刻滚蛋!” 八点整, 宴会厅沉重的双开鎏金大门被穿着白手套的侍者缓缓拉开。 嗡鸣的交谈声、酒杯碰撞声、男人的吹嘘和女人的娇笑……瞬间掐灭。 背景音乐还在流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虞守走了进来。 比财经杂志上那冷峻的照片更具实感,也更令人屏息。 高挑的身形被一袭纯黑高定西装严谨收束,肩线平阔,双腿修长,静立时如沉渊之松。黑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额角分明,眉眼深刻却并不锋利。 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他分明是个商人,气质却像个文人。 他的攻击性都被妥帖地收敛,只是那文气之下,仍藏着一股不必言明的峻峭,让他即便一言不发,也无人敢轻慢以待。 几个早已等在附近的商界大佬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上,热络攀谈。 虞守微微偏头,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 站在侍应生末尾的明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黏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 曾经那么用力地抓紧过他的衣角,固执地不肯放手;也曾那么依赖地,抚过他的脸颊,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虞守似乎并未察觉,仍在与人交谈。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眼睛的弧度丝毫未变,显得那双黑眸更加深不见底。 助理陆晟贴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什么,虞守偶尔轻微地颔首。 明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但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去找那个被众星拱月的身影。 他看到一位穿着深v领红色礼服的女明星,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靠近。虞守脚下几乎没动,只不着痕迹地偏开了身体。女明星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讪讪地收了回去,识趣地转身离开。 “发什么呆!vip3区酒水不够了,快去补上!愣着当木头吗?” 明浔回神,端起身边备用的酒水托盘,垂眼朝着西侧vip区域走去。 虞守正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与一位显然身份不俗的外宾用英文交谈。 机会。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他捏紧托盘,慢慢靠近,脚步极轻,慎重地计算着距离。 虞守突然顿了一瞬,微不可查。 连与他面对面的外宾都没察觉,仍在那口若悬河地侃侃而谈。 明浔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离虞守大约三步远的时候,他貌似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恰到好处”地一个踉跄。 托盘上最满的一杯红酒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他自己白衬衫的胸口,迅速洇开一大片湿痕。 如此低级的意外,在相对安静的vip区足够引起注意。 明浔适时抬头,脸上挂起惊慌失措又无比歉疚的表情,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嗓音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无措与慌张:“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虞守缓缓转过身。 那双掩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落在明浔慌乱的俊美面庞上。 那是一张放在娱乐圈里也足以鹤立鸡群的脸。 十一年来,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可是…… 为什么他会格外在意那微卷的发梢? 为什么他能一眼看穿那是虚假的表演? 为什么明明是表演,却偏偏不让他生厌? 他甚至注意到,这人睫毛在颤,脊背却挺直。分明是个极有主见、绝不卑微的人。 虞守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 明浔只依稀看到那漆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一下。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 虞守朝着他走来,停在一步之外。距离很近,就像多年前一样,但明浔没能闻到熟悉的桂花香,反倒嗅到古龙香水中混杂着的一丝烟草气息。从前,十八岁的虞守自然是不抽烟的。 然后,虞守伸出手——侧向身后的助理陆晟。陆晟纵然大惑不解,却也反应极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真丝手帕,恭敬递上。 虞守捏着手帕一角,将其递到明浔面前。 整个过程,他未发一语。 明浔愣怔了一瞬,才“慌忙”接过那块高级的手帕,指尖意外与虞守的指尖有了一刹的触碰。 很凉,像伦敦的雨,又像从枝头飘落的雪。 “谢谢虞总……”明浔低下头,声音带着谨小慎微的抖,耳朵尖也配合地泛起一点薄红。 虞守目光在他低垂的浓黑睫毛,和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或许一秒,或许更长。 然后虞守收回视线,转身继续与那位外宾交谈。只是,他把一只手收进了裤口袋,隔着布料狠狠掐住腿肉,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能察觉。 很好。 没认出来。 明浔呼出一口气,引起注意的第一步也成功了。 他不想被虞守发现自己就是“易筝鸣”,但也清楚,当年那个十岁的小狼崽子就已经难搞到了极点,如今从零开始接近二十九岁、深不可测的虞总,难度绝对是地狱级的。 他原本只希望虞守不要对这个陌生的“明浔”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事情的顺利程度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万万没料到,虞守的态度竟然会好到这种地步。 既无冷眼相待,也无半点不耐或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绅士得体却又透着三分疏离的援手。 简直像个本就出生于上流社会,从小受到各种礼仪熏陶的完美绅士。 明浔捏着手帕,思绪有些恍惚。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固执又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 虞守不但没有长成原著里那个偏执疯狂的反派,反而学会了在浮华名利场中维持体面与冷静。这应该……是好事。 不对。 明浔攥紧手中冰凉湿滑的丝帕,他了解虞守,这不是脾气变好,更不是简单的长大成熟。 这是,学会了忍耐。 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那副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之下。不再轻易让人窥见软肋,不再随意展露喜恶。 而一个真正无忧无虑、被人妥帖保护着的孩子,是不需要,也不必去学习这种忍耐和控制的。 只有经历过失去,体会过无能为力,品尝过人心叵测,才会把真实的自己一层层包裹起来,用冷静甚至冷漠与他人划清界限。 明浔太懂这种感觉了。 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从云端跌落泥泞,早早学会了戴上不同的面具,把真实的情绪全部藏起来。 如今,他在虞守身上,看到了极其相似的痕迹。 那个曾经把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少年,终究也被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变得像他。 甚至青出于蓝。 “哎,那个谁,等等。” 明浔脚步一顿,抬头。 第125章 叫住他的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高档的西服,扫视着他的眼神却极为油滑。 明浔认出来,这是个小有名气但风评不佳的制片人,姓赵,以喜欢“提携”年轻貌美的新人著称。 “赵先生。”明浔微微欠身。 “呵,还懂点规矩。”赵制片眯着眼,“看着眼生,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小子,在这种地方,光有张脸可不够。你看你,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虞总。知道虞总是什么人吗?是你这种……呵,能凑近看的吗?” 旁边他的同伴哄笑起来: “老赵,你跟个端盘子的较什么劲?” “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领班招进来的,拉低档次。” 不少视线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看戏的玩味。 明浔静静听着,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慌乱无措早已消失不见。 做小伏低的戏演起来不难,但对于这些人……抱歉,他毫无兴趣。 他站直身体,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即便胸口一片狼藉,背脊却笔直。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漠然。仿佛在眼前聒噪的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蚊蝇。 虞守立马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抬手再一次招呼陆晟,陆晟这次更懵,不得已向他请示:“虞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问的,真是笨拙又失职。简直像个实习生。 可这种怪事,对一个小小侍应生的过度关注,跟着虞守的这些年里,他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到底要他做什么? 焦虑地等待了几秒,虞守才开口:“现在似乎不用了。” 陆晟大松一口气,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那个侍应生站在赵制片和几位二世祖面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您说的是。今晚是时守资本主办的慈善晚宴,旨在为山区儿童教育募资。虞总方才未加苛责,自然是他的气度与涵养。至于我……”他顿了顿,“衣着简陋,是我真实的境况。端稳盘子,做好分内事,也是靠自己的手。赵制片若有心慈善,不妨多关注今晚的拍品,为孩子们添砖加瓦……” 明浔弯起眼睛,轻轻一笑,“那比在这里品评一个侍应生的衣着……似乎更有意义些。” 赵制片笑容消失。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寒酸落魄、应该惊慌失措任他拿捏的小侍应生,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绵里藏针的话来。 说实话,这种话术,这种本领,他在这个圈子里都没遇到几次过…… 他想反驳,自然找不到词,脸色不由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从单纯的看笑话,多了几分惊讶和重新打量。 这一切自然也不远处的虞守,尽数收于眼底。 镜片后的目光,借着侧身的角度,沉静地落在那个即便身处窘境、依旧不卑不亢的年轻人身上。 那挺直的脊梁,那笑意温润却又暗藏锋芒的眼神,那即便穿着粗劣也掩盖不住的、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与从容气度…… 无比令人着迷,不是吗? 无论是第一次,第二次,还是第三次…… 即使你忘了他,一次,再一次。 记忆深处某个冻结的角落,似乎也被那个笑容扎了一下。 扎开了一个透气的孔,那些在泥土里掩埋了十余年的藤蔓,终于挣脱禁锢,疯了似的攀着光亮生长。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黑石中学里,永远笑意温润、举止得体,令无数人仰慕追随,却又总在不经意间让人感到某种难以逾越的距离的……易家小少爷。 太像了,哥哥。 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还要拼命地找证据,想方设法地试探。 而如今二十九岁的男人,他只需要一眼。 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一眼。 第84章 迂回 一个小小的制片人, 得罪就得罪了,大不了动用圈内人脉联手封杀他。反正明浔目前的境况,本就和被封杀并无二致。 然而天高地阔, 离开这个圈子, 去哪不能讨生活? 就算是在自己的世界, 他也不怕他们。他本就不稀罕娱乐圈的这些荣华富贵。 他只好奇, 刚才那一下的动静不小,虞守是不是也看到了? ……但虞守会在意这种小鱼小虾的八卦戏码吗? 明浔换上干净的休闲服,更衣室的门突然被 “砰” 一声撞开。 哥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明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明浔回头,终于见到了自己这位经纪人的庐山真面目。 其实他对“王”这个姓氏原本挺有好感,总让他想起记忆里那个缺心眼的二货胖子。可眼前这位王哥, 身材消瘦,一双吊梢眼说不出的刻薄。 “我就一会儿没盯着你!你都干了些什么!??”王哥气得满脸通红, “几天不见,本事大了啊!还学会呛人了?你以为那是谁?跟你一样的小赤佬啊!??” “我当然和他不一样。”明浔语气平静, “至少我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去挤兑甚至调戏年纪能当我孩子的人。” 王哥被噎了一下, 但似乎对他这副德行并不意外。他怒气冲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就说……你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同意参加酒局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非要把我也拖下水, 让我们俩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你就满意了?” 明浔讶然:“原来我还有这种本事?” 他对娱乐圈的运作规则不算了解, 只知道王哥和他同属极光娱乐,但对方肯定没欠公司钱,而且一般经纪人都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手里多少得攥着几个备选。 不料他这随口一问,王哥的脸色瞬间比刚才的赵制片还要难看,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明浔心中了然, 淡淡地再补一刀:“你手上没别的艺人了。” 王哥:“……” 虚掩的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随后,一个身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而入。她气息微促,额间似有细汗,目光找到明浔,唇角这才弯起得体的弧度:“明浔先生。” 明浔不由皱了下眉。他是顶了人家真侍应生的班来的。结果这才几分钟,不仅他的真名,恐怕连底细都被人摸清了。 王哥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先是条件反射地喝了声“你谁啊?”随即猛然醒悟——这恐怕是哪位惹不起的人物派来的! 他手下这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独苗”,真被人看上了?被某位大佬看上了! 女人看也没看王哥,径直走向明浔,递上一个崭新的纸袋:“如果您需要,这里有一套干净衣物可供更换。” “不必。”明浔干脆拒绝,指了指自己身上换好的卫衣,微微一笑,“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我放在这儿,以备不时之需。”女人却坚持将纸袋搁在一旁的椅面上,显然是奉命而来。 明浔不想为难办事的人,但更不愿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他只扫了一眼那纸袋,没碰。 然而王哥亢奋得一脸红光,忙不迭把衣服袋子揣进怀里,急切地问:“那个,请问你是……” 女人依然看着明浔,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虞总的秘书。姓阮。” “虞、虞总……?”王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虞总”,或者说,他压根不敢信。 阮念薇终于回应兴奋的王哥,脸上依然带笑,却透出一股莫名的冷感:“容我提醒一句。经纪人与艺人是合作关系,并非上下级。你没有权利对明先生呼来喝去,更无权替他决定任何事。至于他在宴上说的话——虞总认为,很有道理。” 王哥脸色霎时哑巴了。 巧的是,那赵制片竟也不死心地寻到了这里,恰好将最后几句话听了个全。 阮念薇转身,正迎上一张又油又青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再回以一抹职业化的微笑。 赵制片腮帮的肉抽动了两下,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麻烦阮秘书……代我向虞总问个好。” “您客气了。”阮念薇颔首,“我会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如实向虞总汇报。这是我的职责。” “我的老天……虞总?真是那个虞总?他怎么会看上你!?” 足足过了五分钟,王哥还抱着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狐疑地扫视着明浔:“因为这张脸?还是你刚才怼赵制片那副不要命的劲儿,恰好戳中他口味了?” 第126章 明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子,抬眼反问:“这会儿又觉得我呛人呛得对了?” 王哥被一哽,但下一秒就是满脸谄媚的笑,他扑过来抓住明浔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对!太对了!你就保持这样,千万别改!我真没想到啊……虞总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原来是好你这口带刺的!” 另一边,走廊转角。 阮念薇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靠在墙边轻轻揉着发红的脚踝。 “阮秘?”陆晟刚好走过来,“你这是……” “别提了。”阮念薇长吁一口气,重新踩上鞋子,“二十分钟,弄一套全新的高级男装送到指定位置。感觉像是在玩极限挑战。”她半开玩笑半无奈地瞥向陆晟,“因为我是女人,虞总避嫌,每次都选择带着你。所以,我只能去干这种跑腿的‘好事’了。” 陆晟愣了愣,下意识追问:“送衣服?给谁?该不会是……刚才宴厅那个侍应生?” 阮念薇挑眉,并不意外他的敏锐,反而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你跟虞总时间更久。” 陆晟的脸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第一次。” 这真是比那无底洞的科研项目还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但他也清楚,那个他眼中几乎绝情寡欲的商业奇才,一旦在某件事上有了主意,无论再荒谬、再不可理喻,都轮不到他们这些所谓的左右手置喙半句。 手机震动,陆晟看到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迅速接起:“虞总……是。明白。我马上处理。” 电话挂断,左右手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是那个侍应生。 次日,极光娱乐。 “八十万,不能再拖了。”主管审视着面前俊美的青年,“明浔啊,不是公司不讲人情,你也知道,规矩就是规矩。” 明浔垂着眼,没说话。 “王国窦,”主管转向一旁的王哥,“你带的艺人,你得负起责任。想想办法。” 王哥偷瞄了一眼明浔沉静的侧脸,眼前不由浮现出昨晚梦一般的记忆。 “主管!”王哥在一股莫名底气的驱使下开口,“这……这也不能全怪明浔!公司之前给的资源是什么样,您心里没数吗?那些商演、烂网大,能挣几个钱?现在倒急着催债了,当初怎么不多投点本钱栽培栽培?” 竟然顶嘴?主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考量就是把有潜力的苗子往死里用,再用合同拴着吸血吗?”王哥话匣子开了就有点收不住,“人家现在……现在说不定有更好的机会了!比如……时守的虞总?” “王国窦,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主管直接拍桌站起,呵斥道,“虞总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哥梗着脖子,“你也不看看我们家浔儿是怎样的姿色?怎样有个性的脾气?!” 靠,疯了。 进入这个圈子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和走投无路的人或者疯子神经病纠缠。主管不想多事,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 从公司出来,太阳有些大。 “你完了。”明浔明浔看着身边还在因为刚才的“壮举”而满脸通红的王哥,怜悯道,“我反正横竖欠着八十万,跑不掉。但你……顶撞上司,说不定工作要没了。” 王哥被晒得发烫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 这时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未知号码,王哥用力皱起眉,开口就是烦躁的一声“喂”。 “啊?您、您好!是,我是王国窦……对对,明浔的经纪人!”没说几句,他便改为用双手捧起电话,腰也弯了下去,“啊?您说……虞总?” 王哥的声调一路攀升,脸色更红了,他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应着:“是是是!没问题!绝对准时!谢谢!太谢谢您了!代我向虞总问好!……好,再见!” 电话挂断,王哥一把抓住明浔的肩膀,激动得疯狂摇晃:“明浔!明浔!听到了吗?!走大运了!天大的运!虞总的助理亲自打来的!虞总邀请你!明晚!去‘云栖’!他的私人聚会!” 明浔被他晃得肩膀发疼,皱了皱眉:“云栖?” “对!‘云栖’!他的私人园林!你知道什么是园林吗?”王哥兴奋得唾沫横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虞总对你另眼相看!衣服只是开始,这才是正菜!私人聚会啊,能进去的都是什么人?你能被邀请,这代表什么?啊?代表你要翻身了!飞上枝头当金凤凰了!八十万算个屁!以后……” “但是——” 似乎突然理智回笼,王哥脸色微变,换成警告语气:“但你一样要注意分寸,知道吗?去年那个想爬他床的顶流,转头就被爆私生活混乱还逃税了,现在全网封杀,连直播都没戏。” “你明天去了,就当个哑巴花瓶。他问什么答什么。要是让他觉得你别有用心……” 王哥最后还煞有介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懂吗?” “懂了。” 明浔轻轻拨开王哥激动的手,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反而若有所思。 太快了,太奇怪了。 他与二十九岁的虞守,不过昨晚短暂的一面,寥寥一句话。怎么可能……认出他? 即便虞守当真认出了他,以记忆中那个少年决绝的性子,怕是早就该冲到他面前质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秘书与助理,用一套标准而优雅的“上流礼节”来迂回邀请。 总不能真如王哥所说,虞守是看上了他这张脸,或他呛人的那点脾气?可虞守绝不是会因一面之缘而动心的人。 明浔抬眼,望向远处高楼缝隙间的小片蓝天。阳光刺目,熟悉的天空是那样模糊。 虞守,你想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孔雀开屏,展示成熟男人的稳重魅力,以及财力和权力。 第85章 山茶 明浔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 失眠再一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他一个翻身,摸出手机,继续搜索类似于“严骄学生时代”的关键词。 虞守太过低调, 除了那个名字和寥寥几张照片, 能在网上搜索到的信息极其有限, 于是这只好通过这种“捷径”, 拐弯抹角地寻觅。 记者:“听说虞总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您作为老同学,知道些什么吗?” 严骄沉默很久才开口:“知道。” “高二那年我家中变故,是他给了我整整两万块钱, 让我来海城追求梦想……” 镜头推近,严骄的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电影学院,他却查出了白血病病发。”严骄的眼泪掉下来, “从确诊到走……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病重之前,他先跟虞总提了分手。” 记者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突然。”严骄声音低沉, “直到几个月后,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那时候已经住院了。他是知道自己治不好, 才用最狠的方式把恋人推开。” 严骄的眼泪又涌出来:“虞总知道真相时,他已经火化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之后虞总的事业飞速发展, 但整个人……都死了。” 记者轻声问:“所以虞总这些年……” “应该恨他吧。”严骄闭上眼睛, “恨他自作主张,恨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但更恨的……是就算被这样对待, 还是忘不掉,放不下。” 易筝鸣……阔别两年的名字。 记忆却依然清晰着,尤其是那通高考刚结束、他就迫不及待打过去的分手电话。 还有虞守平静的那句,“我知道了。” 然后系统提示音响起:【脱离倒计时:24小时。】 他下定决心让虞守恨自己,所以才演了这场狠心又绝情的戏。他还把通讯软件交给夏琪,让夏琪代为发照片, 维持自己还在人世的假象。他倒也没想着永远隐瞒自己的死讯,只盼着虞守越晚知道越好。 无论如何,这些年来,虞守大概一直活在“背叛”和“死亡”的双重阴影里。 “所以……还是重新开始吧。”明浔喃喃,放下手机。 虞守的私人会所“云栖”位于城郊一片园林深处。 傍晚,明浔独自踏入厚重的乌木大门,走了没几步,便在一片叠石理水、曲径通幽中失了方向。 晕头转向时,视线忽被一抹浓烈到刺眼的红攫住。 第127章 道旁一株老茶花树开到极致,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缀满枝头,一朵一朵,殷红如血。 突然,一朵开得最盛的花,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整朵坠落,砸在青石板路上,花瓣层层叠叠,保持着完整的姿态,就像一颗被斩落的头颅。 明浔心头莫名一紧。 这外应……未免也太不祥了吧? “向死而生。”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小径深处传来。 明浔蓦然回首。 十余步外,虞守就站在一丛翠竹旁。 他今天没戴眼镜,西装熨贴,是现代的冷感与漆黑,与素雅的园林背景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五官依旧是记忆里的深刻模样,可周身的气息已截然不同。 明浔眨眨眼,迅速敛起所有异色,微笑问:“虞总?您刚才说什么?” 虞守深邃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朵“尸身”完整的茶花上。 “山茶花。”虞守说,“不像别的花会一片片凋零,它要落,就是整朵坠下,干脆利落。所以古人也叫它‘断头花’。” 明浔的视线随之垂下。 那朵花仍躺在青石板上,红得惨烈,的确有种宁为玉碎的决绝的美。 他曾经忙于生计,又藏了太多心事,除了遍布蓉城大街小巷桂花和香樟树——二者皆具有浓烈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味——他几乎没有闲情逸致去关注其他的花花草草。 还是第一次知道。 那么美艳的花,如此壮烈的寓意。 “所以它的花语是‘理想的爱’。”虞守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但也有人说,这代表了‘失我者永失’的决绝的爱——‘我愿为你倾尽所有的灿烂,也保留毅然离去的决绝。’” 明浔一愣。 二十九岁的虞守,早已将情绪炼化得滴水不漏。 这话……是随口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明浔竟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只知道,无论虞守将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小明星,抑或怀疑他是当年抛弃自己的故人,都没有对他展露善意的理由。 既然左右讨不了好,他反倒松弛下来,轻轻一笑:“虞总对花还挺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虞守收回目光,“只是恰好知道。” 虞守不再多言,抬步从他身侧走过,神情平静如常,藏在裤袋里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地颤抖。 好不容易稳住呼吸走出两步,他的脚步又顿了顿——不跟上来吗? 好在这一刻,明浔的声音终于自身后响起:“我一直好奇,这些花语啊,多半都是人一厢情愿的附会吧?花自己开自己的,结果却被解读成了人类小情小爱的注脚。” ……极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虞守伫足,微微侧首:“你觉得只是小情小爱?” “大部分是吧。”明浔踱步上前,忽地抬起手,掌心里赫然是那朵完整浓烈的红山茶。 “——但山茶花不一样。”他笑容明澈,将花递过去,“它从头到尾,都自己决定怎么活,怎么死。够决绝,也够完整。绝对不是小情小爱。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念?” 虞守垂眸,看着递到眼前那抹炽烈的红,并未伸手。 风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 明浔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转而将花朵别在了自己西装的胸袋上。那一抹红,瞬间点亮了肃黑的礼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真正的会所主体映入眼帘。并非气派的高楼广厦,而是一组错落有致的古典建筑群。 落地玻璃巧妙地嵌入雕梁画栋之中,既保留了飞檐斗拱的雅致,又引入满园苍翠。 室内灯光温润,照在紫檀木家具、宋瓷摆件与当代艺术画作上,古今交织,低调而雍容。 厅内约十余人,皆是衣着得体的名流。 虞守径直走入人群中,随口与人攀谈,然而刚登场不到十分钟,他朝着陆晟抬了抬下巴,转身往无人的偏厅而去。 明浔一个人留在人群中倒也不怯场,他随意地给自己拿了杯饮料,正准备喝。 陆晟可谓将察言观色的本领发挥到极致,又头脑风暴了半天,走到格格不入的明浔面前:“明先生,请和我来。” “你出去吧,陆晟。”虞守说。 做对了。 将人送到,陆晟心里微松,却更加不解,他看了看泰然自若在虞守身边坐下的明浔,到底也只能依言退开。 “听说……”只有两人的偏厅里,虞守终于出声问,“你以前拒绝过很多‘机会’?” 明浔一顿:“……以前不太懂事。” “现在懂事了?” “吃了教训,总要长大。” “是吗?” “嗯。”明浔字斟句酌,“会选择进入这个圈子的人,肯定都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既然眼前就有不错的机会,我自然想努力争取争取。” “我看起来是不错的‘机会’?”虞守似笑非笑。 “……”明浔静了一瞬,话锋转开,“我了解到虞总您这些年除了影视项目,还有在科研项目中大量投入,慈善事业也是一直没少过……” “放轻松。”虞守冷不防打断,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给他斟茶,“今晚只是随便聊聊。喝杯水。” 明浔平静地道谢。 接下来好几分钟虞守都没再说话,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平常的闲谈。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满是冷汗。 一下手滑,刚给自己倒好的茶大半都洒了出去。 明浔条件反射起身想帮忙,却被虞守倏地抬手挡开。 “别动!”虞守厉声道,“不知道这是开水!?” 明浔怔住,看向对方眉间那抹过于急促的紧张。 虞守垂下眼,扯过毛巾草草擦了两下水渍,又重复了一遍:“放轻松。” “……嗯。”明浔慢慢喝一口茶。 明浔端着茶杯,心焦难耐地等他坐好,迫不及待地又挑起话题:“虞总,我还听说了一些事,关于您一位早逝的故人……” 虞守看向他。那眼神深不见底,平静得像一口封死的古井,死寂而空洞。 “早逝的故人?” “……对。” “谁说他死了?” 明浔猛地一愣,表情都没收住。 虞守盯住他变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明浔:“……” 他看着虞守冷峻肃然的面容,那一瞬间心里竟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动摇。难道系统出了错?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两个他不成?不……怎么可能。 虞守似乎不甚在意他的反应,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园林夜景。 虞守真的变了很多。 这不是那些小报在背地里的捕风捉影,而是被人当面问询,他竟也不气不恼,只是这回答……实在离奇。 明浔舔舔干涩的嘴唇,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能被虞总这样惦记……那位一定长得特别好看吧?” 虞守缓缓转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明浔脸上,不加分毫掩饰。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某种更深更遥远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浔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的笑容。 终于,他开口了:“不知道。” “……” 明浔愣了好几秒:“……什么?” “他什么也不让我知道。”虞守平静地说,“他真实的相貌,真实的名字……所有真实的一切,都不让我知道。就像他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一样。” 明浔干巴巴地:“这么……神秘啊。” “不过想来也正常。”虞守垂下眼,继续,“对一个十几岁不懂事的小屁孩儿,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那倒未必。”明浔说,“虞总您年轻有为,想来学生时期也比一般人更成熟、更优秀。” “在别人面前或许是。”虞守坚持道,“但在他面前,不是。” 这时候,又显出几分熟悉的固执了。明浔看着他,想了想,委婉道:“可能……有些事儿,只是不得已,不好说,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虞守这才抬起眼,眸光深邃:“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明浔轻咳一声:“那倒没有,我只是从我的角度设想了一下。不是说随便聊聊吗?” 还是那样,滴水不漏。 “嗯,随便聊。”虞守说,“明先生似乎对我的过去有很多好奇。” 明浔笑了笑,果断地再次挑起话题:“虞总您投资过这么多影视项目,应该也见过很多圈里的美人吧?这些年,就没有……” 第128章 “那又怎样?”虞守直接打断,“你觉得我会喜欢那些人?” “毕竟这么长时间……”明浔斟酌道,“总会有那么几个……合眼缘的吧?” 有问必答的虞守却不说话了,开始喝自己那杯茶,动作慢得磨人。 明浔又喝了两口冷掉的茶,心却静不下来了。 他无意识地捋了下自己的领带,恰好触到口袋上那朵随手戴上的山茶花。他把它取出来,准备放到桌上—— 虞守的声音突然意味深长地飘过来:“那些人……还不如你这一朵花。” -----------------------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阵亡,收尾阶段码字码得慢,可能短小一点但不会断更的[摸头] 第86章 蓉华 夜色渐浓, 园林里几盏地灯晕开朦胧的光晕。 虞守无言地走在前面,陆晟心中惴惴,落后半步跟着。 终于, 虞守停在一棵茶花树前。 枝头那些殷红的花, 已经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半, 要么砸在泥里, 要么躺在青石板上。 “让人来打理一下。”他开口打破寂静,“这院子里的山茶,要一直开着最好的样子。” 陆晟谨慎地提醒:“虞总, 现在这个时节……山茶的花期差不多过了。如果要维持园子里的盛景,或许可以换些正当季的牡丹或芍药?观赏性也不差。” “就要山茶。”虞守说。 陆晟沉默了一瞬。 虽然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男女挨到过虞守的衣角, 更没谁被另眼相待过,但莫名地, 他脑中立刻就浮现出那个别着山茶花、在虞守面前言笑晏晏的年轻人。 那人,明显很特别。 但为什么? 他不敢深究, 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我会去安排。” “对了, 这朵, ”虞守忽然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朵山茶花——明浔临走前留在茶台上的,他并不解释, 只吩咐,“帮我收好。” 陆晟一怔:“……收好?” “干花也好,封存也好。”虞守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事,“别让它烂了。” “……明白。” 陆晟缄口,他抬头又看了看那片寂静的茶花树林, 而他的老板静静立在树影下,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指间那点猩红亮得分明。 从“云栖”回来的当晚,明浔直接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睁眼躺到天亮。 虞守那些古怪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谁说他死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好好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昔日爱人逝去多年,正常人可能会说“我永远怀念他”,会说“他活在我心里”……或偏激地说“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总之,绝不会如此笃定地否认死亡本身。 除非……虞守的精神状态,真的出了问题。 十一年。 恨意、悔意、执念,加上当年“被分手”的打击和错过最后一面的遗憾…… 说不定真能将一个人逼向崩溃。 但是,如果虞守真的精神状况不稳定,那么他那些仿佛话里有话的“试探”,又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王哥的电话几乎打爆明浔手机。 “明浔!定了!时守投资的新电影《燃尽》,男二号,指定要你!”王哥的声音亢奋得变了调,“下午三点,时守总部!赶紧收拾收拾,这次真他妈要翻身了!!” 明浔握着手机,皱起眉。 虞守的动作太快了,雷厉风行,不容拒绝,简直像在说:游戏已经开始了,而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挂掉电话,明浔先去搜索了解《燃尽》这个电影项目,关联词条还带出了同名原著小说。 作者竟然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男主,萧景然? 在系统告诉他的原本的剧情线中,萧景然应该进入娱乐圈成为演员,并靠着过硬的演技和实力击溃虞守等一众反派,最终问鼎娱乐圈才是。 虽然蝴蝶效应导致了一系列的偏差,但男主的职业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这些问题暂时都得不到解答,明浔转而去了解《燃尽》。 这是一个关于绝症病人的故事。 男一号叶燃是个典型的三十岁华国青年,上有老下有小,被房贷车贷育儿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离婚、失业、被诊断出绝症……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倒霉到极点,人都快死了,他反而松了口气,放下一切,开始认真享受人生。结局更是锦上添花,所谓 “绝症”,不过是一场误诊。 男二号是叶燃的发小陈雾,他是个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的富二代。在叶燃以为自己 “人生只剩最后一段”的绝望时刻,是陈雾陪他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愿望,帮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然而当叶燃拿着最新的诊断报告,欣喜若狂地跑去寻找陈雾的时候,等待着他的,却是病床上那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骨架。 原来真正得了绝症的人是陈雾。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用自己最后的时间,陪好友走完了那段最难熬的路,也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下午两点半,明浔抵达时守资本总部大楼,前台核实身份后,总裁秘书阮念薇亲自将他引向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滑开,和楼下的气派辉煌不同,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条异常安静、光线柔和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 阮念薇为他开门,自己同时后退:“明先生请进,虞总在里面等你。” 明浔刚踏进去一步,脚步立时顿住。 这里……根本不是办公室。 这是一个和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住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病房。 纯白的墙壁,浅蓝的窗帘,单人病床,床边立着的输液架……都和“易筝鸣”生命最后时光待过的那个房间,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是,房间一角多了一张黑色办公桌,上面放着一台电脑。虞守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一身简约的烟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虞守声音平淡,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坐。稍等。” 他指了指病床对面的椅子。 明浔尽量平静地走过去,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多看、什么也不多问。 过了一会儿,虞守合上签好的文件,偏过头,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剧本看了吗?” “……看了。” “觉得陈雾这个角色怎么样?” 明浔看着虞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着揣测他的意图:“……很复杂。身患绝症,却努力在挚友面前表现得坚强,甚至不惜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只为了帮对方实现一个个梦想。” 虞守轻轻抬了下眉。 “哦?”他语气里仍听不出情绪,“你认为,他的隐瞒,是为了对方好吗?” “是。”明浔垂下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注定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挚友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死去,承受漫长的痛苦,不如隐瞒真相,至少……那样还能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虞守突兀地笑了一声。 “快乐的时光?”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意味不明,“明先生,你似乎很懂这种……‘为你好’的牺牲和安排?” 这话里的锋芒几乎已经不加掩饰,明浔抬起眼。 虞守已经站了起来,缓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我很好奇,”虞守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你是基于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揣测?亲身经验?” “我……只是根据剧本和人设分析的。”明浔微微偏开视线,“很多文艺作品里,不都这么写吗?绝症患者为了不拖累爱人……” “作品是作品,现实是现实。”虞守直接打断他,“现实往往是,被推开的那个人,未必领情。他可能宁愿陪着所爱的人走到最后,哪怕痛苦,也想握住每一分每一秒。擅自替他做决定,剥夺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明先生,你觉得这真的叫‘好’吗?” “我可能确实不够了解。明浔顿了顿,抬起眼,“虞总……您是不是有别的看法?或许可以和我说说?” 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虞守扯出一个冷笑,“我会恨他。” 第129章 明浔的呼吸一滞。 “恨他自以为是,恨他残忍,恨他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虞守一字一句,“但更恨的是……”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发了疯一样地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他逃到了天堂、地狱,还是别的世界,我也要把他找回来,锁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抱歉……”明浔几乎要撑不住伪装,只能低下头,“是我太想当然了。” 虞守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轻了些:“不必抱歉。” 明浔这才再次看向他。 “试镜可以不用去了。”虞守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吩咐道,“陆晟,准备合同。陈雾这个角色,是他的了。” 放下电话,语气已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剧本的细节,到时候导演和编剧会和你沟通。下周进组,酒店剧组会安排。” “我……”明浔张了张嘴,心里还有一堆问题想问,但最终只干巴巴地,“谢谢虞总。” 虞守又说了声“不必道谢”,便重新投入工作中。 “对了。”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写了几句,虞守冷不防地再次开口。 明浔:“嗯?” “明晚七点,‘云栖’。私人饭局。记得来。还有,穿正式点。”虞守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金的卡片,递过去,“刷我的卡。” “……是。” 明浔伸手去接,对方却不松手。 “一点推辞都没有,”虞守看着他,似笑而非,“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傍金主了?这种话明浔当然听得懂。他扬起笑,轻松应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丢虞总您的脸。” “不丢脸。”虞守盯着他的脸,手依然不松。 明浔:“……” 什么意思?臭小子,见色起意了? 虞守目光直白地在他脸上一寸寸逡巡,到他的脖颈,再到领口间露出的那一小节锁骨。 微微顿了一下。 虞守深信不疑,记忆里“哥哥”的面容肯定是被覆盖了,“哥哥”绝不是墓碑上那温吞的、毫无攻击性的样子。 然而记忆里,“哥哥”的身体…… 那种超自然的神奇力量,虽然足够强大,但似乎考虑并不周全。 一天一夜的厮缠,十一年昼夜不休的回忆,足以让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细节,全都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里。 他足足盯了明浔的脖颈喉结十几秒。 直到手上对峙的力道都松了,他如梦初醒,看向已然后退的青年,眼神询问。 “要不然……我自己刷信用卡买吧,也是一样的。”明浔说。 “你欠公司近百万,征信一塌糊涂,”虞守语气平淡,“哪张信用卡还能刷?” 明浔:“……” 资本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事无巨细的背调,甚至能让虞守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 “我陪你一起。”虞守起身上前,将黑卡放到他衬衫口袋里,“这张卡应该足够支撑你的日常开销。” 出发去购物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虞总你平时出行,不带司机吗?”明浔有些惊诧地问。 “私事,”虞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喜欢有外人。” 城郊的“蓉华百货”已经被提前清场。 踏进玻璃大门的刹那,明浔不由呼吸一滞。 商场里的布局、立柱、甚至扶梯的位置……都与记忆里那座蓉城的旧百货大楼一模一样。只是装潢更奢,品牌更高,像一场被精心装饰过的旧梦。 虞守走在他身侧:“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明浔垂下眼,“第一次逛没人的商场,不太习惯。” 虞守含糊地说了句“是吗”,领他上楼。 直到男装区那片充斥绿植的休息区撞进眼里。相同的环形木椅,相同的摆放角度。 明浔彻底怔在原地。 那是虞守的十八岁生日夜,他们被困商场时,相偎过整晚的“小岛”。 “怎么了?喜欢这里?”虞守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低沉磁性的男人嗓音。 明浔回神,摇摇头:“……只是觉得,商场这样空着,很浪费。” 虞守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开口:“这里建好时,本也没打算对外开放。但商场和房子一样,长久空置,会旧,会坏,会死。所以只能对外营业。它不像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也不能孤零零地等。” 明浔呼吸加快。 虞守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颤动的眼睫上:“我拍下这块地,照着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样子,重建了这栋楼——本来是要送给一个人的。可惜,他从来没看过。” 明浔喉咙发紧,理智告诉他应该插科打诨岔走这个话题,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思绪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他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幼稚却倔强的少年,振振有词地向他许诺: “我会长成你的依靠。会赚很多钱,给你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给你……比现在好得多的生活。” 甚至—— “你喜欢夜宿百货大楼,我就把百货大楼买给你。” 明浔被逗得乐不可支,谁要一栋商场啊,傻子。 而那少年仍旧一脸认真:“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牢靠的未来。真的。你相信我……” “……那个人,”明浔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应该对虞总很重要吧?” 虞守淡淡移开视线,没接话。 沉默在空旷的楼层里疯狂蔓延,空气比明浔开口前更凝滞数倍。 或许,这是一个解释的好机会? 一个冲动的念头甚至在沉默中窜出来。 虞守似乎还怀念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恨他,或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 ……怎么可能。 只是转瞬,明浔就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且不说分手与“死亡”的双重伤害难以磨灭,十一年的岁月未免也太过漫长。 十一年,如此漫长的岁月,让亲生父母的面容都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何况一个少年时期短暂相处过的恋人。 如今的虞守自然可以平静地怀念一个曾伤害他、却也激励他向上的人,好比人们步入职场变成无聊的大人,开始怀念紧张却充实的高中时期,但若要问他愿不愿意再体验一次,答案只会是摇头。 怎么想,都是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彻底掩埋,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更好。 这一次他有充足的时间,他也有耐心,大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地,让“明浔”慢慢地取代“易筝鸣”。 长久的寂静中,忽然,虞守抬起手,轻轻拂过他肩头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去选衣服吧。” “……嗯。”明浔接过这个台阶,顺势转身。 明浔换好一身剪裁合度的西装走出来时,周围的灯光都似乎亮了几分。 “那个,虞总,明晚的聚会……”他有些拘谨地走向虞守,“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不用。”虞守说。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跟着你?”明浔又问,“或者,能不能提前把宾客名单给我?我回去好做些准备。” “你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虞总……”明浔皱眉,“这话是?”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些?”虞守不答反问。 “……嗯,”明浔半真半假地应,“毕竟我很少出席这种饭局,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下会到场的宾客。” “明晚,你不需要演给任何人看。”虞守意味不明地顿了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第87章 名字 晚上七点, “云栖”庭院里的光比上次更暗几分。 廊下只零星悬着几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勉描出院角的轮廓。 明浔刚穿过月洞门,脚步就顿住了。 那些本该凋尽的山茶, 竟又开满了。 殷红的花盏在夜色里灼灼烧着, 仿佛不肯熄灭的火。 “怪了, 花还能往回开?” 明浔满心疑问, 可惜四下无人,没人能为他解答。 他走近细看,枝头花朵累累, 地上却干干净净。竟连一朵落花也没有。 “今天这‘外应’倒是不错。”他笑了笑,没伸手去折枝头的花。 虽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但他更喜欢花充满生命力在枝头怒放的样子。 厅门轻响, 一位侍者无声走近:“明先生,虞总在里面等您。” 饭厅里人影绰绰, 谈笑低语。 明浔一眼就看见了虞守。 几乎是开始观察的瞬间,虞守便抬眼看了过来。 第130章 随后, 旁边几人顺着虞守的视线回头。 虞守的目光仍放在来人身上:“明浔,过来。坐这儿。”他下巴轻抬, 指向自己右侧的空位。 “虞总, 这位是……?”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笑着问,眼神在明浔脸上暧昧地打转, “长得真标致。” 虞守只淡淡地说:“明浔。” “明先生是吧?”另一个微胖的男人举起酒杯,“来来来,第一次见,喝一杯。” 明浔看着递到面前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烈酒,眉头微微皱起。 “他喝不了。”虞守忽然抬手截过了那杯酒,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我替他。” 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虞总这是……”油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给他一杯苏打水,”虞守侧过脸吩咐侍者,“温的就好。” 席间几人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起来。谁都知道虞守向来界限分明,何曾这样公开护过一个人? 明浔捧着那杯沁凉的苏打水,垂着眼没说话,有些恍惚。 他记忆里那个半杯啤酒就脸红、还要靠在他肩头嘟囔的少年,什么时候……成了能面不改色替他挡酒的人? 整顿饭,虞守像一道沉默的墙。一旦有人举杯示意,他便直接接过;有人想打探明浔来历,话题总被他三两句带回正事。他不解释,也不刻意,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人动不得,多说两句话都不行。 明浔几乎没动筷子。直到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被再自然不过地夹进他碗里。 他一怔,抬头正对上虞守平静的目光。 “今天的菜都是海城风味,”有人顺势笑着开口,“明先生是本地人?吃得还习惯吗?” 这次虞守没拦着,只同样看向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明浔弯起眼,笑得滴水不漏:“我这个人不挑。只要做得好吃,哪儿的口味都行。” 话落,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虞总,好久不见。”严骄穿了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白如雪。 “严小姐。”虞守并为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严骄被引到明浔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明浔脸上:“……这位是?” 没人敢越俎代庖,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虞守。 虞守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浔,明先生。和你一样,也是演员。” “演员吗?”严骄挑了挑眉,“明先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这眉眼,这轮廓……”她顿了顿,目光几乎不再掩饰,在明浔脸上流连,“……看着真眼熟。” 明浔心下一紧,他当时反复看过“易筝鸣”的照片,清楚自己和对方有三分相似,加上自己被虞守带来聚会的事,严骄会产生某种联想并不为奇。 反正他本就打着“给自己当替身的主意”,虽说与严骄的重逢有些突然,他面上仍旧平静:“可能我们在哪个活动上见过吧。” “不过……”严骄顶着周围一堆抓心挠肝好奇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再一次问,“明先生,方便问问你是哪里人吗?” “本地人。” “父母呢?” 明浔垂下眼睫:“都不在了。” 严骄沉默了几秒:“抱歉。” “没关系。”明浔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完美,却又暗藏着疏冷的距离感,十几岁的严梦楠或许看不懂,但已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严骄却是一怔。 她晃了晃神,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荒诞。 虞守,这个十一年来心如止水、近乎禁欲的男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和易筝鸣如此相似的青年。而虞守对他的态度,又明显不同寻常。 替身?没人会这么觉得。 虞守心里有个早逝的白月光,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不乏有心人通过当年的同学师长打探到有关“易筝鸣”的消息,刻意的模仿,甚至极端的整容……但那些东施效颦的家伙,哪一个不是狠狠栽了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地彻底销声匿迹? 虞守绝不可能容忍替代品玷污自己的爱人。 可若非如此……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别说虞守了,当年那两万元的恩情,都让她至今无法忘怀。 面对满桌珍馐,严骄完全食不下咽。 反倒是明浔主动开口向她问话:“严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严骄喉头微哽,“没事。不好意思。” 虞守给明浔夹了一筷子菜,接上这个话题:“这么关心严小姐?” “没有。”明浔笑笑,“只是春寒料峭,诸位都是一身正装,就严小姐穿得最单薄,想着她可能会觉得冷。” 严骄来得晚,饭局已经过了大半,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把酒言欢,攀谈不断。 虞守扫一眼,又问明浔:“吃饱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我们先走。” ……作东道主第一个离席?这失礼的提议让明浔微愕,但见虞守一脸认真,聊天的众人也纷纷噤声,没人敢有异议。 虞守干脆利落地起身,顺手替明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看向对面的严骄:“严小姐一起?” 穿过长廊,后院里夜风拂过,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后门外,严骄正走向保姆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那张脸……赫然是再熟悉不过的,袁霄? 明浔脚步一顿,难以抑制地露出讶色。 “那是严骄的助理。”虞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助理?”明浔侧过头。 “嗯,”虞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微光,“他跟了严小姐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从龙套到女主角——寸步不离。”他顿了顿,“严小姐对他,也是一样。不离不弃。” 明浔垂下眼:“……很难得。” “今晚感觉如何?”虞守忽然转移了话题,问。 “菜很好,谢谢虞总。”明浔答得谨慎,“只是……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帮忙?”虞守低低笑了一声,“我需要你帮什么忙?” 明浔抿唇不语。 “过来。” 明浔走近,停在他身前一步。 “再近点。” 明浔又挪了半步。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城市的灯火被隔绝在高墙之外,一轮明月高悬。 虞守忽然推开一扇玻璃落地门走进去,从矮柜上拿起一瓶威士忌。 明浔看着他利落开瓶的动作。记忆里那个沾酒就脸红的少年,早已荡然无存。 “会喝酒吗?”虞守问。 “嗯。”明浔也不隐瞒,“偶尔应酬,或者心情不好,会喝一些。” 虞守取过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又问:“那现在需要吗?” 现在既不是应酬,心情倒也不坏。明浔干脆实话实说:“不需要。” 虞守便自己将那杯酒饮下。 “……虞总酒量很好。”明浔看着他。 “应酬多了,就会了。”虞守说,“有时睡不着,也会喝几杯。”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更成熟、立体。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事——”他淡淡道,“也能让人将一些事记得更深。” 虞守伸出手,指向墙外,圆月正下方,那是时守资本的总部大楼的方向。 “还记得我的办公室吗?它看起来像个病房。”虞守问,“你不好奇吗?” 明浔沉默。 好在虞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接着道:“我故意的,把它装修得……和十一年前,易筝鸣最后住的那间病房,一模一样。” 明浔抬眼,眸光颤动。 虞守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调说:“一样的墙漆,一样的窗帘,一样的病床,一样的仪器……甚至,每天用同一种牌子的消毒水擦拭。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有时候会躺在那张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闭着眼睛,想象他最后的那段时间,是怎么熬的。想象他疼的时候,想象他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想象他……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有没有,后悔过。” “十一年了。我爬到了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畏惧我。我有了花不完的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可然后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连家都没了。” 第131章 明浔眼帘低垂,始终没有出声。 “那你呢?”虞守却又话锋一转,注视着他问,“你这些年……” 话到最后,声线多了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得好么?” 明浔这才看回去,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就和您调查的一样,我在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的情况下和公司签了一份‘卖身契’,这几年几乎一直是在打白工,还倒欠了公司八十万培养费。” 虞守沉默。 这自然是一个完美的回答,属于眼前这个身份的回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这个人,依然不愿意说实话。 虞守转回去面朝桌台,又要给自己倒酒。 “虞总,”明浔一步上前,攥住他还想要倒酒的手,“够了。” 虞守反手将那只送上门的手腕扣住,力气比当年还要大了几倍。 明浔不由微微皱眉。 虞守直接把他拽过来,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逼他直视自己。 “告诉我。”他盯着明浔的眼睛,不许丝毫闪躲,“你到底是谁,和易筝鸣又是什么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极短的距离,不容他回避,虞守也不再能隐藏。 他能清晰地看到虞守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只要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双沉寂了十一年的眼睛,或许就能重新亮起来。 可是之后呢? 当虞守知道,所谓的绝症是假的,死亡是假的,所有的接近和拯救都是系统安排的剧本…… 哪怕其中的确含有几成真心。 但以虞守那样爱憎分明的性格,真的能接受吗? 没太多时间犹豫。 “虞总,”明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就是我自己,我不认识易筝鸣。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沉默。 虞守所有外露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仿佛没有感情的商界新贵。 “……是吗?” 明浔面不改色:“是。” 虞守听不出清晰地笑了声。 这世上除了这个人,再没谁能有这般“胆量”。 把如今执掌时守资本的董事长,当成毛头小子一样糊弄。 轻而易举便将他撩拨得情绪翻涌,理智崩塌。 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让他着魔般地疯狂迷恋,视线错不开分毫。 “虞总?”明浔出声唤道。 虞守回神:“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这安排来得过于突然。明浔心头微跳,却也只能应下:“好。” 又静了片刻。 “再告诉我一遍,”虞守开口,“你的名字。” “明浔。光明的明,三点水一个寻找的寻。”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对。”明浔眼睛都没眨一下,“千真万确。身份证上也写着。您应该早就查过了吧?” 谁知虞守竟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又追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明浔疑惑地皱了下眉,还是如实回答:“我的父母……曾经从商,在世的时候。他们白手起家,事业有成,还盼着我在他们的基业上再攀高峰,而绝不能耽于守成,不思进取。起初他们想给我取‘寻求’的‘寻’,后来添了三点水,因为海纳百川,水象征包容与流转,这才定下了现在这个‘浔’字。” 虞守听得很认真,几秒后才轻轻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然而忽地又来:“看来你的父母既有学识也有商业头脑,这个名字,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你的姓和名都不是常见字。” 明浔被问得头皮都有些麻,好在这个新身份和曾经的他基本一致,只是在择业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被虞守这样追着,他也难得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想到父母将他带到各种社交场合、炫耀人生最伟大杰作的模样,补充道:“我姓‘明’,是光明,是阳光,刚好和浔水组成‘日照江河’的意境。” “嗯,明浔。”虞守喃喃重复着,语速很慢,像在仔细品味这两个字,“很好。” 是真的。 要是这人能现场编出这么多瞎话,他也心甘情愿,认了。 “早点休息,明天搬家。”虞守这才松口放人,“陆晟就在门口,他送你。” 明浔告辞离开。 虞守就站在玻璃门前,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字一顿,再次念出那个名字:“明、浔。” “明浔……”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两个音节拆开了揉碎了,融入骨血。 第88章 合同 海城最豪奢的江景大平层公寓顶层,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 客厅空旷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玻璃茶几纤尘不染,定制沙发的天鹅绒面料一丝褶皱也无。这里奢华、美丽,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明浔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个遍, 除了主卧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 洗面台上干净的牙刷和剃须刀, 以及酒店也会准备的基础生活用品, 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曾经会把他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他随手写的便签都要小心用塑封袋装起来的少年,似乎已经被这十一年的光阴彻底稀释。 理智在冷静低语:这样很好。虞守已经长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不再需要那些幼稚的情感寄托…… 他独自在这过于空旷的空间里适应了一天。 直到次日凌晨, 密码锁“滴”声开启。虞守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虞守脚步沉缓地踏入玄关。 廊灯自动亮起,他似乎没料到明浔就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好几秒才聚焦。 然后,他缓缓走上前, 慢慢抬起手,再张开手臂……将明浔整个拥入怀中。 是真的。 久违的, 却又无比强烈的触感。 明浔微微僵住。 几秒后,他才迟疑地抬起手, 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时间无声流淌。 若非压在肩头的重量不算沉, 明浔几乎要以为这人站着睡着了。 估摸着醉酒的人意识或许松懈,明浔轻声试探:“虞总, 你平时……是不是不常住这里?家里太整洁了,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虞守立刻往后撤开,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 让陆晟去办。” 转移话题?明浔挑眉,又问:“那你今晚住这儿吗?” 虞守“嗯”一声,没看他,专心地扯自己的领带。 明浔观察着他,继续:“昨晚怎么没回来?住公司了?” 虞守:“不是。” 明浔:“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家?” “有向你汇报的义务?你是我的什么人?”虞守回望向他,眉尾一抬,“难道……你是我的老婆?” 明浔顿了下,借力打力:“虞总您上次亲口说过的,我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是,没错。”虞守见招拆招,“但是,你不能只享受某个身份的权利,而不履行义务。” 明浔:“……” 今晚就让这个醉鬼自生自灭吧。 短暂地唇枪舌剑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沉重的醉意再次涌上,虞守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幸好明浔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忍不住低声训了一句:“……你又不是打工仔,难道还有那么多推不掉的敬酒?” “多喝一点。”虞守的吐息也带着浓浓酒意,“可以帮助睡眠。” 明浔并不认同地皱起眉。 很显然,他只允许周官哥哥放火,并不允许百姓弟弟点灯。哪怕这个“弟弟”,现如今已经比他大了好几岁,取得了他遥不可及的地位和财富。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视线慢慢移动到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又笑了,醉酒的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跌宕起伏,乱七八糟。 他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你今晚就要履行义务?” ……又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幼稚至极的口头便宜,恍惚间又一次让人回到某个少年时期的午后。 明浔迅速撒手,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房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外的人独自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好在没继续喝酒。然后大概是缓过来了,他慢慢挪动到主卧,脱掉那身繁缛的正装。 灯灭了。 江景大平层再一次恢复了那冷清的样板间模样。 第132章 只有两间卧室门缝漏出的一线暖黄,几乎整夜未熄。 “包养小明星”的戏码,虞守演得十足。 他自己本色出演一心只有工作的禁欲霸总,晚上睡前见不到人,早上一睁眼他已经走了,只偶尔留在桌上的水杯昭示着昨晚有人来过的痕迹。 特助陆晟倒是每天准时出现,安排明浔的三餐、打理起居。 虞守的态度太奇怪。 让人觉得那谦谦君子般的表皮之下,藏着什么更危险的东西。 明浔想起高中那次意外“掉马”。十七岁的虞守眼睛红得像狼,不管不顾就亲上来。他又气又急,好不容易才挣脱,离开的时候慌乱得像在逃命。 后来虞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逮着机会就见缝插针地亲他,眼睛跟在他身上扎根了似的移不开,非得被他冷处理了好些天,才堪堪收敛。 再后来他一时冲动,接受了虞守。确认关系之后……虞守那叫一个变本加厉、为所欲为,恨不得一天到晚黏着他,和他成为连体婴。 要是问虞守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死在床上,虞守顶多问一句,“现在吗?” 十几岁的虞守就像团火,烧起来谁都拦不住。 可现在这团火被冰封了十一年,表面结了厚厚的、坚硬的、陌生的壳。 让明浔看不透冰层底下,到底是即将熄灭的余烬,还是压抑到极致的熔岩? “明先生,虞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陆晟将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恭敬,“是你们的独家合作协议。” 明浔:“……合作协议?” “虞总说,既然您想在演艺圈发展,不如签个正式的长期合约。”陆晟说,“时守资本会为您提供全方位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影视项目、商务代言、形象包装等等。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翻开合同某一页,点在上面: “您需要配合虞总的安排,响应虞总的需求,并在合同期内保持排他性的亲密关系。当然,如果您想要提前解除合约,也需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明浔拿起合同,快速浏览。条款写得很漂亮,时守资本承诺的资源列表足足列了三页纸,从顶级制作团队到高奢品牌合作一应俱全。 他突然皱起眉。 最后一页,补充条款里,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若乙方(明浔)履行合约满十五年且无重大违约,甲方(虞守)将转让其时守资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至乙方名下。 百分之十五? 明浔又不是商业小白,他完全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包养”,这完全是合法但完全不合理的家产分割。 “陆特助,”明浔抬起头,“这个股份条款,是不是写错了?” 陆晟早已经提前排练过,哪怕心里震撼万千,硬是控制住表情纹丝未变:“没有错,这是虞总亲自拟定的。” 明浔沉默了。 虞守肯定是认出他了。虽然他不能确认虞守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少年的确是个傻瓜,但绝对不是真正的傻子。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人都要聪明。 没有谁会用这种方式试探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即使是对待久违的恋人……感情未灭已是稀奇,还要用这种方式将多年基业拱手奉上,多少还是傻了些。 为什么要这样做? 虞守…… 你不恨我吗? 十一年的光阴相隔,让眼前的迷雾迟迟散不尽,无论怎样去拨,总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朦胧…… “陆特助,”他心情复杂地开口,“这合同需要改。” 陆晟皱了皱眉:“明先生,违约金虽然数额不菲,但虞总给的待遇已经是顶格了。您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是对您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委婉体面。在他看来,老板哪是在谈什么合同,分明是鬼迷心窍,或是被下了蛊。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明浔说,“股份条款去掉。我不要时守资本的股份,一分一毫都不要。” 陆晟愣住:“明先生,您可能不清楚,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意味着——” “我清楚。”明浔抬眼看他,“正因为清楚,我才不能要。” “为什么?”陆晟不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种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 “因为这是虞守的东西。”明浔一字一句地说,“是他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打拼下来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拿走哪怕百分之一。” 陆晟的表情从惊讶到复杂,最后竟露出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明先生,您这……是在拒绝虞总的好意?” “我只是在拒绝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明浔说。 陆晟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合同:“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 “唔……等等。”明浔站起身,“我自己和虞总谈吧。他在公司吗?” “虞总交代过,如果您对合同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通过私人线路联系他。” 明浔拨出电话。 “明浔?”虞守先出声,叫他的名字。 “……嗯。是我。”明浔说,“我要见你。” “好。” 距离电话挂断不过三十分钟,虞守风尘仆仆地抵达公寓。 明浔正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翻剧本,时不时往桌边瞥一眼。 “为什么不要股份?”虞守眉心微蹙,有些不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足够你几十辈子衣食无忧。为什么要拒绝?” 他说着声音压低,隐隐透出一丝紧张,“因为……十五年?你做不到?” “不是。因为这不合理。”明浔说,“虞总,您是在养小明星,不是在找继承人。给这么多,不怕我卷款跑路?” 虞守稍稍松了一口气。 “合同里还有追责条款。”他走向沙发,微微附身,“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那您就更不应该给了。”明浔也不躲,与他直视,“万一哪天后悔了,想要收回这些股份,还得大费周章。何必呢?” 虞守的眼神暗了暗:“我会后悔?” “假设而已。”明浔笑了笑,“我也只是在替虞总考虑。” 时至如今,依然如此,为自己考虑。 时过境迁,而……旧人如旧。 虞守盯着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 “股份的问题,可以改。”虞守终于松口,“明晚再说。” 明浔:“……嗯?” 虞守语焉不详道:“明天中午你陪我去吃个饭,你可以到时候再做决定。” “去哪儿吃?” “回家。” ----------------------- 作者有话说:15%的股权份额是虞守基于公司控制权做的设计。 作为创始人,他手握67%的股份。这一比例恰好越过《公司法》规定的三分之二绝对表决权线,足以拍板公司任何重大事项,从根源上掌控企业命脉。转让15%后,他的持股比例降至52%,仍牢牢守住51%的相对控股权红线。这既足够防止其他小股东联合架空决策权,也为明浔的入局设置了安全边界,还有各种追责条款、顺延条款,都能规避明浔拿钱跑路的可能性。因为明浔原生家庭从商,所以他完全明白虞守的用意和诚意。 总之商业知识都是搜来的,请勿较真。 第89章 回家 晚上七点, 城西一处安静的私人院落。 这里不是餐厅,而是一栋打理得很好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 “这里是……”明浔带着答案, 轻声问。 “易筝鸣家。”虞守说, “他父母住的地方。” 明浔沉默。 两人刚走到门口, 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汪佩佩。她比明浔记忆里憔悴了一些, 细纹多了一些。她手里拿着本相册,看见虞守,立刻笑起来:“小虞来了。” 然后, 她的目光移动到明浔脸上。 她手里的相册“啪”一声掉在地上。 “佩佩!”易隆中闻声从屋里出来,扶住妻子。当他抬头看见明浔时,也不由愣住了。 “易叔, 汪姨。”虞守弯腰捡起相册,递还给汪佩佩, “这是明浔明先生,我带来吃饭的。” “先进屋吧。”易隆中稳了稳情绪, 侧身让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来客, “……外头冷。” “坐, 都坐。”易隆中招呼着,去厨房倒茶。汪佩佩还站在原地,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浔。 “汪姨,”虞守扶着她坐下,“您别这样,吓着人家了。” “我……我就是……”汪佩佩抹着眼泪,“小虞,你怎么会突然带人过来?而且他……” 第133章 “我知道。”虞守打断她, 给明浔使了个眼色。 明浔挤出笑容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好,好……”易隆中端着茶出来,放在明浔面前,“明先生今年……多大了?” “今年满二十五。” “二十五……”汪佩佩喃喃,“鸣鸣要是还活着,都该三十岁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 虞守端起茶杯,转移话题:“汪姨,您上周体检的报告我看了,血糖还是有点高。医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 “小虞,你别老操心我们,你自己……” “我没事。”虞守放下杯子,“易叔,基金会那边新来的秘书长我见过了,人很靠谱。以后您就挂个名誉主席,具体事务让他们去做,您多休息。” 易隆中叹了口气:“小虞,这些年要不是你……” “应该的。”虞守截过话题。 明浔坐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人……这十一年,就是这样替他照顾着他“父母”的吗? “吃饭吧。”汪佩佩站起身,“菜都做好了,我再去加个汤。”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家常菜,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虞守很自然地给汪佩佩夹了块鱼:“汪姨,您爱吃的清蒸鲈鱼。” 然后,他又夹了块给明浔:“你尝尝,汪姨亲自做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易隆中偶尔问几句明浔的工作,汪佩佩则一直看着他,似要在他的身上寻找什么。 直到虞守起身去阳台接工作电话。 终于找到机会,汪佩佩的目光再不收敛,她深深看着明浔,叫了声:“孩子……” 明浔心头猛地一颤,瞳孔也缩了缩。 那样离奇的事,汪佩佩不敢信,却又无法不信自己那近乎直觉的撼动。 她酝酿片刻,先说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小虞他……从来没带谁来过家里。” 易隆中默然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朝着阳台虞守的方向走去,像是特意将这片空间留出。 明浔出神地看着那比记忆里佝偻了几分的背影,耳边又传来汪佩佩微微发颤的声音:“当年……那孩子去世的时候,小虞疯了一样跑过来质问我们,说什么也不信。甚至……” 明浔看向她。 汪佩佩苦笑了下:“后来,他甚至……想偷偷掘坟。被隆中发现,拦下了。那时候,闹得翻天覆地。” 明浔指尖冰凉,静静听着。 汪佩佩深深吸了口气:“我们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熬过去。一年后,他看起来是好了,照常工作学习,还经常来看我们,把我们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我们也就以为……他总算接受了。” “直到去年,我不小心又提起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小虞平静地说哥哥没死,又说一定会把他找回来,带到我们面前来。” “我老了,”汪佩佩长长叹了口气,“隆中也老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只剩发酸,再也没力气像当年那样骂醒他了。” “可你怎么……”汪佩佩抬起头,视线仔细描摹着面前人的脸庞,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才二十五岁?” “我……”明浔喉头干涩,万般缘由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说来话长。” 汪佩佩没有追问。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自己那双已染岁月的褶皱、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包裹住明浔冰凉而微颤的手:“你们俩,从今往后,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有一道跨越了十一年光阴的声音,穿透记忆的迷雾,与眼前妇人温柔的低语重重叠在一起,在明浔脑海深处回响。 ——“哪有当妈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呀。”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虞守忽然开口:“吓到了?” 明浔摇头:“没有。” “汪姨情绪不太稳定。”虞守熄了火,却没下车,“她心脏不好,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明浔看向他,眼睛里含着沉重的千言万语,问出的话却很轻,“你……经常去看他们?” “大概每个月去一两次。”虞守靠在椅背上,“易叔前年查出早期胃癌,手术是我安排的。放心,没大碍。汪姨有糖尿病,不过注意饮食就好。家里有保姆,每周还有医生上门检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 可这十一年,明浔知道,虞守就是这样替他尽着“儿子”的义务。 “为什么要这样?”明浔忍不住问,“他们……又不是你的亲生父母,而且易筝鸣还……” 明浔真的茫然了。 这感觉远比收到股份时更让他茫然,像是突然一脚踩空,坠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在这片混沌里,只有虞守是唯一的坐标,能将他从这无边的茫然之海中,打捞上岸。 虞守却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都仿佛偏移了几分,久到明浔几乎要放弃得到答案。 “不知道。”虞守终于开口,“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守着。也可能是需要一点……坚持等下去的动力。” 脸上忽然划过一丝湿冷的凉意。 明浔一愣,下意识想偏过头,藏起这突如其来的狼狈。 虞守却先一步动了。他直接扳过明浔的脸,动作却在目光触及那片水光时顿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淡,甚至有点无措的生硬:“你……哭什么。” 明浔:“……没有。” “你不是爱哭的人。”虞守低声,手指却以一种与语气截然相反的轻柔,拭去他颊边的泪,“而且,你又没做错什么。” “虞守,”明浔做了个深呼吸,望进对方幽深的眼眸,下定决心开口,“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呢?” 虞守静静凝望他片刻,只叫:“明浔。” 明浔:“……嗯?” 好几秒的安静后,他又听见虞守的声音,没了冷漠,只剩疲惫:“明浔。” 他叫他的名字,又一次:“明浔。” 明浔:“到底怎么……” “那份合同……”虞守顿了顿,“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几乎是完全利于我的合同,有什么可后悔的?” 虞守收回视线,去看挡风玻璃外安静的车库,侧脸在感应灯映照下忽明忽暗,喃喃自语般:“股份,资源,钱……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但我要的东西,你恐怕给不起。” “你要什么?” 虞守再一次沉默。 直到车库里的感应灯都灭了大半,车厢内陷入昏暗。 他才转过头,注视明浔的眼睛。 “我要他回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也像恳求,“……你能给吗?” 明浔也看着那双等待了十一年的眼睛。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说我能呢?” “这种话,说起来当然容易。”虞守扯了下嘴角,深暗的眸底却不见笑意,他又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永远……” 明浔偏头靠过去,直接堵住他的话。 用嘴唇。 虞守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针尖。 还没来得及回味,眼前的人就后悔了一般往后退开,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他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向前倾身,在车厢里明浔根本退无可退,被他一手扣住后脑,拽回来。 唇舌长驱直入。 终于,他感受到久别十一年的温热,柔软,思念和渴望。 还有……冰冷的什么,就像在无数个痛苦煎熬的夜,穿过心脏那个空洞的凛风。 是……哥哥的眼泪。 蹭在他的眼睑,被体温蒸发。还有新的温热,沿着两人的面颊流下,渗入交缠的唇齿间。 他松开抓乱明浔黑发的那只手,转而去抚摸那节细腻温热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绕到后方,将青年的窄腰一揽。 在狭小的车厢,紧密相贴。 就像是十一年前,亲密无间。 都说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阔别多年的生疏,那层萦绕不散的迷雾,在这般亲昵的厮磨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接吻,抚摸,拥抱。 每一个动作,都在梦里演示了千万遍,早已熟稔得刻入了骨血。 每一寸熟悉的触感,悸动,比自己的灵魂还要清晰。 换气的时候,虞守稍稍错开一点,吻掉明浔颊边干涸的泪痕。 第134章 明浔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四目相对。 虞守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哪怕可能用不了多久又要再一次忘却。 记忆里的哥哥是很好看的,是他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到的别人家电视机里的明星,是黑市中学里璀璨耀眼让无数人追随的少年。 可是,他记不住,记忆会和这这个人的存在一起消失,甚至被别的什么替代。 他忽地开口,问:“明浔,这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明浔还有些愣:“当然……” 虞守继续看。 脑中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没被清除。关于感觉。比如,日本电影里那种朦胧雾霭的蓝色的海,冬日木屋里燃烧的壁炉,冰镇烈酒回甘后的热烈。 难以捉摸,难以描摹,既冷,又暖。 正如此刻眼前所见。 俊美如画的青年,白皙的皮肤,沾上一点泪痕都格外明显。黑色的短发是天生的微卷,被他揉得凌乱,仍透着股不屈的倔。 哥哥的倔强和强势都藏得很深。 比如眉尾明明昂扬,气势逼人,可那双长睫掩映的眼睛,偏生更具吸引力,像一层柔软的纱,悄无声息便掩去了眉骨间的硬朗。 “虞总?” 虞守让这一声叫得瞬间回了神。 他抿抿唇,转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合同。 “股份条款可以去掉。但你的义务必须照旧履行。”虞守说,“你需对我保持完全忠诚,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出轨行为及与第三方的亲密接触,包括恋爱、同居、性行为、暧昧聊天以及其他一切超出普通朋友界限的精神联结。” “嗯。”明浔也恢复了平静,“这条我上次就看到了。你也需要做到。” “当然,条款里写的都是‘彼此’。”虞守一口气道,“我又加了一条,在你进组工作期间,每月和我线下见面次数也不得少于2小时,法定节假日需共同度过至少1天,特殊情况需提书面告知……每日需保持有效沟通,包括但不限于早安、晚安问候,及至少1次时长不少于15分钟的语音或视频通话,分享当日生活及情绪状态。非工作时间就不用说了,手机需保持畅通,30分钟内回信息……” 明浔已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哭笑不得:“虞老板,你把我当成生意谈呢?” “我需要法律保证。”虞守一脸坦然,“还有……” 尾音拖了好久也没下文,明浔追问:“还有什么?” “那份年限顺延的条款,你应该看到了吧?十五年的合同,要是你一年内没完成五亿元的营收目标,合同就得往后顺延一年。” 明浔对此浑不在意,“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虞守:“这么算太麻烦。不如直接签五十年,你违约就赔钱;要是我单方面想解约,提前一年提出,就得分你1%的股份。” 明浔:“……”这和之前直接送股份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不合理了! 自己能不能付得起分手的赔款一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只知道这意味着,倘若虞守哪天腻了厌倦了,就得把整个公司都赔给他。 “签吧。” 新合同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虞守”二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虞守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明浔拿起笔,在那个名字的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他真正的名字。 第90章 夜晚 电梯门刚一合上, 虞守的吻便如疾风骤雨般落了下来。 玄关处散落着匆忙踢掉的鞋,衣物一路从门厅延伸到客厅边缘,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虞守扣住明浔侧腰, 正要将他压向沙发,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 霎时撕破满室旖旎。 虞守皱了下眉, 喘息着不想理会。可那铃声停了又响,锲而不舍。 “电话……可能有急事。” 虞守终于不耐地摸出手机,屏幕弹出两个字:“汪姨”。 明浔瞥见, 脑子里那点迷蒙的雾瞬间散了。他一把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趁对方不备,抢过手机接听:“喂?” 那头传来汪佩佩焦急的声音:“小虞!你易叔他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脸色都白了,我们叫了救护车, 正往医院去呢……” “哪家医院?我们马上到。”明浔彻底清醒了,迅速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衣服。 “小浔?”电话对面的汪佩佩愣了一下。 “……是我。”明浔说, “您别着急,我们马上出发。” “好, 你们别急。”汪佩佩反过来安慰他, “安全第一,路上小心。这边有医生守着, 没大碍的。” 两人用最快速度整理好衣衫,片刻前冲动的热烈纠缠此刻像一场仓促褪色的梦,只剩尴尬的沉默和衣料的窸窣。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易隆中已经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医生说是中午吃了不太新鲜的海鲜引发的急性肠胃炎,问题不大, 但年纪大了,最好住院观察一晚。 病房外,明浔和虞守并肩站在窗边,却谁也没看谁。 一种无处安放的尴尬弥漫在空气中。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虞守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电话。他皱起眉,告知明浔:“公司有急事,必须我去处理。” “你去吧。”明浔立刻说,眼睛看着病房内,“我在这儿守着。” 虞守:“……嗯。” “汪姨肯定吓坏了,我陪着她。”明浔补充道。 虞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明浔在陪护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燃尽》原著小说电子版,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还是捉摸不透萧景然怎么没进入娱乐圈,反而写小说去了。 两小时后,虞守的来电侵占手机屏幕。 “喂?” “回家了吗?”虞守那边背景很安静,工作大概结束了。 “还在医院。”明浔低声答,“不是说了陪护吗?反正……我今晚不回去了。我住医院。你也可以回你别的家去。” 虞守沉默两秒,然后装傻充愣:“什么意思?” 明浔无语笑了:“别跟我说你之前夜不归宿,是住在二老家。” 那套毫无人气的高级公寓,怎么看也不像虞守常住的“家”。虞守肯定另有去处,这三两句话更是坐视了这个猜测。 虞守只是淡淡道:“那我待会儿去医院找你。” 答非所问。 明浔挑眉,问他:“你忙完了?” “嗯,”虞守说,“刚从公司出来。” “那你怎么不立刻过来,为什么要待会儿?” 电话对面再次沉默。 果然,果然,臭小子,搞什么鬼呢? 明浔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汪佩佩轻声交代两句,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便悄然离开了医院。 时守资本大楼坐落在城市的黄金地段,明浔拦了辆出租车,十分钟就到了。 恰好看见虞守那辆熟悉的车驶出地库,但方向却不是去医院的路。 明浔刚迈出车门一步,又迅速缩回来,交代司机跟上。 一路远离繁华的商业区,穿过街道,跨过大江,最终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 虞守毫无所觉地下车,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独自走进其中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那个文件袋里装的是……合同。 那两份他们刚刚签下的、意味着全新关系的合同,由于回公寓的时候太着急,没来得及拿出来。现在虞守拿着合同要去哪儿? 他果然还有别的据点,而且比那套顶级公寓的安保更让他放心?总不能……这小子还在防着我吧?怕我反悔,偷偷把合同毁了? 明浔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躲在绿化树后,看着虞守蜿蜒上楼,时不时在拐角处露出半个脑袋,最后抵达顶层。 明浔微微皱起眉。 但不待他细想,不过五分钟,虞守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门口。 又等了片刻,确保虞守驾车远去,明浔才从暗处走出,抬头仔细看向那栋楼。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极其强烈地袭来。 这是2023年的海城。飞速狂奔的经济发展在这座城市撕开了一道割裂的断层。大桥两岸,一边是以时守资本为代表的、流光溢彩的现代文明;另一边,则是透着斑驳痕迹的老城区。 比如这里。 任凭风吹雨打,这栋小楼依然被岁月尘封,安静地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种老式住宅楼的结构,楼梯的位置,窗外常见的防护栏样式……尤其是,窗棱间依稀可见的,熟悉的碎花窗帘。 第135章 恍如隔世一般。 明浔定了定神,确认自己不是在2002年的蓉城,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顶楼。 站在那扇普通却更加眼熟的金属防盗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也没有脚步声。 他又敲了两次,依旧一片寂静。 看来,虞守只是单纯来存放东西的。 医院的vip病房不算小,但挤进两位长辈和两个成年男人,顿时显得局促。唯一的陪护床自然让给了汪佩佩,两个年轻人只能勉强挤在靠墙的双人沙发上。 窗外城市灯光取代了天光。长时间的紧绷和疲惫袭来,明浔的脑袋不知不觉歪向一侧,抵在虞守肩膀,呼吸渐渐均匀。 汪佩佩看在眼里,压低声音对虞守说:“小虞啊,你还是带小浔回去吧,在这儿挤着也休息不好。” 虞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人没醒。 这么多年了,这个人……好像还是能在自己身边,轻易卸下防备,睡得毫无顾忌。 看了好几秒,虞守才低声开口:“再等等,让他睡熟点。” 将近十点,虞守感觉靠着自己的人呼吸彻底沉缓下来,他朝困得直打哈欠的汪佩佩做了个“走了”的口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明浔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即使睡得再沉,那种幼儿园之后便再无体验的失重感还是让明浔瞬间惊醒。 他睁开眼,迷蒙的视野里映入男人近在咫尺的侧脸。 一时间又有些恍惚。 “……虞守?” “嗯。”虞守抱着他往外走,步伐很稳,“继续睡。带你回家。” 车子开得平稳,明浔竟真的又睡了过去。然而等到了公寓,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已然睡意全无,精神焕发。 玄关的灯亮起,地上还维持着他们匆忙离开时的凌乱。一只歪倒的鞋,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他的外套有一半拖在地上,而虞守的领带,正皱巴巴地搭在鞋柜边缘。 空气宛如凝固。 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失控的亲密被骤然响起的电话打断。 现在,那被迫中断的一切,就像一锅烧到滚沸却被猛地端离炉火的热汤,不仅凉透了,表面还凝起了一层尴尬的油脂。 两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我们……”明浔清了清嗓子,“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虞守的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他脸上,喉结动了动:“嗯。” “……” 又是长久的安静。 谈什么?怎么谈?从哪儿开始?而且……为什么这种不自在的尴尬的感觉,在寂静的深夜里还超级加倍了? 虞守忽地轻咳一声,打开话题。 “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下巴指向主卧的方向,“睡觉?” 明浔瞥了眼:“……嗯,早点睡。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顶着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客卧。 那“明天再说”,一拖就是整整三天。 白天,明浔几乎长在了客厅沙发上,面前堆满剧本、原著小说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尽管演戏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但大银幕是全新的战场,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套曾经因为主人长期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的大平层,如今从清早亮到深夜。明浔全身心投入,伏案钻研,竟比当年备战高考时还要刻苦。 虞守几次想开口,都被那心无旁骛的背影堵了回来。 他端着水杯在客厅徘徊,明浔头也不抬;他斟酌着问“晚上想吃什么”,得到的回答是含糊的“都行”。他一次晚归,甚至发现明浔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剧本。 这几天,明浔通过剧组拉的群,还加上了原著作者兼编剧萧景然的好友。 系统为他在这个世界准备的身份并不光鲜。一个演技平平、资源虐心的十八线,演过不少粗制滥造的扑街网剧,有的甚至连豆瓣评分都因为人数不足而无法显示。 但萧景然显然毫不在意,发来的消息满是激动。 萧景然:【你好!我真的太高兴了!你就是我梦里走出来的陈雾啊!(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真的是这个感觉!)】 萧景然:【剧本还有什么地方觉得需要调整吗?或者对人物有什么想法?我们随时可以聊!】 萧景然:【非常期待在剧组见到你!(握拳.jpg)】 明浔回完消息,瞥一眼不远处看似在处理文件的虞守。 这个晚上又过去了。 明浔刚进组入住酒店,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整理好,门就被敲响了。门外是一个穿着休闲装头发蓬乱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剧本文件夹。 “您好,明浔老师吗?我、我是萧景然,是《燃尽》的原著作者,也是本次的编剧之一。” 明浔侧身让他进来:“萧编剧你好,不用叫老师,叫我明浔就行。请进。” 萧景然同手同脚地挪进来,不断打量着明浔:“真没想到……真能见到您。虞总跟我说定了您来演陈雾的时候,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您的外貌形象,简直就是我想象中的陈雾本人……”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明浔给他拿了瓶水,示意他坐。 “不光是荣幸!”萧景然眼睛发光,“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第一次被影视化……我本来以为,能卖出去就不错了。没想到虞总亲自抓项目,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尊重原著的资方,不但让我参与改编,还是您来演……” 明浔声音轻柔:“小说写得很好,情感很真挚。能参与这样的作品,也是我的运气。” 两人聊起剧本和人物,萧景然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提到某个配角设定,他忽然叹了口气:“其实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代入了一点……嗯,一点自己的幻想。我小时候,特别想当演员。” 明浔问:“后来呢?” “考过表演系。”萧景然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面试被刷了。考官很直接,说我这张脸……没有镜头缘,吃不了这碗饭。后来就埋头写东西,把自己想演的故事,都写出来。” “镜头前,又不只有一种面孔。”明浔缓缓开口,神情认真,“有叶燃那样的主角,也有各种各样的小人物。你的故事里,那个总是给陈雾送花的隔壁床病友,那个只有三场戏的年轻护工……他们也是故事的一部分,缺了谁,世界都不完整。” 萧景然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样,”明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提议,“要不要来试试?就在你的故事里,演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小角色。就当是……圆自己一个梦?” 萧景然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我……我不行!真的。我从来没演过!我会搞砸的,我怎么能……” “怕什么。”明浔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故事的灵魂。” 拍摄现场,萧景然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显得更加平凡甚至还有些困顿。他扮演的是一个在病房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同样愁眉苦脸的病人家属,只有一句台词。 “action!” 明浔饰演的陈雾扶着墙壁,缓慢地从走廊尽头走来。 萧景然需要从对面低头走来,不小心撞到明浔,他低骂一句,抬头,没想到对上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愣住半秒,而后连声道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 “咔!”导演喊道,“萧编,眼神!不要躲!是愣住,不是害怕!” “对不起对不起!”萧景然慌忙鞠躬。 然而第二次。 第三次…… 萧景然一次次因自己的失误道歉,明浔也不得一次次停下,调整呼吸,重新进入陈雾那种虚脱的状态。 又一次ng后,导演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明浔抬手示意了一下,主动走向整个人缩成一团的萧景然。 “看着我,景然。”明浔捧住他的脸,“别管镜头,别管导演。你就想象,你陪床三个月了,很累,很烦。这时候,你不小心撞到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比你更绝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那一愣,不是表演,是本能。你那个笑,是同病相怜的一点安慰,哪怕你自己也快被压垮了。” 萧景然平复呼吸,慢慢点头。 “好,我们再来。就从你看到我开始。”明浔拍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起始位置。 谢天谢地,这一次终于过了。 第136章 “谢谢……谢谢您,明浔哥。”下了戏,萧景然眼眶又红了,如释重负又感激,还有些终于朝着自己少年时期的梦想踏出第一步的兴奋。 “是你自己做到的。”明浔对他笑了笑。 不远处的监视器后,虞守已经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是夜,明浔刚洗完澡出来,就听到房门被重重敲响。 他蹙眉,从猫眼看去——虞守站在门外,领带松了,头发也有些乱,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打开门,酒气扑面而来。 “虞守?你怎么……” 话没说完,虞守已经一步跨进来,“砰”地关上门。 “ng十几次,笑着哄,手把手教……”虞守的声音低哑,“明老师,好风度。” “干什么?挑事儿?”明浔皱了下眉,淡淡道,“你喝多了。” 虞守不管,一把将他拽过来,抱进怀里。 “虞守!”明浔挣了一下,反而被搂得更紧,两人身体紧贴,就隔着一层单薄的浴袍,他无奈了,只好说,“别闹。明天还要拍戏。” “……别闹?”虞守抬眸,盯着青年浴后微微泛红的脸颊,目光暗沉,“就闹。” 明浔沉默。 这一瞬,那个不讲道理的十八岁少年仿佛再一次回来了,并且变得有恃无恐。 明浔板起脸:“萧景然是你的人,你任命的编剧。” “我的人?”虞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我的人。”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连啃带咬,落在明浔的唇上、颈间,手也不规矩地探入睡袍边缘,“你也是我的。从里到外。” “明浔。” “不准对别人笑那么好看。” 明浔一顿。 真是莫名其妙,他被这突然的独占欲和这毫无章法的亲昵弄得浑身发颤,分不清是气是恼,还是别的什么……空气粘稠,酒气蒸腾,瞬间便是一身的汗意。 “你……你喝了多少?”他喘息着,在亲吻的间隙质问。 虞守不答,只是将他往墙边抵。 两人呼吸交错,虞守缓缓抬起手,勾起他耳边碎发,指尖轻揉他耳垂。 明浔不禁一颤。 “耳朵红了。”虞守哑声,在耳廓上缓慢摩挲,“和以前一样。” 他的指尖顺着耳廓下滑,抚过下颌线,最后停在明浔微微颤抖的唇上。 “真可惜,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虞守低声说,“总是装作大人、以哥哥身份自居的人……” 他用按住明浔下唇。 “原来,也会害羞。” 明浔只想偏头躲开,虞守却眼疾手快,又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后颈,不让他动。 “……真漂亮。”虞守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嘴唇,眼神暗得像深夜的海,“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欣赏了。” 然后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又凶,又狠,牙齿磕到嘴唇,带来细微的刺痛,淡淡的铁锈味。 “唔……”明浔试图推开。 虞守直接将他的两边手腕都抓住,反扣在墙上。然后报复一般吻得更深、更重。 直到明浔快要窒息,虞守才稍稍松开。 两人都在剧烈喘息着。 明浔被啃得嘴唇红肿,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整个人靠在墙上,几乎站不住。 虞守盯着他这副模样,再一次伸出手,满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破皮的嘴角:“今晚才刚刚开始呢,哥哥。” ----------------------- 作者有话说:心里话待会儿放在床上聊,毕竟这个时候最诚实 第91章 惩罚 “等等, 别急。从头开始说。”明浔喘了几口气,试图让现在的状况冷却一下,“先告诉我,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从你故意在宴会上洒酒开始, ”虞守一颗一颗解开他的纽扣, 一边慢慢回忆, “局促卑微的戏演的很好,眼神可以藏,但你的肢体语言撒不了谎。” 衬衫敞开, 指尖细细描绘着他的锁骨。 “而且你说,世界上会有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连喉结的形状、锁骨的弧度都一样吗?” 明浔呼吸一滞。原来如此。 嘴会说谎, 而身体不会。 但他还是难以想象,在系统强大的记忆篡改能力之下, 虞守竟然能记住这些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细节。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虞守的手往下,“在办公室, 在云栖,在易家……每一次, 我都在等你自己说。” 明浔不得已后退, 直到在床中央躺下。 虞守站在床边,垂眸看他。 明浔半撑起身, 想开口,却又被一个俯身吻住了所有声音。 “呜……” 虞守攫取着他的呼吸,手指灵活地游移,指节有钢笔磨出来的的薄茧,隔着浴袍抚过他腰际。 微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如此久违, 明浔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虞守……”他别开脸,获得片刻呼吸的间隙。 虞守不语,只用动作回应。 那只手是明浔熟悉的,全新的陌生技巧却令明浔心惊,也令沉寂了多年的身体,轰然苏醒。 层层堆叠的潮水迅速将他冲向悬崖,呼吸越来越乱—— 虞守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所有的感觉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悬在半空的焦灼。明浔茫然地抬眸看去。 虞守也在看他,然后,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扯下自己的领带。 “你……”明浔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只觉手腕被抓住,交叠着按在头顶。 紧接着,那领带像有生命般迅速缠绕上来,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虞守!”明浔彻底清醒了,挣扎起来,“你想干什么?” 眼前忽然一黑。 又有一副纯黑的真丝眼罩覆盖下来,将他的视觉剥夺。 “嘘。”虞守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吐息,“别动。” 眼前的世界变得黑暗,其他感官则被放大。 他听见虞守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到床单的纹理,感觉到手腕上领带光滑的触感…… 感受到那指尖,巡视领地般抚过自己的眉心、鼻梁、嘴唇,最后停在紧张颤抖的喉结上,摩挲着。 衣服凌乱地堆叠,那只手越过阻碍,直接贴上腰腹紧实的皮肤。掌心滚烫。 明浔浑身剧颤,手腕下意识想蜷缩,却又被领带所限制。 “十一年了。”虞守继续解剩余的衣物,动作不疾不徐,“上次你离开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想……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越来越多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细小的战栗。 “我想过,是不是我太粘人,让你厌烦了。”虞守平静地述说,像是早在脑中排练过千百遍,“是不是我太依赖你,让你觉得累了。是不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成熟,不值得你信任,所以……你才选择什么也不告诉我,甚至用那种方式离开。” 最后一点遮蔽被褪去,即使眼前一片黑暗,明浔也能感觉到那道滚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皮肤上。 “我拼命学习,拼命变强,拼命成为能掌控一切的人。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足够完美,或许……或许你就会愿意回来看看我。” 虞守指尖向下,划过平坦的小腹,在危险的边缘慢慢打转。 “我努力研究你。从里到外。各个方面。”虞守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我复盘我们相处的一点一滴,研究你每一个敏/感点,研究怎样的触碰会让你颤抖,怎样的节奏会让你失控……” 他缓慢的动作突然带上攻击性,精准找到弱点。 明浔猛地弓起身。 身体远比意识诚实千万倍。 它当然记得这双手,记得这温度,记得这深入骨髓的亲昵和欢愉。时间筑起的所有堤防,在这一刻全都溃不成军。 “你看,”虞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它记得我。” 明浔急促地喘息着,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 “够了……别……” 回应他的,只有更磨人的技巧和动作,还有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叽咕水声。 两年没开过荤,一来就是个大的,他真有些受不了了。 “哥哥,”虞守又叫出那个久违的称呼,成熟的声线里多了几分磁,“告诉我,你有多久没做过了?” 明浔在恍惚间诚实地交代:“两年……” “两年?”虞守的声音陡然拔高。 明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糟糕!两个世界的流速不同,虞守该误会他…… “呵。”虞守笑一声,竟然尚且能维持理智,“他是不是比我更成熟,比我更让你满意?不……不会,否则你不会抛下他,又回来找我。” 第137章 明浔默然。 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但那显然只是用一种野蛮原始的方式将旧有的问题覆盖。床上并不是能从根源解决问题的场合。 不知道虞守还误会了多少,他一时半会根本解释不清楚。 而且现在的状况……他编织出完整的句子都困难。 “……等等。”他翻动两只绑在一起的手往下,试图先解救那不断触发电流的源头。 然而虞守具有视力优势,轻松将他拦住,一只手仍控制着他,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黑色绸缎下那张白皙的脸颊:“高中的时候就有那么多人追你。等你上大学了,进入社会了,更不用说……” 虞守深吸一口气:“那我跟别人比起来,怎么样?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吗?你有过那么一瞬间……想我吗?” “我……”明浔在急促的呼吸间隙,哑声道,“不是你以为的这样。我一直很想你。” “嘘。”手指触碰到嘴唇,明浔不得不噤声。 “那……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想着我吗?” 明浔:“……” 靠,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该死的节奏完全被虞守掌控着,一旦他想开口,对方就会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旋转或按压,把他脑子里的逻辑全部打散,将组织好的语言搅成破碎的哼喘。 简直就像是已经预设了最坏的答案,所以拒绝听他回答,只允许他沉沦在这方寸之间。 “那很好。”虞守压抑的声线平静得可怕,“至少想着我。” 突然,虞守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明浔听到他起身的声音,透过黑色的绸缎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这些年,我学了很多。”虞守说,“你放心,我还是那样,傻乎乎地看书,看教学视频。” “我没有找过别人,我也做不到。” “我……”明浔再次试图开口。 “嘘。”虞守再一次勒令他安静。 下一秒,眼罩终于被去除。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明浔不适应地眯起眼。 模糊中,他看见虞守撑在他上方,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几缕垂在通红的眼角。 随后,虞守沉默地将眼罩在手指缠绕两圈,再将松紧带扯开,朝着他的下方移动,套上去,勒紧。 明浔大惊:“你做什……” 虞守望着他:“既然话已经说完了。那现在……该是惩罚时间了。” 明浔:“……” 他脑中里“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他这才切切实实、用心灵和身体一起意识到,此时他面前的是二十九岁的虞守,是等了他十一年变得加倍偏执的虞守,是社会阅历丰富的真正的成年人。 刚才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的那句,“这些年,我学了很多。” 至于他具体学了什么,要是放在以前,肯定要被他的“哥哥”狠狠暴打,然后把他手机里、电脑里的收藏统统清空,再把他关到小黑屋里反省一通。 可是现在,他的“哥哥”毫无反抗之力,精神恍惚,半推半就地把自己送入一个进退不得的境地。 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被撩起的本能反应,以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黑色绸缎眼罩。 虞守欣赏着他的茫然与慌乱,眼眶依然红着,却笑了。 眷恋又不知餍足地,迷恋地望着,感慨着。 “哥哥。你用餐的姿势很标准,不是普通家庭能教出来的那种标准。你走路的时候背永远挺得很直……种种细节,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想,那应该是从小培训出来的礼仪。” “你在努力扮演一个普通少年,可某些在骨子里的东西,根本藏不住。” 虞守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我还查了你现在这个身份。但有效的信息很少。你就像个凭空出现的人,你过去的经历是那样模糊,无亲无故,学校里的小透明,一出社会就被公司哄骗签了不合理的合同……但那不对。太不对了。你怎么可能那样默默无闻?” “让我猜猜,你恐怕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还有具超自然的能力,所以你才能来来去去,更换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年纪,所以我投资的实验室才会在宇宙中捕捉到回音……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名字和生日都是真的,可我在这个世界查不到。” 虞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 “你原本的家庭,你真正的出身,应该很不错吧?大概和易家不相上下。你的父母不但富裕,还很重视教育,从小给你最好的资源。所以你见识广,礼仪好,身上有种被精心教养出来的从容。” 明浔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除了那个绑定他的系统,虞守几乎一字不差地猜对了。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虞守继续,像在解一道纵然复杂他仍举重若轻的数学题,“家道中落?父母不在了。于是你不得不学会精打细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甚至,学着照顾一个十岁就浑身是刺、谁都不信的小屁孩儿。” “刚开始,你很不情愿,也很不熟练。你大概没有弟弟妹妹,也没有照顾别人的心情。但骨子里的责任感,让你没法放任我不管。” “后来,或许是出于某个外在的原因,或者也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性……是你被我打动了。所以对我越来越好,掏心掏肺,百般纵容。” “我说得对吗,”虞守轻声问,“……明少爷?” 明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干涩地吐出几个字:“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很早。”虞守说,“从你第二次出现,成为‘易筝鸣’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像是带着某种任务,为我而来。但那时候我只有说不上来的直觉,等到过了很多年,才慢慢想明白。” “我……” “我知道。”虞守轻轻打断,“你有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我不问,不代表我完全猜不到。” “但我不会再逼迫你。” “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你逼得无可奈何,不得不找借口……或者,为难地妥协。” “我已经等了十一年,我当然还可以等,等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一切的那天。” 这话听着倒是成熟了。 明浔瞥了下被眼罩松紧带缠绕的某处,真是咬牙切齿:“不逼迫我?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虞守一脸冷静地附下来吻他:“我爱你。” 第92章 故友 天光大亮。 明浔眨了眨眼, 慢慢聚焦,身体有种被抽空般的酸软,清楚地提醒着他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虞守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十一年来的学习水平, 带给他一种做梦都想象都想不到的, 极其磨人、漫长、荒唐无比的被掌控的体验…… 他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虞守自始至终衣着整齐。除了被掉的领带。那双戴着昂贵腕表的手, 将他一次次推向失控的边缘,又一次次猛然将他拉回。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意识在极乐的漩涡中浮沉, 理智完全宕机:“我……我那边只过了两年……你这里十一年……你没发现时间对不上吗……呃!” 他记得自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二十五……我本来就二十五……我只活了这么多年……臭小子!你小时候……嗯……我二十二……” 浴室那边隐约的水声忽然停了。门推开,虞守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浴袍,走到床边问:“饿吗?” “虞守。”明浔开口时才发现声线有点哑, 然后怒气迟来地上涌,“靠!臭小子……” 恍惚间又像回到了十八岁一样。 然而二十九岁的虞守无比淡定, 俯下身,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多来几次就习惯了。”虞守说, “而且据说,一般都人都是先抗拒, 然后……上瘾。” 明浔咬牙:“……我不喜欢。” “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虞守说, “就像你说你不喜欢口,但最后还是……” 明浔看着他, 不说话。 僵持数秒。 “所以那也是因为我逼你……”虞守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黯。 明浔轻咳一声:“咳……倒也不全是。”再看向虞守时,神情认真了些,“只是,虞守,如果我是贪图这些重欲的人, 这些年就不会选择一直单身。你自以为聪明绝顶,难道这也猜不到?” 虞守呼吸一滞。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信。 他吞咽几下,开口时声音仍有些紧绷:“所以……我们分开之后,追你的人的确很多。” 第138章 “是。”明浔答得干脆,“但追得那么傻的,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有你一个。” “……”虞守沉默片刻,俯下身来又想要抱他,“自己能走吗?” 明浔没让,抓着他胳膊站起来:“少来,说得好像你把我怎么了似的。” 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水,是熟悉的桂花香味。 明浔躺进去,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缓解了肌肉的酸涩。 虞守在浴缸边沿坐下,自告奋勇地替他擦洗。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胸口,腰腹…… 热水蒸腾起氤氲的雾气,模糊了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熟,锋利,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可此刻为他擦拭身体的动作,却又矛盾地温柔。 是独一份的温柔。 等候了十一年的温柔。 鬼使神差地,明浔轻轻开口问:“虞守……你……恨我吗?” 虞守没有抬眼,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淡无波:“你觉得呢?” “所以昨晚……”明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是……惩罚?报复?” 他还以为虞守会像记忆中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样,用最直接的方式发泄恨意,或啃咬,或撕扯,耳鬓厮磨,天雷勾地火。 可昨晚……虞守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反复送上巅峰,自己却始终冷静,衣衫完整。 虞守几乎没犹豫。 “是挺恨的。” 得到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虞守又反过来问他:“你当时非要假装喜欢上别人和我分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让我恨你?” 明浔眼帘颤了颤,没否认。虽然说不曾后悔是假的,但这的确是他在当时的情境中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是……”虞守注视着他,“你好像忽略了,恨你需要想起你。而每次想起你,都让我……更爱你。” 明浔彻底愣住。 “虽然我的确想要惩罚你……但惩罚你的目的,是为了发泄对你的恨。”虞守继续说,“所以我选择看着你爽,看着你失控……因为我。” 明浔耳根一热:“虞守!” “别人不会比我做得更好的。” “……说了没有别人。还有,不准再乱来了。”明浔一想起昨晚的事就头皮发麻,“下次直接做行不行?这我真受不住。” “你还签了合同。”虞守一根筋似的一直说,“你是我的。” “虞总,”明浔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请停止和不存在的假想敌比较。” 虞守沉默片刻,直起身,将用干净毛巾递给他:“擦擦水,再睡会儿吧。” 洗澡的时间里床单已经换过了,干燥清爽,带着阳光的味道。 “等到了时间我来叫你。” 《燃尽》片场,下午四点。 严骄在《燃尽》里拿到了一个颇亮眼的女配角色。是虞守那边的人主动递来的本子。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虞守顾念着几分旧日情分,顺手照拂。可等她真正进组亲眼所见,那些她之前不愿深想的画面,全部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上次在“云栖”的饭局,虞守身边就带着那个和“易筝鸣”有几分相似的十八线小艺人。她当时勉强说服自己,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虞守一时兴起想当伯乐。她宁可往最无害的方向去猜。 可现在,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燃尽》的男二号陈雾,是整部电影最出彩、也最可能冲击奖项的角色。之前多少人挤破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待定”。怎么就那么巧,最后落到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明浔”头上?而且还是资方——虞守——亲自拍板钦定。 而且,虞守竟罕见地全程跟组。 此时此刻,严骄亲眼看着两人在监视器旁低声交谈,姿态亲昵,距离近得逾越了普通的资方与演员关系,而且完全不加掩饰。 哪怕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多年,哪怕对方是她惹不起的虞总,她也实在忍不住了! 她一把拽住袁霄的手腕,怒气冲冲道:“跟我来!” “怎么了?”袁霄一脸懵。 “去找虞守!”严骄愤恨地握紧了拳,“问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两人快步走到虞守和明浔面前,严骄咬着牙,尽量克制地问:“虞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虞守淡淡地应了声:“去那边的化妆室。” 说罢转身就走,严骄怒冲冲地拽着袁霄跟上。 事发突然,明浔愣在原地,想了几秒才追上去。 眼看着化妆室的门就要被严骄狠狠摔上,他眼疾手快,挡了一下,站在门外听。 严骄大概是气急了,都没来得及确认门是否关好,是否隔墙有耳。 她吸了口气,直接豁出去问:“虞总!我就直说了!那位明浔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你把他塞进组里,现在又……” 袁霄在旁边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看都没看,一把甩开。 “到底是什么人?”虞守冷静地回应,“你看不出来吗?是我的人。” 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荡,严骄一噎,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世界上并没有要求谁为谁一生守寡的法律…… 还是袁霄更冷静一些。他挡到女友面前,先为她的冲动道歉,然后才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解释道:“虞总,您知道的,当年……鸣哥对骄骄有恩。不只是给了她来海城闯荡的起步资金,更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真心实意相信她、支持她去追梦的人。” 猝不及防又一次被勾起回忆,严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袁霄推开,毫不畏惧地大步冲到虞守面前,颤声质问:“我原来还以为……还以为你真的爱他,直到现在都还爱着他!可如果……如果随便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就可以,那我这么多年做的那些,又算什么?是不是在你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她盯着虞守毫无波澜的眼睛,字字泣血般控诉:“我懂了。每次有记者想从我这儿挖你的过去,你从来不阻拦……你是不是很享受外面传的那些‘深情不渝’‘念念不忘’的人设?所以,我无意中……还帮你立稳了这个人设,对吗?” 袁霄心里也难受,却也只能安抚她:“骄,我们有彼此,但虞总这些年,一直是……” “我知道……就是知道,我才……”严骄的眼眶更红了。 正是因为知道虞守这些年形单影只,她才更觉得此刻的“背叛”如此刺眼,如此难以接受。 然而,理智告诉她,连那些身处亲密关系中的人都难免变心,她一个站在安全距离外的旁观者,又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 “吱——” 门被推开了。 他们话题中心的那位“当事人”,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 明浔表情很平静,他没看虞守,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激动得微微发抖的严骄身上。 静默在室内蔓延了几秒。 片刻,他慢慢走上前,对着严骄露出了一带着点些无奈、又无比熟悉的笑容。 “骄姐。”他叫了一声。 严骄浑身一震,慢慢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明浔笑着补充:“对了,我叫的是一代天骄的‘骄’,可不是娇滴滴的‘娇’。” 严骄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死死盯住明浔的脸,一眨不眨,仿佛要穿透皮相去看清下面的灵魂。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通红的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水光。 “你、你……” 旁边的袁霄也震惊,到底还能问一句完整的:“你……你怎么知道?虞总告诉你的?” “怎么可能!”严骄反应过来了,猛拍袁霄一把,再往前凑了凑,似乎要把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一些。 明浔微微笑着,继续说:“一开始又没人告诉我这种细节。而且王子阔那厮,他心里想的肯定是娇滴滴的‘娇’,我就下意识跟着叫了……” 泪水已经完全失去控制,顺着严骄的脸颊淌下来。然而下一秒,她扬起下巴,声音依然颤抖,却也不失骄傲: “谁管你哪个jiao!现在的我,今时不同往日,早就不在意那种无聊的谐音梗了!而且——”她一口气道,“娇气的‘娇’字,原本是形容树木挺拔好看的,寓意好得很,都是后来被曲解了……” 明浔脸上的笑容扩大:“嗯,你说得对。” “总之……”顿了顿,“好久不见。” 泪水决堤,将理智也一并冲垮,严骄再也控制不住,不管虞守还站在旁边目光沉沉,她猛地冲上前,用力抱住了明浔! 跨越十一年,终于,拥抱了他。 第139章 不是分别,而是重逢。 “你……你怎么……”她泣不成声,哽咽又颤抖。 旁边的袁霄被女友奔放的举动吓了一跳,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脸色骤冷的虞守,而后忙上前,把哭得不能自已的严骄“剥”出来,搂进怀里安抚:“骄。不哭了,不哭了啊……” 明浔提醒道:“你俩也注意点场合,小心被哪个手快的拍到,明天娱乐版头条就是‘严骄片场情绪崩溃,疑与神秘男子相拥’。” 严骄闻言,立刻从袁霄怀里挣出来,迅速抹了把脸,却还有些抽噎。 这副模样,彻底褪去了艺人的光环和曾经那种强装的锋利,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受了委屈小女孩儿。 现在的她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坦然展露自己的软肋。 “你……”虞守的声音响起,他盯住袁霄朝明浔伸出的手,淡淡道,“也注意点。” 袁霄一个激灵,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讪讪地笑:“虞总放心,我懂,我懂。” 明浔忍俊不禁,随口开了个玩笑:“我们俩的情况比较特殊,其实跟同性反而更需要保持距离,对吧?” 紧绷的气氛松动下来,严骄也破涕为笑,不轻不重捶了明浔胳膊一下:“还是咱们明哥会说。” 晚上收工,几人找了个僻静的私房菜馆。几杯酒下肚,话题又绕了回来。 严骄放下筷子,神色认真:“那个……你这件事,我们是不是得帮你瞒着?” “怎么说?”明浔抿了口茶。 “死而复生……还变年轻了好几岁,”严骄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这要是传出去,你不怕被抓去切片研究啊?” “你们俩别往外说就行。”明浔笑了笑,有点无奈,“不过,这事儿这么离奇,你们居然信得这么干脆,我倒是没想到。” “还不是因为……”严骄下意识瞥了虞守一眼,“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怎么可能突然对别人……果然,他还是老样子。” 明浔心下不由触动。 常言道情如纸薄,人心易变,故而故事里那些历久弥坚、至死不渝的守望,才格外动人。 虞守的执着与热烈,他比谁都清楚,可在这现实尘世中滚打几十年,让他实在不敢相信,真有人能如此长久地只为一人守候。 刚回来时,他竟还拐弯抹角地打听虞守这些年身边是否有人。如今想来,不免滑稽。 然而余光里,虞守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抿起,像是被严骄那句“还是老样子”刺了一下。 “虞守?”明浔敏锐地叫他。 虞守垂眸避开,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没什么,多吃点。” 明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第二天剧组休息。晚上两人回到公寓,明浔一边脱外套,一边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问道:“对了,上次签的那份合同,你放哪儿了?家里我到处都看了,没找到……” 虞守微微顿了一下,倒是还能面不改色:“放在安全的地方了,放心。” “安全?”明浔转过身,靠在玄关柜边,挑眉看他,“最高级的公寓,现成的保险柜不用。难道还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 虞守沉默了两秒:“……嗯。” 明浔不说话,只是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清楚地写着:编,继续编。 虞守率先移开目光,仍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你需要的话,明天拿给你。” 明浔又盯着他后脑勺看了片刻:“行。” ----------------------- 作者有话说:从高中相遇到现在,故事里已经过去了十三年,2010-2023,差不多也是现实中很多美好的词终于洗去污名的时间。时代变了,骄姐也成长了~ 第93章 猫咪 当晚, 大平层的主卧里,明浔靠在床头,看着虞守洗漱完毕, 规规矩矩地在另一侧躺下。 持续数秒的安静。 明浔先破功, 笑出声。 “我说, ”他眼里也带笑, 调侃道,“按常理,好不容易复合的恋人, 第一晚……不都该是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把错失的时间都补回来么?” 虞守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但没接话茬,只是伸出手臂轻轻一带, 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我好想你。” “这都多少天了……”明浔困得打了个呵欠, 但不怎么想睡,他提议, “那看个电影?” 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阔别多年躺在一张床上,这会儿倒是褪去了曾经那种毛头小子的冲动, 只是纯粹的看电影。 两人静静相拥,用投影仪播着一部高中时代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 熟悉的背景音乐和对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不知何时,明浔的呼吸变得绵长,虞守抱着怀里的人,关掉最后一盏灯, 也闭上了眼。 清晨,天刚蒙蒙亮,生物钟让虞守准时醒来。 怀里的人睡得正沉,脸颊贴着他胸口,睫毛低垂。 虞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抽出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俯身替明浔掖好被角,然后才转身,拿起外出的外套长裤,离开卧室。 房门刚刚合拢,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明浔干脆利落地起身,听到外面有人出门的声音,立刻紧随其后,换上一身休闲服加棒球帽,下楼,打车,报出上次已经确认过的地址。 虞守的目的地果然是那个老小区。 明浔还是站在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目送虞守走进单元楼,才压了压帽檐,跟了上去。 老旧的水泥楼梯间光线昏暗,尘埃飘浮。 几分钟后,那扇贴着小广告的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 虞守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出来,正要带上门,就看见抱臂斜倚在对面墙上、好整以暇看着他的人。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脸上的血色都褪去几分。 明浔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僵硬的脸,移到他身后那扇半掩的、无比熟悉的门,眉梢微挑:“……这地方,挺眼熟啊。” 虞守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么,”明浔站直身体,随意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一下虞总的……第二个家?” 虞守握着门把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他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侧身让开了门。 屋内的景象,如同将一段尘封的时光原封不动地打开。 一模一样的窗框,挂着干净的碎花窗帘。客厅中央,那张他们曾无数次围坐着写作业的玻璃茶几……所有的一切,都与十一年前,甚至,与更久远的十九年前严丝合缝地重叠。 唯一的不同,是茶几中央。那个层插着桂花枝的捡漏塑料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的水晶罩,里面静静躺一朵被永恒定格的山茶花,色泽红艳如初。 仿佛花草树木也有独特的指纹一般。明浔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在“云栖”院子里捡到的那一朵山茶花。 “这些基本都是……”虞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低落的哑,“从蓉城老房子搬过来的。” 明浔心头一涩。 时过境迁,这个家竟然还被虞守原封不动地、无比固执地留存着。 “我总是睡不着。”虞守再次开口,语速有些快,急于解释一般,“一闭上眼睛,全是你。只能靠工作、喝酒……或者,偶尔来这里待一会儿,才能缓口气。”他顿了顿,“我知道,人长大了,不该这样。但我习惯了,只是习惯了。也习惯了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最后又强调一句,“我改了很多。” 明浔靠在门框边,安静地听他说完,才轻轻反问:“为什么要改?” 虞守愕然看过去。 明浔也回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当初我离开,是因为你……太幼稚,不够好?” 虞守嘴唇抿紧,用眼神问:难道不是吗? 明浔蹙起眉,心里挣扎起来。 那些真相……死亡、交换、代价……太沉重了。 如今的虞守功成名就,他们有了绑定一生的合同,自己也有了永久停留的许可。那些过去,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还有什么意义? 他沉默太久,虞守眼中的疑问逐渐变得肯定。 “难道不是吗?”虞守问出声。 明浔避开视线。 的确不是。虞守懂了。 “你果然还有事瞒着我。”虞守笃定道。 “是。”明浔这次承认得很干脆,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但那些不重要了。你只要相信,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就够了。” 第140章 虞守没再逼问,但不安仍在心间萦绕着。 今天是剧组难得的休息日,明浔打算抓紧时间,把绑定在身上的麻烦都一口气解决了。 “虞老板,”明浔开口打破沉默,“我打算和极光娱乐解约,违约金……先用你给我的卡付?” “急什么。你现在跟着我,极光娱乐不敢动你分毫。”虞守语气笃定又从容,全然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你当年签的那份合约,本身就藏着不少霸王条款,全是灰色地带。真要闹到打官司,我们占着理,不仅不用赔他们钱,还能借着维权的由头,给你炒一波正向热度。” “到时候让法务团队牵头,先发律师函指出合同无效条款,再引导舆论,既能顺利解约,又能帮你立一个‘敢反抗不公’的人设……” 明浔听得惊讶,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吧。”他正色道,“其实极光对我也不算太差,至少没把我往死路上逼。真要对簿公堂、全网炒作,我心里也不太舒服。” 明浔抬眼,已经做好了决定:“我自己去一趟,把事情好聚好散地解决掉。” 虞守也不强求,只跟上他:“我送你去。” “不了,你跟我一起去?是去谈解约还是威胁?”明浔笑了,摆摆手,“忙你的去吧。晚上家里见。” 顿了顿,明浔又勾起唇,“就这儿。属于我们的家里见。” 两人下楼分道扬镳,虞守独自驱车,驶向市郊的“深空实验室”。 这座由他个人注资、从事前沿基础科学研究院,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就像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吸收着他投入的巨额资金,只为紧密追踪宇宙中某个虚无缥缈的信号。 主控室内,负责人莫博士见到他,立刻恭敬起身:“虞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对了,关于那个持续追踪的特定‘回音’……”他熟练地调出一组数据,“我们最后一次成功捕捉并定位,就是在四月五日当天,信号源清晰指向海城市区。但非常短暂,之后就再也没检测到了……” 莫博士有些惴惴,然而虞守却表情平静。这些科学检测,也在某个方面印证了他那些荒谬的猜想。 他成功了,他真的也找到了哥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哥哥。 “嗯。”他微微颔首,“这个方向的主动搜寻,可以暂缓了。你们的科研经费问题,不必担心,我会继续投入。” “是。”陈博士欣喜万分,“十分感谢您对科研事业的支持……” 穿过连接走廊,隔壁项目组的门轰然洞开。负责人李工刚刚得知虞守莅临,没想到这么巧,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迎上。 “虞先生!真巧!”李工年过四十,谈起项目却像个纯粹的年轻人,“我们最新一代的‘灵犀’系列陪伴型机器人刚完成基础测试,外形和交互有了突破性进展!您……要不要看看?” 虞守脚步微顿,朝实验室内瞥去一眼。 李工立刻朝里招手:“小赵,快!把‘小白’带出来,演示基础交互!” 助理小赵应声,忙从恒温舱里抱出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猫咪”? 只见它轻盈地跃上展示台,琉璃般的眼珠转动,环顾四周,最后乖巧地蹲坐下来,喉咙里甚至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栩栩如生。 “触感模拟了顶级安哥拉兔毛……”李工语速飞快,自豪地介绍,“最重要的是!它和一般的人工智能不同,它能深度学习和模拟绑定主人的情感偏好、行为习惯,建立独一无二的陪伴关系。” 唯恐自己的专业术语太晦涩赶客,他忙从小赵手里接过一个微型控制器,操纵展示。 他轻轻按下一个键,只见展示台上的“猫咪”全身掠过一层微光,雪白的毛发竟在视觉上缓缓转变为乌黑油亮,下一秒,色彩再次流动,化为一种温暖柔软的橘色。 “这是视觉欺骗技术。”李工解释道,“虽然不是真的变色,但体验绝对以假乱真。用户可以根据心情或环境,给它设定喜欢的‘皮肤’。” 虞守的视线完全定在了那抹橘色上。 他朦胧的记忆里,总有一只橘猫,肥嘟嘟的,跟在那个少年的左右。 更早的时候,则是一只黑猫,一样的肥,一样的……讨厌。 那猫似乎总是试图讨好他,但他不喜欢猫,何况那猫还总要抢夺哥哥的注意力。 可是哥哥喜欢。 虞守略一颔首,对身旁的助理道:“这个项目,提高一个优先级,并追加投资。” 一个能学习明浔、陪伴明浔,甚至能在遇到危险时提供保护屏障的造物,足够值得他倾囊投资。 李工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 没想到这个一度被内部视为“烧钱的温情玩具”的项目,竟然真能入得了这位冷面老板的眼! “尽快做出成品。”虞守言简意赅地吩咐,“我要一只。橘色的。” 虞守离开了,在实验室里留下一片兴奋欢呼的海洋。 ----------------------- 作者有话说:统儿:豹豹猫猫,我终于快出生啦[彩虹屁] 第94章 意外 极光娱乐。 解约的过程比想象得更简单。公司高层亲自出面, 态度客气得小心,不仅二话不说答应和平解约,连那八十万的欠款也主动提出一笔勾销。自然是想在虞守那儿卖个好, 结份人情。 明浔没什么兴趣。 他当着众人的面, 干脆利落地把八十万转到了公司账户上, 一分不少。 从此两清, 一笔勾销。 王国窦紧巴巴地送明浔下楼:“浔啊……真、真要走?确定了吗?如果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再谈谈,合约也可以改嘛!” “王哥, ”明浔淡淡道,“赔款一分不少。解约流程已经签完了。没什么需要谈的了。” “别啊……”王国窦眼圈都红了。 明浔是他带过的艺人里最让他头疼的一个,没背景, 还清高,各种酒局一概不去。 眼下这人真要走了, 却是以这种近乎于被大佬“赎身”的方式走,他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最多的是后悔。 早知道这小子能搭上虞守,当初就该…… “王哥, ”明浔瞥他一眼, “以后你手底下再签新人,多花点心思在正道上。少拉点酒局, 多看看剧本,琢磨琢磨演技。也许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金山银山,但路走正了,将来能得到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王国窦苦笑:“说得轻巧,这圈子……” “这圈子也需要能长远吃饭的手艺人。”明浔回头看他, 笑了笑,“对了,告诉你个秘密。” “啊?” “你知道严骄吧?她是真的从零开始,没背景,没后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位置。”明浔看着王国窦瞬间瞪大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我可以说是……她工作室的原始股东之一。” 王国窦倒吸一口凉气:“严、严骄?!那个严骄?!你……真的假的?!” 明浔只挥了挥手:“走了。拜拜。”他走出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希望别再见了,王哥。各自珍重。” 刚走到马路边,手机就响了。 “在哪?”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刚办完,准备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明浔拦下一辆出租车,“你从公司过来绕太远,我打车就行。家里见吧。” 顿了顿,他勾唇补充,“我们的那个家里见。” 虞守沉默了两秒:“……好。注意安全。” 车子启动,明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十字路口,红灯。 明浔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然后立刻坐直了。 只见人行道边缘,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车水马龙的马路走去。 “小朋友!站住!别过去!”明浔摇下车窗喊道。 女孩毫无反应,一边哭喊着一边继续往前。 明浔皱起眉,定睛细看,她耳朵上松松挂着的东西……是助听器? 糟了,她听不见。 她不仅听不见他的喊声,也听不见……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左侧车道拐过来,司机当即连按喇叭数下。 那女孩果然对鸣笛没有反应,哭得视野模糊,竟朝着车头方向又迈了一步,似乎是想要直接穿过马路,跑到街对面去。 明浔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至少,这次不是货车,也不是水泥搅拌车…… 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他细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第141章 动作快过思考。 他冲刺,俯身,手臂紧紧箍住孩子的腰,防止她挣扎,同时用尽全力直接将她从地面拔起,借着惯性向后倒去! “砰!” 两人重重摔倒在人行道边缘。明浔的后背和手肘着地,被他死死护着的小身体则安然无恙。 “吱!” 刺耳的刹车声从面前擦过,那辆黑色轿车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刹住,车头歪斜,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深灰的痕迹。 怀里的小女孩终于看见近在咫尺的轿车,吓得连哭都忘了。 明浔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然后,疼痛才迟来地、火辣辣地从手臂和脚踝炸开。 手臂外侧擦破了一大片,好在有衣服作为缓冲;右脚踝传来剧痛,估计是扭伤了,肿起来了,但能动,骨头应该没事。 真是……他扯了扯嘴角。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在这个有虞守的世界里,要惜命,要远离一切危险。 怎么事到临头,还是…… “没事了,没事了。”他忍痛坐起身,先检查怀里的小孩,“有没有哪里疼?”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泪痕交错。 明浔又耐心问了一遍,她盯住青年一开一合的嘴唇,这才乖乖地摇了摇头。 明浔松了口气,抬起头,环顾周围已然围拢上来的路人。 正想着问问孩子的家长在哪儿,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的中年女人就尖叫着拨开围观人群,冲了过来:“妞妞!我的妞妞!” “她应该没事,吓着了。”明浔把孩子递过去,“看好她,马路边太危险。” 女人接过孩子,语无伦次地哭着道谢:“谢谢!谢谢你!我在那边摆摊卖烤肠……家里没人能照顾她……我、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谢谢恩人!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小伤。你的摊子不能没人看着。”明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肿胀的脚踝一软,险些又摔倒。还好旁边伸过来几只手,稳稳扶住他。 “小心小心!” “哥们儿,牛啊!” “快,我车就在旁边,送你去医院!” “你流血了!得处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敬佩不已,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哎,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好眼熟啊!” “对啊,真帅,你不是普通人吧?是网红还是明星?” 明浔低下头,只对那位自告奋勇要送他的私家车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送我去医院吧。” 热心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他,关切道:“小伙子,伤得不轻吧?我直接送你去市一院,他们骨科和急诊是全市最好的。” 明浔:“去个近点的医院就行。” “那不行!”司机语气坚决,“您这可是见义勇为,正经好事!去最好的医院,好好检查,该用的药都用上。别担心费用,这种事儿,回头肯定能申请见义勇报销!” 见对方热情,明浔也没再坚持拒绝,低声道了句谢。 车子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 明浔这才想起,这正是前几天易隆中突发急症时送来的那家医院。 司机热心地帮忙挂号,又搀着明浔去诊室。 值班护士低头记录信息,抬头一看,立刻愣住:“您是……哎?您是上次易老先生的家属……明先生?” 明浔点了点头:“嗯,是我。” “真是您啊!”护士热情地迎上来,“您不用在这儿排队的。您也是虞总的亲属,是我们医院的贵宾,直接走 vip 绿色通道,全程都会有人专门接待。” 明浔手臂的擦伤和肿起的脚踝都需要包扎处理,疼得他龇牙咧嘴,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护士倒是细心,快速整理完器械,说道:“您这伤得处理,也得有人来照顾才行。我帮您给虞总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免得他担心。” 明浔刚想说“不用”,护士已经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 “喂,是虞先生吗?您好,这里是市一院急诊科。明浔先生在我们这里,他刚才见义勇为受了点伤……不不不,没有生命危险……地址您知道……喂?虞总?” 电话似乎中途断了,护士走回来,有点不太确信地说:“虞总很着急,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好了,虞守那边,怕是又要天翻地覆了。 “砰!”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撞在墙上,又弹回几寸。 虞守匆匆出现在门口,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的目光锁定病床上的人,活着的,与他对视的……他微微松一口气,将明浔从头到脚飞速扫视一遍,最终定格裹着绷带的脚踝上。 他大步跨到床前,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声音嘶哑发颤:“……伤哪儿了?除了看到的,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骨折了吗?头呢?撞到没有?晕不晕?” “没事,真的,就是点擦伤和扭伤。”明浔尽量让语气轻松,“看着吓人而已。是他们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虞守直接高声打断,眼圈瞬间就被烧红了,“车祸!救人!你让我怎么想?只要有一点差池,就有可能当场没命!你不知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愤怒过后,熊熊的后怕和怒火交织着往上涌。 他想怒吼,想用力摇晃眼前这个不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人。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你放心吧。”明浔倒是真冷静,他还笑了笑,“我有……分寸。” 实际上是“有经验”,但他没说,顿了顿,又多说了几句:“虞守,我不是一时冲动逞英雄。我知道那个情况能救下她,最坏的可能性就是受点伤。如果我不去,她可能会没命。她的家庭也要毁了。要是遇到落水的人,求我我也不会去,毕竟我可控制不住溺水挣扎的人。” 然而虞守的脸色仍旧阴沉。 “明浔,”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你听好。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你真的出了什么我承受不起的意外……” 他盯住明浔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就跟你一起去。” 明浔呼吸一滞,脸上的轻松瞬间散去,他眉头皱起,嘴唇抿紧,沉默。 显然,他不赞同。 见状,虞守干脆直起身,绷着脸肃声道:“你觉得我吓你是吗?我告诉你,我真的不怕,我说到做到。本来……本来我就只打算等到三十岁。” 明浔倏地抬眼:“……什么?” “当年……我的确不相信你死了。”虞守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句,“可是……可是所有人都那样说。”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每次夜深人静,稍微松懈下来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想你是不是真的……” 心里残存的名为“科学”和“理智”的东西,偶尔冒出来敲打他,告诉他易筝鸣真的死了,尸体都火化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没有哥哥了。 若非如此,他也就不会既否认对方的死亡,又在半夜跑去公墓,惊动警报,最后被易隆中揪着领子,狠狠一拳揍在脸上。 “为什么……是三十岁?”明浔问,嗓子有些干,“等烦了?没耐心了?” “第一次,我等了八年。”虞守看着他,“我想,是不是还要再等一个八年?八年够我长大,变成熟,够我赚很多很多钱……我等了,也都做到了。可是,你还是没回来。” 他说着笑了下,眼底却毫无笑意,“三十岁,差不多了。难道我要一直等下去?等到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然后说不定在哪个街角,看见你终于回来,却是儿孙满堂,跟我擦肩而过……” 明浔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会。我没喜欢过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那我也不年轻了。”虞守说,“……还不如幼稚。至少一个幼稚的孩子能努力学着长大。” 他在病床边坐下,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明浔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旁。 明浔扭过头,看向他伏低的的背脊,静了片刻。 “虞守,”明浔轻轻开口,“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回来之前估算过,想着最好的情况,是你刚好三十岁。也想过最坏的……可能,只能找到你的墓碑。”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但我还是选择回来了,放弃我的世界回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虞守后颈短短的发茬。 “虞守,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第142章 虞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茫然,有震动,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光。 这个人……是在试图告诉他: 我也想你喜欢着我那样,喜欢着你。 “……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虞守说。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这好像是我以前说给某个倔驴的?” “嗯。”虞守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 “但是——” 虞守话锋一转,刚刚缓和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比之前更加严肃决绝。 他握住明浔没受伤的那只手,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给我记住,也给我保证。照顾好你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 明浔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深。 虞守躺在陪护床上,全程侧躺着,望着病床的方向。 前半夜一直很平静,像是在刻意消磨人的警惕。 但他坚持着没睡,只是闭上眼假寐。 后半夜,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明浔的呼吸声变急。 “明浔?”虞守立马起身过去,“……哥哥?” 明浔没听见,他已经完全陷入一片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记忆的碎片尖啸着飞来,将他拖拽回过去—— 刺目的远光灯,巨大的撞击力,骨头折断的脆响。 是第一次车祸,他推开那个吓呆的孩子,自己却被来不及刹住的货车撞倒出去……剧痛从四肢百骸碾过,世界天旋地转,温热腥稠的血模糊了视线…… 然后画面陡然撕裂,跳转到更久远的,已然模糊泛黄的恐惧。 是十二岁那年,阴冷的停尸间,床上蒙着白布的……还有那些他不敢细看,却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无孔不入的车祸现场照片…… 扭曲的车架,混乱的碾痕,支离破碎的血肉……那是他父母的…… “……疼……” 他在梦魇中含糊地呓语,身体整个蜷缩起来,“……车……别过来……妈……爸……” “明浔!醒醒!” 虞守迅速拧开床头灯,这下他终于看到明浔惨白的脸和痛苦扭曲的神情,顿时自己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凉。 “别过来……”明浔充耳不闻,仍被困在梦境中,痛苦地喘气。 “哥哥!醒醒!只是梦……”虞守不停地叫他,微微施力控制住他的身体,防止他在挣扎间又加重手臂和脚踝的伤势。 “呼……嗬……” 明浔眼睛还是没睁开,挣扎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愈发苍白,满头冷汗,几乎打湿枕巾。 虞守在床边坐下,将他上半身托起,靠在自己怀里,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 同时,用温暖的掌心紧紧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 十一年前,某个遥远的夜晚,曾几何时,当他被噩梦困住时,哥哥也是这样安抚他的。 现在的他……都比哥哥大了。 “明浔,醒醒,看着我。我是虞守。” 虞守一边顺着他的脊背,一边反反复复地呼唤,“我是虞守,我就在这里。别怕。” 窒息的感觉稍稍驱走了恐怖的梦境,明浔一个急喘,终于听到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他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线,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嗓子因为氧气缺乏而泛起痛感,发不出声音。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像教导一个溺水的孩子那样教导他:“吸气……对,用鼻子,慢慢吸……感觉到空气进来……好,停一下……现在,慢慢吐出来,用嘴巴,把害怕都吐出去……对,再来,跟着我,吸气……吐气……”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用自己少年时期的所学,反过来安抚曾经悉心照顾他的人。 稳定的节奏,渐渐平复了明浔紊乱的呼吸。 还有一只手,温暖的手,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舒缓他的紧张。 终于,胸膛的起伏趋近平稳,紧蹙的眉间那道深痕淡去,只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那弯月。 虞守依然没有放开他,更加紧紧地抱着他,摩挲他冰冷的手背和汗湿的头发。 “我没事了。”明浔哑声开口,“只是噩梦,你去睡吧。” 虞守没动,只垂眼看着。 他不想逼迫,也这样承诺过。 哥哥总是习惯了自己承担,承担一切压力和痛苦,被自己逼问时,总是三缄其口,脸色为难。 可是……可是…… “我没事了。”明浔又睡了一遍,“真没事了,别担心,只是做了噩梦。” 说着还反过来拍了拍虞守的手背。 “为什么……” 虞守却仍死死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为什么会这么怕?” 虞守顿了顿,笃定道:“不是因为今天的意外。你还经历过别的车祸?还有……你的父母又是……” 明浔静静地呼吸,没说话。 “到底发生过什么?你经历过什么?那些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也不愿意告诉我的事?” 虞守抬起双手,撩开他汗湿的发,捧住他苍白的脸颊。随后缓缓靠近,额头相抵。 “哥哥,你现在已经不是哥哥了。” “嗯,确实,你比我大五岁了。”明浔轻轻一笑,故意戏谑道,“那,小鱼哥哥?” 然而二十九岁的虞守不复往年,并没有被这个称呼轻易撩拨得心慌意乱,他的神色更加严肃,教导主任似的。 明浔又想笑,却听到他声音低沉地开口了。 “别再一个人扛着了。”虞守说,“试着……依靠我一次。”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95章 饭桶 虞守此人, 一旦求知欲得到释放,就必须刨根究底,将原委始末全弄明白。 明浔不由失笑:“一切?那从哪里说起?难道要从我在我妈肚子里开始?” 虞守竟真的点了点头:“可以。说吧。” 明浔被逗乐, 笑意从眼底漾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在对方怀里靠得更舒服一点, 眼睛望向窗外月色, 思绪飘远。 “那先跟你讲讲我爸妈吧。”他缓缓开口,“他们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第一代的‘小镇做题家’。出身农村, 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没怎么读过书,可他们俩都中了基因彩票,从小就是各自学校雷打不动的第一名。后来在清华相遇, 他们绞尽脑汁找门路赚钱,再后来赶上改革开放, 乘着东风白手起家,一路……算是飞黄腾达了吧。” 他顿了顿, 语气多了点复杂的感慨:“但他们不是坐享其成的幸运儿。他们是真正拼了命的人,从小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向上爬。时代红利他们确实赶上了, 可更因为拼了命地努力, 他们才能在老乡们初到大城市眼花缭乱时稳住脚跟,创下自己的事业。后来亚洲金融危机, 他们不仅没垮,反而从中抓住机会,更大赚一笔。” “所以……”明浔声音放轻,开启故事的第二个篇章,“他们从不否认自己赶上了好时代,却觉得我拥有的比他们当初更多, 当然必须要比他们做得更好。然而我我生来衣食无忧,却不如他们优秀。我在学校里,大概只能勉强保持前三名。” 虞守忽然插话:“你上学时的竞争对手,跟他们那会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而且你读的肯定是全市甚至全省最好的学校,你那前三名的含金量,比他们当年的第一名高得多。” 明浔乐了,抬头看他:“这么看得起我?” 虞守眼都不眨,认真道:“嗯!” 明浔眼神微软,安静了会儿,继续道:“后来……我十二岁,刚上初中,他们意外车祸,走了。那段时间,我的成绩断崖下滑,好在高中后又慢慢追了回来,最后考了个还不错的大学。” “哪所大学?”虞守问。 “复旦。” 虞守微微一怔。 明浔接着解释:“我那个世界,也有海城和蓉城,只是没有黑石中学。历史上教的内容和这边大同小异,我猜两个世界大概是在近现代某个时间点才分岔的,所以那之前的历史轨迹都一样。” 他看着虞守,慢慢地说:“说不定……你在学校里走过的每一条林荫路,我也在另一个世界的同一片土地上走过。”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漾在彼此温柔的眸光里。 片刻后,虞守低声说道:“如果你对他们……有什么不满,也可以告诉我。” 明浔笑了笑:“人都不在了,不满还有什么意义?” 第143章 “哦?”虞守敏锐地捕捉到什么,“看来确实有。” “好吧,全都告诉你。”明浔无奈地摇摇头,“我父母可以说是‘优绩主义’的信奉者。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我爸是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环境里长大的,我妈要不是读书好到逆天,早就被送人了。所以他们坚信成绩可以代表一切。权力、地位、财富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为此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他们觉得情绪是低等的,愤怒是愚蠢,哭泣是软弱。所以我不被允许流泪,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得体,像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作为他们强强联合的完美结晶,作为他们成功的活体证明。”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宛如卸下了多年重负一般。 “总的来说,他们剥夺了我一些东西,但也教会我很多。我从小被带着出入各种场合,学习言行礼仪,培养各种特长……他们去世后,公司破产,债务问题曝出,风评一落千丈,我依然能独自在社会上站住脚。甚至还有人因此心疼我呢。” 说着故意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戏谑:“高中的时候,还有人天天匿名给我送早餐。” 虞守沉默了几秒,才闷声问:“那你吃了吗?” 明浔笑看着他,故意半天不答,满足了坏心眼儿才开口,还拐着弯:“你应该也知道,十六岁之前想找份正经工作有多难吧?没到年龄,签不了合同,只能被黑心老板往死里压榨。我吃点好吃的不容易……” “可以举报他们非法雇佣童工。”虞守答得一本正经。 “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能想出这种主意?” “嗯。”虞守面不改色。 明浔不再卖关子,揭晓谜底:“虽然别人送的豪华早餐很诱人……但可惜,我太敏锐了,每次都能猜到是谁。为了避免误会,只好转赠给我同桌的男生了。他倒是挺感激,回头请我喝了好几次食堂的豆浆。” 话说到这份上,虞守心里那点陈年的介意也散了,他只紧紧握住明浔的手,承诺道:“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想吃什么,我们都能买。” 明浔弯起眼睛,笑意却有些遥远:“可惜了,我这胃口从小就被养刁了,只吃应季的、最新鲜最有营养的,连火锅都吃不了太辣的。你知道吗?我家以前吃的东西,都有专门的营养师定制,别说垃圾零食,连荤腥都少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些奶茶、ad钙奶,你和我在一起时才第一次尝到的那些东西,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吃。” 虞守这次真的愣住了。 明浔还在笑,只多了点唏嘘。 “虞守。”明浔忽然叫出这个名字,神色也郑重几分。 虞守“嗯?”一声,黑色的眼睛亮着,他似乎有所预感,在眼神里揣满了期待等待下文。 明浔说: “人们总爱用‘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对的人’这句话表示遗憾。在过去二十二年里,我或许也曾遇到过正确的人,但那绝不是对的时间。那时候我对感情毫无兴趣。而那些喜欢我的人,他们喜欢的,要么是我父母精心雕琢出的明少爷,要么是那个十二岁就被迫长大、所以格外沉稳的明浔……他们喜欢的那个‘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甚至厌倦。” 他望向虞守,眼底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清澈而深邃:“直到二十二岁那年,我大学刚毕业,就倒霉地出了车祸,然后被一个系统绑定来到你的世界,要完成感化你的任务才能回去复活——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这不是没死吗?” 停顿了一下,明浔继续:“刚开始系统告诉我,我只能穿过来两次,完成任务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这就更‘错’了。我从遇到你开始就在倒计时,我们注定要分隔两个世界。可能是因为知道终会离别,我对你反而毫无防备,甚至……把你当成了精神寄托一样去对待。” “最后的结果,就这样了。和你错上加错,反而……负负得正了。我竟然被你从恋爱攻略里学来的那套给追到了。回去之后,我本来以为只要时间够长,就能忘记你,回归自己的生活。实际上……并不能。就在我回去的两年后,那个系统再次出现,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就这样,我放弃了原来的世界,过来找你。” 这个漫长的故事里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明浔却笑着说到最后,还用玩笑作为结尾:“这些故事,你都可以拿去当播客素材了,虞总。估计比你的创业经验访谈更吸引人。” 虞守听了这些,真是心疼又无奈,心情复杂难以言表。他忽然懂了,这个人为什么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真相。如此一来,更觉词穷。 而在言语上他向来也不是明浔的对手,于是干脆不再多说,只用力将人深深地拥进怀里,低头吻住那双总能把人心绪搅得天翻地覆的唇。 刚从医院回家安顿好,没几天,虞守接了个电话,立刻急匆匆出去转了一圈,带着一个精致的宠物提箱回来。 明浔狐疑地走过去,盯住:“这是……” 箱子很高级,虞守输入密码,打开。 然后……一只圆滚滚、毛色温暖的橘猫,就这样优雅地走了出来。 它的圆眼珠转了转,锁定明浔,眼底轻微的绿光扫过,完成扫描。 明浔紧紧盯着那只猫,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猫……过分圆润的脑袋,虎皮蛋糕一样的身体,和他记忆里那个几次伴随他穿越的“系统”,那个废物金手指,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 “我投资的实验室的最新研究成果,陪伴型机器人。这只是特意给你定制的,叫做‘饭桶’。”虞守蹲下身,摸了摸橘猫的脑袋,猫机器人立刻反蹭他掌心,发出逼真的呼噜声,“李工跟我说,这猫内置了高级传感器和应急模块。下次如果再遇到车祸那样危险的情况……” 虞守停顿片刻,还有些后怕,“有它在,至少能第一时间保护你,进行基础急救,联系救援。” 明浔走过去,蹲下,和那过分眼熟的猫型机器人对视。 橘猫立即谄媚地过来蹭他,勾着尾巴,围着他的小腿绕圈,蹭来蹭去,倒是没掉一根毛。 好评。 虞守接着介绍:“完成生物信息绑定后,它会深度学习你的行为模式、生活习惯,甚至能预判你的部分需求。理论上,它会成为最了解你的伙伴。” “能猜到我所有想法?”明浔挑眉,“那听起来有点可怕。我可不要这种‘灵魂伴侣’。” 虞守挑了挑眉,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嗯,我知道。毕竟谁也不能取代我。” 他将猫咪翻过来,让明浔看到它脖颈上项圈内嵌的操控面板,“不需要的时候,你可以随时关闭它。按这里或者语音操控。但我有个要求,你独自外出的时候必须开启它。它能实时监测你的生命体征,在危险时自动报警、呼叫急救,并第一时间通知我。” 介绍完毕,虞守忙不迭指导明浔进行了虹膜、指纹和声纹的多重绑定,最后启动最新研发的功能,“脑电波链接”。 链接建立的瞬间,一个又无比熟悉的声音直接在明浔脑海中响起:【主人,你好!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型猫咪机器人——‘饭桶’。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我哦!】 明浔着实吃了一惊:“它说话了。”扭头见虞守一脸平静,他心中更是讶然,“……你听不见?” “嗯。”虞守解释道,“实验室说是采用了特殊的保密频段进行脑电波耦合通讯,只有绑定双方能‘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你放心,就连开发者也无法监控具体内容。” “这么尖端的技术?”明浔震撼不已。 “嗯……具体原理我也只了解个大概。”虞守说,“毕竟我是学文的,只数学成绩还过得去。” 明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谦虚”逗乐了:“对啊,差点忘了,我们虞总可是文科学神。” 顿了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说起来,文科学神竟然还得靠《男人恋爱宝典》追人,这故事也可以做播客了。” 虞守:“……够了。” 为什么时隔十一年,还要被这种黑历史被反复处刑? 明浔看他强作镇定的样子,更是乐不可支,整个人笑倒在他身上。 虞守抿了抿唇,果断转移话题:“现在试试它的紧急预警功能。”说罢直接拉着身上的挂件走向厨房,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开到最大火。 水很快沸腾,扑出锅盖。 明浔脚边的橘猫“饭桶”立刻抬起头,同时明浔脑中响起提示:【警告!检测到厨房区域有开水持续溢出,存在失火及烫伤风险!请主人立即处理!】 第144章 “哎?”明浔觉得新奇,提步就走,“它让我去关火。” 虞守却抬手阻止:“等等。” 见明浔半天没有动作,橘猫“饭桶”便自己跃上料理台,避开水花,伸出前爪,拍在燃气灶旋钮上。 火灭了。 明浔这回是真的震撼了:“它居然能自己处理?一只猫,关火?这世界的科技水平……太夸张了。比我那边高太多了。” “我投入了大半资产在那个实验室,”虞守看着他说,“不计成本,不追求回报。最初的目的是在宇宙中搜寻你的声音,现在你回来了,就将重点转移到了其他项目……” 明浔看着他,许久,忍不住慢慢凑近,轻轻吻在他唇角。 缠绵的吻刚刚深入,橘猫“饭桶”突然扫兴地“喵嗷”一声,极其不解风情地挤到两人中间,还伸出爪子推虞守,同时明浔脑中响起:【警报!检测到主人心率及肾上腺素水平非正常飙升……】 虞守被这只突然“护主”的机器猫弄得措手不及,想把它拨开,它却异常灵活,躲开后又更紧地贴在明浔腿边,对虞守做出威胁般的低吼。 “它好像是……判断我遇到了危险。”明浔看着虞守难得吃瘪又无奈的表情,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虞守和那只严防死守的橘猫大眼瞪小眼几秒,咬牙切齿道:“快把它关了。现在他绑定了主人,我控制不了。” 明浔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都咳嗽了,最后还抹了抹眼角才开口:“嗯,看来播客以后永远不会缺素材了。” 第96章 小说 剧组剩下的戏份顺利完成, 幸亏都是躺在病床上的镜头,明浔脚踝的伤倒也没耽误进度。 杀青后,身体恢复如初, 他却没急着接新工作, 反而一头扎进了表演理论书堆里, 还在空闲时搞起个人播客, 作为学习间隙的消遣。 “不想再给人打工当‘奴才’了,”明浔感慨,“当然了, 我跟你不一样,也没兴趣当老板发号施令。就这样,跟不同领域有趣的人, 平等地聊聊天。” 虞守看着手指翻飞操作手机腿上还摊着本书的爱人:“你手里那些股份分红,够你躺着过几辈子了。” “人总得找点事做, 不然容易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明浔抬眼, 似笑非笑地瞅他,“比如某些人, 之前不就忙着恨我, 忙着工作,把自己逼成个工作狂?” 虞守满眼无奈。 明浔乐了, 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再告诉你个秘密。” “嗯?” “我上辈子其实是学理的。”明浔托着腮,“我爸妈他们觉得人文社科都是虚的,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结果我好不容易毕业了,穿过来, 又得陪你重读一遍高中,还是文科……” 他摇摇头,“累是累了点,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说罢继续看书。 虞守没再劝阻,只主动帮他牵线,介绍了几位颇有分量的访谈嘉宾。 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一次偶然,一期深度对话播客突然出圈,小火了一把。 然而圈内惯例,前脚刚火,黑料后脚就到。 先是被说什么“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接着又被扒出“黑历史”——一个多年资源虐心的十八线糊咖,突然空降成为《燃尽》这种大项目的男二号,背后的“金主”是谁? 虞守刷到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明浔倒是挺淡定,还有闲心点评:“这不就是娱乐圈常态么?你投资了这么多戏,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们是在造谣,污蔑你。”虞守语气冷硬。 “所以呢?你要怎么办?” “我去处理。” 虞守这边刚准备动用人脉和法务,微博上,严骄先一步有了动作。 @严骄:合作过,很专业,很努力。谣言止于智者。//@娱乐扒扒:独家爆料!某m姓十八线小艺人靠潜规则挤掉原定演员,攀上资本大佬成功上位! 在人人唯恐引火上身的娱乐圈里,一线艺人直接站队堪称难得一见的奇景,评论区立刻就炸了。 【骄姐霸气!这是直接下场撑人了啊!】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合作的?骄姐也参演了《燃尽》!?】 【重点不是很专业很努力吗?这评价从严骄嘴里出来,含金量超高啊!!】 发微博还不够,严骄又给经纪人打去电话:“帮我约几个信得过的媒体朋友,对……就现在。有些关于《燃尽》和明浔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他们知道。” 次日,一场小型媒体沟通会在严骄工作室进行。 严骄素颜,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开门见山:“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聊聊最近网上关于《燃尽》剧组,关于明浔,以及牵扯到虞总的一些不实传言。” 记者们立刻打起精神。 “首先,明浔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严骄一字一句,“我在片场看过他的戏,也亲自和他搭过戏。他的情绪、台词、对角色的理解,都在水准之上。” 一位记者举手:“严老师,但爆料指出他此前多年籍籍无名,资源很差,这次突然飞跃,难免让人产生联想……” 严骄眼神微冷:“有些话我不便说得太透。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如果坚持原则、拒绝某些‘规则’,会面临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另一位记者追问:“那他和虞总的关系,您怎么看?” “那是他们的私事。”严骄说,“但我可以告诉各位的是,虞守先生是我见过最专业的资方之一。我们曾经合作的几次,都经历了专业的试镜选拔甚至培训。这次他亲自选定明浔,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虞守准备的大型发布会紧随其后。 记者们纷纷提问。 “明浔,网上说你靠不正当手段拿到角色,你有什么回应?” “你和虞总到底是什么关系?真的是情侣吗?” 镜头和话筒一个个地全往脸上明浔脸上怼。饶是他从小见多识广,也难得见到这样的阵仗。 他酝酿了一下,斟酌好用词,准备开口,一个紧张得磕巴的声音先插了进来:“各、各位!请等一下!” 循声望去,只见萧景然抱着一叠厚厚的剧本资料,急匆匆地从一旁跑过来,挡在明浔和记者之间。 “萧编剧?”有记者认出了他。 “对,是我,我是《燃尽》的原著作者,也是编剧之一,萧景然。关于网上那些传言,我觉得……我有必要说几句。” “明浔老师……”萧景然神色认真,“我亲自跟组,看到了拍摄过程中的所有表演。可以说,他是我心目中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陈雾。这就是我作为创作者最真实的感受。” “萧编剧,但爆料指出他的角色来路有问题,疑似挤走了原本的候选人?” “来路有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萧景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陈雾是我笔下的人物,他的灵魂内核,我最清楚。前期试镜,我们看过很多人,但总差一点感觉。所以这个角色才迟迟未定。如果某些仅仅得到‘待定’反馈的演员,已经自行将角色视为囊中之物,并对最终入选者心生怨怼,甚至散布不实信息……这或许不只是自信过度,更是对创作专业性的不尊重。” 他转向明浔,目光灼灼:“直到我看到明浔老师,我就知道……就是他了。我们接下来的沟通更加愉快。他完全理解陈雾的痛苦、挣扎、骄傲和脆弱,理解得比我自己预设的还要深!导演、制片,我们所有人的意见前所未有地一致——他就是陈雾。” “但是他的资历……” “资历能决定一个演员和角色的灵魂共鸣吗!?”萧景然难得地显露出一分执拗,“如果论资历,是不是所有的新人都没有机会了?《燃尽》选择明浔,是因为他值得,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和诽谤……我认为,这不仅是对一位优秀演员的伤害,也是对我们整个创作团队心血的不尊重。请停止吧。” 这时,沉默已久的虞守拿起话筒。 “关于近期网络上,针对我司、我司投资项目《燃尽》剧组,以及演员明浔先生的系列不实言论和恶意诽谤,我司已完成全部证据搜集。” 他略一示意,身旁的法务总监上前一步,展开文件,一条接一条清晰地念出来。 最后他抬眼看向下方的镜头海,沉静地总结:“明浔是我亲自面试、并最终确定的演员。他的专业素养、敬业态度,以及对角色的深刻理解,赢得了导演、制片方、原著作者及全体主创的认可。任何针对他的无端指责和恶意中伤,时守资本都将依法追究,绝不姑息。” 第145章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多余提问,转身走向明浔。 “走吧。” 两人在众目睽睽中并肩离开,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议论和闪烁的镁光灯。 上了车,虞守身上那种冷肃的气息顿时散去,他看着副驾上的人:“刚才汪姨发来信息,说包了饺子,说一定要让我带你回去吃。” 明浔心口蓦地一暖。 “她看到新闻,担心得不行。”虞守说,“我跟她说你没事,她不信,非要亲眼看看你才放心。” 还没下车,远远地就能看见汪佩佩站在门口张望。等到熟悉的车牌,她立刻小跑过来,眼圈被风吹得泛红。 “小浔,”她抓住明浔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没事吧?网上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明浔反握住她的手,笑道,“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汪佩佩拉着他就往屋里走,“正好,饺子刚下锅。” 屋里,易隆中看见明浔,也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小虞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虞守点头,“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饭后,两人和往常一样,闲聊几句便要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明浔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轻声道:“虞守,我们以后……经常回来看看吧。” “好。” 明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看着……这个他并非出生于此却要在几十年后长眠于此的世界。 在这里,有人护着他,有人信着他,有人等着他回家。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他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虞守,勾起一抹浅笑。 现在的他有家人,有朋友,更重要的是,有值得信赖的爱人。 他什么都不怕。 …… 两个月后。 某已经罢工数月的营销号工作室,气氛低迷。 小编辑反复刷新各个平台,来回切换,脸色越来越难看。“老大,《燃尽》的豆瓣开分8.8,猫眼和淘票票都是9.5以上……口碑彻底爆了。尤其是明浔……” 主编狠狠吸了口烟,看向那些高赞的观众评论: 【看完《燃尽》哭崩了!明浔演的陈雾,那种知道自己生命进入倒计时后的平静、不甘、挣扎、释然……层层递进,每一帧眼神都是戏!我宣布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刀我的表演!】 【之前谁说明浔没演技的?出来挨打!陈雾这个角色难度极大,多一分则煽情,少一分则平淡,他拿捏得恰到好处。病房里和母亲隔着电话无声落泪那场……影厅里大家全都哭成了狗】 【说实话,之前因为那些八卦我对明浔无感。但《燃尽》让我真香了!他演技绝对新生代top级别,而且他演病人那种虚弱感太真实了,听说拍摄时他脚上还打着绷带?是为戏受伤了吗?】 “绷带?”主编眉头一皱,立刻坐直,“去查!拍摄期间有没有他受伤的路透或者消息!” 小编快速搜索,很快找到几张模糊的片场外围照片,眼睛一亮:“老大,真有!看起来是电影拍摄中期!” 主编熟练操作:“找几个熟悉的号,带节奏!就说他拍戏不专业,拖累剧组进度,现在电影上了又故意放出受伤照片卖惨立敬业人设!” 很快,几篇含沙射影的文章出炉,重点渲染“受伤时机巧合”“是否炒作敬业形象”。并安排水军涌入相关话题,趁着热度搅浑水。 结果,这次完全没等来预想中的跟风质疑,反而激起网友逆反心理,犀利的追问也接踵而至。 【卖惨?电影都拍完上映了才挖出几个月的旧照叫卖惨?逻辑呢??】 【就是,之前黑他演技,现在演技没得黑了就黑炒作?黑子有没有新招?】 【重点是这伤怎么来的啊?拍戏出意外了?剧组安保是不是有问题?】 【@电影燃尽官方,演员受伤不给个说法吗?】 舆论不仅没被带偏,反而转移到“明浔到底为何受伤”这个问题上。热度好几天居高不下,好奇不已的网友甚至开始自发挖掘。 转机也在这个时候出现。 一个新注册的普通用户发布了一条长微博: 我是一个单亲妈妈,在xx街摆摊卖烤肠。x月x号下午,我一时没看住,我那有听力障碍的女儿妞妞跑到了马路上。一辆车开过来,妞妞完全没听见。当时我都傻了,腿软得动不了。 然后,一个年轻人冲了过去,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就把妞妞扑到了路边。 他们摔在地上,车擦着他们过去的。 等我跑过去,那位年轻人胳膊和膝盖都擦破了。他却先检查妞妞有没有事,确认没事后,把孩子交给我,连名字都没说,自己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后来到处打听,看到了网上的舆论,才知道他是一名演员,叫明浔。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他,这条微博可能他也看不到。但我真的,真的感激他一辈子。没有他,我这辈子就完了。 附上当时路人拍的几张照片和视频,虽然看不清恩人正脸,但我想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好的人存在。[视频链接][图片]」…… 这条包含当事人朴素感激的微博,由于缺乏推流,起初并未引起多少波澜。几个小时后才渐渐被吃瓜路人发现,一位社会新闻大v更是直接进行了转发。 @街头记录者:惊险一幕!无名英雄街头勇救听障女童,身影被认出疑似演员@明浔。这才是真正的偶像力量![转发视频和截图] 这下,那些视频和截图被疯狂传播、放大、一帧帧分析。甚至连街道的监控视频也被神通广大的网友找出,角度齐全,时间明确,容不得丝毫做假。 【天啊!好危险!】 【我的天啊!那么快的车!他毫不犹豫就冲上去了!】 【摔那一下看着都疼!他身体没事吧?感觉伤的很重……】 【监控日期不就是《燃尽》拍摄中期吗?所以他的脚伤是这么来的?!】 【破案了!根本不是拍戏受伤,是救人受伤!见义勇为!做了这样的好事,竟然完全不声张吗?就连之前被恶意抹黑也不说?】 【黑子呢?出来看看!这叫卖惨?这叫炒作??】 真相就如同最强劲的清风,一口气吹散了所有乌烟瘴气的谣言和恶意揣测。 #演员明浔见义勇为# 的词条后面,迅速跟上“爆”字。 【我就在那条街开店!当时吓死了!后来听说是那个卖烤肠的摊主的孩子,孩子有点听障,没注意车】 【孩子妈妈真的特别不容易】 【这绝对不是演!谁敢拿命去演啊!?】 【之前黑他高高在上的出来看看!这叫不食人间烟火??!】 甚至,海城某区公安局官方微博都转发了相关报道,并郑重写道:【经核实,演员明浔先生于x月x日在我区xx路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挽救了一名儿童的生命安全,其行为彰显了高尚品德和社会责任感。我局将为明浔先生申报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表彰。社会需要这样的正能量!@明浔】 官方盖章,一锤定音。 舆论彻底沸腾。 【官方认领!太牛了!】 【这才是偶像该有的样子!】 【《燃尽》里他救不了自己演的角色,现实里他救了别人的孩子……我哭死。】 【演技好,人品更好,黑子还有什么话说?】 【之前那些黑通稿现在看起来真可笑。人家忙着救人,你们忙着造谣。】 【清者自清,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燃尽》的票房随着这波巨大的正面舆论再次飙升,影院排片应声大幅上调,上映档期也随之延长…… 然而当事人却并未借这波热度发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一边潜心打磨演技、跟着专业课程学习,偶尔打理下个人播客,低调得全然不像正处在风口的艺人。 此刻的他更如寻常路人一般,静静坐在咖啡店的角落,手边搁着一杯热摩卡。 萧景然激动地刷着手机,兴冲冲地把屏幕递给明浔看:“你看!全网都在夸你!你救人的事……太厉害了!” 明浔扫了一眼,只笑了笑:“现实中这种事很多,只是发生在公众人物身上才比较受关注。” “哪有!做好事就是做好事!”萧景然眼睛发光,“哎,说起来,我终于知道陈雾最核心的魅力是什么了。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他无论站在什么位置、处在什么境况,内心都有一种不变的、没有条件的善良和责任感。这比任何金手指都能打动人心……” 第146章 明浔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没有接话。 或许吧。 也可能只是傻的。 想到这里,自己都把自己逗乐了。 刚好手机震动,汪佩佩发来信息:【今天忙吗?不忙的话,晚上回家吃饭吧?】 估计是又看到热搜,担心了。 明浔心里一暖,立即回复:【好。不忙。我带虞守一起过去。】 时间尚早,不急着走。萧景然激动完了,开始自以为隐蔽地偷瞄对面正在看手机的明浔,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明浔放下手机,开口,“你今天找我出来到底是什么事?总不能是替网友表扬我见义勇为吧?” “哎……”萧景然挠挠脑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明浔哥,我……我想写本书。” “嗯?” “一本……娱乐圈题材的小说。”萧景然耳根微微泛起红,“你知道的嘛,我也只告诉过你。我以前想考表演学院,当演员来着。不过这辈子就算了。送我去我也不要去。网上的骂战太可怕了。” 顿了顿,再轻咳几下,萧景然终于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真正来意:“但我有个想法……咳,就是,我想写本娱乐圈小说,以你……为原型。” 明浔直接站了起来:“……什么?” “不不不!不算完全原型!就是……汲取一点点灵感!”萧景然被吓得连忙摆手,脸都红了,“我知道这听起来挺自恋的,好像我在蹭你热度似的。但我就是觉得你身上的故事,特别有戏剧张力。而且……” “也算圆我自己一个……没法实现的演员梦吧。想问问你的意见,要是你觉得冒犯,我立刻打住!绝对不写!” 明浔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萧景然紧张又期待的脸,思绪已经完全飘远了。 当年,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个系统提到的……原著小说,可不就是一本大男主升级流,草根逆袭的娱乐圈小说吗? 那本小说的主角,就是“萧景然”。 此时真正的作家萧景然坐在他面前,说要给自己在小说里圆一个演员梦…… “你……想写就写。但你别用我的名字当主角。”明浔坐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寻常,“既然是给你自己圆梦,主角就叫‘萧景然’吧。” “啊……虽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萧景然脸更红了,“但那会不会太自恋了?你真的不介意吗?” “不介意。”明浔说,“你需要什么素材?” “真的?”萧景然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哎……其实……我卡住了。我想塑造一个足够强大又有魅力的反派。但我对娱乐圈的内情和商业运作模式什么的,都只是一知半解……” 明浔静了好几秒,才心情复杂地开口:“你……把虞守写成反派不就行了?” “噗!”萧景然一口咖啡喷在桌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虞、虞总?反派?不行不行!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而且……虞总对我明明那么好……” “小说嘛,虚构。”明浔耸耸肩,“比如把他写成一个偏执控制狂资方大佬,因为嫉妒那个天赋异禀却宁折不弯的主角,于是拼命打压……多带感。” 萧景然疯狂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写不出写不出!我不敢!真的不敢!而且这、这太ooc了……” “行吧,那就别硬写。”明浔收敛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喃喃自语般,“也许……等你能顺畅地写出这个故事的时候,才是它……真正的起点。” 萧景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把虞总写成反派”这个点子纵然可怕,却又……说不上来的诱人,就此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第97章 闭环 颁奖典礼后台外, 保姆车里。 “刚才看到萧景然了,比我还紧张。”明浔拉上车门,笑着在虞守旁边坐下, “他说要闭关, 灵感爆发, 要赶紧把新书写完。” 虞守拿起一瓶水, 拧开,递过去:“那本娱乐圈的?” “嗯。”明浔接过水,就抿了一小口, “他说这次感觉特别对,下笔如有神。他还战战兢兢跟我保证,绝不发表, 绝不盈利,写完就锁起来, 最多给我们几个看看。” 说着抬眼,戏谑地看向虞守, “到时候你可要保证,看归看, 别动手打他。” 虞守眉梢微动:“那要看他把‘反派’写成什么样。” 明浔笑了几声, 望向窗外。忽然远处一阵模糊的欢呼浪潮般涌过,旋即退去。 “虞守, ”他轻轻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处在一个环形的时空里?” “嗯?” 明浔望着窗外虚空,慢慢开口:“我们的相遇,可能……既是过去,也是未来。一切都是必然。” 他顿了顿, 转过视线:“我绑定的那个‘系统’。它告诉我,你是一本小说里的‘反派’,我的任务是‘感化’你。如果平行时空理论成立,那么,应该存在无数个分支——存在我拒绝了任务、或者任务失败的分支,存在你始终孤独、我们从未真正相识的分支……” “可是,”明浔敲了敲椅子扶手,话锋一转,“那个系统的化身,和你送给我的‘饭桶’,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萧景然现在埋头写的那本书,从他的构思来看,很可能……就是当年系统口中那本小说。” 虞守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 “这样推导下去,”明浔清晰地说道,“或许,世界并不是一棵不断分叉的树。没有那么多可能。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看似是分叉点,实际上……只是沿着一条早已闭合的环在走。结果,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们的故事的开端就是结尾,结尾就是开端。” 虞守已经完全愣住了。 “对了……”明浔想了想,又问,“你的实验室……有关于时空穿越的项目吗?” “当然有,而且是个长期项目。”虞守不假思索,“不止我们,国外几个顶尖实验室也在进行相关的研究和实验。时空穿越……几乎是刻在人类文明基因里的梦想。” “不过……以目前的理论和技术来看,要实现小说里那种穿越,在几十年内还很难实现。” “那就好。”明浔说,“看来,‘饭桶’还能在咱们家,多冒充一阵子宠物猫。” “所以,”虞守目光深沉,“按照你的‘闭环’理论,我注定会送你那只猫……不是,系统。萧景然也注定会写那本书,而你……”他顿了顿,“注定会回来。” 明浔眼底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对着他,点了点头:“嗯。” “到时间了。”虞守勾了勾唇,扶着他起身,“去吧,典礼马上开始了,去把你的勋章领回来。” 金桂奖颁奖典礼现场,聚光灯如星河倾泻,照亮红毯尽头。 肩宽腿长的青年缓步而来。 闪烁的光影间,微卷的黑发泛着墨玉般的光泽,衬出那一张浓墨重彩、宛如从漫画中走出的脸。 明浔今天穿是一身午夜蓝丝绒西装,剪裁精妙,光华随着步履流转。胸前一枚造型精巧的红玛瑙山茶花胸针,于细节中透出矜贵。 一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悄然改变。 自《燃尽》上映,口碑与票房齐飞,明浔诠释的“陈雾”走入无数观众心底。他借此接连摘得数个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奖,而此时,他走到华语电影最高奖项的提名席上,距离最佳男配角,仅一步之遥。 “明浔!看这里!” “明老师,今天有信心吗?” “明老师,虞总今晚会来现场吗?” 记者们激动的发问如潮水涌来。 明浔在签名板前驻足,流畅落款。面对最后一个问题,他只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然而抬手轻整袖口的时候,腕间一块低调却精致的铂金表悄然露出。 识货的人一眼便知,那是某个顶奢品牌的私人定制。 表盘侧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m.y. 有记者眼尖,敏锐捕捉:“明老师,这两个字母是有什么含义吗?会不会是……两个人名的缩写?” “不是一目了然吗?”明浔笑得漫不经心,“my,我的。” 记者:“……?” 走出几步,明浔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气,轻轻补上:“……我的爱人。” 压抑的兴奋低呼接连起伏。 这一年来,关于虞守和明浔关系的猜测从未停歇,两人不承认不否认,但处处是痕迹,令无数人好奇不已。 第147章 内场里,明浔的位置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走道,旁边是《燃尽》剧组。导演和男主雷澈已经在了,看见他立刻热情招手。 “紧张吗?”雷澈凑过来小声问,同时眼神往前飘,“我看外面都快疯了,全在猜虞总来不来。” 第一排某个方向,那里有几个空位,是留给重量级嘉宾和评委的。 严骄在这时款款而来,她今天一身银色鱼尾裙,优雅夺目。她到在明浔身旁的空位坐下,低声说:“刚在外面看见几个‘老朋友’,脸色可精彩了。” 当初有几个小艺人跟风抹黑明浔,后来统统被被时守资本的法务部挨个发了律师函。 明浔还没来得及回应,内场入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比刚才他进场时更甚。所有镜头、目光,全都齐刷刷转向那边。 虞守来了。 他从特殊通道进入内场。一身纯黑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他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和本届评委会主席。 颁奖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一个个奖项接连颁出。 轮到最佳男配角,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者的片段。明浔在《燃尽》中的病房诀别的戏被剪了进去,那双盈满泪光却仍微笑着的眼睛,具有极强的情绪感染力。 颁奖嘉宾资深影帝,他打开信封,目光在台下扫视,然后微笑道:“获得第四十五届金桂奖最佳男配角的是——” 拖长的尾音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镜头在几位提名者脸上快速切换。 “——《燃尽》,明浔!恭喜!” 声音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海啸般席卷全场的掌声。 一束追光“唰”地破开幽暗,选中席间的明浔,将他和周围人隔开,形成一个明亮的焦点。 明浔先与身旁激动不已的导演用力拥抱,拍了拍同样入围此时认真向他祝贺的演员的肩膀,然后,目光才投向第一排。 虞守已经站了起来。他静静地站在那边相对昏暗的光线里,目光穿过交错的人影,追随着青年款款走上领奖台。 从颁奖的前辈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明浔站到立式话筒前。 “谢谢评委会的认可,谢谢《燃尽》剧组,谢谢导演给了我走进陈雾生命的机会,谢谢雷澈哥和所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徐徐地说着,目光飘向第一排,“……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没有他,我或许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在场无人不知。镜头默契地切向虞守,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神是难得一见的柔和。 “这一年,我学到了很多。” 明浔轻轻握住话筒,声音传遍全场,“关于表演的边界,关于人生的无常,也关于……爱。爱的方式多种多样,但爱的本质,都是让人能变得更好、走得更远的力量。” “电影里,陈雾诠释了什么叫‘向死而生’。而在我看来,‘向死而生’绝非消极的等待,而是一种极致积极的面对死亡的态度。正因为终点注定是死亡的虚无,于是过程中的每一刻生命体验,才构成了我们唯一拥有的真实……” “所以,就现在,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去见你此刻最想见的人。” 话音落下,他高高举起奖杯。 舞台顶光倾泻而下,水晶折射出璀璨光芒,与他腕间熠熠生辉的手表光泽交相辉映。 台下,掌声与喝彩再次雷鸣般炸响。 典礼后的庆功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明浔被众人围住祝贺,道谢道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脱身,到露台透气。 “恭喜。”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正是虞守,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明浔接过,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你怎么也出来了?” 虞守还没开口,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先插进来:“虞总,明老师,原来你们在这儿!” 只见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有些眼熟,大概是某个娱乐公司的老板。 “赵总。”虞守淡声招呼。 明浔恍然,想起来了,这就是去年在慈善晚会上重逢虞守那天,捧高踩低挤兑过他的“赵总”。 “恭喜明老师啊!实至名归,实至名归!还有虞总……哈哈,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虞总、明老师大人不记小人过……”赵总挤着笑脸,仿佛过去从未有过龃龉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奉承话。 “赵总客气了。”明浔淡淡开口,打断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和虞总,都比较喜欢向前看。” 赵总连连点头:“是是是,向前看,向前看!明老师大气!那个……我公司最近有个不错的本子,大制作,不知道明老师有没有兴趣看看?男一号,绝对是男一号!” “谢谢赵总好意,不过明浔接下来半年的档期已经排满了。”虞守替明浔回答,“而且,他接戏有自己的标准,不只单看制作规模。” 赵总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明老师现在可是实力派,挑剧本严格是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恭喜恭喜!”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明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笑什么?”虞守问。 “笑世事无常。”明浔晃了晃酒杯,“也笑……某些人的脸皮厚度。” 虞守伸手揽住他的腰,带进怀里,才贴着他耳廓开口:“不只是世事无常。是你值得。” “这个奖,也是你自己挣来的。我做的,只是把本该属于你的路,铺平一点而已。” 明浔轻轻“嗯”一声,又过了几秒,才轻声问,“虞守,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虞守不解。 “你对我的感情,或许带着一些‘雏鸟情结’,”明浔将斟酌了许久的心里话组织出来,“因为从前没有人对你好过,我又恰好出现在你三观未成行的幼年时期,对你的影响是巨大的。也正因如此,才会让你对我产生那样深刻的依恋。” 虞守思索片刻,竟轻轻点了点头:“有可能。” 明浔反倒有些意外了。他看着虞守,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虞守也静静回望他,眼神无比认真。 “在等你的那八年里,我慢慢喜欢上了你。最开始的确只是对哥哥的依赖和感激……”虞守缓缓说道,“但后来,是只想要你、只想你属于我的占有欲。只喜欢你,也想让你一直喜欢我。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明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虞守:“高中的时候,我遇见你扮演的‘易筝鸣’。我看到他的聪明、机敏,看到他迷人的风度和惊人的优秀,也看到……他总把心事藏在深处的样子——于是,我又喜欢上他一次。就算他总是故意逗我玩、把我当小孩哄,气得我牙痒痒……结果却是,让我更喜欢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他。” 说着顿了顿,正色,直视面前的人的眼睛。 “现在,看到闪闪发光的演员明浔,于是我又喜欢上你一次。我想,以后我可能还会喜欢你很多很多次。永远都喜欢你,只会喜欢你,永远爱你。” “就像我很多年前就说过的那样。” “我永远爱你。” 明浔愣住了。 虞守还在说:“如果没有你,十岁的虞守可能早就烂在泥里。十八岁的虞守,可能根本不会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失去。如果不是漫长的等待,三十岁的虞守……” “也不会遇见二十五岁、拿着奖杯、闪闪发光的明浔。” 夜风轻轻挑起两人的衣角,远处宴会的喧嚣隐约传来。 明浔微微偏头,吻住了面前的男人。 虞守怔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 两杯香槟杯被随手放在旁边的栏杆上,无人再理会。 许久,两人才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虞守,”明浔轻声说,“我也爱你。不是对弟弟,不是对任务对象。是对虞守。只对虞守。” 这句话,他欠了很久。 在真相大白后,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在每一次虞守强行压下不安时,他都想说,却总觉得时机未到,或是忍不住想要拖延时间。 虞守整个人直接僵住。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说一次。” “我爱你,虞守。”明浔毫不犹豫地重复,一字一句,“这辈子,下辈子,无论有多少个平行世界,多少个时间循环,我都只爱你。” 第148章 虞守二话不说,大力将他拥入怀中。力气那样霸道,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我活了三十年,”他把脸埋在明浔肩头,声音闷哑,“有十九年都在等你。我恨你。恨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不给……” 明浔回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对不起……” “别对我多对不起。”虞守抬起头,“我爱你,明浔,哥哥……不管你是谁,长什么模样,我都爱你。好爱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只爱你。” 他捧住明浔的脸:“就算……就算你哪天又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任务,要再去别的世界……” “就算你再次抛弃我……” “也是爱比恨更多。” “不会了。”明浔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再也不会了。” 远处,宴会厅的玻璃窗内,严骄正端着酒杯穿梭,无意间瞥见露台上相拥的两人。她愣了片刻,随后朝着他们的方向举了举杯,无声地说了一句:“恭喜。” 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内,充能完毕的“饭桶”伸了个懒腰。 【……检测到主人明浔当前心境指数——幸福(高强度),愉悦(持续)。激素水平反馈:内啡肽与多巴胺分泌活跃。判定:安全,满足。】 它顿了顿,瞟一眼空空如也的猫碗,又看了看阳台花架上那盆蔫了的绿箩,尾巴不高兴地甩了甩。 【对了……还要确保两位恋爱脑主人在腻歪之余,记得给本桶添粮加水,顺便抢救一下他们的植物!唉,这个家没我可怎么办啊……】 它轻盈地跳下窗台,高高翘起尾巴,迈着标准的猫步在房子里巡视,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启程的时间。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正版。 才疏学浅,多有不足,感谢包容。 本来写了一大篇后记,还是删了,多说多错。 总之表达欲暂时没有告罄,还有一个想写的故事,所以下一本《beta男友》会如期开文。 这本小说到这里就完结了。等以后有了灵感再写番外,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