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就小狗》 第1章 《小狗就小狗》作者:延回【完结】 本书简介: 强强|竹马竹马|双向暗恋|破镜重圆 少年感爹系酷哥攻x阳光开朗小狗受 蒋月明和李乐山认识十年。 偶尔他觉得,这十年像是过了一辈子。 整整十年,把一生中的酸甜苦辣尝了个遍。爱与情,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十年。 十岁。 三巷出名儿的有两个小孩。 一个是蒋月明,天天跟个混世魔王似的,野得像风,一点不着家。 一个是李乐山,他出名倒不是因为有多优秀,在这个闲事儿一出家门就满天飞的时代,一个哑巴的传播速度堪比尹桂英吼人速度再翻个十倍。 在这个年纪,小孩们都懂什么叫帅什么叫不帅,虽然人人都是鼻子眼睛嘴,像李乐山这种,还是有些不一样。按现在的话来说得是promax512g最高配置的水平。 生平头一次,蒋月明这么想靠近一个人。 十三岁。 蒋月明头悬梁锥刺骨,跟李乐山一块儿学习。头磕在桌沿上十次八次,像是要给老天爷磕十个响头。 “磕一百个不学习也考不上一中。”李乐山冲迷迷糊糊醒来的他打手语。 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两个人最近的距离从家与家的距离,变成了单车的前后座。 李乐山安静地坐在单车后座,少年的校服被风吹的凌乱,连带着吹动了他的心。 十六岁。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奔向高中。 随之而来的是仓皇而躁郁的青春期,那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悸动、纯粹、炽热,又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青春酸涩,一个吻就胀得人心里发疼。 十八岁。 “乐乐,我要跟小姨去南方了。”蒋月明哽咽着,看到少年微微攥紧的手,还有轻颤地睫毛,“你好好考试,考去北京,离开这儿,我等你。” 李乐山拼命地念书,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从小县城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车,省城东站那么大,29a好像要修到美国去。 只是他去哪找,怎么找,再也找不到蒋月明的身影。 回家的时候总会经过一条狭长昏暗的巷子。 李乐山只要轻轻地招一招手,就会收获一只趴在肩上的“狗”。 “你是小狗吗?” 蒋月明丝毫没有因为把他跟小白相提并论而感到气愤,他傻笑着往他身边凑,下巴抵在李乐山的肩上。 李乐山还是那么瘦,硌得他有点疼。 “小狗就小狗。” 内容标签:强强甜文 成长 校园 现实 主角视角蒋月明互动李乐山配角韩江 其它:请收藏一下谢谢对我超级重要o(≧v≦)o 一句话简介:在我小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小狗 立意:比皮囊更惊艳的是昂扬如劲草般的生命力 第1章 李乐山promax “为了少年、三巷、铁塔。” — 蒋月明和李乐山认识十年。 偶尔他觉得,这十年像是过了一辈子。 1994年,蒋月明出生。2005年,蒋月明十一岁。十一岁这个年纪已经是那种上蹿下跳的年纪了。蒋月明这个人,在整个三巷都是出名的,倒不是因为他太优秀、太招人喜欢,是因为他太捣蛋了。 今天谁家的小孩又跟他打架了、明天谁家的小孩又被他欺负了、昨个儿见到蒋月明带谁谁谁家的孩子去水库玩…… 反正只要巷子里的小孩一哭,八成就是蒋月明这小子又惹祸了。 关键是没人管得了他,蒋月明的父母很早就走了,现在照顾他的是他妈的妹妹,也就是小姨。小姨名字叫林翠琴,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温柔的女人,为了照顾蒋月明一家专门从南方搬来北方的,是个像水一样的南方姑娘。 她管不了蒋月明,对待姐姐唯一的孩子,疼还来不及。并且,蒋月明见天没大没小的喊他“翠翠,”就冲这个林翠琴也从来不发火,可想而知蒋月明在家里的地位有多么的高了。 因为这个,邻里对蒋月明这名字特敏感。打小就是个混小子,谁敢让自家的孩子跟他一块儿玩,那得每天心惊胆战的担心遭罪。不过就算是个个大人提起蒋月明都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儿,还是有不少孩子跟在蒋月明屁股后面。 因为蒋月明这人仗义,并且特厉害。现在的小孩就佩服什么样的人,那就是蒋月明这样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他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身高一年蹿的比一年高。 这个年纪还摸不着第二层冰箱柜的年纪,蒋月明就能开第一层了。 盛平在夏天是很热的,天气又热又闷,闷得人心口发堵。蒋月明总穿着个背心,短裤,叼着一根冰棍就跑出去玩了,全然不顾林翠琴在后边喊他晚上早点回家吃饭。 蒋月明小手一挥,看起来特帅气的头也不回地喊:“知道了翠翠!” 林翠琴只能无奈地靠在门口笑,身后小妹妹弹出来个小脑袋,跟着蒋月明喊“翠翠”,林翠琴揉揉她的脑袋,嘴上说着,“你可别学你月明哥,那小子坏着呢。” 梧桐树上的知了叫的像是比赛似的,一声比一声高,蒋月明坐在小卖部门口前的石头凳子上拿着蒲扇扇风,一边扇一边吐槽韩江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说好了一块儿下河摸鱼来着。不知道又跑哪儿撒欢去了。 韩江跟他家就搁着一条街,从幼儿园开始的交情,算下来也不少年。虽然现在他俩还是个小孩,但早早地就知道兄弟情义这词汇,现在对于不知道会不会放自己鸽子的韩江,蒋月明也就只能耐着点性子等。 “韩江——”蒋月明隔了老远扯着嗓子喊,看清韩江和身后的女孩以后,眉毛一挑,不情愿了:“你怎么带她来了?!” 这个“不速之客”是许晴。是整个巷子里,蒋月明唯一怕的人。光看许晴这人打扮,穿着小白裙,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但是可别被她这模样给欺骗了。下手那叫一个狠,他跟许晴做同桌的这些年,没少被祸害。 韩江嘿嘿一笑,“许晴说跟我们一块儿玩呢。带上她呗。” “我们是下河,不是去上舞蹈班。”蒋月明看着许晴这身打扮,“到时候她妈拿扫帚打我们跑都跑不及的。” 带上许晴一块儿的话,下河只能作罢。本来今天他是想去河边抓泥鳅和蝌蚪的,现在好了,只能坐在石凳上看老大爷们下象棋,看一群老头围着象棋杀的昏天黑地。 “今儿你迟到了,得请我吃两根冰棍。”蒋月明热得用手扇风。 蒲扇去哪儿了?被韩江那孙子拿去给许晴扇风了。 “你猜韩江的钱去哪儿了?”许晴突然出声,笑着看蒋月明。 蒋月明被这人笑得心里发虚,这小姑娘活脱脱一个笑面虎,还能去哪儿了,准被拿去给你买什么东西了呗。 “校门口的文具店卖红色的蝴蝶结发卡,两块钱一个,我给许晴买了俩。”韩江说起来还挺自豪。 蒋月明在一边听的没脾气,眉头皱的跟什么似的,看着好哥们儿这没出息的样儿,他翻了个白眼,校门口文具店的游戏卡还两毛钱一张呢,韩江怎么不给他买两张。四块钱够买20张。想起这个,心里更不舒坦了。 “我说呢,这大红蝴蝶结放你头上跟个挂件似的。” “你说两句好听话会怎么样呀。”许晴生气了,脸撇向一边。 蒋月明坐在石凳上,耳边充斥着夏日的蝉鸣声还有韩江安慰的声音,心想,真想去澧江捉鱼。 澧江是市里最大的一条河,至于这条河为什么叫“江”,这个说法纷纭,反正没一条准确的,蒋月明就爱喊什么就喊什么了,“江”听起来比“河”气派,就跟韩江的名字似的,韩江这名儿听起来是不是比韩河好听多了。 此时的韩江只顾着安慰许晴,还不知道自己被蒋月明在心里改了个名儿。 “哎月明,你认识李乐山不?”韩江问。 “谁?李……乐山?”蒋月明脑海里搜索一下这个名儿,“李乐山不认识,我只认识乐山广场。” 乐山广场是附近最大的一个广场,翠翠总带着他和妹妹去广场中心的菜市场买菜,那儿的菜比超市里的便宜点。 “你不认识他?”韩江心里疑惑。 “他是什么出名儿的人吗?”蒋月明比他还疑惑,合着这个什么什么乐山,这么有名的?难道是他蒋月明落伍了吗? “就那个,巷子西头……哑巴啊。”韩江压低声音道。 “哦……”话音刚落,蒋月明就知道了。 提起李乐山这个名儿,蒋月明不知道。但是提起哑巴,蒋月明就知道了。 在三巷,最出名的小孩,一个是蒋月明,另一个就得是李乐山。只是几乎没人喊他李乐山,基本都喊他“哑巴”。在这种地方,谁家的闲事儿一出门就满天飞,那种传播速度堪比尹桂英吼人的速度再翻个几倍。尹桂英是他班主任。虽然蒋月明从没见过这人,但是听还是听说过的。 第2章 “他会说话了啊?”蒋月明不知道韩江为什么提起他。 “不是!就是前阵子我看见王浩欺负他,王浩……”韩江说的小心翼翼,生怕被什么人听见,“就那个。” “我知道,王浩我还能不知道吗?”蒋月明倒是没他那么小心,王浩他化成灰都能认识。 蒋月明只是闹腾,但是他不坏。王浩这人心眼就特坏了,仗着年纪大、身板大,巷子里不少小孩都被他欺负过,也不敢告诉家长,不然更得被针对。 但是蒋月明不怕他,他也不对蒋月明使坏,因为知道蒋月明这人什么性子,会反抗,并且也能反抗,按句俗话来说就是王浩这人专挑软柿子捏。 也许是韩江提过这件事在蒋月明心里留下了印象。回回放学道上,蒋月明多留了几个心眼儿。 王浩是六年级的学生,也就比蒋月明大一岁,那个领口永远歪斜的家伙,收“保护费”、抢零食,劣迹斑斑。蒋月明有时候就觉得这人特幼稚,比他小妹妹还像小孩,这么大的人了还玩欺负人这一套,他特看不起王浩,打心里看不起,觉得这人欺负弱小是真的没本事,也没出息。 反正因为韩江的话,阴差阳错的,李乐山这人名算是记在他的脑子里了。直到那张总是出现在校荣誉榜上的脸跟被人故意划烂的名字对上的那一刻,蒋月明傻在了原地。 合着这个李乐山,就是校荣誉榜上常年挂着的年级第一,加上语数英三科的第一名啊。 并且,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的照片看了半天,这人怎么长得、怎么长得就那么帅呢。像小卖部老板总爱看的武侠片里那个男主小时候的扮演者,唉,比那个还要帅。 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其实已经懂什么是帅、什么是不帅了。虽然都是鼻子眼睛嘴,但是还是不一样的。像是那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王浩,那就不能是帅的一挂,连一般都不沾边,算是丑的牛逼。而眼前的这个,没什么表情的男生,虽然眉眼还是稚嫩,可就是跟别人不一样。那张脸按现在的话来说,得是promax512g最高配置的水平。 总之,李乐山这张帅脸映到蒋月明的心里了,于是,当这张脸真正意义上出现在蒋月明跟前的时候,他除了傻眼还是傻眼。 按照韩江的话来说他是不是脑子磕在减速带上了,或者是什么别的情况。蒋月明觉得比这个要夸张,如果韩江也正儿八经的好好看看李乐山,估计脑子也得磕减速带上。 这天,蒋月明抄近路,从教学楼后那条堆满废弃课桌椅的窄巷穿过去,急着去街尾的游戏厅找韩江。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家属院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和呛人的炒辣椒味儿。 就在他快走到巷子尽头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是李乐山。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蓝白校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一点一点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试卷,试卷上灰扑扑的脚印确实很显眼,还有李乐山胳膊上的擦伤也很显眼。 这一切,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委屈的啜泣,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声的隐忍,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 这个场景,他曾经也见过,或者说经历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蒋月明的喉咙,堵得他心头发紧。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李乐山似乎有所察觉,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蒋月明深吸了一口气,巷子里呛人的辣椒味和灰尘味直冲鼻腔。他往前走了几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终于他的影子覆盖了李乐山面前那片狼藉的地面。 蹲着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他脸上,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紧,左脸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张总是出现在校荣誉榜最顶端、被圆珠笔恶意划花过的脸,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疲惫,真真切切地在眼前。 “你是几班的?”蒋月明干巴巴的问。 李乐山听见声音,抬眸看了一眼蒋月明,又低下头继续开始整理试卷。 没有听见答复,蒋月明又问了一句,“是不是一班的?” 毕竟以李乐山这个牛逼的要死的成绩来看,他大概率是一班那个尖子班的。 李乐山还是没回答,但蒋月明好歹瞄到了他的试卷,幸亏李乐山的字迹清秀,他能清楚的看清上面的名字、班级。 “李乐山,”蒋月明生平第一次那么想管一个人,“明天放学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3 第2章 送你回家 “李乐山怎么说的?”韩江听说了这事儿,想不到蒋月明要管这么一茬儿,一脸难以置信。 “他说不了,还怎么说。”蒋月明被问得烦了,他管李乐山怎么说,反正他是管定了。 “那他什么反应?总得有点表现吧。”韩江锲而不舍。 蒋月明仔细思索了一下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儿,他是个什么反应……李乐山什么反应?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帅脸,在听到他那句“明天放学等我”后,先是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像看什么稀有物种似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背着书包,沉默地转身走了。 “跟看神经病一样背着书包走了。”蒋月明总结道。 韩江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昨天李乐山如出一辙,他摇摇头,也像看神经病一样转身走了。 下午的数学课,混杂着蝉鸣声和头顶的吊扇吱吱呀呀转动的声音,蒋月明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数学老师在讲乘法,蒋月明在梦里做法。人都是春困,蒋月明有时候也纳闷自己为什么是春夏秋冬困。 直到尹桂英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窗口,揪着蒋月明的耳朵让他站在了门外,听着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孜孜不倦的念叨什么加减乘除法…… 其实蒋月明现在九九乘法表背起来还卡壳。 “你呀,能不能让老师省点心。”尹桂英一脸严肃样,对于蒋月明她也是又爱又“恨”,她毕竟是做班主任的,得了解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蒋月明这个家庭情况她也清楚,也心疼,所以一般都是好声好气的教育蒋月明。因为这孩子本质不坏,还出奇了的仗义,就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蒋月明连忙点头,他目光瞄着班级内的时钟表,分针即将走到59分的时候,让他心里也有点着急。更着急的是尹桂英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看这个架势,少说要训五分钟。上到上个月月考考试门门不及格,下到昨天的作业为什么没做,蒋月明知道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他还记得他的正事儿。 “尹老师,”蒋月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伴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他头也不回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楼:“我尿急——” 尹桂英还没说完的话硬是被这个小子堵了回去,她似乎气急了,踩了下高跟鞋,“蒋月明,厕所在左边!” 这小子往楼下跑干什么! 只是蒋月明再也没有听到她别的话,听到了脚步也不会停。一班、一班、一班,蒋月明心里默念着班级名儿,李乐山可一定得等着他,不是都说尖子班学生走的晚么…… 终于,看到一班的班级牌。蒋月明一个紧急刹车,目光在一班班里扫视了一圈又一圈,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七排…… 不是。 那张帅得跟镶了一百来个钻的脸呢。 蒋月明观察一下班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倒不是说他人缘那么不好,是因为蒋月明认识不了这样的人,他那吊车尾的成绩,跟一班这群尖子生玩不到一起去。 等他确认第三遍,叹了口气,跟游戏打输一样泄气着,一转头,却直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李乐山对他的到来似乎不感觉疑惑,他指了指二班的班级牌,饶是蒋月明再傻也看出来了是个什么意思,回想起昨天试卷上的数字,他有一种想把眼睛给捐了的心情。 “你在二班,是不是早看见我了?”蒋月明有点尴尬。 那刚才自个儿望眼欲穿的样儿,在门口反反复复徘徊的样儿,还有蹲在门口的样儿,岂不是李乐山都看在眼里了?他、他都看在眼里了,也不来提醒自己一下。就那么跟看傻子一样,干看着? 不过蒋月明特别心大的没放在心上,他冲李乐山努努嘴道:“走,我送你回家。” 李乐山没跟着他走,冲他比划了一下什么,这应该是手语,蒋月明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但是李乐山到底比划的什么,蒋月明一头雾水。 “啥、啥?”蒋月明只能像个文盲一样的愣在原地。 李乐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无奈,只好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为什么?” “因为…”蒋月明那么直的一个人头一次拐着弯的说话,“顺路。” 第3章 对,就是顺路! 可不就是顺路吗。都是三巷的,都经过澧江桥、老街口,路能拐到哪儿去呢。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低过头,又写了一行字,“你跟他们不一样?” 这个他们……?是指的谁们?蒋月明疑惑,他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不会是王浩吧?你说王浩?!你拿我跟王浩比?!”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蒋月明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特不服气,想找个人评评理,真的是有理也说不清。这人怎么能把他想的跟王浩一样,把他蒋月明想成啥了。 蒋月明特气愤地拽过李乐山手里的笔,这下也不说话了,生着闷气呢怎么开口,寥寥草草地在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四班的蒋月明,从来不会欺负人!” 后面还义愤填膺地添上了足足三个感叹号,表强调。 但是他的字跟李乐山的字放在一块儿简直是降维打击,一个清清秀秀的,另一个跟狗爬似的。韩江第一次见蒋月明写的字儿以后差点以为是他家狗跑出来写字了。 所以一直到挺后来,李乐山一直以为他叫“蒋明月”,因为蒋月明写的那几个字,密密麻麻还一大一小的挤在一块儿,让他真的以为是“明月”。不过李乐山在知道他真实名字以后也没有告诉蒋月明,怕这小子生气,于是也没再提起过这个错误名字。 这下说通了,看着蒋月明这幅气愤的样子,李乐山也信了。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不想跟王浩扯上任何关系。只是蒋月明那个“顺路”的回答,李乐山倒不是太相信。 那天放学,王浩一行人还是在校门口守着,周遭的小孩见状都离的远远的,蒋月明老远就瞧见王浩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他揽住了李乐山的肩,大大方方的走出了校门。 李乐山也没有挣开他,任由蒋月明那么揽着。蒋月明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他,看着蒋月明这一脸不管不顾的模样,李乐山垂了垂眼。 “李乐山,你陪我去买个贴画。”蒋月明自己倒不玩这个,小姑娘玩的,许晴非得拜托他买一板,让他当做上次赔罪用。 不过说是买贴画,蒋月明前脚还记得,后脚就忘在脑后了。他自己跑去一边抽奖去了,五毛钱抽一次,特等奖是辆巴掌大的遥控赛车,蓝白涂装,在蒋月明眼里简直是“神车”下凡。他兜里那几块零花钱瞬间有了归属感,一股脑全贡献给了抽奖箱,把许晴的贴画忘到了九霄云外。 小卖部孩子特别多,都是刚放学的学生,人挤人的,空气里混杂着零食的甜腻、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谁又踩掉了谁的鞋,谁又不小心肘击了谁一下,蒋月明终于从人群中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递给李乐山两块泡泡糖。 这是参与奖。 别说特等奖了,蒋月明连个二等奖都没见过。三等奖是几个印着《还珠格格》的圆卡,其他的蒋月明连影儿都没见过。 王浩终于从人群中看到李乐山的人影,随之而来的是他身旁的蒋月明,见到这人才让他止住了步子,目光阴沉地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他还以为单单只是凑巧,特不满的放过了李乐山一回。 蒋月明见王浩慢慢溜走那样儿,拳头都握紧了,特不爽:“下次王浩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他突然想起来李乐山不会说话,又问道:“你们手语里面的‘欺负’是怎么说的?” 李乐山乖乖地给蒋月明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动作清晰而标准地演示了一遍代表“欺负”的手语:一手握拳,用另一手的手背在拳头上用力敲击两下。 “等等等等。”蒋月明还没看清呢,就什么东西划过去了似的,他回忆着刚才的动作又复述了一遍,感觉能仿照个四五分像,“行!到时候你来找我,这么比划给我看,我一定帮你!” 蒋月明说是送李乐山回家确实会从头送到尾,往日这个时候,他还得窝在小卖部,看看到底是谁抽中了小赛车,或者跑去韩江家里玩一会儿,逗逗韩江家的小狗。 不过今天,他就跟那个保镖似的,寸步不离李乐山,夕阳照在澧江水上,波光粼粼的,蒋月明走在桥上的人行通道上,走一路看一路,还得不停地拉着李乐山一块儿看。 蒋月明是个十足的自来熟,反正有他在的场合那就没有冷场的时候。 “你为什么叫李乐山啊?你这个‘乐’是念yue还是le?” 李乐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打手语的意思。就算给他打了他也看不懂,本来不想搭理蒋月明,因为这个问题,他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但是碍不住这人好奇的眼神,过了澧江桥,他只好有些无奈地指指左边,那是乐山广场的方向。 “你想吃糖炒栗子吗?”蒋月明顺着李乐山手指的方向看去,“老王招牌糖炒栗子”这几个字映入眼帘。 见李乐山没回应,蒋月明又傻了吧唧的问:“那是烤肠?你要吃肉肠还是玉米肠?” 李乐山不想再跟他瞎唠了,本来指着乐山广场的手也放了下去。跟这人说话,费劲。 “哦哦!”蒋月明突然明白了,反应过来了,眉毛一挑,脸上也乐的不行,“你是不是在指乐山广场?李乐山,你这名儿真特别。” 李乐山看着他脸上的笑,感觉心里动了动。他觉得蒋月明这个人有点傻。 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蒋月明大概想不到,这个“乐”没有快乐的含义,这个“山”也没有越山的意思。他爹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对于这个本来不想要的孩子,能给他起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就算是不错了。至于为什么是“乐(le)山”不是“乐(yue)山”,也只是单纯的因为乐山广场的“乐”字怎么叫,他的这个名字就怎么叫。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 谢谢阿樹宝宝的火箭炮~感谢鲸落宝宝的营养液~ 延回小贴士: 李乐山所有表达的意思都是依靠手语,为了方便阅读,部分表达会使用“李乐山说”这样的字眼,其实就等同于“李乐山打手语”[抱抱] 第3章 菜包肉包水煎包 耳边蒋月明一路喋喋不休的聒噪终于停了。李乐山停住脚步,抬头指了指眼前这栋旧式居民楼。 蒋月明抬头望了望,他问:“你家在几楼啊?” 李乐山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楼。蒋月明在心里默念。家与家的距离确实是蛮近的,统共200米,蒋月明之前没想过自己离李乐山家这么近,他俩还在一个小学,居然没碰见过几次面。不过现在,蒋月明咧嘴一笑,想不见都难了。 “那我走了,李乐山,”蒋月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了摸衣服口袋,猛地一抬头,“许晴让我带的贴画……!” 蒋月明根本就没想起来这回事儿! 那叠粉绿花哨的小纸片,早被他忘在了小卖部。好不容易许晴才肯好好跟他说两句话,结果蒋月明这小子一头栽进抽奖的人群没再出来过。 正当蒋月明琢磨着要不要折回去的时候,李乐山突然从兜里掏出来一叠贴画,十张。一张贴画上十来个图案,粉粉绿绿的,有花有草还有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 “谢……谢谢啊!”蒋月明接过贴画,难怪人李乐山能考年级第一呢,这细心劲儿,他拍马也赶不上。 “你买的太多了,给许晴两张就行。”蒋月明数着贴画的张数,琢磨着请李乐山吃个什么东西,“剩下的能给我小妹妹吗?她喜欢玩这个。” 蒋月明他妹妹,也就是小姨的亲闺女。四岁,叫甜甜。甜甜是小名儿,正经名字叫“林妍熙”,也是个特别文艺的名儿,结果跟那个小姑娘不沾边,小姑娘打小也闹腾,翠翠说她是看他哥哥学的,蒋月明坚决不认。 李乐山没应声,只是抬手指了指楼上,示意自己该回家了。 蒋月明忙点头,“回头我请你吃饭,王婶家的胡辣汤,特香、特好喝。” 他话音刚落,又继续说:“明早你记得等我啊,七点十分!” 明早? 李乐山脚步一顿。特别想问为什么还有明早,但解释太麻烦——手语他看不懂,写字又费劲。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作罢了。很久以后,两个人谈起小时候,发现那段日子能凑在一块儿,全凭蒋月明一张嘴,又看不懂手语。而他因为嫌麻烦,什么事儿都由着这傻小子来了。 蒋月明拿着贴画心里乐滋滋的,他冲李乐山挥了挥手转身往家里跑去。这么一想,还是多亏了王浩,不然这俩人也不能因此结缘。 “翠翠!”蒋月明又发现自个儿忘带钥匙了,站在楼下往楼上喊,他今天出门出的急,钥匙落在桌上了,只是翠翠不知道去哪儿了,翠翠没喊出来,甜甜倒是喊出来了,这人慢慢的探出来个头,根据她那个身高,甜甜估计是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勉强从阳台上探出来一个头。 看着小女孩头顶的冲天辫儿摇摇晃晃的,蒋月明急的不行,又喊,“甜甜!你给我下来,离阳台远点儿!” 第4章 直到那小冲天辫儿慢慢的从阳台消失,蒋月明才松一口气。 饭桌上,蒋月明心有余悸:“小姨,管管你闺女行不,她刚才要吓死我。” 林翠琴佯装生气,拍了拍甜甜的脑袋:“下次不许靠阳台那么近了,看你哥哥吓的。” 甜甜不应,只顾着扒拉着小碗吃米饭。 “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我在厨房做饭没听见呢。”林翠琴道,平时蒋月明得六点半快七点才到家,今天六点就回来了,真稀奇。 “今天不撒欢儿玩去了?”林翠琴调侃他。 “我平时也不是撒欢儿玩行吗,那都是正事儿。”看抽奖是正事儿,万一中了呢?跟韩江家的狗玩也是正事儿,万一狗跟他跑了呢?今天送李乐山回家更是正儿八经的正事儿。 为了哄甜甜高兴,蒋月明从兜里摸出两张贴画,果不其然,小姑娘立马乐呵起来了,迅速扒拉完饭跑沙发上玩去了。 蒋月明吃了饭也立马钻进了房间里,他举着贴画纸看了又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飞奔跑出去,“翠翠,我下楼玩会儿!” 厨房里响起林翠琴的声音:“九点半之间记得回家——” “好!”蒋月明踢着双塑料拖鞋就下去了,楼下小卖部那台老式彩电正放映着儿童频道的节目,蒋月明乐呵呵地趴在柜台,也不买什么东西,点起节目单来了,“爷爷,放cctv5呗,我要看体育!” 周大爷扶了扶老花镜,给蒋月明递过去两包辣条,将电视频道切回了体育频道。这巷子的老人家都喜欢蒋月明,觉得这小孩心眼好,还活泼,蒋月明特乐意跟他们说说话,聊聊天,老人家们也爱跟他待在一块儿。 蒋月明虽然才这么大点儿,但是不怎么爱看动画片,铠甲勇士啥的还是能看的,不过更喜欢看体育。偶像是刘翔,04年雅典奥运会刘翔拿冠军的时候,蒋月明敲锣打鼓的比谁都高兴,兴奋的在家里又是跑又是跳的,林翠琴怎么喊都停不下来。 不过他来这儿不是单纯为了看电视的,电视家里也能看,也不是为了给翠翠省点电费,他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 蒋月明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爷爷,奶奶啥时候回来啊?” “你奶奶搁乐山广场跳广场舞呢。”周大爷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那她啥时候回来啊?”蒋月明有点急。 “怎么也得八点半吧。” 蒋月明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奶奶拎着把红绸扇子回来,这下电视也不看了,殷勤地跟着老人家往小卖部里面走。 关键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来是学手语的。奶奶早些年是特殊教育机构的老师,不过是很早之前了,现在退休了,平时没事跳跳广场舞,打打麻将。蒋月明就冲着这个,耐着性子等了这么长时间。 “奶奶,我带你吃早饭,这句话用手语怎么说?”蒋月明问。 “那、你等我放学,这句话用手语怎么说?” 奶奶不知道蒋月明这小子要搞什么名堂,不过也由着蒋月明去了,毕竟这小孩每天鬼主意那么多,谁知道他下一秒又要干什么玩什么呢,但看他难得这么认真想学点东西,也乐得教。她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简易手语图解》,递给蒋月明让他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手语学习其实还是很简单的,但是得多练,多实践。 蒋月明拿着这本书跟个什么似的,要是学习能那么上心,九九乘法表也不至于现在背起来还卡壳。但是蒋月明想跟李乐山好好沟通,虽然李乐山能听见他说话,但是李乐山说的蒋月明却不懂,这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书上有图解,也有文字解释,可那些手势符号蒋月明还是记得头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感觉时间过了足足半个世纪,结果再看页数,还是在第一页…… 外面蝉鸣声响的人烦躁,夏夜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蒋月明啪的一下往胳膊上拍了一下,拍晚了,蚊子早飞了。 最后还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清早上又被楼下卖包子的声音惊醒,什么“菜包、肉包、水煎包”,每次听见这个声音,蒋月明都能安安心心地再睡二十分钟,因为这时候正值七点钟。他一般七点二十才从床上起来。 突然,蒋月明猛地从木板床上起身,看了眼时间,七点钟。 他还记着跟李乐山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十分。 再一看闹钟,静静地立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响的意思,蒋月明来不及声讨这个闹钟了,短裤也不脱了,麻利的套上校服裤子,一边刷牙一边穿衣服,最后终于卡在七点十三分,以迟到三分钟的好成绩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李乐山家楼下。 “李——乐——山!”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喊。 李乐山闻声抬头,就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自个儿跟前跑,那头鸡窝头显眼的厉害,还有别别扭扭的校服衣领也看的人难受。 傻气好像又升级了。 李乐山有点强迫症,只好皱着眉、冷着脸,等蒋月明跑到跟前,伸手,动作利落地替他把那别别扭扭的衣领翻好、抚平。 这举动让蒋月明受宠若惊,要知道,平时只有翠翠才会这么对他。他心想,李乐山这人还真挺好的,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 其实单纯只是李乐山看不顺眼。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蒋月明说,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奶奶教他的那几句话,加上自己在书里参谋的。 他站定,转过身,正对着李乐山,脸上扬起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然后,生涩地抬起了双手。 他笨拙地、断断续续地打着手语,意思正是:“我-带-你-去-吃-饭。” 每一个手势都带着犹豫,眼神时不时瞟向虚空,似乎在努力回忆书上的图解。这份磕磕绊绊的认真,让李乐山怔在了原地。蒋月明还以为他是没看出来自己打的什么意思,顿时也有点不好意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但是谁都不能是刚开始就会的,蒋月明特心大的想,等他跟李乐山关系再近点,干脆让李乐山教他就行了,他肯定学的特快,不会怎么让李乐山操心的。 “走呀,王婶家的早餐店离了有两条街呢。”蒋月明冲李乐山招招手。 李乐山的脚步在原地凝滞了一瞬,才跟了上去。他默默望着前面那个因为奔跑而汗湿了后背的身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双生涩却努力表达的手。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自己也曾这样笨拙地、一遍遍对着镜子练习手语,为了生存,为了在这无法发声的世界里找到沟通的路径。他不明白,眼前这个能跑能跳、能大声喊叫的少年,为什么也要如此费力地、试图走进他的沉默里。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塔拉宝宝的营养液~感谢鲸落宝宝的营养液~ 起这个章节标题和内容几乎毫无关系…但我还是要起,因为饿了[眼镜] 第4章 传闻中的李乐山 这两天都是蒋月明跟李乐山一块儿走的。纳闷的除了李乐山还有韩江。 “你小子最近天天不见人影,咋的,忘记我们仨人的革命友情了?”韩江有点不满。往日里可都是蒋月明跟他一块儿回家的,现在好了,蒋月明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甚至都不来找小白一起玩了! “仨人?”蒋月明疑惑起来了,啥时候他跟韩江旁边还有第三个人了,除非是小白,“你、我,小白也是人?” “另一个是……” “是我!”许晴脆灵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穿着粉色校服,看起来像刚开的月季。 …… “还不如是小白……”蒋月明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叹了口气。 “说什么呢?”许晴锤了蒋月明一拳。 蒋月明现在特想直接到地不起,最好讹许晴一笔的,也不说什么大钱了,让许晴花个三块五块的给他买点游戏卡得了,蒋月明也就这点出息。 “你最近放学都去哪儿了?回你班也找不着人,真让尹桂英摁那儿补作业了?”韩江问。 “呸呸呸。”蒋月明忙道,“你别这么乌鸦嘴行不。” 韩江的嘴,好事儿没一个准的,碰上坏事儿,那就跟开了光似的。 他看了眼四周的学生,这时候正是体育活动的空闲时间,两个班是一块儿上的,韩江跟许晴在三班,蒋月明在四班。至于为什么蒋月明在四班,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说起来揭蒋月明的伤疤,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你还记得李乐山吗?”蒋月明问。 韩江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他咋了?” “我现在正护送着他回家呢!”蒋月明道。 韩江什么答案都想了,就是没想到这一茬儿,“你咋想的,万一王浩因为这个,找你事儿了怎么办呀,他就愁着没茬儿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了。” 第5章 “他找呗,”蒋月明特不在乎,“谁怕他。” 蒋月明这个人从小到大,怕的唯一一个,就在他跟前站着呢——许晴。 别的人,他连尹桂英都不怕,甭说是王浩了,什么妖魔鬼怪来了他都不带怕的。 “那李乐山这人咋样啊?”韩江问,许晴也凑过来听,“听人说他特别孤僻了,不跟人相处,也没人跟他玩……” “孤僻什么,听风是雨是吧。”蒋月明不乐意了,抬脚就是一踹。 韩江屁股后面被踹了一脚,他愁眉苦脸的拍了拍校服裤的土印儿,改了口,“那他人到底咋样?” “他好的不得了。”蒋月明说实话,他指了指许晴,“你记得你的贴画不,李乐山给买的。” “还有我校服衣领,李乐山给我整的。”他扯了扯自己的校服衣领,想起今早上的事儿,语气带着点莫名的炫耀。 这番话把韩江听的一愣一愣的,原来李乐山跟传闻中的不一样?传闻真害人,都把他传成啥了。 “并且,你们知道吗?李乐山长得特帅了。” 许晴突然出声了,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执拗,她忙道:“比你还帅吗?”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承认一个人帅可以,但是承认这个人比自己帅,那不行。那可是原则问题! 蒋月明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那、也没有吧……但是,比韩江帅!” 韩江才是无妄之灾,听了这话,不乐意了,蒋月明这次把小赛车给他,他也不能原谅了。合着他在蒋月明心里的地位,还没李乐山高了,他好歹跟蒋月明玩了好几年呢,这个见色忘义的……! 见韩江不高兴了,蒋月明也不乘口舌之快了,忙拽着韩江的衣服袖子,差点没让他急的口吃,“没没没,没你帅!比我帅,满意了吧。你天下第一帅、李乐山第二帅……” 果然,韩江比许晴好哄多了。听了这话又乐乐呵呵地回来了。 许晴觉得这俩人真是有够幼稚的,她不跟两个人唠了,跑去找小姐妹跳皮筋了。 “唉!许晴……”韩江还恋恋不舍。 “那你跟她一块儿跳去。”蒋月明说。 “那算了,小姑娘玩的游戏。”韩江拉不下面子。 蒋月明心想,他这面子还是有够值钱的,够摊一个豪华煎饼的钱么?那韩江不去,那他就去了。 “许晴!跳皮筋带我一个啊!”蒋月明跑过去。 蒋月明跳皮筋有一手,那是“王者”级别的。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他上场是能做救人的那一级别的,至于韩江,他那手脚不灵活跳着跳着能把自己绊倒的模样,只能做站桩的。不过站桩的韩江也乐意,但是老因为连这个都站不好,要么是高了、要么是低了,要么是歪了,总被许晴说。 蒋月明跳皮筋,许晴没得说。跳的比自己还在行,他被一群小女孩簇拥着,蒋月明跟她们玩的也很好,毕竟在这个脸上还都是傻样的一群小学生的人群里,虽然许晴特别不想承认,但这个总是爱跟她打闹的、总是揪她小辫子的蒋月明,那张带着点痞气又俊朗的脸确实长得很帅。 所以她才那么问蒋月明,李乐山跟他比起来谁更帅一点儿。因为在许晴的心里,蒋月明已经是顶尖的级别了。 下课铃声响了好一阵了,蒋月明上场救人,蓝色的校服在小姑娘们粉色的校服中特别显眼,并且蒋月明在同龄人之间长得很高,一眼就能看见。 这种小女生们玩的游戏,蒋月明玩起来毫无负担。他一点不觉得奇怪,就跟许晴突发奇想想打篮球一样,蒋月明也不觉得奇怪,虽然许晴那懒样儿万是不可能去打篮球的,只有篮球打她的份儿。 让蒋月明没想到的是,三四班体育课下课,就轮到一二班上课了。当李乐山出现在操场门口的时候,蒋月明还在念口诀的最后几个字,一时间乱了阵脚。 跟李乐山目光对视的刹那间,傻眼的除了蒋月明,还有许晴和韩江。 “蒋月明,你绊着绳了!”小女孩们喊。 蒋月明差点左脚绊右脚的将自己绊摔倒,搁着十几米的距离还有零星的几个同学身影,他见李乐山极其短促的笑了一下,那张万年冷冰冰的一张脸,笑起来就跟花开了似的,蒋月明没什么文化,想不出来什么文艺句子、优美的比喻,用尽了十年的所有语文功底,就觉得李乐山笑起来怎么那么好看。 “那、那人是谁呀?”许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 蒋月明头一次有点不好意思,他盯着李乐山别别扭扭地看了一会儿,“李、李乐山。” 韩江站桩也站不住了,“那是李乐山啊?那不模特吗?” 韩江姐姐是做摄影工作的,有时候找来一些小模特,反正个个都长得帅气的不行,韩江没见过十个也见过八个,离十几米远的那个,现在是他觉得最帅的一个。 现在很不幸了,韩江的颜值地位只能从第一名滑到第三名(自封的) 总之李乐山这脸算是在这三个人跟前过了一轮又一轮。蒋月明回班上课,这节是英语课,一个字也听不明白,音标蒋月明也不会,合在一起更看不懂,尹桂英又来视察班级,蒋月明眯着眼听见班里同学跟读的声音变大了一些,就知道尹桂英准在某个窗户口站着。 他也低着头读书,英语单词读起来跟烫嘴似的,蒋月明的思绪早飞到了别的地方。李乐山笑起来的模样又在蒋月明跟前浮现,他傻呵呵地看着英语课本笑了起来,不笑还好,一笑就被尹桂英给逮着了。 蒋月明低着头站在门口不说话,听尹桂英在旁边训人。 “笑啥呢,这课上的高兴是吧?”尹桂英说。 蒋月明连忙摇了摇头,反应过来这句话有歧义,又连忙点了点头。本来得罪的老师就多,再加个英语老师就真有蒋月明好受的了。 “你呀,下了课来我办公室,补作业啊。不盯着你,你小子的作业还不打算写了。”尹桂英说。 蒋月明听了这话猛地抬头,“尹老师,补不完也能走吗?” “补不完就一直补!”尹桂英一声令下,“上周的今天还拖着呢,让你写个作业比什么都难。” 都怪韩江这个乌鸦嘴,蒋月明趴在凳子上,蹲的脚有点不舒服,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姿势,没换出来个喜欢的。 “跳舞呢。”尹桂英改作业呢,瞄了一眼旁边正动来动去的蒋月明。 蒋月明不说话,一门心思地扑在作业上,他看起来认真的不行,但其实一点风吹草动就给整好奇了。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伴随着吱呀吱呀的推门声,李乐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蒋月明猛地低下头,往尹桂英旁边挪了挪,作业本被他竖着挡起来,流年不利!这一幕也忒尴尬了,又是被目睹跳皮筋差点儿摔倒,又是补作业的时候被看见,今天倒霉的没边了。其实这么一想,他现在这样有一半的原因还是因为李乐山,毕竟是这小子先笑的。 但凡事就这样,越想躲越追着你来,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尹桂英特羡慕地对田小韵道:“田老师,真羡慕你班里有这么乖的孩子哈。” “是呀,乐山这孩子,听话懂事,成绩还好。”田小韵顺着尹桂英的话夸。 尹桂英还是羡慕,叹了口气,又瞥见蒋月明这不省心的小子正往她身后躲,尹桂英拎着蒋月明的后衣领就将他拽起来了。 “你看看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孩儿,上周留的语文作业,今儿还没写完。”尹桂英道。 蒋月明特小声的嘀咕,谁让尹桂英留那么多。 幸亏这话没被尹桂英听见,不过他还是跟李乐山打了个照面,李乐山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下,蒋月明心想那手语真是派上用场了,现在就能用。 他手在腰间摆着小动作,“放学-你-等-我。” 李乐山看懂了,难得点了下头。得到回应以后,蒋月明高兴了不少,刚才补作业的疲惫劲儿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他目送李乐山走出办公室,直到尹桂英拍了下他的脑袋,“看啥呢,人李乐山走出二里地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鲸落宝宝的营养液~ 第5章 想看懂你说话 别说走出二里地了,就是走出二百里地,走到天边儿,蒋月明也还是想看。 他愁眉苦脸的继续蹲下写作业,抄古诗、抄译文、抄注释。 抄完还得给尹桂英背! 背完还要默写! 蒋月明头疼的厉害,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四点半了,剩半个小时就得下课,他再写不完就走不了了,于是紧急开始在作业本上鬼画符。 “报告——尹老师!”蒋月明瞄准时机,突然出声。 “写完啦?”尹桂英道,这小孩终于写完了。 “我尿——”他打算故技重施,毕竟人有三急,这招屡试不爽。 第6章 没听蒋月明说完,尹桂英脸色就阴下去了,“写不完、背不完就连厕所也不许去,门儿都没有!再让你给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找老天爷说理也不行。 “你找翠翠说理去呀。”蒋月明笑道。 “找谁说理都没用!”尹桂英说,她看了眼时间,叹了口气,“那你背一下《清平乐·村居》,也不让你抄写了。” “真的?!”蒋月明猛地站起来,感觉两眼一黑,还有点晕。 不过这玩意儿也不好背,字儿不少,生词儿也不少,蒋月明这时候就特羡慕李乐山,那他是不是就不用背书?也不会被留堂?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白发、白发……” 得,又卡壳了。尹桂英心想。 蒋月明偷摸着看凳子上的课本,趁尹桂英跟人说话,没注意的功夫,他迅速的把课本翻到古诗那一页,紧急瞄了一眼诗词,继续道:“白发谁家翁媪?” “翁媪是什么意思?”尹桂英提问。 这谁知道,得问辛弃疾,不能问我。蒋月明心里想。 反正就这么磕磕绊绊、连蒙带猜的背完了。背的又卡壳,又不准确,下课铃马上就响,尹桂英看着他满脸“放我走吧”的表情,还是放了蒋月明一马,她从桌兜里摸出来一瓶牛奶拿给蒋月明。 “多喝点牛奶,长个儿。”尹桂英道,话是这么说的,不过蒋月明这个儿也不小了,跟同龄人比起来也是蛮高的了。 “谢了尹老师!”蒋月明拿着牛奶就想跑。 “没打下课铃呢!”尹桂英喊。 “马上打!”蒋月明也喊。 这小子风风火火的一脸着急样儿是要上哪儿去?尹桂英心里想,准是又窝到哪个地方玩游戏,不过看着蒋月明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其实心里还挺高兴的。起码这孩子心比较大,不多想事儿,活得快快乐乐的也挺好。 尹桂英自己将自己劝舒坦了,劝高兴了。随手拿起蒋月明凳子上的“大作”看了一眼,上面的鬼画符直直的映入眼帘,前边儿还是正常的,有个人样儿,到了后边就变得只有符号,没有字儿。 她腾地一下觉得心脏气的疼。明天等蒋月明来上学一定饶不了他。 尹桂英确实没想到这个小孩儿跑二班门口等人去了,等的那个就是他恨不得目送二里地的李乐山。 蒋月明探出来个头,李乐山坐在最后一排,正专心致志的听田小韵在讲最后一道数学题。 隐约间听见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侧过头一看,蒋月明这小子蹲在门口正向他招手呢。 突然被吓了一跳,李乐山腾地一下笔和书本掉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田小韵还以为这是来自李乐山沉默的抗议,毕竟现在距离下课已经过去了两分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大家道了个歉,说这道题确实有点难,明天来了再讲。 “你要干嘛?”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溜进二班给李乐山拾地上的书,李乐山的书边角都翘起了边,书皮也破破烂烂的,按照李乐山这个性子,指定不能是他用烂的。准是王浩那群傻逼。 蒋月明心里起火,但是没说什么,把书本整理好放在李乐山的桌上。 “给你的。”他将牛奶一同放到桌上,“喝牛奶长个儿。” “你嫌我矮?”李乐山用手比划了一下。 蒋月明眨巴眨巴眼,看不懂。他学的手语还停留在“吃饭”、“放学”这种简单词汇,他会的手语还没涉及到这种范围,超过四个字儿脑子就转不过来弯了。 他很没眼色的自顾自地说话,“你看你比我低半个头呢。” 小半个。不过被蒋月明这小子夸张话了。 李乐山听得清清楚楚,懒得跟这个人计较。其实李乐山根本不低,同龄人高一点的水准,只是单纯因为蒋月明长得太高了。 走出校门,他又看见王浩。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两个生面孔,穿着隔壁中专的校服。那两人校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叼着烟,流里流气的样子,活脱脱街头混子的形象。考不上学的都分流去了中专或职高,王浩显然已经提前进入了“预备役”。 蒋月明眼神一沉,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李乐山挡在自己靠里的位置。这一周他天天跟李乐山一起走,王浩确实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他实在想不通王浩到底图什么,大概就是欺负李乐山不会说话?纯粹是闲得蛋疼! 李乐山也看到了那群人,他目光扫过,很快垂下眼,继续走路。 过阵子,蒋月明又开始絮叨,他能说的话不少,从头说到尾,也不要李乐山给什么回应,李乐山点点头,摇摇头,就算是他的回应了。 澧江桥长200米,不是特别大的桥,95年秋天刚建好,96年春节正月十九桥上放烟花,下了血本的那种,放了少说一俩小时,庆祝澧江桥竣工通车,自此成了蒋月明回家的必经之路。抄这条路走回去起码能快五分钟。 桥下有个溜冰场,蒋月明在那里面摔过不少跟头。 “李乐山,你下河抓过鱼没有?”蒋月明趴在桥栏杆上往下望,小舟慢慢地在水面游行,旁边还有几个钓鱼佬垂钓。 “你看见那边没,肯定钓不到鱼,”蒋月明说的头头是道,“钓鱼得去河对岸,那边的多。”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不会游泳。 蒋月明看不懂,但是猜也能猜个一知半解。又连忙改口了,“其实抓鱼也没啥好玩的,有时间我带你玩别的。” 他俩就这么自说自话,其实李乐山也有不少想问的。比如说,他送自己回家真的是因为顺路?就不怕王浩那群人报复他吗?还有为什么蒋月明的话那么多? 只是李乐山确实没有办法开口。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儿,只是当时跟那个混蛋爹生活在一起,治病什么的都耽误了,也没有钱治,再后来想治疗的时候,声带已经严重受损,说不出来话了。 他沉默良久,知道自己这样会显得特别不合群,这些年单因为不会说话就总让人觉得扫兴,他习惯了。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李乐山心里有些茫然:他不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没意思吗?他不会觉得扫兴的么?我连句话都给不了他。 “李乐山,你能教教我手语吗?”蒋月明突然出声。 如果这个话被韩江听见,那小子准要说,蒋月明这个人连课本都不情愿学,居然也会想学习新东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白都能上树了! 李乐山盯着蒋月明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蒋月明心里有点发虚,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懂你说话。” 他也想跟李乐山没障碍的沟通,他想看懂,他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是隔着纸、也不用猜的。 半响,久到蒋月明觉得李乐山八成会拒绝、久到蒋月明有点失落,终于见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蒋月明又高兴起来,“你放心,我学的很快的!” “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能知道,你想说什么都行,王浩还是谁再欺负你、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你都能跟我说了。”蒋月明咧开嘴一笑,“我不白让你教的,我可以给你跑腿、买饭、还能给你带翠翠的独门绝技——翠翠牌红烧排骨!” 他还能把韩江家的狗偷来和李乐山一块儿玩。 李乐山又笑了,他笑起来眉毛挑起来,眼睛也眯起来,特帅气、特招人,蒋月明愣了好一会儿,问李乐山,“今天体育课你在笑啥呢。” 总不能真是在笑话他跳皮筋吧。其实蒋月明技术蛮好的,真的很好!当时就是一个失误,看起来才有点滑稽。但是纯属意外! 我笑了?李乐山有点疑惑,他自己没有这个印象,只记得当时看见蒋月明在跟女孩们跳皮筋,然后那人又突然绊了下自己……可能确实是笑了吧,因为蒋月明当时那样子确实蛮好笑的。 只是这个跟谁都能玩得来,跟谁都能玩得开,跟他性格大相径庭的少年,为什么要跟自己走的那么近?为什么肯跟他说那么多的话?又为什么想要看懂他说话?李乐山心里的疑惑很多,可是面对蒋月明亮晶晶的眼神,李乐山却不知怎么的没有办法拒绝。 “李乐山,明天就是周五了,到时候你教我啊!不要忘了!”蒋月明喊。 李乐山很想说,蒋月明干嘛总这么大声的说话,他只是哑巴又不是聋子。 “我走了!”蒋月明向他挥一挥手,“牛奶记得喝,长个儿!”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少年连跑带走的离开自己的视线,夕阳洒在蒋月明的肩头,有些晃眼。刺的李乐山闭了闭眼睛。 嗯。知道了。李乐山心想。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鲸落宝宝、兰因絮果宝宝的营养液~ 第6章 一路货色 第7章 蒋月明心里清楚,王浩这种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只是没料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学校后门,空旷安静,只有风吹过垃圾场的酸腐味。王浩身边有两个低年级的男生,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小弟,将蒋月明堵在了后门。应该是摸准了今天蒋月明值班,得将班级后面的垃圾桶倒到学校后门的垃圾场,这不,蒋月明刚拿着垃圾桶出来,就跟这一群人打了一个照面。 “站住。”王浩道,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斜着眼看他。 蒋月明慢慢地转过身,本来想息事宁人一点,毕竟他没想过让翠翠来学校领他回家。他是不怎么让人省心,但也知道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打架请家长是条红线。 “有屁快放。”蒋月明没有闲工夫跟王浩唠嗑。 “你他妈吃饱了撑的?管那哑巴的闲事儿干什么?”王浩往前逼近一步。 “他有名有姓。”蒋月明声音冷了下来。 “嘿,”王浩似乎觉得这人的话特别有意思,“哑巴就是哑巴,怎么,我还有哪儿说错了?他是会说话还是咋了?” “你就非得管他的事儿是吧?”王浩说,“真是闲的没事干了,他领你的情吗?” 蒋月明心里起火,拳头攥紧,后门没监控,王浩这群人估计就是为了这个,将他堵在后门的。这里,就是王浩精心挑选的“战场”。 “我就非得管了。”蒋月明说的很干脆,“李乐山的事儿,我还非得管管了。” “妈的,”王浩被他的硬气噎了下,骂道:“你贱不贱啊?” 蒋月明扫了一眼旁边有点哆嗦的两个人,冲他俩抬抬下巴,“你俩滚远点。” 两个低年级男生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对王浩说:“浩、浩哥……这还在学校呢……” “他妈的没监控你们怕他啊!”王浩气急了,这群怂的跟鹌鹑一样的家伙,带着也是一点用也没有。 “你跟李乐山一路货色,没爹没妈的野种!”王浩恶狠狠地骂着,这是他惯用的、也是最戳人痛处的招数。 话音未落,蒋月明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揪住王浩的衣领,右手握拳狠狠砸在他脸上。王浩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蒋月明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浩面子上抹不下来,虽然他比蒋月明大点,但是论个儿、论力气,他没蒋月明强。王浩只是单纯认识几个社会上的哥,所以在学校横行霸道,在学校混。 “靠!”王浩用力挥了一拳,但是挥空了,下一秒蒋月明看准时机,一脚将他踹在了地上,随后死死地按着王浩的手腕。 “有种你再说一遍。”蒋月明一拳砸了上去。 “你俩傻看着干嘛啊?把他给我拉开!”王浩吃痛,一边脸瞬间就肿起来,对着旁边两个傻站的木头放狠话。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向前一步,这时候其中一个突然狠了狠心,半拖半拽地将蒋月明拉开,王浩得到缓劲儿,对着蒋月明的脸就揍了一拳。 许是为了泄愤,伴随着刚才招架无力地气愤和羞愤,又不服气的揍了几拳。 登时,蒋月明感觉鼻血流了出来。 他随手抹了一下,发现真的是血。 拉着他的低年级男生一看见血了,瞬间有点慌了,连忙松开蒋月明,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打的……!不是我打的……血!他流血了!” 王浩见状哈哈大笑,他就说三个人哪能干不过一个人,他蒋月明再有本事,那也只是个小孩,能厉害到哪儿去。 “疼吧?知道老子的厉害了吧!”王浩道,“就你这样还想护着那个哑巴,我告诉你蒋月明,老子一个人打你们两个绰绰有余!” 蒋月明扯出来一个冷笑,带动着脸颊隐隐有些发疼,这次无论无何也瞒不过翠翠了,反正也瞒不过,干脆下狠手好了。 “我等着,”蒋月明眼神一厉,趁他懈神的功夫突然拽着这人的衣领揍了上去,旁人拉也拉不住,“还有,李乐山老子护定了,你再敢招惹他试试——” 话音刚落,他对着王浩肿胀的脸狠狠地砸了上去。 …… 学校废弃的旧水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冷水。蒋月明捧起冰冷的水,胡乱洗掉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冰凉的水刺激着嘴角和颧骨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挂彩的脸,蒋月明不知道该怎么跟尹桂英解释,如果到了跟尹桂英解释的地步,那他肯定要被请家长……王浩欺负李乐山的事儿估计也得被捅出来…… 他只能赌。赌一把王浩要面子不会把他俩打架的事情说出来,因为到了后面的场合,几乎是蒋月明单方面揍王浩,告状的话他面子上过意不去。赌一把那两个帮手全程战战兢兢的,不敢惹祸上身。 趁洒水车进校门的功夫,蒋月明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又绕到前面文具店,问老板娘借个电话打打。 老板娘正专心的磕着瓜子看95年那版的《神雕侠侣》,古天乐那张帅脸出现在小电视机上,老板娘的目光移都不带移的,他自然是看不到蒋月明那张破了相的脸。 “五毛一次啊。”老板娘眼睛都不带瞥的。 蒋月明摸出来五毛钱硬币放在柜台上,拨通了尹桂英的电话。 “喂?你好,哪位啊?”尹桂英的声音透过座机传来。 “尹老师,是我!”蒋月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奇怪。 “蒋月明……?”尹桂英反应过来,忙道:“你小子不是倒垃圾呢吗?倒着倒着去哪儿了?” “我小姨突然来校门口找我,有急事儿。好像是我小妹妹……”蒋月明心里给甜甜道了一百个歉,“现在要我赶紧去医院呢!” “哎呀,没事儿吧?”尹桂英也紧张起来。 “不知道……”蒋月明含糊着。 “那翠琴在哪儿呢?让我听听她的声儿。”尹桂英说。 “小姨抱着妹妹就去医院了,我也得赶紧去找她们了,我就给你说一声——” “去医院的路上慢点的啊!注意安全!”尹桂英忙叮嘱。 电话啪的一声被蒋月明挂断,他心里松了口气,那边老板娘的头即将要转过来,蒋月明连忙捂着半边脸跑出去了。 尹桂英稀里糊涂的听见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她也没多想,毕竟谁能想到这小子整出了这么一茬儿,心里嘀咕:这孩子,毛毛躁躁的……甜甜可别真有事。 蒋月明刚跟王浩打架的时候,校服在地上翻了好几圈,衣服上灰扑扑的,他现在也不敢回家,翠翠要是看见他这样准得急,更何况他这张脸还破相着呢! 他漫无目的地在澧江桥上转悠,上了桥又下了桥,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王浩说的几句话,那些骂他贱不贱的、怎么那么爱管闲事的……蒋月明没在意,但是那句“没爹没娘的野种”,像根毒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这话蒋月明没少听,都听麻木了,还是那句话,谁谁家的闲事儿只要一出家门就满天飞。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父母走得早,他没办法,幸好还有翠翠,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只是那句“你和李乐山一样”是什么意思? 李乐山他爸妈也……还是怎么样? 心里那根刺好像扎得更深了。李乐山那张总是平淡的脸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刘海稍长,有点遮眼睛,但尽管是这样,还是能看见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曾经蒋月明以为自己就已经算是例外了,现在他发觉,李乐山才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暂时瞒过了尹桂英,但是没办法瞒过李乐山,毕竟今天周五,他如果不出现在李乐山跟前,不黏着李乐山让他教自己手语,那李乐山万一问到尹桂英跟前,或者李乐山就一直傻乎乎地等着,那蒋月明也算是完了。 他努努力把自己捯饬的不那么难堪,他使劲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其实王浩下手……下手确实挺重的。 但其实蒋月明这伤势比王浩轻多了,虽然跟王浩没啥好比的,都半斤八两吧。 不然他就告诉李乐山自己不小心被车撞了,脸磕在减速带或者台阶沿儿上了?那李乐山能相信吗? 当他磨磨蹭蹭出现在约好的地方时,李乐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浩是不是找你了。”李乐山的手语打得飞快,眼神紧紧锁在蒋月明脸上。在看到那明显的伤痕和淤青的瞬间,他原本平静的眸子骤然一缩,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拽住蒋月明的衣领,凑近了仔细查看。 蒋月明猛地有点不好意思,这距离近的他都能看清李乐山的眼睫毛,睫毛忽闪忽闪的,蒋月明没回答,傻傻的盯着李乐山的脸发呆。 看着李乐山最顶配置的脸,蒋月明心道,幸好。 幸好李乐山这张脸没有破相。 “是不是?”李乐山又问。 蒋月明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也不管李乐山信不信,反正先反驳就是了,“没!不是!就是被车撞了一下。” 第8章 因为李乐山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去找王浩打回来,李乐山比他矮点,还比他瘦,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样儿,也打不回来。 并且按理说,其实蒋月明已经打回来了。王浩那小子脸肿的跟个什么似的……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在蒋月明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他灰扑扑的校服上。蓝白相间的校服一沾上灰尘就特别显眼,如果蒋月明说的被车撞是真的,那他估计不仅被撞了、脸磕在路沿儿上了,还在地上滚了不少圈……这能行吗? 他指了指蒋月明脏兮兮的校服,示意蒋月明脱下来。 蒋月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照做了,是不是因为李乐山觉得自己这灰扑扑,像是在地上滚了四五圈的样子太好笑、太傻了? 下一秒,自己怀里突然多了件校服外套,李乐山将他的校服扔给了蒋月明,他里面也规规矩矩的穿着夏季校服,不像现在大部分学生,仗着有件外套,夏季校服也不穿了。 就比如蒋月明,他里面是件黑色短袖,他觉得自己比韩江强点,那小子还有件花衬衫呢。 蒋月明拿着这件校服,还能闻见上面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有点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确定,“这给我穿?” 李乐山肯定地点了点头。 蒋月明乐了,三下五除二就给穿上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透明皂和洗衣粉混合的干净味道。李乐山的校服他穿上恰好,蒋月明就跟得到件新衣服似的转了一圈,咧着嘴一笑,恰好牵动着脸颊还有嘴角的伤,疼的龇牙咧嘴的。 许是注意到李乐山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看,蒋月明忙将这阵疼忍了下来,故作悔意地说,“早知道躺在斑马线上不起来了,还能赚一笔的。” 李乐山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蒋月明有些不自在,连忙转变了话题,他笑道:“李乐山,你衣服用什么洗衣液洗的,真…好闻。” 作者有话说: ---------------------- 只对外人硬气的小蒋[哦哦哦] 第7章 乐乐 李乐山指了指中华市场的方向,那是县城不小的批发市场,里面店铺很多,摊贩也多,一般售价差不多都是批发价,卖的东西便宜。洗衣液还有些别的生活用品都是在那儿买的。 这地方蒋月明跟韩江他们逛过,韩江还斥巨资,花五块钱给他买了三双袜子,美其名曰“兄弟装”。 蒋月明跟在李乐山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夏季校服短袖上。这蓝白料子的校服,被多少人嫌弃土气难看,可穿在李乐山身上,却显得格外清爽合身,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来过李乐山家楼下不少回了,头一次能跟着李乐山一块儿上去。楼道狭窄昏暗,没有灯,但所幸现在天色不晚,蒋月明跟着李乐山一块儿上楼,他用钥匙打开有些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全部映入眼帘。 “家里就你一个人?”蒋月明环顾四周,下意识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还有奶奶,她现在去菜市场买菜了。 蒋月明“哦”了一声,那句“那你爸妈呢”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来白天王浩说的话,这句话就被他压在心里了。 蒋月明这人又不傻,也不喜欢打听别人家的私事儿,并且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打听,李乐山十有八九也不会告诉他。 李乐山的房间很小,小到一张木板床、一台旧缝纫机充当的书桌,几乎就快要塞满了。他将蒋月明的那件脏校服挂在了一个简易衣架上,随即打开了书包。 蒋月明乖乖地坐在床边,以为李乐山要写作业,他别说作业了,连书包也没拿。李乐山毕竟跟他不一样,人家可是尖子生。 只是李乐山没有拿作业出来,他拿了张已经验算大半张的演草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到蒋月明的跟前。 蒋月明接过演草纸,罗列清晰的验算字迹旁是李乐山问蒋月明的问题。 “你是不是和王浩打架了?” 说实在的,蒋月明以为这事儿已经瞒过去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瞒住。 他没办法,只好装作特不在意地态度开口:“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虽然王浩被他打的更惨,但现在在李乐山跟前的他,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蒋月明迅速地跟李乐山撇开关系,“单纯他欠收拾,我看不顺眼他。” 李乐山沉默良久,他拿回那张纸,指尖用力,在“打架了?”后面,又重重地添上两个字:“抱歉。” 蒋月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想听他开口说什么,也不愿意听见他说抱歉这两个字。李乐山到底有什么好抱歉的,是他逼自己去跟王浩打架的?还是他被王浩欺负这件事儿需要抱歉?明明都不是,蒋月明不知道他到底哪里该道歉了。 他头一次在李乐山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就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似的。这一刻,蒋月明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平静得像潭水、优秀得像标杆的李乐山,归根结底也还是个小孩,哪怕他再坚强、再优秀也还只是个小孩。 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算不算是风凉话,可他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找老师?田老师人很好的,尹桂英也喜欢你,被欺负了可以找她们的。” 李乐山抬起眼,眼神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清醒。他拿起笔,在演草纸的空白处快速写着,字迹有些潦草,“不想被叫家长。奶奶年纪大,不想让她担心。” 停笔,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动作有些快,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蒋月明看得半懂不懂,只勉强捕捉到“老师”、“王浩”、“不会放过”、“撕作业”、“扔书包”几个零散的词。但李乐山紧抿的嘴唇,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地诉说着他的难受。 蒋月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和奶奶相依为命的人,遇到这种事儿只能忍。因为反抗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他没有靠山、没有会为他出头的父母,他也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受伤,因为甚至没有多余的钱用来治疗。 书包扔在水里可以再洗洗晒干、作业被撕可以再写一份、被说是“没爹没妈的野种”也没办法反驳,因为开不了口,那刻薄的言语,某种程度上戳中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些都还可以忍受,但反抗意味着奶奶要惶恐不安地走很远的路去到学校、意味着她时刻会担心自个儿受伤受委屈又因为没办法做什么而自责、意味着可能还要支付一笔对他们来说并不轻松的医药费…… 李乐山攥紧了拳,他又道,“谢你了,真的很抱歉。” 可是这些蒋月明全部都没有看懂。他只知道李乐山在说“谢谢”和“对不起”,李乐山的那些痛苦,蒋月明看不明白,感受不了。他知道李乐山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口,可是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一个被捂着嘴拼命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一个拼命的想看到、听到,又看不明白,听不到。 此刻声音隔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绝了蒋月明和李乐山,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蒋月明可以看到李乐山脸上的痛苦,可是他却没办法知道李乐山因何而痛苦。 “谢什么。”蒋月明只看懂了这一句,他特大度的摆了摆手,“揍王浩,我高兴。” 为你出头,我也高兴。蒋月明心道。 他就是个特别义气特别仗义的人,从小就是,身边人都知道。并且蒋月明这个人特正义,看不得别人欺负人,看不得有人被欺负。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受过欺负,所以看到李乐山,他也想能帮一把是一把。 蒋月明学起想学的东西,确实跟开了挂似的。因为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手语、一定要看懂手语,蒋月明学的特认真、特专注。只有李乐山偶尔在他手心轻轻滑动的时候会短暂的分一下神。 这场景要是被尹桂英看到,她估计会以为林翠琴在家里烧高香了。不然这小子还能这么好学习吗?蒋月明是真的想学,谁也拦不住。 房间角落里那个挂钟转到六点半,李乐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示意蒋月明坐在床上不用动,自己便腾地一下跑走了。 蒋月明起身刚想追出去,看到眼前这人已经跑出门口准备下楼梯。 没一会儿时间,李乐山就出现在了楼下,他帮奶奶拿过手里的菜,扶着老人家往楼上走。 这个时间段,奶奶刚好买菜回来。其实菜市场离三巷还是比较近的,只是老人家走的慢,再加上菜市场的菜只有到快散场的时候才会最便宜。平时白菜、豆腐一块钱一斤的到了傍晚能打个半价。不过一般等李乐山奶奶到菜市场的时候摊贩们都准备收摊走了,但是有几个好心的叔叔阿姨们知道这老人家总六点左右这个时间点来,会特意给她留上一小把青菜或几块豆腐,用塑料袋装好放在角落。 第9章 李乐山提的东西不少,蒋月明忙下去帮忙。楼层下的速度快比去食堂吃饭还快,一口气跑到二楼,刚好跟李乐山打了个照面。 “我帮你。”蒋月明二话不说拿过李乐山手里的两个塑料袋。 没等李乐山拒绝,蒋月明就已经往楼上走了。许是拗不过这个家伙,李乐山没再说什么,扶着老人家的胳膊往上走。奶奶走一层楼得歇一会儿,趁歇息的功夫,李乐山告诉奶奶刚才那个人是他的同学。 李乐山没带过人回家,蒋月明真的是头一个。老人家喜出望外,费劲上完楼梯走进家门,拉着蒋月明的手不打算松开。 蒋月明确实在老一辈儿眼里又懂事又听话,说白了简直是“模范孙子”,按现在的话来说是“梦中情孙”。反正又活泼、又听话,那唬人的唬的简直没办法了。 “明月啊。”奶奶喊着他的名字,虽然喊反了,但是蒋月明没觉得有哪儿不合适。毕竟“明月”确实比“月明”顺口的多,他早些年总感觉是上户口的给自己上错了,可能他本来就叫“蒋明月”但是给不小心上成了“蒋月明”。 这些年叫反他名字的也不少,挺多的,不过“蒋”这个姓在班里还算是独特的,所以哪怕叫他“蒋月亮”,他也能知道是在喊自己的名儿。 “我们家乐乐没啥朋友,他这个人看着性子冷,其实很好相处的。你俩好好做朋友……”奶奶在一旁絮絮叨叨。 李乐山没反应,在一旁择菜。他就是听见了也没反应。因为奶奶总盼着他有个朋友的好,有个朋友的好,毕竟李乐山不会说话,奶奶想有个人多照应着他一点儿。虽然李乐山跟这老太太说过,蒋月明是他同学,只不过看来这老人家还是把“同学”自动划分到了“朋友”这一栏。 乐乐。 蒋月明听见这个小名在心里傻乐,李乐山小名还挺可爱的,跟他真是不搭。谁能想到一个总板着脸看起来像是小大人的人小名叫“乐乐”呢。 “乐乐你也是,明月是个好孩子,你多跟他在一块儿玩玩,别总闷着。”奶奶转头对正在择菜的李乐山道。 “就是就是。”蒋月明在一边附和,也许是仗着身边有奶奶,他也变得口无遮拦了,“乐乐,你得多跟我玩玩知道不。” 李乐山择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差点错把好叶子扔进垃圾桶里,他目光慢慢落在蒋月明还兴高采烈的脸上,手里的菜也放了下来。 “你刚叫我什么?”李乐山的手语打得缓慢又清晰。 作者有话说: ---------------------- 反差萌get! 第8章 倒还没有那么熟 虽然仗着有奶奶在,但蒋月明猛地被抓了包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觉得这个称呼可爱,没有别的意思。并且,李乐山可以叫他月明,虽然没有“乐乐”这个称呼可爱。 李乐山再没有别的反应,这让他有点紧张,但又转念一想,万一李乐山这算是接受他这么喊了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跟李乐山的关系又近了点? 奶奶在狭小的厨房里张罗着做饭,她说得做点好的给明月吃,难得多拿了俩鸡蛋,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解开来搁在掉了点瓷的盘里。厨房窗户玻璃上糊着旧挂历纸,边角都卷了起来。 蒋月明跟李乐山一块儿坐在厨房门口择菜,他没择过,就比葫芦画瓢,李乐山扔什么他也扔什么,李乐山留什么他也留什么。 看着李乐山这轻车熟路的样子,蒋月明真的特佩服,李乐山这样准是十成十翠翠羡慕的小孩形象,跟蒋月明这个惹祸精没办法比,又能干又靠谱。 择着择着,李乐山突然停了手上的动作,他看了一眼蒋月明择出来的菜,沉默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皱。 咋、咋了?蒋月明有点心虚,虽然他觉得自个儿没做什么坏事儿。 “你择反了,把好的给扔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靠! 蒋月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思都有了,他看着手里的菜发愣。因为他是照着李乐山择的,李乐山择掉左边发黄的叶子,他就跟着择掉左边,指哪儿打哪儿,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对、对、对、对不起。”蒋月明忙道歉,恨不得跪下来了。 他完全做好李乐山跟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自己的准备了,只是再偷偷地瞄一眼李乐山,发现这人竟轻轻地笑了,他把蒋月明刚才择错的部分给捡了出来。 不过这个笑容转瞬即逝,立马就没了。 就跟那个什么花……昙花似的!一眨眼地功夫就没了。 所以蒋月明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他小心翼翼地对比着手里蔬菜的好坏,生怕再不小心给扔错。到时候万一李乐山觉得自己是故意来捣乱的怎么办? 蒋月明越择越害怕,他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悄悄往李乐山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蹭到对方的手臂,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乐山眼皮都没抬,手指利落地掰掉一片烂叶子。 沉默就代表着默许,所以李乐山就是生气了!蒋月明心里想。 他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择错了菜?” 李乐山摇了摇头。 他纳闷,那李乐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不对劲儿呢。他刚想开口继续追问着什么,就听见奶奶在厨房的声音传来,“洗洗手准备吃饭咯。”声音带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响。 于是这个话题只能暂时作罢,他觉得李乐山也不能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大不了明天自己也去菜市场买一兜菜来赔罪好了。 虽然奶奶做的都是些家常菜,但是味道特别香,蒋月明闻着味儿就饿了,本来好像矜持几下的,现在彻底好了,用不着矜持了。 奶奶用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个煎得焦黄油亮的荷包蛋,要往蒋月明碗里放。蒋月明见状连忙端起碗躲了一下,急道:“先给乐、李乐山吃!” “乐乐”这俩字在他喉咙里来了个急刹车,硬生生拐了个大弯。他本来就因为择菜这事儿惹李乐山不高兴了,再让他心烦算是个什么事儿呢。 “唉呀,乐乐有的吃。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饭。”奶奶笑道。 只是蒋月明还是执意把这个煎蛋让给李乐山,虽然蛋和蛋本身没什么区别,但是一煎出来,什么模样都显现了,奶奶刚才要夹给他的那个,明显个头最大,边儿煎得焦脆金黄,看着就香。 “奶奶,你看我比李乐山高了小半个头呢。”蒋月明说。 “是呀,我们乐乐从小就长得慢。别的孩子都能摇摇晃晃满院子跑了,他才刚学会叫‘奶奶’呢。”奶奶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慢慢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她下意识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李乐山的头。 这事儿家里几乎没提过,是李乐山心里最深的疤,也是奶奶心头的刺。只是今天蒋月明新来,奶奶不由得多说了一点。 蒋月明“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点无措。他连忙往李乐山那边看了一眼。李乐山垂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个煎蛋夹起,只咬了一小口蛋白,剩下的轻轻放进了奶奶的碗里。 “唉!挑食这小孩。”奶奶语气带着点责怪。 蒋月明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楼道里黑黢黢的,只有每层转弯处一盏昏黄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灭。李乐山把他送到楼下单元门口。蒋月明身上还套着李乐山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垮的蓝白条校服外套。李乐山用手语告诉他:“校服,周一,学校,给我。” 因为蒋月明没办法看顺下来一整句话,所以李乐山只能一段一段的,分成几个字。 蒋月明点了点头,有点不舍的回头望了望,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在不舍个什么劲儿。 蒋月明沿着坑洼的水泥路走了几米远,忍不住又回过头。李乐山还站在原地没动,单元门口那盏老旧的、光晕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蒋月明心里一热,又喊了一声:“李乐山!” 见对方看过来,他提高了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明天……我还能来吗?” 直到李乐山点了下头,蒋月明心里才高兴起来,他咧开嘴,冲李乐山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融入夜色里。 在李乐山家里吃饭这事儿,他提前用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翠翠报备过。插卡的那种,一块钱能打好几分钟。如果林翠琴不知道他的去向,一通电话打到尹桂英那边,蒋月明真的得完蛋了。 跑到自家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先拐到小卖部门口那块沾满灰尘、边缘都裂了缝的穿衣镜前,借着店里透出的白炽灯光,歪着头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也不买东西,纯照。 “蒋月明,你咋这么自恋呀。”小卖部老板的女儿周小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玻璃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脆生生地笑话他。 第10章 周小雨刚上一年级,打小也算是跟蒋月明一块儿长大的。蒋月明小时候还抱过她呢。 “一边去。”蒋月明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张破相的脸,不知道该怎么给翠翠解释她才会相信。 就出车祸了吧!听起来够严重的,能博取点同情。但是出完车祸不是立马往家跑,反而是跑去李乐山家里吃饭,这翠翠能信吗?蒋月明自己觉得有点扯。 但不信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相信,不然蒋月明一点招也没了。他总不能说,跟人打架打伤的?那蒋月明心也太大了。 听见这个敷衍的回答,周小雨撇了撇嘴,一脸不高兴的回去跟田字格较劲了。 蒋月明这才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儿上楼。老式楼道里堆着些舍不得扔的旧纸箱、蜂窝煤,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推开门,翠翠正在跟甜甜玩游戏,她见蒋月明回来了,忙道:“在同学家玩的高不高兴呀?” “高兴。”蒋月明捂着半天脸,含糊地回应着,想赶紧回屋。 “女同学还是男同学呀?”林翠琴难得这么八卦,声调里也带上了笑意。 蒋月明纳闷她问这个干什么呢,喊道:“男孩!纯爷们儿!” 见蒋月明一溜烟钻进屋子了,林翠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因为这小子平时也就这样,真坐下来给她唠个一小时半小时的才是奇怪了。 蒋月明躺在那张木板床上,又翻起了那本手语书,他连忙翻了几页,好几个词语不看解释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盯着书傻乐了半天。 他把书盖在脸上,妄图通过这种方式能让知识进到脑子里。脑海里浮现出李乐山的那张脸,蒋月明现在特别、特别想学一句话,等明天他来了,一定要打给李乐山看。 你怎么长得这么帅? 蒋月明想问这个。不仅是替自己问问,也是替广大的男同胞们问问。李乐山肯定会用一种特无语的表情回复他,大致意思是他脑抽了就去卫生所看医生,别耽误了。 他从今天晚上就开始期待了,期待明天去找李乐山,他是早上去找,还是中午去找,中午不行,万一撞上饭点那不就挺尴尬的么,显得自己是去蹭饭的。还是下午去找? 蒋月明找韩江的时候从来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抬脚就去,踹门就进。因为韩江跟他太熟了。他跟韩江的交情少说有五六年,打从幼儿园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已经有交情了,可是跟李乐山倒还没有这么熟,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跟李乐山熟的那一天。 不过没关系!蒋月明同志充满干劲地想,反正,他这双脚,已经坚定地踏在通往“跟李乐山很熟很熟”的康庄大道上了!前途是光明的! 隔天下午,蒋月明准时出现在李乐山家门口。看着这道铁门,不知怎么的,蒋月明还有点紧张,幸好李乐山家里已经是最顶楼了,不然有不知情人士下来,估计得以为蒋月明是那种犯了什么事儿不敢回家的小孩。 蒋月明不是空手来的,他还带了一兜菜。专门从家里拿的,翠翠精心择过的好菜,还有几个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为了弥补蒋月明昨天犯的错误,也为了不让李乐山生气。 他肯定不生气了,蒋月明心想。于是鼓足勇气敲响了门,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等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响,李乐山把门打开。看到蒋月明,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似乎他的到来完全在意料之中。但是看到蒋月明手里拿的菜,他就有点反应了。眼神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当然,更不是惊喜。 “不好意思啊昨天,这都是择好的。”蒋月明赶紧将一兜菜递给李乐山。 李乐山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不会说话在某方面还是有点好处的。因为面对眼前这一兜子菜和蒋月明那张写满“快原谅我”的脸,他真的完全不知道能用手语表达点什么才合适。说“没关系”?好像有点轻飘飘。说“不用这样”?对方明显是认真的。沉默?似乎又显得太冷淡。于是,这无法发声的缺憾,在此刻反倒成了一种天然的、可以暂时逃避尴尬的盾牌。他只需要保持表情管理就好。 可是他心里还是默默地说了两个字:好傻。 李乐山侧过身让蒋月明进来。 “奶奶在家不,是不是又去买菜了?”蒋月明问。 李乐山关上门,点了点头。 蒋月明跟着他回屋,那个简易衣架上已然挂着自己那身已经被清洗好的校服,这时候已经大半都干了。 上面的污渍、血迹、灰尘,早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蒋月明凑过去看,拿着衣服袖子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清香。 “你…洗的好干净。”蒋月明道。 “奶奶洗的。”李乐山说。 …… “我靠,”蒋月明没忍住,脏字脱口而出,又立刻像被烫了舌头似的猛地闭上了嘴,他沉默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那、那……那衣服上,有血啊……” 到时候奶奶觉得他是坏小孩了。 李乐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清晰地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带着点得逞的、小小的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他慢悠悠地抬手,手指翻飞,打出一串清晰的手势:“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阿樹宝宝的投雷~感谢兰因絮果宝宝的营养液~ 第9章 并肩的少年 “不过你袖口破了,确实是奶奶缝的。因为我不太会。”李乐山用手语解释。 向蒋月明这种性子,搞的衣服这里破个洞,那里开个口是很正常的。念着是校服,他还稍微收敛了一点。他的那条裤子,翠翠在中华市场买回来的,说是质量特别好。 “质量特别好”在蒋月明的耳朵里能自动过滤成“特抗造”。意思就是,随便他摸爬滚打,上树下河都经得起折腾。 就是这么一条特抗造的裤子,让蒋月明走在了当近时代的前沿。那时候满大街流行的是裤脚能扫地、走路带风的喇叭裤,小青年们趋之若鹜。蒋月明却嗤之以鼻,嫌拖沓。所以一部分正儿八经的裤子被他造成了破洞裤,这儿烂一下,那儿烂一下,翠翠总是说他,谁能想到再过上十来年二十年这裤子能变得流行呢。 蒋月明这人,凡事不能催着他干,得让他真心想干这个事儿,如果他打心底里想干,那就特别容易了。 单是学手语这件事儿,还真被他给学的有模有样的。现在能看懂李乐山的简单句子了,等到过个一两年的就是全部都能看懂了,还能特别顺利的给李乐山打手语,两人交流起来毫无障碍,眼神一碰就知道对方想啥,比带翻译还自在。 这阵子总是跟李乐山窝在一块儿,韩江不乐意了,许晴也不乐意了。 “你怎么老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韩江不满。因为蒋月明都不来找自己玩了,小白一周的运动量都少了不少。 “你怎么老跟李乐山在一块儿!”许晴不满。因为蒋月明就只顾着自己跟李乐山玩,也不知道带上她一块儿。 “你俩不情愿个什么劲儿。”蒋月明懒洋洋地支着脑袋看窗外的树。不看树也不行,韩江一脸“怨妇样儿”,许晴他更不想看。 “你跟李乐山都玩啥呢?你连他说的啥都不知道!他跟你比划半天,跟对牛弹琴有啥区别?!”韩江不解。 “你他妈用的啥比喻啊。”蒋月明吐槽道:“我知道,这我真知道。” 看来不得不跟这两个人露一手了,不然当他蒋月明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在俩人从不屑到疑惑再到惊讶的眼神中,蒋月明特别得意的解释,手在空中比划着,他比划的意思,当然这两个人连个毛都看不懂。 “看见没,这句话是‘放学等我。’” “这句话是‘今天天气真好。’” 接着,他甚至还打了一句:“这句是‘韩江是傻逼。’”当然,最后这句是他自己加的私货。 …… “我靠,蒋月明你这都能去干手语翻译了!”韩江惊讶。 许晴也惊讶,同时还有点羡慕,“能让李乐山教教我吗?” “想啥呢。我也是求了好久……”蒋月明说,其实没这么久,李乐山教得很耐心,但是说好久才能让许晴这姑娘打消念头。 “那这句呢,这句是啥意思?”韩江傻乎乎地指着蒋月明最后打的那个手势追问。 蒋月明现在已经无心解释了,他目光猛地从窗外瞥到课本上,死死盯住摊开的语文课本,同时拼命地、幅度极小地冲韩江使眼色。 韩江没理解他的意思。 他又冲许晴使了使眼色。 许晴更没理解。 “尹桂英在外面……”蒋月明压着声音,小声道。 现在是自习课,按理说韩江和许晴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他俩本来也就是课间溜过来待一会儿,谁料被蒋月明给震住,脚像生了根,完全忘了时间地点。 第11章 两个人迟迟没反应过来,蒋月明也彻底没招,他决心“自首”,不过是替韩江和许晴自首。 “尹老师,他俩站在门口影响我学习!”蒋月明大义灭友。 我靠蒋月明!你真不是个东西啊啊啊!韩江无声呐喊,跟许晴两个人在尹桂英的注视下连忙跑走,停都不带停的。 “没你他俩能来这儿啊。”尹桂英拍了拍蒋月明的头。 蒋月明有点不服气,真是这俩人主动来找他的。在尹桂英的眼皮底下,蒋月明没办法做小动作,只好一边看题,一边把桌兜里的纸飞机、纸船往里面推了推。 这周轮到四班打扫校园卫生,总共分仨地方。一个是楼下操场,包括那个沙坑。一个是整个四年级所在的走廊外加最尽头的厕所、还有一个是老师办公室外面的水房。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是哪儿都无所谓了。整个打扫区域最爽的和最不爽的其实已经清晰,在操场当然是最爽的,还能偷着玩一会儿,跳跳格子,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别人丢的玻璃珠。打扫走廊和厕所是最不爽的,因为四年级不在一个楼层,一班二班在下面一个楼层,意味着得打扫俩厕所。 这可把生活委员给难办的,生活委员是个小女孩,分配起来真的有点困难,因为这个厕所确实不好意思分。 女厕所还可以自己和几个女生来干,那男厕所怎么办呢。难道让女生进去?绝对不行!让男生去?点谁的名都感觉像在得罪人……她急得都快哭了。 正当她着急的时候,最后排的蒋月明突然举手了,手臂高高的举起来,“静怡,我干!” 倒不是因为蒋月明能吃苦,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怕女生为难,但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打扫楼下能理所应当的多跟李乐山碰上两面。 整整一周,蒋月明都能跟李乐山碰上照面。 韩江禁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傻了,扫个厕所乐成这样,你他妈在厕所捡到钱了?” “应该就是傻了,蒋月明都能主动找活干了。”许晴笃定。 蒋月明跟他们说不明白。嘴上说着“为了班级荣誉,为了流动红旗!”其实这流动红旗有没有跟蒋月明没啥关系,跟尹桂英才有关系呢,关系到尹桂英的面子。不过单跟李乐山打照面也不能让他这么高兴,他每天还能顺理成章的跟李乐山聊会儿天呢。 蒋月明打扫走廊,扫着扫着就扫到李乐山跟前了,“放学我们去买煎饼吧。刘叔家的,报我名字打五折。” 是限量版的、只对李乐山有效的打五折。像韩江许晴什么的,甭说五折了,得打十二折。 李乐山不知道今天自己是第几次见到蒋月明了,大概是第四次,蒋月明在他这儿的出镜率已经比当班主任的田老师高了。 刘叔家的煎饼摊人特多,放现在来说是煎饼界的“顶流”。那辆改装的三轮车,车斗里煤炉火烧得正旺,面糊桶、鸡蛋筐、甜面酱罐、葱花盆一字排开。每逢放学,排的队伍能从路边排到大门口,刘叔手艺好,卷饼飞快,所以生意特火爆。放在小学门口摆摊也是明智之举,毕竟小学生手里的那点钱除了贡献给校门口小卖部的贴纸、玻璃弹珠和干脆面里的水浒卡,就是买吃的。 蒋月明每周手里剩下来的那点钱,卡也不买了,全拿去买零食吃了。五毛钱两根的雪糕、五包的辣条、洒着芝麻粒儿的烧饼,反正拿到手不管什么,第一个都往李乐山的怀里塞。 这种一块儿上下学的关系,整的蒋月明和李乐山的关系简直是像坐了火箭似的突突突飞猛进。为什么是三个“突”,蒋月明觉得,一个“突”不够劲儿,两个“突”差点意思,三个“突”才能充分表达这种迅猛发展的态势,表强调嘛! 他跟李乐山的关系突突突飞猛进了。韩江跟他的关系可就极极极速骤降了。直线俯冲,不带拐弯的。这可把蒋月明发起来愁了。这小子现在每天一副“怨妇”样儿,都不叫小白跟他一块儿玩了。这威胁可太狠了。 但是蒋月明有的是办法,他眉毛一挑、眼珠一转,歪点子就出来了,不让他跟小白玩的话,行啊,直接把小白“偷”过来就好了。 当天下午放学,蒋月明抱着条小白狗猛地出现在李乐山面前。小白狗比蒋月明兴奋,不停地摇着尾巴,看起来跟蒋月明一样傻。 李乐山往后退了两步,静静地站在一边,打算看看蒋月明到底又要做什么妖。 “可爱不,李乐山。”蒋月明把小白往前面提了提。 一般吧。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捡来的?”李乐山问。因为蒋月明没告诉过他自己养的有条小狗,如果真的养了,那估计跟他认识的头一天就告诉他了。因为蒋月明根本就藏不住事儿,第一天就把家里有几口人、小姨叫什么、妹妹叫什么全说出来了。所以真有条狗的话,他肯定不能忍到现在。 而且,蒋月明这家伙,同情心泛滥得跟澧江发大水似的,在路边随手捡条流浪狗、流浪猫什么的,简直太符合他的作风了。 “nonono。”蒋月明摆了摆手,这个词是他为数不多会说的英文。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现在算来也满打满算学了两年,只不过蒋月明的英语储备还停留在yes、no、bye的阶段。 “……那、偷来的?”李乐山微微挑眉,又问。 严格来说,从韩江眼皮子底下把小白抱走没打招呼,确实跟“偷”沾点边。但蒋月明脸皮厚,依旧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他抱着小白,揉了揉它的脑袋:“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 这是蒋月明从邻居上大学姐姐嘴里学到的话,这时候他们还没学《孔乙己》这篇课文。 现在称呼自己为读书人了。李乐山心想。前两天还说自己是文盲。 不过这小狗看起来跟蒋月明很亲近的样子,大概是蒋月明朋友家的小狗。不然就蒋月明这个架势,不被追着跑两条街就算好的了。 “你要不要抱抱它。”蒋月明期待地看着李乐山,又把小白往前送了送。小狗也配合地发出汪汪声,黑亮的眼睛望着李乐山。 李乐山没回应,他打量着小白,小小一个,看起来特别亲人特别乖。 正当蒋月明以为李乐山要拒绝的时候,却见身旁这个对什么事儿都冷冰冰不感兴趣的人伸出了手。 “李乐山,你喜欢狗啊?”蒋月明忙问。他原来也以为像李乐山这样的人,最喜欢的可能是语数英,总之和阿猫阿狗不沾边。 李乐山只抱了一小会儿,动作略显僵硬。小白很乖,没乱动。他很快就小心翼翼地把小狗递还给蒋月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狗。因为小时候被狗追过,从前的时候都有点害怕,但是对于小白,他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怕,可能是因为小白和蒋月明亲近,也有可能是觉得小白有点像蒋月明,反正都傻乎乎的,这么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并且蒋月明很喜欢它,如果拒绝的话应该会让人觉得扫兴吧。 蒋月明权当李乐山在不好意思。他就是个总不好意思的人,这点蒋月明也知道。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挺可爱,李乐山要是能那么坦荡的说喜欢才奇怪了。 夕阳下,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走在桥上,小白耐不住性子,一跑跑的特别远,撒着欢儿往前冲,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汪汪叫两声催促。澧江的水波光粼粼,夕阳落在水里,静静地淌着。 这时候的澧江桥特别美,美到再过上几年十年会被县里开发成一个旅游景点,还起了个名字叫彩虹桥。那时候这座桥上的人会变得很多很多。多到有些人从这里相识相聚,多到有些人从这里分别再重逢…… 后来大家都熟知这座桥是彩虹桥,没几个人再喊它澧江桥。只是那么些年过去,蒋月明还是喊它澧江桥,好像那么固执地喊一喊,当年和他一起并肩走在桥上的少年也还在他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 ---------------------- 感谢知心宝宝的营养液~ 第10章 火箭车小明 “我操!蒋月明!我狗被偷了!是不是你给我偷了!”韩江的大嗓门划破三巷的宁静,他人影儿还没到声音就传来了。像王熙凤,可以改名叫韩熙凤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嘘——嘘!祖宗!”蒋月明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忙对怀里正支棱起耳朵、听到主人声音就想往窗台扑的小白低声道:“别叫!别叫!” 也难为韩江大半夜的跑过来,蒋月明踢着拖鞋腾腾腾地跑下楼,看见韩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他显然是刚跑过来,穿着印着模糊卡通图案的旧背心、大裤衩,就来了。 “哇,你跟我要打我似的。”蒋月明往后退了两步,当年要是被王浩欺负的时候,韩江要是有这股子狠劲儿,他俩也不至于只能撒丫子跑路。 “我狗呢!”韩江吼道。 “天地良心!我没见啊。”蒋月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不是跟着许晴走了……你也知道,你的狗跟你一个样儿。” 第12章 “……那、那我明天问问许晴。”韩江觉得有道理,毕竟有前车。他那狗真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见到许晴走不动道,好几次眼巴巴的跟着人许晴跑回家了。 小白第一次“失踪”的时候,可让蒋月明和韩江一顿好找。可不是好找吗,从北街口黑乎乎的小吃摊开始,一路跑到海河路那片还没拆迁的老平房区,又绕到辽河路,最后连乐山广场那个巨大的、掉了漆的雕塑下面都找遍了。能想到的地方都跑遍了,再跑远点就真到隔壁区了。两个人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差点抱头痛哭。 谁知等到大白天,小白就摇着尾巴跑到俩人跟前了,一问原来是在许晴家里,还在人家铺着小碎花床单的沙发上舒舒服服睡了一晚!为此蒋月明和韩江都不高兴了,蒋月明不高兴的原因是小白还没住过自己家呢,先去许晴家了。韩江不高兴的原因是,他还没住过许晴的家呢,小白先住进去了。 “我靠,你算不算哥们儿啊。”蒋月明突然反应过来道:“怎么许晴带走不算偷,我带走就算偷狗呢。你这心偏到太平洋了!” “你还、还好意思跟我谈哥们儿。现在李乐山才是你哥们儿,我就算是陌生人、算路人、算……”韩江有些词穷。 “你今年是不是三岁?”蒋月明问。 “我、我我十一了呀,虚岁十二了!”韩江突然锤了蒋月明一拳,“你现在连我几岁都不知道了?” “……”蒋月明无话可说。听着韩江在一边抽抽搭搭、颠三倒四地控诉他“忘恩负义”、“不讲人情”、“有了新人忘旧人”……他叹了口气,在路边的水泥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韩江,”蒋月明望着远处墙上的标语痕迹,声音低了些,“我觉得,李乐山……好像和我挺像的。” 他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果然,韩江停止了“哭诉”,傻傻地吸了吸鼻子,跟着在旁边坐下:“啊?像?哪像了?……哦,个头是差不多……不过,”他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李乐山好像长得比你帅点儿?” 蒋月明决心明天也不把小白还回去了。 “那确实。”蒋月明自己也承认。 是,他们说起来是有相似的地方。个头差不多,年龄相仿,都是男孩,家庭背景……说起来也都不算完整。可是他们又太不一样了。性格天差地远,成绩更是隔着一条银河。李乐山懂事、安静、靠谱,像棵挺拔的小白杨;他自己呢?闹腾、惹祸、成绩吊车尾,像个歪脖子柳树杈子。说他像李乐山,蒋月明自己都觉得有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对,是丑小鸭硬往白天鹅身边凑的感觉。 可是他还是觉得像。因为李乐山和他一样,被抛弃过、受过冷眼、受过欺负,也跟他一样倔强。他看着李乐山,没有办法无动于衷。不过蒋月明不会告诉韩江,他只说李乐山和自己像,但是没告诉韩江是哪里像。韩江这傻小子,大概也听不懂。 “你是不是觉得李乐山没朋友,所以才想跟他做朋友的?”韩江问。 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是蒋月明觉得韩江能想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其实李乐山这个人很好的。”蒋月明道。 “只是我们都还不太了解他。”这个“我们”,包括韩江也包括蒋月明。 “哦……”韩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重点,“那、那你跟李乐山做朋友了,他……他能让你抄作业吗?”这才是他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应、应该会吧。”蒋月明没抄过。因为他都不写。会写的不用抄,不会写的也用不着抄。 “那、你跟李乐山做朋友,那作业能借我抄吗?”韩江明显更关心这个话题,眼睛都变亮了,仿佛看到救世主。 “应、应该也会吧?”蒋月明看着他渴望的眼神,硬着头皮说。 “那好吧。那他人确实挺好的。”韩江撑着脸,他看着天边的星星眨呀眨,“你跟他做朋友吧,记得让我抄作业。” 蒋月明心里动了动,他看向一边的韩江,也许这人是为作业妥协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可能是因为蒋月明说李乐山是个好人,所以在韩江的心里他也就是好人了。 “那跟他做朋友,难吗?”韩江接着问。 蒋月明不知道。李乐山的心门,比他想象的要厚一些。但此刻他还是摇了摇头,“不难。” 韩江心眼儿很好,也没啥心眼儿。从小傻到大,蒋月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他难得跟韩江说这些,往日里他们的聊天话题就只有“游戏”、“点卡”,或是韩江单方面滔滔不绝地念叨“许晴今天扎了新头花”、“许晴对我笑了”…… “我还有你们,还有小白。”蒋月明轻声说,像是在总结,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其实自己跟李乐山不像。因为他比李乐山幸运一点,他还有小姨,有甜甜,有韩江,还有……暂时扣押的小白。李乐山呢?他只有奶奶。 “小白,好像是我的狗吧。”韩江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怎么被蒋月明说的像自己的狗了。 “啧,煽情着呢。”蒋月明翻了个白眼,“别搞事儿。李乐山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如果可以……” “你要当李乐山的狗啊?”韩江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打断了他。 “我靠难怪你语文就考28分。我寻思着你都是瞎蒙乱写的,原来你是真不会啊!”蒋月明道,脑回路这么清奇,说的话也是。幸好尹桂英不教韩江,不然真的要教吐血。 他语文考68尹桂英还天天不满意呢。 “我说的哪儿有错……”韩江挠了挠脑袋。 “我就非得当狗吗?”蒋月明冷着脸,跟这个傻小子多说一句话就得拉低他的智商,“我就不能当个人吗?当他的朋友!朋友懂不懂?就像咱俩这样的!” 提起狗了,韩江又开始哭丧着脸了,“我出来是找小白的,结果小白没找到,跟你唠了半宿……” “咋的,跟我唠你还委屈上了。”蒋月明说,他倒是有点心虚,不过不能表现出来,“放心,小白很聪明的,比你还要聪明点,我觉着它去考语文都不能考28分……估计在某个地方吃香的喝辣的,睡得舒服着呢。” 此时,被“扣押”的小白,确实在蒋月明床底下那个垫着旧毛巾的纸箱里,睡得特舒服。 “28分很低吗?”韩江明知故问。 “你觉着呢。”蒋月明反问。这问题他甚至不想回答,不过也算是回答了。毕竟反问句表肯定来着…… “那李乐山都考多少分?” “你还问……你还非得问。”蒋月明纳闷了,韩江心里咋就没点数呢,“98吧。” 韩江哇了一声,嘴巴张着,明显被惊讶着了,“比我高了,六六十分啊。” “……”蒋月明神情复杂地看了韩江一眼,那眼神混合着怜悯、无语和一丝“你高兴就好”的放弃。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明天……明天小白肯定就回家了——”他拖长了音调,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转身快步溜回了单元门洞。留下韩江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掰着手指头反复计算那“六六六十分”的鸿沟。 韩江对李乐山印象改观这天来的极快。 铁塔小学顾名思义,附近有个铁塔公园。在市里排名不算特别高。打不过市里的一小、三小。不过打不过是打不过,学起来倒是有模有样。人三小刚考过试,转头那试卷就来到了自家学校的学生手里。 这年头,学生多,班级小。考试的时候间隔坐的空间不够,一部分在教学楼,另一部分在科技楼考试。在教学楼算是比较好的,起码凳子是凳子、桌子是桌子。科技楼就不一样了,说是科技楼,蒋月明觉得应该叫烂尾楼。 外墙贴着早已褪色发污的白色,不少地方都剥落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临时用木板钉着。 里面的桌子更是奇葩,运气好的话,分到个好桌子。运气不好,桌子上面就一堆洞,没办法写,只能把试卷垫在膝盖上写。蒋月明就这样,本来在书桌上就是的狗爬字,这下用狗爬形容也不行了,有点辱狗。 不过还是有点好处的,比如能看看风景。科技楼外面对着的就是梧桐树,枝叶繁茂。蒋月明百无聊赖地扫视一圈周围的学生,嗯,很好,大家脸上都写着“痛苦”俩字。 考的是数学。应用题是什么小明骑车去少年宫,蒋月明管他骑什么车、去什么宫。最后勤勤恳恳算出来平均180m/s。 嚯。蒋月明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小明骑的这是自行车?这是东风火箭吧! 其实说真的,蒋月明的数学水平从小学鸡兔同笼就不会了,什么几只头,几只脚。最后算出来的数还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自此,数学与蒋月明不共戴天起来。他的数学成绩也就一去不返了。 这么东张西望一会儿,猛地看见不远处的韩江在偷摸的敲计算器。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活像地下党在发电报。蒋月明看见熟人那叫一个惊喜,他忙回头,低声道:“给我玩玩!” 第13章 韩江见到他比见到新兄弟还要亲,这次月考再考砸就真的完蛋了。他忙轻声道:“蒋月明……!选择3、5、7、9、10选什么啊……!” 蒋月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试卷,鬼画符一样的选择题,他也想告诉韩江,确实没得告诉。他的正确率比小卖部门口抽奖还低。再抬头,他突然看到李乐山在他斜对角不远处,合着这考场全都是熟人,蒋月明才发觉。 “李乐山……!”蒋月明悄声道。 一瞬间,李乐山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做题做着做着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蒋月明的声音。他验算的手停下,这个时候大部分人才刚刚翻页,李乐山已经到验算的阶段了。 他回过头,果不其然,看见蒋月明这人特高兴的跟他挥手。 李乐山有点疑惑。 蒋月明一看有门儿,忙跟他打手语。大致意思是3、5、7、9、10……的选择选什么。 李乐山看清他的手势,沉默了两秒。单看他那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微微眯起的眼睛,蒋月明就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无语感扑面而来。李乐山也抬起手,打出的手势干脆利落:不行。不许作弊。考完试我教你。 学手语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全程无声交流,尹桂英一点没发现。 “不是我要抄……”蒋月明下意识用声音辩解,虽然没啥可信度,但真不是。 李乐山没理会他苍白的辩解,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他的试卷了。蒋月明心里哀嚎一声,韩江,哥尽力了! 就在他垂头丧气,准备认命地继续跟“火箭车小明”死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李乐山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的凳子边缘。手指,却在极其隐蔽地、一下一下地动着,打着手语。 3选b 5选c 7选c 9选d …… 作者有话说: ---------------------- 李乐山一款中华好哥们儿(bushi) 第11章 不要逼文盲学习 蒋月明没想到他还真给了。不知怎么的,让李乐山这个根正苗红的三好学生传答案有点心虚。他决定下次韩江再求他、跪下来求,他也不会答应了。 蒋月明写了个小纸条,他把答案迅速地抄上,手腕一抖,扔给韩江,纸条精准的砸到韩江的脚边,见那人感动的五体投地的模样,蒋月明对他这幅便宜样儿给予深深的鄙视…… “你怎么也在科技楼考试!”考完试,蒋月明立马凑到李乐山的桌前,声音带着点兴奋和激动。 李乐山抬起头,平静地打手语:“就这么安排的。” 其实一班、二班也有不少学生被“发配”到这里考试,仔细看看,成绩好的学生比例可能比他们四班还高点。虽然搞不懂学校这“随机分配”的玄学,不过蒋月明能看到李乐山还是特高兴。 韩江在一边看两个人“加密通话”,全程是以一种看又看不懂、不看又不行的态度看下去的。 数学结束以后就没有特别让韩江头疼的科目了,因为哪门都挺头疼的,数学尤其。反正蒋月明没人管,翠翠虽然也会问,但是也不会责备蒋月明,她觉着蒋月明活的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就可以了。 林翠琴女士这么想,尹桂英女士就万不能这么想了。 “蒋月明,你这孩子,这么聪明咋就是……”尹桂英看着成绩单气不打一处来。她觉得蒋月明特别聪明,就是不好好学、不拿学习当回事儿。 办公室的木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田小韵带着李乐山进来了。她满面春风,显然是来“炫”学生的。 李乐山又是这次的年级第一,田小韵是来当着办公室老师的面儿来夸他的。尹桂英倒是跟她目的相反,是当着办公室老师的面儿来数落蒋月明的。 本来蒋月明倒没觉得有什么,站的也吊儿郎当的,结果看见李乐山,脊背像装了弹簧,“噌”地一下就挺直了,脸上那点满不在乎的表情也瞬间收敛了不少。 李乐山被迫旁听了整整半小时尹桂英对蒋月明的“全方位数落”——从上课走神玩橡皮、作业鬼画符,到考试态度不端正、成绩一塌糊涂…… 蒋月明全程耷拉着脑袋,很没劲儿的嗯了好几声,要知道李乐山会过来,蒋月明怎么着也不跟尹桂英来这儿了,他来不是纯丢人吗?! “行了,老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看你成天跟人李乐山走在一块儿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向人家学学……你们俩家里也离得近是不,多跟人乐山取取经,行不?”尹桂英终于收起尾音,声调缓和了些。 说起这个,蒋月明心里就高兴了。 “行!”他回复的嘎嘣脆。 “这倒是答的利索……”尹桂英没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她冲蒋月明摆了摆手,“盯着人李乐山背后戳出个洞了,行了,跟着他走吧。” 蒋月明一个箭步,忙跟上李乐山的步子,他背着书包蹿地飞快,在李乐山身后晃来晃去的。 走出办公室老远,李乐山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蒋月明,很认真地打出手语:“你……真没抄?”他眼睛里带着点探究,抄了也不至于只考15分吧? “本来打算写两道的,纸条一扔给韩江顺序就全忘了。”蒋月明有点不好意思。 “李乐山,你咋学的?为什么都这个年纪,你的成绩跟开了挂似的?”蒋月明凑上前问他,他真的特好奇。 李乐山很平静地把刚才尹桂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上课不玩游戏、不叠纸飞机、不睡觉。” 蒋月明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发,打了个哈哈,“是、是吗?” 李乐山说是就是吧,可是他看书听课的时候感觉脑袋跟被胶水粘了似的,什么东西都混在一块儿。他羡慕李乐山这个干什么都专注的劲儿,跟他这个三分钟热度不一样,不过三分钟热度归三分钟热度,在“学习手语”和“跟李乐山做朋友”这两件事儿上,蒋月明展现出了惊人的、近乎偏执的热情。 多亏了李乐山,韩江的数学破天荒的考了58,这蹭蹭蹭进步二三十分的成绩让韩江他妈喜出望外,已经开始幻想下次就是七八十了。韩江短暂的度过了一段能够不看人脸色的“黄金岁月”。 “我妈说我这分数就跟竹子似的。”韩江道,仿佛这58是他真刀实枪的拼出来的。 蒋月明蹲在地上观察蚂蚁,他掰下来一点碎面包屑,目睹蚂蚁从这头搬到那头。这是他众多娱乐活动之一。至于为什么他这么无聊,那是因为没得找李乐山,去了好几趟他家门还是紧闭着,说不定是跟奶奶出去玩了,虽然不知道一老一小能玩什么,县城巴掌大的地方,文化宫?还是哪儿? “怎么,阿姨的意思是又细又脆吗?”蒋月明没理解韩江这个有文化的比喻。 “错!”韩江道:“是毛竹拔节蹭蹭蹭!说我以后成绩会涨的很快!” 蒋月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那……蹭蹭蹭吧。” 韩江很痛快地往地上一坐,“李乐山那小子真神了!我选择还没对那么多过。” “韩江,你坐蚂蚁身上了!”蒋月明猛地一喊。 他的观察计划毁于一旦。 “我靠!”韩江腾地一下站起来,幸好蚂蚁还存活着,他换了个地方继续坐:“你不早说。” “你说坐就坐,那速度比小明的火箭车还快。”蒋月明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我要回家了。” “今儿周末,太阳才刚落山呢。”韩江说,周末一般可以晚回家一会儿,平时七点半,周末可以八点半。 蒋月明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挨着韩江重新坐下。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落满灰尘的马路牙子上,也顾不上脏不脏。街道每天清晨都有戴着草帽的清洁工挥着大扫帚“唰唰”地清扫,蒋月明暑假当“红领巾志愿者”时,也在这条街上出过力。 “蒋月明,你考什么初中呀?”韩江问了一个挺严肃的问题。现在他们马上六年级了,小升初这座山马上就压到头顶了,是时候考虑考虑升学的事情了。 “二中、还是三中?”韩江掰着手指头数,二中和三中都临着铁塔小学,一个地方的,来回走路不过十分钟,不少学生小升初都去二中了,成绩再差点的去三中。当然最好的那一档,也就是李乐山那一档,肯定是去一中的。 一中蒋月明不敢奢望。他低着头看蚂蚁从他身边慢慢悠悠地走过,闷声问答:“没想好呢。” “许晴要去一中,你说我该咋办呀。”韩江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忧愁,“八匹马拉着我我也撵不上啊,得二十匹。” 蒋月明觉得自己比韩江好一点,他觉得八匹马拉着他就行。但八匹马也不是好拉的,他上哪儿去整八匹马呢。 “反正家和家离得这么近。”蒋月明开口,看着不远处一排排亮起灯光的窗户,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是给韩江还是给他自己? 第14章 “不在一个学校也没关系的吧。” “那可不一样!”韩江道,特认真地说:“上了中学以后,那都是大孩子了!万一有人喜欢许晴或是欺负许晴了怎么办,那不得我在旁边保驾护航啊。隔那么远,我飞过去啊?” “许晴哪用得着你保护,她打起架来比你厉害的多。”蒋月明切身体会,想起某次惹毛许晴被她追着拧胳膊的惨痛经历,别看许晴是个小姑娘,那劲儿可大着呢。 “那也…也不行。”韩江说,他握紧拳头信誓旦旦,“我要考一中!我妈说了,考上就奖励我想买的漫画书。” 他突然站起来对着空中比划着投了个篮,“唰!那可是流川枫啊!” “那行吧,考上了也给我看看。” 蒋月明对眼前这个依靠李乐山的二三十分数学才只能考58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他还是心里给予韩江祝愿,祝愿他能早点找到二十匹马拉着他。 韩江带着二十匹马的愿望离开了,蒋月明一个人坐在路边台阶沿儿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李乐山家的方向。刚才韩江的话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但是转头又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上了中学以后,男孩们心境都成长了,小孩都变成稍微大的小孩了,肯定不会有人再欺负李乐山了吧。王浩那群人也考不上一中,八十匹马拉着也不行。 可是…… 蒋月明思索了足足半小时,直到太阳彻底落山,身边的蚂蚁早就从左边转到了右边,蒋月明一个不留神就找不到最开始看到的那只了。 蚂蚁都能翻过眼前这道小小的土坡坎儿……那他蒋月明,是不是也可以试试?不是还有一年呢,虽然蒋月明打心底里没有谱,但是一想到往后如果能跟李乐山一起骑着单车上下学,一起穿过开满槐花的林荫道……他心里莫名的起了干劲儿。 尹桂英要是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劝了几年都没用,结果这小子就因为韩江一句关于“不同学校”的担忧而动了心思,估计得气得把教案拍蒋月明脸上。 天黑了,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家,在翠翠的“今天回来的这么早”的调侃声中,蹭地一下钻进了房间。 蒋月明给自己设置了一个计划,桌上明明白白的立着一张“向李乐山学习”的小卡片,然后,他头一次,不是被尹桂英揪着,而是自己主动地、稳稳当当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摊开了那本皱得像咸菜干的数学练习册。 一小时后,燃料彻底耗尽。 蒋月明腾地一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一小时比他在操场跑个五圈八圈的都要累。战绩是:艰难地写完了两页基础计算题(错了三分之一),以及半页英语选择题(基本靠蒙)。 不要逼文盲学习!蒋月明带着最后一个念头,上下眼皮打架似的,昏昏沉沉的睡去。 耳边传来窗外的蝉鸣声,还有鸟叫声。混杂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响声,蒋月明也能睡的特昏沉。偶尔飘来的一两阵夏夜晚风让他觉得有点舒服,但是也没多舒服。 蒋月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如愿考上了一中,尹桂英和林翠琴高兴的恨不得抱着他转两圈,实际上也这么做了。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在人群中兴奋的朝李乐山挥了又挥…… 蒋月明睡得舒服不舒服暂且未知,反正梦是做舒服了,还做得心花怒放。腾地一下,手肘碰着闹钟将闹钟撞到在地发出的响声将蒋月明惊醒,再看一眼时间十二点半,桌上空白的卷子和让人胆战心惊地分数昭示着刚才所有的美好都是个梦。 蒋月明心死的闭了闭眼睛,脑袋又磕在桌上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继续更新哦[好的] 第12章 差生也想要春天 尹桂英清楚的看到了蒋月明行为上的变化。 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创伤、还是哪儿出了问题。 上课也不睡了、也不跑神了、不叠千纸鹤和飞船了。 这、这还能是蒋月明吗?!尹桂英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沉甸甸的黑框眼镜,眼神里充满了不真实感。 “尹老师,你要把我盯出来花了!”蒋月明有点不满,他的笔狠狠地戳在卷子上,戳出来了一个印儿。 尹桂英左看看右看看,确保这是无可替代的蒋月明没有错。难不成是上次月考数学15分儿终于刺痛了他的心?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但这小子平时那没心没肺的样儿,谁能给他打击呢。 “你小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尹桂英高兴的声调都变了。 “哪有这么用词的。”蒋月明撇撇嘴,亏尹老师还是教语文的呢,说得他像是劳改犯。 “唉你小子,总算让我省点心了。”尹桂英露出欣慰的表情,“你好好学习吧,我得给翠琴报个喜去!她家阎王爷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了!” 蒋月明看着数学公式发呆,他习惯性地支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在李乐山经过的时候眼睛突然一亮,忙开口道:“李乐山!李乐山!” 李乐山停留在窗口,他一眼就瞥见了蒋月明课桌上堆成小山似的卷子和练习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寻思着这人要补的作业还挺多的,难怪每次尹老师都催。 蒋月明是真冤啊!比窦娥还冤!他哪里是要补作业,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模拟卷子。 “你咋上楼了?”蒋月明问。 “去田老师办公室一趟。”李乐山说。 蒋月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又继续问:“那你上周末为啥没在家里啊?” 他都不知道往李乐山家里跑了多少趟,没个十趟也有八趟了。虽然蒋月明每次都告诉翠翠是去楼下找卖糖葫芦的小摊,结果那么大一个小摊都摆在他跟前了,“卖糖葫芦咯”的声音恨不得传到北街,蒋月明跟愣是没瞅见一样,没听见一样,目光全然盯在那个没开窗的房间上。 李乐山还没来得及打手语,尹桂英就跟幽灵似的站在前门口了,眼睛掩藏在黑框眼镜里眯了眯,蒋月明立马坐直了身体,他飞快地指了指前门,李乐山明显也看见了尹桂英,于是没再窗前逗留,径直往办公室走了。 曹帆,也就是他同桌。小小五年级就已经戴着高达四百度数的眼镜,一点没感受到空气见的低气压,还在心无旁骛地跟前桌下五子棋。 本来这个前桌的角色应该是由同桌,也就是蒋月明扮演的。通俗的话来说,本来和曹帆杀得昏天黑地的应该是蒋月明。 不过蒋月明现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是兄弟的肯定不能打扰他,虽然曹帆不知道他到底为啥突然变性了,更不知道他能坚持几天,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偶尔还会给蒋月明一个“加油,我看好你”的眼神。 “咳咳。”蒋月明假装咳嗽。 曹帆充耳不闻。 “咳、咳。” 曹帆略有反应。 第三次假装咳嗽还没来得及出口,下一秒,尹桂英的声音就从讲台上传来,“蒋月明再咳嗽出去咳嗽去。” 曹帆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奈何收草稿纸的速度没有尹桂英的速度快,最后自己跟前桌双双落马,被喊到办公室里训话了,接受爱的教育。 蒋月明表示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谁让这俩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呢。毕竟临走前曹帆还懊悔地将草稿纸塞进他手里,蒋月明摊开一看—— 嚯,四颗黑棋连成一条线,马上就赢了。 难怪曹帆走的一步三回头,于是他很贴心的弥补了一个黑棋的位置。嗯,完美且成功的帮助前桌获得了胜利。 曹帆回来的时候自习课刚打下课铃,他一脸落寞的从后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神情不高兴。 “尹桂英罚你写检讨了啊?”蒋月明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非常“贴心”地从桌肚深处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都毛了边的横格纸,“没事儿,用我的,没写名儿呢还。” 这可算是撞到他蒋月明的权威领域了。别的蒋月明没话说,但是检讨这方面他还是很有话语权的。这么些年过去,少说也写过有百十份。甭说上课玩五子棋的检讨了,上课说话的、玩游戏的、开小差的、不写作业的……各种各样的检讨应有尽有。就是太多了,散布在各个角落,他得花时间找找。 “光上课玩五子棋不够,语文不及格也得写。”曹帆愁眉苦脸。 “这有啥的。”蒋月明眼皮都没抬,又精准地摸出来一张,“也有。” “那也不够,”曹帆叹了口气,“古诗文没背出来,也得写。” 蒋月明又翻出来一张,“也有,字字泣血。” “……”曹帆沉默了一会儿。 蒋月明陆陆续续拿出来一沓,一把拍在曹帆面前,跟学校门口摆地摊卖旧书的架势一模一样,“没事儿,多的是,大把多。” 曹帆整个一震惊的无话可说。他想过蒋月明有,但没想过蒋月明有这么多。他存这么多干啥啊?合着一稿传三代,人走稿还在? 第15章 蒋月明特大方的让他拿走,反正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写,他坚信自己写检讨的未来之路还很长。写检讨这东西,于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特平常那种,今天不写明天也要写那种。 尹桂英开班会的时候带来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铁塔小学组织春游,虽然现在已经不能叫春天了,已经是夏天了。可以说是叫“夏游”但没这个说法。不过这消息一出,班里孩子们确实很高兴,个个都笑起来,商量着会去哪里玩。 蒋月明用脚想想都能知道,肯定还是铁塔公园呗。那还能去哪儿呢。那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地图。真去河边水库?学校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准是在铁塔公园玩玩游戏、散散步、看看池子里的大鹅。 这个好消息在蒋月明眼里顶多算是一般消息,那铁塔公园他都不知道去过多少遍了,打小和韩江去过不少次,公园小倒是不能说小,就是没什么好玩的。 “尹老师!是去铁塔公园吗?”蒋月明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尹桂英没想到这小孩猜的还挺准,她笑道:“你是不是去办公室偷听我们老师说话了?” 蒋月明心道,才没有! 曹帆在一边给他竖大拇指,“你猜的真准。不过铁塔公园我还没去过呢。” “不是吧!你要不看看咱们学校名字叫啥呢。铁塔小学!铁塔公园就在隔壁!”蒋月明惊讶,合计着难道就自己和韩江去过那么多次? “那我们能坐观光车吗!”蒋月明不死心,继续喊道。光押金就得好几十,要是能坐,那他承认学校确实很大方。 此话一出,个个学生们都激动起来。 “坐啥车啊。”尹桂英扼杀掉了他的念头,“老老实实走路啊,锻炼身体!” “那是只有我们班去,还是整个年级都去?” “整个年级。”尹桂英道,她嘱咐了一些安全事项和注意事项,春游是在周五下午,结束后在校门口集合清点完人数就能回家了。 蒋月明听到整个年级这个字眼高兴了。那岂不是李乐山也去?!铁塔公园他去过不少次,但是跟李乐山一起去是头一回。这让他终于觉得这个一般消息算是好消息了。 放了学,学生们蜂拥而出,蒋月明是一个出去的。这次他书包里不是什么都不放了,放的东西多了去了,像什么卷子、课本、练习题,他现在跟过去的蒋月明可天差地别了,那书包沉的像是装了两斤铁。 “李乐山!”蒋月明轻车熟路地趴在窗台小声的喊他的名字。 田老师还在布置最后一道作业,他悄悄地往前瞥了一眼,晕。 四五行作业内容,不亏是好班的。天天留俩作业就够蒋月明心烦的了。 “你知不知道春游的事儿?”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们能一块儿去玩。”蒋月明说,他摆出特有经验地样子,“我去过没个十次也有八次了,到时候我当你导游。” “田老师说不让串班。”李乐山打手语。 “没事儿,我串你班。”蒋月明笑道,到时候就跟尹桂英说自己找李乐山去学习,尹桂英能不同意吗?准巴不得自个儿走呢。 “李乐山,你打算以后去哪儿上学?”蒋月明整了整自己肩上的书包,随口问。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更沉了。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地有些深沉,他反问:“你呢?” 蒋月明生平头一次这么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我要考一中”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像是一个吊车尾的学生说“我要考清华”是一样的效果。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在李乐山心里树立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学渣”形象。哪怕是个“笨鸟先飞”的学渣形象也好啊! 我要考清华啊啊啊。蒋月明无声呐喊。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结结巴巴得像是刚学会说话:“一一一一中……你说我能考上吗?” 李乐山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笑了。 蒋月明这下是整个脸都变红了,要烧到脖子。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李乐山,心想,他说的话至于这么搞笑吗?这、这这,听说过丑小鸭的故事没有?差生……差生也想要春天啊! 李乐山看到他涨红的脸和受伤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他误会了,连忙摆手,急切地打手语解释:“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 “那是个什么意思?”蒋月明问。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给他打手语,“我在想,尹老师说你变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关尹桂英什么事儿?”蒋月明问,突然想到今天曹帆一脸不高兴的说玩五子棋被数落了半小时,他蒋月明被夸了半小时……当时李乐山也在办公室,原来他听到了。 “那你觉得……”蒋月明刚想鼓起勇气继续问。 “三百分。”李乐山比划着。 “啥?”蒋月明傻眼了。 “你得提高三百分。”李乐山的表情平淡的让人觉得这三百分是三十分的感觉。 “啥?” 他得提高三百分?!蒋月明错怪韩江了,他也得要二十匹马才能拉回来。 蒋月明感觉包里装两斤铁也不够了。 他突然感觉眼前出现一座高山,李乐山站在山顶,自个儿站在…… 站在坑里。 自从跟李乐山分享完这个“我要考清华”的目标以后,两个人放学后不约而同的、心照不宣的聚在一块儿学习。蒋月明回李乐山家里比回自己家里还要勤快,每天坐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他还能挤出时间来写两套课外习题。 李乐山给他改卷子,这些题他早不知道几百年前就做过了,实验小学的期中模拟题,答案还记在他脑子里呢。 他拿起那支笔帽有点开裂的红钢笔,在蒋月明的卷子上飞快地勾画起来。选择题,唰唰几笔;填空题,一眼扫过;至于后面那些大片空白的大题……基本可以直接跳过。三分钟不到,一张卷子就批改完毕。 这速度,倒不是李乐山敷衍,实在是蒋月明写的部分太有限了。 “咋样?有50分没?”蒋月明同学满怀期待地凑过来,对自己的定位显然还停留在模糊的乐观层面。 李乐山摇了摇头。 “那、40分总有了吧?”蒋月明继续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 “39?”蒋月明说。 看到李乐山再次摇头,蒋月明心死了。拿过卷子一看,赫然写着俩数字“36”。 我靠啊,蒋月明在心里呐喊,他真的是要跟这个数学不共戴天。 李乐山比他平静地多,蒋月明要是真能做个七十八十那才算奇怪,他瞥了一眼这个趴在书桌上“奄奄一息”的男孩,开始写卷子上的考点和易错点。 因为没办法用语言讲解,再加上蒋月明的手语水平还停留在“你好”、“谢谢”、“放学等我”的初级阶段。李乐山想给他讲明白错在哪里、该怎么想,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往往一套卷子分析完,李乐山写下的字,比蒋月明做题时写的字还要多出好几倍。 每次蒋月明看着手中密密麻麻的写满清秀字迹的试卷,心里五味陈杂。 这种试卷充斥了蒋月明的一整个青春。 从小学六年级的冲刺,到初中三年,再到高中三年。年级越往上,卷子上的笔迹就越多、越密。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两人都早已离开校园,蒋月明还能笑着调侃李乐山:“得亏咱俩高中分科都选了理科,我要是选了文科,就凭你给我分析那劲头,非得写出腱鞘炎不可。” 而李乐山当时那个平静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回答,蒋月明一直记着。哪怕他后来步入社会,距离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趴在桌上为36分哀嚎的学生生活已经很远很远,他也从未忘记那句话。 李乐山当时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 天气这么热,写文这么凉(闭眼) 绞尽脑汁怒改了文名文案,看看效果,希望大家理解[可怜] 如果不怎么样我肯定会再灰溜溜地改回来的! 如果效果还可以,我打算再去约个萌萌的封面……但这个封面我也超喜欢tt 明天继续[好的] 第13章 铁塔 铁塔小学的春游开始了。 铁塔公园还是很有名的,当然仅限于盛平。毕竟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出名的公园,人民公园啊、森林公园啊……来来回回就这几个。 不过森林公园要门票,还不便宜。普票就得要蒋月明一周的零花钱,通票更不用说了。与其进去看那些大同小异的假山亭子,不如多买俩煎饼果子吃吃。 桂英身上套了件亮橙色的、印着“铁塔小学”字样的尼龙马甲。据说是为了“目标醒目,方便管理”。效果拔群。蒋月明隔着小半个公园,老远就瞅见一个晃眼的橙色物体在移动,凑近一看,嚯,可不就是尹桂英么! 第16章 尹桂英似乎很执着让蒋月明这个捣蛋鬼、调皮蛋穿上一件小版的橙色马甲,但是蒋月明才不干,那也忒傻了,跟公园里不知道从哪儿临时雇的保洁似的。他今天对着镜子照了来回少说八百遍,为得就是体体面面的找李乐山,真穿上那傻了吧唧的马甲,他不是白照镜子了吗? 进入公园以后,尹桂英带着一部分学生,教数学的王老师带着一部分学生。蒋月明哪管这个?他的策略简单粗暴:哪个队伍离二班近,他就往哪边靠。 他在一群学生中找李乐山的影子。李乐山的背影还是很好找的,挺拔、安静,自带一种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的气质,哪怕只看后脑勺都觉得比别人出挑。 好不容易跟李乐山“胜利会师”,两人默契地放慢脚步,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尾巴后面。走着走着,前面的大部队就拐了个弯,消失在开满蔷薇花的小径尽头,把他俩彻底“落”下了。 园区有卖零食和矿泉水饮料的。蒋月明难得径直走过没逗留,像他这么爱吃的性子,这么表现出来问题确实很大了。他告诉李乐山,这些摊位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其实这里面所有的摊都要坑死人了,物价跟园区外面的,距离就差了两百米,价钱跟差了十年似的。 至于蒋月明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这个倒是不必多问,那是血与泪的教训。 那座锈迹斑斑的旧铁塔,就矗立在公园中心。进园就能望见它黑黢黢的塔尖。都说“望山跑死马”,看着近在眼前,真要走过去,还得穿过一片没啥树荫的水泥广场,顶着大太阳走上好几百米。 这塔是很古早的建筑了。少说也得有个百十年,具体多少年蒋月明倒是不太清楚,不过最少也得是他年龄的十来倍吧……之前跟翠翠来的时候听她介绍过,但是蒋月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光惦记着烤肠了。 两人终于走到塔基下。周围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学生。蒋月明仰起头,夏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用手搭在额前当凉棚。 “是不是特高?”蒋月明眯着眼问。 李乐山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座塔。耳边是熙熙攘攘的杂乱声,说什么的都有。商量什么的都有,去哪儿玩、作业有什么、还有小女孩红着脸往这边偷瞄,嘴里悄声议论着李乐山的脸,不过这些话李乐山倒是没有听见。 蒋月明神秘兮兮的开口,“你知道不,听说沿着这个塔走上三圈,愿望就都能实现,走得圈数越多,愿望越灵。” “真的。”蒋月明补充,“虽然我没转过……” 因为这座塔太大了,围着转上好几圈不是个简单事儿。并且,蒋月明也还没有什么愿望需要上天来给他实现。自己想要的烤肠、玻璃弹珠、新贴画,靠零花钱和耍点小聪明就能搞定,犯不着求神拜塔。 现在的小孩们都还是很天真的年纪,说的好听点是天真也没错,说的难听点,其实也可以说是傻。 确实傻,倘若再过上个十年、二十年,蒋月明也会觉得从前的自己傻。等再长大一些,身上的重担啊、生活的迷茫啊、痛苦啊,席卷而来,压的人喘不过气,到那时,实在是痛苦到了极点、无奈到了极点。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蒋月明在深夜还会鬼使神差地回想:是不是……当年没有好好绕着铁塔走上三圈? 李乐山头一次这么听说。这种说法,信则有,不信则无。其实没什么关系和影响,大不了多走几圈权当锻炼身体了。只是如果真的能实现,这座塔估计天天都得有成百上千的人排着队的转圈,不管不顾地转一圈又一圈,能被踩出一条寸草不生的环形路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塔基外围粗糙、被晒得微烫的红砖矮墙。蒋月明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些话,混杂在周围学生们的声音里,让他有点听不清。 铁塔公园,顾名思义,以一座塔为名。出名的也就只有这座塔,其实公园里景美的地方很多,人工湖、小树林、月季园……可惜宣传永远只围着铁塔打转。 往前、往后倒退前进十年,人变了、时代也变了,一成不变的宣传的只有这座塔。按蒋月明的话来说是,这铁塔公园的名字真没白叫。现在塔看完了,其实就没什么好的看了。公园里面花多,什么花都有,叫的上名字叫不上来名字的遍地都是。凌霄花最多,红红艳艳地开着,开得泼辣又张扬,此时开的正盛。 凌霄花绊着藤蔓汇聚一起成了遮阴的地方,蒋月明拉着李乐山坐在木凳上歇了一会儿。这时候正值最晒的时间段,不远处尹桂英正带着学生们在凉亭下休息。 “想也不用想,说不定尹桂英正让学生们背诗呢。”蒋月明扫了一眼凉亭处。 确实,从曹帆略带痛苦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不仅要背诵,估计还是全文背诵,也可能不仅仅是诗,估计还得带注释和翻译。 “我…..”蒋月明刚想继续说点什么,突然看到尹桂英的目光往这边瞥,大橙色马甲此刻尤其显眼,他猛地拉着李乐山弯腰蹲在地上,“小心点,别被尹桂英看到了。” 虽然李乐山很想告诉他自己是二班的,尹桂英看到了也没关系,不是一个管辖范围。但他还是很听话的蹲在蒋月明旁边。两个人跟做贼似的蹲了小半天,慢慢挪着步子来到另一边的凉亭。 继续往里走有一片芦苇荡,随风摇曳着。稀疏地长在一条水质不算清澈的小河沟旁,风一吹,灰绿色的苇叶就沙沙作响,不是特别大一片。有游客自发的在河岸边吹乐,“呜呜”的奏乐声,吹的是什么乐器蒋月明不是特别清楚。他只觉得又高端又土的,高端是因为他听不懂,土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乐器吹出来不咋好听。他头一次听见的时候以为是工作人员,心里寻思着,真敬业,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有人吹,吹给谁听呢。 现在想来,其实不是吹给任何人听的。谁听见或者没听见都好,所有人都听不见也没关系。这声音河水能听到、芦苇荡能听到、树上栖息的麻雀能听到,头顶那片辽阔的天空能听见……也许,这就够了。 这边临近小河沟,路面坑洼不平,连公园里那几辆叮当作响的破旧观光小火车都开不过来,因此游客稀少,几乎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再往里走,穿过一片杂乱生长的灌木丛,有条蒋月明和韩江“开发”出来的秘密小路,能直接抄近道绕到公园后门。小路狭窄弯曲,得用手拨开带刺的杂草才能通行,有时候偏僻的让他觉得自己走了小狗走的路。 蒋月明随便找个草地坡躺了下来,他穿着校服自然是一点也不嫌脏,在他眼里校服就俩作用,证明你是个学生以及随地大小躺。并且这校服唯二的好处,蒋月明觉得一是耐脏,二是耐造。 往旁边看去,李乐山这人正静静地看着芦苇荡发呆。微风拂起他的刘海,蒋月明看着这人安静的侧颜,想起来从前和韩江来这里的时候,耳边永远充斥着韩江咋咋呼呼的聒噪声、争抢烤肠的吵闹声……当然,他现在想起韩江,倒不是怀念那份吵闹。 “李乐山,你在想什么?”蒋月明情不自禁地问。 为什么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多心事的样子?好像他心里有很多事,但从不跟任何人说。 李乐山说他什么也没想。 蒋月明又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他盯着天上的云发呆,他发觉李乐山和他们这些人是很不一样的。就像韩江、像许晴、像蒋月明他自己,都是不一样的。并且他心里有一个想法,这种“不一样”也许……永远也没办法变得稍微“一样”一点。 园内的钟声敲响,这是和尹桂英约定集合的时间,要是差什么人数尹桂英指定要生气的。所以蒋月明打消了偷偷溜走的念头,老老实实的跟着大部队回学校去。 学校距离铁塔公园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连租大巴的钱都省了,直接“11路”两条腿往返。唯一需要小心的是过马路——这年头的司机可没啥“车让人”的概念,喇叭按得震天响,只有看到成群结队的小学生,才会不情不愿地踩一脚刹车。蒋月明也就这几年,才能短暂地享受一下“车让人”的待遇。 走的时候他就能很大大方方的跟李乐山粘在一块儿了。这不叫串班,不叫扰乱纪律,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是走在一起方便查人,融洽同学关系,还能互相提醒着注意安全。 蒋月明还是给他兴致勃勃的讲从前来这里发生过的见闻。什么追狗的鸟、上树的猫、以及跟变戏法似的变出来的大鹅……李乐山听没听高兴他不知道,反正隔壁同学是听高兴了、听入迷了,踩着前面同学的鞋给踩掉了也没注意。 李乐山其实都听见了,也听的很认真。只是,当队伍走过那片开满紫藤萝的林荫道,即将拐出公园大门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沉默的铁塔,依旧高高地伫立在公园中心。沉默地、威严地、肃静地,但是也柔和地、包容万象地,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继续[好的] 第14章 相对象 六月下旬,临近七月。三巷热的已经能在地上煎鸡蛋了。蒋月明真的煎过,大中午的蹲在地上等结果,眼巴巴瞅着磕开的鸡蛋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啦”作响,结果是半生不熟,浪费了一个好鸡蛋。 巷子,听着名字是不是就感觉越往里走越凉快、越阴凉? 非也非也。只有小卖部门口那个槐树下有点遮阴地儿。也不是特别凉快,吹的是夏风、又热又燥。至于别的地方,那更是算了,多待一秒都是酷刑,能招祖宗十八代的那种。但是槐树下面是大爷们下象棋的地方,像蒋月明这种小小辈儿是不能随便占领的。 并且越临近暑夏,人越容易犯困。当然是蒋月明最容易犯困。 这小子睡觉姿势有说法。困的昏天黑地的时候,已经不管睡得舒服不舒服了。手支着脑袋,张着嘴,就睡着了。回回被尹桂英揪着耳朵拉到办公室里面训。 办公室是个好地方。阴凉,走进来就凉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气氛使然还是什么原因。反正蒋月明头一次这么喜欢在这里待着。比在班里蒸桑拿好。跟蒸桑拿也不是特别一样,人蒸完了起码爽呢,起码一身轻松呢。在班里面待着除了热、烦、困,没别的了。 尹桂英工位前就有一台电风扇,功率大,开三档的时候最凉快。但是尹桂英总调一档,蒋月明寻思着这用的电也是学校的电,电费也是学校的电费,给谁省就算了,用得着给学校省吗?回回就悄悄按第三档,站在风扇前,别提多凉快了。 风扇和风扇本来没什么区别。但是办公室里的风扇和班里的区别就大了。 大得多。 按照现在的话通俗易讲的来说,一个是复兴号,一个是马车,唉驴车吧。 并且单就四个随时会掉下来的、吱吱呀呀的小功率吊扇转来转去的就算了。唯一能扇到十分之一蒋月明的那个风扇,好巧不巧的坏了。报修条子递上去,石沉大海。曹帆天天在他耳边催眠曲似的说“热啊、热啊”,蒋月明一点招儿没有,得,干脆睡吧。 其实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蒋月明能睡着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虽然他自己觉得是天赋异禀,尹桂英觉得是没救了。这马上就六年级,就得小升初了,蒋月明不着急,她还替他着急呢。 蒋月明随手拿起本尹桂英那本卷了边儿的教案扇风,突然看见了老熟人。李乐山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缕穿堂风,蒋月明有时候也纳闷,怎么别的人带来的就是热风、燥风,李乐山带来的就是清风呢。 “李乐山!”蒋月明小声喊他的名字。 李乐山对于蒋月明出现在办公室里已经见怪不怪了,他隔了老远,冲他熟练地打手语,“怎么了?” “你过来呗。”蒋月明笑得不怀好意。 李乐山刚走近,这人就一把拽过他的校服衣摆,将他带到了电风扇跟前,“凉快会儿,你刚从……刚上体育课回来吧?” 他靠近一看才发现这人鼻尖、额头都有层薄薄的汗。 李乐山摇了摇头,说帮田老师去科技楼拿材料了。 “田老师咋使唤你呢。”蒋月明拉过来尹桂英的椅子给李乐山坐,但是被李乐山婉拒了。 他又拿尹桂英的教案给李乐山扇风,李乐山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又在办公室?” 蒋月明能说是因为上课睡大觉被逮来的吗?前一阵子还不好意思地问李乐山他能考上一中不,要是就这么告诉李乐山,别说一中了,别说三百分了,他洗洗早点睡吧。在梦里指不定能多拿三百分呢。也不一定,蒋月明没梦见过这么好的事儿。 “问、问问尹桂英题。”蒋月明说谎话不打草稿。 “问语文?”李乐山表情有点疑惑。 “她英语也会!”蒋月明忙道。 李乐山没再说什么,只站在风扇前吹了一会儿就不吹了。 这阵子,放了学除了两个人一起走以后,蒋月明就在李乐山家待到写完作业才回去。林翠琴起初担心他,但他让林翠琴用不着担心,说什么年级第一辅导我做题呢。 林翠琴半信半疑,毕竟蒋月明这小子在她这儿已经没啥可信度了,可以说信用早已破产。这孩子怎么一反往常,年级第一辅导他做题?难道真不是年级倒数第一带着他逃课吗?结果一向尹桂英求证,还真是百分百保真的年级第一,正数的那种。 她算是高兴了,舒心了。蒋月明总算回了正道,听尹桂英说他最近在学校表现的也还不错,林翠琴感觉天都蓝了不少。 “你跟你那小男同学,关系挺好的呀。”吃饭的时候,林翠琴忍不住问。得是啥样的男孩能让蒋月明正儿八经的学会儿习。 “你好奇啊?”蒋月明夹了口菜。 “还不让好奇了。”林翠琴笑道:“改天带你同学来家里玩玩呗,我给你俩做饭吃。” “做红烧排骨吗?”蒋月明问,他早想着吃了。 “想吃啥都给你们做。”林翠琴打听,“那小孩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不?” 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只能摇了摇头,嘴里含糊着说,“他不挑食……” “真乖啊那孩子。”林翠琴感叹,“好像叫什么李……” “李乐山。”蒋月明说。 “哎,是。”林翠琴想起来了,“我正想说他这名儿起的真有意思,三巷出去拐个弯不就是乐山广场么。” 蒋月明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想说也是。因为不知道李乐山这名字具体有什么含义,不知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所以就觉得还挺稀奇的。 “听你们尹老师说他性格有点内向,他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啊?”林翠琴表情有些关切,跟尹桂英聊天的时候感觉蒋月明和他做朋友也蛮好的,听说那孩子总独来独往的,蒋月明往前一凑,那样也挺好的,起码不总是一个人了。 光蒋月明一个就顶三个人聒噪呢。 “他、”蒋月明有点犹豫,纠结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他不能说话。” 林翠琴“啊”了一声,也沉默了。之前说过三巷两个出名的小孩,一个是蒋月明,皮的能上天,不出名才怪了。另一个就是李乐山,他的名字没多少人知道,因为一般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是以“哑巴”的这个名号。 这下林翠琴也明白了,难怪前阵子蒋月明总窝在房间里学手语,她还以为又琢磨什么幺蛾子,上哪儿追什么小姑娘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李乐山的家事其实在巷子大人们那儿传的是比较多的,林翠琴倒不怎么跟巷口的大姨大妈们唠嗑。 一来是她虽然来北方有个几年了,但是特别拐的方言还是说的不顺利,跟她们唠起来总是听的晕乎。因为本地人说话特别快,那语速跟开了飞机似的,一个不留神就不知道说到哪儿了。前脚讲到孙家闹离婚后脚就讲到刘家生了第三个孩子…… 二来是林翠琴也不是特别好奇这种事儿的人,不爱打听闲事也不爱听闲事,她天天就管好蒋月明和甜甜就好。毕竟蒋月明一个人顶仨,跟要照顾三个小孩似的。 不过尽管像林翠琴这样甚至不怎么了解这种事儿的人,对李乐山的家庭背景也是略微知道的。像什么他打小就跟奶奶一起生活,父母抛弃他走了的这种事儿,大家心里其实还是比较明白的。 “那、那他还是蛮可怜的哦。”林翠琴小声道,她是真的觉得这孩子可怜,林翠琴是个特别有爱心的人,同情心也特别强,看个八点档的苦情剧都能哭的稀里哗啦、天天买完菜回来在巷口喂流浪狗流浪猫的那种。 蒋月明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菜“吧嗒”一下掉到桌上,他皱了皱眉,最后什么也没说。 可怜?蒋月明心里想,根据蒋月明的这个语文水平,他从脑海里摸索出尹桂英对于这个词的解释,“可怜”就是“值得怜悯”的意思,“怜悯”这个词还得换一种说法蒋月明才能理解,“怜悯”就是同情的意思,所以李乐山是值得同情的。 可是他听见林翠琴这么说怎么觉得心里有点儿堵得慌呢。蒋月明想不明白,只能低头扒拉饭。可小姨的话像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发了芽。 慢慢地,他也觉得,李乐山好像是……有点可怜。 “我吃饱了小姨。”蒋月明扒完米饭。 “哎,不再吃点呀?这还剩不少呢。”林翠琴喊他。 “不吃了!”蒋月明又一溜烟的打算往房间里钻。 “你记得给你同学说说,让他来家里吃饭啊。”林翠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还不一定来呢!”蒋月明喊。 他真的不一定会来。蒋月明心想,他心里没有这个把握。不过如果李乐山愿意来…… 蒋月明腾地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开始疯狂的整理房间。曾经林翠琴拿着扫帚(其实她也根本不会下手)站在门口都没能让蒋月明动一动,现在倒是勤快的跟相对象似的,当然,这会儿蒋月明脑子里压根没这根弦。 第18章 最后一件短袖被他胡乱塞进掉了漆的木头衣柜。他又工工整整地拿出来自己心心爱爱的汽车模型摆在书桌的正中央,这年头的小孩没有不喜欢这种酷炫的模型的,蒋月明为了买这个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最后还是翠翠资助的。 李乐山应该也会喜欢,蒋月明看着这个红白相间的赛车想起第一次在商场的货架上看到它的场景,他的个头还够不上货架的最高处,林翠琴也得踮着脚才能够到。 拿到赛车的那一刻,蒋月明感觉那一个月饿了值得不能再值了。 韩江来过他的房间,对这个小赛车爱不释手。就差没喊蒋月明一声爹,当然韩江喊啥也没用。他跟蒋月明一块儿省钱买赛车的,结果韩江的钱要么吃进肚子里了,要么上交给许晴了。一个月以后,蒋月明拿着赛车,韩江兜比脸还干净。这个没出息的见到许晴脑子宕机的家伙,蒋月明不想再多说了。 蒋月明仰面躺在床上,目光落在书桌正中央那辆小赛车上。喜欢劲儿一点没减。这是辆发条车,拧足了劲儿能在地上跑老远。蒋月明倒不舍得总让他跑,楼下都不带去的。 不过,要是李乐山喜欢…… 蒋月明想,让他跑跑也行。就算他跑远了,跑到再也找不着的地方……好像,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 任务完成!恢复隔日更哦宝宝们[抱抱]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二,感谢大家耐着性子陪我hh爱你们 第15章 普通的小孩 夏日的蝉鸣聒噪地塞满了三巷。蒋月明跟在李乐山身后,校服领口被汗水洇深了一圈。这是蒋月明第五次纠结该怎么开口。 “李……” 第六次。 李乐山转过身看他,想等蒋月明把他欲欲欲欲欲言又止的话给说完、给说明白。 “没事。”蒋月明跟泄了气似的。 他不说有事就算了,但是一说没事,李乐山就觉得有事了。他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蒋月明,从头到脚,确保他身上没有什么污渍、脸上没有什么伤痕。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李乐山打手语,说出了觉得最准确的猜想,“你又没及格?” “又”这个字眼,狠狠地戳中了蒋月明的心。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蒋月明叹了口气,感觉心在滴血。 “那及格了?”李乐山从善如流,想了点他的好。 他现在就属于典型的挖坑给自己跳了。不会挖坑给自己跳的人可以拜蒋月明为师了,在给自己挖坑这方面,他堪称无师自通。 “没,”这人还是挺诚实的,很大方的告诉李乐山自己没及格,蒋月明摸了摸鼻子,“差两分。” 也没那么诚实。 因为不止两分。 李乐山闻言点了点头,无暇顾及蒋月明嘴里的这两分是真是假,又说,“那进步了。” 是!蒋月明突然高兴起来,进步了!确实进步了,已经从班级倒数慢慢慢慢爬到班里第三十了。虽然爬的很慢,但起码是爬了,起码不是往后退、不是跌。 他跟在李乐山身后,横了横心,终于问了出来,“你周五下午有事不。” 李乐山感觉他一幅赴死样,好像下一秒要带着他上刀山下火海,或者是去炸碉堡,尽管是这样他还是摇了摇头。 “翠、我小姨说想……”蒋月明又改了口,觉得邀请别人来自己家还得自己说才行,“你来我家玩呗,顺便吃个饭。” “你看我都快拿你家当我家了,我们得礼礼尚往来对吧。”蒋月明绞尽脑汁,难得用对了一个四字成语。 李乐山停下了步子,似乎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说不行。 “为、为啥啊?”蒋月明看到手语的那一刻,感觉天都要塌了。 “因为奶奶吗?”蒋月明想起来奶奶一个人在家,“我让小姨早点做饭就行了,到时候带回家给奶奶吃的还是热的……或者,干脆!”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因为自己没去过别人家。 他的理由竟然就这么简单和单纯,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去过别人家。 但是总归要去的吧,蒋月明心里想,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也还是会去的吧。没有自己也会有别人,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会有那么一个人,带他走进一个“别人家”。 更何况,别人家。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的像是头一次见。蒋月明是别人吗?他脑海里短暂的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而后又挥之脑后。 “我又不是别人,”蒋月明语气有点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是朋友、哥们儿,我家也不是别人家。” “别人”这个词,让他觉得和李乐山之间凭空隔开了好远的距离,蒋月明觉得他和李乐山没有那么远。 李乐山静静地看着他,倒不是被蒋月明的歪理给说中了,可能只是没招了,于是在这人执着的眼神下,他只能点了点头。 蒋月明一下子高兴起来,连刚才还正跟曹帆抱怨的作业也全抛在脑后了,他忙道,生怕下一秒这人又反悔,到时候真的有理也说不清,“好!说好了,到时候跟我回家。” 他这个“跟我回家”这四个字,说的特别铿锵有力,跟那个结婚誓言里的“我愿意”一样庄重。 一周七天,蒋月明打心底里最喜欢周五。从前期待怎么玩,怎么吃,现在又期待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韩江不理解蒋月明,他觉得李乐山是个闷葫芦,虽然也很能理解他不能说话,但是那也太冷淡了。 一张经年冷漠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韩江总觉得他平时嘴角是自然向下的,像是漫画书里的反派小时候,但是行为处事又跟大人一样。 许晴倒是能理解蒋月明。因为她觉得李乐山长得特帅,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更帅。这么说来,90年、00年、还是以后,大众审美都没什么变化,像李乐山这种,高冷的、帅的、酷的,受欢迎程度经久不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说情窦初开还是有些早,虽然对李乐山没有那种青涩的感情,但是总归看见李乐山心里还会扑通扑通跳。 不过蒋月明跟她的花痴也不一样。李乐山是帅,但是他又不是因为帅才跟李乐山玩在一起的。他也许比韩江和许晴多了解李乐山一点,他也见过李乐山笑、能看懂他说话,其实他跟同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除了特聪明。 他也会开玩笑、也会害怕、更不是无坚不摧。他也是个普通的小孩。 “我不懂。”韩江坐在操场地上折飞机,“我和李乐山差哪儿了?” 蒋月明听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边是良心,一边是哥们儿情义。他现在就跟吊在悬崖边上一样,只是没得救,横竖都是死。 “鼻子眼睛嘴……”都差的没办法。 韩江一个眼神就剜了过来。 蒋月明连忙改口,“都、都一样。” 准是许晴那姑娘天天在韩江耳边念叨的了,念叨谁,当然是李乐山。她对李乐山的感情,说喜欢,又有点不一样。蒋月明觉得她是不喜欢李乐山的,并且就算是问了,那女孩一定也是矢口否认。后来再想想,他们都再想想,那感情更多的应该是崇拜、憧憬。 “没事儿,”蒋月明安慰他,但没安慰到正道上,“许晴她喜欢的人还少了,就她偶像都天天换呢。” 确实是天天换,流星花园里四个轮着喜欢。今天道明寺明天花泽类…… “唉!”韩江狠狠地叹了口气,觉得蒋月明说的这个话也太不中听了。 蒋月明还能怎么说,都已经这么昧着良心的说话了,就非得告诉韩江事实,韩江这人才肯认吗? “你说李乐山会喜欢许晴吗?”韩江突发奇想。 “不会吧。”蒋月明无法想象,脑海里浮现许晴张牙舞爪的模样,她要是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那李乐山真有苦也说不出口了,各种意义上的说不出口。 “怎么不会了,你不觉得许晴漂亮吗?”韩江问。 蒋月明虽不愿意承认,但是扪心自问,许晴确实长得高挑又漂亮。许晴的妈妈是舞蹈老师,三巷出名的大美女,走路带香风,回头率百分百的那种。蒋月明看见她妈也走不动道,只是许晴没随着她妈温柔的性子,大大咧咧的。 “她从小抢我弹珠、跟我打架,你让我怎么觉得她漂亮?”这是不是太为难人了?许晴也不愿意承认他蒋月明长得帅啊? 他跟韩江说不通,话不投机半句多,说起来心里还添堵。蒋月明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不跟你唠了,今儿作业还没写呢。” “上节课尹桂英说啥了?”韩江也跟着站起来,他现在已经不奇怪蒋月明这小子居然会写作业了,已经对这些麻木了,他俩那跟做梦似的“一中计划”还在心里生根发芽呢。 “提问背课文。”蒋月明道,“提的七排二列。” 韩江细细的思索了一会儿,七排二列…… 第19章 “这不横竖都是你吗?” “对啊,”蒋月明早已见怪不怪,“你小心着点吧。” 韩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我赌一把……” “别赌了,那啥,”蒋月明慢慢地跟韩江拉开距离,“你作业被拿去当课堂示范了。” 当然,是反面案例。 “不是,”韩江声音抬高了,他以为撞鬼了,还是谁在背地里阴他了,惊讶道:“我这次作业没交啊?”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写的什么鸟样,交上去肯定要贻笑大方,被数落。瞄准了尹桂英不怎么查份数这一点,韩江难得有次作业没交,是句子练习和语言运用,这俩类型的题韩江是梦见哪句写哪句,写得那叫一个放飞自我,算是他的薄弱项。 蒋月明摸了摸鼻子,眼神有点飘忽,“夹我作业本里交上去了。” 这事儿吧。问题是这也不能怪蒋月明他自个儿,谁让韩江的作业都乱放呢。跟蒋月明的混在一块儿,俩人的字都一样丑的如出一辙,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单看字儿,亲妈来了都分不明白谁的是谁的。 “我——靠——啊——”韩江没再犹豫,绝望的喊出这一声,连跑带走的离开操场了,别说背课文了,他光是念课文都结巴。 跟韩江一块儿写作业和跟李乐山一块儿写作业,那场面是大不一样的。跟韩江在一块儿三小时写不完一科,写完半科就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是和李乐山一起一小时就能写完三科。 李乐山这人安静、不折腾。他的作业早就在学校写完了,回家会做课外习题,蒋月明曾经瞄了一眼,好巧不巧撞上李乐山在做竞赛题,数学奥林匹克,比鸡兔同笼要难上十倍。 他一个字也看不明白,连题都读不懂,跟看天文似的。 想到这儿,蒋月明默默收回刚才那个“普通的小孩”的想法。 李乐山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小孩呢。他不会说话,但是又那么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蒋月明想,李乐山是天才,只是暂时被命运的沙砾给埋没了。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破土而出的时候,再多沙也没办法遮盖他了。 他和李乐山不一样,他也和李乐山差的很远。李乐山是被埋没的天才,而他是一个彻底的笨小孩。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手啊! “错!”蒋月明喊道:“翠翠,你比划的这个不是‘你好’,这手势是你自创的,书上没有。” 他翻完了那本手语入门大全,没找到林翠琴女士打的这个手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临近周五,蒋月明突击教林翠琴几个简单的手语,到时候起码李乐山说谢谢的时候,林翠琴不会傻愣着以为他吃饱了撑的。 并且,有诚意,有诚意。凡事都得有个诚意在,李乐山来这件事儿,蒋月明和她都上心。 “哎哟,”林翠琴苦恼,“真的好难。” 真不知道李乐山那孩子是怎么学的。 “这是什么意思?”蒋月明比划着。 甜甜在旁边咯咯地笑起来,一个打岔,蒋月明轻轻拍了下她的小手,“别捣乱,我以为谁家鸡叫了。” “嗯……”林翠琴翻着手语书,半猜半蒙的回答:“谢谢阿姨?” “又错!这意思差远了……”蒋月明道,“刚才那句是‘我要回家了’。” 他现在终于有底气,开口道:“现在你知道英语那玩意儿有多难了不,我觉着比手语难学的多,不是人学的东西。” 他那天天三四十的英语,林翠琴一直以为他是没好好学,虽然有这部分原因吧。但是蒋月明起码能证明个东西就是……就是他学了也学不会啊!就跟现在这样。前脚刚记得意思attitude,态度,后脚就忘了。 英语这东西,一想到要再折磨自己个小十年,蒋月明就觉得日子没盼头。三年级的时候教音标,英语老师嘴里重复着的“啊、哦、额、一、屋”,蒋月明全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有些连进都没进。后面考音标,人都是八九十分,蒋月明撑死了二十分,还是瞄了几道别人的。 英语老师苦口婆心的说着送分题送分题,蒋月明看着那点儿分,心想,确实。分都送给老师了。 “那人家李乐山都是咋学的?”林翠琴道,“你呀……” 听见李乐山这个名字,蒋月明不服气也得服气了。他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翻手语书。 “你就学会一个词就行。”蒋月明突然坐直。 林翠琴有点疑惑。 “多吃点饭。”蒋月明边说边比划。 “你小子,难得这么上心。”林翠琴欣慰,“有幅小大人的样儿。” “那、那是我好客!”蒋月明忙解释。 “是、是。”林翠琴点头,她继续道:“周五放学你记得去幼儿园接妹妹哦,我得提前去菜市场买菜,虾他能吃吗?还有小黄鱼,你不是早就想吃了。” 蒋月明光是听都闻见饭香了,“好,保证完成任务!”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蒋月明就盯着教室后墙上挂的老式时钟数秒。 56、57、58、......60! 蹭地一下他就从凳子上起来,书包来不及背就往楼下跑,像一阵风似的。 “你尿急啊——?”曹帆话音还未落,那小子就消失在视线里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瞥到书桌上的试卷,觉得疑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蒋月明那人只顾着跑了,假期作业忘带了。 他到底要干啥啊?赶着去投啥胎?跑的比他奶抢超市打折的鸡蛋还快。曹帆很贴心的把他的作业带上了,打算找个时间去他家把作业拿回去。虽然蒋月明也不一定会写。 二班此刻还没动静,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正在执着的将最后一道大题,蒋月明从窗户那边瞄了眼题目,找了个舒服地方蹲着了。 刚蹲稳,就碰上收拾完书包下楼的曹帆。俩人四目相对,曹帆刚要开口打招呼,蒋月明赶紧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曹帆立刻会意,也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挪过来,挨着蒋月明蹲下。 “咋了?”蒋月明问。 曹帆翻了个白眼,“你有没有觉得你书包特轻。” “没。”蒋月明摇头,他塞了好几本练习题打算回家写,那沉的不行,“我觉得特沉。你要给我背啊?” “那恭喜你了,得更沉一点。”曹帆从包里掏出几张试卷,附带的还有俩课本,“作业你没带没碰上我你开学就等着完蛋吧。” “我操。”蒋月明一翻书包,还真没带卷子,他忙跟曹帆道谢,不然等开学真完蛋了。 “你蹲二班门口干啥呢。”曹帆任务完成,他瞄了眼二班班里,又看了眼写着数学公式的黑板,一脸震惊,“我晕,你偷师啊?” 他真是有够佩服的,曹帆给蒋月明竖了一个大拇指,“牛逼兄弟。” 蒋月明一脸无语。 首先,他是在等人;其次,他就是真学习,用得着这么惊讶吗?合着他蒋月明不能学习了? “那我不跟你一块儿蹲这儿了。你好好求学吧。”曹帆拍了拍蒋月明的肩,“不过你看得懂吗?” “滚你的。”蒋月明轻声道,虽然他确实看不懂,也听不懂。 不知道那边到底讲了多久,起码得十分钟。蒋月明蹲的脚都麻了,盯着地板发呆。李乐山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蒋月明蔫头耷脑地蹲在墙根儿,像只被罚站的小狗,一动不动。 他拿课本轻轻拍了拍蒋月明的头。 蒋月明猛地抬头,跟李乐山对视上以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还有点晕、脚也麻。 “你等了多久?”李乐山看着他这幅龇牙咧嘴地样子,问。 蒋月明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脚,说就等了一小会儿,因为自己下课也磨蹭。 他跟李乐山一块儿放学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对此韩江见怪不怪,看着俩人的背影狠狠地鄙视了一下。 出了校门,没等蒋月明开口说得先去幼儿园一趟,李乐山抬脚却往文具店里走了。 蒋月明以为他要买什么东西,毕竟李乐山用笔比他用的快多了。蒋月明的那根黑笔,都快能申遗了,还是上一年买的,就换过几根笔芯儿。 “你要买什么?”蒋月明探头问,“练习本还是笔?我家里有很多,你直接拿就行。” 李乐山摇摇头,目光落在旁边花花绿绿的贴画册上。他拿起一本,封面是个穿着蓬蓬黄裙子的小女孩,亮闪闪的。接着又拿了一本。对上蒋月明那副疑惑的眼神。 “你啥时候、你……”也不是说男生不能玩贴画,这玩意儿跟李乐山那副清冷学霸、沉默寡言的范儿,实在八竿子打不着。他想象不到李乐山花时间坐在那儿给贴画上的小女孩小男孩搭配衣服或者是布置房间。 不过如果李乐山真的喜欢,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他也可以把甜甜的贴画“偷”几本出来拿给李乐山,这样他也用不着买了。 第20章 一本三块,能吃两顿早饭呢。 李乐山结了账,给他打手语,“你妹妹不是喜欢玩这个吗?” 蒋月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给甜甜买的。那那个小姑娘很幸福了,准得乐开花。 “那你买的也太多了。给她撕两张得了。”蒋月明道,家里还有不少呢。 “没事,她可以慢慢玩。”李乐山拉开蒋月明肩上的书包拉链,把两本崭新的贴画塞了进去。 幼儿园就挨着铁塔小学,来回走路十分钟就能到。走到门口的时候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门外围着的都是家长,多数是爷爷奶奶。蒋月明和李乐山这俩小孩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小摊的叫卖声。虽然没有小学门口多,但烤红薯、炸串的香气也够勾人的。等甜甜放学的间隙,蒋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去买了三根烤肠。 李乐山一扭头,看见的就是蒋月明拿着烤肠冲他傻笑。 他摆了摆手,但是挨不住蒋月明权当没看见,直接塞到了李乐山的手里。 “好像放学了。”蒋月明看着人流往门口动,他站在一个圆凳上,目光往园内看去,不忘记告诉李乐山自己妹妹长啥样,“你等会儿就看,哪个竖着俩小辫子,笑得特傻的那个就是我妹妹,特好认。” 跟你笑得一样傻吗?李乐山心里想。 确实特好认。这点蒋月明倒是说的很对。一时间出来的小孩都很多,甜甜很快也跟着人群出来了,站在校门口往四周张望。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扎着两个小辫儿,头上还有一个大蝴蝶结。校门口两块一个的那个,许晴送她的,也可以间接说是韩江送的。 “甜甜!”蒋月明喊。 他喊了足足三声,声音也不小。小姑娘愣是光听见哥哥的声音,找不到哥哥的人。问题是,蒋月明告诉李乐山特征如何如何了,这边李乐山都瞅见了,蒋月明还没看见。 “嘶,不对。往日里恨不得第一个冲出来。”蒋月明纳闷了。 你要不往跟前看看呢。李乐山心道。 不过蒋月明这傻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拽着蒋月明的手将蒋月明从石凳上拉了下来,略过人群,去找不远处的小妹。! 手! 手啊! 李乐山拉着我的手! 蒋月明目光落在李乐山握着他的手上,李乐山的手有点凉,一时间找妹妹这件事儿从蒋月明的脑子里飞出去了,他任由李乐山拉着在人群中穿梭。 兄妹相识的时候,蒋月明还没从刚才的情景里出来,他看着右手傻笑,一直到李乐山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妹妹不要了?”李乐山打着手语,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要,”蒋月明结结巴巴地开口,“要,要。” 作者有话说: ---------------------- 从未写过这么纯爱的(缓缓躺下) 蒋月明拉个小手都这样……不敢想以后[彩虹屁] 看来恋爱之路任重道远远远远远——!!! 第17章 开飞机的是舒克 甜甜第一次见李乐山,小脑袋仰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哥哥,满是新奇。 “这是哥的朋友,”蒋月明忙开口介绍,“你喊他……” “我知道!”甜甜嘟囔道,李乐山要来家里这件事儿他这个哥不知道到底说了多少次。 蒋月明是提前给她通过气的。李乐山没有办法说话,他怕这小女孩嘴没个把门的说错话。 前两天告诉她的时候,小姑娘傻傻地问:“为什么他不会说话呀?” “因为那个哥哥生了场病,不过他和我们是一样的,到时候,你就乖一点。”蒋月明说。 得亏她还记得。蒋月明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蒋月明的气又悬起来了。 “乐乐哥!”甜甜脆生生地叫了出来。 乐……乐乐哥??! “我、我没教她这个!”蒋月明忙开口,他对这个自来熟且嘴里没谱的小姑娘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确实没有教她这个说。他想过甜甜叫什么,也许她认生,什么也不叫,也许她也跟喊自己似的,喊哥。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李乐山的脸,连呼吸都给屏住了。 谁知李乐山这人竟然笑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甜甜的脑袋。 “你妹妹真可爱。”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现在看着她也觉得很可爱了。 “是吧,抛开些别的,她确实挺可爱的。”蒋月明说,“今年刚五岁。” 他聊起来妹妹,话也还是挺多的。这小姑娘一天天的也是净给他找事儿干,他俩年纪差的不算大,所以平时也是他陪甜甜玩。要知道,陪一个五岁的小孩玩比去操场跑几圈还累。像什么非要拉着他玩捉迷藏、玩木头人,这就算了,还有什么老鹰抓小鸡…… “就俩人,玩什么老鹰抓小鸡啊!”蒋月明道,他说人不够,甜甜还不信,非要闹着玩。 最后拗不过她,执意要玩,还非得当鸡妈妈。可以,蒋月明随便她了,自己充当老鹰的角色,一回头,两个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蒋月明看着这小孩,没忍住笑了,“我还没抓呢。你小孩呢。”最后惹得甜甜直哭。 “现在总够了吧!”甜甜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到时候你当老鹰,然后乐乐哥保护我。” 蒋月明背地里悄悄地拍了下甜甜的肩,有时候这小姑娘说的话能把他给吓个一跳。人李乐山会愿意陪他俩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吗?也不想想。 “你就想着吧。”蒋月明趁李乐山不注意的功夫,凑近甜甜低声道:“祖宗,求你了,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别找事了……” 甜甜听罢一脸不高兴,她撅着小嘴,决定这次蒋月明说什么她也不会理睬他了。 三巷住的人并不多,多半都是些中老年人带着孩子一块儿住,虽然这里没县中心那么热闹,但是好处是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全服务,离学校近,所以像什么父母出去打工的,爷爷奶奶就带着孩子一起住。 蒋月明家里离李乐山家确实是近,最多两三百米的距离,不过蒋月明家里离街口近。 甜甜看见家门口的楼道就先跑了上去,留蒋月明和李乐山俩人站在楼下。 这小姑娘跑的还挺快,蒋月明见状调侃:“跑的比小白快。” 李乐山点了点头。楼与楼的布局都是一样的,他站在楼下跟站在自家楼下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可是总觉得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去别人……朋友家。 看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书包肩带,蒋月明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他先一步往楼道走,顺便冲李乐山招手:“快快,我小姨等着你尝她的手艺呢。” “小姨——我们回来了!”蒋月明朝厨房那边喊。 林翠琴今天特地打扮了一下,青绿色的碎花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特别恬静。其实林翠琴跟蒋月明他妈长得挺像的,毕竟是亲姐妹,有时候蒋月明透过她还能看到点故去的母亲的影子。 她围裙还系在腰间,格子围裙是从南方带来的,用了不少年。 “是乐山吧。”林翠琴笑道,其实更多的是意外,“长得真帅呀。” 李乐山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哎,赶紧把书包放一边,准备吃饭了。最后一个菜马上做好。”林翠琴又连忙倒回厨房。 客厅的旧彩电放着动画片儿《舒克和贝塔》,这动画片可以说是80、90后的童年回忆,蒋月明还有两套漫画书,98年上幼儿园的时候买的,现在也不知道压在哪个箱底了。就因为这个,蒋月明也喜欢飞机模型。但飞机模型都普遍有点贵,不是他省一两个月早饭钱就能买到的。 “舒克舒克舒克,开飞机的舒克~贝塔贝塔贝塔,开坦克的贝塔~”甜甜跟着电视里的前奏一块儿哼唱,趁着饭还没做好,蒋月明拉着李乐山进了房间。 蒋月明的房间跟李乐山的可就不一样了。李乐山的房间又整洁又空,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也不能说是桌子,是奶奶淘汰下来的老缝纫机,不过也可以充当书桌用,没什么大区别。除了这些,就连墙上都是干干净净的。蒋月明房间的墙上倒是花里胡哨的,不过一大部分涂鸦来自甜甜的杰作。 “看见这俩老鼠没?她画的舒克和贝塔。”蒋月明指着墙角一处色彩斑斓但线条狂野的涂鸦。 李乐山一眼望过去,不是蒋月明亲口说,他还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看来甜甜没有什么绘画天赋。 “哪个是舒克?”李乐山有点好奇。 蒋月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认了半天,没认出来一个所以然,最后给了一个专业的回答:“开飞机的是舒克。”——虽然墙上的“飞机”看起来更像一根扭曲的香蕉。 墙上挂着不少明星的海报,也算是给这面白花花的墙一点装饰。贴的有小虎队、周杰伦还有黎明。蒋月明在新华书店买的,五毛钱一张,也有不少是韩江拿来的,就流川枫那张,就是韩江送的,硬要贴到c位。 第21章 还有一张科比的,其实蒋月明没多喜欢篮球。这时候还不是特别喜欢,喜欢田径啊、跳远啊啥的,不过那张科比扣篮的照片确实好看,像是在飞,蒋月明就给贴上了。 终于、转到书桌旁,蒋月明的赛车玩具特别亮眼的静静立着。他见李乐山在书桌旁停留,心里也高兴起来。他就说,没有小孩可以抵抗赛车…… 下一秒,李乐山拿起来一张卡片。 蒋月明差点左脚绊右脚给摔倒,好不容易凑上前看卡片上写的什么,别写的是什么情书啊、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虽然蒋月明也没给人写过,但是谁知道这张突如其来的卡片上写的啥,结果真看到了,更是两眼一黑。 靠!还不如是情书呢! “向李乐山学习”六个大字,力透纸背,赫然在目。字写得大,一是蒋月明本来写字就“豪放”,二是为了“激励”自己时能一眼看见。这下好了,李乐山也一眼就看见了。 问题是,他光是“向”李乐山学习,没真学。想想那三四十分的数学,蒋月明真想一头栽在地缝儿里。 幸运的是,没尴尬多长时间,林翠琴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过来了。喊他俩吃饭,蒋月明头一次一点没磨蹭,就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饭香味儿隔了老远就飘过来。为了让李乐山吃好、喝好,林翠琴下了十成十的功夫。还专门请教了这条街上开饭店的,开了十来年的老饭店,名声不小。振华饭店的老板娘寻思着她难不成是有儿媳了,用得着这么隆重吗? “什么呀,”林翠琴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我孩子才十岁多。” “林翠琴女士,你真是这个。”蒋月明看着一桌子菜竖大拇指。 “少贫。”林翠琴给他们盛饭吃,将李乐山碗里的米饭压了又压,为的是多盛一点儿。 “乐山,你不要客气知道不。就跟自己家一样。”林翠琴将饭递给他,用上了蒋月明教自己的那句手语,虽然知道李乐山可以听懂,但是用这种方式跟他交流会显得更亲近和重视一点。 “多吃点饭。”林翠琴给他打手语。 李乐山的肩明显绷紧了,他喉结动了动,连忙打手语说:“谢谢阿姨。” “没事儿,不要客气。”林翠琴笑道:“还得多谢你,这小子傻,但是心眼儿很好的,你多担待。” “小姨,你说什么呢。”蒋月明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高兴的,满心期待地看着李乐山夹菜,问:“怎么样,是不是特好吃?” 得到李乐山肯定的回答后,整个桌上的三个人都高兴。甜甜单纯的傻乐,林翠琴松了口气,这手艺幸好还算凑合,蒋月明才是最高兴的,满心满眼都是一副好吃多来吃的模样。 “来,乐山,尝尝这个。”林翠琴给李乐山夹了几块红烧肉。 这是林翠琴的拿手好菜,蒋月明自封为“翠翠牌招牌红烧肉”,他觉着比餐馆里做的好吃多了。虽然蒋月明没下过几次馆子。 李乐山碗里的菜越堆越多,他忙打手语,先是说谢谢,又连忙说很多了够吃。 林翠琴当然除了“谢谢”以外一个字也看不懂。“谢谢”这俩字是蒋月明给她突击的,这小子的原话是“你就看着吧,到时候李乐山肯定三句话不离一个谢字儿”,确实,还真被蒋月明说中了。 因为看不懂李乐山说的什么,林翠琴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这是他俩定的暗号,也就是让蒋月明充当翻译,但是不能那么明显,不能那么刻意,林翠琴想的很充分,可是说是想的很多了,她怕伤这个小孩的自尊心。 “多夹点、多夹点。”蒋月明跟没看见似的,为了防止李乐山再打手语婉拒,一边按着李乐山的手,一边指挥林翠琴,“夹青菜还有虾虾虾虾……” 作者有话说: ---------------------- 换了一个新的封面,感觉萌萌哒 第18章 心太软 吃完饭,李乐山起身想帮着收拾碗筷,林翠琴眼尖瞧见了,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哎哟不用不用!你这孩子,快坐着歇歇……”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给蒋月明递眼色,让蒋月明带李乐山去别的地方玩。 “走走走,写作业去。”蒋月明跟林翠琴对上眼神,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冲李乐山招了招手。 说是写作业,真让蒋月明写他还是有些提不起兴趣。这卷子就跟给他下了药似的,看一眼就蔫儿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跟李乐山一块儿刷碗呢。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下巴抵着手臂。李乐山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了会儿,李乐山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眼里带着点光,用手语比划:“你家人真好。” 蒋月明支着脑袋的手停滞了一会儿,他眉毛一扬,笑了起来,“翠翠听你这么说肯定特高兴。” 他心里跟着暖洋洋的,心想,我也是。 反正就是突然写题也有劲儿了,蒋月明开始看题,“3路和5路公交车都从东湖区出发,3路公交车每隔六分钟发车一次……” 蒋月明想象了一会儿,过多少分钟它们第二次同时发车。 “这是人做的题吗?”蒋月明想不出来。他最烦这种题了,还有那个水池里面一边进水一边出水的,他感觉进水的不是泳池是出题人的脑子。能不能节约用水啊!非得一边进一边出吗? 他写了一个解字,看向旁边的李乐山,出乎意料地这人没在做题,他好像在发呆或是在想什么事儿,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香樟树上。香樟树长势还挺好,绿葱葱的。 不知道李乐山在想什么,他看着外面的香樟树,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一时间,房间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感。 不知道哪儿飘过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可能是附近的老音像店、也有可能是门口小卖部放的歌。巷口那家开了十来年的老音像店,生意清淡,蒋月明倒是常客,买过不少周杰伦的磁带。 总之这歌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拉回了李乐山的思绪。 他似乎是发觉自己发呆许久,回过神来,手中的笔已经在试卷上留下墨水印儿,他轻轻地扫了一眼旁边蒋月明的试卷,依旧是一个孤零零的“解”,没说什么。 结果蒋月明先不好意思起来了。他看着上面的大空白,往一边放了放,企图以此来掩盖自己半天没写两道题的事实。 “这歌听着好耳熟,是《朋友》吗?”蒋月明喃喃自语,他不太确定。这歌太老了,老得像是他爸那辈人听的,但又莫名地总能在各种地方听见,连巷口修车铺的老王干活时都爱哼两句“朋友一生一起走”。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找了个试卷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心太软。 “哦!这个我知道!”蒋月明忙道。 这歌简直像长了脚,跑遍了县城每个角落。从烟雾缭绕的游戏厅到噼啪作响的台球室,再到楼下那飘着染发剂味道的理发店,谁都能跟着哼两句“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他脑子里立刻蹦出韩江那小子扯着嗓子嚎这歌的样子,五音不全还特别投入,跑调能跑到姥姥家。 歌声还在继续,那句“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飘进耳朵里。蒋月明莫名觉得这词儿有点扎心,好像被戳破了什么。他甩甩头,想把这奇怪的感觉赶走。 天色渐晚,到了李乐山回去的时间。蒋月明一直送他到楼下,巷子里的路灯昏昏暗暗的,有种马上就要烧了的错觉。但所幸夏天的夜晚是来的比较晚的,这时候天还算不着太黑。 “你回去吧。”李乐山说。 “我散散步。”蒋月明跟他走了一段路,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忙道:“等、等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忘记拿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砰地一声推开门,林翠琴千叮咛万嘱咐要让李乐山带走的水果和牛奶忘记拿了。她专门从超市里买回来的,让李乐山带回家和奶奶一起吃。 蒋月明拿给李乐山的时候,为了防止此人拒绝,忙比了一个手势道:“停——这是林翠琴女士跨越了三公里的路专门买给你的。” 坐3路公交都得十来分钟呢。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道该死的数学题,蒋月明登时觉得晦气。连忙把这道题从脑海里驱逐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乐山,疑惑地往他跟前凑了凑,突然喊道:“你是不是长高了不少!” 李乐山被他的动静吓一跳。他没注意,没刻意记过身高。长到哪儿算哪儿。 每年只有体检的时候测过,不过往往测新年的就把旧年的身高给忘了。 他拉着李乐山的校服下摆往小卖部门口走,李大爷远远的瞧见蒋月明,还有他身后跟着的小孩,面带慈善的问蒋月明,这新朋友怎么没见过。 “您就只知道韩江。”蒋月明说,倒不是韩江给李大爷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了,纯粹是这小子又爱吃又爱玩,出镜率太高,想让人不记得都难。 “这儿。”蒋月明让李乐山站到一小块儿刚砌好的水泥地上,旁边的白墙上,一道道用红砖划出的横线清晰可见,旁边还歪歪扭扭标注着身高数字,从一米二到一米七,记录着蒋月明的“生长史”。他隔三差五想起来就跑来量一下。旁边也有几道是韩江的,但那家伙总忘,所以蒋月明都蹿到那么高了,韩江的标记还可怜巴巴地停留在一米三附近。 第22章 他让李乐山背靠着墙站直,用半截红砖在李乐山头顶点上方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这样隔一阵子就能知道长了多少了。”蒋月明说。 “你真的长高了。”蒋月明说,他记得最开始认识李乐山的时候,他比自己矮这么多,现在过了一俩月,居然就矮这么点儿了。 蒋月明边说边比手势。 李乐山没看出来前后两次手势有什么区别,问:“差不多三厘米?” 有吗?李乐山一点没有看出来。 “一厘米也是长好吗?”蒋月明道,身高大概是他唯一能比李乐山强那么一丁点的地方了。虽然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李乐山这家伙以后八成会比自己高,但以后是以后的事儿,把握当下才是正道。 “是、是。”李乐山配合地点头。 蒋月明本来就没打算只送李乐山到楼下,他帮李乐山提牛奶,顺便道:“明天你有事不,听说明晚乐山广场那儿有表演,我们去看吧。” “胸口碎大石那种?”李乐山问。 “咋可能,”蒋月明道,“你以为拍电影呢,那种的得要门票,一张少说20,不过我们应该也能溜进去……估计就唱唱歌、变变魔术。” 县城里的节目表演基本都这些,盛平也是小县城,所以流程都老一套的,不过尽管是这样还是有不少人来看,小孩和老人居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提前搬小马扎去看的多了去了。表演完节目,唱完歌跳完舞就该卖东西了。 “我当过他们的托呢。”蒋月明道,他那时候还小,好像八九岁的年纪,当时林翠琴带他去看热闹,其实是蒋月明吵着要去,然后仗着个头小,慢慢慢慢挤到了第一排。 正好好的看着节目呢,突然被人拍了拍肩,带后台去了,他就这么拉着蒋月明,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遇上了人贩子,刚想撒丫子跑—— “结果你猜怎么着?”蒋月明问。 李乐山表情难得有点凝重,他突然拽着蒋月明的胳膊,力道大的他有些疼。 “怎么了?”他问。 蒋月明有些发愣,对于李乐山的这个反应。他也不傻,再迟钝也知道他是在关心自个儿,“没!我没受伤。” 蒋月明不傻,抛开学习,其他的他都机灵着呢。他要是想跑没人能抓住他。 结果他定睛一看,那不他二舅爷么! 什么时候成演出团的了! 李乐山明显松了口气,他打手语:“所以你就上去当托了?” “是,”蒋月明说,那魔术他现在也还没忘呢,“估计是看见我这个熟人,不用给当托的钱,好省一笔钱。” 不过那魔术差点穿帮,里头掺杂着一点数学知识,蒋月明没算对,也忘记答案了,估计没人想得到这小子数学差到这种份儿上,最后在主持人的讪笑中夹杂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算是瞒过去了。 李乐山笑了起来,那场面他光是靠想就觉得乐,肩膀微微耸动。 蒋月明也跟着笑了,那场算不上有多让人印象深刻、或者算不上多美好的回忆,现在拉出来讲讲,逗一逗身边人笑,蒋月明觉得还挺值的,丢脸也认了。 “散场了,我二舅爷拉着我,问我到底是来捧场的还是来砸场子的。”蒋月明讲的绘声绘色的。 他摆出特无辜的表情,“我哪知道上去还得做数学题呀!” 他满心期待的是大变活人、空中飞人之类的刺激场面,那种又刺激又炫酷的,谁知道站上那吱呀作响的简易舞台,面对的却是一道让他两眼发黑的数学题。那魔术师嘴里噼里啪啦讲了一堆规则,蒋月明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唠着唠着,便走到了李乐山家门口。此时天色已晚,蒋月明执意要帮李乐山把东西搬上去,他也不久留,纵使李乐山让他进去坐坐。 蒋月明手一挥,“我走了!你给奶奶说一声,我就不留了,明儿见!我今晚上就把作业给写完。” 李乐山点了点头,拿钥匙开门的功夫这小子已经蹿下去了,楼道里还回响着蒋月明的声音,“我走了李乐山!” 他的声音清脆的在李乐山耳边回响,每个字每个音节像鼓点般的打在他的心上。他喉结微动,推开家门的刹那,甚至没顾上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径直穿过小小的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窗户半开着,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出身去向下张望。 昏黄的路灯光晕里,蒋月明的脊背挺得很直。少年的步伐带着特有的轻快,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李乐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走远,拐过巷口,最终彻底融入了夜色深处,再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我总爱搜刮一些陈年老歌啊哈哈哈 第19章 认识你真好 七月初,铁塔小学的期末考即将开始了,考完就是让人望眼欲穿的暑假。 期末考这段日子,兵荒马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未知的硝烟感。蒋月明反正好日子是到头了,考不好就等着尹桂英找事儿吧。 “李乐山,我们去槐树下背书吧。”蒋月明道,他带了足足一个书包的书,不愁背的。 槐树指的就是小卖部门口的那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阴,这天气太热了,也没几个大爷在这里下象棋。并且在下象棋和学生学习这一块儿,大爷们得给小孩让位置。 “哟,两个大学生呀。”李大爷躺在店里的摇椅上,扇着蒲扇跟蒋月明打招呼。 “您前阵子还喊我二学生呢!”蒋月明冲着店里面喊。 大学生?那可是得上完初中、高中才能奔去的目标,离他这个还在小学扑腾的人,足足隔着七年光阴,想想都觉得遥不可及。 并且,05年其实身边上大学的不算多。多半上完高中就去找工作了,想要闯一闯的就去北上广走一遭,想要稳定的就留在三巷。这里的三巷是个扩充意,指的就是这个盛平。 蒋月明就想留在盛平。他没什么大理想,先不说上大学要好多钱,他觉得自己走不了那么远。再说了,盛平也有本科学校,三本、二本什么的。那时候三本还没有被取消……身边还是有不少哥哥姐姐在家门口读大学。不过这么想还是有些太远了,他还是个小学生呢,想不了那么远的事儿。 见他俩在槐树下背书,李大爷特地搬来一个风扇,老式的那种落地扇,电线扯的老长。蒋月明就说背着背着怎么突然飘过来一阵凉风,回头一看,电扇正吱吱呀呀的运作着,再看一眼李大爷,仍然躺在摇椅上跟个没事人一样睡觉。 他心里涌上一丝暖意。他遇到的小巷里的人都挺好,就连路边的行人路过他们也会刻意放轻脚步。他对三巷的感情是比较深的,最大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他和父母唯一的且为数不多的回忆。离开?他从来没想过。 李乐山背书是默背,很安静,也很专注,就连翻书声都很轻。蒋月明得出声背,不然耳边的蝉鸣声还是街角摊位的吆喝声直往耳朵里钻,一个字也记不住。 他在背英语作文。背英语也是个力气活,又难,又拗口。蒋月明不会音标,就拿汉字通音代替,反正能默写出来就行。这种学习方法在未来还衍生出来一个专业用语,叫什么“哑巴英语”,说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蒋月明无所谓了。反正他不靠英语吃饭。 拗口的英语单词在他嘴里蹦来蹦去,蒋月明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英语书感觉一阵眩晕。再看一眼李乐山,他额头有层薄汗,这时候他已经切换了背书模式,改做数学题。 蒋月明仔细的看了会儿学霸做题是个什么样子,韩江总说让他学学,这是学不学的问题吗?人李乐山翻页了,翻了七八页了他还在琢磨第一页呢。这没有可比性,学起来自取其辱。 李乐山感受到了风吹过,他从题海中抬头看了一眼,蒋月明正拿着蒲扇冲他这边扇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李乐山雇来专门散热的。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伸手,按住蒋月明扇蒲扇的手腕。许是夏天燥热的缘故,李乐山的手也不那么凉了。 “你英语作文背完了?”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拿蒲扇遮住脸,蒲扇很大一个,将他的脸遮挡的完完全全的,他心虚道:“背、背的差不多了。” 但是这招明显没什么用。李乐山从石凳上站起,他拿过蒋月明手里的扇子,这次充当起了扇风的人。 “那你给我背一篇。”李乐山说。 蒋月明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风从他耳边吹过来吹过去,可是他还是觉得脸烧的厉害。 “some……somepeoplelikes……” 他感觉比给尹桂英背书的时候还紧张!李乐山不笑的时候脸是很冷的,自带一股清冷的距离感。纵使他现在靠在槐树上,一边给他扇风,一边听他背书,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还是让他心里发怵。蒋月明背的卡壳,李乐山也没办法给他提醒。虽然他看起来也没打算提醒。 第23章 “哎!月明!”突然,一阵声音打破了寂静。 蒋月明欣喜的循声望去,背书任务能够暂时中断,这时候哪怕来的是尹桂英他心里都是高兴的。 “韩江?”蒋月明问。 他看到韩江往这边走。 “咋,没看见我啊?”许晴的声音老远就传来,跟个百灵鸟似的,特清脆,她穿着小白裙,手里拿着一袋舞蹈服,看样子刚从舞蹈班回来。 许晴的目光往蒋月明边上一瞥,突然定住了。肉眼可见脸红了几分,连步子都变得淑女了许多。 蒋月明都看在眼里,他招呼两个人过来,禁不住问:“你俩咋在这儿?” “我俩路过,谁知道看见你了。”韩江道,一撇头看见李乐山,他惊讶道:“你俩咋在一块儿?” 其实也没有特别惊讶,因为蒋月明和李乐山总黏在一起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他单纯的就是语气惊讶,心里倒不怎么惊讶。 蒋月明手里举起来一本英语作文满分大全,道:“学习。” “你还会学习啊?”许晴大眼睛瞪地溜儿圆,她不知晓蒋月明那个“一中计划”,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说话方式不那么文艺,忙改口:“你们这么学习热不热呀?” 蒋月明心想,不热,李乐山给我扇着风呢。 他道:“我怎么不能学了?”他还准备着期末悄悄惊艳所有人呢。 见许晴和韩江没有走的意思,蒋月明指了指他们,道:“这是许晴,三班的。这个是韩江,也三班的,他俩都是我朋友。” 李乐山点了点头,算是跟他们打了下招呼。他其实知道旁边这个男生是韩江,因为总碰上面,他还知道韩江家里有条狗叫小白。这个女孩儿李乐山不怎么见过,这算下来还是头一次正式见面。 “许晴刚从舞蹈班回来,你是干嘛的?你也学跳舞去了?”蒋月明问韩江。 “哪能。”韩江道,“那都小女孩学的东西,再说了我那四肢不协调的样儿能学跳舞吗?” 蒋月明“切”了一声,不怎么认同他这个话,他冲这俩人努努嘴道:“完事儿了走吧,我跟李乐山要继续复习了。” “我看你是预习吧!”韩江一秒也不想多待,看见课本就头疼。 只是许晴倒恋恋不舍,她目光在李乐山身上飘过来飘过去,也不敢光明正大的看。李乐山此刻正垂着眼,专注地盯着地面,仿佛那水泥地上开出了花儿…… 她发觉李乐山的睫毛很长,鼻梁也很挺,那纯白的t恤穿在他身上感觉就特不一样,怎么就那么干净好看。再看过去…… “哎哎哎,”蒋月明伸手在许晴眼前晃了晃,这姑娘看李乐山还看入迷上了,眼睛都不带眨的,“你不走?” “走、走呀。”许晴磕磕绊绊地开口,还是依旧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又看,直到韩江问她,“你看啥呢?李乐山还是蒋月明?” 不知到底是听见哪个名字,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满还是不好意思,许晴声音抬高了些,带着点羞恼,“谁都没看!” 日头西斜,太阳终于快下山,天气也没那么燥热了。风徐徐的吹着,蒋月明支着脸犯瞌睡。他今天学的可真算是超纲了,感觉一周背的都没今天一天背的东西多。 “暑假你去哪儿?”蒋月明眼睛半睁半闭。 李乐山说哪儿都不去,就在三巷。 “我也哪儿都不去。”蒋月明笑了起来,他撑着脸问李乐山:“我们到时候出去玩吧,我带你下河捉鱼还有泥鳅,你知道吗澧江西头的鱼可大了……” 蒋月明特高兴的开始幻想,整整一个暑假,往日都是窝在家里面,偶尔韩江跟他一起下河玩或者去澧江桥下的那家旧旧的溜冰场。但是许晴总跟着他们一块儿,拉着他俩玩过家家。蒋月明当爹她又不情愿,当儿子她还是不情愿。合没有蒋月明能当的角色。 哦对,暑假他还得承担着带甜甜的这个任务。从前甜甜小,还总闹腾。现在虽然也不大,但没之前那么闹腾了。到时候,可以喊李乐山一起来家里玩。 “暑假你再教教我手语,我现在会的都很多了。”蒋月明眉眼带笑,特别得意地告诉李乐山,手语入门大全一整本他能认个七七八八。 李乐山笑着点点头。 “哎,”蒋月明突然感概,声音轻了些,“认识你……真好。” 他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搞得,明明都在三巷,也让他们晚认识这么些年。蒋月明也听过“哑巴”的名声,他那么爱凑热闹的一个人,那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打听打听这个“哑巴”是什么人物呢。这几年怎么就没想过往校荣誉榜那边凑凑? “哎!”蒋月明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打断了李乐山想要说的话,他一拍桌子,拍得自己的手都有些疼,“改天我们去中华市场转转吧,那儿有卖小乌龟的,几块钱一个,我早想养了!” 李乐山想打手语的手放了下来,又点了点头。 蒋月明还沉浸在乌龟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隔了一大会儿,才后知后觉:“你刚要说什么?我是不是打断你了?” 李乐山说没有。 他刚才其实是想说,我也觉得认识你真好。只是此刻被蒋月明亮晶晶的眼睛这么盯着,那句话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晚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像是在替他诉说。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山外有山 “解放咯!”蒋月明几张草稿纸往天上一扔,草稿纸如同天女散花似的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再慢慢悠悠地飘到地上,心里高兴的不行。 爽! 暑假终于来了,天知道他每天怎么盼星星盼月亮盼到这个暑假的。 “那个,蒋月明!”尹桂英全看在眼里,“你是放暑假了,不是彻底毕业了,把你的垃圾捡起来。” 尹桂英一行话又将他打回现实。蒋月明弯腰捡起地上的草稿纸,其实也没验算几道,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考试,前面多传了好几张,都落在蒋月明手里了。他用不了这么多,就在上面鬼画,什么花鸟鱼虫,想到什么花什么。这么一说还有点暴殄天物。 没事,蒋月明手里握着几张纸,心想还可以用来折纸飞机。 “蒋月明,数学第三题你选的啥?”曹帆问。 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我选c。” “真的?包准吗?”曹帆大吃一惊。 “不包,三短一长选最长。”蒋月明道。 “可是abcd四个选项都一样长啊?”曹帆道。 “一样长就选c啊。口诀背过没,全中国通用的。”蒋月明吐槽他。曹帆天天做法求法的,不如多背点蒙题技巧来得实惠。 “晕。还以为你是真会。”曹帆无语,知道蒋月明不靠谱,他又跑去找其他人对答案了。 蒋月明从不对,对于这种给自己找罪受的行为,他持以批判态度。对的多了还好,但是像他这种认真做不一定有蒙的对的多,还是少给自己找罪受了。真寻求刺激也用不着这么折磨自己。 他现在就指望着赶紧放学好好的玩一玩,好好放松放松。冲出校门,拥抱自由!前几天高压环境让他也觉得闷,每天睁眼闭眼背书写题,头疼。 尹桂英在讲台上讲假期安全的注意事项,什么防溺水、防火电、防盗防…… 蒋月明难得听的津津有味,一般防完这些东西就能放学了。他现在真的迫不及待拿上书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扬长而去…… “对了,说个题外话,明年大家就六年级了,也就是面临着小升初,我知道有些同学想考一中,有些同学想考二中,有些同学可能啥也没想。” 说到“啥也没想”的时候,尹桂英刚好与蒋月明来了个对视。 蒋月明登时心里不平衡,尹桂英老这么想他,他现在可是志存高远、心怀理想、努力奋斗的新时代好少年。他的目标可是第一档的,怎么尹桂英就自动把他归为最后一档了。 “六年级,是很关键的时候,所以老师推荐一些想要冲一冲一中的学生们,校外有个补习班……” “尹老师,报你名字能打折不?”讲台下有同学问。 蒋月明跟着瞎乐,觉得这些跟自己没关系。什么补习班,谁爱去谁去。 “打啊,”尹桂英道:“打八折。” 登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笑声,伴随着下课铃声的打响,暑假彻底到来了。 蒋月明早就收拾好书包了,现在只差跑,谁知刚起身,脚还没迈出门口却被尹桂英喊着了,他现在真恨不得早跑两秒钟,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直接走算了?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呢? “跑啥呢那么急,去接你妹妹啊?”尹桂英朝最后一排走来。 蒋月明只好任命地停下了步子,他靠着墙,跟垃圾桶并排站,显得特无辜。又咋了?他又犯啥错了? “不是,她早八百年就放假了。”幼儿园能跟小学比吗?早几百年前就放假了,还没啥作业。不像现在自己包里三厚本暑假作业。 第24章 “那急什么,现在出校门还堵,门口都是学生家长。”尹桂英道。 蒋月明在一旁迎合她,“有啥吩咐的尹老师?” “刚那补习班,翠琴已经给你报过名了,五天后记得来报道。”尹桂英递给蒋月明一张花花绿绿的广告单,上面写清楚了补习班的地址,“离你家还挺近的,走路来回十五分钟。” 什……什么?! 补习班? 蒋月明感觉天塌了。他看着广告单,一脸震惊,“我、小姨……” 天啊,尹桂英到底给小姨说啥了。到底给小姨灌啥迷魂药了。 “我假期就俩月……”蒋月明嘟囔道。 他的鱼、他的乌龟、他的泥鳅,还有李乐山! “不,不,尹老师,”蒋月明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我还得在家带小妹妹呢。” “不急着带,翠琴说她应付的过来。”尹桂英拍了拍他的肩,苦口婆心道:“俩月假期还不够多啊,你要什么也不学,那都退后到原始人了,开学了不落后进度吗?翠琴是为你好,一定得好好学习,考个好初中知道吗?” “那,一天要学多长时间?”蒋月明又问。 “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尹桂英笑道:“跟上学是一样的。” 蒋月明更绝望了。 他失魂落魄的从教室出来,这么一耽误,不知道李乐山还在不在二班,听尹桂英说,下午四点半就放学了,那他也能跟李乐山一起去中华市场买乌龟。 但是他的假期梦就那么碎了……蒋月明看着这个广告单,“金星教育”这四个大字让他恨的牙痒痒,他捏在手里揉了又揉,最后又给塞书包里了。 往二班后门一站,李乐山果然不在。蒋月明心里更没劲,但是再一看,桌上还放着他的书包,说明李乐山没走,只是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去厕所或是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些闷热,老旧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黏稠的空气。李乐山安静地站在班主任田小韵的办公桌前。 “乐山,来,你过来。”田小韵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再往前站一点。 李乐山听话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次期末考觉得考的怎么样?跟实小一套试卷,还是有点难度的哦。”田小韵笑道,她长得很秀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虽然孩子已经两岁,但是看模样感觉也才二十出头的模样,背地里被学生评价是铁塔小学最漂亮的女老师。 李乐山点了点头。意思就是还行。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不?”田小韵问。 她问的够委婉的了。以至于李乐山听明白了她的另一层意思,至少不是来找他单纯唠嗑叙旧的。 他跟学校老师沟通的途径就是纸和笔,因为学校里面的老师基本上都不会手语,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李乐山这人特让老师们省心,基本上也用不着复杂的沟通,一般就是点个头摇个头的事儿。 李乐山熟练的从校服兜里掏出纸和笔,写下几个字递给田小韵,“小韵老师,您有什么事找我吗?” 田小韵似乎还没想好措辞,她纠结了一会儿道:“你知道校外的那个补习班吗?学校里不少老师都在那儿教,质量还是不错的,你现在也是紧要关头,老师想着……” 她是李乐山的班主任,自然也知道李乐山的家庭背景怎么样,知道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 “一中是分班的,你知道吧?普通班上面有快班,快班上面还有‘火箭班’、‘英才班’……”虽然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考到最好的班级,但是,乐山啊……” 她没说完,但是李乐山知道她想说什么。田老师是不是想说,但是乐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在铁塔小学的第一,放到市里面、区里面就不是第一了。 铁塔小学的池塘太小,游出去,外面是更广阔的、也更汹涌的海。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在本子上写:“我可以自学的。” 田小韵抿了抿嘴,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心里有些发酸,永远都是那么听话懂事,这么小的年纪承担着不是这个年纪该承担的东西,“老师知道你能力强,也相信你有这个自制力,我跟你们尹老师也商量了一下,老师呢,在补习班认识的也有人,到时候你就去报道,好好学。” 话音刚落,李乐山抬眸跟田小韵对视了,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有急切也有一丝慌乱,“老师,那个学费……” 他根本没想过去上补习班这种事情。哪怕从田小韵嘴里听说一中还分什么英才班、火箭班,听起来就上档次的班级,他不知道和普通班有什么区别,也许是教学质量上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但是无论无何,李乐山觉得自己多努力、多学习、多下点功夫就可以了。 并且他确实负担不起这个学费。等上初中以后他就得为高中学费想办法了,九年义务教育一过,就得自己承担学费了,再往后还有大学,李乐山哪儿想过要把钱花在补习班上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老师跟补习班的沟通过,我说你很乖的。”田小韵示意他放轻松,不用为钱担心。 然而,这话反而让李乐山肩膀绷得更紧了。他眉头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摇头,眼神里带着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他只是想,不能、不能这样。 “啊,不是。”田小韵连忙解释,似乎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了,“就是你得多辛苦点,补习班下课以后得帮忙打扫打扫班级,那可是个累活呢,总共四个班,每天不愁累呢,这也算是帮老师的忙对吧?” 她说完,有点紧张,从李乐山的神情上也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不知道这个小孩能不能接受,她是真的打心底里想帮李乐山一把,能帮的都想帮一点,和尹桂英也是往补习班那边跑了不少次。 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单调的嗡鸣。 半响,李乐山有点呆滞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了。 田小韵终于放心下来,她扶了扶眼镜,顺手擦去了鬓角的汗。 “这是补习班的具体位置,到时候你就去一班,我提前给一班老师说过了。”田小韵递给李乐山一张纸,“然后有什么事,你就找她就行,有什么不懂的、不明白的地方,就放心大胆的问,咱是正儿八经干了活的。” 李乐山捏紧了手里的纸,好像握着一沓钱似的,他感觉手心出了汗。耳边是田小韵絮絮叨叨地嘱咐声,有说让他好好学习,考上一中最好的班级、有说让他多吃点饭、有说让他有什么困难就提…… 他不知道毕了业以后还会不会再和田小韵有联系,但是他永远不会忘记。他觉得自己还算幸运,遇上了这么多好人。 临走前,李乐山对着田小韵,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在这儿站了十几二十分钟,他感觉办公室太热了,有汗顺着刘海擦过眼角往下滴。 第21章 小白杨 “什么?!你也去?”蒋月明本来蔫儿着的心突然欢快起来,倒不是幸灾乐祸那种,虽然他的暑假计划折了一大半,但是只要是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那也不算折的太厉害。 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蒋月明看“金星教育”这四个字都觉得顺眼了不少,显得格外亲切,“那我们是不是能当同桌,就是坐一张桌子的那种……?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上课不会跟你说一句话,真的!我保证。” 蒋月明从未这么期待和一个人坐同桌。此刻远在天边的曹帆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倘若他知道蒋月明心里的真实想法,他肯定哀嚎着说,老子白给你抄那么多作业了!这些年的情谊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他跟李乐山约定好这几天先去中华市场一趟,到时候再一起去补习班。蒋月明一蹦一跳地回了家,感觉肩上的包也不沉了,心里也松快了。 林翠琴女士做了一大桌子菜,什么竹笋炒肉、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糖醋鱼……她在家里忙活半天,其实担心蒋月明回来生闷气,毕竟一声不吭给他报了一个补习班,他不生气才怪了!但是林翠琴真的是为他好,那一中什么教学水平、什么学校,市里最有名的初中,没有家长不想让孩子上的。 结果蒋月明什么也没说,放了书包就乐乐呵呵地洗手出来吃饭了。 “小姨,今天过节啊?什么节?还是你中彩票了?”蒋月明问,哪天也没见林翠琴搞得这么隆重。 “尹老师没跟你说补习班的事儿啊?”林翠琴忍不住问,她以为回来会看见蒋月明一哭二闹三上吊,结果愣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这平静得让她心里直发毛。 “说了,”蒋月明头也不抬的吃着饭,“怎么了?” “没、没什么,多吃点菜。”林翠琴见状也不多说了,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憋着后招?不过眼下这风平浪静总比鸡飞狗跳强百倍,她也就不敢再提这茬儿刺激他了。 “但是我去补习班了,甜甜在家里咋办?你不是还得去厂里三班倒吗?”蒋月明捏了捏甜甜的小脸,肉嘟嘟的,特别软。 第25章 “没事儿,交给你姨奶带,本来也想她了。这样家里还清静呢,省得她每天上蹿下跳的吵你写作业。”林翠琴道。 中华市场在县城西边,离热闹的中心有段距离,算是城乡结合部。那边东西卖的都是批发价,像什么锅碗瓢盆、衣服鞋子,特便宜,也不怎么坑人。当然你先得混个脸熟。不过这种小县城的边边角落,也出现不了外地人。 走路过去得半小时,来回一趟就得一小时。现在大夏天的,蒋月明再怎么能走也受不了这天气。恰好巷口服装店的老板娘要去那边进货,开着她那辆小三轮,能带蒋月明和李乐山一程。 蒋月明嘴甜,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姐姐。” 老板娘大家都喊她“依依姐”,快四十岁了,眼角已经有些细微的皱纹。她喜欢化浓妆,眉毛化的又黑又细,每次蒋月明见她都是涂着大红色的口红,那颜色很像林翠琴的一件红色上衣,还是林翠琴二十岁出头在广东买的。那时候流行这种新奇艳丽的衣服,不过现在已经被林翠琴压在箱底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碎花裙,青白的、纯白的、翠绿的,不过蒋月明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 依依姐眉眼弯了起来,她熟练地踹了两脚启动杆,启动三轮车,三轮车发出了一声闷响。 “哎哟,小蒋嘴就是甜。我这都是该喊姨的年纪了。”她让俩人坐稳然后就准备出发了。 蒋月明在后座冲李乐山眨眨眼睛,现在太阳正盛,躲也躲不过来。两个人就窝在李乐山的外套下,那外套还沾着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李乐山把衣服撑得高高的,手臂绷紧,光就在他们裸露的胳膊上跳跃、炙烤。 中华市场周围都是摊贩,正值下午最热的一段时间,没有多少人出摊,大多躲在阴凉地里打盹,或者摇着蒲扇闲聊。蒋月明最喜欢吃的那家糖炒板栗,摊主老张头总推着个带玻璃罩子的小推车,炒栗子的甜香能飘出老远——可惜今天玻璃罩子空着,炉子也是冷的。他失落的看了一眼摊位,目光转眼又被门口的小仓鼠给吸引了。 “快快快,快来!”蒋月明朝李乐山招手。 小仓鼠30一只。此刻正在笼子里打滚,滚成一团绒球,特别可爱。蒋月明喜欢这种小动物,但是他也就看看,像他这种每天不着家的小孩,养仓鼠不是个好事儿,对他和对仓鼠来说都不是好事儿。 他还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初衷。在市场外围转了几个卖金鱼、卖小兔子的摊位,总算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卖小乌龟的,比他手掌还小一点。 “你说我挑哪个?”蒋月明问李乐山。 李乐山说都行。 “我也觉得都行。”蒋月明指了指左下角那个趴着不动,看起来懒洋洋的小乌龟道:“老板,我要这个。” 嗯,这只趴着不动装深沉的。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动作麻利地捞起那只小龟装进小笼子,两个人一手交钱一手交乌龟。 “我们得给它想个名儿。”蒋月明说。 蒋月明热衷于给很多小动物起名字,巷口的那些流浪狗流浪猫,他不厌其烦的给每个都起了不同的名字,甚至不是“小白”、“小黑”、“小黄”这一类的,什么“花卷”、“油条”、“麻团”、“锅盔”,都是他煞费苦心起的名字,绝不敷衍。 李乐山摆摆手,脸上漏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说他起名儿不好听。 “这有什么不好听的。”蒋月明道,“现在它就得我们俩养了。”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叫小明吧。” 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哪有儿子叫爹名儿的。” 他突然心里有个想法,把小笼子递给李乐山,然后忙道:“你等我会儿啊!” 李乐山见他一溜烟又蹿进人群里了,风风火火的,似乎一个不注意,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一个不经意之间,彻底走远了,远到有可能再也追不上了。 蒋月明很快就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另一个小笼子,里面还有一只正在探头的小乌龟。 “我们一人一个!”蒋月明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这个我想好名字了。” 李乐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月?”他道。 “叫乐乐。”蒋月明笑得特灿烂。 没等李乐山开口反驳或是同意,虽然蒋月明觉得大概率是反驳,他自顾自地说道:“这个闹腾的叫‘乐乐’,这个安静的叫‘小明’,怎么样?绝配吧!” 李乐山看着他那高兴的模样,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尽管他已经是一个“扫兴”的人这么多年。但他想,起码不能让蒋月明觉得扫兴。 他点了点头,也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中华市场里头像个巨大的迷宫,水泥顶棚遮天蔽日,只在高高的地方开着几扇蒙尘的气窗,进了市场里面特别的阴凉,没什么太阳能折射进来的地方,所以显得有点黑漆漆的。巨大的空间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铛声、录音机里放着的震天响的粤语歌,“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韩江让我给他捎个拖鞋,这儿卖的便宜,五块钱就一双呢。”蒋月明没忘记这个事儿。 “韩江前天从后街回家的时候被狗追了,拖鞋给跑飞了。”蒋月明道。 他说的正儿八经,李乐山却有点想笑。其实这件事儿,韩江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告诉别人,太丢脸了。蒋月明倒觉得没什么,他丢脸的时候还少吗?他那点丢人事儿简直能写本书,多得这个掉鞋的经历排不上号,并且韩江嘴里的这个“别人”,其实指的也就一个人。 许晴嘛。他最怕在许晴面前丢面子了,纵使从小到大丢的也不少,估计能铺满从教室到操场的路。 他记得角落有一家卖鞋的店铺,还是依依姐告诉他的,说这家质量不错,鞋子卖的也便宜。 蒋月明站在门口挑鞋子,拖鞋被放置在一个大框里,旁边的纸上写着大大的“五块一双”。李乐山提着俩装乌龟的笼子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替他挡开了一点旁边挤来挤去的人流。 “小哥,你要挑什么呀?”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女孩趴在柜台上,头上戴着的闪钻发卡特别亮,一闪一闪的,两只大眼睛有神地盯着蒋月明。 “小哥?”蒋月明打量着她,估摸着她应该有十三四岁,笑道:“妹妹,你多大了?” 女孩儿笑眯眯的,“我十三岁了,今年该上初一。” 蒋月明哈哈笑了,“那你应该喊我小弟,我虚岁才十二呢妹妹。” 她登时脸有些红了起来,一脸惊讶地从柜台出来,凑近蒋月明和李乐山的时候,脸又红了几分。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的还没那么真切,现在离得近了,这俩人站着跟个模特似的……比服装店里请来拍照的模特帅个十来倍。 “你俩…你俩都这么大吗?”她仰着头,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小了,带着点羞涩。 “他比我还小俩月。”蒋月明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动作熟稔自然。 女孩惊讶了,心道,这长得也太高了吧,得有个快一米七?哪有小学生这么高的。隔壁单元那个整天打篮球、初三的强子哥,也才一米七刚出头,还总吹嘘自己呢。 幸亏强子哥不在,不然看见这场面,估计得抑郁一阵子,可能得好一阵子。 “我操,”蒋月明突然低声道:“光顾着乐了,我不知道韩江穿几码的鞋啊。” 他看向李乐山的眼神带着点求助意味。 求助我吗?李乐山心想,他更不知道了。他甚至不知道蒋月明穿几码鞋,怎么会知道韩江的呢。更何况,他也实在没兴趣知道韩江穿,几码鞋。 “算了,应该跟我的差不多,小了刚好,不容易掉。万一他又被狗追呢。”蒋月明挑了双黑色的结了账。 找零钱的间隙,女孩用余光瞥这两个男孩,从刚开始旁边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男生一直没说话,让她禁不住多瞄了两眼。这男生真是越看越好看,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就是……也太冷淡了。从头到尾,别说跟她说话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你们在哪里上学?”女孩多问了几嘴,她是看着李乐山问的,带着点期待和忐忑,只是回答的还是蒋月明。 “铁塔,”蒋月明道:“在城东呢,离这儿……得穿半个城,还、挺远的吧。” “哦,是有点。”女孩道,语气也沉了下来,她又瞄了两眼李乐山,心里犯嘀咕,这男生帅是挺帅的,怎么不理人呢,真高冷,这是对我有啥意见吗?他为什么……还是不理我呢? 她把鞋子装好,还专门配了一个鞋盒。本来拖鞋是没这个待遇的,都是给塑料袋,但是也可以破几次例。 临走时,李乐山暂且搁置了两只乌龟,给蒋月明打了一串手语,这举动被女孩看在了眼里,她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打暗号?还是……嫌弃她找钱慢了? 第26章 蒋月明回头,正对上女孩满脸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他瞬间明白了,咧开嘴冲正纳闷的姑娘笑了下,道:“妹妹,他不是对你有意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声音温和了些,“你不要介意,他不能说话。” 女孩腾地一下有些蒙,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不能说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好意思”这四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两个人就离开了店里,没留意到她涨红的脸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急忙追出低矮的店门,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看到的是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离去的背影。他们的身影在喧嚣杂乱的市场背景下,显得格外挺拔、干净,像两棵茁壮成长的小白杨。 女孩呆呆地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几张汗湿的钱。市场嘈杂的声浪包裹着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她在心里无声道歉:小哥,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长得真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作者有话说: ---------------------- 宝宝萌,好消息:今天更新四千字!哼哼(宝宝们:其实四千字也不素很多,你在哼什么) 坏消息:想要压压字数方便爬榜(感觉这个词汇用语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收藏太低没有榜单上tt)所以改为二、四、六更新(更新的章节我会好好打磨!) 没有更新的日子我都有在好好存稿,绝对没有偷懒(向组织汇报,恳求组织原谅orz) 希望大家不要离开我(哭泣) ps:谢谢宝宝萌给我投的月石哇,大家有不用的月石可以投给我:d我上传封面就更简单啦! 第22章 根、叶、脉络 回三巷的路上,又经过澧江桥。这时候已经傍晚了,澧江桥马上就要亮灯了,亮的是彩色的霓虹灯。亮灯以后,整座桥的美观程度又得上升一个水平,nextlevel,成了小县城夜里最扎眼的“新潮”地标。 桥下面放的有歌,跳广场舞用的,不知道放的什么歌,“叮叮当当”的节奏感还挺强,经常换歌,所以蒋月明总不知道到底放的是什么歌。今天还是“妹妹你坐船头”呢,明天就换成“myheartwillgoon”,不过再过几年,等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火遍大江南北,这片场地的曲目就能统一了。 这片跳舞的地儿,是从旁边的溜冰场划出来的。98年那会儿,这儿还是个紧挨着小公园的空地,成了阿姨奶奶们跳“老年迪斯科”的地方。后来桥下改成了旱冰场,给半大小子和年轻男女“哧溜哧溜”地疯玩,跳舞的大妈们各占一半。两边倒也相安无事,音乐声偶尔还会打架,但谁也不服谁,各自嗨各自的。 到三巷口,该分道扬镳了。蒋月明把“小明”交给李乐山,道:“我们一人养一个,到时候看谁养的大,行不。” 李乐山答应了。他收下小明,没打手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巷子深处,算是告别,然后转身,瘦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韩江的鞋码恰到好处,没大到再继续掉的程度,也没小到脚趾漏出来的程度。他穿上走了两步,有点佩服蒋月明,竖了个大拇指,“你咋知道我穿几码的鞋的?看不出来呀,你还挺有心的。” 蒋月明在一边讪笑,他嘴上说着“那当然”其实心里想着的是“误打误撞”。 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谁吃饱了撑的去记别人鞋码啊? “改天去河堤玩啊,”韩江兴奋道:“拖鞋刚好到了,下河摸鱼去。” “得了,澧江河里头现在至少有五只你的鞋遗骸。”蒋月明对这个“拖鞋杀手”翻了个白眼,反正丢过不少次,捡回来过一只,其他的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估计早就开胶然后鞋底和鞋面天各一方去了。 “那,那我穿凉鞋。”韩江不好意思。 “去不了,至少这一个月去不了。”蒋月明道,他哪有这个空,过两天就得去补习班了,到时候下午回了家又得写布置的作业,天天忙的跟打仗似的,哪还有心思下河摸鱼抓泥鳅。 “咋的,你还有什么事呢。”韩江不信,平时就蒋月明首当其冲,现在倒没空起来了,谁信。 “补习班啊、大哥!补习班!”蒋月明说,“跟你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人没得说,你妈没给你报名吗?”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韩江耷拉着脑袋,一瞬间也没了力气,“我表姐上大学回家,我妈让她给我补习呢。” 蒋月明心里稍微有点平衡,没平衡到哪儿去,毕竟韩江比他自由点,不过他能天天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那也还可以。 “你一个人去补习班啊?”韩江问。 “那我还能几个人去?”蒋月明反问他。 “也是,半个人就见鬼了。”韩江嘀咕着,也觉得他可怜,“唉,那兄弟你真的有点惨了。” “还成,”蒋月明蹲在地上玩抓石子儿,一边往空中抛、一边说话,“就当培养感情了…” “啥?”韩江震惊了,声音大的把他的石子儿都给震的在空中错了位。 蒋月明嘶了一声,韩江这个大嗓门还当啥学生,去广播站播报吧,不去真的屈才了,起码声音整个三巷都能听着。 “你、你跟谁培养感情啊?老师、还是补习班?”韩江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跟他们有啥好培养的,和李乐山。”蒋月明觉得他有点傻,老师起码是个人,补习班连人都不是,他上哪儿去培养感情? 此话一出,韩江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他就说为什么蒋月明去补习班的反应这么小,合着是有李乐山在。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蒋月明见到李乐山比见到小白还得高兴的翻好几倍。 不过他还需要和李乐山培养感情吗?他俩那关系都、都都如胶…“似妻”? 不不不不对,好像不是这个“似妻”,是如胶似漆。 “月明,你跟李乐山关系这么好,他也觉得你是他的好朋友吗?”韩江蹲在地上,问。 空中旋转的石子,这一次没能落回蒋月明摊开的掌心,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几片落叶旁。 “什么?”蒋月明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就根本不会想。可是现在韩江把这个问题放到了台面上来讲,蒋月明不得不逼着自己想想。 “李乐山也拿你当好朋友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哦…”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又哦了一声。这么半天,还是没说出来一个字儿。 韩江倒没看出来他的窘迫,他仍自说自话,“我觉得李乐山像块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的原因,我感觉没人能融得化他。” 韩江和李乐山见过不少次面,最多的也只停留在眼神交流,也不算交流吧,交流起码得是个时间长一点的词汇,他俩那个,撑死了应该叫“眼神碰撞”。 “可能是怪我不会手语吧,没办法跟他交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韩江挠挠头,“我总感觉他离我们很远的样子。” “你想说,”蒋月明嘴唇蠕动了一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肯定啊!”韩江说,“就算你撞大运和他考上了一个中学,那高中呢、大学呢。不是我想的远啊,毕了业以后呢,他不知道会去哪儿,咱们呢?多半留在盛平吧,你想过离开盛平吗?离开三巷?” 蒋月明猛地摇头,三巷是他的根、是他的叶、是他的脉络。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就像鱼不会想离开水一样,倒也不是说离开了就不能活,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但是这里他太留念了,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并且他离开了这里能去哪儿呢。 “但,那还太远了。”蒋月明想不到这么远。 “对啊,是太远了。”韩江道,“我只是想说,你跟他玩的好,可以。但是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如果到了很熟很熟的地步,分开了不就很痛苦吗?” 他用许晴打了个比方,“就比如许晴,如果她要离开三巷,唉!不能拿许晴作比方,反正就会这么的痛苦。如果这个人注定会走、注定留不住,那靠近他是不是就靠近了痛苦?” “你……”蒋月明感觉头有点晕,“你上哪儿学的这些话?” “杂志。”韩江嘿嘿一笑,“我觉着许晴喜欢文艺青年那一挂的。” “得了吧,她就喜欢帅的。”蒋月明很直白地告诉韩江这个事实。 他脑海里浮现着韩江刚才说的话,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看的青春疼痛文学的杂志。如果那个人注定会走、注定留不住,那么靠近他岂不是就是靠近了痛苦? 可是,万一李乐山会留呢?万一他也不会走呢?或者,也许他不会走的太远呢? 蒋月明抬头看着碧蓝色的天空,像是一片汪洋的大海,而他们都是海里的一棵浮萍。蒋月明很不喜欢背井离乡、孤苦无依的生活,爸妈走的时候,他除了悲痛就是害怕。眼泪流啊流啊,汇成一条河,现在他又变成了河里的小鱼。 第27章 “但是,我也不是非要干什么都和李乐山在一块儿。”蒋月明低声道,他走他留,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就算是痛苦,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那么久以后的事儿,现在轮不着他想。 “也是。”韩江道,“朋友毕竟和兄弟姐妹恋人不一样。没有说谁离开谁还会活不去的。” 是啊,蒋月明心想,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的,至少他没有碰见过这样的人,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他连离开了父母都能活,那还有离开谁是活不下去的? “再说了,三巷不也是他的家吗?就算走了,也总会回家的,过年过节也总会回来吧。”韩江腾地一下从蒋月明旁边站起来,他这人就总是咋咋呼呼的,一溜烟的往别的地方跑了,连跑边道:“我走了,有空来我家玩啊!遛狗!” “走哪儿去啊?!”蒋月明喊,韩江这人给他留个坎儿,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跑走了。 “找……许、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你就不能找找别人!”蒋月明没好气的喊回去。 “那你不也天天找李乐山!”韩江也喊,声音更远了。 蒋月明一下没了动静,半响想起来反驳,“那不一样!” 只是韩江跑远了,没听到他的声,于是也没有给蒋月明回应。 窗台被蒋月明安置了一个水缸,很小,在两元店里淘的,花了三块。太阳能照到这个地方,小乌龟就每天在水缸里爬来爬去,此时正窝在角落睡觉。 蒋月明见它一直没探头,用手敲了敲水缸边,水里传来一阵波动,隔了一小会儿,有动静了。 水波轻轻晃动。 隔了几秒,角落里那墨绿色的小山包,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尖尖的脑袋,试探性地从壳里探出一点点,绿豆大的黑眼睛,茫然地看向缸外的蒋月明。 “乐乐,”蒋月明这么喊它,看着它正慢慢地动,声音轻轻地,带着点疑惑,“你会走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走了,还会回来吗?” 玻璃缸里,只有水波在无声地荡漾。 作者有话说: ---------------------- 感谢知心宝宝的营养液~ 谁!谁!是谁!(大喊) 谢谢大家我的月石真的多了好多嘿嘿,可恶的某江上传封面超麻烦还不稳定tt幸好有小宝们接济我,感谢大家支持我[哈哈大笑] 第23章 小二哥 为期一个月的“金星教育”小升初冲刺班开始了。 补习班确实离三巷近、离铁塔小学也很近。关键是这补习班业务范围还挺广泛的,除了小升初冲刺,还有初中的,整天人来人往。 一大早,早上七点钟,蒋月明和李乐山就碰头了。蒋月明在巷口等着,他提早五分钟到,还能跟刚开门的李大爷唠几句。 “哎,这孩子起这么早啊!”李大爷开门打算绕巷子散步,没想到看见蒋月明坐在石凳上,肩上还背着书包。 “爷爷,你又要去广场打太极啊?”蒋月明问。 “门口散散步得了,”李大爷悠闲地搬出摇椅,早上的天气还是很清凉的,“小学还没放假啊?” “补习班呢。”蒋月明没好气。 “哦,那可得好好学!小雨过两年也让她上补习班。”李大爷嘱咐他。 蒋月明心想那可以。他自己上起来不情愿,但是轮到别人了,心里就高兴起来了。 李乐山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巷口。跟李乐山碰面以后,两个就得往补习班走了,八点上课,七点四十就得进班。虽说没有早读,但是得提前到班,不过也还是有学生早读的,捧着书哇啦哇啦地念,虽然这些学生不是蒋月明。 这个时间段,开门的除了杂货店就是早餐店。蒋月明熟门熟路地拐进铁塔小学旁边那家包子铺。店面不大,门口支着油锅,金黄的油条“滋啦”作响。油条里面夹鸡蛋,特别大一个,才卖两块五。包子也卖的便宜,五毛钱一个。这么多年了也没变过,往后几年也没再变。并且开店的老婆婆特别慈祥,对人特温和。 “来,多拿个鸡蛋,多补充点营养。”老人硬是给他俩各塞了一个鸡蛋。 蒋月明来不及拒绝,那鸡蛋就塞在了他手里。 “乐山是不是有一阵子没来了。”老人笑着问,“又长高了。”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惊讶了一旁的蒋月明。他忙问,“你和奶奶认识啊?” “是,我和乐山奶奶之前是广场舞伴儿,他还总来店里帮忙呢,可懂事了!”老人哈哈一笑,“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李乐山点了点头。 她揉了揉李乐山的头,示意他俩赶紧去上学。 蒋月明啃着包子,突然想起来从前路过早餐店看到过的一个身影,总能看到柜台后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戴着个口罩,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总是沉默地收钱、找零,动作却异常麻利。 他突然噎了一下,“我从前好像见过你!” 他怎么就没认出来呢。包子店他去过不少回,自打包子店开业就去了,现在大概已经有不少年。 李乐山告诉他,之前奶奶身体还算硬朗的时候也喜欢跳广场舞散步什么的,就跟包子店的奶奶认识了。他来店里帮过忙,不过基本上也是寒暑假,寒暑假蒋月明也不上学,不走这条路,没认出来也是正常的。 “那你,你……”蒋月明刚想问他是不是见过自己,但是感觉此话一出未免太自恋,毕竟自己算是哪根葱,还能让人看一眼就记那么长时候的,可能也没看过,因为印象里李乐山就只收钱、算钱。 蒋月明也曾经疑惑过,感觉收钱的男孩比自己还小,怎么算起账就那么快?蒋月明还在琢磨的时候,这人已经把账算好了。如果是李乐山的话,一切就说的通了。 “是,我见过你。”李乐山打手语。 他和蒋月明的目光对视上,那双曾经掩藏在刘海下的眼睛此刻也露了出来,蒋月明渐渐地涌上来一丝熟悉感。 原来一早就见过。 “不过也只记得你。”李乐山补充,铁塔小学的学生穿着一样的校服,每天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他能记住的,只有蒋月明。有些人同样也来不少次,李乐山却没什么印象。 现在想想,除了蒋月明总和奶奶说话以外,也有一部分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很让人难忘吧。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孩,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是笑着的,从他的眉眼中好像看不到什么烦恼。 李乐山很羡慕这样的人。 “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李乐山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示意蒋月明得加快点脚步赶去补习班。 蒋月明脚步一滞,他又忙跟上李乐山的步子,匆匆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嘴里还含糊不清,“因为你变高了、头发也剪短了……那时候,我还叫你小二哥。” 从店小二的称呼里延伸出来的,蒋月明还曾和韩江说道过,包子店那个小二哥算数真快,刷刷刷的账就结好了。他还在想一根油条俩包子多少钱的时候,一块五就已经找到他的手里了。 李乐山回头冲他一笑,似乎蒋月明记不记得他这回事,他并不在意。只是蒋月明却很在意,他追赶上李乐山的步子跟他并排走。 一个班里差不多二十个学生,前面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小黑板,班里倒不吵闹,这么一想,也是,都是一群冲刺一中重点班的学生,不吵闹也是应该的,那蒋月明这样撞大运也不知道能不能挤进一中的,出现在这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蒋月明也坐进来了。 补习班只补数学和英语。课表排得令人绝望:上午数学车轮战,下午英语轰炸。光是听着就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实际上也确实是。 蒋月明强撑着眼睛,此刻已经昏昏欲睡。李乐山在他旁边,腰板挺的很直,他似乎感觉到旁边这人即将进入梦乡,悄悄在桌下拿笔戳了戳蒋月明的腿。 蒋月明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抬眸看了眼黑板,此刻已经写了不少数学公式,总之看不懂几行字,不过一想起来自己的宏伟目标,他又给自己鼓了一把劲儿。 并且和李乐山坐同桌是个新鲜事。蒋月明的同桌换过不少茬儿,像走马灯似的换,没几个正儿八经好好学习的。尹桂英不让他跟小姑娘坐在一块儿,原因是他太闹腾,影响人小姑娘学习和生活。 单是影响学习,蒋月明认了。这个生活是怎么个影响法,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也没这个胆子去问尹桂英,于是就作罢。 但他只是闹腾,不是混子。跟历任同桌都处的关系挺好的,就是太爱说了,也太能说了。老师在台上讲,他在台下说。老师讲几何图形、加减乘除,蒋月明在台下说刘翔跨栏有多么多么帅。 最后被安排站到垃圾桶旁边罚站,还是能跟后排的同学们唠起来,毕竟唠闲话确实比上课有意思一点不是么。有意思是有意思了,站也确确实实没被少罚,每天站的腿疼,还总扫厕所,仍旧是不长记性。 第28章 尹桂英还曾让林翠琴带他去医院检查检查,别是这孩子有什么多动症了! 蒋月明短暂的安生过几天,倘若是因为这个真去医院检查了,人医生问起来,为啥来呀?到时候怎么说,因为太爱说话了,停不下来。那也太丢脸了。蒋月明再怎么着也丢不起这个人。 中午补习班包饭。虽然只是一些大锅饭,什么白菜炖粉条、土豆丝什么的,菜品很少,打多少菜全凭阿姨的心意,不过头一次去没经验,磨蹭到地方,米饭已经没了,蒋月明拿了俩馒头,和李乐山一人一个,找了个凉快地方蹲着吃饭。 是有位置坐的,但是少之又少少少,蒋月明他们去晚了当然没地方坐,再晚点估计连蹲着的地方都没。 “果然便宜没好货。”蒋月明夹一口菜吃出来三个花椒,麻的他嘴里一阵疼。看来花椒是批发的,下量确实很足。 他想念林翠琴女士做的饭了,那个手艺真不是盖的,不亏是“振华饭店”的关门弟子,跟着专业学习的就是不一样,谁能想到翠翠曾经也是个烧家的呢。 “乐乐,你会做饭不?”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会啊?煮泡面这种的不算。”蒋月明道,他这么小,跟自己一样的年纪,怎么会的这么多? 李乐山把碗搁置在一边,比划着,“有时候会做,跟着奶奶学的。” “那手艺一定不错吧。”蒋月明道,由衷地夸道:“你真厉害。” 李乐山笑了笑,他说不算特别厉害。 但蒋月明觉得他已经很厉害了。像李乐山这种成绩好、长得帅、还听话的小孩,蒋月明想不明白会有谁不喜欢他,他这样,光是摆着就是林翠琴、尹桂英、田小韵最喜欢的一种小孩,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 “你……”蒋月明话还没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收回这句话的时候把他自己也给呛了一下。这是他头回知道空气也能呛着人。 李乐山有点疑惑地看向他。 “没、没事儿。”蒋月明有点心虚,他刚才是想说“你爸妈肯定很喜欢你吧”,在蒋月明的印象里中国式家长都这样,喜欢的孩子类型也是如出一辙,他刚开口又反应过来,幸好他没问出口。当时王浩嘴里叫喊着的“野种”两个字又像过电影似的浮在他的眼前。不知道王浩嘴里有没有真话,但是这种问题蒋月明也没有办法问,他怎么问?至少现在不能问。 蒋月明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一股强烈的悔意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盯着地面,真后悔当时下手不够狠。 作者有话说: ---------------------- 报告!出去玩了[眼镜]江西菜好辣好辣…… 第24章 我怕什么 打扫班级其实不是一个难事儿,算不上什么难活儿,可以说是特别简单了,哪怕是洗碗都要比这个难得多。李乐山其实明白这大概是田老师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不让他多想、也不让他拒绝。其实她们的好意,李乐山都知道。 只是他没有什么好给田老师的。钱没有,连好听的话也不能说。李乐山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学习,考上一中,还有她嘴里的那什么火箭班还是英才班还是什么班,他想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报答田老师。 “我跟你一块儿扫!”蒋月明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开干,他丝毫没有管李乐山此刻正在说的“你先回家吧”这五个字儿,其实看到了,但是装作没看到。 “你知道我们班蝉联多少个流动红旗吗?”蒋月明志气昂扬。 “八个。” “你怎么知道?”蒋月明惊讶,他猜的这么准,这是什么很好猜的东西吗?那样一点惊讶感都没有了。 “因为流动红旗只评了八次。”李乐山默默打手语,他还是执意接过蒋月明手里的扫帚和垃圾铲,毕竟打扫卫生这个事儿跟他本来就没有关系。 “哦、哦。”蒋月明乖乖站在一旁,但是闲不下来,他背着李乐山的书包,那包里还装着自己的几本书,英语和数学。 其中有一本练习册是他和李乐山共用的。李乐山做题用不着写在卷子上,有时候草稿纸也不用,扫一眼题目,心里知道解题步骤就可以了,至于写不写在卷子上,那也没什么关系。 没错,就是这么厉害。 对此,蒋月明还调侃他,到时候他俩就去新华书店里面翻拆封过的练习册就好了,什么牌子的都行,市面上一本十几二十块,买回来只能做一次也太不划算了。李乐山这能力,翻一下午题基本也做个差不多了。 那太损了。李乐山笑道。 新华书店的老板人很好,很多学生周末闲的没事干就窝在角落里看漫画书、小说什么的,老板从来不撵人,有些书被翻的卷页了,他也不在意。毕竟要他们这群十岁的小孩花几十块钱买漫画书,那不如多吃两串炸串来的实惠。 反正那堆看书的小孩里面没有蒋月明的身影,除非太阳打西边、南边、北边一块儿出来。他自有他的去处,书店肯定不在名单上。 四个班级打扫起来也快。没一小时就全部扫完了。 “下次你还是不要等我了。”李乐山对他说。 倒不是说不想和他放学一起回家,但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上一天学就有够烦的了,再让蒋月明跟留堂似的留一个小时,李乐山不想这么干。 “为、为啥呀。”蒋月明跟在他身后非得问出来一个所以然,“所以你就让我跟你一起扫呗,两个人打扫起来不是快吗?” 李乐山听了他这话停下了脚步,看向蒋月明的眼神中带上点无奈,“你图什么啊?不累吗?这儿扫地扫的好可没有流动红旗。” “关、关流动红旗什么事儿!”蒋月明拦在李乐山跟前,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反正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走。” 李乐山有些为难,他连忙解释,“我没有要你一个人走。” 补习班那么多铁塔小学的学生,总能找到一块儿走的。他也没有要蒋月明一个人走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蒋月明可以和很多人一起走,只是不要等他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为什么?”李乐山最终还是问出了口,目光沉静地看着蒋月明。 蒋月明一滞,但还是用了十足的底气,“因为,我一个人回家害怕!” …… …… …… 好让人信服的理由。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笑了。他看了看蒋月明,这小子似乎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好笑。蒋月明有那么高,比他还高小半个头,打起架来还那么狠,他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还会有怕的东西吗? 只是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由着蒋月明来了。他原先没有想到这个人这么倔。李乐山心想,那就打扫的尽量快一点吧。 “真怕!”蒋月明见他同意了,心里也没那么着急,找补道。 别看他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这样儿,蒋月明怕鬼也怕黑,虽然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回家的时候也不走夜路。 但是该怕还是怕,真怕的时候还扯什么唯物主义呀。都怪韩江了,小时候非得拉着他看港产恐怖片,不知道上哪儿搞来的片子,蒋月明吓得一晚上没敢去厕所。 “你就没什么怕的东西吗?”蒋月明问,他觉得怕鬼怕黑是很正常的,哪有小孩不怕这些的,等不怕这些了就不是小孩,应该变成大人了。蒋月明心里宽慰自己,虽然他现在怕,但是等长大了以后他肯定就不怕了。只是他现在绝对想不到,长大后还是怕,一个人走夜路还是犯怵。 李乐山久久没有回应。走了很长一段路,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有怕的东西,或者说他当然有怕的东西。 他怕被抛弃、怕离别、他也怕穷。但是他怕的这些东西,他都有,都要面对,他就不能怕了。 他现在还是选择先不告诉蒋月明。如果很久以后蒋月明还会问这个问题,他还会问“李乐山,你有什么怕的吗”,等到那个时候他再告诉他。 现在说的话,还太早、太早了。也许以后蒋月明再问起来,他可能就不怕了。他还需要点时间,需要点时间让自己不害怕。 反正蒋月明依旧雷打不动的和李乐山一起回家,等待的时间为了不让李乐山觉得他无聊没事干,蒋月明难得、出奇、哪怕不愿意也必须得装作愿意的做起了数学题。 说实在的,做数学题真不如让他扫地。蒋月明真的做着做着想撞墙,他也真的撞了。一头磕在门外的墙上,所幸李乐山不知道外面什么动静。蒋月明磕了半天,妄图让老天爷可怜可怜他,让他开点窍不行吗! 不过他确实有进步了,起码现在不至于需要20匹马拉着了,15匹就行。补习班离一中不算远,有时候站在高点的地方还能看见一中的古建筑。 说起来还是个名胜古迹,虽然没那么出名,可以说是古迹,也是座塔,学生们都叫它“龙塔”。这座塔不高,相比铁塔来说确实不算高,但是年代很久远了,宋朝的时候就有的,经历了岁月的沉淀依旧屹立不倒。 第29章 有时候蒋月明还会跟李乐山留下来继续做题,因为他俩基本就是走的最晚的两个。补习班里有寄宿生,为了高年级的一些学生们专门建的宿舍,大通铺,一个房间睡八到十个人。 补习班一般晚上八点才正式门禁,关门,其余时间都是可以自由出入的。蒋月明提前跟翠翠商讨过,一般他晚回家就是在补习班或者在回家的路上,到时候就不用等他吃饭,只用留他的饭就好。 偶尔学的比较晚,等到两个人回家的时候天色就有点黑了。澧江桥早早地亮起了灯,广场舞歌曲也安排了上来。晚风和煦的吹着,站在桥上看澧江河水,涓涓潺潺,还有几舟渔船,像栖息的水鸟。 “我给你背篇英语短文啊。”蒋月明跟李乐山并排走在桥上,背起前天学习的英语作文。 “abusyholiday……”蒋月明觉得自己真的是有一个“busyholiday”,天天早起晚睡的,能不忙吗?这短文真是背到他的心坎儿上去了,人主人公天天跑步打球游泳的,自己天天上补习班。论忙,还是自己比较忙吧! “怎么样!我是不是背的特流畅。”蒋月明兴奋的邀功。 李乐山在一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给足了情绪价值,他从兜里摸出来一块糖,递给蒋月明。 “我知道,我知道。”蒋月明道,他知道这招叫什么,“糖衣炮弹”是不是,李乐山其人倒是居心叵测的,妄想一颗糖买通他一篇英语作文,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他背这一篇花了足足两天,早上背、睡觉背,在梦里也继续背,一颗糖太不划算了。 起码,起码得一根烤肠吧? “你知道什么了?”李乐山问他,其实不知道蒋月明在知道个什么劲儿。他今天做数学压轴题算的快,数学老师给他的,还说是什么进口糖,他想着跟别的糖不一样,于是就留着了。 明知故问!蒋月明心想,他把糖纸剥开,水果糖有点酸甜,刚开始尝第一口酸得他不由得嘶了一声。 这个夏天是蒋月明度过的第一个含学量百分之百的假期,生平头一次。 反正,战果就是,鱼没捉两条,泥鳅没逮两只,溜冰场的旱冰鞋一次也没蹬上。数学卷子堆了十来套,英语范文背了十来篇。澧江桥走了三十多趟,跟李乐山又得变熟悉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 我也怕(瑟瑟发抖) 出去玩一趟下来感觉最好喝的是瓦罐汤!我喜欢雪梨和香菇的!吃的话感觉拌粉还不错~白糖糕也吃了,像年糕加糖霜,朋友强烈推荐了一家店但是奈何辛辣且辣度不能调所以没吃这个tt 第二站朋友的包不翼而飞,幸运的是里面没有装什么贵重东西…… 第25章 一朵一朵又一朵 “我靠靠靠靠靠靠——!”蒋月明一阵哀嚎。 只顾着学新知识了,家里那三本崭新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暑假作业,一个字儿都没动! 他看着面前大空白的厚试题,想跳河的心都有了。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两天,作业进度为百分之零点一。 那零点一还是蒋月明的姓名,姓名也没写全,甚至只写了一个“蒋”字。 大半夜的跑去李乐山家门口喊救命,李乐山还真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急急忙忙地打开门,上下扫一眼蒋月明,这人看起来确实一副很着急的样子,穿着背心短裤就来了,仔细一看,鞋也没穿对,一边是拖鞋、一边是运动鞋。 “你、被劫了?”李乐山问,他表情有点疑惑。 “我还不如被劫呢!把我作业顺便劫走吧!”蒋月明哭丧着脸,他进门,放低了声音。 现在进李乐山的家门已经是个平常事儿了,跟进自己家一样,门都不用敲就能进来了。李乐山说钥匙在门外有一把,就放在门框上,奶奶年纪大了,总是忘带钥匙出门。 不怕被偷东西啊?那时候蒋月明问他。 那也得有偷的才行。 家里的钱基本都在存折里存着,那是他妈留给家里唯一的东西,零零散散算下来有两万多,奶奶一分钱也舍不得花,说是留给李乐山上大学才用的。存折锁在柜子里,上了三把锁,是家里最安全的一样东西。 哦,李乐山知道他为啥来了。他关好门,蒋月明已经钻进房间趴在书桌上找暑假作业了。虽然他不愿在李乐山跟前暴露自己品行不端的一面,但都死到临头了谁还管端不端呢?管不了那么多了,保住命要紧。命保不住,品行再端也没办法。 “奶奶睡了?”蒋月明一边翻一边问。应该确实睡了,他从家里飞奔出来已经十点钟了,林翠琴都准备睡觉了,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以为家里是进“贼”了。 推开门一看,原来是“家贼”——也就是蒋月明,背着书包,一副远走高飞的架势,不知道打算上哪儿去。 “又玩哪招啊祖宗。”林翠琴眯着眼,困意袭来。 “我去李乐山家里补作业,今晚估计不回家了。”蒋月明道,“明儿一大早我就回来,给你和甜甜买早饭。” “注意着点安全啊!这么晚了。”林翠琴不怎么放心,想要送送他。 “怕啥,”蒋月明来不及穿鞋子,冲她摆了摆手,“就两步路,你就站阳台,保管能目送我一路狂奔到他家楼下……” 于是蒋月明就这么来了,他现在无暇顾及其他的,再不写真来不及写了。这场景他没少经历,往日里旁边坐着一起补作业的是韩江。不过是韩江的话没什么用,他连抄都不敢抄,指不定还没自己蒙的对的多。两个人一边抱怨一边写,进度慢的没办法。 李乐山给他找出来三本暑假作业,规规整整的,特干净,顺便很贴心的开了展小台灯。 蒋月明左手右手一起抄,听说左撇子是很聪明的,那什么爱因斯坦不就是左撇子吗?蒋月明也是,虽然他跟聪明沾不上什么边儿。左手抄英语,右手抄数学。字儿最多的蒋月明留到白天再写。 不知道的以为蒋月明这发愤图强的模样备战中高考呢。 “快,别光看我了,”蒋月明感觉到一股视线,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扔给李乐山一本语文,“乐乐,你帮我抄点。” 蒋月明现在友情地位上升了不少,直线上升,不带一点拐弯,都能使唤李乐山了。 “字儿写的丑、丑点。”蒋月明磕磕绊绊地道:“别顾及我,要多丑有多丑那种。” 要不是因为小白和他物种不一,蒋月明真想把小白抱过来帮自己写暑假作业,那字体应该差不了多少,估计可信度比李乐山还高。 奋笔疾书到凌晨三点半,蒋月明顶着俩黑眼圈实在是熬不住了,他看李乐山都带了一点重影。迷迷糊糊地想,怎么有俩李乐山呢。最后,眼睛一睁一闭,栽到书桌上了。脑袋狠狠地磕在桌子上他也没感觉到疼,这时候已经困的没知觉了。 那动静把一边帮蒋月明抄暑假作业的李乐山吓了一跳,他往旁边看去,这人已经睡过去了,手里还握着根笔。 房间里很安静,凌晨三四点,所有地方都是静悄悄地,连鸟叫声虫叫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暑夏还是比较热的,对于这个偏北也不算特别北的小城来说,就前阵子热的能煎鸡蛋那点就能看出来。 李乐山房间里有一台旧风扇,年代很久远了,打爹妈刚结婚那阵就有了,比他的年纪还大一点。奶奶放在李乐山的房间里,让他热的时候记得插上电打开,他没开过,就在墙角落灰。 其实也称不上落灰,李乐山隔一段日子就会打扫卫生,从客厅到奶奶和自己的房间,那些容易落灰的地方,李乐山也总擦。 蒋月明个子比他高点,也比他重点。李乐山将他小心地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那张同样上了年纪的木板床上。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和洗得泛白的床单。李乐山睡惯了不觉得硌,可能蒋月明会觉得,但是他现在这睡死了的模样,估计睡在哪里都没差。 他把电风扇轻轻地搬在了床边,插上电,听见扇叶运作的声音后,又坐回了书桌边。这个缝纫机改造成的书桌,陪伴了他许多个伏案苦读的日夜,但按他现在这蹿个头的速度,估计再过一两年,这狭小的桌面就容不下他了。 台灯有些不亮了,此刻灯光已经由橘黄变得昏黄。李乐山翻开蒋月明补了大半截的作业动起了笔,窗外偶尔有夜风溜进来,拂过他的耳畔。风扇的嗡鸣,蒋月明细微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交织在一起。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安心感,像温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李乐山的心房。 这个房间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设施很少,一张床、一台缝纫机、几个衣架做成的简易衣柜,大概就这些,更别提什么装饰了。所以显得没那么人气儿,不像一个小孩的房间。那些杂志、漫画、玩具、明星海报在这里统统没有,倒是试卷有不少沓…… 从小到大用过的书本试卷,李乐山都仔细收着,在墙角越摞越高,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倒不是为了复习怀旧,只等着毕业时一股脑儿卖给收废品的。听说当旧书卖能贵点,几毛钱一斤,但谁会买小学生的旧书呢?没什么意思。 第30章 卖废品的话是四毛钱一斤,李乐山也不知道到底攒了多少斤,他也不指望能卖多少多少钱,只是放在废品站里,是他能想到的这些用过的课本、练习册、试卷的最大的价值了。 抄久了,手有些酸。李乐山停下笔,目光落在了窗台的水缸上,此刻小明正在睡觉,安安静静地,动也不动。 这个房间,在很长很长的时光里,除了奶奶偶尔进来,再没有其他访客。没有小猫,也没有小狗。再后来,连奶奶也渐渐少来了。 那时候,窗外的老槐树还没长得这般枝繁叶茂,墙上的爬山虎和凌霄花也远未攀满红砖。李乐山数着树上的槐花,一朵、一朵、又一朵。日子,就在这无声的计数中,一年、一年、又一年地滑过。 天色微亮,鸟叫声也开始了。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鸟总在窗边叫,是杜鹃吗?还是麻雀?太多了、太杂了,分不太清。三本写好的暑假作业被他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他疲惫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再后来,这个房间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先是有小明,后是有蒋月明。 伴着微凉的夏风,李乐山昏昏沉沉的睡去,难得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阳光透过槐树洒在书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槐花香。李乐山一个人坐在窗边,他盯着窗外的槐花出神,愣住许久,一天、一个月、一年。 恍惚间,耳边传来一声呼喊。李乐山睁开眼,不知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记得那声音穿过了很远的距离,穿过了街道、人群,抵达他的身边。 他们好像隔着一座桥。那桥,像是车流不息的澧江桥。他们好像一个站在桥这边,一个站在桥那边。日光刺得李乐山眯了眯眼睛,他努力地睁开,妄图看清楚桥对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梦里,李乐山看见那人嘴角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他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好像也有点听不清。只能凭借隐隐约约的口型判断那人到底说的是什么话。再想仔细看去,发现桥那边竟空无一人。 “乐乐!” 梦醒了。 李乐山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那张带着点担忧、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脸。 只是这次眼前的人依旧在。 作者有话说: ---------------------- 对某人的称呼发生了小转变[眼镜] 第26章 我们仨 新学期新气象,老班级老同学。 蒋月明背着书包,包里装着三本暑假作业还有一套数学卷子。数学卷子是附加的,蒋月明专门带来班里做的。 曹帆叠的纸飞机恰好扔中蒋月明。他接过纸飞机,又反扔了回去。 “一大早上的,你还挺精神的。”蒋月明往位置上一坐,看向旁边这个神采飞扬的同桌,“你用不着补作业啊?” “我早写完了行吗。”曹帆把暑假作业放在桌上,大发慈悲地道:“你肯定没写吧,借你抄抄。” “用不着——”蒋月明头一次这么有底气。 “天,”曹帆惊讶了,跟蒋月明坐同桌没个五年也有三年了,没个三年也至少满打满算一年多,这期间就没见他正儿八经是写完寒暑假作业的,“你变性了?” “至于这么惊讶吗?”蒋月明道,他就不能学会儿习,就不能表现的好学一点。谁想一天到晚当个不着调的坏学生呢。 “你自己写的?”曹帆问。 “啊,这当然不是。”蒋月明很坦诚,他不仅不是自己写的,还有一部分不是自己抄的。 那天晚上彻底栽到桌上以后他就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李乐山的床上,不知道是自己非要闹着躺的还是李乐山勉为其难让他躺的,他来李乐山家里补作业,演变成了李乐山帮自个儿写作业,他还霸占了李乐山的床,不然李乐山也不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提起来蒋月明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行吧,”曹帆不解,收回了拿暑假作业的手,“你假期上哪儿玩去了?没见过你人呢。” “没上哪儿,县都没出。”蒋月明道,曹帆家在县中心,离三巷差了十万八千里,能碰上面才怪呢。不出意外,基本上都碰不上。 “靠,真不像你。”曹帆说,“我以为你会在哪个湖,东南西北湖我去了不少趟,一次没见着你。” “咱这儿有北湖吗?”蒋月明思索一瞬,他只知道东湖、西湖和南湖,西湖在开发区,他几乎没去过,离得有点远了。 “怎么没有,”曹帆道,“棕桐那边不是有个湖吗?叫北湖,一人工湖,不过景色还挺好的。” 随便。蒋月明往桌子上一趴,他哪儿也没去,净去上补习班了,不过也没有他想的那么无聊,这俩月天天跟李乐山聚在一块儿,比和翠翠待的时间还要长。 “我暑假去爬山了。”曹帆回忆着还觉得心累和头晕,“再也不会去了,我差点没死半路上。” 盛平没有山,太小,人多地少太拥挤,占地面积一个不顶人家四分之一个,扔进地图里没半天找不到的那种,甚至不用扔进中国地图,扔进省地图就找不着了,容不下一座山。 “你真够有劲的。”蒋月明比了一个大拇指。虽然他也爱到处跑着玩,爬树钓鱼下河游泳,都爱玩都爱干。但是太累了也不行,山这玩意儿韩江去爬过,有年暑假去的,还是个出名的高山。回来的时候晒的黢黑不说,两天没下床,腿酸腰疼眼睛花,他说光是站在中天门好像就看到太奶了。 “抬头一看山顶连着一串星星,我想说欣赏欣赏美景吟诗一首呢,结果我爹告诉我那是南天门的电灯泡!”曹帆命很苦地笑了,他应该很能和韩江共情,“真再也不爬了,也没爬上去,爬到南天门我就下来了。” 蒋月明心里觉得很好笑,并不是笑话曹帆,只是觉得他说的话有意思,不过面上没表现出来。俗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这望都快望不到了,那还是算了吧。 “山上的庙可多了,求神拜佛的人多得挤不下,我妈还保佑我今年考个好初中呢。”曹帆道。 “灵吗?”蒋月明问。 “凡事求个好兆头么。”曹帆说。 六年级,到了尹桂英嘴里最关键的关头了。虽然在她眼里一二三……六没一级是不重要的。她在台上讲了足足一小时要怎么怎么抓紧时间,考上一所好初中,宣传的五花八门、天花乱坠、地动山摇。 一中、二中、三中、十五中,比较好的就一中和二中。但这俩也不是一个层次的,一中算是山尖尖,而二中只能说是半山腰。那一中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能考到实高的,实高是市里的重点高中,盛平所有家长的“梦中情府”,一年能有七八个清北的。要知道,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一年出一个就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所以一年出七八个清北的已经特别不容易了,那都是祖坟冒青烟的级别。 盛平人都知道,人口相传,不过也确实是真事儿。考上实高,那就是两只脚踏进了本科的大门,只要不干什么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情,那最低上个三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本科上线率足足百分之九十呢。 尹桂英讲的激情澎湃的,她就是实高毕业的,那时候实高还不是高中,是师专,九几年的时候教育部审批通过变成了高中。她自然对母校是夸的不能自己。 “这是说给我们听的吗?就好班班也不是人人都能去实高的。”曹帆嘴上嘀咕,他没那么大的宏伟志向,一中考不上就去二中,再不济就去三中,反正在哪儿上不是上学。 这个年纪的小孩,其实对于上大学这件事来说没那么敏感。考上了就上,考不上也没什么关系,大学不是人生的唯一路径,不至于哭天抢地的觉得自己人生路迷茫。如果没想过离开县城,那就没关系。 蒋月明原先也是跟他一样的想法。只是现在,他对于曹帆的想法不免无法苟同。 “好,最后一年,大家一定要加把劲儿啊。”尹桂英道。 上课、背书、写题。上了六年级以后节奏多少快了一些,也没那么多课外活动了,一周两节体育课是难得是放风时间。 “蒋月明!来不来玩游戏——”散场了,到自由活动时间,许晴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蒋月明喊了一声“不玩了!”转身往班里面走。 “没劲!”许晴道,她面上不高兴,问旁边的韩江,“蒋月明要干嘛呀。” 韩江思索了一会儿,“写题?你知道的,这小子现在等着冲刺清华北大呢。” 许晴长长地“哦”了一声,“他为啥要去一中呀?” 韩江被问住了,谁知道蒋月明为什么突发奇想,想要考到一中去,那地方又远又高。他想去一中,是想继续和许晴待在一起,哪怕隔的远远的看,那也算是个正当理由。不过,蒋月明执意考去一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不知道,可能想给翠琴姐一个交代?” 第31章 “那他真的挺有孝心的哦。”许晴说,她撇了撇嘴,蒋月明走了那就没什么好玩的了,就她跟韩江两个人,打斗地主还二缺一呢。 许晴看了眼身边的韩江,问:“你不也要考一中吗?你也要尽孝心?” 韩江猛地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许晴,总不能说“因为你要去,所以我也想去”这种话吧,只能点点头,支支吾吾一句话没说。 许晴是个好姑娘。尽管韩江距离一中还有十八匹马的距离,但她觉得有这个志向就是好的,有梦想是好事儿,管它能不能实现呢,如果连想也不敢想,那真的太逊了。 她不会嘲笑韩江的目标有多么多么宏大,因为梦想从来就不是一个让人嘲笑的东西。 “那你加油呀,到时候我们仨还一块儿上学。”许晴拍了拍韩江的肩,她冲他摆摆手,往女孩堆里走去了。 “我们仨”是一个很让人感触的词汇。打幼儿园开始,“我们仨”的友谊就开始了,别看他们三个颇具有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但是都特别讲义气,也可能这是小朋友的天赋。反正,挨骂也在一块儿、爬树也是在一块儿,好的坏的都在一块儿。虽然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但是说实在的,那也是闹着玩,许晴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蒋月明第一个坐不住,蒋月明跟人有冲突,许晴也耐不住。 韩江就更不用说了。三个人里面香饽饽的存在,也总是起到一个传话筒的作用。要是没他在中间插科打诨、传话递信,别说“我们仨”能不能维系到今天,估计早就散伙了。 不过幸运的是,这么多年,别扭也闹过,架也吵过、打过。幸好这三个人的忘性都大,隔一天就什么都忘了,也不计较了。 打那天以后,韩江也同打了鸡血似的,正儿八经的认真读书了。 两个玩性大的家伙,真学习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这个年纪的小孩,要心气有心气、要精力有精力、要干劲有干劲。如果是下定决心要干成一件事,哪怕干不成十全十美,那也能干个七八分。最后再有两三分运气,十分没准儿就成了。 作者有话说: ---------------------- 存稿不小心提前发出来了[化了]下次周五更新哈[垂耳兔头] 第27章 笨蛋不会传染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蒋月明在心里面默背。他现在用不着留堂补作业了,早已从尹桂英的“眼中钉”划去,晋升了。作业本上鲜红的x少了许多,偶尔还能得个“进步大”的批语。 天气慢慢转凉,秋冬交际,单就一件校服外套多少显得有些薄了,风一打就透。所以蒋月明外面又套了一个外套。 李乐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写题,他说这个时候写题算是好时候,再冷一点,手抖得可能写不了。北方就是这样,热的热、冷的冷,真到数九寒天,握着笔都费劲,更别提写卷子,如果碰上寒假好几天没动笔那种,不把手暖热是没办法写的,硬写出来的话字儿就特丑。 平时上学就老老实实的上,周末,蒋月明就跟李乐山出来学习,开小灶。学个小半天,几小时的,还是在大槐树下,这么多次,李乐山在李大爷那儿都混上眼熟了,比韩江熟。 现在槐树叶子掉了不少,地上散落着的除了槐树叶,还有银杏,卷着、打着旋儿,飞的到处都是。 他现在真的是彻底的头悬梁锥刺股,日子塞满了单词、公式和古文,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眨眼一天过去了,再一眨眼一周过去了,然后一个月就这么过了。 虽然好学了,但也没那么能学。离“能学”还差着老大一截。蒋月明算是切身体会到,这俩词儿真不是一回事。 他“啪”地把语文书往脸上一盖,冰凉的纸张贴着皮肤,妄图用这种“醍醐灌顶”的法子让那些拗口的古诗词钻进脑子里。眼前闪过尹桂英敲着黑板强调“必考!必考!”的那些句子,只觉得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腾地一下,一个不注意,蒋月明就开始栽了。头一点一点的,语文书也拿在手里摇摇欲坠。没做梦,猛地一栽,头即将要磕上石桌的瞬间,被一本书给接住了。 石桌是那种圆石桌,很厚实,磨的不怎么光滑,有些糙。真磕上,少说也得这儿红一下那儿青一下、紫一下的。 “不知道给老天爷磕几个能不能考上一中。”蒋月明讪笑,他捂着额头,看向李乐山的眼神中有一丝的尴尬,总这么被李乐山逮到算是个什么事呢。 不过要是真能考上,估计也轮不着蒋月明磕。 “不好好学习,磕一百个也考不上。”李乐山比划着,他仔细看了看蒋月明的额头,确认没伤着,目光又落回他带着血丝的眼睛上。 “我知道——”蒋月明哭丧着脸。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李乐山问。 蒋月明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了几分,他疑惑,“啊?没有吧。可能是睡的晚醒的太早了。” 也不算晚,单纯是蒋月明这人做题磨蹭,虽然准确率上是上去了,但是太慢了,速度没上去,夸张点说一套卷子做半宿,这谁能睡得好? “你还有哪儿不懂的?”李乐山问,“上次期中考试卷给我看看。” 蒋月明从包里找出来一沓,择菜似的一张一张往外面挑,他看着上面的分,一看一个不吱声,声音越来越小,“要、要哪张啊,英语?语文?” 李乐山没打手语,直接拿起桌角那本边角磨损的数学课本,在他眼前晃了晃。 蒋月明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在“期中检测”、“单元小测”、“随堂练习”的纸堆里扒拉,好不容易才抽出了那张画着不少红叉的数学期中卷。 好歹他现在能及格了,往日只考二三十分的蒋月明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已经成功跨入60大关,即将奔向70了。 李乐山拿过他的卷子整体看了一遍,蒋月明觉得比数学老师拿着的时候还紧张,他凑过去跟李乐山靠的近了一点儿,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怎么样,我是不是进步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是吧,尹桂英夸我不少回呢。”蒋月明笑道。 “你这道题,怎么想的?”李乐山指着试卷上的一个位置,问。 蒋月明瞄了一眼,选择题后几道他都没指望过能做得出来,那不是他能拿的分,再执着有什么用,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不属于你的,怎么着都没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没怎么想,三短一长选最长。” 李乐山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知识点和清晰的解题步骤,速度特别快,几乎不用思考。 “你得做,”李乐山将试卷推给蒋月明,“我算了你的分数,要考上一中,数学起码得80。” 一中的录取线大差不差,最低的那一档都围绕在268分左右,语数英各一百分,以蒋月明英语和语文发挥正常甚至偏超常的情况下,他数学最低80不能少了。 蒋月明听了这话简直是想一头撞在桌上,他做梦都没想过,那是他小学二年级才能有的分数,在方程式还没出来之前,勉勉强强能考这个分。 也许是看他表情为难,李乐山难得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神情,他示意蒋月明看着自己,然后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还有半年,来得及。” “李乐山,”蒋月明忽然问,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笨啊?” 一道题讲了七八遍还是能错,一篇作文背七八遍还是能忘,虽然倒不至于说不是读书那块料,但是蒋月明觉得离这句话也已经不远了。 他总跟李乐山待在一起,得亏笨蛋不会传染,不然李乐山再跟着他一块儿变笨了该怎么办? 李乐山将试卷卷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又不笨。” 他进步这么快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李乐山没太搞懂蒋月明为什么会想去一中,明明二中离家更近,也不用那么辛苦的记单词背书写题,但是转念一想,人往高处走,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去问蒋月明。 蒋月明傻笑起来,“我可能有点笨,我背乘法口诀都比别人慢半拍。” 李乐山笑了笑,“但你现在背的很好不是吗?” 蒋月明看着他有些发愣。他眨眨眼睛,道:“我都这么大了,还背不下来就是真的笨了,马上甜甜就能背了。” 等到雪彻底把这座城市遮盖,到了穿棉袄带围巾的天气。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的不知踪迹,李大爷也不再在门口摆摇椅躺着了,穿着军大衣,坐在店门口,盯着偶尔人来人往的街道,日复一日。 “嚯,真冷。”蒋月明叹了口气,“感觉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李乐山点了点头,他从棉服兜里摸出来一双手套,是那种时兴的半截手套,黑色的绒布面,只覆盖到第二个指关节,现在大家戴的都是这种,方便写字儿,也不会太冷。 蒋月明眼睛一亮,欣喜的接过,他记得之前自己有一双,但是找不到了,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冬天的东西,过了一个春夏秋基本就别想找到了,跟人间蒸发没两样。原本想着找个机会上中华市场那儿买几双,但是竟然一直没有时间。 第32章 “这是你的吗?我用了你用什么?”蒋月明知道李乐山有双一模一样的,他忙道,“不行,你写字儿比我写得多,我过两天就买了。” “不是,”李乐山也忙解释,他又拿出来另外一双,示意手上的这个才是自己的,“是奶奶缝的。” “奶奶?”蒋月明突然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给我缝的?你告诉她的吗?” 蒋月明想也是,他这些天也没去过李乐山家里了,临近期末,课多作业多卷子也不少,时间真的跟挤出来似的,如果不是李乐山说的,那奶奶估计也不会知道,也不能专门给他缝个手套。 “你替我谢谢奶奶,有空我去看她。”蒋月明把手套戴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并且工艺特别好,缝线什么的,他觉着比店里卖的还好,中华市场那些批发的更是不能比。 “希望我的手长的慢一点。”蒋月明伸出来晃了晃,笑道:“这样我能多戴几年。” “没事,”李乐山向他打手语,“你快快长吧,以后再继续缝就好了。” “不,那多麻烦。”蒋月明道,他的手插在衣服兜里,指尖摩挲着手套上的布料,“我就…慢慢长。” “线,家里又不缺。”李乐山看着他,“或者……等过阵子,我让奶奶教教我,以后,我给你缝。” “真的?”蒋月明道。 李乐山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别急着缝啊,”蒋月明忙道,知道李乐山是认真的,真怕他立马就去学了,然后立马缝出来一个,因为他那么聪明,手也那么勤,学这个肯定是分分钟的事儿,“等我十六、十七……再过几年,等我不长个儿了,手也不会怎么长了,你再给我缝。” “为什么要再过几年?”李乐山有些疑惑。 “那样我说不定能用一辈子呢。”蒋月明道。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等长大了,不写题了,应该就用不上了。” “哪儿能,学无止境懂不。”这个时候他懂学无止境了,蒋月明搬出尹桂英的至理名言,日日学天天学,没个尽头。 他还在一边絮絮叨叨,这时候也不怕手冷了,拿出来看一遍两遍三遍又几遍,“到时候你能帮我缝个字儿吗,会不会有点麻烦,不缝也行,哎,等我十七八……” 李乐山听着耳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雀跃,像只围着温暖炉火打转的小狗。他知道蒋月明现在肯定特别高兴。 他看着蒋月明冻得微红的侧脸,心里静静地想:其实……给你缝一辈子手套,我也不觉得麻烦。 作者有话说: ---------------------- 宝宝萌!下一章就是v章啦! 小作者写文不易,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们月明和乐乐[让我康康] 感谢陪伴,感恩每一个宝宝(鞠躬)我更新超快哒,还会多多更新,日更、双更随时待命[墨镜]如果你来看我,我会超级无敌开心! 点击下一章就看酷哥和小狗的青春恋爱史,包甜包好看[摸头] 第28章 那就是命吗 有了手套以后,蒋月明一天只干两件事儿,一是显摆、二是炫耀,虽然这俩意思差不了多少。 “咋了,”韩江看着他在旁边戴一遍又一遍的有些无语,“又显摆你在中华市场买的五块钱一双的手套啊?” “五块钱买不着。”蒋月明道。 “那你小子真是有钱了。”韩江惊讶,“十块、难不成……十五?!蒋月明你让哪儿发财去了?” 这线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牛逼的线,还能卖那么贵呢? 蒋月明面上有些得意,他咧嘴一笑道:“是免费的。” 免费的、不要钱的、又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去……”这下韩江真的是有点心动了,凑近了一些,恨不得把脸贴到手套上,“在哪儿领的啊?这么好的事儿你也不知会一声。” 韩江难得这么求知若渴,他就等着蒋月明告诉他地址以后去领他个三个四个的。 蒋月明给足了悬念,磨磨蹭蹭半天,故作神秘好一阵儿,这场面就跟天龙八部里面马上要到木婉清摘面纱了,结果突然插播出来一条又臭又长的广告。 “李乐山奶奶给我缝的。”蒋月明道。 “你让他奶奶也……李乐山?”韩江刚想大放厥词让蒋月明也帮自己要一个,突然定在了原地,“他奶奶?” “真的假的呀。”许晴观摩两人许久,听见“李乐山”这个名字,开口了。 “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去问。”蒋月明道,他还至于因为这个骗他俩吗,跟李乐山认识没半年也快半年了,这半年感觉跟过了好几年似的。 “我信、信行了吧。”许晴也凑过来,很好奇地盯着这副手套,“你给我看看呗。” 蒋月明“行”字才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许晴就很自在的拿在手里了,手套很软,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蒋月明手掌的余温。 “李乐山…奶奶的手艺真好。”许晴说,拿着这副手套不愿撒手。 “这有啥的,”韩江道:“我妈也能缝,回头我让她给你缝一个,粉红色的,还带蝴蝶结。” 许晴很不情愿的把手套换了回去,她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一样”,幸好韩江没听到,此话便没有下文了。 “那我也要,”蒋月明目光从许晴的脸上转移,“我要灰色的。” “你不都有了吗?”韩江很不满,指了指蒋月明,“真做出来了你不带就等着挨揍吧。” 蒋月明当然不会带,他纯粹凑热闹。并且他已经有带的了,于是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你期末复习的咋样了?” 韩江果然一带就跑,提起这个,他表情不由得也变得高兴起来,没能免费得到手套的遗憾一时间也不见踪影。 “那是一等一的好,”韩江特有把握,他这阵子复习的没话说,好得不能再好了,“轻轻松松、易如反掌、轻而易举的事儿。” “哟,还用上成语了。”蒋月明看他这幅自信的模样,等着看韩江能考成什么样儿。倒不是不相信韩江,他信、所以他期待着。 期末考试是一个直接关联假期舒适度的考试,虽然,离小升初越来越近离假期就越来越远了,按照尹桂英的话来说,他们甚至都没有假期了。 蒋月明总觉得这阵仗夸张,可是一想到离决定最后上哪个初中的考试越来越近,他心里居然也有点紧张。 “早就让你把字儿写的工整点、工整点。”尹桂英看着眼前的男孩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的字儿是要飞天啊?跟着杨利伟上太空去?想跟人抢位置?” 到时候人杨利伟上去了,他的字儿还在半空中飘着呢。 “你看看你前桌,玉清那小姑娘,字儿又秀气又漂亮的,你找人家取取经……实在不行,不还有李乐山呢吗?他那字儿不是好吗,你问他要两张作业纸,回头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几张临摹纸,十张也就两毛吧,买个一百两百张的,我给你钱。”尹桂英说罢就要往兜里掏钱。 使不得、使不得啊尹老师!蒋月明在心里喊。 “我有、有钱。”蒋月明忙道,他摆手拒绝了尹桂英。 “你看看人家的试卷,再看看你的试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人家的是赏心悦目,看你的就是研究甲骨文,只顾着提数学和英语分,语文分不打算提了呀?”尹桂英道,她拿出来两张试卷放在办公桌前示意蒋月明拿起来比对比对,不比对就算了,一比对吓一跳。 “老师知道你最近在那儿练数学呢,对你要求也不高,一天抽出来十分钟练字儿就行了,到时候多拿个五分,那不跟道数学大题差不多吗?”尹桂英说的头头是道。 “真能……提高五分吗?”蒋月明问,刚才尹老师说一大堆,只记住了“五分”这两个字,死磕附加题和练字儿这两个选择,不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他立马就选择了后者。 “我还能骗你,”尹桂英冲他摆摆手,“回去上自习去,每周三篇字帖,交给……也别交给我了,交给李乐山得了,到时候少一篇我不找你问责,我找李乐山啊。” 她觉得对付一般人那一招对付不了蒋月明,现在得换换招数。 “尹老师,你怎么还搞连坐呢,那都封建糟粕得去除了。”蒋月明不满。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懂不,赶紧回去!”尹桂英喊,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教育起老师了。 练字。 蒋月明虽然知道自己字儿丑,但是感觉也没到需要练字的地步。他估计是跟韩江待久了,因为韩江的更丑,矮子里面挑高个儿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就显得自己的字儿没那么丑了。 曹帆有不少字帖,像什么司马彦的、吴玉生的,门口文具店最下面的一层货架上到处都是。蒋月明觉得规规矩矩描字帖有点累、还费时间,他觉得不怎么划算,得练好半天,一套字帖又不能跟个传家宝似的往下传。 第33章 他决定找找李乐山。李乐山的字体如果非要划分个派别,那是有点偏行书风格的,不像小学生能写出来的字儿,跟一群小学生字体挨在一块儿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 “我要练字!”放了学,蒋月明站在书桌旁等李乐山,同时宣布重大决定。 李乐山收拾试卷的手短暂的停顿了一下,他问:“你终于想明白决定练字了?” 其实李乐山也说过不少次,只是在有数学六七十分摆着的状况下,什么练字啊、杂七杂八的都得往后稍稍。 “尹老师说能提高五分呢。”蒋月明道,五分也是分,一分也是分,虽然不至于像高考那样提高一分就干掉千人的那种,但是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也是明明白白的卡着的,少一分都不行。 李乐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执着了。 “我不练别的,你随便给我两张你的语文试卷就行,我描你的作文。”蒋月明说,省一套字帖钱,还能顺便学习学习怎么写作文。蒋月明的作文是短板,不过话是这么说,他其实也没啥长板,人家都是长短板,蒋月明是中短板。 说是两张,李乐山找了足足八张出来,就连五年级的试卷都给翻出来了。 “这也太多了,”蒋月明拿着试卷惊讶,“用不着那么多。” 李乐山说怕蒋月明总描两张描的烦,烦着烦着再不练了。 “你真了解我。”蒋月明笑起来。 不过他觉得李乐山也不太了解,或者说也没有那么了解。也许真的让蒋月明找本字帖规规矩矩的描起来他真的会烦,这不是他喜欢干的事儿,一笔一画都不能出格写,限制在一个小小的米字格里,落在方寸间,可是考试写去的时候,实际上也没有米字格可以参照。 担心写出格、担心写错字、担心不美观、不规范。他们要担心、要顾虑的事儿真的太多了,一个错别字扣一分这种话从小听到大,写的错字到底是要划掉还是拿括号括起来至今也没有标准答案,多写错几个字看整张试卷都不顺眼,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但其实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蒋月明不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他不喜欢束缚、不喜欢被捆着、绑着,命运也不行、生活也不行。不过他倒是清楚的明白,有些停留是必要的、有些束缚是必须的,不经历这些没办法成长,飞不高,也走不远。 他现在明白,不知为什么以后就有些不明白了。大概因为他现在还很小,还是个小孩,想不到那么远,想不了那么深。 于是很久以后,当他不再是那个坐在老槐树下为五分努力、为一双手套雀跃的少年,当他变成大人后,他又有些不清楚、不明白,为什么有时苦难与折磨经历一次又一次,哪怕肉/体和灵魂早就变得千疮百孔,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逃不出?哪怕有些人从始至终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出格。 那就是命吗? 第29章 孤独的灵魂 冬天黑的很快,蒋月明做了一半附加题,哈欠已经打了不少个。他撑着脸眯了一会儿,腾地一下把数学卷子合上了。从书包里掏出来几张李乐山的语文试卷,都稳定在97分左右,除了作文偶尔扣两三分,他其他的试题几乎没有错误,干净得找不出来一个叉。 看他的试卷有一种看艺术品一样的感觉,蒋月明看着“姓名:李乐山”那栏,连忙拿起笔,还象征性的甩了甩,然后郑重其事地在他的一旁模仿着这个字迹,也写了一遍他的名字。 尽管蒋月明仿照的很用心,但还是不一样,两个大相径庭的“李乐山”放在一块儿,显得那么不同。 小学生的作文多半都是叙事文的格式,但是叙事文和叙事文之间还是有点儿不一样,比如都是最难忘的一件事,蒋月明这些人写起来就是下大雨发高烧妈妈冒雨把他送到医院,都是最感动的一件事,蒋月明这些人写起来还是下大雨发高烧妈妈冒雨把他送到医院。 对此,尹桂英还特地吵过他们一顿,她原话是,真有这么多发高烧就医的,那卫生院都装不下。 同样是写景、写情,人与人之间就是写的不一样。 李乐山写巷子的红砖绿瓦、写那座小而窄的浮桥、写那棵沉默孤僻的柏树,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改变,明天没有什么新鲜。 他总是关注一些不被人在意的东西,巷子日日有人走过,踩在石板块上,这条路早些年还是土路,行人人来人往,没人会为墙上的沥青停留;那座浮桥的岁月比这座城市还要久远,就在澧江桥的旁边,澧江桥的通车终结了盛平人民坐船和走浮桥的历史;还有巷子尽头的柏树,永远都是那么静默,不言不语。 蒋月明阅读理解什么的都很差,他阅读的不明白,理解的也不清楚。回回问到作者的思想感情,文章的表达主旨,他只能套用尹桂英总结的模板,为的也就是多得几分。是不是因为他读的不够细,感情不够真?也许吧,但此刻,蒋月明头一次透过李乐山的文字,窥探到了一个沉默而孤独的灵魂。 往后两天假期,他没再见到李乐山,天气变得更冷以后,两人相约也不再在槐树下,这个时间段风刮在脸上都是生疼的。蒋月明以为他待在家里复习,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许晴敲响他家的门。 “蒋月明!蒋月明!”许晴拍着门大喊,声音尖利得要穿透楼板。 “再喊告你扰民!”蒋月明忙把门打开,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他确实有些意外。好像自从二年级以后,那次“弹珠大战”结下了梁子,许晴就再没踏进过他家门。不知道这次是怎么突发奇想,是不是又来整他的? 他难得见这样的许晴,两个麻花辫很没精神的耷在肩上,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头上的发卡也从刘海处跑到了侧边欲掉欲不掉的,跟记忆里那个耀武扬威、明媚张扬的女孩儿有十足的反差。 不对劲。 蒋月明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也不管她扰不扰民了,连忙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虽然他觉得没人有那么大胆子欺负许晴。 “不、不是。”许晴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她两手支着膝盖,喘着气道:“是李乐山!” “你说什么?!”蒋月明更慌了,他按住许晴的肩,示意她说清楚,“李乐山怎么了?” “我刚、刚跟我妈去菜市场……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脸上有伤!”许晴绝对没看错,她一眼就认出了李乐山的背影,欣喜的想要上前打招呼的时候,却不经意的瞄到了他脸上的淤青,“好大一块青的!紫的!就在这儿!我又看不懂手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急死了……” 她生怕自己看错,又不敢贸然上前,躲在菜筐子后头仔仔细细确认了好几遍,才拔腿就往三巷跑。从喧闹油腻的菜市场到灰扑扑的三巷,穿街过巷,一步都没敢停。 “砰!”蒋月明没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冲出了门口,单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拐角,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甩在冰冷空气里的喊话从楼下传来: “你就别去了,在家里歇会儿!告诉翠翠我出去一趟!” “蒋月明你没穿外套!”许晴连忙喊,这天气他穿件单薄的卫衣就出去了,外面天气才几度! 只是她再没听到蒋月明的回应。 谁…… 是谁?! 王浩吗?还是谁? 除了王浩还能有谁?! 蒋月明心里骂了句操,他真的不明白王浩为什么要那么纠缠着李乐山不放,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坏,是因为他替李乐山出头那次吗,所以王浩心存怨恨……可是如果他不出头的话,那李乐山就得一直忍着吗?他就得一直被欺负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那么嚣张、凭什么他就能一直揪着别人不放?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平白无故的受欺负?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冷风像冰水一样灌进领口、袖口。蒋月明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要往哪边跑,可他此刻竟一点不觉得冷,感觉心里扑通扑通跳的飞快,背上也出了汗。是去菜市场还是去李乐山的家里,李乐山应该早就回来了。 蒋月明步子停下,刚才跑了半路,此刻又要折返回去,于是他丝毫没有停留,抬脚往李乐山家里跑去。 “乐乐!”蒋月明喊,他用力拍了拍门,感觉手掌侧边一阵疼,“李乐山!” 这么连喊几遍依旧无果,蒋月明猜测他也许是还没回来,这下只能等李乐山回来,许是冷静下来以后,空气中的凉意渐渐席卷了他的身体,蒋月明感觉手脚一阵冰凉。 不知过了到底多久,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实在是估计不准,终于听到上楼梯的动静,蒋月明忙站起身,瞬间感到双脚一阵酸麻,只是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 李乐山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一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当他的目光和蒋月明焦急灼热的目光撞上时,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偏过了头。 第34章 他在躲吗? 因为脸上的伤? 可蒋月明还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左脸处有一片很刺眼的淤青。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膨胀,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楼道里回响。李乐山垂下眼,默默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就在他转动钥匙,拉开一条门缝的瞬间,手腕猛地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攥住。 “你来干什么?你等了多久?”李乐山先一步打手语,“你的手好凉!” 蒋月明只感觉脑子很乱,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还能顾得上自己的手凉不凉吗?他连李乐山打的手语都看不懂了,语气带着半分质问:“你脸上怎么了?是不是王浩!” 说什么摔伤、擦伤、不小心碰伤,蒋月明他不相信!他不瞎、他也不傻,他不懂李乐山有什么不能说或者是有什么要隐瞒的。 李乐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动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半旧外套的拉链,利落地脱下来,不由分说地塞到蒋月明怀里。 “你穿上,我告诉你。”李乐山这么说。 蒋月明二话没说,将这件还带着温度的外套飞快地穿在了身上,似乎是有点赌气般的,连拉链都拉上了,一直拉到了喉结下方。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径直往房间走去,示意蒋月明跟上自己。 房间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夏凉被替换成了稍微厚一点的棉被,甚至没那么厚。 李乐山冲蒋月明抬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床上,蒋月明没动,他来这儿是听到底发生什么事儿的,不是来坐床的。李乐山肯告诉他的话,别说床了,让他坐地上打个后空翻蒋月明也干。 蒋月明没动静,李乐山也没动静。 两个人里面只有蒋月明会说话,连他都沉默的话,整个房间就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安静。 最终蒋月明妥协了,往床上一坐,声音带着点不高兴,“现在能说了吧。” “是王浩。”李乐山实话告诉他了,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或者说是隐瞒不过,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了。告诉蒋月明被车撞、摔倒,他信不信先稍稍,摔成这样,撞成这样也不太现实。 “我操,”蒋月明一个弹射起来,又在李乐山的一个眼神下坐了回去,身体很怂但是语气的怒意丝毫不减,“什么时候?他这次又搞什么?他是不是欠的?!” “你不要生气。”李乐山的手比划着,“我伤的不重,我们算互殴。” 因为这次他没忍,他也动手了。 王浩堵住他时说出的那些污言秽语,如果只冲着他一个人来,他或许还能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过去。但王浩偏偏把那些肮脏的字眼,连带着扯到了蒋月明身上。那一刻,李乐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蒋月明有些惊讶,听到他伤的不严重,气稍微消了一点,“你会打架?” 李乐山眸子暗了一瞬,“不会,只是这次没忍着。” “王浩被打的严重么?”蒋月明问。 李乐山思索了一瞬,他是在巷口被堵的,也许是瞄准了他只有一个人,也许是王浩压根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或许是觉得对付一个“哑巴”根本不需要帮手。总之只有他一个人,没别的人了。 李乐山回想了一下王浩最后捂着肚子踉跄的样子,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蒋月明见状表情才缓和了,他松了口气,按着李乐山的肩,小心翼翼地对着他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没事吧?还有别的地方伤着没?” 李乐山摇了摇头,悄悄把手臂往后遮了遮。 “真看不出来……”蒋月明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向上扯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奇,“你还……挺厉害。” “我只是,不惹事。” “那、那这次和王浩……”蒋月明觉得他的话怎么有点没逻辑。 “因为他就一个人,没必要忍。”李乐山比了一个“1”的手势。 还因为他把你扯进来了。 后半句无声地沉在李乐山心底,他没有比划出来。不打算说,他也没有必要说,只要说到这点,就足够了。 第30章 今年也挺热闹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蒋月明道,先不说王浩能不能消停一阵子,他们得想个办法,向王浩妥协?蒋月明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向谁妥协也不可能向王浩,那个恃强凌弱的小人,蒋月明看不起他,且一旦妥协,大概这种行为不会停止,只会愈加的变本加厉。 正当蒋月明思索之际,李乐山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进屋穿上厚外套以后,他的手脚就没那么冰凉了。 蒋月明吓了一跳,他看向李乐山,见那人神情缓和下来,他打手语,颇有安慰之意。 “别想了。”李乐山的手语很平静,“以后就好了。上了初中,分开,他看不见我,就没事了。” “以后……”蒋月明心梗了一下,他现在真想揪着衣领问问王浩,问问他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欺负李乐山,又为什么看他不顺眼?可是再转头一想,跟王浩那种人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不就是建立在欺负弱小上吗?李乐山不能说话,又总是沉默忍耐,在王浩那伙人眼里,简直就是块写着“快来欺负我”的肥肉。 以后就好了,以后会好的。 蒋月明他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以后真的会好吗?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一点把握都没有。“以后”真的是一个很虚、很空也很戏剧性的词。就像他刚出生那会儿,哪里会想到和父母之间,竟然没有“以后”。 “好…”蒋月明喉咙收紧,带着一种任命地妥协,低声道:“我们等以后。” “王浩再来找你,你一定得告诉我知道吗?”蒋月明又忙道,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他虽然不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学习上没办法,生活上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这儿还能没办法吗?他会打架,他也挺抗打,再不济他也能跑,他想,在这方面他应该是能帮上忙的。 李乐山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目光,坚毅又迫切,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终于,他轻轻地点了下头。 彼时许晴还在焦急的等结果,林翠琴给她倒的温水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碰,此刻已经在桌上微微变凉。 “那小子还没回来呀?出去干啥了?”林翠琴忍不住发问,她还穿着睡衣,没怎么收拾就出来迎客了,谁知蒋月明一个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这天早就黑了。 “他、他说他出去一趟,应该快回来了。”许晴道,她在大人面前就是个很文静的姑娘,只有在韩江和蒋月明跟前才生龙活虎的。 她妈从小就教育她,女孩要做个大家闺秀,那样讨人喜欢。但是许晴不懂她到底要讨谁的喜欢,如果是父母的话,她不需要去讨,如果是别人,许晴也没必要去讨人喜欢。她才懒得费这个劲!只是身边的女孩似乎都被教导着做一个大家闺秀,都被教导着文文静静但是又落落大方,于是她也就这么照做。 “翠琴阿姨,你可以先去休息,我等蒋月明回来就可以了。”许晴笑了笑,此刻她真的很盼望蒋月明能快点回来。 蒋月明也特别顺许晴心意的推门而入,他身上还穿着李乐山的外套,李乐山说让他先穿回去,明天再给他,他拒绝不了,于是就这么穿回来了。 “你小子,朋友来了怎么还往外跑。”林翠琴象征性的责怪了一句,又转头去许晴笑道:“那你俩聊,天不早了,到时候让月明送一下你。” “怎么样?”林翠琴前脚刚离开,后脚许晴就连忙开口问。 她面容有些担忧,语气也很着急。 “没事儿,”蒋月明语气故作轻松,他不能告诉许晴这件事儿,无论是他还是李乐山跟王浩的个人恩怨,都没有必要把许晴牵扯进来,“不小心摔着,脸磕着了,看着就疼。” 许晴松了口气,没有怀疑也没有多想。天知道没听见蒋月明这么说之前她脑海里上演了几出惊心动魄的惨烈大戏。 “哦对了,李乐山让我跟你说声谢谢,”蒋月明开口,“多谢你关心他。” 其实蒋月明也得对许晴说声谢谢,幸好许晴跑来找他了,想不到李乐山在许晴心里的位置还挺高的,能让这么一个平时走两步路就喊累的姑娘跑那么远的路,缓都不带缓的。 听罢,许晴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她一早就注意到了蒋月明身上多出来的外套,想来也是李乐山的,“他人还挺好的,外套……” “是,”蒋月明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时针已经转到了九点,现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冬天就这样,七点就开始黑了,“你还留不,不留了我送你回去。” “你赶我呀?”许晴有些不满。 “祖宗,”蒋月明叹了一口气,“你留下也行,那你得睡我的床。” 第35章 他话音刚落,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改了口,“只能睡我的床。” 这么一改似乎更不对劲了。 天地良心。蒋月明真没多想,也绝对也没有占许晴便宜的意思,那他成啥人了,他还活不活了?光是韩江就得单枪匹马的杀过来。单纯是没有别的房间给许晴住,总不能,让这姑娘睡沙发? “谁想要……!”许晴怒吼,刚出口感觉那声音不远处房间的林翠琴能够听到,她连忙降低了音量,悄声道:“睡你的床。” 蒋月明哈哈笑了起来,他就知道,难伺候着呢。 “那你只能打地铺了。”他道。 他可没看碟下菜,也没偏心,跟韩江一个待遇,公平得很。 “我就非得睡这儿吗?”许晴撇了撇嘴,往门口走去,她已经知道李乐山没什么事儿,又看见蒋月明回来了,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 “哎哎哎,”蒋月明连忙追着她的步子,这人怎么走这么快,“等等我、等等我。” 可不敢一个人走啊!林翠琴知道了真的会打人的! 和王浩这件事儿暂且告一段落,蒋月明依旧不知道那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总之王浩暂时消停了,于是,蒋月明和李乐山就揣着那个“等以后上了初中就好了”的渺茫念想,日子像澧江的水,又缓缓流淌过了一段时光。 / 盛平的春节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除夕夜炮竹连天,三巷一早就张灯结彩起来,挂灯笼的挂灯笼,贴对联的贴对联,蒋月明踩着在前两天下的雪上,一踩一个脚印。 “所以现在买对联会便宜吗?”蒋月明一脸无奈地拿了一对对联和几张“福”字儿回来。 “答案是不会。”蒋月明自问自答,他把贴纸交给林翠琴道:“我感觉那地摊的老板都要往死里坑我了。” 就差把“坑的就是你”写在脸上。 街角支着塑料布的小摊前,蒋月明跟那个裹着军大衣、叼着烟卷的老板讲价讲的一来一回有模有样的,摊位老板仗着临近春节哄抬物价,说什么,“最后几幅了,整条街就我一个人卖,找不着第二家,我没多要就算好了!” 也没少要。蒋月明心想,平时六块钱两幅的,现在涨到了八块。 “都最后几件了,你就便宜卖给我呗。”蒋月明这么跟他讲。 两个人前后推推嚷嚷了两三次,各退一步,最后六块钱让蒋月明带走了。 林翠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年末她忙忘了,看到三巷的邻里们都贴上了对联猛地想起来家里还没贴呢!她原本记得家里有几幅,翻箱倒柜的找出来,去年是鸡年,今年是狗年,谁知翻出来的要么是“雞年如意全家福,四季平安滿堂春”,橫批“金雞報喜”;要么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鸡年大吉”。 全是去年的“鸡”! 蒋月明在一边提问,“那把横批扔了不就得了。” “对呀,好主意!”林翠琴欣喜地翻出来这幅对联,一看,又傻眼了,对联下面的小鸡画像正直直地跟她来了一个对视,没招了,只能央蒋月明去买对联。 蒋月明今年不少长,个子直窜一米七。他估计都要有一米七几了,林翠琴一米六五,她还记得年初的时候看蒋月明还是平视,年末了,就得仰视看他了。 于是贴春联这活儿就交给蒋月明了。门框就比他高一点儿,除了横批得垫着点脚贴以外,别的地方他站着就能贴好,也算是有点用。 晚上三巷放烟花,一声接一声,感觉外面炮鼓喧天,蒋月明吃完年夜饭就纯看,看外面的景,除了林翠琴的拿手菜以外,包的还有饺子,猪肉白菜馅儿的,林翠琴包了一个幸运花生,寓意未来一年都好运,被他经过缜密的计算以后塞到了甜甜的碗里。 电视里面放着春晚节目,林翠琴说谢霆锋真够帅的,那眉毛、眼睛、鼻子,谁谁谁跟他有点像。 这也是许晴偶像,她审美很统一,清一色的俊朗帅哥形象就是她喜欢那一型的,这么多年直到以后也不会改变,现在估计那姑娘正在电视机跟前犯花痴呢。 逢年过节走亲戚是个正事儿也是个重要的事儿,是习俗。蒋月明他没有什么亲戚需要走,有几个不太亲的大姑、大姨,那个他远房的二舅爷倒还算可以,只是他不知道身处何处,估计又跟着表演团上各地表演去了吧,出了盛平,可能去更远更大的地方去了。 他听着外面烟花炸开的声响,感觉电视机里面的人声不是特别清晰,不知道怎么,突然间电视机里的人和电视机外的人同时哄堂大笑,林翠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甜甜也在一边咯咯地笑,大概是播到赵本山的小品了。 今年也挺热闹。只是蒋月明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 作者有话说:陆陆续续竟已十万字…… 第31章 读书要花很多钱吗 春节的期间还是出了一件事儿。林翠琴打算趁时间还早去购置点东西,刚出门,就见巷口处围了足足两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她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巷口被堵住,让她不得不上前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怎么了?发生啥了?”她挤不过去,只能问稍微靠里面一点的邻居徐大姐。 徐大姐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刚出了事儿就在这儿看了,自然是了解全过程,她见了林翠琴简直眼睛冒光,忙拉着她唠了起来。 “哎呀,街北头的那个,家暴……”她低声道:“打媳妇儿打女儿,这不,媳妇儿跑到这儿打算去派出所,结果被拦住了。” “那现在呢?”林翠琴忙问,她凑上前看去,人群中已经没有了人影,“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简直要把他老婆给逼疯了。你没瞧见,蓬头垢面的,脸上胳膊上都是伤。大过年的,你知道因为啥不……”徐大姐嘴上啧啧着,念叨着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事儿。 林翠琴表情有些担忧,她没有目睹那个场面,但是仅从徐大姐的口述中就能晓得一段悲痛的故事和两个可怜的女人。这种事情其实在盛平这种小地方发生的频率不算低,除了男人不靠谱以外,还有一个根源是穷。因为穷,每天吵架的人都那么多,要是吵架得需要排着队吵的话,那得排上十万八千里。 她心事重重的往前走,路过北街口专门瞧那边望了望,只是什么也没望到。 回到家出乎意料的看见了李乐山,林翠琴还记得他,实话说也确实忘不了。那个有点可怜的孩子,她也知道他和蒋月明的关系好,经常帮他辅导作业,讲卷子。蒋月明的成绩高了一大截有他不少功劳。 “乐山来了?没吃饭呢吧,留下来吃饭啊。”林翠琴笑了笑。 “小姨,我和乐乐一块儿写作业,不会的他教我。”蒋月明忙道。 “行行,”林翠琴示意李乐山赶紧坐下,用不着跟她客气,“那我先做饭,你俩学吧。” 蒋月明心思不在试卷上,他想起刚才李乐山来的时候告诉他巷口围了不少人,但是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翠翠刚从那儿回来,应该听说啥情况了吧? “小姨,巷口那儿发生啥了?听乐乐说有不少人,没事儿吧?”蒋月明问。 林翠琴正在择菜,她打算做俩菜再煲个鸡汤,给几个小孩补补。 “你还记得北街口那个卖卤菜的阿姨吗?她家里的事儿。”林翠琴觉得给他们稍微讲讲也可以,要明白这事儿不好,以后更不能做。 “哦!”蒋月明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乐山的胳膊,“孟阿姨吗?” “是,”林翠琴继续道:“她那个老公,脾气不好,总打人,这次也是,你夏冰姐今年不是高三了吗,她那个爹非要让她辍学打工,不让她继续读了。” 夏冰是孟姨的女儿,比蒋月明大了有六岁。按照街坊邻里的话来说就是,他家人少,所以一个劲儿的生孩子。孟姨家里三个孩子,俩闺女,一个男孩,不知道会不会有第四个。夏冰姐是最大的那个。蒋月明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梳着马尾,穿着碎花裙的少女形象上,她懂得很多,总是教蒋月明一堆人生哲理。蒋月明没想到许久没听到她的近况竟是这样。 “夏冰姐她爹真是个畜生!”蒋月明在林翠琴面前也直言不讳。对于这种打老婆打闺女还重男轻女的爹,蒋月明恨的牙痒痒。 “是,”林翠琴叹了口气,她择好了菜,上前戳了戳蒋月明的额头,“别惦记人家了,回头我去找你孟阿姨说说话,看看她有啥需要帮忙的没,你就好好跟着乐山学习,知道不。” “知道了——”蒋月明带着李乐山进房间,他嘴里还愤愤不平,“夏冰姐真惨摊上这么一个爹,你也觉得她那个混蛋爹很畜生吧。你不知道,她们一家都多苦……” 李乐山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半响,他问,“那夏冰姐还读书吗?” 第36章 蒋月明不清楚,只好摇头,他说:“不知道,就是,读书要花很多钱吗?” 他只知道九年义务教育期间不用交学费,上了高中以后有学费和书本费,只是具体多少也不清楚,至于大学,那他更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夏冰姐很想上大学。如果不让她上了,那是因为钱吧? 李乐山拿手指出来数,“学费、书本费、还有住宿费,听邻居上大学的哥哥说光一年学费就要五六千,有些地方还要更贵。” “五六千?!”蒋月明砸了砸舌,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但是夏冰姐家里有钱,只是她爹不给她花。” 孟阿姨每天起早贪黑的开小店,晚上十二点才关门,就是为了等附近的工人下了晚班,能多赚几个人的钱。几块钱几块钱的攒下来,每天忙的没办法,为了给夏冰姐赚学费。 “真混蛋。”李乐山沉默一瞬,打手语说。 蒋月明有些惊讶李乐山也会说这种话,现在想来肯定是因为那个爹实在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于是也在一边应和,重复道:“真混蛋。” 蒋月明开口,回忆着那个女孩曾经在他耳边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大抵夏冰也需要一个倾听者,她心里应该压着不少事儿,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她得需要一个宣泄口,不然也不能告诉蒋月明这些事儿,不过那时候的蒋月明还体会不太懂她的心情,现在有些懂了,只是那个需要倾诉的人也已经长大到什么事儿可以闷在心里不开口了。 “夏冰姐说,她弟弟总想死。”蒋月明道,他回忆着,发觉记忆里那姑娘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像是不报什么希望了一般,“他总是哭着威胁妈妈,如果不让他玩游戏,他活不过这个夏天。结果这看起来离大谱的理由还真的管用,她就想,那她也想死,上不了学就活不过这个夏天,只是她知道她这么说没用。” “不知道是因为她长大了、懂事了,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夏冰姐说希望是因为她长大了。可她也只比弟弟大几岁,这几岁像是大了十几二十岁似的。” “她说,弟弟不想读书但是却被逼着上学,她想读书却被逼着辍学。上专科、民办不是要花更多钱吗?为什么肯花几倍的钱供弟弟上学,但是唯独不肯供她上学呢?” “但是她说讨厌也不讨厌弟弟,她只是羡慕弟弟,有时候也觉得他可怜。”蒋月明道。 李乐山静静地听完,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目光有些空洞的看向前面,直到发觉蒋月明好一会儿没说话才继续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蒋月明说,他说完这些也长长地舒了口气,“夏冰姐说她要回去上学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试卷翻开,蒋月明看着上面布满红黑笔的字迹,感觉这股二月份的寒风变成了七八月的夏风。 与之而来的还有夏冰在树荫下说的话,十六七岁的女孩看着平静的湖面,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落寞,蒋月明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对他说的,因为他那时候那么小,理解不了太多,但是周围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于是他权当是夏冰姐对他说的。 “我也好想上大学哦。”夏冰的发丝随着风吹动,有些乱。 她的语气又低落下来,夏冰回过头对着蒋月明笑,笑得那么柔和,“月明,我以后不在盛平了,你会想我不?” “想你,”蒋月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夏冰姐,你要去哪儿?” “北京、上海……”夏冰道:“去哪儿都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去大地方,去个亮堂点的地方。” 蒋月明不知道这个亮堂点的地方究竟是哪里,他觉得澧江桥就很亮堂、铁塔也很亮堂,当然还有三巷,只是夏冰似乎并不这么想。 “夏冰姐,你去哪里干什么?” “赚钱呀,我要赚很多很多钱。”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蒋月明又问。 夏冰沉默了一会儿,风拂过她的脸颊,向天地四方带去了她说的话,“带我妈、我小妹和弟弟走。” “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道,赚了钱以后,带孟姨她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蒋月明问出了这个问题,可是他冥冥之中预感到也许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会呀。”夏冰语气平静,“等回来我给你带玩具好不好?但那时候你就大了,应该就不玩了。” “我一定玩。”蒋月明说的很坚定。 “好……”夏冰喃喃自语,“月明,你觉得姐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蒲公英,被风一吹就散。也许就是为了不让蒋月明听到,而蒋月明也确实没有听到。 时隔一段日子,过了许久。蒋月明回想起跟夏冰的那些对话,他问李乐山,“你觉得夏冰姐能实现这个愿望吗?” 李乐山没有犹豫也没有思索,“我觉得一定能。” 第32章 勇敢的姑娘 日子跟水流一样流走了,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去了。这些天蒋月明就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放假的时候也聚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心里就莫名的平静,学起来也踏实不少。韩江也在努力备考,再也不三心二意了,连遛小白的时间都没了,只能让他爹遛。 小升初的时间在六月中旬,离中考、高考的时间很接近。合着所有考试都聚在这个月,三巷住的学生不少,上到高中生下到幼儿园,虽然离县中心有一段距离,但毕竟这片也算是相当于学区,怎么说附近也有仨小学俩初中一个高中呢,蒋月明和李乐山每每放学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身着各色校服的男生女生,应该是赶去上晚自习。蒋月明一看到实高那蓝白相间的校服,他又想起来夏冰。 好一阵子没听林翠琴提起来夏冰姐和孟阿姨,这阵子他又忙着考试,连三巷都没怎么出过,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放学。借着帮林翠琴剝花生的功夫,蒋月明就问,其实心里有点忐忑,“小姨,夏冰姐还读书吗?” 林翠琴剝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她开口:“听你孟阿姨说,她跟她爹吵了好几架,不愿意妥协,说一定要继续上学,上大学的所有钱都不用家里的一分钱。” 蒋月明听罢心里不是什么滋味儿。不知道夏冰姐是用的什么方式不妥协的,难道也像弟弟闹着玩游戏那样吗? 他在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儿,想起李乐山那天告诉他的话,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书本费,他抿了抿嘴,听说学费可以办助学贷款,等工作以后再还。但还有别的费用,杂七杂八的堆到一起也要花不少钱吧。夏冰姐说她想要去北京,去上海……那地方不像盛平一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要几千公里,那么远的地方只凭脚怎么走到呢? “小姨,这些年你还有叔叔姨姨们给我的压岁钱都在我桌上的铁盒里放着,你帮我给夏冰姐行吗?一定要交到夏冰姐手里。”蒋月明说,他语气带着点诚恳,又强调了一遍一定要交给夏冰,不要给弟弟、也不要给孟阿姨,就只给夏冰。 虽然那些钱不多,但蒋月明攒着也没什么用。他原本是想攒下来买个游戏机的,韩江的舅舅之前从深圳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个,新鲜玩意儿,大家都没有见过,同龄人孩子看见都走不动道,蒋月明也喜欢,但是买游戏机哪里有上学重要? 林翠琴明显有些发愣,后知后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真高兴你能这么想,你那些钱攒着不是要买游戏机吗?你那么喜欢……” 蒋月明摇了摇头,语气特意放轻松,“不用了小姨,我们现在都流行玩那个……比游戏机酷,我早移情别恋了。” “但你夏冰姐应该不会收的。”林翠琴开口,面色有些为难。她知道夏冰,别看人外表文文静静的,其实骨子里很要强,很执着,也很坚强,她也想过把钱给孟盈——也就是夏冰她妈。刚才蒋月明的一番话反倒给了她提醒,孟盈手里的钱应该都在那个男人的手里,她们母女是拿不到一分钱的。 “你试试,如果她不要,你就说,那是我让她帮我买玩具的钱,我等她回来。” 蒋月明不知道那笔钱能不能派上一点用场。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也算是一个意象,能让夏冰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不是一意孤行、不是无理取闹,是有人支持她的。想让她上大学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最后带上蒋月明的那部分钱,林翠琴一共交给了夏冰三千块钱。三千块钱是林翠琴两个多月的工资,只是为了夏冰,为了上学,似乎就变得不是很重要了。 夏冰推辞了很多次,直到听到林翠琴代蒋月明转告她的那番话以后,终于没有忍住,抱着林翠琴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她哭着说谢谢,又说她会还,她说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有除了妈妈还对她好的人,她说她也是幸运的。 那些话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带矫饰的,是一个女孩哽咽再哽咽说出的真心话。 第37章 林翠琴回来告诉他,她也想要哭,女孩子真是难。 蒋月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一阵酸,他想,除了夏冰姐,他也是幸运的。 “小姨,你真的是个顶顶好的人。” /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了啊。“尹桂英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都得重视起来,“再过一个月,就真的得上考场了,老师希望大家再坚持坚持,沉着冷静,踏实备考,都考出来自己理想的成绩。” 蒋月明偏头往窗看去,四楼的视野很开阔,还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听曹帆说这是从哪儿哪儿运过来的,法国梧桐,可贵着呢。蒋月明有些无奈,梧桐就梧桐,怎么还取了个洋名儿。 他打了个哈欠,经过近一年的刻苦学习,蒋月明的分数已经直逼一中的录取分数线,甚至超了不少次。李乐山和尹桂英都说只要踏踏实实的,那一中就没跑了。对此,那些八匹马、十匹马、十八匹马都成了过去式,不用它们拉着蒋月明跑,蒋月明自己也能追上了。 不过这个时候就不扯什么唯心主义了。蒋月明知道他真的是被人拉着的,拉着往前走的,尹桂英、田小韵、徐丽娇,还有李乐山。 他说是被他们拉着往前走的。 但李乐山说不是。 蒋月明有些发愣,也许是他的措辞有问题,“那是拽?” 因为“拉着”这个词显得有些轻了,“拽着”就刚好,给人一种迷途知返的感觉。 “你是自己往前走的。”像蒋月明这个性格,骨子里是有点叛逆在的,如果他自己不愿意走,如果他固步自封或非要站在原地,那是没有人可以拉动他的。 “我有这么倔吗?”蒋月明开玩笑,他知道李乐山是想告诉他,他自己的努力和用功才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好,我是自己往前走的,但我是被你们带着的。” 李乐山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说蒋月明是很倔。倔到多少匹马拉着他是走不动的,因为根本拉不动。 李乐山在一号考场,蒋月明在二号。这距离真的近了太多了,曾几何时,李乐山还是在一号考场,蒋月明在“烂尾楼”。这么一表达,距离就真的显得近了很多。 语文试卷对于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一道难攻克的难题了,并且他的字体确实在描李乐山卷面的情况下效果立竿见影,没个六分像也有三分像,有三分像就很不容易了。 “三分像是有多像?就三分,这又不是打篮球,能好看到哪儿去。”韩江坐在蒋月明前面,倒不是成绩比他高,纯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再多蒙对两道都能去一考场了。他对蒋月明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这么说吧,”蒋月明道,他举了一个对于韩江来说很通俗例子,“我和流川枫有三分像,懂了吧。” 和流川枫有三分像,那就是很帅了!这韩江总能懂了吧。 韩江琢磨了一会儿,“你不咋像。” 蒋月明猛地哽了一下,他哑口无言,打个比方、举个例子、这个意思很难理解吗?韩江这人是不是文盲?走后门进来的吗? “我觉得那谁有点像。”韩江尽管很不愿意承认,那谁指的是李乐山。 “那再打个比方,”蒋月明无瑕猜测那谁是谁,他换了个说法,“就比如说许晴和刘亦菲有三分像,你懂了不。” 这要还是不懂,那蒋月明一点招也没有了。 “许晴?”韩江傻笑了一下,“我觉得许晴有七分像呢。” “快转回去吧,别磨蹭。”蒋月明登时无语,手动让韩江转了身,他回头要送韩江一份他压箱底的海报,新神雕侠侣看过没?天龙八部看过没?那刘亦菲都美成啥样了。 韩江似乎还想好好跟蒋月明理论理论到底是有哪儿比较像,得亏韩江能说出口,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他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再回头举报你了啊。”蒋月明不排除大义灭友,他真能干的出来,不是第一回干了。 “别呀,我是让你看这次考试的作文。”韩江把试卷扔给蒋月明。 “咋的,要写流川枫还是刘亦菲啊?”蒋月明把试卷往身后递,他先把名字班级写上了,然后又急急忙忙抓紧时间把古诗默写写上了,刚才跟韩江唠半天,再晚一会儿就忘了。 这一系列的事儿干完,蒋月明才回过头来打算看这篇作文,千万别不是叙事作文,别别出心裁的出了个议论文,议论文以后有的是功夫写,但他现在还不会。 看到作文题的刹那,蒋月明突然怔住了。他又连忙确认了几眼,不是议论文,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记叙文。这次重点不在于记叙文,重点在作文题目上。 作文题目是:最好的朋友。 第33章 要多好才是最好 “哎,哎,哎。”韩江小声的喊他,“你写谁啊?” “我操/你转回去,”蒋月明忙道,他偷偷瞄了一眼监考老师,“你以为现在是在唠嗑啊?唠不了五块钱的,再唠交卷了。” “我写许晴。”韩江道,沉默了一会儿又忙改口,“不行了,写不了人,凑不够600字,到时候许晴看着我通篇流水账她该说我了。我写小白。” 虽然写小白也是流水账,但是小白看不懂,也不会评价写的好不好,它只会冲你摇尾巴。 蒋月明心里换算了一下,“那我写书。”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他连名言都想好了,虽然单看这个名言好像有点跑题,但没关系,蒋月明能圆回来。 “你不写李乐山啊?”韩江觉得意外,他还以为蒋月明一定会写李乐山。跟李乐山认识一两年比跟自己认识五六年那关系还铁,每天雷打不动的待在一块儿,又或者没有别的人选。韩江觉得这人看见这题目,估计压根儿想不起来自己。 “李……”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冲韩江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转回去,别再找他唠了。 最好的朋友。这个最字,作为比较级的最高级,寓意程度可想而知。他最好的朋友是李乐山吗? 并且,要有多好才是最好? 跟李乐山认识的这段日子,上下学在一起走,放假了也总待在一块儿,他去李乐山家熟悉的跟去自己家似的,奶奶都要拿自己当亲孙子了,他还睡过李乐山的床,那张有些硬的木板床蒋月明睡过的次数没个十次也有八次。他连韩江的床都没正儿八经的躺过,韩江也没躺过他的,因为他一般就叫韩江打地铺。 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又轻松又自在。他的手语也是李乐山教的,两个人沟通起来无障碍,那些小的细节,李乐山是怎么做的,蒋月明也就是怎么做的。 整场考试外加下午的英语,蒋月明都心不在焉的,耳边是英语听力,念到questionone的时候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本来就听不太明白,再一发发呆、愣愣神,他也不用干别的了,就等着出成绩以后尹桂英找他的事了。 一直到下午放学,蒋月明才从刚才那种状态中稍微挣脱出来。他照例在二班门口等李乐山,田小韵正在嘱咐他一些什么,为了从三秒钟一探头的情景中出来,蒋月明假装看天、看树、看风景。 李乐山会写什么呢。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些发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感觉整个人虚飘飘的,落不着地面。这作文题目也真是的,出什么“最好的朋友”这种有争议型的题目,万一人没有最好的朋友呢,或者,万一朋友很多挑不出来最好的呢。为什么就不能叫“我的朋友”,或“我的好朋友”?好就算了,还要最好。 蒋月明思索良久,又开始踢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儿,直到李乐山拍了拍他的肩。这人肉眼可见猛地一抖,随即迅速地打了一个哈哈。 “你、你周末打算干啥?复习、做题?”蒋月明问。 李乐山察觉到他有一些异样,但是说不上来具体是在哪里,他点了点头,问:“去槐树下,还是去我家?” “槐、”蒋月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口莫名的结巴,或是打颤,“树吧,去你家奶奶还得做饭…” 蒋月明之前没少去,奶奶为了招待他,又是做饭又是端茶倒水给他塞吃的,蒋月明说他都跟李乐山熟成啥样了,奶奶用不着客气了。那老人家故作生气的样子,说那不行,就是跟乐山熟了才得多吃点。 回回这样李乐山一个字儿也不带吭的,似乎就喜欢看他在一旁措辞和不好意思,自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旁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就看他不好意思是吧? 蒋月明怀里总是抱着一堆零食,他知道肯定是奶奶买给李乐山吃的,这些都是,但李乐山不吃,奶奶又舍不得,最后又都给他了。 “你下次帮帮我好不好,奶奶总这样,我又不是专门来蹭饭的,这搞得像我是来批发的。你说两句话行吗。”蒋月明很无奈。 第38章 李乐山骨子里有点顽劣的性质一般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这人耸耸肩,打手语说,“我又没办法说话。” 嘶! 这人! 怎么这样! 蒋月明说,又不是非得让他开口这么说,到时候直接把他拉走、或者怎么样。总之不能说话不是理由! 所以这么多前车之鉴看来,蒋月明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以后还是得让李乐山多来自己家,林翠琴那热情样儿,和奶奶是一样一样的,到时候也得让他不好意思一下,让他知道回回自己内心都是个什么感受。 “所以我以后去你家得避开饭点了,也不能总去了,少去。那都奶奶给你买的吃的,你不吃是要留给谁啊?留着过年吗?”蒋月明念叨着,他总把那些东西吃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用的。”李乐山听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不用避开饭点、也不用少去、给你的吃的你就拿着,我不喜欢吃。” 蒋月明没想到他随口嘀咕的话这人竟然回的这么认真。 这一连串的话让蒋月明反应了一会儿,他道:“不喜欢吃奶奶怎么会买的。你当钱多花不完啊?你肯定也舍不得吃,想留给奶奶对吧。” 李乐山就这样,他根本就不挑食,给口饭吃就行,特别好养活。 他没有回答,半响又比划,“你去了奶奶会高兴的,她特别高兴有人陪她说说话。” 蒋月明突然哽了一下,他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又偷偷看了一眼李乐山的表情,看不出来这人的表情有什么悲伤或难过。 奶奶没上过学,不怎么识字,更没人教她认字儿,为数不多会写的自己的名字——春凤,是李乐山教她的。因为不识字的原因,李乐山在纸上写的东西,奶奶大部分没办法看懂。再加上李乐山不会说话,他也没办法开口讲点什么。所以一老一小沟通起来是很困难的。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带着一个哑巴的孙子,交流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也许是蒋月明短暂的沉默让李乐山觉得他是被噎得无话可说,不知是不是觉得为难,他又连忙解释,甚至有点着急,“我不是一定要你去……” “我知道,”蒋月明开口,他也赶紧向李乐山解释,“我刚才是在开玩笑,你懂吗?” 李乐山有些茫然。 “开玩笑就是不用当真的,我想去,周末不去槐树那儿了,就去你家。” 蒋月明见他表情依旧凝重,意识到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实在不妥,他没觉得不高兴,也没觉得为难,奶奶那么照顾他,他心里是很暖的。 “没……”李乐山刚想继续打手语却突然被蒋月明拉住了手,握住他的手,让他没办法再说。 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想去,我也喜欢陪奶奶说话。还有,你知不知道,我不仅可以陪奶奶说话,我也可以陪你说说话?” 看着他逐渐缓和的神情,蒋月明语气也放松下来,“还有这句不是玩笑话,是可以当真的。” 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了。 感觉到李乐山的手动了动,蒋月明才松开,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午做的语文试卷,斟酌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琢磨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李乐山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将他从路边拉到了桥上。 一辆小三轮疾驰而过。 “你想什么?”李乐山有些疑惑。 蒋月明“啊啊哦哦”了一会儿,还在纠结。他还没想好措辞呢,他啥时候成这么磨磨蹭蹭的人了?不就是个作文吗?他至于这么纠结吗?以后万一还出什么,出什么最好的……那他得天天这么纠结吗? “哦,没事。”蒋月明讪笑,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他横了横心,往桥下看了一眼,下面就是澧江,说不出口跳河算了。 “那个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写的啥啊?哈哈,我写的书,韩江写的小白,你应该写的也是书吧。”蒋月明摸了摸鼻子,装作很不经意,仿佛这个只是一句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闲话,其实显得特别欲盖弥彰。 李乐山比他坦然多了,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手倒是指了指蒋月明,“我写的你。” 第34章 铁塔小学的夏天结束了 ! !! !!! “啊,哦。哦哦。”蒋月明跟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支支吾吾了半天,半响,突然抬高了声音,吓了李乐山一跳。 “我?!”蒋月明喊。 不是狗、不是猫、不是书,不是什么有的没的、虚的远的,是他蒋月明!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扑通扑通地跳特别高,然后再“刷”的一下落地。这激动的模样只有在几年前他拿到赛车的时候有些像,甚至比那个更激动。 他面上表现的平静下来,实则心里特别高兴的嘀咕着,“我能有什么好写的。” 蒋月明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完全不那么想。他要能这么想才奇了怪了,那就不是他蒋月明了。他能写的多了行不,从头到尾、从上到下,蒋月明觉得少说能写800字呢。 他现在看什么都是顺眼的,看花顺眼、看草顺眼、就连看甜甜拿着他的衣服拖在地上当拖把使的时候也是顺眼的。 哦不对,这个不怎么顺眼。 蒋月明一把拽过来自己的短袖,顺手甩给甜甜自己的校服外套,校服没关系,可以可劲儿造。 “你有你自己的衣服不。”蒋月明问她,光糟蹋他的衣服,蒋月明统共就那么几件,全都死的死、伤的伤。到时候他在路边走,人还以为他是叫花子呢。 他寻思着,等考完试可以跟李乐山去中华市场逛逛服装批发店,中华市场就是专门供服装店进货的,都是批发价,买的多还能再砍,所以依依姐总去那边进货。 “你今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呀,考试考的心情好?真难得。”林翠琴看蒋月明这满面春风的模样,跟中了彩票似的。 “只有乐乐会考试考的心情好。”蒋月明放下书包进厨房帮小姨洗菜。 他一个一米七的男孩突然钻进厨房还让林翠琴吓一跳,林翠琴打量着他,笑道:“月明,你以后不会长到一米八几吧,那都太高了。” “长得高还不好啊,没人敢欺负你和甜甜,”蒋月明道,“长得高唯一一个坏处是被人骂傻大个。” 林翠琴笑出了声,她细细地看了看蒋月明,突然心里一阵酸涩,“好啊,长得高好啊。你快出去,这里油烟大。” “没事儿。”蒋月明专心致志地洗菜,没注意到林翠琴的异样。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姐姐,也就是蒋月明亲妈。刚才她差点想脱口而出一句“你妈妈长得也高,有一米七呢”,幸好她没有说出口。 蒋月明的妈妈叫“翠兰”,林翠兰。她是家里的大姐,林翠琴比她小六岁。 没有弟弟。 是的,家里只有两个女儿。林翠琴的妈妈,也就是蒋月明的姥姥,这辈子最悔恨的事情就是没能生个男孩。其实母亲对她们两个女儿很好,只是在那个年代,生不出男孩是不行的,在村里人的眼里,那是不孝顺,是被人看不起的,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谁都可以来欺负。林翠琴有时候觉得母亲的离开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会活在世上再被人看不起,再受欺负了。只是可惜,没有享着女儿的福。 于是林翠琴便跟林翠兰相依为命,姐妹两个的感情很深。林翠兰是亲眼见过妈妈是怎么受的欺负,怎么被人看不起的,生不出男孩是连祠堂都不能进的。所以哪怕身体不好,林翠兰也坚持一定要把蒋月明生下来,她是特别亲蒋月明的,只是没过几年身体熬不住,就走了。 林翠兰走以后,林翠琴为了能更好的照顾蒋月明带着甜甜从南方回到了这个小县城。翠兰刚走的时候,蒋月明每天都哭,干什么都哭。再大点,不哭了,于是她在蒋月明跟前从没提过翠兰,她不敢提,怕伤到蒋月明,于是都小心翼翼地闭口不谈。现在蒋月明十二岁了,翠兰也走快七年了。 “小姨,锅好像糊了。”蒋月明道,他忙活着忙活着闻到一股香味儿。 他寻思着是饭香,再一看,我操! 锅锅锅啊! “哎呀,”林翠琴忙收拾,对于这场面,她有些不好意思,半推半攘的让蒋月明出了厨房,“你出去陪甜甜玩,我来收拾。” “行,小姨,”蒋月明从旁边抽了两张纸,递给林翠琴,“你脸上有水,洗菜的时候碰上了吧。” 林翠琴哽了哽,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她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水。 / “李乐山写的你啊?”韩江惊讶。 他知道有可能他俩写彼此,但是还是蒋月明写的概率更大,没想到竟是李乐山写的。 “想不到,那小子看着冷冰冰的,还挺有人情味儿。”韩江说,他的脸耷拉着,叹了口气,“要是许晴能写我就好了。” 但是他们两个都深知,不止韩江没可能。蒋月明更没可能,如果按顺序排,韩江排第八的话,蒋月明得再往后排的十万八千里。如果作文名叫“我的坏朋友”,那蒋月明很有可能拔得头筹。 第39章 “你有李乐山卷子没。”韩江问。 “没,”蒋月明摇了摇头,他很想看,只是嘴硬道:“我又没那么好奇。” “你不好奇我好奇啊!”韩江说,“我们去给那卷子偷回来。” “我靠,你自己去。”蒋月明道,他才不去,被逮到一辈子都没脸见李乐山了。 “他都写了,肯定是想让你看的。”韩江道,“你傻呀,不给你看,他难道就是打算给尹桂英看的?”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道理,“但我不偷。” “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韩江活学活用,上学期刚学过孔乙己。 “别读书人了,就是打工人这事儿也不行。”蒋月明觉得韩江一点也不够哥们儿,“我、去偷李乐山的卷子,我要不要脸啊。” “脸有那么重要吗?”韩江说,要是许晴写的是他,韩江早八百年去偷了,试卷没改出来的时候他就想偷。 “丢的是我的脸,你肯定觉得不重要了。”蒋月明道。 “不一样,”韩江一本正经,“你的脸帅,可以多丢丢。” “我不偷,”蒋月明没好气,“我就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吗?我就非得走这种歪门邪道吗?” 有大道正道他不走,哎这条近道偏道他非得走了。 “那你走,”韩江能不了解这货是什么人,“你能正儿八经的看着,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饭。” 确实,蒋月明觉得这早饭他是吃不到嘴里了。毕竟他连问一嘴都问的那么艰难了,更别提看这个了。他不懂,如果是韩江的试卷,蒋月明早夺过来看了,是因为作文的主人公不是他吗?真的是这样吗? “算了,过阵子吧。”蒋月明道:“李乐山的卷子又不会扔,肯定能看着的。” 韩江呵呵了两声,并不相信蒋月明能看着,这小子应该就想逃避!这有啥不敢的,又不是情书,再说了,就算是情书,那也没啥不能看的啊! 真怂、真胆小、真别扭! 这过阵子一过就过到了小升初前夕,蒋月明没遗忘这件事,他打算帮李乐山搬书的时候找找,李乐山的卷子都整齐的摞在一块儿,想找还不简单吗?不为别的,就为韩江那一个月的早饭,他也得找着,看一眼。 此时韩江:蒋月明这是正大光明看的吗?不还是偷?! 尹桂英在讲台上最后讲注意事项,她看了眼讲台下跟她相处了几年的孩子们,话再开口不免有些哽咽,就算都处在一个小县城,以后跟大部分同学能见面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 “好,别的我也没什么交代得了。”尹桂英笑道,“同学们,现在排好队下楼拍毕业照,拍完这个,就能整理好书回家了。然后考完一周后,来学校领毕业照,往后大家就是初中生了,又长大一个阶段,还是得……” “知道——”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也对,但没那么对。”尹桂英难得不说她这一句的口头禅,“往后得照顾好自己,无论大家考到哪个初中、高中、大学,你在老师们心里都是最棒的,毕业快乐!” 随着尹桂英一声令下,学生们蜂拥而出,往楼下跑。蒋月明首当其冲,倒不是他不想煽情,他没这个功夫煽情,刚才尹桂英讲话的时候,他的心早就飘到楼下了。 现在正轮着李乐山他们班拍毕业照,蒋月明赶过去还能跟他打个照面,还能看看李乐山是怎么拍毕业照的,站在哪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吗? …… 蒋月明站在原地喘了会儿气,他离二班人群远远的,在清一色的蓝色校服中找李乐山的身影,特好找,李乐山也高,直接锁定最后一排就行。从右往左数第五个,帅得特别突出。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稍微有点柔和。蒋月明再一抬眼,心有灵犀一般的与这人对视了。他冲李乐山招了招手,冲他打手语。 “笑笑!”蒋月明疯狂示意。 都毕业了,以后还得怀旧呢。 李乐山隔老远看清楚他的手语,很听话地嘴角往上扬了几分。 随着摄影师的一句“三、二、一、看镜头。” 镜头定格的瞬间,他们毕业了,铁塔小学的夏天也终于结束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小学阶段被我写了三十多章hh,自封为“水文大师”(其实我没有水呜呜tt)两个小宝真的开始慢慢长大了! 第35章 我没扔 小升初是六月中旬,蒋月明在育才小学考试。他和李乐山没有分到一个考场,不过也没关系,两个人互相给彼此打完气以后就奔向各自的考场。铃声打响的最后一刹那,蒋月明的小学生涯彻底结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发挥的还不错,可以说是很好了。无论结果怎么样,这一两年他过的还挺充实的。他说他是被一些人带着往前走的,其实没有错,那句话真的真真的。做题的时候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尹桂英田小韵她们工整的板书,还有李乐山给他修改的数不清的试卷。 像河水奔流入海般的涌上他的心头。 听林翠琴说夏冰高考发挥还不错,刚考完试就去浙江的工厂打暑假工了,干的流水线的活,很累,但是给钱多。说等出分那天会给林翠琴打个电话。她怕打不通妈妈的电话,想让林翠琴转告一声。蒋月明听她说夏冰好好考完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夏冰马上就能离开盛平了。 韩江考的也还行,反正没出分以前行不行他自己说了算。蒋月明见他心里有底,那就可以了。 这个暑假没有作业,能够让他好好疯着玩一玩。林翠琴说不管他,随便他玩。毕竟累了那么长时间,也是该好好歇一歇了。但是他还是决定哪里都不去,因为李乐山也哪儿都不去。 其实他还有件事儿没解决。这件事儿念了不久,以至于刚考完试还没歇几天,蒋月明就开始往李乐山的家里跑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最关注的地方在于一张试卷。 一张作文题目是“最好的朋友”的试卷。 他兴高采烈的跑到李乐山的家里,他知道那堆书和试卷都摞在李乐山房间的角落,应该特别好找。他现在也不管那什么好不好意思了,他好奇,想知道李乐山到底写了什么。 只是眼前那个本该摞满书的角落,现在连本书的踪影都看不见。 “你的…东西呢?书呢,练习册呢,卷子呢?”蒋月明愣在原地。 那、那堆…… 那堆东西呢?! “卖废品了。”李乐山比划道,他不知道蒋月明在想什么,距离那个作文写作的时间已经过了近一个月,实话说李乐山真的怎么想都想不到那一茬儿,他甚至以为蒋月明往里面塞了几十块钱。 前天刚整理完所有的书,昨天李乐山就将那堆书运到了废品站。 废品站在老街那边,街道两旁都是小店,废品站就在路边,掉漆的蓝色牌上大大的写着“废品站”这三个字,往里面一走就能看见。离三巷还挺近的。李乐山找了辆三轮车将那堆书运了过去。 搬上车他花了不少趟,这也才让他意识到,这六年的痕迹还挺深的,只是再深,李乐山也全部把它们留在了废品站。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有价值的归宿。 练习册、试卷什么的都卖掉了。课本没卖,蒋月明说他的笔记记得全。李乐山留着打算给甜甜。等甜甜以后上学,也许有用到书的地方。如果近五年教材不改变的话。 最后那堆写满了字迹的沉甸甸的书被换成了几张轻飘飘的零钱。 蒋月明听罢感觉手脚发凉。他现在真的想穿越到一个月前,哐哐给自己两拳。他到底在矜持个什么劲儿啊?现在好了,试卷卖了,他上哪儿去知道李乐山写他什么了?他当时……当时到底在犹豫啥呢? “你卖了?”蒋月明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没事,没事。” 他现在也不敢说有事,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难不成让李乐山现场复述一遍吗?先不说蒋月明开不开得了这个口,李乐山能不能记得住还是个问题。这就跟问你,上上上个周二你中午饭吃的是什么一样,谁能想的出来? 李乐山看他有点不对劲,他以为蒋月明也想找个机会把书给卖了,毕竟这人也不像是会留书的样子。 “你,也要卖吗?”李乐山问。 那他能帮蒋月明一起收拾、一起搬下楼,再一起送到废品站。 “啊,我、我不卖。”蒋月明说,他也没什么东西,丢的丢、扔的扔,那堆东西搬过去凑不够几块钱,不够折腾的劲儿。 “哦。”李乐山打手语说他以为蒋月明要卖掉,还想着去帮忙。 “没事,就是。”蒋月明开不了这个口。 就是我想问问你,你能背出来…… 一个月前自己写的作文吗? 这让蒋月明怎么问,他能问出口就真的是疯了。 第40章 “你啥时候卖的啊?” “昨天。” 蒋月明闭了闭眼睛,他觉得老天爷应该是故意搞他的。早一天就能将那堆书截下来了,李乐山这么卖能卖多少?早知道他就给买了。 废品站是四毛钱一斤,蒋月明按三块。只是他再怎么想,那堆书也已经卖掉了。 卷子没找到,作文没听着。蒋月明一脸不高兴的回了家,当然在李乐山面前还是表现的很高兴,刚出了李乐山家门,脸就垮起来了。 他现在很想大喊一声,“蒋月明你这个傻缺!笨蛋!二百五!” 夜里,蒋月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真的是气的。怪不了别人,全怪自己。甚至韩江都逼他逼了不少次。他寻思着自己比林黛玉还优柔寡断。 早知道就偷……不是、早知道就直接问李乐山了。当初他要是就直接问了,那还有接下来这一档子事儿吗?耳边突然传来蚊子的嗡嗡声,蒋月明闭着眼睛忍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个办法。他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让李乐山复述,难不成去找尹桂英?问问李乐山到底写的什么?那还不如让李乐山复述呢! 不行、不行。蒋月明否决了这两个办法。一天天的他也不能净给别人找事儿。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书是昨天卖的……按理说就不能那么快的离开废品站,估计还得有几天。 昨天…… 蒋月明突然一拍手,蚊子声应声而灭。他没想到办法,只是单纯的拍了下蚊子。他还没那么聪明。不过准头还不错,手比电蚊拍好使。 蒋月明冥思苦想一晚上,想到了一个特别缺心眼儿的办法。 翻废品。 对,没想错,也没看错。就是去废品站翻。 用手。 办法想出来了,靠不靠谱另当别论。不过确实看着就挺不靠谱的,不过蒋月明没办法,被逼上梁山,只能实践。 盛平小,好就好在这么小的地方附近一片的人他都认识个七七八八,特别是老年人。蒋月明在老人群里面特别讨人喜欢,从小到大,从还是个小不点儿到现在长大。 废品站的老人,蒋月明喊她奶奶。走这条路能抄近道去学校门口,蒋月明有时候迟到了不敢走正门就蹿这条道,有次奶奶驮着一大堆纸箱子和纸壳往废品站走的路上,被蒋月明碰上了。 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身体,二话不说把书包卸下,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了。然后就帮奶奶背了一路。那时候他才十岁,个儿也没那么高,但是已经比奶奶高了,搬过去的时候确实有点累,只不过很好面子的没有吭声。 “奶奶!奶奶!”蒋月明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奶奶耳背,他得特别大声音老人才能听见。 “月明…是月明不?”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废品站走出来,她拄着拐杖,向外面张望。 “是我!”蒋月明连忙跑两步,出现在老人面前。他特别聪明的穿着那件耐造的校服,虽然毕业了,但是能榨取最后一点有关学校的利益,那还是得榨的。 “哎,”奶奶看着蒋月明,“好久没来了,长这么高了。” “是,”蒋月明道,他有正事儿,连忙问:“奶奶,前天你见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来这里卖了一堆书,你还记得不?很高很帅的那个。” 老人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了。 “那个男孩是不是不会说话?”奶奶道。 “对对。”蒋月明忙道。 “见了,”奶奶领着蒋月明往废品站里面走,“他跟你真像。个儿也像,长得也像,你们一样都是好孩子。” 奶奶指了指角落里的几麻袋塑料瓶,说那几袋塑料瓶就是那孩子帮她搬的,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蒋月明。 “他前天卖的那堆书,您还有印象吗?那堆书放哪儿了?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我得找找。”蒋月明道。 奶奶面露难色,“哎哟,那可不好找呀。” 她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废品,“就在那堆里面,孩子,是啥东西那么重要?你告诉奶奶,能买的话,奶奶给你钱,你去买!咱不要翻了行不?” “不、不用。”蒋月明心被触动了一下,如果那东西能买,他是最想买的人,“没事儿,就在那堆里面是吧,我自己找找,您不用管我了!” 蒋月明一头栽进了那堆废品里面。废品站说的好听一点是废品站,但其实就是垃圾堆。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东西都往这边运,这也是为什么奶奶不想让蒋月明找的缘故,东西太多、太脏、太乱,也太难找。 垃圾的味道很呛人,蒋月明被熏的有些喘不过来气。这张不是,这张也不是。还有这张…… 毕业季,把书卖掉的人很多,最近的一个废品站就在老街这边,所以此刻面对成堆不知道到底来自哪儿的试卷,蒋月明这么找如同大海捞针。只是他真的没办法。除了这个,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作文题目叫“最好的朋友”那张试卷是六年级期中试卷,上面的标题是2006年铁塔小学第二次期中检测。到底他妈的在哪儿啊?蒋月明的手被试卷边沿滑的有些疼,他也来不及管。 蒋月明从天亮找到天黑,这一片的废品都要被他翻完了,衣服上脸上都灰扑扑的。奶奶在一边心疼的让他别再找了,或者他告诉自己要找啥,回头她帮蒋月明找。只是奶奶不识字,她更没什么办法。 一直到傍晚,太阳即将落山,蒋月明找的心有些累。他连幼儿园大班的东西都找到了,那个叫什么什么驰的,他把他整个小学所有课本都找全了,一整年的语文试卷都找出来了,也没找到李乐山的那一张。 他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也许一切都是天注定。他注定看不到那张纸卷,无法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这就叫做没有缘分,他没有这个缘分。 蒋月明从废品堆里抬起头,他不找了,或许明天还会来,也有可能不来了。 只是下一秒,废品站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李乐山额头、鼻尖都是汗,刘海也全湿了。他看到蒋月明的那一刹那,终于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缓了一会儿。 蒋月明看见李乐山的那一刻,真的感觉泪都要出来了,他这时候也不管李乐山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给它扔了啊?我还没看呢。”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抿着嘴,知道蒋月明在说什么,感觉心脏又酸又疼。 “我没扔。” 第36章 引路人 蒋月明愣在原地。 李乐山又打了一遍手语,这次更清楚,“那张卷子,我没扔。” 他眨巴眨巴眼睛,哦了一声。从垃圾堆里站起来,原来李乐山根本就没扔。那他找这么好半天是在找什么呢?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就该想到,李乐山是不会扔的。 跟奶奶告别以后,他跟着李乐山出了废品站。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默契的没说话。蒋月明走在后面,他低着头,还没从刚才的场景中反应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走了小半路,蒋月明问。看李乐山刚才那副模样,他应该找了不少时间,是怎么来废品站找他的。 李乐山回头,他慢慢走到蒋月明跟前,跟着他并排走,“翠琴阿姨很担心你,她说只知道你出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蒋月明也实在没想到会这么难,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执着。他原本设想的是,找一会儿,找不到就算了,谁知这一找就是快一天,林翠琴担心也是正常的。 “你都去哪儿找我了?”蒋月明问。 李乐山说没找什么地方,他去了澧河、桥、还有菜市场,几个蒋月明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还有中华市场。 废品站是他最后一个目的地。回想起蒋月明昨天那副不对劲的模样,李乐山心里出现了这个猜想,虽然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可还是加快步子往这边赶。 蒋月明现在看起来确实挺狼狈的,毕竟一整天他都在跟垃圾难舍难分。蓝白相间的校服折腾下来变得有些发灰。 李乐山跟他挨的特别近,肩膀贴着肩膀,蒋月明突然想到什么,忙道:“你离我远点儿,我身上肯定特难闻。” 他在垃圾场待了一整天,翻了一整天垃圾。蒋月明低头嗅了嗅衣领,眉头皱了起来。 李乐山没动静。 “那我离你远点。”蒋月明道,他以为李乐山没听到,或者可能觉得离他远的话难道会伤害到他吗?才不会,他自己现在都嫌弃自己这样,他没理由要求李乐山非得跟他走的这么近。 蒋月明说罢就要往后撤,他步子刚撤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被李乐山拽了过去。两个人就那么相撞在一块儿。 “大哥,”蒋月明站在原地,没办法动弹,他有些无奈,感觉心里还有点酸,“我钻垃圾堆里去了,不是钻巧克力工厂去了。” 第41章 “我很难闻,很脏。”蒋月明道。 李乐山摇了摇头。 “行行行,”蒋月明没招了,投降,“我不撤了、不撤了,你松开。” 他现在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倔了。更倔的人就在自己跟前站着呢。 李乐山听见这句话才有动静,他松开蒋月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蒋月明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他的手随意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开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等李乐山回复,或是,蒋月明就没想让李乐山回复,他自问自答:“你肯定觉得我很傻吧。” “我也觉得自己傻。就、就为了一张试卷,翻了几小时的垃圾堆。”蒋月明想起来刚才自己翻垃圾堆的场景,突然感觉眼眶一片酸涩,“你说那卷子里到底有什么呢?” 他反问李乐山。 李乐山停下步子,他看着蒋月明有些泛红的眼眶,目光又慢慢地落在了他因为翻找东西蹭伤的手上。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蒋月明的头,不摸还好,一摸蒋月明感觉泪腾腾地想要往下掉,他连忙偏过头不去看李乐山,却躲不过这个人。 “你不傻。”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他指了指蒋月明,一手握拳,向上伸出拇指,另一只手五指撮合在一起,指尖点在自己的前额,向外,边移动边放开手,“你好聪明,好厉害,好勇敢。” 蒋月明怔住了,他没有任何回应,突然整个人半转身,面对着墙,墙上的凌霄花还随风轻轻摇曳着,他现在没办法对着李乐山,因为他真想哭,如果撞墙能止住泪的话,蒋月明干脆想一头撞墙上。 故意的吧!这人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会说话,还说的那么……那个冷冰冰的李乐山去哪儿了? “你不要惹我哭。”蒋月明依旧对着墙说。这架势,随便来个人估计还以为他被墙给欺负了。 他的一世英名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了!得忍住泪、忍! 不去看李乐山的话,就看不到他在说什么,看不到他的脸,蒋月明对着冰冷的红墙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回家吧。”李乐山道。 蒋月明点了点头,跟在李乐山背后,鼻子一抽一抽的,他寻思着自己都是多大的人了……好吧,其实他还是个小孩。 李乐山带他回了家,现在蒋月明这样估计没办法先回家,林翠琴看见他这幅模样准要问东问西的,他也不想让林翠琴担心。 李乐山告诉他等回家后先给翠琴阿姨打个电话,别让她着急。 李乐山家里有台座机,红色的,不常用。因为他没什么亲人的缘故,几乎也不跟人打电话,并且,他也不会说话,只能听,于是座机就放在家里面落灰了。 奶奶不在家,她出门了。蒋月明搁着门探了下头,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件灰不溜秋的校服,纠结了一会儿。 李乐山感觉到他没跟上来,回头,目光有些疑惑,他冲蒋月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来。 李乐山给他找了件干净的短袖和短裤,蒋月明算是看出来了,李乐山的衣服样式就这几样,颜色也差不多,白的、黑的,顶多还有件灰的。跟韩江一点也不一样,韩江的衣柜里五颜六色的都有,就差没有裙子了。 裙子好像也有,只是蒋月明忘了是什么原因了。那好像还是幼儿园文艺汇演的时候,韩江的那件错订成了女孩的裙子,于是韩江只能被迫穿着这小花裙上场表演节目,当时还不情愿的哭了半天,哭的整个三巷都能听见。蒋月明说,要不让韩江跟他换,他穿这件女孩的衣服。韩江感动的五体投地,不过最后幼儿园老师找隔壁小班的借了一个男装,虽然穿上短半截,但韩江还是穿了。 “你把衣服脱下来,”李乐山打手语,“我给你洗。” 蒋月明看了前半句,刚准备脱外套,又忙道:“不、不行,这是校服,扔了就好了。” 他那衣服脏的跟在垃圾场里滚了三圈,洗不洗的干净再说,真的洗干净了是很费劲的,他那能让李乐山帮他洗呢。 李乐山摇了摇头,说没事,执意把干净衣服递给蒋月明。 李乐山的衣服都是稍大的,因为大点的能多穿两年,就用不着总买新衣服了。蒋月明比他高一点,穿上正好合适。要是韩江的衣服,那肯定就穿着不合适了,估计得短小半截,短到肚脐眼那儿也说不定。 卫生间,李乐山站在花洒下给蒋月明讲哪边是开哪边是关,按理说李乐山是不用讲的,光靠蒋月明摸索也行。但是他怕蒋月明摸索不出来。 蒋月明抱着衣服在旁边乖乖听着,李乐山家淋浴的构造和家里不太一样。卫生间是一个小小的隔间,现在容纳他们两个人还好,估计再大点就有些不容易了。 他蹲在地上帮蒋月明清理地板旁边的东西,顺便告诉他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 “哦…哦。”蒋月明点点头。 李乐山腾地一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站还真的有点挤,毕竟这个看起来比半米宽点的洗澡间要容纳俩男孩,蒋月明心里一惊,背往后靠,靠到了墙上。 突然感觉头上有点异样,蒋月明一抬头,李乐山的手正抵在他的头与放置东西的隔板处,如果没有李乐山的手,那蒋月明的头就要跟这个铁架来一个近距离的接触了。 “嘶。”蒋月明忙离开这个位置,他拉过李乐山的手看了看,因为突然撞击的缘故,手背上已经有了条红痕。 “没事吧?!”蒋月明问。 李乐山将手背往裤子上蹭了蹭,他摇了摇头,冲蒋月明笑了笑,然后大拇指稍弯指了指身后,示意自己出去了,脏衣服放到旁边就行。 门关上,蒋月明心里不知怎么的感觉有些异样。他自己都没洗过衣服,林翠琴不让他洗,总说他洗不干净又洗的费劲,其实蒋月明知道林翠琴单纯就是心疼他,不想让他干活。 李乐山是为什么,蒋月明不知道。如果说上一次帮他洗衣服是因为蒋月明为他打了王浩,那这一次,蒋月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就算是因为那张卷子,可那是蒋月明自愿去找的,他自愿埋在垃圾堆里扒的,跟李乐山没有关系。 水流淅淅沥沥的淋着,浇在他的身上,有些睁不开眼。 那张2006年铁塔小学模拟考试卷,蒋月明也是成功的看到了。并且拿回了家,放在他书桌的最上面压着,蒋月明说他以后还练字用,之前买的临摹纸还没用完。 在那个小孩们羞涩表达自己的年纪,他想不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出现在了作文纸上,那么清秀、那么规整。洋洋洒洒写了整三页纸,比蒋月明写三篇作文还多。多到蒋月明读不尽、读不明白。 他把这三页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总之没有再夹进书里。他是个心大的人,什么东西今天经他的手,明天可能就丢了。总之什么东西在他的手里就是一个字,“扔”。 很久以后,蒋月明再想起来这篇作文,那时候成年后的蒋月明,心境和思维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褪去稚嫩走向成熟,暮然回首可能才读懂了李乐山小时候写的东西。 他说,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是被明月照着往前走的。 那轮明月,就是他的引路人。 ----------------------- 作者有话说:小月:不要惹我哭tttt 第37章 那我多笑笑 “帅哥,给我来十块钱的。”蒋月明骑着单车笑盈盈地停在一个小摊旁。 分数线出了,成绩也出了。蒋月明以高于一中足足九分的分数成功划进一中的大门。这阵子林翠琴高兴的不行,她说真的是做梦也不敢想。蒋月明笑话她还是胆子太小了,改天梦一个清华北大。总之,林翠琴奖励了蒋月明一辆单车,名牌的。 在一中以后,那距离跟铁塔小学的距离就没那么近了,再走路有些不赶趟儿,骑单车刚好,来回十五分钟,依旧很快。 “你吃不完。”李乐山抬眸匆匆看了他一眼。 他暑假没什么事情干,帮着奶奶卖绿豆糕。都是奶奶自己做的,很好吃,生意也不错,相比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反倒是年轻的女孩们来摊位的多,大多半是来看李乐山的。李乐山长得帅,个儿高,往这边一站,就是个发了光的活招牌。她们背地里都悄悄喊他“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帅哥。” “那我不能留着明天吃啊?”蒋月明笑道:“我还能和你一块儿吃,快点的,别磨蹭。” 他递过去十块。 李乐山没有接,打手语说:“不要钱。” 而后又强调了一遍,“你不要钱。” “那不行。”蒋月明心里其实很乐呵,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是嘴上、还有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点,他不能占李乐山便宜,于是向一边坐着的奶奶大喊:“奶奶,你管管李乐山,他老这样!” 奶奶才注意到蒋月明来,她慢慢从板凳上站起来,看见蒋月明,整个人也变得高兴了不少,嘱咐道:“乐乐,你快给明月装点吃的,不收钱啊。” 第42章 “奶奶,你怎么也这样!”蒋月明看见李乐山偷偷勾了勾嘴角,他熟练地递给蒋月明一袋绿豆糕,脸上隐隐带着点得意。 那模样就像是在说,看吧,喊奶奶也没用。 “真是……”蒋月明没办法,只能接过,猛地感觉怎么那么沉,李乐山这小子是不是把半车都给他装进去了!这,这不对吧! “你还做不做生意了!”蒋月明道,他纳闷了,这人做生意做傻了是吗,就算关系好,那也不能这样吧! 李乐山无视他的话,没再接茬儿。后面还有姑娘们排队等着,蒋月明只好让了个道,单车停了,站在李乐山旁边。 他也干不了什么,让他算账?那蒋月明算不明白,让他帮忙递东西,站在小车跟前不麻利还挡道。不过好歹他长得也帅,可以揽客。 正经揽客!不是火车站口领着你去宾馆那种。 “小帅哥,你人气真高哦。”等人走以后,蒋月明在一旁道,语气带着点酸意,酸溜溜的,比树上刚摘的青梅还要酸。 李乐山难得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似乎有点惊讶蒋月明会说这种话,不过想来也是调侃他的。明明蒋月明来了以后,人变得更多了。 “少贫。”李乐山道。 傍晚就可以收摊了,东西基本也已经卖完。奶奶慢慢转悠着去菜市场买菜,蒋月明帮忙把东西收拾好,推着车跟李乐山并排走着。 “快开学了,一中离三巷还挺远的,到时候你坐我车后座啊。”蒋月明笑道,他买车其实就这一个用途。自己可以用跑的,再不济用走的,再再不济用韩江的,但是捎上李乐山就得有一辆新车。 李乐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单车,车后面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打手语,蒋月明反应过来了,他新买的车,还没按车座呢!那让李乐山坐哪儿去? “回头我就按一个,你放心,绝对是最高配版的。”蒋月明拍了拍不存在的车后座,那是给李乐山坐的,不是给什么其他人,他能不上心吗,“你知道韩江那辆车吗,车座被他整的花里胡哨的、特豪华,我上次碰碰他还不乐意呢,说是要给许晴坐,我打算跟他学学。” “你见过没?”蒋月明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 “改天带你见见。”蒋月明笑了,“那孙子骑车技术特差了,许晴敢坐他的车算她命大。命里有一劫,躲不过。上次骑着车带我撞绿化带里去了。” 蒋月明把裤腿撩起来,他指着右边小腿,上面还有一道小疤痕,“看见没,我的腿直接划了一道。” “很疼吧。”李乐山看了好一会儿。 “不疼、不疼。”蒋月明忙道,那感觉他早就忘了,“还挺好笑的当时,韩江在前面,翻的比我厉害,一头栽沟里去了。” 蒋月明絮絮叨叨地讲着,走一路、讲一路,得亏他是个能讲的,不然这条长路两个人总不能沉默着走半小时。 “我给你搬。”蒋月明道,他二话不说把车上的东西扛起来往楼上走,李乐山家在五楼,最顶楼,蒋月明一来一回也不感觉累,完事儿了往李乐山床上一躺,现在这个床算是半个蒋月明的床,他躺上去一点违和感都没。 “哎,乐乐。”蒋月明随口道:“过两天广场那边有表演,我们去玩玩吧。” 他现在喊李乐山的称呼已经堂而皇之的变成了乐乐。并且也没有觉得不自在了,刚认识那会儿可能有点,但现在他俩天天凑在一块儿,都那么熟了,喊这个没什么问题。 跟李乐山熟悉的人都这么喊,奶奶这么喊,他也能这么喊。 李乐山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到时候先去我家吃饭,然后我们带甜甜去看可以不。”蒋月明跟他打商量,“甜甜想你了,前两天闹着要找你玩呢。” 甜甜想帅哥,想让她乐山哥抱着她看表演,她觉得那样贼有面子。但是她现在都二年级了,又不是幼儿园,哪儿还能让李乐山抱着她,关键是,她不要蒋月明抱,韩江更是上一边去,只让李乐山抱。 甜甜这些年长个儿了,不是竖着长的,是横着长的,比竖着长快多了,李乐山真抱的话得掂量掂量。 去年在小卖部门口拿红砖刻的身高线,今年再去比个儿的时候已经比那条线高了不少了,这一年他俩都没少长个儿,简直是比着长的。 “你猜猜这一年我长得多还是你长得多?”蒋月明捂着红线不让李乐山看。 李乐山指了指蒋月明。 “嘁”,蒋月明心道,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你知道我去年多高啊?” “1、6、7。”李乐山比了三个数字。 “嚯,”蒋月明看了眼之前的那条线,还真的比一米七差一点点,他自己都不知道,李乐山上哪儿知道的,于是不信邪的又问:“那我今年呢?” “172。”李乐山又比划。 “你上哪儿知道的?”蒋月明惊讶。 李乐山笑了笑,那表情似乎正在说我就是知道。 “蒋月明、乐山哥哥!你们现在多高了?”小雨从柜台那边探出一个头问他们两个。比小雨的脑袋先露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你这小孩儿。”蒋月明哎了一声,不乐意了,“怎么李乐山就是乐山哥哥,到我这边就是蒋月明啊?你怎么搞的,我不是你哥?” 他有些怀念小时候的小雨,那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不让喊还不情愿,现在好了,孩子大了认别人当哥了。 “因为你总是好凶。”小雨做了个鬼脸。 “我哪儿……”蒋月明眉毛皱起来。 那人早就躲到了柜台下,声音倒还能传出来:“现在就很凶!” 蒋月明一脸茫然的看向李乐山,指指自己的脸,多么人畜无害、多么无辜,邻里的那些大爷大妈见了他都是夸乖的,他哪儿凶了? “是不是甜甜又撺掇她说我什么坏话了?”蒋月明算是知道了。 她俩小孩聚在一起,街坊邻里所有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的坏话都能说个遍。但蒋月明真的是冤、冤的没办法了!他一天到晚有多亲甜甜那是有目共睹的,就差没把她当祖宗伺候了。 “我哪儿凶了?”蒋月明发自内心问。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不觉得蒋月明凶。 “你不笑起来,脸有些冷。”李乐山打手语。 “哦…”蒋月明刚才气愤劲儿一下子浇冷了,也不想着反驳了,过了一会儿又笑了:“哦,是,那我多笑笑。” 像蒋月明这样每天没心没肺、乐乐呵呵的小孩,出奇的居然长了张看起来有点冷的脸。多少人第一眼看到蒋月明,隔了十里八乡,以为他是个高冷的小孩,又拽又酷,谁知道下一秒,那双眼睛就弯了起来,笑眯眯的看着你。 李乐山也笑了,“但你笑起来有点傻。” 蒋月明哈哈笑着,一把勾过李乐山的肩,他比李乐山高一点,压的李乐山的头也跟着弯,“行啊你李乐山,你也学会挤兑我了。” 他感觉像李乐山这样的,要是真说话估计嘴也挺毒的。属于那种,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的那种。 李乐山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走,回去找甜甜。让她好好看看你,她想你想得不行,每天都在家里闹。”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蒋月明的声音还在陆陆续续的传来,“你还说我傻,你不刚说我聪明吗,你说我好聪明……” 第38章 出名 一中在海河路那边,对面就是四高。一中学生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好好学习,就连四高都上不了”其实四高也不差,是个好学校,市重点,也不像二高一样是市重点的吊车尾,四高这些年正在跟五高争夺第二的位置。 学生们都搞不明白这个万年老二有什么好争的,但是争第一,那也得有争的资本是不是。争不了、争不过、争不来,跟实高,那怎么争,人一年十个清华北大的,自个儿学校有一个就是烧高香了。就拿二高说事儿,它上一次的辉煌成就还是十年前——出了俩清北的。 不知道这个班到底是怎么个分班法,蒋月明出奇的竟然跟李乐山分到了一个班,三班。许晴和韩江在六班。 看见分班名册的那一刻,蒋月明感觉自己在做梦。 “咱俩、在,一一一班?”蒋月明话都说不利落。 “三班。”李乐山开玩笑。 “我知道。”蒋月明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刚进班级,教室还挺冷清,许是刚来还不熟悉的缘故,都在各干各的。 前几排没位置了,蒋月明跟李乐山抬脚就往最后一排走,他俩不近视,眼睛度数好到最后一排还能看清课表上的字儿。蒋月明坐在里面靠着墙好睡觉,李乐山坐在外面。 他跟李乐山在一块儿免不了小动作,蒋月明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叠纸飞机、纸船、玫瑰花,拿的是地上捡来的草稿纸。 “甜甜一生气,我就拿这个哄她。”蒋月明拿给李乐山一张稿纸,喃喃自语:“许晴生气我也拿这个哄,小女孩都这样吗?” 第43章 没一会儿,班主任拿着点名册上台,班主任是个中年小老头,看起来很和蔼,让蒋月明想起小卖部的李大爷,又让他想起了他二舅爷。他先是绕着班级看了一圈,介绍自己叫“吴尽忠”。 蒋月明在台下说悄悄话,“这老头真的好像我二舅爷……” 李乐山的手也在桌下悄悄比划,“表演那个?” 蒋月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是,吴尽忠突然从讲台走了下来,走到李乐山旁边。 “你是叫乐山吧?跟老师出来一趟。”吴尽忠拍了拍李乐山的肩。 蒋月明的心倒是跟着紧张,他表情有些疑惑,不知道吴尽忠找李乐山有什么事,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着疑惑,李乐山用眼神安慰了他一下,便跟着吴尽忠出去了。 “哎、哎,刚才那个是李乐山啊?你跟他认识?”前桌是个男生,听见“李乐山”这个名字后转过来跟蒋月明搭话,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怎么了?”蒋月明有点警惕。 男生比蒋月明激动多了,他见蒋月明一幅跟见了神经病似的表情打量自己,又忙解释,“哦,我、我叫那个赵宇轩,轩是车干的那个轩。” “我说,李乐山他怎么了?”蒋月明问。他的重点在李乐山身上,不在这个叫什么什么轩的身上。 “出名啊!”赵宇轩道。 出名。 听见这两个字,蒋月明心里一紧,提起李乐山出名这个话题,他本能的想到“哑巴”这个词汇。不能怪蒋月明他刻板印象或是多想,因为这么多年都这样。提起李乐山总跟“哑巴”挂钩。他以为上了初中以后,大家都长大了,就没人会这么在意一个人到底会不会说话了。 “你不知道吗?”赵宇轩自己跟自己对话就说的很欢,丝毫没注意到蒋月明的表情,“他特别牛逼,全县第三进一中的。” “啊、哦。”蒋月明的心跟着降了下来,刚才他都准备好这人嘴里如果说点有的没的就干一架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他觉得自己也许太关注李乐山这点了,现在他们离开铁塔小学了,离开王浩那群人了,不会再有人因为李乐山不会说话就被人嘲笑、欺负了。 “他真跟开挂了似的。”赵宇轩转过头。 一中的办公室确实比铁塔小学的好一些。李乐山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感觉眼前一片清明。那么大的空间有六个老师办公,跟小学不一样,光田老师的办公室里有十个老师,都聚在一起,往日学生多一点过道就能挤满。 地板也是用的瓷砖,灯也特别的亮,从前李乐山总踏上的地板是水泥地,灯也没那么亮。 “别紧张、别紧张。”吴尽忠笑着,眼角布满细细的皱纹,“喝点水。” 他给李乐山倒了一杯水,示意李乐山坐下。 办公室居然是有沙发的,在铁塔小学的时候,就连田老师也只能坐椅子。 李乐山坐下,喝了口水,心里在想吴老师找他究竟要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说话的吗?刚才走的急,也没有带纸和笔,他要怎么跟吴老师沟通呢。 “老师知道你,这次就是简单的跟你聊聊,内容很简单,你只用点头、摇头就行了。实在不行,可以写纸上。”吴尽忠笑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 吴尽忠的聊天话题确实很简单,围绕李乐山的学习、生活、家庭各方面问了问,大致就是他这些方面有没有什么不便。 看来学校还是很有人文关怀的,李乐山基本就是摇头,他只是哑巴,生活和学习上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能听到人说话,就能学习、能做题,腿脚健全,能跑能跳,别的也没什么。只是与别人沟通困难,但其实也没有必须要跟人沟通的必要,至于蒋月明,他能看懂手语,能跟蒋月明沟通就可以了。 “乐山,你成绩那么好,当初分班是在七班的,那个火箭班。虽然师资力量都差不多,但是还是有点区别的,但你之前找老师,说不去那个班,是有什么顾虑吗?”吴尽忠问。 火箭班。 那个田老师嘴里的“好班级”,李乐山心里默默跟田小韵道了个歉,当初答应田老师的,他没有做到。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拿过旁边的纸笔,写下一行字,“没有顾虑,我不想去。” 他又写了一行,“吴老师您放心,我在这里也可以学好。” 他知道吴老师也是为了他好。所以李乐山需要先给他一个保证。 至于原因,首先,他想跟蒋月明一班。其次,那些火箭班、英才班的,李乐山了解过,要多交1000块钱,用来买什么电子设备。学校老师说在上面可以听名师讲课,反正说得天花乱坠的,有些话他甚至都没听懂。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也没有钱买。他今年的学杂费就是奶奶卖绿豆糕和缝衣服赚来的。其实盛平的夏天好热,有三十多度,太阳也很晒,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奶奶出摊。 “好,”吴尽忠也不能为难学生,他了解完基本情况,又问:“你在班里或学校有没有什么熟悉的人?这样也能帮衬着点,有什么问题就来找老师,我的办公室在302……” 李乐山点点头,他的手动了动刚想要说他有朋友,只是转念一想,打手语吴老师也看不懂,还是直接点头比较方便。 回班以后,蒋月明面上明显有些担忧,他悄声问:“没事吧?难道是那个什么吴什么,听到我说他像我二舅爷了?可是那也应该找我……” “没事。”李乐山给他打手语,示意他放心,又说:“老师只是简单的问了问我的情况。” “哦……”蒋月明松了口气,“没有为难你就好。” 李乐山似乎看出了什么,无论是自己被吴老师喊出去,还是刚才,蒋月明的表情都多少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握住了蒋月明的手,“现在没人会为难我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蒋月明嗯了一声,心道李乐山说得对。没人会为难一个哑巴,混的那批人也考不上一中,一中离技校又那么远,没人会再大费周折、翻山越岭的来为难一个人了。他包括李乐山都用不着那么担心了。 一中不愧是一中,全市最好的中学就是跟别的初中不一样,上来就摸底考试。大家伙都心知肚明,这是摸谁的底?如果是摸他蒋月明的底,那都不用摸了,蒋月明直接把他的底供出来就行了,就那么点儿,不至于摸。 说的很好听,是考以前的内容,其实连带着把初一的知识也给考了。毕竟蒋月明可从来没在小学的古诗默写里见过《秋词》和什么“铁马冰河入梦来”。 专业点来说是超纲,通俗话来讲就纯粹丫故意为难人的。 也得亏学校还算是有点人性,只考了语数英。没考物化生政史地,上了初中得学九门,十门,还有一门体育呢。体育也是中考的内容之一,占比足足70分。不过蒋月明倒不担心这个,体育什么的,他向来没在怕的。 这摸底考考的蒋月明心力交瘁,现在上了初中,跟小学不一样了。是有早晚自习的,早上巴明起早的就得醒,晚上九点下课,不过整个地方都是这样的,要说哪个初中不这样,蒋月明还想不出来。 “我感觉头快要炸了。”蒋月明收拾书包,一天考了三门,他的命都要交代在考场了。 摸底考没换位置,全凭自觉。不过能考来一中的人,多少都还是有点底的。排除走后门,像什么亲戚呀、关系呀的,这种的暂且稍稍。 蒋月明虽然成绩不咋样,但是不作弊,嗯,不自己作弊。帮着别人的那种,叫什么,协助作弊吗?他倒是干过几回,都怪韩江了,整得他都要有“案底”了。 所以哪怕是李乐山就坐在他旁边,眼睛稍微瞄两眼就能看着那种,蒋月明也瞟都不带瞟的。像他那5.2的视力,再加上李乐山这人根本不挡,想要看见答案那简直是分分钟、分分秒的事儿。 但是,没错,就是这么的,这么的品行端正、严于律己。 “你不瞄两眼吗?”李乐山疑惑。 “你把我想成啥了?”蒋月明才更疑惑,老天爷,他在李乐山心里到底啥形象?他只是帮作弊,不是真作弊啊!并且就算是帮,蒋月明现在也改邪归正了,不跟韩江在一块儿他帮也帮不了了。 “不是,”李乐山连忙摆手,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吴老师说要带回家给家长签字…我怕你难办,还专门把卷子往你旁边上放了放。” ----------------------- 作者有话说:最近水逆又事多tttt感觉全天下的事儿都找到了我的头上,然而我没惹任何人(心碎ing) 希望宝宝们都顺顺利利的!!! 第39章 我操鬼啊! “什、什什么?”蒋月明只顾着恨摸底考了,没注意还有个什么的家长签字。 难怪李乐山做完试卷就把卷子往旁边一扔写别的题去了,原来是想让他瞄两眼来着!蒋月明还单纯的以为他是桌子的位置不够放,于是特贴心的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第44章 他现在感觉天轰地一下塌了。人看来确实不能那么品行端正、严于律己,该、该抄两下的时候就抄两下啊!那高考看见别人的卷子还能瞄两眼呢,他现在在矜持个什么劲儿呢。 蒋月明一头磕在书桌上,他没招了,就拿着不及格的试卷回去给翠翠看吧,翠翠心大,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李乐山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宽慰道:“没事,起码百分之七十的题是学过的。” 那就是说蒋月明至少还有七十分可拿。胜算还是很大的。 蒋月明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暑假过去,学的那些个东西我早忘了。” 整张卷子他能拿百分之五十就已经很不错了。刚才看到二进制他还愣了好几下,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很有可能。 “没事,有事也没事了。”蒋月明感觉自己特傻,“小姨不会说我的。” 林翠琴对蒋月明的要求只有一点:健康长大。别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课睡觉?那可能是这孩子睡眠不足;逃课玩游戏?那可能是这孩子学习压力太大了;成绩倒数?他们这一辈就没成绩好的……总之,林翠琴会自己安慰自己,她没啥要求,蒋月明健健康康长大就行,别的就不求了。 回家的时候,就是蒋月明骑着车,李乐山坐在车后座,车后座果真像蒋月明说的那样,整的跟五星级车座一样,反正就是特舒服,光坐垫就垫了俩。 学校有个停车场,停电动车、自行车,偶尔有三轮车的场。没汽车,汽车有专门的停车场,也就几辆,没多少。学校旁边有专门的家属院,给老师和他们的家属住的地方,离学校二三十米,也用不着开汽车。 路上要经过一条小巷,穿过这条巷子才能到三巷。天黑、巷子也黑,路灯很暗,几乎接近没有,往日没感觉,那时候五点就放学,哪儿哪儿都是亮堂的。看着眼前乌漆麻黑的巷子口,蒋月明有些犯怵。 他是真怕黑。不是假的、也不是胡诌的、更不是博同情的!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没几个能坦坦荡荡说自己有什么怕的,猫啊、狗啊、黑啊的,说出来招笑话,鬼可以怕,长到二三十岁也都还能怕。 蒋月明忘记自己为什么怕黑了,年代太久远,反正打他有记忆起就怕,他觉得不是什么窝囊事,人都有怕的东西,不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着有意思吗? 距离这个巷口还有五十米的时候,蒋月明咽了下口水。 还有三十米的时候,蒋月明放慢了速度。 即将到达巷口的时候,蒋月明狠了狠心,开口就是喊,“李、李乐山!” 也不是非要李乐山回应什么,就是单纯的鼓鼓劲儿,总感觉嘴里说点什么,能不那么怕。虽然他没喊过韩江,也没喊过许晴,他就只喊过李乐山。 他觉得喊“韩江”有点傻,不是有点,是太傻了,他无法想象自己冲着一个黑咕隆咚的巷子喊“韩江、韩江”,那画面有点诡异。 这么一想想,蒋月明没那么怕了。 “没事儿,我就喊喊。”蒋月明挽尊。 周围漆黑一片,不知道什么地方会突然蹦出来一只野猫、野狗,或者蹦出来个什么别的东西。 突然感觉到后背有什么动静,蒋月明刚吓得想要一惊呼,恨不得撒开把就跑,反应过来刚才是李乐山抱住了他的书包。 他感觉到李乐山的手挨着自己的背,冥冥之中感觉碰到的那个地方变得有些发热。 巷子不长,如果不是蒋月明一惊一乍的话那二十秒就能出来,现在需要半分钟。 眼前逐渐清明,街上的灯也照了进来,蒋月明终于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李乐山的手也从书包与蒋月明的后背之间脱离,仿佛刚才咫尺接触的二三十秒,只有一瞬。 蒋月明执意要送李乐山到家楼下,就跟那个刚谈恋爱的小年轻执意要把小女朋友送回家一样,其实真的差不多,就那么几步路,李乐山走回家也未尝不可,但蒋月明不乐意,凡事都讲究你情我愿,蒋月明不情愿。 “那我走了啊,明天六点半咱俩楼下见。”蒋月明脚抵在地上,冲李乐山挥手。 李乐山点点头,又打手语,“刚才……” “哦哦,刚才!”蒋月明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刚才,刚才李乐山难道看出来他害怕了吗?不能吧?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虽然莫名其妙喊一个人的名字,显得很莫名其妙。 “刚才我有点害怕。” 蒋月明感觉脑袋嗡了一下,他嘴上“哦、哦”了两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走了。”李乐山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也赶紧回家。 蒋月明脚蹬在踏板处,人走了半米远,突然反应过来了,直接喊:“那、那你别抱书包了!” 哎…不、不对。 不不不不不对! 话不是这么说,这句话得怎么说来着……你别抱书包,你……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背影,不知道他听见这句话了没有,最好没听见,应该说是千万别听见,太丢人了,真的,比韩江的拖鞋掉澧江河里还丢人一百倍。 李乐山也怕黑吗?蒋月明在心里犯嘀咕,他站在楼道,跺了三次脚才看到声控灯跟刚睡醒似的迷迷糊糊的开始亮。 蒋月明心想,如果李乐山怕的话,那他就不能那么怕了。 他还要骑车、他得打头阵,退一万步来说他得保护李乐山。 蒋月明将自己说通,一直等到声控灯又灭了下来,他看着漆黑的楼道,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管他什么古话,蒋月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对。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只要跑得够快,那恐惧就追不上自己。 “好、倒数三秒,数到一就跑。”蒋月明心里默念。 “吱吱……” “我操!鬼啊——!”蒋月明扔下车,头也不回的喊,什么三秒两秒的,数到一秒他命都要没了!这人丝毫没注意到角落一只还没他鞋一半大的小老鼠正缓慢地路过,可以说他俩都吓了对方一大跳。 此刻的老鼠:我操!人啊! 跌跌撞撞地、差点跑三步摔两步的,蒋月明终于跑到了家门口,就刚他那两步跑的,估计能够并肩博尔特、比翼苏炳添。 蒋月明推门,林翠琴拉门,两个人差点撞着彼此。 “天,”林翠琴上下打量他,又往门外瞧了瞧,“也没人追你呀。” 蒋月明还没从刚才的“人鬼大战”里缓过来,他喘着气慢慢走进来,没办法跟小姨说他是在自己吓自己,这么说也比鞋掉澧江丢脸。 “呃、呃我练练跑步。”蒋月明找借口。 “下次别跑那么狠,上楼摔着咋整。”林翠琴拿过他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搁,“你饿不,饿了我给你下点面。” “不饿,”蒋月明打算去洗澡,“在食堂吃的晚饭,馅饼和粥。” 学校食堂天天就这么几样饭,蒋月明来头一天就给摸清了。早上豆浆包子油条、晚上白粥馅饼酱香饼,老三套,没个新鲜,关键是听上了高中的哥姐们说,高中还这样。不过都说大学伙食好,蒋月明倒没问过。 “哦,好吃不,感觉会饿呀。”林翠琴道,她有点担心,“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知道你隔壁李想哥,高中就没怎么长过个儿,全凭初中长的。” “他不矮呀,一米八呢。”蒋月明说,回忆了一下他的模样,确实,印象里这三年他几乎没咋长。 “再说了,那我要是年年都那么蹿……最后一米九,那顶天花板了。”蒋月明笑道。 “顶天花板也行……那也多少强点。”林翠琴也笑了。 洗漱完,跟甜甜唠会儿磕,监督监督她学习,几乎就十一点了。 蒋月明躺在床上,外面的窗户半开半不开,估计会进来蚊子,但是他也懒得关了。他习惯睡觉开灯,夜灯、台灯,能顶点儿亮。这么多年都没关过,习惯了。 今天蒋月明看了眼这个昏黄的夜灯,脑海里浮现出几小时前在那个漆黑的巷子的场面,还有刚才李乐山在他跟前说的话。 让他立马不怕,可能有点困难。因为人的习惯或者什么,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他烙在你身上,难舍难分。可他又不能一直怕,因为比起怕黑,还是不怕更好。 虽然不能立马改,但是可以一点一点改。第一步,就从关掉陪伴了蒋月明好几年的夜灯开始。 ----------------------- 作者有话说:又怂又胆大的小蒋[哦哦哦] 第40章 叫命 “好重的黑眼圈啊。你现在能去四川了。”韩江惊讶道,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我上那儿干啥。”蒋月明疑惑。 “当熊猫啊。”韩江说:“不然你也别去那么远了,就森林公园,原来20块钱一张门票,你来了以后估计能变成40。” 第45章 “……想钱想疯了吧。”蒋月明无语:“又攒钱给许晴买啥呢。” 韩江自动略过后面一句话,继续道:“你昨晚干啥了?一宿没睡,总不能是补作业吧。” “你就不能想点我的好。”蒋月明抬了抬眼,感觉两只眼睛昏昏沉沉的,特累,睁不开一点。 但他没办法说。他总不能告诉韩江,关了灯自己睡不着觉吧,也不能说是睡不着,能睡,睡的不安稳。但他没办法说,说了韩江肯定觉得自己特傻、特二,人都是不够睡,他倒好,还睡不着。 “做噩梦了。”蒋月明闭眼。 “梦见啥了。”韩江问。 “梦见你变成狗追我……”话音刚落,蒋月明背上就挨了一拳,他吃痛,眉毛皱起来,“你自己问的!” “你就不能梦见我点好。”韩江不高兴,这放在谁身上谁高兴,谁愿意在别人梦里当狗呢。 “上一边去,耽误我睡觉了。”蒋月明道,要不是李乐山被吴尽忠喊办公室去了,蒋月明才没这个时间跟韩江唠嗑呢。 李乐山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表,成绩单,他先是看了眼趴在桌子上补觉的蒋月明,又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7点57分”,马上要打预备铃。 他伸手按了按蒋月明的肩,然后坐回位置。 蒋月明睁开眼,刚才那十几二十分钟是一点没休息好,比没睡觉之前还困。 “你回来了?”蒋月明喝了口水醒醒神。 那张成绩单水灵灵的飘到蒋月明的位置上,他扫了一眼,嘴里没咽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吐出来,“这么快?!” 这改卷出成绩的速度,真是正常速度吗?一中不愧是一中…… 蒋月明仔细看了看这张表,排头第一个就是李乐山,语数英三科直逼360。 “操……”蒋月明忙改口,“天,你、你……” 他的目光又往下,找自己名儿呢,蒋月明很有自知之明的直接往后五个看,没找到。 “这表没第二页啊?”蒋月明翻了一下。 李乐山指了指中下方一个位置,其实蒋月明的分儿考的也还可以,排名也还可以,三十五,全班五十二个人,不是倒数他已经挺满意的了。 “可以。”蒋月明点评。 论一个人能有多么容易知足,请看上文。 新校服这两天刚发下来,蒋月明和李乐山都得穿180号的那个,尽管他们现在才一米七,但就凭这俩一年蹿三厘米的样儿,不想隔一阵子就换校服还是得往大了买,穿三年刚好省钱。按李乐山的话来说,省下来的钱够买两套题。早些年蒋月明没经验,光小学校服就换了三套,换算下来得六套题。 一中的校服,男女款式不一样。女孩是粉色的,男孩是蓝色的。反正学生校服看中国,其实都没好看到哪儿去。 摸底考完开学典礼,其实也就是初一、初二、初三的一群学生老师们聚在一起开大会。头天校服刚发下来套个外套就行,要是换全套的,那只能去厕所,有点埋汰。 李乐山和蒋月明这身高得站最后排,他俩这个儿,在一众初中生里面都是出挑的。 并且,就单单这扔人群堆里一模一样的校服,也给他俩穿成模特装了。韩江特不高兴,偷偷溜到三班队尾调侃他俩到底是上学呢,还是演戏呢。 “听你吹呢。”蒋月明扒拉一下李乐山的手,示意李乐山别搭理这人。 “许晴呢,不管管你。”蒋月明问,这几天开学除了第一天,其他时间都没跟她碰个面。 “哦,她在队伍里了,”韩江又悄悄道,放低了声音:“她嫌校服不好看,纳闷呢。” “她上学还想穿公主裙啊。”蒋月明笑道,想象了一下许晴穿校服的模样,“我觉得不难看,你让她放心大胆的穿吧。” “我也觉得好看,”韩江道:“不跟你唠了,我看见我们班主任了。” 蒋月明冲李乐山吐槽,就韩江这人,许晴套个垃圾袋他都是觉得好看的。 李乐山笑了笑,半响问:“韩江喜欢许晴?” “啊,”蒋月明没想到他也好奇这事儿,没想到他也八卦,一时间有些发愣,“对。他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天天跟许晴黏在一块儿,做姐妹呢。” 韩江喜欢许晴这事儿,估计除了许晴不相信以外没人不知道了。许晴觉得这人喜欢的特敷衍,就当韩江闹着玩了。蒋月明倒对这俩人没啥感想,凑不凑成一对儿,跟他没啥关系,反正他们三个人的小组合随时岌岌可危,说不定他俩谈个恋爱还能牢固点…… 但初中生能明白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蒋月明也说不明白喜欢是个什么意思,他反正就跟着翠翠看八点档的苦情剧,或者偶像剧。没怎么懂为什么男女主就喜欢了、结婚了、离婚了、再婚了。 反正韩江天天在他跟前嚷嚷着喜欢,那些情啊爱啊的,蒋月明尊重祝福,虽然不太理解。 年长一级的学姐在国旗台上发表演讲,蒋月明看着她扎着马尾辫的模样慢慢地出了神。从小就是,成绩好的就有机会演讲,小学的时候许晴还讲过一次,系着红领巾,大大方方的。 他的目光悄悄挪到身旁的李乐山身上,那人目光落在国旗台上,整个人站在这里,就显得那么安静、沉稳。 如果李乐山能说话,估计小学和现在包揽所有发言的都是他。只可惜,那个可能属于任何人的“三分钟”,是不可能属于李乐山的三分钟。 散场是按年级分批次离场,效果不怎么样,基本还是走的走、停的停。 蒋月明和李乐山不知何时脱离了三班,随着大流往操场外走。 人很多,离开操场的出口很小,一时间操场口这边被堵的水泄不通。蒋月明明智的站在原地选择不动弹,“你看,前面那哥们儿的鞋掉了。” 话音刚落,李乐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蒋月明连忙捂住嘴,后一秒前面那掉鞋的哥们儿就开始扭头寻找目标了。 “哎,小哥!” 突然,一个女声传来。蒋月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他看了眼李乐山,发现他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看着眼前的女孩,蒋月明的记忆飘回了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夏。为了给韩江买拖鞋的时候,在中华市场碰到的姑娘。她这一两年没什么变化,那双眼睛还是亮闪闪的。 “你俩,也来一中了?!”女生有些激动的示意自己的同伴,自己得晚一会儿再回去。 “我叫刘琪,琪是王字旁那个琪。”在这里碰上这俩人的概率特别低,所以刘琪确实很惊讶。 “哦,我叫蒋月明,他是李乐山。”蒋月明也有点惊讶,“真巧。” 他现在是终于知道盛平小,到底是小到什么程度了。难怪二舅爷不回家,总爱四处流浪呢,合着说不定走两步就能碰见前二舅娘,再走两步,碰见前前二舅娘。 “是呀,”刘琪的目光往李乐山身上挪,她指了指李乐山,神情有点羞涩,“小哥长得跟你差不多高了,前两年比你低半个头呢。” 她还没有忘记那时候不小心误会李乐山的事情。当时刘琪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跟他好好道个歉,这个看似没有“如果”的“如果”,居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刘琪一眼就认出了李乐山和蒋月明。虽然不知道他俩叫什么,但是在中华市场店铺见的那一眼,刘琪至今难忘。 “他…长得快。”蒋月明道:“你也比那时候高了。” “是,”刘琪笑道:“你俩在几班?初一应该是一楼吧?” 蒋月明点了点头,“三班。” “哦……三班,好像是吴老师当班主任。他人可好了,之前是我们英语老师。”刘琪跟在他俩旁边,语气还是有些激动。 初二和初一不是在一层楼,走到操场那头就得分开不一个道了。 蒋月明跟李乐山向她告别,刘琪又看了眼李乐山,两年前想说的话不知怎么的还是有点开不了口。 “我、那个…会一点点手语。”刘琪道,真的只会一点点,她曾经想过学习,但是奈何书本太枯燥,教程太无聊,她没能坚持下来。因为学习手语不是她生存的必须要点。 “那时候,真的对不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刘琪匆忙地勾动记忆里的几个手势,汇成一句不太成熟的话。 也许李乐山不记得了,也许李乐山从来就没有放心上,在中华市场的那一瞬,可能只有她还记得。但无论是哪个,刘琪觉得都算是好结果了。 只是下一秒,这个她记忆里像白杨树般的男孩,冲她笑了笑,笑容还跟两年前一样,有点谦逊、有点腼腆。 “没关系。” 刘琪一愣,红着脸跑远了。 “这地方真小。”蒋月明看着她的背影。 盛平太小,以至于蒋月明认为一个人跟一个人的重逢,不能叫缘分了,叫命。命中注定,因为地方就那么大,能跑到哪里去呢。很久以后,蒋月明才明白,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命,原来有些人一旦离别,就真的再也不见。 第46章 ----------------------- 作者有话说:台风天,沿海的宝宝们注意安全呀!!! 第41章 李乐山的命 这边中考是得考体育的。中考体育,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山。篮球、女孩800米、男孩1000米跑、跳绳。有些学校还能考足球,听说足球简单一点,只用跑一个来回就行。不像篮球等运个好几趟。不过一中没这个设施,没有草坪拿来让他们跑,有个塑胶场打篮球就不错了,至于别的,那是实验中学才有的玩意儿。 一中除了升学率惊人,对体考的严格度也是惊人的。 蒋月明还没怎么适应初中生活,就得适应跑操了。跑操是得下狠劲儿的,一中操场一圈300米,虽然不是标准的400米跑道,但也够长的了。初一二三年级一视同仁,得跑上七圈。不过初三还是更惨一点,下了跑操以后还有蛙跳,还有五十米来回跑,反正什么招都用上,就为了体考拿满分。 刚开始跑操的时候,他俩带上韩江和许晴,聚在一起吃早饭,四个人看着面前的粥一个个都望而却步,面面相觑,没那个心情吃,只想吐。 早上睁眼,蒋月明腿疼。一脚踩空狠狠地磕在地板上,就这还得马不停蹄地下楼,骑着单车带李乐山一块儿去上学。 从前他没觉得上坡那么困难,现在感觉两条腿又酸又麻,使不上一点劲儿。他上着课小声的哀嚎,李乐山就在下面轻轻地锤他的腿。 其实李乐山这分,就算不考体育也是稳着上实高的。蒋月明跟他不能比,他得需要这一分、两分的,分数线在这里摆着呢。 “你还要考实高啊?”韩江问他。 蒋月明一边吃包子一边小跑,他手里还带着的有李乐山的早饭,那小子又被老师喊走,说是帮忙批改作业去了。 “实、实高。”蒋月明艰难地咽了口包子,冲韩江努努嘴,嘟囔道:“豆浆给我。” 韩江乖乖地把豆浆递过去。 “靠,那可是实中。”蒋月明一口喝了半杯,“我没那个宏大愿望。” “我也没有。”韩江把豆浆收回来,“许晴好像也没有,她说她的目标学校是五高。” “还有三年呢!”蒋月明夺过他手里的豆浆,韩江这人怎么连豆浆都这么护着,“那么远的事儿,先别想这个了。” “很快了。”韩江对他夺过豆浆这点有些不满,他说:“你没去看吗,昨天高中的招生组来咱学校招生,就在操场,给初三的那些介绍呢。” “哦,”蒋月明倒是看见这一幕了,他没往这个地方想,他以为是卖书的,想着反正最后是一套书88.88,他没这个闲钱去买就没去凑这个热闹,“那喊话的架势,我以为又卖书呢。” “没,哪有这个钱买书…”韩江嘀咕,“都是骗人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爸之前非要买,说什么励志大师、成功秘籍,买回来连第一页都没翻开。” “励志大师,”蒋月明冷笑:“我看是坑蒙拐骗大师吧。” 李乐山一被叫走,旁边的位置没人,蒋月明就特无聊。他跟赵宇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赵宇轩问他去过学校里的龙塔没有。 “没。”蒋月明就远远的看过一眼。龙塔被一个小园围着,里面都是些树啊、草啊的,有几条小径,看上去年代就特别久远,不过年代也确实特别久远,宋朝来的,能不久远吗? “我倒是看过一眼,里面有上香的地方,下面还有跪拜用的垫,不知道这个神灵不灵,在学校里面,那应该是文曲星吧。”赵宇轩笑道。 蒋月明也笑了,没聊几句,李乐山就回到了位置。他看了一眼赵宇轩,这人不知是怎么,立马掉头转了回去。 赵宇轩看见李乐山,心里有些毛毛的。感觉这人特冷冰冰、不笑、也不说话,还有那眼神,凛冽地有些冻人了,可能是学霸与生俱来的气质。 “老吴还是秀梅姐又给你找活干了啊?”蒋月明胳膊支着桌子,问。 李乐山指指数学课本,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把糖,放在蒋月明的桌上。 “喜糖,秀梅姐二婚……”蒋月明忙捂住嘴,“呸,说错了。” 李乐山咧开嘴笑了笑,“她亲戚给的喜糖。” “那还挺好的,”蒋月明剥开包装纸吃了一颗,“干活了还有糖吃,比给尹桂英干活强。” 尹老师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自打上了初中有早晚自习以后,也没再碰见过尹桂英。没这个机会,以前李乐山去菜市场还能碰见一两回,现在,晚上九点别说菜市场了,方圆几里店都关了不少,捡菜叶都赶不上趟儿。 李乐山想起田小韵,以前还在铁塔小学的时候,田小韵也总给他东西吃,饼干、牛奶、面包,有些李乐山见都没有见过,有些他知道在超市卖的很贵,他也吃过田小韵的喜糖。红色的外包装,至今还有几颗在他的一个铁盒子里放着。 “尹老师也挺好的。”李乐山打手语。 “是、是——”蒋月明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她们都帮过你,在你眼里她们都是好人,特别好的人。” 蒋月明也觉得尹老师和田老师是好人。铁塔小学的教职工们没有不好的,就连门口值班的大爷都亲切的喊他一声小明,只有王浩那群人不怎么好,特坏。但是哪儿都有坏人,不稀奇,也很正常。 “你也是好人。”李乐山看着蒋月明的眼睛。 “你这么正经干嘛呀。”蒋月明哈哈一笑,努力的压制住笑声,防止前桌觉得他是神经病,“我还没长那么大,我是好小孩。” 蒋月明说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他也可能不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同桌是个混小孩,总说他坏,不然不会没爹妈。 蒋月明没欺负过人,更没主动挑起过什么事儿,他只是脾气不好,容易急,但是也在改了。反正那个同桌的名字,蒋月明忘记了,好像是三个字,也好像是两个字,后来分班了,就没再遇见了。蒋月明记得他跟自己成绩差不了多少,比自己还差,现在估计去别的中学了。 他的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直到对上李乐山的眼睛,他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澧江里的清河水。这让蒋月明想起第一次见到李乐山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刘海很长,半遮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你头发,好像又变长了。”蒋月明道。 李乐山抬手摸了摸稍长的刘海,“好像是,回头让奶奶给我剪。” “奶奶还会这个?”蒋月明惊讶。 李乐山点了点头,“她总给我剪,摸索出来的。街上的理发店剪一次头发10块,还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花钱的必要。” “是,还总拉着你办卡。”蒋月明道,套路被他摸得门清。理发店理到最后都是办卡,满多少减多少的,满多少打几折的,就那技术,能再来第二次都算给面子了,熬不到满这个价钱的地步。 “听小姨说,邻居家的姐姐初三以后去理发店当学徒了。从洗发做起,好像有几年了,不知道熬出头没…到时候我们去,熟人应该能打个折吧。”蒋月明思索。 “初三毕业?”李乐山问。 蒋月明嗯了一声,“毕业,拿了毕业证的。她说不想上了,那应该是上的很痛苦吧。你知道吗,实高年年都有跳楼的、跳河的。不只是实高……” 那么年轻,才十七八岁,更小的十五六岁,怎么就对日子没盼头了呢。到底是有多苦,选择结束生命,那得有多苦才会不想活了?大概不只学的很苦,也许是生活更苦,催的人活不下去。 “我知道,”李乐山悄悄比划,“奶奶见的人多,她早些年见过。” 周围围了一群人,家属跪在旁边哭,哭得声嘶力竭。或者说,死的不值当。或者说,你的命贵,还是让我去吧。 蒋月明哽了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响冒出来一句,“感觉上学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李乐山慢慢地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害怕。 其实如果不是蒋月明今天提起,李乐山几乎没有想过生死的事情,因为他还有奶奶。她辛苦拉扯李乐山十来年,没有嫌弃他不会说话、没有嫌弃他是个拖累,李乐山还得报答她,在那之前,他绝不能有这个念头。 李乐山深知,他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奶奶的。他得活着,直到把他欠下的那份“命”,一丝不苟地,还回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好的] 第42章 杀手锏 街上的理发店不少,剪的好的不多。北街那边走一步能碰上三个理发店,看来行情不错。 蒋月明的一般都是小姨剪的,小姨大城市来的,审美好,走在时尚前沿。千禧年以前在广东,朋友是做美容的,染着大波浪、化着烟熏妆,拉她一起干过,反正就搭伙过日子,小姨总说那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的,吃个荷包蛋都是奢侈,两个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谁也不舍得先吃第一口。 活的很潇洒、看起来无拘无束的,但是没个安稳。后来想想,也不是无拘无束,那样说的太美观,反倒把苦日子说出来个别的滋味儿,其实真的没那么好。有东西拘着束着,钱、生活、穷,盖都盖不住。 第47章 小姨走以后,撒手不干了,她还是得找稳定的活儿,那时候得养家了。偶尔还联系那姑娘,听说还在干,日子过的也凑活,比之前好点。之前、之前太苦了,怎么着也不能混的比那时候还要差了。 这时候审美流行的是什么,文青!文艺青年,那什么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刘海遮着眼睛扮忧郁,别提有多流行了,就盛平街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也是一抓一大把。最好还背上把二手吉他,说的好听点,闯天涯。其实就是北上广各种漂,浪迹天涯。 蒋月明不喜欢头发剪的太短,倒不是非得留长到能扎个小揪、小辫子什么的,太短了不好看,他也是个正值花龄的少年。所以林翠琴基本也就是给他修两下、剪两下,情绪价值给的很足,推开门出去迷倒万千少女。 …… “小姨,你tvb看多了吧。”蒋月明道。 林翠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笑眯眯地招待李乐山,说他们放假了先好好歇歇。 这次蒋月明决定直接操刀,扮演理发师的角色。他觉得自己挺专业的,学着店里面的小哥小姐们,脖子上围个罩衫,防止碎头发粘到衣服上。 “看我这样,挺专业吧。到时候我开家理发店咋样,”蒋月明乐乐呵呵地,“你来我店里剪发,不要钱。” 李乐山笑了笑,“好,到时候我去你店里帮忙,你要给我开工资?” “开!”蒋月明特讲义气,手一挥,真有一种老板的架势,“开开开,你不帮忙我也开。” “你知道不,小时候我跟韩江打架,他剪我头发,我跟他对着剪,谁也不让谁,”蒋月明指了指自己头发右边,当时那半拉几乎都被韩江剪没了,那小子下手也没轻没重的,“反正他哭的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巷长400米。” “但你放心……”蒋月明道:“我有把握。” 蒋月明的把握不多,但是有那么一点儿。 “你闭着眼睛,别让头发进眼睛里了。”没有理发店里那种专门给理发师用的椅子,没这个待遇,蒋月明只能扎着马步剪。 李乐山坐在沙发上,蒋月明就半蹲在沙发和桌子中间那个小缝隙里。 林翠琴跟甜甜在一边看,她心里替李乐山捏把汗,她想着乐山和蒋月明关系真还挺好的,连剪头发这事儿都能交给他,小江上次都哭成啥样了。 蒋月明先从刘海剪起,一剪刀下去没个轻重,愣了一瞬,为了防止李乐山心里或是哪儿不对劲,没敢再发愣,硬着头皮往下剪,完事儿了再吹吹李乐山的脸,生怕有什么碎头发扎眼睛。 “当当当!”甜甜充当那个惊喜之前的bgm。不过蒋月明觉得有点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李乐山在镜子跟前睁开眼,看着“蒋月明牌”的发型,觉得有些乐。 “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蒋月明挠了挠头发,笑的有点不好意思。 “但你长得帅,”蒋月明忙道:“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李乐山的眼睛已经完全露出来了,明亮的、清澈的,书上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还说什么有些感情不用嘴说出来,也会从眼神中表露出来,蒋月明现在想想很有道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李乐山长得帅,帅的没边,所以就连他那个三脚猫的剪头发技术也能扛得住,也能撑住。 “好看!乐山的眼睛真漂亮,”林翠琴在一旁夸,真心实意的夸,“这样就刚好,不遮眼睛,才看得清路。” “小姨,别再夸他了,他一会儿害羞了,脸热的能煮鸡蛋了。”蒋月明调侃道。 林翠琴哈哈笑了起来,她嘴上答应着不夸、不夸了,但是看向李乐山的眼神中还是带着欣赏、喜悦的。 “留家里吃饭啊乐山,你跟月明玩一会儿,马上就好。” “不用麻烦了阿姨……”李乐山手语打半截被蒋月明眼疾手快的拦着了,其实他就算不拦,林翠琴也看不懂。 蒋月明按着李乐山的手,替他接了这个话,“麻利点,林翠琴女士!” 他就跟李乐山待在房间里写题,上了初中以后,写的题也变多了,像什么《必刷题》、《步步高》,反正都得写。除此之外,不知道小姨上哪儿给他搞的市面上的一些听也没听过的练习册,说是之前上初中的哥没写的,让蒋月明继承下来,毕竟,不要白不要。 上了初中以后,像什么等式、不等式,二元一次方程组,反正数学这种难的、复杂的、头疼的,接踵而来。蒋月明这个从鸡兔同笼以后就开始一脸懵的人,真的是招架不住。 李乐山还是在一边给他划重点、写解题步骤,铅笔在题目旁划来划去,特有耐心。 他确实有耐心写,蒋月明没这个耐心记。就是李乐山来了也不行,写了三道题,头一栽就栽在桌子上了,李乐山刚想喊醒他,这人却心有感应一般的挥了挥手,示意李乐山甭喊他,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准确来说也不是自生自灭,是被数学灭掉的。 李乐山走的时候,蒋月明忙喊着他,示意他站在门口别动。 “别动、别动啊。”蒋月明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哥,我准备好了!”甜甜闻声赶来。 “你准备好啥了?”蒋月明一头雾水。 “你让乐山哥别动,不是准备玩一二三木头人吗?”甜甜纳闷,站在李乐山旁边也不动。 “去去去,谁跟你玩这个。”蒋月明没功夫跟她唠,“下楼找小雨玩。” “不要,”甜甜小脸一皱,“我加上小雨也才两个人——” “两个人够了啊,又不是玩斗地主,更不是打麻将三缺一。”蒋月明催着她下去,别站在门口挡道。 李乐山拍拍甜甜的肩,从兜里摸出来几块糖哄她,蒋月明马不停蹄地往房间赶,最后抱出来了五六套的题出来了。那厚度,再高点要到他脖子那儿。 “你……现在要卖书啊?”李乐山不解。 “卖啥呀。”蒋月明把这一摞书交给李乐山,“这都让你做的。” 数学、语文、英语、政史地、物化生,很齐全,一科也不带少的。难怪人都说知识就是力量呢,这也太有力量了,随便砸一人都能砸晕。挡在人前面,厚的能防弹。 李乐山不怎么买练习题做,他把课本上的习题翻来覆去做个两三遍,再做学校发的习题,还有老师给他印的一些卷子,反正不会花那么多钱买题做。蒋月明知道他是想省点钱。 李乐山抱着这堆书摇头,他现在没办法比划,只能凭借摇头来拒绝。 “行,我说行就行。”蒋月明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有的写,我还能没东西写吗?这么多给我我也写不完呀。” “不是这个意思,”李乐山把那堆题放下,“这是小姨给你买的,花了钱的。你留着写吧,不会的可以问我。” “谁说她花钱了呀,”蒋月明胡诌起来,小姨确实花了,但是有一些没花,他只是夸大了没花的这部分,也不算全部欺骗,更何况,他留这些东西干啥,倒不是对他没用,是对李乐山更有用,“没花、没花,那都她找比我们大的哥哥姐姐们拿过来的,折进去点人情。” “那也……”李乐山还是不打算接受。 “哎——”蒋月明这次真的只能求爷爷告奶奶了,他握着李乐山的手,一幅托孤的架势,“乐山哥哥你救救我吧,我写不完啊!” 这一招算是蒋月明的杀手锏。因为蒋月明还大李乐山俩月,不过他平时没招了就这么喊,反正喊喊李乐山一般都由着他来。这招小点的时候总用,大了不知道好不好用,反正蒋月明就先这么喊喊,有用没用那得用了才知道。 李乐山表情有些无奈,“好,谢谢你和阿姨。” 看来这招很有用。蒋月明心道,好用下次还用。 “好嘞好嘞,”蒋月明连忙抱起地上的一堆书,生怕最后一本垫在地上弄脏李乐山的衣服还用手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灰,“你拿走写吧,替我分忧了。” 看着李乐山离开,一直到听不见下楼的声音,蒋月明才关上门,心里多少高兴了一点。 “哥,你别把我的题也给出去了。”甜甜在一旁目睹全程,没见过他哥这样,像个小孩似的。 “你的也得有用我才能给,成不。”蒋月明招呼她往里面走,“你想给也没机会……” -----------------------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好的] 第43章 三块五 秋冬之交,盛平的天很快就变凉了。凉的得套一个校服外套再套一个的程度了。校服外套是必穿的,等到了穿棉袄那个天儿还得穿。就跟那个套上能多条命似的,不知道的以为这件薄薄的外套有发热功能,能多保暖呢。 “走,哥带你上学。”蒋月明长腿支着地,李乐山也由着他这么说,跨上了单车后座。 这跟同学们几个月混着也混熟了,有几个跟蒋月明玩的好的,不愿意总吃学校的包子豆浆油条,说一趟多给蒋月明五毛钱,让他帮忙排个队,跑个腿,去外面买早饭。 第48章 起初蒋月明不怎么情愿,本来天天就得六点半起床,现在得六点十分了,光他起早那也没什么关系,关键是李乐山也得跟着起早。这蒋月明有点不愿意。 不过架不住这群人求来求去的,求求他再求求李乐山,烦他一个人就可以了,跑去烦李乐山干啥,蒋月明就答应了。 “纸呢。”蒋月明左手撒开车把,往后伸手。 李乐山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纸,伸平,递给蒋月明。 “四个肉包、两个菜包;两份千层饼;六个茶叶蛋……我去、谁这么能吃,四杯小米粥,一份不加糖三份加糖……”蒋月明跟报菜名似的报了一大堆,也不嫌累,“我靠,这还有个喝胡辣汤的,那得跑菜市场那边买了,他丫的,这人得多给我两块钱。” “你想吃啥,先给我俩买,我们吃奶奶家的包子好不好?”蒋月明问:“行的话,给我比个1。” 李乐山默默伸手比了个“1”。 蒋月明就跟那早几十年前拉黄包车那样任劳任怨的,虽然嘴上很不情愿,但身体很诚实,反正都买了。 买了一堆早饭跟进货似的,蒋月明像念广告词,跟个机器人一样一口气也不带缓的,最后大包小包的全塞在了书包里,然后让李乐山抱着。 “能压的放下面,那胡辣汤就放最上面好了,别洒你身上。”蒋月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一书包早饭,笑道:“是不是一股饭味儿啊?” 李乐山往他背后划一道,意思是“是”。 “这一趟赚三块,我是不是跟那个苦力似的,到时候钱都给你啊。”蒋月明在前面嘀咕:“我数学不好,是赚三块吗?一共六个人要带,还是七个……” 一进班,那几个同学就跟饕餮似的扑过来了,蒋月明让他们别着急,一个一个的清点,走一个划一道。 “谢了兄弟。”赵宇轩拿着俩包子一杯粥乐滋滋地转过身。 “还得谢李乐山呢。”蒋月明不高兴。因为这个,李乐山也天天跟着他跑的。 “谢谢山哥!”赵宇轩傻乐。 “唉,山哥这喊的像混道上的。”蒋月明笑了。 “那我喊啥,”赵宇轩思索了一瞬,“我也喊乐乐?” 他天天听蒋月明在后面“乐乐”、“乐乐”喊的,猜到这大概是李乐山的小名儿,那他……应该也能喊吧? “去你的,”蒋月明骂道:“乐乐是你喊的啊?” 他骂完了心里有点异样,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一个称呼起火,这也不是他命名的。难道乐乐只能他喊?可是奶奶喊也没关系,小姨喊也没关系……如果说她们是长辈的话,但是韩江喊就不行,许晴喊的话也不怎么行,好像都不怎么行。 蒋月明越捋越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别人这么喊,他就不高兴呢?明明人家也没有别的意思,可是他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七个人,一趟赚了三块五,够买七个包子。实话说真不值得蒋月明这么跑。 “给,一早上的工钱。”蒋月明递给李乐山,“算算账。” 其实也用不着李乐山算,这么做真是有点小题大做、大材小用了。蒋月明也是开玩笑,逗逗李乐山。 李乐山嘴角勾起,他装模作样的数了数,又还给蒋月明,“没错。” “给你的。”蒋月明塞到他兜里,捂着他的校服兜,避免李乐山还给他,“以后带你赚大的。” “开理发店带我赚大的啊?”李乐山比划。 “那怎么了,我开连锁的——全国连锁。”蒋月明眉毛一挑,拍拍李乐山的兜:“你真收着,我本来没想过收他们钱。” 话音刚落,只见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突然感觉校服口袋里的那三块五跟发烫似的。 “什么意思?”李乐山不解。 蒋月明是什么意思?难道早起奔波这一趟,是特意为他赚这三块五毛钱? 蒋月明也没懂他问的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脑海里翻来覆去一遍还是没搞明白,懵着问:“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猜什么哑谜呢? “就……”李乐山的手顿了一下,又连忙动起来,“本来没想过收他们的钱是什么意思,这钱是为我收的?” “不是……”蒋月明还有点懵,李乐山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个钱是为他收的?就这么点,三块五,连套煎饼果子都买不了,蒋月明让他收着怎么了?是觉得少吗?还是怎么……可是他也没办法多要。 “我不要,”李乐山从口袋里摸出来这些钱,放在蒋月明的桌上,“车是你骑的、饭是你买的,我没办法要。” 他拿这些钱,是算什么呢? “你傻呀,”蒋月明总感觉他有点生气,但是不知道是到底为什么,“你跟着我也跑了那么半天,再说了,不要不是白不要吗?” “我不要。”李乐山道。 “好好好,”蒋月明忙开口,他感觉气氛有点不怎么对劲,当下只能顺着李乐山,“那我收着,我收着。” 这还是他头一次跟李乐山闹别扭,蒋月明有些没搞懂状况,但是他明白多说无益,得照着李乐山说的做,于是连忙把钱揣兜里,不再让李乐山看见。 他阅读理解差,什么话都不能给他兜圈子,得明着说、摆到台面上来说,不然蒋月明他不明白。他也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没再问问李乐山那句“这钱是为我收的”是个什么意思,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理解错李乐山的手语了,总之他先把钱给李乐山收了起来,反正他不会花。 虽然三块五不多,但是按照一周三次的频率,一周赚十块,一个月他再补点就是五十,能多买一套题了。蒋月明觉得也还可以接受,反正早起二十分钟的功夫,他和李乐山也用不着再去吃食堂的早饭,省下来的那点时间蒋月明还可以补补觉,李乐山还能做几道题。 不过盛平的冬天来的很快,这里的季节倒不是说四季分明,但可以说是夏天和冬天很分明。夏天就热的不行,热的穿上鞋还烫脚,冬天就冷的不行,冷的得里三层外三层。 虽然现在还不是冬天,但是冬天来的很快。早上的气温很冷,冷的让人清醒。 “再冷点不帮他们带早饭了好不好?”李乐山半响,打手语。 蒋月明坐在位置上,一边腾书包一边跟他说话,“怎么了,是不是不够睡啊?” “不是,”李乐山比划,“太冷了,我怕你冻着。” “或者到时候我去买,我骑车,行吗?” “是,那确实太冷了。”蒋月明这么一想,再过阵子零下几度的天,他们这么跑也不怎么行。 “好,让他们自个儿买去,天天拿五毛钱使唤我们呢……赵宇轩那俩倒还可以,跟我们熟,事儿也不多。”蒋月明悄声道,他冲李乐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李乐山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带胡辣汤的,以后我只给你带,免费的。”蒋月明道。 “我不喝,”李乐山打手语,“菜市场太远了。” “不远,”蒋月明摇摇头,“你的话就不远,别说菜市场了,中华市场我也带……哪哪都带。” “不要,天太冷了。”李乐山拒绝,“就去食堂吧。” “我知道、我知道,”蒋月明忙开口,“冬天跑完早操去,那样也没多冷,跑完操后哪儿都是热的。” 他见李乐山点了点头,然后就翻开了练习册。 蒋月明秉持着不想打扰的念头,放慢了动作,他也掀开一本书,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李乐山,那三块五还放在他的校服兜里,等回家以后再转移到别的地方。 他其实还有点想问李乐山刚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觉得李乐山有点生气。但是蒋月明又怕说错话,可能刚才就是因为说错话了,但自己没意识到。那三块五像个小石子,硌在他的校服口袋里,也硌在他的心里。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看着李乐山沉默的侧脸把满腹的疑惑和一丝委屈悄悄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短暂的搁置在他的心里,没过多久就遗忘了,事儿太多,他也顾不上。连带着为什么赵宇轩喊李乐山“乐乐”这个称呼他会觉得不高兴这件事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他暂时遗忘了。 这些细小的、莫名的心事,如同青春本身,带着微酸的涩意,被仓促地卷入了盛平越来越冷的北风里,等待着某个时刻,再次破土而出。 ----------------------- 作者有话说:小蒋:有点委屈,但不说tttt 读者吐槽:这个延小回能写点有钱的不! 延小回:下下下次一定! 第44章 盛平不是我的家 盛平的冬天来了,一年中最漫长的季节。韩江那个班级的班主任是个古板的老头。他让学生把校服外套套在最外面。是的,就是那种棉袄穿在里面。要知道,北方孩子过冬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那件薄外套套在最外面,把整个人跟固住了似的,老头说什么,防风。 第49章 为此韩江痛斥,真想非要防穿着棉袄也能防,一件校服外套能防什么。 反正,反抗无效。还是得穿,六班个个穿的像个企鹅,走路都走的比别人慢半拍,太厚重。万一碰上拐卖的了,那好办,一下一个,分分钟就扔车上了。 就连许晴,学舞蹈的,那么瘦,瘦高一小女孩,按照这个穿法,那也看起来臃肿的不行。她见到李乐山就躲,不想让李乐山看见她这幅模样,所以连带着蒋月明也得躲,因为他俩时时刻刻都在一块儿。 “六班的班主任真神了,我现在在校园里看背影,都不用猜就知道哪个是六班的。”蒋月明冲李乐山吐槽,虽然不是祸临己身,但还是得为好哥们儿打抱不平。 李乐山刚从楼道口出来,他脖子上戴着的有奶奶缝的围巾,棕色的,戴上也好看。蒋月明也有个同款,颜色不一样,他的是灰色的。都是奶奶亲手缝的,他爱惜的不得了,甜甜碰都不带让碰的。 “手套忘拿了。”蒋月明摸了摸衣服兜里,没摸到,发觉应该是落在家里了,“没事儿,今儿不戴了。” 李乐山也没戴手套,落学校了,他不常戴,戴着写字儿慢,在教室里不是特别冻手,虽然也没暖气,但是人多,门窗都关着,也不漏风,这时候李乐山一般就不戴了。 “那今天我骑车。”李乐山手已经握住车把。 “不用,哪儿那么娇气。”蒋月明伸出自己的手,他往李乐山脸上蹭了蹭,“不冷吧,就十五分钟,用不着你骑。” 李乐山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座,比划了很利落的两个字,“上车。” 见他这么执着,蒋月明也不推辞了,俩人让来让去一会儿再给让迟到了。 蒋月明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后座,其实李乐山也在前面骑过不少次,有时候蒋月明犯困,走两步颠三下的,那状态也骑不了车。有时候蒋月明犯懒,自动就往后座走了。 “那行,刚好我补觉,还能睡十五分钟的。”蒋月明很利索地抱着李乐山的腰,头贴在他的背上。 这举动他没觉得有什么,虽然他不这么抱韩江,因为抱着韩江面临突发状况不好跳车。他只是觉得,他跟李乐山那么熟悉了,并且都是男孩,也用不着男女有别,他俩连一张床都躺过,那有什么不能抱的?所以蒋月明抱的特别有理有据。 李乐山坐在车后座的时候是很安生的,只有在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会伸手抱一会儿蒋月明,他说他有点害怕。其他时间都不这样,他也不用早上这十五分钟补觉。蒋月明车技不错,他可是大刹把也能下坡的程度,跟韩江那种骑着单车正儿八经也能蹿绿化带的确实不一样,所以李乐山几乎不用担心蒋月明带着他撞树、进沟…… 意识最后沉迷的瞬间,蒋月明也没发觉他们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只觉得李乐山好瘦,明明穿着外套还有棉服,还是能感觉出来。闻着李乐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蒋月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安。 “冷吗?”李乐山停了车,问正在试图清醒的蒋月明。 “不冷。”蒋月明揉了揉脸,试图驱散困意,“我在后面坐着呢,风都被你挡完了,怎么会觉得冷。” 蒋月明觉得所有坐在车后座,无论是单车还是电动车后座的,在打头的人说冷之前是不能先说冷的,那样有种白眼狼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并且他确实不冷,抱着李乐山那个姿势,手刚好揣在李乐山的兜里,一点风都刮不着。 “你手给我摸摸。”蒋月明道。 李乐山挡了一下,“凉的,不让你摸了。” “就是凉才给你暖的。”蒋月明拉过李乐山的手,往自己兜里一揣:“暖和吧,下次我不忘记戴手套了,你也别骑车。” 老老实实的暖了一会儿,李乐山抽出手来,打手语,“我也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没人说你,”蒋月明开玩笑,“你写字儿多,别冻坏了,到时候一天两张卷子的,就只能写一张了,怎么办呀。” “两张说少了。”李乐山往班里走。 “两张还少,”蒋月明快步追上他,在后面喊,“你一天要写多少,小天才,再这么努力让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李乐山不接他这个岔儿,径直往班里走。 越冷的天越催的人发困,主要是催的蒋月明发困,他感觉就有个什么东西附在身上一样,头两节数学连排课,痛不欲生,听秀梅姐嘴里一连串的话,蒋月明困的连亲妈也找不着了。 后排不少同学都在摇摇欲睡,赵宇轩头都要低到桌兜里去了。 李乐山感觉旁边有轻微的呼噜声,他看了一眼蒋月明,寻思着这人睡的有这么熟吗?悄悄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没听见,但是一远离还是有。 哦,斜前方传来的。 下课铃刚打,班里四分之三的人齐刷刷往桌上栽,要多整齐有多整齐。 蒋月明迷迷糊糊地睡醒了,抬眼一看倒下一大片,那场面也挺宏大的,秀梅姐催眠有一手。 “你昨晚,没睡好?”李乐山拍了拍他。 “不是,”蒋月明往墙上一靠,“就是困,睡的比谁都香……” 他现在已经不用夜灯也能睡好了。在绝对困与怕黑之间,这个夜灯有没有已经没啥关系了。他现在也不怕那个黑咕隆咚的巷子了,每次经过那条巷子,李乐山都会短暂的抱着他二十秒钟,他知道背后有个那么让人安心的人,就跟有一展明灯似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马上要期末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知道,但是也马上放元旦了呀。”蒋月明高兴了,“到时候乐山广场有表演,我二舅爷说让我们一定去!” 蒋月明很兴奋,他很久没见二舅爷了,倒不是说想,只是二舅爷小时候对他很好,总带着他到处玩,算是为数不多关心他的亲戚了,并且很有趣。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李乐山问。 “不知道。”蒋月明只知道他元旦那天晚上会去乐山广场,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几天、什么时候走、走去哪儿,一概不知。 “他不着家,我二舅娘早跟他决裂了。”蒋月明道。 “那他是要赚钱养家吗?” “应该是吧,不然他赚的那些钱花去哪儿?”蒋月明道:“二舅爷是个好人,他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的。” “好,那我们到时候去。” “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二舅爷去过很多地方,就不说省城,北上广、江浙沪,天南海北的,他都去过。”蒋月明道。 依稀记得记忆里二舅爷回来总是会给他带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因为走的地方太多,回来的太少,他连家乡话都不怎么会说了,操着一口不怎么熟练的盛平方言,问蒋月明今年又长了多高?学习成绩怎么样?其实他可以说普通话的,不用那么别扭的说不习惯的语言,现在从小学就教育学生们“请讲普通话,请写规范字”了。 “那他是全国巡演。”李乐山补充。 “哈哈是!”蒋月明也笑了,以往只在明星歌手身上听这个词,没想到还能用在二舅爷身上。 “你说那些地方是不是很好,不然他为什么总往外面跑呢?”蒋月明问。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打手语:“可能总去别的地方,根不在盛平了。” “根?”蒋月明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那这么说,夏冰姐的根也不在盛平,她说她会回来,但是不会再留了。” “那你的根在哪儿?”蒋月明又问。 李乐山抿了抿嘴,听着蒋月明谈论二舅爷的漂泊和夏冰姐的远走,“根”这个字像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的心。他感觉心里有块放不下来的石头,悬在空中,落不着地。 他的根在哪儿? 李乐山一直觉得落叶归根。家在哪儿,根就在哪儿。他没有家,所以奶奶在哪儿,他的根就在哪儿。只是不知为何“盛平”这两个字他却迟迟说不出口。 “不知道,”李乐山摇了摇头,“盛平不是我的家。” 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让蒋月明嘴里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他知道,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其中包含李乐山主动说的,也包含其他人背地里议论的。李乐山还有一个家,不在盛平,在海边,好像叫船山。虽然没听人提过他是怎么和奶奶来到这个地方的,一老一小跑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有传言说是投奔亲戚,结果来了盛平,没找到人。这么大点的地方,找不到人大概是这个人本就不在这里落脚,总之好不容易来了又总不能再回去;有传言说,是在盛平出生,但是回不去船山,船山容不下他们祖孙俩。 这些传言没有得到实证,蒋月明也不问,他虽然好奇,但是打心底里明白,一个人离开故乡去往别的地方是一定有苦衷的。哪怕是奔着过好日子来的,那也有苦衷。不是不相信李乐山来这里过好日子,如果要过好日子,为什么来盛平?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县城,能过什么好日子? 第50章 只是,看着李乐山难得有些迷茫的眼神,说出那句话时闪过的一丝寂寥,和近乎认命的平静。蒋月明心里不由得有些酸意。他正在告诉蒋月明,他没有家,他也不知道会往什么地方去。这个生养他的地方,不是他的最终归宿。可是他在这里明明有奶奶、有我们……为什么还觉得不是家?如果他真的离开了盛平,会去哪里?那个传说中的船山,还是更远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根处在何处,那他就是漂浮着的一棵浮萍,四处流浪,不着边际,风把他吹到哪里,他就停留在哪里。他想告诉李乐山,这里也可以是“家”,只是这个字眼,对李乐山来说有些太沉重,蒋月明说不出口,也怕显得轻飘飘。 于是他看着李乐山,只能近乎虔诚地在心里默念:乐乐,你不要走的太远,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你。 第45章 关系户的家属 元旦节,一中没举办晚会。今年的元旦就这么在爆竹声中来临了。小学的时候还举办过几次汇演,许晴穿着小花裙,踩着小皮鞋,化得跟朵花似的,年年是元旦晚会的常驻嘉宾。表演这个没奖励,口头奖励算奖励的话,那也算是有。班里会有一个“文艺标兵”的奖状,然后发俩黑色圆珠笔,一个印着“铁塔小学”名字的本儿。这就算是奖励了,也不能说没有。 “哎,明儿晚上乐山广场约啊。”蒋月明道。 放假了,四个人聚在一起吃大排档,韩江叔叔开的,“飞哥烧烤摊”,韩江带来的人都理所应当的免费,不然韩江回家得闹,更何况,四个小孩也吃不了什么。 “约什么,约架?”韩江嘴里吃着炸串,含糊不清。 “约你妹,”蒋月明道:“约架不喊你,带个拖累,恨不得拖我百十米,跑都跑不快。” “我妹才三岁!”韩江喊道。 这孙子净听前半句了。 “那约你大爷。”蒋月明改口。 “我大爷八十了!”韩江继续喊。 …… “明儿,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事儿干吗?”许晴只吃青菜,她为了上镜好看一点,一点肉也不吃,“我得去市里参加元旦晚会,上电视台那种。” “没听错吧,”蒋月明奉承她,“这么厉害,赶明儿被什么星探挖走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许晴都还没开口,韩江第一个有意见,“不行!不能去!” “哎,你怎么这么硬气了?被挖走不好吗?到时候去大地方了,那多气派。”蒋月明问。他在这儿不行个什么劲儿。 “那,那我岂不是跟许晴见不了面了?我上哪儿找她,我俩都没个联系方式…我就只知道座机号,以后去北京了、深圳了,座机也没用了。”韩江越想越远,那模样看起来特委屈,好像下一秒要泪洒当场。这样子,看来星探抓的不一定是许晴,应该是他,这演技分分钟逐梦奥斯卡。 “她还会回来的。”蒋月明道。 “我要被星探挖走了,才不回来!”许晴喊道,又转头意识到李乐山还在旁边坐着,她悄悄看了李乐山一眼,声音也放轻了,“再、再说吧。” “许晴你不能走,我舍不得你。”韩江嚷嚷着。 他一嚷嚷,搞得许晴脸上多了抹红晕,但其实不是害羞,她偏过头不去看韩江,“走不走我说了算……” 蒋月明心里却一震,刚才韩江的话跟他心里的想法如出一辙。那句“你不能走”跟他心里想的“你不要走的太远”,隐含的意思其实一样。可是为什么韩江就能那么坦坦荡荡地说出口,但是他没办法开口呢?哪怕蒋月明不是要求李乐山不能走,仅仅只是要求他不要走的太远? 他看向李乐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是想和这俩人一起去看二舅爷的表演的,只是许晴要去市里表演,韩江说什么也得混进去坐前排。也不能说混,他应该作为许晴的朋友有特权。 “李乐山,你要来看吗?市里舞台可大了,椅子是软的,像小沙发那样,坐着很舒服。”许晴羞答答地开口。 好了。 韩江的特权没了。 蒋月明看了眼韩江,这人大张着嘴不敢置信。这模样,路边的狗看到都要心疼半秒钟。 他又看了眼李乐山,实话说不知道李乐山想不想去,不过看李乐山这个求助的眼神,那应该是否定答案。并且退一万步来说,李乐山真不能去,他去了,韩江咋办? “哎哎哎,你咋不带我去?”蒋月明出来打圆场,直接用胳膊隔绝了许晴和李乐山两个人。 “带你干吗,只会挖苦我。”许晴撇了撇嘴:“你别打岔。” “但是——许晴同志。凡事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不是拦着李乐山不让他去的意思啊,我俩早约好了明晚去乐山广场看表演的,是吧?”蒋月明冲李乐山眨眼睛。 李乐山在一边点头。 “真的?”许晴不相信,她看着李乐山问。 李乐山继续点头,很真挚地比划了一句“真的”。 “他说啥?”许晴寻求翻译。 “他说真的不能再真了。”蒋月明如实翻译。 或许,有没有人在意一下心碎成八瓣的韩江呢? 李乐山很贴心的跟韩江换了一个位置,他本来是跟蒋月明正对面,现在坐到了蒋月明旁边。 趁着韩江在一边撒泼打滚的功夫,蒋月明在旁边悄声问:“你真不去啊?许晴跳舞可漂亮了,不要钱,包车来回接送的。” “你想去?”李乐山反问。 蒋月明连忙摆手,“我不想、我不想。到时候看电视得了,真人啥时候都能见,嘶、跟中央一套的时间好像撞了啊……算了,那我还是看地方台的。” “我知道,许晴漂亮。但我真的不去,”李乐山打手语,“太远了,坐车要一个小时多…我怕奶奶担心。” “得亏许晴不知道你夸她…”蒋月明低声嘟囔。 元旦当天,鞭炮放了一早上加一晚上。从六点半三巷就开始炮火连天,晚上七点半继续。蒋月明睡觉都睡不安稳,知道是在做梦,不知道的话还以为哪儿打仗了。 这叫什么“辞旧迎新”,辞得很快了,迎得也很隆重,但就是吵,比甜甜在旁边“咯咯咯”的笑要吵闹一百倍。 得亏蒋月明不是个暴脾气的,换个脾气不好的,就半夜三更去放的最热火朝天那家楼下放鞭炮。至于其他无辜的邻居,有个词儿听过没,“远亲不如近邻”,那“近邻”四舍五入等于“远亲”;还有个词儿听过没,“连坐”,往往都是连着诛九族,诛的是谁,那不就是亲戚吗? 八点表演正式开始,蒋月明七点就在李乐山家楼下守着了。去的早好占座儿,占个前排,他俩这身高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挤着挤着就挤在跟前了。并且,蒋月明得赶紧摆脱甜甜,这小姑娘扒着他的腿不松手,跟个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的挂件似的,得亏蒋月明连哄带骗的让她留家里了,到时候翠翠带她去看。 “快快快走。”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胳膊就是跑。 乐山广场离三巷有一公里多的距离,算上来得感谢一中那不死不休的跑操,算是给他俩练的快跑一公里不带大喘气的了。 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蒋月明寻思着二舅爷名气还不小,他带着李乐山往前面站,忽视了其实这儿的人最爱凑热闹。没办法,爱凑热闹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天性,看见个什么自动触发三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的能力。 “哎不对,我不是关系户吗?为啥不给我安排个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蒋月明纳闷。 他是正儿八经带血缘关系的呀。 李乐山没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我是关系户,你是关系户的家属。”蒋月明道:“到时候二舅爷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弟弟,表的。这么多年他记不住了。” 李乐山比了一个大拇指。 “稍等、稍等,看准时机,我带你去认个亲。”蒋月明低声道。 他转头声音又抬高了,后面一老大哥总往前面挤,挤他就算了,连带着也挤李乐山。蒋月明眉毛一挑,手就指了过去,“哎大哥,你先稍稍,我鞋都落你身后了!” “没落没落,”蒋月明忙又凑到李乐山旁边,“走走,先去后台找我二舅爷。” “人好多,后面都是人。” “没事儿,等会儿咱俩从台上蹦下去,那谁不得给咱们让个位儿啊?美国总统来了都得让位儿。不然就跳他身上了。”蒋月明脑袋转的很快。 真有你的。李乐山心想。 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腕,紧紧地握住,防止人群将他俩冲散,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往前挤,现在一步相当于平时的四分之一步,“我操,怎么着,第一排是有鸡蛋抢吗?个个儿往前凑什么呢?” 李乐山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楚红布上的字儿以后,连忙指了指。 红色横幅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感谢亲朋好友的支持,前排可参与抽奖活动,奖品鸡蛋一筐。 第51章 “我操,真有。”蒋月明惊讶了。 “稍、稍等。不急着认亲了。”他半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先回去抽个鸡蛋,我想起来我二舅爷吩咐的了,拿八十号、八十号……” “只有……”李乐山尝试往回走:“八十号吗?” “八十和六十五。”蒋月明道:“就两筐,整了一百来个号。”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榜单任务完成咯(燃尽),祝大家国庆快乐! 下周更新时间隔日或隔两日,会保证一周至少10000字,谢谢宝宝们来看我[摸头] 感谢大家留评,爱你们~ 第46章 不是不到,时机未到 “二舅爷!”蒋月明去了后台就喊,声音在铁皮笼罩的空间里撞出声响。 此后台非彼后台。不是真的拿架子搭了一个后台,表演团撑死了八九个人,用不着那么大动干戈。是辆卡车,卡车后备箱一打开,里面就是后台。蒙尘的道具箱、歪斜的折叠椅、几个盖着厚布的音箱,彼此挤压着。 “这…超载了吧。”蒋月明低声道。 前台和后台都有演员,身怀绝技的那种。一个穿着练功服,正在热身;一个正在对着镜子化妆,看模样表演的应该是京剧。不知道是哪一出,蒋月明能哼两句,像什么“从小爸妈就对我讲,黄梅戏可不是好唱的”、“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哦不对,串台了,刚才那是黄梅戏。 蒋月明又喊了一声,奇怪的是这里面都没人回头搭理他们两个,依旧各干各的事情,神情很是专注。 “哎、哎,谁家的小孩儿,员工通道不能乱来。” 员工通道——卡车后备箱。 蒋月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连忙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转身,欣喜道:“二舅爷,是我!” 二舅爷本名,夏国刚。一听这名字就很仗义,也确实。二舅娘总抱怨他只对外人仗义,对自己家不义气。虽然他总在全国各地跑,但是没有蒋月明想的沧桑,鬓边白发确实多了不少,可是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气儿。当然蒋月明不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只能喊“二舅爷”。 夏国刚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俩跟他个儿差不多的小伙子,看着年纪挺小,但个儿蹿的是真猛,“谁家小孩,报上名来。” 蒋月明轻啧一声,这老头非得给他耍阴招,“那我找二舅娘去了。” “别别别,”夏国刚不装了,“明儿!有话好说,找你二舅娘作甚。” “谁让你天天不着家。”蒋月明吐槽。 夏国刚连忙准备转移话题,他的目光落到蒋月明旁边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眉眼倒是长得没那么锋利。 “哦,这是我…表弟。你喊他乐乐就行。”蒋月明说瞎话不打草稿的介绍。 夏国刚根本没多想,无瑕回忆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叫“乐乐”的男孩。似乎没见过,因为按这个长相,不应该没印象。也许是长开了,他离家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物是人非,人事翻新如书页,再回来多个儿子都不觉得稀奇。 不对,这个应该稀奇吧?! “这小伙子长得俊,像那个那个……”夏国刚觉得像个明星,那眉毛鼻子眼睛长得,真的是有模有样的。 “想不起来甭想了,您印象里的明星,在我们这儿都是上一辈儿的了。”蒋月明道。 夏国刚哈哈一笑,他从兜里摸出来俩红包,蒋月明一个、李乐山一个,很大方的挥挥手,“逢年过节我也不回来,压岁钱漏了好几年,这个当赔罪了啊。” 李乐山慌忙摆手,他不能要,毕竟他并不是真“表弟”,连忙示意蒋月明跟他二舅爷解释解释,只是手语刚打半截,却听见夏国刚的声音传来。 “孩子,你嘴怎么了?”夏国刚问。 原来二舅爷看得懂手语。蒋月明心想。他本来还想跟李乐山“加密通话”一下,这钱李乐山收了没问题,因为按照两筐鸡蛋写一百来个号这种损招,红包里有几十块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没有鸡蛋值钱。 “抱歉,那个,我不能说话,小时候生病了。”李乐山跟他打手语,他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红包,又说这个东西他不能收。 夏国刚哦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悲伤,他将红包塞到李乐山的兜里,语气斩钉截铁,“给你的就收着,你二舅爷又不是什么坏人。” 他执意让李乐山收下,边说不收就不给我这个二舅爷面子,边说从小也没去你家看过,总之,硬是让李乐山收下了。 “谢谢您。”李乐山弯腰鞠了一躬。 夏国刚揉揉他的头发,“你坐、你坐,明儿!我有事儿跟你说,你先出去等我。” “啥事不能在员工通道说啊?”蒋月明不想走。 “你是员工吗!”夏国刚一声吼。 蒋月明被他吼的哆嗦一下,想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句话,忍了。他勾勾李乐山的小指,低声道:“估计是问我二舅娘的事情,我先出去,你就坐在这儿不要动。” 李乐山点了点头。 “你坐,问旁边的小哥要东西吃啊,都牌子货,甭客气,你直接问就成。”夏国刚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又跑到一边拍拍那个画着半边花脸的年轻人的肩,在他那边匆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这里。 直接问就成?李乐山心里疑惑。 他没办法说话,要怎么问? 打手语?这里的人能看懂吗? 这么一想,李乐山更倾向于二舅爷忘记了他不能说话这回事,看来蒋月明说的没错,二舅爷的记性不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下一秒,化妆京剧妆的小哥拍了拍李乐山的肩,递过去一包水果糖。 “你多大了?”那小哥说道。 李乐山坐在一旁,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眉头轻皱,感觉背后出了点汗。 “我、今年十三岁。”李乐山打手语。 小哥坐到他旁边,他们两个坐的都是音箱。本来李乐山还在犹豫坐不坐的时候,被夏国刚不由分说的按了下来。那这个音箱质量还蛮好的…… “好小呀,我今年二十三了,比你大十岁。”小哥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叫从南,我听不到。” 聋人。 李乐山心里一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起初蒋月明大声喊着“二舅爷”的声音,卡车里的这些人都充耳不闻了。原来不是没听到,而是听不到。 周从南指了指身后的两三人,“他们也听不到,有两个也没办法说话。” 这一刻,李乐山才真正看清了这天地的底色,这破烂的卡车、这拥挤的后台……原来二舅爷的表演团里几乎都是残疾人。 “你是夏老师的亲戚?”周从南道,他的声音细细地,“那你是不是认识他的家人?” 李乐山没办法解释一系列他是怎么作为关系户的家属又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点头。 “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是有苦衷的。”周从南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戏服的衣角,“只不过苦衷是我们这些人。” 夏国刚是艺术团出身,早些年喜欢游历四方,也不是不着家。最早结识的是正在外面表演杂技的那个人——老张,是个聋哑人。当时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街角,他在街头表演杂技,赤着上身,肋骨嶙峋,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铁头功,反正怎么玩命怎么来,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围观者寥寥几人,偶尔有丢下钢蹦的,也有醉汉嬉笑着指指点点。夏国刚于心不忍,他挤进去,艰难地比划着:“跟我走吧,兄弟。咱不玩命了。” 再后来是瘸了一条腿、只能演些静态角色的老李、是小时候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和听力的小妹……第二个、第三个,他发觉苦的人太多太多了,于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来一个又一个。人多了,吃饭穿衣看病都是钱。经济压力大,就开着这辆卡车全国巡演,走一个地方演一出戏。好在这里的人都很能吃苦,训练也狠,来看的人不少,偶尔还能拉几个赞助。 “养活家、攒钱买助听器、还有生活,他不是不想回去,他被拴着,回不去。”周从南的声音沉甸甸的,“每次转到盛平,他就回来看看。” 李乐山默默听着,手里的糖纸越捏越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想起小学的时候,因为发不出声音被几个孩子模仿的场面,那种火烧火燎的羞耻感,时至今日依然清晰如昨。 突然,外面舞台的方向,骤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像浪一样,汹涌地灌进来。 他猛地看向周从南,急切地比划道:“声音好大。” 周从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这个位置勉强能看到一些人,人影模糊,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动作。 “什么声音?”他平静地问。 第52章 “喝彩声,”李乐山打手语,“震耳欲聋。” “是吗?”周从南笑了笑,虽然他听不到,但是可以感受得到。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卡车铁皮上,感受着那遥远的震动。 “是,”李乐山的神情无比认真,“夏老师真厉害,你们也是。” 这辆卡车摇摇晃晃,载着的不是一群可怜的人。 “我们都是。”周从南沉默良久。 李乐山的目光看向车斗外,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又仿佛与他无关。 苦是刻在骨子里的。像老张背上消不掉的疤、小妹深夜无声的咳嗽……他们这些人是相似的,他们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只是有些人背的多一些,有些人背的少一些。少的那些,也不是不到,而是时机未到。 他的内心此刻无声诘问:那我呢?我的时机又走到了哪一步?我的“苦”又该刻在哪里? 第47章 胆小鬼 二舅爷又走了,走的悄无声息,正如同来一样。 他开着那辆卡车,踏上了去往别的地方的路。李乐山和蒋月明都明白,这一路颠沛流离,前路漫漫又长长。那辆破旧的二手卡车是希望,卡车上载着的人也是希望。 希望就降临在他们身上。 他只在盛平待了两天晚上,过了一个元旦。蒋月明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过,看看哥哥和妹妹,有没有好好跟二舅娘讲讲这一路,讲讲他的执着与愿望。他说他还会回来,他不会一直漂泊,明年这个时候,让蒋月明和李乐山再来看他。 元旦假期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蒋月明复习的焦头烂额,班里每天吵吵嚷嚷的,分为了大概两派,一派是坐在前几排的乖学生,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另一派,就是以蒋月明为首的班级吊车尾,不过他旁边倒是坐了个年级第一。 市里元旦晚会,许晴那个节目得了二等奖,奖品确实比学校大方多了。奖金另算,光是表彰的那张纸都厚实多了。她很大方的说请大家吃饭,等到放假以后。 蒋月明听着前桌同学背英语的声音,感觉脑子疼。英语单词在他嘴里别别扭扭的念个十几二十遍,蒋月明这边都记住了,他还在重复。 冬天,不适合在槐树下背书。那是夏天才能干的事情。 蒋月明除了早读背书以外,晚上回家也会背。别看他每天吊儿郎当、不学无术那样,他也不愿意成绩吊车尾。回回吊车尾不好看,更何况老吴说什么,期末考试最后十名的同学要叫家长。虽然蒋月明觉得有这个恐吓的意味,但是翠翠还要上班,他总不能到时候雇一个人来充当他的家长。 “不然,我找李大爷怎么样?”蒋月明一拍手,觉得这个方案很可行。 李乐山安慰他,“没事的,翠琴阿姨不方便来,可以让奶奶去。” 蒋月明一听更不行,那也太丢脸了,“那不行,三巷离学校那么远,不能让奶奶跑一趟。再说了,我那点分,也见不了人。到时候老吴说什么,他肯定说不了什么好话。” “没关系的,”李乐山让他别这么想,“如果真的不行,让奶奶来就好。” 他打完手语又补充一句,“并且,我觉得你可以。” 蒋月明感觉心里有点安慰,虽然他跟李乐山比不了,但是多少也受李乐山的熏陶,跟李乐山在一起,整个人莫名被一种学霸氛围给笼罩,可能是因为磁场。 “我想小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自习课,周遭很安静,他悄悄地开口。 他想小白了,每次蒋月明走到门口,那小家伙就摇着尾巴出来迎接他,虽然蒋月明次次都空手来,但是也没嫌弃过他。他算上日子,都有大半年没见过小白了。 “那周末去找它玩?”李乐山打手语。 小白和李乐山的关系也变得亲近很多。韩江说那货是个颜控。蒋月明觉得他太刻板印象了,哪有一条狗是颜控的。但是一这么说,韩江就要反驳了,它跟自己亲近是因为自己养了它好几年,那跟你、跟李乐山,还有许晴这么亲近是怎么回事?还说不是颜控? 对此蒋月明就发表意见了,他说,那就证明你也很帅呀。 韩江被哄的颠三倒四、找不着北。莫名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之蒋月明这话算是能听。 其实韩江长得不错,就是有点黑,还总爱东跑西跑,回回刷新一次出现在他们跟前,就像个小煤球似的。当时还以为年纪小,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大了,像大煤球了。这点一点也没继承他爹他妈的肤色,给自己整成非洲兄弟了。非洲兄弟至少黑的均匀,韩江黑的不均匀,短裤以上是白的、一下是黑的。胳膊上半截是白的,下半截是黑的。 “小白回老家了。”蒋月明不高兴,“过好日子去了,年底回来得胖三斤。” 李乐山想象了一下,“它现在就不瘦。” “真损。”蒋月明乐了,李乐山有时候嘴真的挺毒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这两天盛平一直在下雪,大雪盖在地上,平增了几分寂寥。雪地没人清,只能等雪化。所以这两天不能骑单车了,路太滑,并且天冷。回学校有个上坡路,蒋月明好几次差点摔倒,如果不是紧拉着李乐山的手,估计已经摔了。 两个人就那么磨磨蹭蹭的走着,一步一个脚印。前脚刚走过,后脚雪又下了起来,将他们的脚印彻底覆盖,了无踪迹。 不骑车也有好处,不冻手,也不吹风了。就冲这个大雪天,估计骑车还没走路快。老吴很体谅走读生,力排众议将早读时间缩短了,往后缩了二十分钟,蒋月明和李乐山可以慢慢走。 下课铃刚响,蒋月明就跟满血复活了似的。他书包提早一节课就收拾好了,现在就能直奔三巷。 “英语书带了没?”李乐山问。 “没带。轻装上阵。”蒋月明很得意的晃了晃书包。 “明天默写。”李乐山平静地将蒋月明桌上的英语书递到他的跟前。 “不是,没人告诉我。”蒋月明忙拿过英语书,一脸震惊地翻页,“背第几单元的英语单词啊?复习到第二单元了是不是?” 李乐山比了一个“4”的手势。 “天……”蒋月明的天塌了。按照这个进度,他还倒欠两单元。 难道他要熬夜背英语?蒋月明想到这个感觉地也陷了。 “算了,明儿默写你给我抄抄。”他选择走捷径,蒋月明带了三科作业,以他写作业的速度,真要背英语他得忙活到后半夜去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你不要睡太晚。” “你才是。”蒋月明收拾好书包,还是把英语书带回去了,感觉刚装上这一本,整个书包就有千斤重,真是背英语的责任重、重于泰山。 “我再晚十一点也睡了,你别再晚了。”蒋月明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也低头收拾书包。 地上都是雪,蒋月明在校园内走的格外小心,因为一旦摔倒,那丢脸真的是丢大发了。蒋月明宁愿在学校外走一步摔三步,也不能在学校里面摔一下。 “小心滑,有台阶。”蒋月明道。 借着光,李乐山打手语,等会儿离开教学楼,没有教学楼的灯,路灯就变暗了,他的手语可能不清楚。 “我走前面,你踩我的脚印,不滑。”李乐山刚说完就要往前走。 “不行,”蒋月明连忙拉着他,他让李乐山在前面开道他成什么了,更何况,他情愿自己摔,也不想让李乐山摔,“怎么能你走前面给我开路,要走也是我走,我们踩别人的脚印就行了。” 他连忙快走两步,跟李乐山并排走,笑道:“要摔我们一起摔。” “韩江买了一双防滑鞋,他说在雪地里走的像是平地一样,明天我们踩他的脚印好了,反正他也不会滑。”蒋月明看着脚下,防滑鞋比正常鞋贵三四十,他觉得没必要买,因为雪天就这么几天,再过两天就天晴了,一年到头穿一两次,不至于再买一双新鞋了。 “防滑鞋?”李乐山问:“韩江在哪里买的?” 蒋月明愣了一下,思索韩江说的那个店铺,“在乐山广场那边,他说那边都是鞋店、服装店……你要去买啊?” 李乐山点了点头,“我想给奶奶买一双。” 奶奶冬天还是要去菜市场买菜,路远地滑,李乐山不放心,他总说等他下午最后一节下课,他跟老师说一声就能出校门帮忙买菜了。但是奶奶又担心他,担心他会不会耽误学习,担心他在路上跑。 “她说自己会走的很慢很慢。”李乐山打手语,“可是我们也走的很慢,我们都会摔倒。” 蒋月明哽了一下,他感觉心里酸酸胀胀的,“好,那我们去买。那个店的名字,我明天问问韩江。” 李乐山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他感觉眼睛有点酸,连忙眨了眨,缓解酸意。 回家还是要经过那条小巷,还是没有路灯。巷子窄窄长长的,尽头却泛着微亮。 第53章 蒋月明已经不怎么害怕了。虽然此刻不得不漫长的亲身经历这条巷子,但是他知道身边有李乐山。眼前被黑暗笼罩的一刹那,蒋月明的手捏了捏衣服,四周都是漆黑的,脚下是虚的,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 可是蒋月明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一时间连打趣都忘了。 突然,手掌被另一个有些泛凉的手握住。蒋月明颤抖着睁开眼,借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微亮的光,他隐约可以看到李乐山的背影。那个曾经说自己害怕的李乐山正走在他前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他装作勇敢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幻灭,不知道是两个人谁的手开始有些发热,让蒋月明感觉心里也热热的。 只有我还是个胆小鬼。蒋月明心想。 窗台堆着雪,房间内的灯光微亮。林翠琴在清理厨房,碗筷声叮叮当当地发出响声。夜晚九点,三巷早已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将宁静打破。 “月明,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啊?”林翠琴见他蹿进房间放下书包便火急火燎地打算出门。 “乐山广场!我马上回来!”蒋月明留下这句话便冲出了门。 第48章 心甘情愿 “你带了盒啥东西回来?”林翠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外面又下雪了,非得这时候出去买吗?” 他看着蒋月明头上、衣服上的雪,语气带了点轻微地责备意,“大晚上的,你突然冲出去,只说要去乐山广场,乐山广场那么大,我上哪儿找你?” “小姨,”蒋月明看出她脸上的担忧,“我这不好好的吗,我都十三四了,一米七几个个儿,现在人贩子都不要我这种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林翠琴拍了拍他肩上的雪,“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么急,还说马上回来,看看现在都十一点了。” 蒋月明轻按着她的肩往客厅走,将林翠琴按在沙发上,宽慰道:“我那个、没注意时间,我以为我跑的很快呢。” “哎——”林翠琴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小姨,我那是正事儿……”蒋月明低头拆包装,拿出来一双鞋,防滑的,他专门跑到人店里面问的,当时剩十几分钟就要打烊了,蒋月明一家一家问,这一家没有就赶紧转到下一家。 “鞋?”林翠琴有些疑惑。 “乐乐,他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这几天下雪地滑,我给她买双防滑鞋,走的顺畅点儿。”蒋月明蹲在地上低头摆弄这双鞋,又给放进了鞋盒里。 归置好,蒋月明抬头冲林翠琴一笑,“你要不,回头我也给你买一双。” “你告诉我不就好了嘛,”林翠琴道:“赶明儿我路过那儿买一双,你自己大半夜的跑出去……” “我想明天就给。”蒋月明说,上次跟李乐山一起去给奶奶买过鞋。李乐山说奶奶总穿着那双布鞋,已经不合脚了,开胶的地方也拿胶水粘了又粘,他知道奶奶的鞋码,所以就想赶紧买了。 “你这孩子……”林翠琴知道他心眼儿好,知道他待人好,孩子随妈,这一点真是继承了翠兰。 “行,”林翠琴揉揉他的头,“乐山肯定开心,你快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蒋月明也这么想,他点点头,又蹿进房间。往床上一趟,这才感觉累意上头,一想到包里作业还没完成,又强撑着想起来写,但是奈何困意此刻占据上风,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数学方程式、锌氦锂铍硼……全都遗忘到了脑后。 蒋月明拎着鞋出门,今天林翠琴起了个大早,说新学的手艺,豆沙馅包子、还有红糖的。跟包子店的大娘学习的,振华饭店不管早饭,只管下馆子。总之林翠琴觉得做的不错,现在正刚好让蒋月明带给乐山尝尝。 “小姨,你真是模范好小姨,”蒋月明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此刻六点半,再一脸震惊地看看外面还黑着的天,最后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穿着碎花围裙的林翠琴,竖了一个大拇指,“我要给你颁发一个全国十佳的那种奖。” 林翠琴被他逗笑,匆忙装了四个包子,两瓶牛奶,往蒋月明另一个空闲的手里放,“少贫,记得分给乐山吃,我要回去继续睡了。” “好,我知道。”蒋月明觉得包子散发着一股热气,“那我走了——” 他兴致冲冲地下楼,已经预料到李乐山惊讶又欣喜的表情。他心里肯定特高兴,但是又担心自己昨天半夜出去。并且蒋月明做好了他不会要的准备,他肯定要说“不行,我不能收,这太贵重”,又肯定要说“我们拿去退了…”所以他做好了要撒泼打滚的准备来让李乐山收下。 不管了。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正站在家楼下等他,蒋月明说让他站在楼道口,那样风刮不着。李乐山担心影响过道,楼里面住着的还是有上高中的哥哥姐姐,也得这个时间段起床,所以他每次就站在门口等蒋月明。 “乐乐!”蒋月明隔了还有几个台阶就挥手,“快快快,我小姨早上做的包子,一会儿凉了。” 他把两个包子和一瓶热牛奶塞进李乐山的怀里。 “谢……”李乐山不方便打手语,但是蒋月明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下一秒要说什么,这相处的久了,可能是心有灵犀了。 “快快吃,”蒋月明咬了口包子,豆沙馅儿的,很甜,然后超不经意地把鞋递给李乐山,“对了,这个给你。” 李乐山有点疑惑,他问:“这是什么?” 蒋月明心里明白应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放松语气道:“鞋。” 他不敢直接看李乐山的反应,只好悄悄地瞄一眼李乐山,只见那人的手一顿,脸色变得有些沉。 “哎呀你放心,不是我花的钱。我昨晚和小姨一起去的乐山广场,我就提了一嘴,她非要去买,拦都拦不住……”蒋月明编纂,没这回事儿也把这回事儿讲的头头是道:“你收下,给奶奶穿。” 趁着他手里东西多没办法打手语,蒋月明继续讲,要把他心里的顾虑都给解决,“我知道你肯定觉得花钱,又觉得不能收。但是小姨说了你不收下她心里不高兴……” “我把钱给你,你再给小姨,好吗?”李乐山犹豫半响。 “她都说了,你得收下。”蒋月明说:“乐乐,小姨是拿你当亲侄子的,真的。你别心里觉得……你别不高兴。” 李乐山感觉眼眶有些热,心里又酸又麻,像是泡进了一碗温热的、又甜又涩的酒里。他除了奶奶……他没有亲人了。听到蒋月明这么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虚空感。 “谢谢你和小姨,我还是不能收。”李乐山把鞋还给蒋月明,他真的很感谢,一种即使能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感谢,在心里,无法诉说、无法言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李乐山的手带着颤抖。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 就像奶奶告诉他的,人情债是最难还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教蒋月明题、帮他学习,可是他很聪明,自己又不能说话,大部分还是蒋月明自己参透的,他没付出什么。对蒋月明好,那是他心甘情愿。不是他拿来还的东西,更何况,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这么对蒋月明到底好不好。 这让他觉得恐慌,他怕有一天“债台高筑”,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还,他怕还不清,更怕……根本还不清。 还? 蒋月明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他感觉大脑一片宕机。想过李乐山的所有回复,唯独没想过他这么说。他设想过李乐山会不好意思、会拒绝,他连怎么撒泼打滚都想好了,唯独、唯独没想过这个字。 为什么要还? 还给谁? 还给他? “还,”蒋月明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什么、要还?” 他对李乐山好,难道是明码标价的吗?他对他好,难道还要开个收据,等李乐山日后结账吗?这是负担吗,这是不能被接受的吗?蒋月明头一次这么想。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接受亲近的人的好意,是需要还的。这么说的话,难道他也要还给小姨吗?他要怎么还,他欠小姨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不对不对。蒋月明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不能这么算的。他这么算,小姨会不高兴。可是李乐山就这么算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想。 “所以,我对你的好,你都要还给我?你对我也好,是因为要还这笔债?”蒋月明问,他皱着眉,心里有点疼。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心里蹿起,迅速蔓延,伴随着翻江倒海的不解与委屈。他以为自己和李乐山不用分的那么清,他们认识三年了,马上快四年,还要分的这么清吗? “那你对我的好呢?你教我手语、帮我学习、给我讲题、你跟王浩打架……这些,都是因为你欠我的,你在还债吗?!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等着你‘还债’的人吗?!” 第54章 “不是!我,我不是这么想的!”蒋月明那质问砸在李乐山心上,让他脸色瞬间发白,他急切地用手语比划:“我对你好,是心甘情愿!” “我也是心甘情愿!”蒋月明喊道,“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 他和李乐山有什么不同,让李乐山觉得自己是要索要些什么?搞得像他蒋月明有什么所图一样。 这句话是他吼出来的。此话脱口,两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此刻耳边只有寒风刮过得呼啸声。他还没对李乐山说过重话,这样的语气,他甚至没对韩江说过,因为他和韩江之间没有这种困惑,他给韩江奶奶、妈妈、还是韩江自己买一双鞋,韩江只会高兴的找不着北。 “对不起,”李乐山向他道歉,他去拉蒋月明的手,碰到手指又缩了回去,“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蒋月明语气变缓,他很诚恳地问李乐山,“我就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觉得这一切需要还?” “你们就是对我太好了……”李乐山不敢他的眼睛,“除了奶奶,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 他头一次在李乐山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一种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神情,原来李乐山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在拒绝什么? “不用做。”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吸了口气,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还。” -----------------------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宝宝们,祝大家天天开心! 悄咪咪提醒,小回更新了专栏,看看哪本被我放在了第一个! 拜托宝宝们帮我点点预收吧[求你了]爱你们么么么么么!!! 第49章 我不能还 那天的寒风似乎把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冻上了一层薄冰。 日子照常的过,没有什么异样。蒋月明还是犯困,冷也困,穿的暖和也困。他那个位置简直是睡觉的风水宝地,不少人觊觎。后门一关,根本不透风,往墙上一靠,就是一个绝佳的睡觉姿势。 只是墙面经久未翻新。一中是建国时候就有的学校,有些东西都是上了年代的。墙面掉灰,往上面一靠,墙灰唰唰的往下滑,每次一离开这儿,蒋月明后脑勺都沾着一堆白灰。 那双鞋,李乐山还是带回去给了奶奶。他蹲在地上帮奶奶穿好鞋,尺码刚好合适,他说是蒋月明的小姨帮忙买的,不要我再花钱。 奶奶拍着李乐山的手,语重心长道:“月明和他的家人都是好人,我们要懂得感恩。” 李乐山沉默地在一旁点头,他低头看着奶奶脚上那双崭新的鞋,想起了那时候跟蒋月明的一番话,那些话还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翻来翻去。 “奶奶,我要还吗?”李乐山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那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还”字,附带上的还有拼音。 “还……”奶奶在嘴里默念,她们那一代人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的很深、根深蒂固,几乎印在脑子里,“还呀,乐山,别人对你的好,你都得记在心里头。我们人穷志不能穷,我们都是要还的,你妈妈我们就是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可我们心里总得装着还的念想……” 李乐山看着奶奶,脑海里闪过蒋月明那刺痛的神情,那刺痛的眼神,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猛地扎进他的心脏。而奶奶的话又像是落石,砸得他粉身碎骨。他感觉心里喘不过气,开不了口,也写不出来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要还”、“不能欠”、“心里装着念想”…… 可我该怎么去还? 李乐山在心里叩问,没有人能告诉他,没有人教他怎么办。奶奶只说要还,却没告诉他该怎么还。这份情意,越垒越深,最后困住他、深藏他、埋葬他。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他想起蒋月明吼出的那句话,“我对你好也他妈的是心甘情愿!”那声音里的愤怒和委屈,此刻无比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耳边。那份“心甘情愿”,是滚烫的,是毫无保留的。他不能接受着蒋月明的好,却时时刻刻都想着“还”。 还了,就是辜负。 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还了,就是将那份滚烫的“心甘情愿”浇上一盆冷水。 李乐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他看着纸上大大的“还”字,像在嘲笑他现在所处的困境。他看着奶奶满足的笑,心里充满了挣扎与愧疚。最终,一个微弱又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奶奶沉甸甸的教诲,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凉。 我不能还…… / 期末考试在兵荒马乱中冲出来,打了这群学生一个措手不及。全市排名,精准到位次,各科老师都很重视,恨不得每天吃在讲台上、睡在讲台上,还占了不少节体育课。 蒋月明这两天为了不吊车尾,玩命似的学。不仅为了学,也想掩埋掉之前跟李乐山的那段争吵。只是偶尔看向李乐山,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他还在想还债的事儿吗”。 韩江最近满面春风。听韩江说他们班是按组轮流换位置的,马上轮到他跟许晴坐前后桌。蒋月明还当是什么出息事儿,比如和许晴握个手、表个白那种,合着只是坐一个前后桌,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你俩,就不能选个同桌吗?”蒋月明趴在桌子上,不想搭理韩江。 在一个班里绕来绕去的,不绕吗? “我、”韩江愣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那不是不能吗,许晴非得跟静怡坐一起,我没办法呀。” “那确实。”蒋月明道,许晴和静怡的友谊无人能撼动,就是李乐山去了,估计也只能坐后桌…… 也不一定。 “哎,寒假啥安排,我们溜冰去啊。”韩江嬉笑道。澧江桥下面的那个溜冰场,他俩好久没去了。估计早就被大爷大妈们唠嗑给占领了。 “我还在发愁考试呢……”蒋月明突然看向韩江,这小子不正常,跟许晴坐个前后桌就能那么高兴,连考试都不发愁了? “考不好这次你妈不收拾你了啊?”蒋月明问。 “靠,那当然收拾。”韩江道:“我妈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倒退三名就得家法伺候。” “你没这个空间吧。”蒋月明道。 “搞得像你有这个空间一样。”韩江往前凑了凑,他看向蒋月明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步入正题,“哎,你问李乐山找个物理笔记给我看看,许晴跟我都想看。” “你俩直接问不就得了。”蒋月明说,现在都什么关系了,用不着他来传话了。 “不行啊,许晴不好意思。”韩江低声道:“我也不好意思,我俩现在连手语里的‘谢谢’都不会说,也看不懂。李乐山说个什么,我们就跟那文盲似的。” 韩江想过学,许晴也想过。两个人聚在一起琢磨过,最后都战败了。这么一说,还都挺佩服蒋月明的,有毅力,有恒心,他那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儿,能学会这个,看来真的是下了狠功夫的。 “那也是,行。回头给你。”蒋月明道。 “行,谢了兄弟。回头请你俩吃饭。”韩江说。 “别回头了,考完试就请,你说这话没一次兑现的,比小卖部门口的一等奖还难兑现。”蒋月明不想多说。 “别呀,我手头就那么点,只能请你俩吃馄饨。”韩江说。 “馄饨也行,你请我俩喝一碗粥我都谢天谢地。”蒋月明调侃。 “行,那行,说好了啊,到时候别跑的不见人了。”韩江往楼上蹿。 蒋月明看着韩江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人影。这些天,他们谁都没再提过那件事。好像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蒋月明心里明白,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依旧在他们心里,像个挥散不去的影子一样,可能永远不会蹿出来,也可能随时就蹿出来。 清理考场,得把所有的书、试卷都搬到教室外面,好腾地方给人考试。蒋月明没多少东西,搬完自己的搬李乐山的。他俩的书挨在一起,就是蒋月明的层次不齐的,要不是有李乐山的在旁边支撑着,估计撑不过三秒就得倒。 考完三科的头一个晚自习,格外安静。这时候大家还没有马上就能放假的喜悦,更多的是明天考数学的不安与焦虑,反正教室里除了几个悄声对答案的声音,剩下的就只有安静。 蒋月明看不下去题,更不想自取其辱的跟着别人一起对答案。真想对答案干吗找别人的,眼前这个人不就是正儿八经行走的答案吗?答案错了他都不一定会错的那种。 在三角形abc中,ad平分角cab交bc于点d……蒋月明看着题看的玄乎,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纸条,他看了看前桌,没人回头,又看了眼李乐山,意识到这是李乐山传来的。 不会是…… 答案吧? 因为他看起来很好奇答案的样子,所以李乐山把答案传来了。 第55章 他确实好奇答案,但是他并不是好奇已经考过的答案啊!他没那么爱给自己找事儿。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狠了狠心,预想到自己可能五道错三道,不、错四道的场面。 纸条打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出乎意料的几个字,他感觉李乐山的字上了初中以后有些连笔了。 「对不起,我们不能这么算。」 蒋月明感觉心里直跳,现在这样,老吴站在窗户口逮到他估计会以为他收了个情书。是的,他跟李乐山就是不能那么算,像开收据一样,一笔一笔的把那些好、那些情意记在账上,等日后来还?这种算法,不是朋友应该算的。 蒋月明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换了只笔,郑重其事的添上一笔,又递到了李乐山的桌上。 后面又加上了一行字,跟李乐山的字迹放在一起,有点丑。但是细看,经过他曾经的刻苦训练,他跟李乐山的字迹,多少还是有些像的——二分像。 至于后面那行字,李乐山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琢磨了一阵子,看起来不太像汉字。不过他不打算问蒋月明,直说你写的字,我看不懂,那有点伤人心。 他将纸条塞到了校服兜里,冲蒋月明笑了笑,那张纸条像是投进静湖里的石子,砸开了隔阂。 雪化了,路面被清理后看起来没那么寂寥。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走回三巷,他闲不住,路上非要给李乐山演示韩江是如何平地摔倒的。 “你真别摔了…”李乐山犹豫半响,打手语。 “哪儿能,我跟他不一样。他故意摔给许晴看的,想要人家扶。”蒋月明笑道:“但我不摔,你都会扶我。”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起笑了。 路灯下又开始飘雪,蒋月明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像是在跳舞,嗯。像在打一套全国中小学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感觉耳边马上就要响起来预备式,第一节,伸展运功…… 不知道何时,旁边有几只鸟,被飘雪惊动,“咕咕咕”的扇着翅膀,跑到远处去了。 蒋月明看着他的脸,心里松快不少,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 作者有话说:很温馨的一章,然而现实无比悲惨 谁!把!我!的!外!卖!偷!了! …… 小偷,你不劳而获就走~~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外卖呀tttt(心碎ing) 第50章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眨眼消失不见。 08年是奥运年。听林翠琴说她好几个工友去年都在备孕,就等着今年孩子出生,名字也想好了,就叫奥运。这已经堪比05年设计出来的吉祥物的时候,那一年身边好几个孩子名字叫“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 蒋月明今年初二,虽然离高考还有点远但他仍然打心底里为那群08年出生,往后再数18年的弟弟妹妹们捏了把汗,奥运宝宝那么多,高考估计不只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好,我正式把甜甜的小名儿改成奥运。”蒋月明在一边开玩笑。 林翠琴也在一旁调侃,说甜甜虽然没赶上当奥运宝宝,但是赶上申奥那一年了,甜甜的外公想给她起名叫“申奥”,说男孩就叫“申奥”,女孩的话就再翻翻字典。于是翻遍了中华字典,翻出来一个特文艺的名儿“妍熙”。 今年澧江桥那边放大型烟花,庆祝奥运。蒋月明一早就知道了消息,说什么也要拉上李乐山一块儿去看。 “小姨,我跟乐乐要去澧江桥看烟花,你们去不?”蒋月明弯腰系鞋带。 “去呀,甜甜吵着要去看,你先带她去。”林翠琴还在系围巾,说是围巾,其实是个小方巾,在广东的时候买的,她来到盛平以后就很少给自己买那些衣服、首饰了。 “不要!”甜甜先一步开口,甚至还没等蒋月明拒绝,“他每次都只顾着跟乐乐哥玩,根本就不管我。” “我哪有。”蒋月明反驳的很心虚。 “就有!”甜甜拉着林翠琴的衣袖,“我不要跟哥一起出去。” “好好好,”林翠琴宽慰道:“月明你先去,我们也不上桥,就在桥下的公园看看好了。甜甜小,我怕她听见烟花声怕。” 蒋月明现在的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对比同龄,尤其是韩江,已经多出来了小半个头。韩江没招了,他说自己要吃钙片、打篮球、喝牛奶,反正能长高的法子都要试试。 “实在不行,我要去断骨增高……!”韩江原话是这么说。这几年医美很盛,看着那项目,韩江什么也没心动,唯独对这个心动了。 “你也不用断了,有这个念头,你妈先打断你一条腿,省钱了。”蒋月明持反对态度,这是干嘛呢,不花钱找罪受吗,实在不行,塞两双增高鞋垫、多穿两套袜子好了。 韩江觉得特不公平,他感觉老天爷造化弄人,或者说,故意的。为什么同样是吃、穿,怎么蒋月明和李乐山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多。甚至这俩没他吃得多!他每年就长那么一两厘米的,够干啥呢? 李乐山比他矮一点,一个指关节的高度。反正都差不多高,奶奶说他俩越长越像,蒋月明觉得这是兄弟相。 八点整烟花开始,桥上围着不少人,熙熙攘攘的。跨年的朋友、家人、小情侣。蒋月明头一次在桥上见到这么多人,感觉全盛平的人都涌上来了。 “你说什么?”蒋月明没注意李乐山的动作,他正站在一石块上找位置。 “昨天做了套卷子,求澧江桥的高度。”李乐山指了指桥,“跟我答案不一样,我做错了。” “那应该是答案错了。”蒋月明不假思索,这年头真是什么题都出了,赶明儿是不是得问问维纳斯的身高多少,“你知道的,咱学校那复印技术,白的也能印成黑的。” 他拉着李乐山的手,慢慢往前移动,走一步,边说“姐姐们让一下,我去那头找人”,边说“奶奶您小心点,我马上就过去”,反正态度好的不行,前面的人回头看见蒋月明的脸,自动就往旁边移了。 李乐山跟在他身后如履平地。 “你是不是没去过这么热闹的地方。”蒋月明终于找了个绝佳的合适位置,桥中央,也就是放烟花时候的正中间观景区。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没去过,不习惯热闹,总觉得这个词跟他格格不入。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去。”蒋月明道,他喜欢热闹,喜欢玩,喜欢跑。有条件的话,他真想也到处乱跑,走走看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跑的太远,他还会回来盛平。 李乐山站在他的旁边。其余前后左右都是人,旁边的大概是一对情侣,女孩正在念叨着幸好出来的早,不然得站到桥尾了。 时间来到七点五十,河中央渐渐开来一艘小轮船。估计是征用附近码头的,烟花就放在轮船上,再高高的扬在上空,桥上是安全区域。 人群中慢慢地开始倒计时,混杂在嘈杂声、人声里,数字的声音格外清晰。 数到一的刹那,烟花在空中“嘭”的一声炸开。这下了血本的程度,只有庆祝96年桥刚通车的时候才有过。那时候蒋月明才两岁,他没能见到。以为再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又过了十多年,他竟再次见到了。 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见到流星得许愿、见到蜡烛得许愿、见到孔明灯得许愿,见到烟花也得许愿。也不图到底能不能实现,反正蒋月明的那几个生日愿望没有几个实现的。可能是他许的不真诚,但他就差跪着许愿了。耳边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什么“今年我要暴富!”、“今年我要脱单!”、“今年……” 蒋月明情至此刻,感觉心里也沸腾起来。 “我要考实高!我要和李乐山一起念书!”蒋月明也喊。 他的这个愿望在一众愿望里是股清流。旁边那对小情侣听见他喊的什么,一个劲儿的往这边瞧。这让他回想起了当初下定决心考一中的时候,如果当时是考“清华”,现在应该是考“常青藤”。 “我会好好学的。”蒋月明看着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我会认真听课、好好写作业、多背书、多刷题……”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话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觉得我痴心妄想?其实我也不喜欢学习,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念书。” 蒋月明哪喜欢学习呀,曾几何时他巴不得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虽然要未成年的工作几乎没几个,也不敢有几个。但他可以从学徒做起,开个理发店。身边太多太多例子,蒋月明看他们生活的也不错。 但是他又清楚,他是没办法跟李乐山一直一起念书的。先不说实高了,大学呢。李乐山考去北京南京东京还是什么京……也还是有可能的吧。他在旁边上个大专,也行。 可是上大专的话,感觉又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上大学的时候,甜甜就该初一了。林翠琴想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到时候就让甜甜在市里面的学校念书。林翠琴没跟他说过,大概是怕蒋月明心里不舒服,但是他知道,他听见林翠琴打听过市里面的房价。 第56章 小姨已经照顾他太多了。蒋月明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不能那么自私,总不能让小姨照顾他一辈子。 等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到时候他就能回过头来帮小姨了。 “考不上吧…”蒋月明喃喃自语,全年级一千人,实高只招前二百名,爬不进去前二百名是连过线的可能都没有的,这就是现实,是蒋月明与他们的差距。 李乐山看着他,烟花映在蒋月明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他知道蒋月明此刻无瑕顾及眼前的烟花了。 学习是压在学生肩上的一座大山,跨过一座还有另一座,其中考学是最大最重的一个。 蒋月明想不到自己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有朝一日也会为跨越这座山而茫然。 “数学不懂我们就问,英语不懂我们就背,”李乐山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有我在,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可我太笨了。蒋月明心想,他背书,背一遍两遍三遍还是背不下来,数学题写一道两道三道还是只能写出来第一问。如果说他得需要通过“笨鸟先飞”才能飞的话,蒋月明觉得自己得早飞个十来年才行。他得从刚出生就学数学、背英语……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看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就算中考,那还有一年时间呢。更何况,现在这场面,也不是为未来弹尽竭虑的场合。 他搂过李乐山的肩,指着空中最绚丽的一朵烟花,转移了话题,大喊:“乐乐,你许的什么愿?!” 李乐山跟他紧挨在一块儿,他的目光从蒋月明的脸上,转移到了夜空中。 “你现在先不要告诉我,等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实现了没!”蒋月明喊。 李乐山对着一簇最黯淡的烟花许了个愿望。他觉得这簇应该许愿的人最少,如果能听到的话,实现的概率应该大点。 其实他不信这个。李乐山没有告诉蒋月明,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蒋月明。因为他曾经很虔诚地祈求过,对着所有他能对着的东西,拿他的全部祈求过,但也许是他的愿望太大,没办法实现。 好。他在心里默念,我许了。 以后我们再来算算愿望到底实现了没。 ----------------------- 作者有话说:太励志了,我也要穿回初中考实高[垂耳兔头] 这周有榜,明天继续[好的] 第51章 绊脚石 年前,蒋月明一点没消停。 学习这事儿,是不能打算付出小小的努力,来谋求大大的收获的。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儿。这就跟你跑到许愿池,往里面投了枚硬币,然后说“我要上清华”一样。要是这么样真能实现,估计压根儿找不到投币的地方,那种地方都得被什么什么垄断,要想往里面投硬币,那得开拍卖,价高者进。 一有空闲时间,蒋月明就往李乐山家里跑。林翠琴总笑着调侃他,说以后找不到蒋月明人也用不着盛平乱碰运气了,她之前去什么溜冰场、中华市场,跑了多远也没信。现在敢情好,直接去乐山家,一去一个准。 没办法。家跟家的距离实在是离的太近了,想不去李乐山家里都没有办法。就是奶奶总变着花样的招待他,蒋月明总觉得不好意思。 “明儿时间得空出来,咱们不去乐山家了。”林翠琴对着收拾书包的蒋月明道。 “咋了小姨,什么安排还用得着我呀?”蒋月明不解。 “你燕姨要结婚了,办酒席呢,得去。”林翠琴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燕姨?”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从沙发上弹起,“燕姨她要结婚了?再婚?!” “对,她老公走了七八年了,总不能一直……孤零零的。找个伴儿也挺好的,她家里俩孩子呢。”林翠琴叮嘱,声音压低,“到时候去了,可别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儿子,硕硕,不愿意你燕姨结婚,闹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知道。我能那么没眼力见吗?硕硕我看着长大的。”蒋月明说的好像他俩之间的年龄差距很大似的,其实也就比他大三岁,成熟不了多少。 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儿吧。确实没办法多说,人家的家事儿,去了蒋月明也只能陪笑,说几句恭喜、恭喜的,能有什么办法呢。多说无益,站在谁的视角,谁都有一套自己的理由,这种事情分不了对错,掰扯不清。 燕姨新找的那个男人在盛平的一个镇上有房子,一家人也就搬进了镇上,车程半小时多一点,也不算特别远。燕姨告诉林翠琴,她已经不图什么富贵了,人这一辈子是有命的,她认清了自己没有富贵命,现在她就只求个安稳,那个男人跟她是在一个厂里上班的,人很老实上进,再过两年就能升上中层领导。 酒席是在镇上临街的一家老餐馆,门脸不大。里面开了两桌,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亲戚朋友们能喝的放在一个包间,剩下的在另外一个包间。包间能容纳的人不少,每桌挤挤挨挨地坐了20个人,刚好塞满。 燕姨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的毛衣,这是她能找出来的最喜庆的一件衣服。脸上扑了粉,试图掩盖眼下的青黑和皱纹。 她的新丈夫张远,看着一幅拘谨的模样,站在一旁憨笑。两个人挨个敬酒,她说年纪大了,也不折腾着办婚礼或是拜堂成亲了,就告诉一下亲戚朋友们就行了。至于那些感激和情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她仰头喝下杯中的酒,喉头滚动,辛辣的液体滑过,顺带着也把哽咽一同咽了下去。 蒋月明象征性的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他出奇的没什么胃口。角落里,许硕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蒋月明走到门口和许硕一起蹲着,他今早又跟燕姨吵了一架,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男孩脸色苍白,嘴紧紧地抿着成一条缝。 一边包间里,男人们高谈阔论着“国事天下事”,唾沫横飞,仿佛世界尽在掌握;另一边,隔着薄薄的墙壁,燕姨拉着林翠琴的手,那刻意压低的、带着无尽委屈和疲惫的诉苦声,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蒋月明的耳朵。 “……我这个年纪结婚,容易吗?小琴,你不知道我平时对他有多好,我供着他吃、供着他穿,我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我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有错吗?他那小子,说我什么背叛、说我就是想抛下他过别的日子去……!” “我不还是为了他好吗?我怕他没有爸爸,自卑、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抬不起头。我想让生活过得好点,有错吗?张远是个好人,也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结果他天天不是气气这个,就是气气那个……” 燕姨的声音在这些嘈杂里格外渺小,只是蒋月明听得格外清楚,一字不落。他不用转头,仅仅是想,大概硕硕也听得很清楚。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里缓慢爬行。良久,许硕冰冷的声音才响起。 “我没爸了,现在妈也要没了。”许硕盯着门外灰扑扑的街道,眼神空洞,“她不要我了。” “你别这么想,”蒋月明喉咙发紧,不知他是该站在哪一方,现在这场面他能怎么说,只能打圆场,说那些最苍白无力的话,“燕姨不容易,你得为她着想着想。她累,硕硕,一个人撑着,太难了。许叔肯定也不想看她一个人那么辛苦。” “你不懂,你懂什么?!”许硕看也没看他一眼,声音带了点急促,“你们大人都这样,都跟我妈站在一起!她不容易,我爸就容易吗?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出事的!结果现在倒好。她倒要过新日子去了!” 蒋月明他怎么可能不懂?或许别的什么事儿他不懂,只是这种事,他也亲身经历过。他也没有爸妈,他怎么会不懂的?!也许正是因为此,所以他无法特别理解许硕,他无法理解他这近乎偏执的怨恨,燕姨那么爱他,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结果这个爱经年累月居然让他萌生了恨意。 “我知道,”蒋月明嗓子发干,继续道:“但是硕硕,这都过去六、七年了,你和燕姨总得向前看是不是?” “她向前看了呀,她一早就向前看了。”许硕语气带着点嘲弄意味,“留下我爸一个人在土里,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蒋月明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无力。 他犹豫半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蒋月明刚进餐馆的时候,就看到燕姨鬓角的白发,她这些年老的特别快,跟她这个年纪一点也不匹配,依稀记得几年前看到燕姨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他恍惚记得,几年前某个夏日的午后,燕姨还穿着碎花裙子,笑着给他和硕硕分冰棍,那时她眼角虽有细纹,眉梢却还带着光。如今那光,连同她丈夫的生命,一同熄灭了,只余下这沉重的灰烬。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表态了,更不能刺激许硕。那些恨、怨,他确实,没有身临其境的体会这种感受。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不能高高在上的指责任何人。他只觉得心累,觉得造化弄人。 第57章 “你们都冷血、自私,你们都是一样的……”许硕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声音含混不清。 “什么……什么意思?”蒋月明没听明白,下意识地问。 “你装什么傻?你妈也没了,林阿姨走了这么多年,你想过她吗?没有吧,我看你倒是过得好好的,那你是不是跟我妈一样,你们都是‘向前’看的人。”许硕讽刺道:“死人在你们眼里算什么?绊脚石!早该一脚踢开的绊脚石!” …… 蒋月明腾地一下,感觉大脑神经断了一截。 听到他嘴里“林阿姨”的一瞬间,他突然浑身脱力,跌坐到了地上,整个人如临冰窖。许硕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锤在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愧疚、恐惧和思念,如今全部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巨大的、迟来的钝痛,如汹涌的潮水席卷了他。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怎么能忘记?那些思念、回忆…… 许硕凭什么这么轻易否定他?他懂什么?!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洪流在他的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她?”蒋月明张了张嘴,声音却嘶哑破碎,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们都一样,嘴上说着什么念想,其实心里早就释怀了吧。”许硕站起身,他头也不回,背影冷漠又决绝,“我不会原谅她,我爸也不会。” 他说完,转身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蒋月明依然跌坐在地上,餐馆里的喧哗于他而言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的热闹还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他看着许硕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地、颤抖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原来,“向前看”这三个字,从有些人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疼。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开皮肉,不见血,却痛得厉害。 他忽然不明白,人究竟要背负多少东西,才配走向未来?他眼里的“向前看”,在另一些人眼里,原来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那他要如何活着,才对得起离开的人? 第52章 我在这里 回行路上,林翠琴说的所有话蒋月明都没有听进去。她在说什么,燕姨问她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想要蒋月明出出主意,毕竟他和硕硕算是同龄人,至于今天蒋月明和许硕聊了什么,林翠琴倒是不清楚。只是蒋月明反常的一路都在沉默,目光静静地盯着车窗外的枯树。 “月明,”林翠琴一直没听到声音,有点担心,这人真是反常,平时能从东边扯到西边,今天怎么出奇的安静。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儿吧,月明。”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连忙哦了一声,扯出来一个苦笑,“没事,小姨。我就是…有点累。” “那你闭上眼歇歇,马上就回家了。坐车就是有点晕哦……”林翠琴语气有些担忧,她又往后车座看了一眼,甜甜此刻正睡的安稳。 你们都是向前看的人。蒋月明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许硕的话,像藤蔓一样的缠绕在他的耳边,缠的越来越紧,让他有点呼吸不上来。 没错,他确实向前看了。 这个他承认,他不找借口,也没什么好多说的。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向前看,小姨这么告诉他、二舅爷这么告诉他、尹桂英也这么告诉他。身边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说,人这一辈子,是不能活在过去的,日子在过,你也得过。一直活在过去,走不出来,这样不好,也不行,于是他努力的从阴影里挣脱出来。 他对林翠兰的记忆止步于六岁。 记忆里,那个留着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朴素的女人就是她的妈妈。她很年轻,但是因为操劳,眼角早就起了细纹。她总爱忙完活,手在围裙上蹭两下,然后冲蒋月明挥一挥手,那时,四五岁的蒋月明就跌跌撞撞地迈着步子朝她走去,扑向那个温暖的怀抱。 明明、明明。林翠兰总是笑着,温柔地这么喊他。 现如今,这个声音又破开尘封已久的回忆,回荡在蒋月明的耳边,如此真实,又如此遥远。她明明切实地存在过,却感觉又那么陌生。 蒋月明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感觉太阳穴一阵疼痛,慢慢闭上了眼睛。 妈…… 一个无声的、带着惶恐的声音在心底轰然炸开:你怎么想我?你也觉得我自私又冷血吗?我也把你当成……绊脚石了吗? 小姨她们告诉我,不要哭,要坚强。于是后来我就真的不哭了。 蒋月明以为这是懂事,可现在,无尽的悔恨和委屈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沉溺在水底,只能无助的想,我还是应该哭的吧,我是不是应该哭的?是不是只有哭得撕心裂肺,才能证明我没有忘记你? 他不是不想,他不敢想,他一想起心里就犯疼。 林翠兰是在年初三走的,那天寒风彻骨。 早些年,蒋月明没到这个时候就躺在床上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发呆、出神,放空自己全部的思绪,周遭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呼吸声。他以为他的泪早就在林翠兰走的那一年流干了,然而每眨一下眼,泪水就顺着眼角滑落,滴到床单上。 为了不让小姨担心,蒋月明回家后便窝在了房间。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脑海不停的回放着年少时的记忆,那个小时候居住过的旧砖瓦房,现在早已不见踪迹。老家的院子还在,那棵他曾经爬过的老枣树也还在,早些年去的时候,周围已经布满杂草。 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回忆里夹杂着许硕冰冷的声音,他离开的背影那么清晰,只留自己困在原地。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晚上十一点半,李乐山拉开铁门。他还没睡,听到了敲门声,但不知道是谁,毕竟大半夜的跑到家里,他确实也想不到是谁。桌上还摊着市三中的模拟卷子,奶奶早就睡了。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蒋月明正站在家门口,他的头发、肩上全湿了,正往下淌着水。 李乐山心里一紧,急忙问:“谁,欺负你了?” 他连忙把蒋月明拉进门,又赶紧找出干毛巾擦了擦蒋月明的头发。 “外面下雨了,”蒋月明任由他拉着,眼睛通红,声音带着点沙哑,“是我妈哭的吗?” 李乐山的动作停止了一瞬,毛巾还停留在蒋月明的发梢。他正对着蒋月明,跟他的眼睛对视,对视三秒,李乐山还没来得及读懂他眼中的无助,蒋月明又把脸转了回去。 “是不是有人说你了,”李乐山的心泛起尖锐的疼,他的手微微颤抖,按住蒋月明的肩,他得看着他,才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看看我。” 蒋月明回过头,看清楚他眼神里的担忧,终于再也没忍住,趴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妈,他们都欺负我……”蒋月明哽咽道,仿佛要将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的倾泻出来,这些年他一直忍着,“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没爹没娘,他们都看不起我。” “我向前看了,妈……你是不是怨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自私,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忘了……”蒋月明的肩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周遭安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夹杂着啜泣声,每个字、每句话都让李乐山的心里发酸。他还从没见过蒋月明这样,没见过他那么痛苦。 蒋月明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李乐山慢慢握住了他颤抖的手,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冰凉。 他知道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说什么,蒋月明听不进去,也看不懂。李乐山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抱着蒋月明,他轻轻地拍着蒋月明的背,缓慢又坚定。 终于,蒋月明的哭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泪水打湿了李乐山的肩膀。 李乐山感受到怀里人的变化,他稍稍松开了这个怀抱,微微与蒋月明拉开距离。那张经年都明媚张扬的脸上此刻充满泪痕,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李乐山的心猛地一抽,他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轻轻地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带着一种沉默的温柔,迫切地想要擦去他的痛苦与不堪。 “向前看没有错,”李乐山手语打得很慢,试图让蒋月明看清楚每一个字,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下他还能不能看懂,“我也在向前看,我们都要向前看。那些阻止你、质疑你向前看的人……” “他们的怨和恨,和我们没有关系。” 蒋月明愣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没有说出口一个字,半响,他脱力般地慢慢滑坐到地上。 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李乐山也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蒋月明哭,他也有点想哭。 昏暗的房间里,那盏照明的台灯此刻应景般的极其晦暗,只泛起一点亮光。两个人的脊背靠在门上,肩膀和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李乐山转身看着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蒋月明的心口,“我没忘,她在我心里。” 第58章 “你也没忘,她也在你心里。” 她就在他们的心里活着,鲜活的活着。没有任何人能说他们忘记,或者她被遗忘。这份感情、这份回忆、这份痛,是刻骨铭心的,连着筋、连着骨,是没办法消除的。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淡漠一些,只是要过去多少时间,要流逝到什么地步,没有人知道。 慢慢地,蒋月明的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仿佛这是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支撑点。他的手心微凉,李乐山的手却是温热的。周围的一切都是虚空的,只有这里才是真实的。 李乐山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任由蒋月明靠在他的肩上,良久,感觉到身旁人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他低头看去,蒋月明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李乐山的肩上,有些累,又觉得很、很安稳。 睡吧。李乐山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在这里、我守着你、我信你。 时间静静地流淌。李乐山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处,又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外面的雨停了,万籁俱寂,只有缝纫机桌上的一盏孤灯,映照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他知道,蒋月明心里的伤不会因为一晚上的痛哭就愈合,那些刺痛人心的话和隐埋在他心里的恐惧、固执……也许扎了根,也许还会在某一天卷土重来。 但是。 他轻轻地往蒋月明身上靠了靠,低下头,脸颊贴着他湿冷的头发。 他在这里。 他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黑暗退散,天光破晓。 第53章 感情的萌芽 蒋月明换了一茬儿校服。 按照原计划用不着换,但计划有误。原先的那个有些小了,虽然原本那个就是180的号,但是这两年蒋月明身高又往上蹿了蹿,成功跃入180的大关。再加上总被他乱折腾,这儿烂一下,那儿烂一下,裤脚、衣袖那里整整缝了两次,李乐山给缝的,本来是舍得扔的,但李乐山缝了以后,他不舍得了。 升上初三以后,感觉节奏都变得快了许多。每天跑操强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篮球也开始练起来了,一周两节体育课,其中一次还是体测。 刘琪那一届的三年级已经毕业了。临走前她给李乐山留了张纸条,悄悄地塞在李乐山的书桌里,和一袋纯牛奶挨在一起。说很遗憾这两年虽然在一个初中但是没什么交集。她说自己报了实高的志愿,如果能进去实高,两个人以后还做同学。 但很可惜,刘淇的志愿滑档了。没去到实高,去了市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她的成绩在初中年级段里面排名三百,老师们说让她稳一稳,把二高放在第一个,或者是五高。但是刘淇没有这么做,少女的心思在此刻已然昭然若揭。 不过李乐山不知道这件事,不在一个年级尚且有那么远的距离,更不用提不在一个学校了。 别看许晴总是生龙活虎的,但是体测,尤其是八百,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大难题。八百一次四、五分钟下来是常有的事情,蒋月明总调侃她是不是走了两圈。虽然早些年就开始干预,但是效果不明显。但是许晴的目标是实高,体育长跑不及格那分数可是得大打折扣的。 “许晴,加把劲儿,还有二百米!”蒋月明拿着计时器喊。计时器是从两元商店里淘来的,挺旧的了,老板给他们算五块钱一个。 李乐山跟蒋月明站在一起监督许晴,为了让这女孩儿更有干劲,真的是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许晴只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看一看李乐山的模样,给自己鼓鼓劲儿。突然,韩江从一旁窜出,在旁边跟着她一起助跑,把李乐山挡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儿都看不着。 “韩江……”许晴咬牙切齿。但是由于没力气了,这声调在韩江听来没那个嫌弃的感觉,反而有点感动的意味。心里美滋滋的。 “快快快!”蒋月明感觉整个操场只有自己在操心这个八百米能不能跑进四分,韩江想许晴、许晴想李乐山、李乐山不知道在想谁,“许晴,加把劲儿啊!想象着后面有条狗追你!” “咬死我吧——”许晴生无可恋。 “没那么简单!”蒋月明喊。 “麻烦你了啊,顶着大太阳帮许晴练跑步,”蒋月明转头对李乐山低声道:“她不看着你跑不快,不知道什么毛病。” 合着李乐山是加速器还是怎么回事? 李乐山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他没什么事情,本来也是闲着,最多是提前回班自习。 “几、几分钟……”许晴终于跑完,气喘吁吁。 韩江连忙向她递过去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四分半。”蒋月明掐着秒表,嘴很毒的开口,“你后半程提速上不来,前半程冲的又不快。全程都慢得像走路,实在不行,我找老杨让你去校队练几天。” “疯了吧你。”许晴的脸红彤彤的,她本来就白,刚跑完八百更是红的不行,这也倒好,能够光明正大的看一眼李乐山了。 初三是个大的节点。不管是什么,都长得飞快。李乐山又长高了一些,前几天刚测,一米七七只比蒋月明现在低了三厘米。 再加上男孩长开以后,从前脸上带着的稚嫩演变成了青涩,加上李乐山这一副看起来冷淡的模样,那个时候流行沉默寡言这一型的帅哥,那简直就是李乐山。特酷、特高冷、也特吃香。年级里暗恋他的女孩排排队。 李乐山平静地递过去一根跳绳。 这是跑完八百以后的附加项目。谁递许晴都得生气,一概不跳。只有李乐山递过去,许晴会羞答答的跟接玫瑰花一样的收下。 并且李乐山除了文化课全能,体育也是一样,真的跟开了挂似的。 测试1000米,男生分两队,李乐山和蒋月明由于文化成绩差异不在一组。蒋月明远远地就瞧见李乐山在最前面领跑,甩第二名一大截,路过他的时候还会特意慢下来,每次李乐山跑步,班里的那几个女孩就站在他身边,不为别的,因为她们都看出来了,整个1000米路程,只有跑到蒋月明跟前才会稍微慢下来一点。 那时候,蒋月明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衣摆在风中飞扬,此时十五六岁李乐山的身影跟很多年前的李乐山的身影慢慢重叠,曾经才那么点的小孩,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蒋月明忽地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特别得快。 这么一算下来,跟李乐山在一块儿都过去快五年了,三分之一的生命旅程都是跟李乐山一起度过的。 “你没、给我掐错表吧。”许晴终于跳完二百个跳绳,能缓一口气。 李乐山刚才被班长叫走整理试卷,初三以后,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试卷堆成山。这是一中设置的题海战术,说白了就是刷题,找市里面、省里面的初中模拟试卷。像什么01、02年那么古早的试卷都给翻出来了,甚至还是老师们手抄题目然后批量打印的。 李乐山走以后,许晴恢复了“小霸王”的模样,对自己的成绩不是很相信。 她要复议! “掐错了。”蒋月明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就说吧!我觉得我跑的可快了。”许晴兴奋道。她感觉自己要跑死了,想着这次怎么样也能进四分十秒吧。 “本来是四分三十七,我还没给你四舍五入,为了你好,把七这么大的零头都给省了。”蒋月明道:“我好吧,让你小跟班请我喝瓶饮料。” “蒋月明你!”许晴不信邪的拿过计时器一看,两眼一黑,顿时气鼓鼓的,摆烂似的往地上一坐,也不在乎自己的校服了,她平时那么爱干净一个女孩,“一天天的没个省心事儿呢。” “怎么了?”蒋月明开导她,心想许晴也是蛮幸运,这放在心理咨询上少说一小时也得这个数吧,他没收钱,这人真是赚了,“谁惹我们大美女生气了?” “蒋月明,问你个事儿。”许晴有些严肃,板着脸,大眼睛炯炯有神的,“我长得好不好看?” …… 许晴确实长得很美,完美继承了妈妈高挑的个子和纤细的身形。眼睛水灵灵的,很大,五官也精致,这点蒋月明挑不出一点毛病。他不知道许晴为什么要这么问,她要干什么?或者是打算干什么? “还行吧,跟静怡比还差点儿。”蒋月明心里夸她,嘴上却不这么说。 “哎呀,你说认真点!”许晴锤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长得确实还行吧?” “行,谁说你了?”蒋月明问。 “没,这倒没有。”许晴皱了皱眉,“我不明白,李乐山怎么像个木头一样,说什么都只点头、只摇头,我们认识少说也五年了吧,虽然没有你俩那关系熟悉,但也比他跟其他女孩关系熟悉吧。我每天都在往他跟前凑,你知道三班离六班多远吗,我得走多少路吗?结果每次最多待两分钟。” “因为他忙,要复习。”蒋月明道:“他每天要写三套模拟卷,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第59章 实高同样也分重点班和普通班。当然中考成绩就直接关系着实高的分班情况。其中那个重点班中最重点的那个就是清北班,在清北班里老老实实学三年,最后最低也是985,这是李乐山的目标班级。 “我知道,”许晴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影响他的意思,我知道李乐山得好好学才行,我就是想跟他稍微近点,这也不行?” 蒋月明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五年前会想,好不容易不用想了,现在又要替别人想。 “你认真的?”蒋月明问:“你喜欢他?” 青春期感情萌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正常得像是吃饭喝水。就拿他自己来说,从小学就有女孩红着脸对他表白,应该是表白,蒋月明没来得及听完,那女孩就红着脸跑走了,这么想一想,喜欢李乐山的也不少。 许晴的脸有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感觉问蒋月明也不是一件靠谱事儿,于是嘴硬道:“才没有,这闷葫芦跟他在一起一定特无聊——” “特无聊”这三个字被许晴拉长了音调。 她突然站起身,目光坚定的看着跑道,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她要继续练习跑步,三圈、四圈,她一定要跑进四分钟。 蒋月明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方向,目光平静又深远,只有手指紧握地嵌进手心才感觉到了一丝疼痛。李乐山的背影恍惚间又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愈来愈远、愈来愈远……他抓不住,也追不上。 我一定要去实高,蒋月明心想。 他一定要继续和李乐山做同学。 第54章 发发慈悲 日子越过越远,十一过后,天气变得稍微有点凉爽。不像夏天的时候,整个人燥热又汗津津的。 初三以后,假期缩短,就连十一也只放了五天。对此全班同学叫苦连天,老吴在台上宽慰他们,人家快班的只放假三天,有些学校还只休息一天。这种跟别人比惨的宽慰没什么大的效果,比来比去各有各的惨,这个放假晚,那个作业多,依旧是愁眉苦脸,惨淡得没个头。 韩江和许晴报了补习班,家长花了大价钱,学费贵的牛逼。据说是省会的名师,手下一众985、211学子。又说什么机密资料不许外传,防学生外传跟防特务似的,只能补习班内的同学们做。 韩江充耳不闻,全给复印了两份,一份给蒋月明,一份给李乐山。他觉得这些题难到吐了,难到姥姥家了,琢磨半天出不来个什么东西,但估计在李乐山眼里只是小儿科。 李乐山没报补习班,但是有老吴给他“开小灶”,每周五放学留半小时一小时那种,那是只有“清北预备役”才有的待遇。蒋月明本来想等,但是李乐山不让他继续等,他让蒋月明回家里,先写作业、再刷题。周六集中再讲。这都成为惯例了,每周都这样。 “好,这两套是市三中的押题卷,回去以后记得认真做。”吴尽忠拍了拍李乐山的肩,语气带着点愉快,“我学生在市三中教书,安插的卧底。” 其实说白了就是吴尽忠找从前学生要的押题卷。硬是被他说成了什么地道战,也算是活跃气氛。 “初三了,虽然面临中考,但是压力也不要太大了。”吴尽忠语重心长道。 李乐山点了点头,站直、冲吴尽忠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 吴尽忠心里一酸,见状忙把他拉起来,挥挥手示意他早点回家。 李乐山将两套押题卷塞进书包。他打算今天回去就做完,明早拿着自己做出来的解析给蒋月明。 走出校门,穿过那条总是飘着油炸臭豆腐和劣质烤肠气味的狭窄后巷。其实这阵子他碰见王浩了。就在巷口那家贴着“录像厅通宵五元”海报的台球厅门口。 他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怎么长个儿,倒是更胖了,整个人膘肥体壮,看起来依旧极其凶恶。李乐山背着书包边走边想,从前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 他们堵在台球厅门口,目光扫视着过往的学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不知为何王浩这群人跑到了一中,分明一中离技校是有一段距离的,但看模样,似乎也不是来找他的。 但是不找他,找的可能就是蒋月明。 除此之外,李乐山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那条狭窄的巷子,因为阳光照不太到,此刻有些昏暗。尽头还摆放着几个废弃桌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动。如果没人要的话,李乐山有点想拿去把它卖了,按照废铁卖。虽然不是特别道德,当然他也只是想想。 …… 脚步声。 李乐山没回头,感觉心里猛地一跳。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些着急。但是出奇的很轻,如果是王浩这群人,他们迈不出这么轻的步子。 那是谁? 谁来找他? 到底是…… “李、李乐山……!”一个急促、带着不安和恐惧的女声传来。 是许晴! 李乐山猛地回头,看清许晴的模样后,眼前这个女孩满眼通红,似乎刚哭过。他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看到身上有什么伤。但是这时候她应该在补习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看起来这么…… “怎么了?”李乐山下意识想打手语,发觉她看不懂。又忙从包里拽出来一张纸,因为急迫的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连笔帽都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李乐山将纸递到许晴的眼前。 看到他关切的表情,许晴的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战战兢兢地拿过纸和笔,一瞬间忘记了李乐山只是不会说话,并不是听不见。 “有…有人跟、跟踪我…”许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此刻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李乐山一愣,随即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他半跪在地上,轻轻拍了拍许晴的肩,又忙在纸上写:别怕,是不是,王浩? “我不、不知道,我不认识什么王浩。”许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知道李乐山在说什么人?什么浩不浩的,她从不认识这样的人。她只是今天照常往补习班走,没等韩江,因为韩江被留下补作业,不知道补到什么时候。 “他偷拍我!”许晴的声音突然因为恐惧抬高,她紧紧地拽着校服一角,“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照片,李乐山,我该怎么办?我该…报警吗?我好怕……” 许晴捂着脸,声音带着点哽咽。 “我不敢告诉蒋月明,我怕他着急又去打架,他不能再打架了。那些人说什么,下一个,我不明白,他问我跟蒋月明什么关系?跟你是什么关系?”许晴的眼神带着些茫然,她一头雾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包括蒋月明,到底和那些人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没有办法,只能来找李乐山。 就是王浩。李乐山心里了然。 他不知道这群人怎么用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其他人牵扯进去。一瞬间,冲动埋没了理智,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灼烧。 他以为躲,就有办法。 但是现在的情况摆明了的告诉他,躲没用、害怕没用。越躲那群人就越会变本加厉。他先伤害你,再伤害你身边的人。今天是许晴、明天可能就是韩江、是……蒋月明。他脑海里闪过那时候蒋月明脸上的伤。 “你别害怕。”李乐山深吸一口气,在纸条上写,“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 等许晴看清楚,看明白,李乐山又继续写了一行:这件事我来解决,你放心。照片我一定删掉。 “你要做什么?”许晴抓着李乐山的手,声音颤抖着,她美丽的脸颊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你不能去找他们的!他们人很多!” 她不能让李乐山置于这种困境,更不能让李乐山去赴汤蹈火。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找谁,她本能的想找李乐山,想让李乐山帮她想个办法,可是她没有想让李乐山这样做! “我不去。”李乐山继续写,“我有办法。” 李乐山将许晴从地上扶起来,这些纸条全部收回了书包里,最后又嘱托了一句:你相信我,这阵子跟韩江一起走,再碰见那个人,就来找我。 送魂不守舍的许晴回到家,李乐山没走。他蹲在她家楼下那排贴着“通下水道”、“换煤气”小广告的自行车棚阴影里。老式家属楼特有的油烟味和潮湿霉味包裹着他。 这件事不能告诉蒋月明,不能再把他扯进来。 也不能报警。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事儿。不能给王浩传播这些照片的机会,一丝都不能给。王浩这种人渣,进去了几天就能放出来,照片可能早就备份散布出去,到时候伤害的只有许晴。 深秋的夜气伴随着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他抬头,看着家属楼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 躲不掉。 讲不了道理。 他只有一个选择。 去找王浩。 第60章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个选择。 …… / “他说让蒋月明去找他!”放学门口,许晴拉着李乐山的校服衣袖,这些天她都在跟韩江一起上下学,只有昨天,她和韩江在路口分道扬镳之后,一个身着紧身上衣和皮裙的女人,化着浓妆,黑紫色眼影惊人心魄,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哪儿?”李乐山问,眼神平静地可怕。 许晴努力回忆了一下地址,开口道:“在城关路的一个废铁厂…李乐山,我们……” 李乐山点了点头。他轻轻拍了拍许晴的胳膊,示意她放轻松。 不知为何,许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分明和她相仿的男孩,就是有一种莫名的心安。靠近他,好像心里就平稳了几分,如同打了镇定剂,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渐渐在许晴心里激生。 “你放心,我可以解决。谁都不要说,也不要怕。”李乐山把纸条交给她,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感染了许晴,让她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等待的韩江,抬了抬手示意许晴去找他,然后孤身一人走出了校门。 很快,李乐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海里,泯灭在一堆穿着一样一中校服的学生里。许晴匆忙的踮起脚尖寻找他的背影,却发觉这人像风一样飘走了,悄无声息。只有离别前的最后一秒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身影坚定又带着决绝。 许晴不知道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她没有问,也不敢问。但是她还是选择义无反顾的相信李乐山。 因为此刻,除了相信和祈祷,她没有别的办法。 老天爷,你发发慈悲吧。 许晴转过身,眼眶湿润,心里忐忑得像是有浪拍打着,一波又一波。 不管是谁,千万别让他受伤。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在大家的支持下,明天开始就要入v啦! 特别提醒:28章—54章为倒v章节 谢谢大家陪伴我这么久,陪伴月明和乐乐这么久。真的特别特别感谢,希望后续还能和大家一起走>3 以后都会日更(每晚21:00准时更新!)随缘双更,我会继续努力哒! 月明、乐乐:姐姐们,我们会快快长大,欢迎来看我们[让我康康] - 第55章 无声的洗礼 城关路,废铁厂。 空气里混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机油气,夹杂着垃圾堆腐烂发臭的味儿,闻到的瞬间,李乐山不禁屏了下呼吸。城关已经近乎要出城了,在开发区那边,设施什么的都不太完备。周遭都是施工地,这时候没人,加上石头缝里都是杂草,整个地方显得寂寥又荒芜。 踩在布满杂草的路上,李乐山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不作别想,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删掉照片、另一个是彻底解决这件事。他不能再放任王浩那么嚣张了,这样下去,伤害的还会有其他人。 李乐山站在入口的阴影里,书包单肩挎着,侧袋里装了把巴掌大小的扳手,已经落了一层重锈,是很早之前备的了,至于本来要防范的人,其实也不是王浩。 他冷静地看着“小广场”中央的王浩。那人正得意洋洋地靠在那辆保养得极好的二手摩托车上,和旁边几个混混说笑着,黄毛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那个浓妆女人正不耐烦地抽着烟。 “啥时候来啊?”黄毛不耐烦,“那姓蒋的很牛逼吗?你喊来这么多人?” 王浩虽不愿承认他的后半句,但确实,单凭他一两个人对付蒋月明,没有这个把握。他今天喊来那么多人,就是要让蒋月明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的手下败将,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惹的人。 李乐山不再隐藏,径直走了过去。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不久前刚下过一场雨,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软泥的触感,却毫不犹豫地踏入这块泥泞的土地。 王浩看见他,先是一愣,观察了李乐山的四周,再没有别的人。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他根本不把李乐山放在眼里,如果单就李乐山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就能应付,何必再叫来这么多人? “哟!哑巴,你还真敢一个人来送死啊?那个姓蒋的呢,不敢来啊?还有你那小相好许晴,拍两张照片,就吓破胆了?我这还有照片,你要不要看看,我估计连你都没见过吧。”他猥琐地笑着,手往怀里掏。 就在这一刹那,李乐山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猛地从侧袋抽出那把沉重的扳手,没有警告、没有谈判,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直地砸在那人伸向怀中的手臂。 “砰!” 一声闷响,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浩的小臂上。 “靠——!”王浩发出一声惨叫,面容变得扭曲狰狞,剧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肥胖的身体踉跄着差点儿撞倒了自己的宝贝摩托车。 “操!弄死他!”黄毛反应最快,刚刚还在手里转动的刀,此刻被他紧紧握着,不假思索地捅向李乐山的腰腹,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李乐山余光瞥见刀光,他后撤两步堪堪躲过。同时,借着拧身的力道,扳手带着风声,由下至上狠狠抡向黄毛持刀的手腕。 黄毛凄厉地嚎叫起来,弹簧刀脱手飞出,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你妈的!”花衬衫怒吼一声,对着李乐山挥了一拳。 “砰!”拳头狠狠地砸中李乐山的额角,他眼前顿时一黑,砸得他脑子嗡嗡响。花衬衫个头比李乐山高不少,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李乐山身子一晃,用力甩了甩头,没等他看清眼前的人影,小腹又挨了重重一脚,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往后跌,却一脚踩上滚来的实心钢管,扑通一声倒在摇摇欲坠的钢架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耳畔炸开。 浓妆女人见状,吓得连忙尖叫逃开。 王浩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李乐山挂彩,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挣扎着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刀,“给老子打死他!往死里打!出了事算老子的!” …… 夜色彻底吞噬了废铁厂。 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惨叫、骨头与皮肉撞击的闷响以及久久未曾经绝的呻吟。 李乐山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血和汗糊住了眼睛,身上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而他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总之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扭打声终于渐渐停息。 花衬衫捂着被扳手砸肿的胳膊,鼻青脸肿地退开,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却依然强撑着想站起来的人,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哑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王浩瘫在地上,脸上的横肉乱颤,身子动弹不得,只剩下不停地咒骂。 李乐山摇摇晃晃,终于站了起来。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他浑身都在颤抖,骨头像散了架,但他站住了。 他无视王浩的咒骂,踉跄着走过去,用沾满血污的手,粗暴地从那人的皮夹克内袋里,掏出在那个年代能值普通人家半年伙食的手机,李乐山也只在手机店的橱窗里见到过。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他没用过,凭借仅有的印象,笨拙但迅速地找到相册。里面赫然是几张偷拍的许晴背影和侧脸照片,还有一段模糊的录像。 李乐山的手抖个不停,匆匆选中那些相片,全部删除,包括回收站也清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李乐山觉得不够保险。他高高地举起手机,在王浩一脸震惊的注视下,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砸向旁边一块尖锐的废弃物。 手机砸在铁皮的声音和王浩的惨叫重叠,李乐山眉头也没皱一下,他从破烂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笔记本和笔,撕下一张纸。 沾满血的手指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再碰他们,我弄死你。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王浩面前,蹲下。 然后将那张染血的纸片,狠狠地拍在王浩那张因剧痛、愤怒和一丝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王浩被他阴翳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不敢再多说了,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乐山不再看他一眼。他捡起地上破破烂烂的书包和扳手,拖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不稳地向废铁厂外那片渐深的黑暗走去。 他的脊背,在巨大的疼痛中,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早已折断却迟迟不肯倒下的旗。 废铁厂的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身后王浩不甘的喊叫和混混们惊魂未定的喘息。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在他滚烫、流血的脸上,吹得他脑子发懵,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王浩的报复会不会卷土重来,会不会变本加厉。 第61章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从前选择沉默、选择躲避的李乐山,也许永远消失在了这片废旧的铁厂。 因为盛平很小,所以李乐山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熟人的街道,专挑背光、堆满杂物和贴着各种“老中医”、“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窄巷走。 昏黄的路灯将他跌跌撞撞、拖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身体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的痛感。 李乐山想起拳头、扳手落在那些人身上时,他们的惨叫,那声音真的震耳又尖锐,刺着李乐山的心。原来痛的时候会出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乎其微的音节。 终于,李乐山摸到了自家那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残留的油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目光飘向不远处蒋月明所在的楼层,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口传来的暖黄色的灯光,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宁静,一丝安心。 像茫茫黑夜里一点不知何处射来的光,光是看着就感到温暖,哪怕这光照不到身上。 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奶奶这时候已经熟睡了。 李乐山反手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的那一刻,才敢让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松懈下来。 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有点困,他刚闭上眼睛又猛地惊醒。 不能这样。 不能被发现。 黑暗中,他摸索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顺着水管哗哗往下流。 他弯了弯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让冷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针扎似的疼,水流冲开血痂,李乐山胡乱地抹了几把脸,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又摸回自己狭窄的小房间,拉开抽屉,找出半瓶碘伏,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小方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脸,李乐山跟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对视了许久,后知后觉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将蘸满碘伏的棉签,稳稳地按在了额角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一股剧烈的、火烧火燎般的刺痛瞬间从伤口直冲头顶,疼得他闭了闭眼,好像看不到它出血,它就不会疼。 碘伏接触皮肉的刺激性让他不由得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拿着棉签的手都抖了一下。冷汗又从额头冒了出来,混着碘伏往下淌。 他抓住自己的手臂,强迫它不会因为疼而乱动,用棉签一遍遍擦拭着那道翻开的口子。 处理完额角,他又蘸了新的碘伏,去擦鼻梁的伤口、破裂的嘴角、下巴的擦伤……渐渐的,他有些麻木了。 处理完一切,李乐山疲惫地脱下身上这件脏兮兮,浸透血迹的衣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随后,巨大的疲惫铺天盖地袭来,他跌坐在了地上。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电影里喧嚣的打闹声,李乐山靠在墙角处静静地听着,他沉默地想,他现在变得和王浩没有什么区别,和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群人没有区别,和他……也没有区别。 他在这个深夜,被迫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 作者有话说:拼尽全力写出了一坨打戏……我再也补药写了tt 第56章 野草 许晴这两天忧心忡忡,虽然李乐山让她别多想,但是她跟谁在一起都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许晴。”蒋月明喊了一声,这人没有反应。 “许晴!” 还是没有。 “不要妄想通过掉线来逃避等会儿的两个八百啊。”蒋月明将计时器揣回兜里,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以为她是因为八百紧张的。 许晴终于回过神。她反应了一会儿,喃喃道:“李乐山这两天…..怎么没见他?” 蒋月明“啊”了一声,拧开一旁的矿泉水,“你没他跑不了啊?” “才不是。”许晴声音低低的,没心思跟蒋月明唠嗑耍滑。 “他有事儿,给我发过信息了。”蒋月明没有多想,“没事儿的啊,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自个儿的八百。”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许晴急忙问道。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什么照片不照片的了,她就想知道李乐山到底怎么样。 “这两天吧。”蒋月明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初三的紧要关头,什么事儿都得解决的快一些,总不能耽误学习,虽然蒋月明打心底里认为,李乐山就算是有什么事儿要解决,估计也会雷打不动的做两套卷子。 李乐山赶在模考前回来了。他前两天没办法见人,本来想先去告诉许晴“照片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是又怕许晴看到伤担心,意识到自己去找了王浩那群人。 看来不破不立、不死不休的道理王浩那群人也明白。那天废铁厂的事儿过后,他们就连一中附近都没有再来过,连影子都见不着。王浩也是在那天才明白,那个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已经变了模样,他早跟当初那个被打被骂一声不吭也不反抗的人不一样了,他甚至比蒋月明还可怕。 李乐山的伤好的很快,尽管没用什么药膏,只是靠单纯的硬熬也算是遮盖了七八分。 他是赶在考完语文那场以后才回来的,语文缺一场,被不知原因的吴尽忠“数落”了一顿。 “你是不是故意的?”蒋月明笑道,他没看出来李乐山脸上有伤,被打的时候他刻意挡脸了。虽然肋骨上有、腰上也有,但是被衣服遮盖住了,完全看不出来。 故意翘掉一场语文考试,不想写作文? 李乐山笑了笑,牵扯到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虽然这么想,吴尽忠肯定特不高兴,但李乐山真的是这么想的,翘掉一场语文考试,但不是因为他懒、不想写长篇大论的作文,单纯因为他的手握笔还不太方便,有些抖。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蒋月明问,简短的信息里只说有事,让他别担心,但是他总得知道李乐山去哪儿了,又会不会再走。 “亲戚那边的。”李乐山随便找了一个蒋月明不会再继续问的借口,一牵扯到家事,这人就不会问了。 蒋月明“哦”了一声,他继续道:“你做好准备吧,李小娟这次准得说你了。” 李小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原来的老师因为怀孕休息了,李小娟代他们的初三课。蒋月明觉得她是整个年级最凶的语文老师没有之一,骂人丝毫不带手软的,完全不管你是不是好苗子一棵。像李乐山这样的,翘掉一场语文,准得有好果子吃。 “她要是喊你出去,你多给她回应一下知道不,她说你几下应该就消气了。”蒋月明嘱咐道。 他应付李小娟有一手。因为蒋月明的语文水平完全没有随着他升上初中而变得好一些。所以他总被训,李小娟总说像他这样的学习态度,考不上高中,更别说大学。 蒋月明全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不知道自己的学习态度怎么了,他只是语文成绩差一点,并不能代表他态度有问题,只是解释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统统被打为跟老师犟嘴,那样性质更加恶劣了,还不如态度有问题。 李乐山点了点头。 蒋月明还是有点担心,现在脑子里已经紧急想办法,要不然他就犯一个更严重的错误,帮李乐山顶一把?让李小娟没空来找李乐山的事情? 李小娟确实没怎么为难李乐山。也许是吴尽忠提前打过招呼,又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虽然训了李乐山几句话类似于“中考也能迟到吗”、“语文已经到不用考试的程度了”,“你们这届学生真是眼高手低”……李乐山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地听着。 他写不了。 他暂时写不了字。 他也不能说自己因为打架伤到手了写不出来字。 这时候不会说话仿佛又成为一个盾牌了。他不用去想该怎么跟李小娟解释,不用去想该怎么回答她的质问,好像这十年的失声把他的想法也给磨了磨,磨得很多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人原来不会说话以后就真的不会说话了。 对不起李老师。李乐山心想。 他向李小娟鞠了一躬,似乎是这个举动让她完全意想不到,李小娟数落的手竟停留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李乐山!”许晴看到熟悉的背影,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跑上前喊。 她的目光紧紧地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从头到尾、从上到下。 李乐山转过身,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空白的语文试卷,李小娟让他用下节自习课的时间写完交过去。虽然成绩依旧按照零分计算,但是不代表不用写试卷。李乐山的想法是写得稍微慢一点、稍微少一点,至于李小娟能不能看出来什么异样,那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第62章 看到许晴,他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他提前写给许晴的,刚来学校就被田小娟叫走训了一个小时,还没有时间交给许晴。如果交给韩江或者是蒋月明让他们充当传递的,他又怕他们多想。 纸条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字:解决了,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 到底会不会再找许晴麻烦,李乐山想他们大概没有那个胆子,因为凭借着赌获得的结果,已经不是小打小闹那种可以承担的结果。 许晴悬着的心在看清楚纸条上的字迹以后,心里有了些平和。只是很多个念头又冷不丁的涌进脑海里,像是为什么他会和王浩扯上关系?像是那群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李乐山是怎么解决的? 许晴的眼神中透露着迷茫,她盯着李乐山的眼睛,嘴唇紧抿。 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许晴终于发现在他的脸上窥探不出来什么东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自备的便签纸和水笔,指了指笔又指了指李乐山。 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待久了蒋月明该担心了。李乐山心想。他说不定现在就打算冲进办公室看看现状了。 他刚想拿过笔写让许晴不要再想这些事情的话,突然身旁有两个男生打闹般的跑过,其中一个无意间狠狠地往李乐山的肩上撞了一下。 登时,笔连带着纸都掉到了地上。 李乐山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可以被察觉到的痛楚,他肩膀上的伤直冲大脑,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好意思啊兄弟。”男生赶忙道歉,又跑去另一边了。 许晴全都看在眼里,连同他的痛楚。她连忙蹲下来把纸笔都塞回校服兜,又跟李乐山对视了半响。 李乐山还是什么也没说,表情也恢复了最开始的平静。在他那张经年淡漠的脸上,许晴想象不到他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笑,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哭,许晴想象不到,哪怕李乐山就在她的眼前。 他的表情究竟会因为谁而动容? “你去打架了吧……”许晴的声音轻得像是不在对李乐山说。 李乐山摇了摇头。 看着他这幅没什么事儿的样子,许晴感到怅然若失。她就该想到,也应该意识到,摆在李乐山面前的解决办法,原来只有一个。 “就是去了吧。”许晴扯出来一个苦笑,“你完全没有告诉蒋月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找他们了。” 李乐山看着她静静地想,因为这些事本来就跟蒋月明没有关系,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告诉蒋月明。他不该告诉,也不能告诉。 “我没事。”李乐山打手语。 他变高了,从五年级到如今的初三,李乐山的所有变化许晴也是全部看在眼里的。曾经她跟李乐山的身高相差的不多,因为许晴也随了她妈,个儿高高的,随着成长的变化,他们的差距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她得抬头、甚至得踮着脚,才能跟李乐山说话了。 “李乐山,”许晴的声音带着颤抖,她头一次这么谨小慎微的对一个人,“对不起……” 如果她不说这件事,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去打架,也不会受伤了? 李乐山回过头,借着旁边的护栏,又写了几行字:小晴,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们扯进来了。 许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感觉眼眶里有泪在打转。李乐山的背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有些模糊,像虚幻的,像是很遥远的。他的步子迈得很慢,有些一顿、一顿的,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楼道门口的那些野草,杂乱丛生,孤独又渺小。 风吹一吹,野草跟着动一动。 风变大了,野草挡不住强风,就跟着变折了。 风啊你轻轻吹吧,轻点、再轻点,别扯断他的经脉。 第57章 笨鸟先飞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一中已经紧跟时事开启一二三轮复习。为月底的市一模做准备。 一模可以说是中考前重中之重的一次考试。吴尽忠总把一模成绩可以标杆中考成绩念叨在嘴边,是市教育局统一命题、统一评卷的考试。模考以后会根据排名划定各个学校的预估分数线。 俗话说的好,得一模者得天下。 时间过得紧的蒋月明连头发都来不及剪。他的刘海长到能遮眼睛,一低头、刘海散下来遮的严严实实。 蒋月明随意地把刘海往上一撩,刘海瞬间跟炸开一样,立在上方,那样子特别傻。 “乐乐,这题我不会,你教教我。”蒋月明凑上去,此刻是早读,历来早读的规矩都是站着读书的,站四十分钟可以坐下,听说是这样记忆力更好、记得更扎实。 然而蒋月明觉得啥也没记住,只有累。班里还有不少神人站够四十分钟还不坐,整的他们这些想坐的也不能坐,要不然零零散散地不好看,只能跟着站着。 早读他背着李小娟悄悄写数学题,李乐山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的也不是语文课本,是英语范文,他只有在这方面显得“离经叛道”一些。 李乐山全科全能。只有英语稍微差一点,所以一般早读时间多少都被他挪给英语和物理公式了。 他拿过蒋月明折成四方格的数学试卷。蒋月明最头疼抛物线,每次求半天,求爷爷告奶奶,只能求出来解析公式。像什么求坐标、求m的值,他头疼的要死。 李乐山扫了一眼题目,就开始写详细的解析答案。第一步“设直线bc的解析式为y=kx+b……解得y=-x+3……” 李乐山写得认真,丝毫不顾及田小娟巡视班级。他拿着本语文课本装模做样,课本里面放着那小四方格的数学题。抛物线是蒋月明的痛中之痛,光这一题能损失8、9分。 不出八分钟,二三问的解析连同答案工工整整,全部出现在了蒋月明眼前。 最终答案,解得m=二分之三加减根号十七或m=二分之一加减根号十七。 看着就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答案。 “我靠,你真厉害。”蒋月明抬头看了眼时间,这题他得做几十分钟,也做不出来。他瞄了眼李小娟的位置,悄悄把数学题拿回来。最后一题的空白处,李乐山用铅笔写得工整又清晰,连抛物线都画的很明白。 其实这种题目蒋月明总找他,因为他写一道不会一道,李乐山从没不耐烦,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写答案,给他翻课本知识点。 苍天。蒋月明看着玄玄乎乎的数字,心里默念,这他妈是人做的吗? “我感觉我得剪个头发了。”蒋月明放弃数学题,在他耳边嘀咕,说闲话。 “你记不记得前两年我给你剪头发那事儿。”蒋月明想起来笑了,感觉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你怎么没一点不情愿,就这么听我的话。” 放在韩江身上,那小子少说反抗七八里地,也绝对不从。 李乐山也轻轻笑了,他拿铅笔在课本上写:那这次我给你剪。 一来一回,就当还了。 “那不行,”蒋月明轻声道:“咱俩不一样……你什么发型都好看,我哪儿能这么赌啊?” 李乐山继续写:我,不好看。你剪什么都会好看的。 他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他曾经剃过短发,类似于板寸的那种,很早很早的时候奶奶帮他弄的,这样就不用剪的太勤。 哪有人说自己不好看的。蒋月明短暂的想象了一下,靠,他怎么想这人也是帅得牛逼,帅得惊为天人,管他什么发型呢。就现在街边小青年那种非主流,斜刘海,放在李乐山身上也得是这个。 “那你给我……”蒋月明猛地从视线范围里瞄到李小娟的身影,连忙止住了声音,他的手在下面偷偷拉了拉李乐山的校服下摆,示意李小娟往这边走了。 李乐山心中了然,目光又重新回到课本上。 复习、复习、复习、复习。 每天时间被这样东西全部占据,蒋月明的头发到底是没剪,他觉得还能忍忍,现在长的可以扎个小揪。 甜甜一没事干就跑到蒋月明房间,碰碰这儿碰碰那儿,蒋月明累得趴桌子上睡着,醒来揪就被扎满了头发,上头是五颜六色的小皮筋儿。 林翠琴对他这个学习氛围很是感动。她现在偶尔还跟尹桂英通电话,尹桂英会问问蒋月明的近况,她对蒋月明的这个变化很是满意、满意之余又有些不平衡,怎么自己教他的时候不是这幅发愤图强的模样。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走时春满园是吧。 但她还是很欣慰,说等蒋月明成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一起聚聚吃吃饭,她请客,下馆子那种。为此蒋月明更发愤图强,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那指定不能去,岂不是成鸿门宴了,那他不能单枪匹马的去赴会。 三巷这阵子没发生什么事儿。蒋月明中考就是最大的一件,他每天背着书包风风火火的上学又风风火火的回家,全三巷都知道那个从小不学无术、调皮捣蛋、让他读书比登天还难的小孩现在变了幅模样。 第63章 天天都有人向林翠琴打听,想取取经,“他吃什么药了?” 蒋月明对此嗤之以鼻,怎么的,街坊邻居们,父老乡亲们,没见过人“头悬梁锥刺股”啊、没见过“笨鸟先飞”啊,他这飞的都算晚了。 蒋月明现在苦恼英语数学物理,像什么男孩在这方面有天赋什么的,去他妈的吧!一天天的净拿什么传言坑蒙拐骗。 他决定让甜甜从现在,也就是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学初中英语、初中数学、初中物理,笨鸟先飞,他算是飞的晚了,甜甜不能走他的老路,得早飞个六七年。到时候人家孩子还在起跑线上,聪明的甜甜同志早就飞个百十米了。 一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逼近,说实在的,蒋月明有点紧张。 食堂分批吃饭,他们三年级是最后一批。一周换一批。不过等到六月份就好了,从六月一直到中考前夕,初三的学生一直都是第一批吃饭,还给发鸡蛋,美其名曰:中考的学生最大。 去年一中食堂翻新了,里面没翻新,只有外面刷了一层漆,面子工程做的足足的。外面那个半成品工地建了一个大棚,当做“二食堂”。没多少人去,因为棚子里面冬冷夏热,刮风的时候铁皮铛铛响,感觉下一秒就得掉。不过多是小情侣去这种地方,因为这边没校领导视察。 不过食堂小、学生多。有时候被逼无奈,又不想站着吃饭,蒋月明会跟李乐山一起去。二食堂和一食堂大相径庭,凳子是摇摇欲坠的塑料板凳,桌子是铁皮的,吱吱呀呀的总响。 蒋月明挑食。胡萝卜不吃、青菜不吃,食堂总做这两样,他就堂而皇之的挑给李乐山,得亏李乐山同意。换韩江起码得大战三百回合,因为韩江也挑食。 “邻居大婶总说我挑食,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蒋月明吐槽,“说什么多吃胡萝卜和蔬菜,会变聪明,补脑,成绩能变好。先不说能不能补脑,那我成绩不好,我最应该补得不是课吗?” 这跟胡萝卜有什么关系?胡萝卜是能教他抛物线还是压强密度啊? 不过他的课有人补,李乐山给他补,毫无怨言,一二三轮复习都是李乐山带着他复习的。什么万维中考、什么一遍过,跟着李乐山一起进度快不少,并且李乐山不嫌弃他笨。 头顶的吊灯忽闪忽闪的,好像下一秒要烧掉。蒋月明抬头看了一眼,不敢继续看了,凭借他最近这个倒霉运气,再看说不定就真的烧了。 这吊灯真的砸下来过,差点砸到韩江。韩江义愤填膺的去报修,看样子报修无果。韩江也倒霉,他跟蒋月明是难兄难弟,偶尔见面他恨不得抱着蒋月明痛哭,不过蒋月明现在长大了,不给抱了。 回班得经过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南北大道。盛平什么树种多,杨树柳树梧桐树、槐树果树香樟树。地方不大,绿化倒是还不错,目前正在为全国文明城市努力当中,虽然还得努力个十年八年的吧。 南北大道是学生起的俗名儿,人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叫英才路。听起来就有一股子文化气息,只是没多少人叫,天天喊南北大道,最后惹得校领导也这么叫了,入乡随俗、少数服从多数。 不过这时候梧桐树叶落完了,树上光秃秃的,只能看见不知道什么鸟搭的窝,和挂在树枝桠上的……塑料袋。 “你试卷做到第几套了?”蒋月明说的是那套中考真题卷,总共20套,十五套真题五套预测题,蒋月明才开了个头。 李乐山比了一个手势,“八”。 “我靠,”蒋月明惊讶,“不是前天刚发吗?” 他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李乐山一天做三套。 三套数学试卷。 他咽了下口水,真的想跪下膜拜膜拜。这不是简单的“学霸”了,学霸中的战斗机,“霸中霸”。 “乐山!乐山!”身后传来吴尽忠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紧张。今天他是值班老师,在食堂吃饭,主要是检查有没有插队现象,检查出来了就揪着学生的衣领让他打道回府,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李乐山和蒋月明回过头,就见吴尽忠满头大汗的冲他俩招招手,手里还举着电话,“快!快,接电话,卫生院打来的!”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晚23:10更新哦!更新两章~ 宝宝萌早睡的可以白天再看,谢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58章 我替你还(二合一) 蒋月明的心跟着一紧。 李乐山连忙跑过去,他听着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感觉心脏跳的迅速。 只能是奶奶,奶奶出什么事了? “喂?喂,王春凤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李乐山拿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接不了,他没办法接。一瞬间,有一种熟悉且悲哀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接,让我接!“蒋月明凑过去,他一边揽着李乐山的肩,一边向电话那头询问情况。 “奶奶不小心摔了,下楼的时候。”蒋月明听明白前因后果,还没来得及解释完,李乐山已经往校门口跑了。 蒋月明跟着心急,他忙向吴尽忠解释:“老师,那个我得给我小姨打个电话,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急急忙忙的跟林翠琴通完电话,蒋月明谢谢说了半截也跟根弦一样飞了,头也不回的往校门口跑。他得赶紧追上李乐山,快点追上李乐山,不然他去了没办法说话该怎么办?他不在的话,谁来帮他?光打电话那两分钟时间,李乐山少说得跑了几百米。 他一口气从南北大道跑到校门口,来不急喘气,一眼瞧见了门卫室旁边那个没拔车钥匙的小电驴。 小电驴破破旧旧,头把有些歪的朝着墙面。蒋月明心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最终还是被打消了。 于是蒋月明“叔”啊、“哥”啊的一阵猛喊,千求万求把学生证压在门卫室,一系列操作下来算是把电车搞到手了。 “乐乐!乐乐!”隔了十七八米蒋月明喊,“上车,别跑了!” 他用精湛的技术直接停在李乐山跟前,分秒不差。蒋月明单车、小电驴都是无师自通,骑上去就会了,拧一下把就走了。韩江不会,单车单车学了俩月才敢上路,电车电车又学了俩月才敢上路,就这还歪歪扭扭的,骑在大马路上找不着边。 一路飞奔连闯了仨红灯,逆行了两个道终于赶到卫生院。卫生院是三巷附近的小医院,比诊所大点,比医院小点。 卫生院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来看病的人不多,多半都是原先就在这儿治病的。 林翠琴比他俩先赶到卫生院,三巷离卫生院比学校近一点。她接到蒋月明的电话后没有犹豫立刻就动身了。 “小姨!怎么样了?”蒋月明忙问。一月份寒风凛冽的天完全没有让他们感觉到一点儿冷意,额头上、背上都是汗。 “没事,就是下楼梯摔到腿了,”林翠琴示意他俩先坐下,缓口气,“进去先治疗了。” 两个人都没坐,一个个的光站着也不说话,跟犯了什么错似的,低着头,要把地上的瓷砖盯出来花。 林翠琴知道李乐山大概是因为内疚,她轻轻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乐山,这事儿不怪你。” 奶奶年纪大了,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儿。但还是头一次这么严重。李乐山脑子里一团乱,他现在得先想奶奶、再想钱。 对了,钱。 钱。 李乐山突然抬眸,他连忙拉过蒋月明的肩,冲他比划,“小姨替我交钱了吗?她……” 林翠琴第一时间就去缴费了。治疗费、住院费,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在卫生院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要不要转去别的院?那个骨科医院的专家号,黄牛票都涨到八百了。 “我有钱,”李乐山打手语:“你问问小姨交了多少钱,我给她。” 蒋月明看明白他的话,打心底里不想说。不是因为什么,单纯不想,虽然这样可能有点没良心。他可以拿自己的压岁钱给小姨,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了一点,不知道能顶多少,主要是李乐山的那些钱都是上学用的,他动了,上学怎么办? 看着李乐山带着询问的眼神,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他忙道:“我去问问,你先坐着歇会儿。” 蒋月明给林翠琴使眼色,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卫生院大厅,周围是嘈杂的声音。大厅没开灯,整个厅加走廊都暗悄悄的。 “小姨,看病治病住院花了多少钱?卫生院能做手术吗,是不是还得去市里?”蒋月明问了一大堆,“奶奶她摔的严重吗?你没当我们面说,不告诉乐乐,你就直接告诉我。” “哎呀,这不是你要管的事儿。”林翠琴被他问的晕乎。 蒋月明对这事儿很执着,有一种不问出来就不行的架势,“这就是我要管的事儿。” 第64章 他不管这个还要管什么,他从头到尾管的就是李乐山。 林翠琴叹了口气,在大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冰冷的铁皮凳子渗透出来的是徐徐寒意,和外面的天一样。 “要做手术,卫生院就能做。如果后续有什么别的最好去市里,但床位费不便宜,所以最好还是在卫生院,得看情况,月明,这不是你和乐山考虑的事情,你们这么小……”林翠琴看着他,想让他明白,这种事大人来管就行。 蒋月明的喉结动了动,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自己都没想过的话,“小姨,我攒的有压岁钱,你都拿去。还有些不够用的,就当我欠你的,我以后还你。” 话音刚落,林翠琴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在这个孩子嘴里听到了“欠”和“还”字,这种词汇,她没有想到蒋月明会说出口。 “你这是说什么呢。”林翠琴语气难得变了调,她有些惊讶,“月明,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蒋月明没搞明白状况,他的脑子里还是什么,钱啊、病啊、李乐山啊,根本无瑕顾及此刻自己说的话准确不准确。 “你是我小姨,我是你外甥。”蒋月明道。这种辈分他还是能搞明白的。 “你妈妈是我亲姐姐。”林翠琴拉着他的手,“咱俩是亲人,谈什么欠不欠的,你这不是伤人心吗?” 他刚才那句话,往别的地方说,简直是把自己放在了李乐山的“阵营”处,此话出口,似乎李乐山和他才是一家人,别的人都跟他俩没关系。 蒋月明登时反应过来,他忙解释,感觉嘴被烫了一下,“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翠琴语气又变得柔和了,“我在卫生院和那个骨科医院都有熟人,乐山奶奶一定会没事的,钱你也别让乐山担心,我先垫着,你们还是孩子,能有多少钱?” 蒋月明感觉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他刚才想了不少办法,等工作还、或者打寒暑假工去还…… “谢谢你…小姨。”蒋月明一字一句道。但他想,不管多久,他一定会还,替李乐山去还。 蒋月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李乐山静静地坐着,像一座陈旧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他轻轻地走到李乐山的跟前,跟他挨在一起坐着,“奶奶他一定没事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在内疚,在自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缓解一分。 “钱……”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跟蒋月明对视半刻,又开始打手语。 “我知道你有钱,”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试图把他冰凉的手心给暖暖,“但那些钱是留给你读书用的。” 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这还只算了高中的,再往后三年呢,还有大学呢。蒋月明想不明白他的钱该怎么动。 “那些钱本来就是奶奶的。”李乐山沉默良久。 “乐乐……”蒋月明有点不敢说了,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去年买防滑鞋的时候,单单是那个李乐山就要还,他现在说了,万一他又要还呢? 只是他依旧狠了狠心,瞒着李乐山不是办法,如果他从别的地方知道,不管是谁哪里,后果都比现在更加严重。 “钱,小姨替你交了。”蒋月明道,没等李乐山开口,他连忙按住李乐山的手,力道用了十成,让他没有打手语的功夫。 “乐乐,你看着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有钱,你可以缴费。没人不让你交,我不是拦着你。但是你要上学的,马上就中考了,马上,就几个月。”蒋月明连忙道,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少说一句话,“现在先欠着,欠着小姨。等奶奶病好了,我们想办法,打工啊、赚钱啊,中华市场年年都招人的……” “真的,起码等到中考过后。就这几个月……”蒋月明继续道:“这次你要还,我绝对不拦着你,但不是现在。”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按着李乐山的手。他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半响,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堵的死死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想欠任何人的,包括我的。蒋月明看着他隐隐有些颤抖的手,心道:我知道你一定要还。 我替你还。 / 最终,李乐山拗不过蒋月明。但他还是把所有的账都记在了本里,等着日后一笔笔还给林翠琴。 其实李乐山奶奶做手术住院这事儿,吴尽忠也知道,各科老师也知道,毕竟他没来上学。老师们联合凑了点钱交给了蒋月明,蒋月明数了一半给小姨了,剩下的他帮李乐山攒起来了。 这件事儿他没告诉李乐山,不然那小子肯定得傻着跑去办公室挨个儿谢个遍以后再立个字据日后来还,这一定是李乐山能干出来的事情。 蒋月明替他谢了,挨个给老师们鞠躬道谢。这份情他也记在心上,以后他替李乐山还。 奶奶做完手术,没办法动弹,需要人照顾。病房里住三个人,俩老人一个小孩。小女孩也不闹腾,每天病房里安安静静。 “我就说没事了。”蒋月明松口气,奶奶没醒的这些天可把他俩着急的,每天觉都睡不安稳。李乐山甚至不睡觉,就日日夜夜的守着。 “你黑眼圈重的可以cos熊猫了。”蒋月明凑近李乐山的脸,语气有点担忧。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奶奶醒了就不用日日夜夜的看着了,白天有护士阿姨,晚上再从学校赶来就可以了。李乐山请了一周的假。他原来担心不够,幸好奶奶醒过来了。 蒋月明每天雷打不动的下课以后来病房,拿两个书包,一个李乐山的、一个自己的。书包里装着的是试卷、作业,虽然人不在学校但是复习进度不能落下。吴尽忠知道李乐山的情况,也知道蒋月明跟他关系好,每天要去卫生院,特意批准蒋月明不用上晚自习。 “今天发的试卷。”蒋月明悄声道,哗啦啦一下子拿出来三张卷子,“英语一套、数学一套、物理一套,你先别做了,今晚好好歇歇。明儿是不是就能去学校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好。你桌子上的试卷都快堆成山了。”蒋月明笑道,这一周没去学校,李乐山错过了一次小测,按照他雷打不动的每天好几套卷,也有一周没怎么动笔了。 没时间。没精力。 总想着奶奶什么时候醒,李乐山做不出来几道。 他翻着一套一套的试卷,感觉眼前一串数学物理公式符号。 “马上,要一模了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股莫名的气涌上脑门,现在重要的是一模吗?他这样,看着蔫了吧唧的,怎么脑子里装的还是一模二模的。这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刚想跟李乐山争论一下“一模”和“身体”哪个重要的时候,李乐山的话又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以后别来了。”李乐山看着他。 ……? “啥?”蒋月明突然从走廊的长椅上起来,身边经过的病人或家属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不来,你走吗?” 李乐山摇了摇头。 “你不走。”蒋月明咬牙切齿,“是,你肯定不走了,我说要跟你换班,你一百个不愿意。然后你就白天晚上全守着,现在来都不让我来了。” 卫生院……卫生院你家开的吗? 卫生院门口贴大字报写着“蒋月明勿进”了吗? “马上考试,你得专心复习了。”李乐山很真挚地看着他,他拉着蒋月明的手,在他手里比划,大概意思是一模没剩几天了,一周都不到,再天天往卫生院跑不行。 “我在复习呀,我有复习。”蒋月明恨不得给他摆个证明,自证一下清白,他天天复习复的头都要大了,还不够专心吗?那怎样叫做专心,跪下来给试卷磕个头再写? “那你每天八点就走。”李乐山妥协一步。 蒋月明知道他在妥协了。但是这个妥协有什么用?每天晚上六点下课、八点走,那来这一趟不是跟没来没区别吗? “我不走。”蒋月明又很硬气的坐了下来,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走了,“我还要跟你换班,一三五你晚上守着奶奶,二四六日我晚上守着。” “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也得行。”蒋月明转过来,对着他道:“乐乐,里面躺着的是你奶奶,但是也是我奶奶。她从小对我那么好,我能不去照顾她吗?那我就这么没良心吗,你舍得让我成这么没良心的人吗。” 打亲情牌。 但蒋月明是真心的。他是真心要照顾奶奶的。和李乐山在一起的日子有快五年,这五年他也是被奶奶照顾着的。 李乐山沉默了,又抬起手,“不是…不是这样算的。” “就是这样算的。”蒋月明道:“从小去你家玩,是不是她给我们做饭、给我拿吃的玩的,冬天的围巾、手套是不是奶奶给我缝的,还有……她连压岁钱都给我!” 第65章 一桩桩一件件放在面儿上来数一下,蒋月明越说心里越内疚,越觉得自己不能不去了。 “我怕、你累,影响你复习。” 蒋月明一听有门儿,如果李乐山执意不让他去,估计连原因也不说了,再怎么问也是“不行”、“不行”的。 “我不怕,不是,我不累。”蒋月明忙道,他还怕影响李乐山复习呢,这么几天没刷题没听讲,马上就是一模,他怎么感觉自己天天操心的事情这么多呢,“你不是也在吗?你在,我不累。” 走廊外的灯忽闪忽闪,一明一暗。 李乐山看着不远处绿色的通道标志出神,再一会儿,他又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里蕴含着很多复杂的感情。 “你这个是为奶奶。”李乐山的手一动一动的。 昏暗里,蒋月明有点看不清李乐山的表情,还有他的手势,但他猜了七七八八。 “我也是为你呀。”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轻声道:“在学校复习,我总跑神儿,没人管我。在卫生院,你管着我。” 他紧紧地揽着李乐山的肩,跟他贴在一块儿,李乐山的头发蹭着他的脸,蒋月明喃喃自语:“乐乐,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饿了,想喝粥,你就跑去给我买。那附近根本就没有卖粥的店吧。来回十五分钟,你又用跑的。我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也没有多饿。” 蒋月明在一旁自言自语,说的这个事儿久远的也许李乐山都要忘记,但是他没有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在这个安静的走廊愈发的清晰。 “我是你朋友、兄弟、哥们儿……”蒋月明深吸一口气,“我是你可以麻烦的人。” 感受到怀里人一动,蒋月明的心跟着动,越跳越猛烈。 “你睡会儿吧,后半夜我喊你。”蒋月明低声道。 夜深了,走廊外只有盏昏暗的白炽灯,再没有别的光亮。 也许是这阵子真的太累,每天睁眼从天黑到天亮。奶奶没醒来的时候李乐山连眼睛都不敢合,生怕她醒来以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找医生,撑不住了就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拿冷水洗脸。 总之李乐山靠在蒋月明的肩上睡着了。他那经年累月的坚韧与顽强,不愿意向他人表露一点弱小,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依靠的地方。一艘漂泊许久居无定所的小舟,翻过重重波浪与暗礁,终于在某天靠港。 蒋月明低头看看他,伸手摸了摸李乐山的头发。等李乐山睡熟以后,蒋月明将他安置在了奶奶病床旁的一个行军床上——深绿色的,那是李乐山偶尔休息躺的地方,很小很窄一个,方便带来卫生院。蒋月明顺便给他盖上了自己的外套。走廊还是太冷了,一月份的天气,遭不住的。 奶奶在病床上也睡着了,这阵子就是吊葡萄糖输盐水,打了止痛但后半夜还是会被疼醒,所以李乐山也不敢睡。 蒋月明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背靠着那个行军床,知道他在睡觉、看着李乐山熟睡的侧脸,他心里安稳。 “奶奶,”蒋月明的目光回到病床上,在心里头无声默念:“你帮帮我,他最听你的话,你劝劝他,让他别那么懂事,别什么事儿都一个人扛。” 他总觉得自己和李乐山的关系很熟了,这么多年过去,再不熟悉的人也该变得熟悉了。他们一起上学、回家,一起吃饭、躺在一张床上过,他们的肩膀依靠过彼此、拥抱过彼此。 为什么,蒋月明捂着脸有些茫然,很痛苦的想,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关系半生不熟呢? -----------------------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今天实在是很忙很忙,忙得晕头转向(晕) 然后文也没有怎么重读修改,有不妥的地方拜托大家指出啦! 评论还没来得及回复,等我干完活,我会一一回哒!谢谢大家的评论,每天看到都好开心~~爱你萌!!! 第59章 化雪融冰 一模大获全胜。 蒋月明终于在中考前的几个月里第一次在一个大型模拟考试里成功迈过预测分数线,虽然只是跟分数线齐平。但是据往年预测,一般模拟考试的分数线会划的高一些,今年准不准得等几个月以后才能确定,但是蒋月明还是很高兴。 有希望就行,有盼头就行。不管怎么样总比没有强。打一巴掌还得给个甜枣呢,蒋月明都被这半死不活的分数打了多少巴掌了,他挨打又不享受,没好处,也该给点甜的尝尝了。 “瞧见没,”蒋月明把成绩单往李乐山眼前一晃,得意洋洋,“全班第十二,刚好卡着线。我都说了,我有好好复习吧。” 他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自证清白了。他得让李乐山知道,自己没有不上心复习和学习,他天天心里头都惦记着呢。这次不用跳进黄河长江澧江了,光一张成绩单就能洗得清了。 李乐山这次考的也很好,可以说是发挥了正常水准。超过预测分数线大几十分,丝毫没有被这几天没复习给影响一分一毫,蒋月明别提多羡慕了。这水平、这稳定程度,等到真的中考那天分数一定也是一骑绝尘。 他拿过成绩单细细地扫了一遍,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就连奶奶醒的那天他的嘴角也只是往上扬了扬。 “你好厉害。”李乐山打手语,他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我哪有你厉害…”被一个真正的大学霸这么夸奖,蒋月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心里乐开了花。 蒋月明头一次这么高兴看到成绩单,往日里成绩单跟他可是宿敌,老死不相往来那种。他一定要去实高的愿望,直到今天为止不再是愿望。他不用再提起这个虚心,他也可以告诉别人,这是个目标,实心儿的,不再是虚空的了,不再虚无缥缈了。 学校附近的商场最近在装修,叮叮当当的响声一天到晚消不散。每天学生们就盼着中午的时间睡会儿觉、午休一下,本来高强度的学习就受不了。前两天被学生们举报,据说是走廊最尽头的班级成天被这个声音搞得叫苦连天,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女孩儿风风火火的下了楼,就站在操场的铁皮网处冲外面喊,抗议了一通,校领导来了拉都拉不住。 效果真的很显著,隔天中午装修声就没再响。蒋月明他们也是沾了女孩儿的光。 韩江这次还是得被很多匹马拉着才能追上,初中知识和小学知识归根结底是不一样的,难度上、涵盖内容上,方方面面,这次不再是突击几个月就能赶超的时候了。他距离实高的分数线实在是遥远再遥远。 韩江正坐在操场一角,许晴在操场练跑步,依旧是800,体考在即,她得再加把劲儿。并且不让韩江跟跑,于是这小子只能灰溜溜地待在一角背英语单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打头,韩江现在背到“j”。 “行啊你,祖坟冒青烟了。”蒋月明开玩笑,跟着他一块儿坐下,李乐山此刻正站在在终点等着许晴,顺便掐表记录时间,再顺便起激励作用,一人顶俩。 “李乐山他奶奶没事儿了吧,许晴还说改天找时间一起去看看奶奶。”韩江道。 “没什么大事了,”蒋月明道:“你们要是去的话,多买点水果、买点有营养的、像什么牛奶、鸡蛋、鸡蛋羹……” “进货啊?”韩江惊讶,在一旁听这小子说半天还没说完。不是他不想买,去一趟要破产。不过破产他也会买,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产。毕竟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无产阶级”。再加上李乐山也是他朋友、哥们儿的,不买点什么东西不合适。简中人这方面的人情世故,那去医院看朋友的亲人,就没有空手去的道理。 蒋月明眯了眯眼睛,看向操场。这时候练习的人不少,除了走体育的那些,也有很多突击体育考试的,许晴虽然穿着一众一模一样的粉色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但是在清一色的人群中还是格外显眼。 “你考实高怎么样?”蒋月明问。他知道韩江是跟着许晴走的,对于这点,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他和韩江一样,他是跟着李乐山走的。 “不太行。”韩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眼见还有四五个月中考,他至今离分数线还有四五十分,是怎么冲都冲不上的,要怎么冲,他想不出来,“如果许晴去实高了,我就想办法跟去,我让我妈打听了,实高有一个中韩国际班,不用过分数线,就是得掏几万块钱。” 说得好听点是“中韩国际班”,说得不好听点就是“走后门”,不少人说这种就是专门诓骗人傻钱多的。 “许晴……也让你去?”蒋月明问。 “不让,她说我傻了。”韩江哈哈一笑,笑得有点命苦,“可我就是傻。学习学不会,我只能这样。”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韩江当下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除非他短时间内一举提高五六十分。不过有这个能力,他还上啥学呀,直接去干初升高辅导机构得了。 中韩国际班……蒋月明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再为小姨增加负担,并且李乐山也绝对不会让他去。 第66章 韩江开玩笑,“不是都说,兄弟一生一起走,我们走着走着你怎么就飞了。” 他印象里,蒋月明和自个儿不是难兄难弟吗?一起补作业、一起挨批、一起写检讨……往日苦难还历历在目呢! 蒋月明哈哈一笑,“我飞得不远,你跑两步就追上了。” “韩江,哥们儿。”说到兄弟,蒋月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李乐山的身上,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姿站的很直,“实高我尽力考,万一我没考上,你在那边别光顾着许晴,也帮我顾着点李乐山。” 韩江对他这个话明显已经见怪不怪,但他还是心里有点惊讶、又疑惑,他知道李乐山和蒋月明关系好,好到甚至不能用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形容,他对李乐山实在是…实在是太上心了。 “月明,不是我说,”韩江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对李乐山太好了,好得让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李乐山人好,也对蒋月明好,蒋月明能有今天,是李乐山带着他一点一点从后面撵上来的,但是韩江跟蒋月明十年的哥们儿情谊,没见过蒋月明这么对谁过。 “怎么,你羡慕嫉妒啊?”蒋月明笑着开玩笑。 “我羡慕嫉妒有啥用呀。”韩江锤了他一拳,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差远了,有些事,韩江羡慕到天上也没办法。 “你还记得我曾经说的话吗?”韩江问。 “怎么,你的话是什么名言、还得背下来啊,你是鲁迅啊还是马克思啊。”蒋月明双手支着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他静静地盯着李乐山,目光不往别的地方瞟。 他甚至觉得自己对李乐山还不够好。蒋月明心想,他觉得韩江应该能理解他,因为对一个人好,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说出来个一二三四五。这种是自发的,也不求回报。 “我说李乐山就是一块冰,没人融得化他。”韩江道,这句话他认同了不少年,那么多年都是这么想,时至今日他才稍微有了些改观。 “我现在觉得融得化了。” 蒋月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旁边水泥地里缝隙长出来的杂草,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俩聊啥呢!”许晴跟李乐山往这边走,不知道为啥眼前的这俩人跟个什么似的,一脸深愁苦恨、苦大仇深的模样。 “跑了几分啊?”蒋月明转换话题,笑道。 “三分五十二!”许晴笑道,她这些天的训练效果显著,进步了足足三十秒。虽然离3分25秒满分还差一些。 蒋月明站起来随意拍了拍校服裤,冲许晴竖了一个大拇指,“哇,厉害。我就知道我们许大美女一定行。” “那我们走了啊,回去还得做题。”蒋月明不再跟他俩牢,冲两个人摆摆手,回去要做题,李乐山还要给他分析一模试卷,他只是压线,没超几分,还是不够稳当的。 “去吧去吧。”许晴挥了挥手,眼睛不舍得从李乐山身上移开。 蒋月明回头看了韩江一眼,他冲韩江使使眼色,十年的兄弟情义默契的让韩江立马明白了他在嘱托什么事儿。 韩江登时有些无奈,这让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蒋月明拜托他千万别说漏嘴俩人逃课去溜冰的事儿。那些日子隔了那么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他挑了挑眉,冲蒋月明比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路过小花园——一中花大价钱建的一个小池塘。看到池塘里若隐若现的冰,蒋月明回忆起了韩江当初说过的话,包括韩江曾经说过的“不是一路人”那些话,连同这些蒋月明全部想起来了。 化雪融冰。 他现在的想法跟那一年是一样的,时隔多年,依旧没有改变。他对李乐山好,不是为了融得化他,也不是为了看看那层坚冰下面包含着的心是多么的炙热和耀眼。 蒋月明其实也不求那块冰是否为自己融化。 第60章 东风吹,战鼓擂 奶奶在医院住了个把月,恢复的不错。李乐山不再让她每天傍晚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老太太不情愿,她就乐意跑跑动动,上次是眼花了踩楼梯没注意。但李乐山还是坚决不让她去,头一次违背老太太的意愿,至少不能跑那么远,还得有人在身边照看着才行。 日子像流水,轻轻地淌过三巷、盛平。 天气越来越暖了,蒋月明的头发不剪不行。依依姐给他剪了个时髦的发型,反正也特帅,不是非主流那种。那种蒋月明驾驭不了,并且只要顶着那头发踏进一中的校门,他估计会被吴尽忠拿棍子乱棒打死。 兵荒马乱中,二模也过了。趁着一周一天的假期,蒋月明大大咧咧地躺在李乐山的床上,数学试卷祥和的盖在他的脸上,上面勾勾画画的十分明显。 “乐乐——”蒋月明哀嚎。 其实喊李乐山也没事,就是单纯想喊喊。也不要李乐山什么回应,他喊着心里高兴稳当。 李乐山听见声音回头,这小子刚才还坐在床上盘腿写试卷,现在又开始躺着了。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冲蒋月明打手语,“累了?” “你不累吗?”蒋月明震惊。 写了没仨小时也有俩小时,就连蒋月明试卷都做了一套半了。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拉了一个椅子坐到李乐山旁边。 “你每天都坐在这儿,看不腻吗?外边的天。”蒋月明顺着这个方向往前面看去,窗户后面是槐树,这时候爬山虎刚爬了半截。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说自己不总看。 确实,一天到晚看的只有试卷,真正正儿八经看风景的时间没多少。 这台缝纫机上堆满了书本、试卷,摞得很高,跟蒋月明的桌子完全不一样。当初蒋月明拿给李乐山的那几套练习册过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全部写完放在了一旁。 书桌正中央,一个牛皮纸信封格外显眼。蒋月明的目光在这个信封上落了好几秒,刚想伸手去拿,又立刻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人家的东西,他也不能莫名其妙的拿走打开看。 这里面是什么?蒋月明心想。 他给谁写信?谁给他回信?蒋月明的脑海被这几个问题给占据。奶奶肯定不是,那还能有谁? 是钱吗?钱放在这里吗? 难不成是……情书吗? …… 男孩写给女孩的、女孩写给男孩的。这年头情书这东西不稀奇,实话说太平常了。虽然蒋月明没给别人写过,哦不对,他写过。还是小学的时候替曹帆写过,最后也没送出去。这些年他也陆陆续续收到过其他人的。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趁着体育课或放学悄悄地塞在他的书桌里,带着一种期待和憧憬。 有些写得很文艺,文艺的蒋月明都看不太懂。还记得小学毕业那天,有小姑娘脸红红地叫着他的名字,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的月亮”。蒋月明迟钝的以为她念了首诗,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那可能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告白。 直到此刻,他盯着这个信封反复看了又看,似乎要将它盯穿,隔空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谁写给李乐山的又或是李乐山写给谁的? 犹豫的话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蒋月明反复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突然感觉到被碰了一下,蒋月明连忙回神。他看到李乐山有些疑惑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李乐山问。 蒋月明的眼神躲闪了一瞬,从信封转移到窗外,说的话也是磕磕绊绊,“在、我在想……我什么也没想……” 他能说自己在想什么吗?这也能说?这该怎么说? 于是蒋月明隐藏了对这个信封的好奇,就像当初隐藏对李乐山那篇作文的好奇一样。只是这次可能没有机会再让他翻翻废品站,因为这东西李乐山是一定不会扔的。但是他想他可能也不会像三年前一样傻了。 “对了,”说起这个,蒋月明突然想起什么,“08年澧江桥放烟花那会儿,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他当初许的愿望是考上实高和李乐山一起念书。那时候他还和李乐山做了一个约定,到时候看看愿望实现了没有。现在再有半年,他就能知道这个愿望的结果,不知道李乐山的还需要多少年。 李乐山看着他,眼睛深沉的像片海,刚想说什么又被蒋月明急忙拦了回去,“算了算了,现在还不到时候呢。我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虽然他的实高愿望已经说出来了。 但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距离中考不足三个月的时候,一中组织了一场动员大会。就是韩江最痛恨的那些励志大师,三月杨柳天,空气还有些稀薄的冷意,初三的学生们个个站在操场,虽然身上穿着冬季校服,但还是有点冷。 蒋月明和李乐山站在队伍后排争分夺秒的背英语单词,人手一个的那种随手能塞兜里的单词字典,翻开就能背。 字典头一次被蒋月明翻毛了边,看起来一幅三手的架势,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一手。真卖二手书的话估计得被砍好几个一半,那也不一定卖出去,等考完试可以继承给甜甜,虽然是初中一千五百词,但是笨鸟先飞,现在背说不定都有些晚了。 第67章 巷子里有个考研的学姐,被英一折磨的每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决心从现在开始就让自家才三岁的妹妹背考研词汇。蒋月明跟她比起来,还是太仁慈了。 “你单词背到哪里了?”李乐山拍拍他的肩。 “p开头的单词。”蒋月明道,他说的有略微的心虚,因为前面的背过就忘过,后面没背的更是毫无印象。实话说就跟没背一样,并且,剩没仨月就考试了,才背到“p”,他猴年马月能背到“z”呢? 背一辈子。有一辈子给他去背吗? “permanent?”李乐山在他的手心悄悄划。 有点痒。蒋月明心想。 “per……manent?好长,我用不上吧。”蒋月明道,好词好句他一个没背,觉得用不上,他只要能用简单句把作文顺下来就行了,不如多记几个常用词。到头来还是用不上在脑子里生灰占地方。 还有,permanent是什么意思? 国旗台上,励志大师说得惊天地泣鬼神,把自己说得泪流满面。蒋月明没功夫听,他现在有自己的正事儿干,这种凑热闹的,再早点或者再晚点他都得去凑凑热闹,但是不是现在。 时间在中考的口号中渐渐流逝了,每天早操带晚自习各一遍的励志名言已经成了习惯。那口号是吴尽忠扒拉电脑扒拉一小时的结果,他觉得特别有气势,像是下一秒就提刀上战场打仗,“东风吹、战鼓擂,初三三班怕过谁。” 嚯,乍一看以为初三三班要集体征战沙场,拳打四方。 跑操围着操场八圈,中间一刻不歇,跑到最后拼的其实已经是意志力了。蒋月明在外道跑,喊口号、吹口哨、顺便加整理队形。这是个累活儿,光外道就得多跑个百二十米,再加上一圈起码喊两次口号,又得不停的吹哨调整队形,避免班级与班级撞上。 这是发生过的事情。北方中学的跑操人跟人挨得很挤,脚尖就紧紧地挨着前面同学的脚跟。跑操过程中,谁踩掉了谁的鞋,谁绊了谁一脚,谁的步子稍微乱一下没调整过来,整个队伍的人都得摔。 有次队伍中间的小姑娘实在是跟不上步伐,不小心绊了一脚,整个队伍瞬间溃不成兵,全部摔倒在地。幸亏站在外道的蒋月明眼疾手快的拉了李乐山一把,李乐山才没绊倒。 八圈下来,最累的数蒋月明。领操这个活儿没人愿意干,只能让蒋月明干。 李乐山看他太累了,想帮他吹哨在外道领跑,到时候蒋月明只用喊个口号就行。蒋月明不愿意,每次调侃他也就跟自己差一个道,不至于,少跑不了多少。其实他就是知道这个活太累了,不想让李乐山干。 韩江也是干的这个活,没人替韩江,他平时又没蒋月明锻炼的多。每次下了操恨不得在地上爬着走,手脚并用,太为难人了,这个校领导真是不把人当人看,有本事他跑八圈试试看。 每次跟刚下操的韩江对上眼,蒋月明真的有一种见鬼的感觉,韩江往自己这边走走,有一种鬼来索命的感觉。 班级墙上的那个破旧的记录着“距离中考还有n天”的日历牌,据吴尽忠所陈述,已经有了七年的年头,难怪破的像是经历了二战。他总爱念叨那年有个学生多么多么的厉害,蒋月明想,这次中考过后,吴尽忠嘴里的那个学生也许会换一个名字。 不,一定会换一个名字。 而蒋月明,每天就盯着日历上的数字,这是他的盼头,就指望着这些数字来结束他的“苦难”,少一天、少一天、再少一天。鲜红的数字刺痛着他的眼睛,冥冥之中昭示出了一条路,只是蒋月明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猛猛甜一下[眼镜] 第61章 十指相扣 体考过后就能彻底结束初中三年的跑操生涯。体育考试得用的更专业的场地和仪器。像一中那个缺斤少两的跑道,那就不能用了,也算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光荣退休。 体考是在市里体育馆的运动场考试。一中包了几辆老式大巴车,把学生们带去体育馆考试,完了再给带回来。市体育馆不愧是市里的体育馆,前面有个大广场,看着就气派。 从盛平到市里来回得两个小时。学校租了体育场外面的旅馆,给离家远的同学们住,担心各种各样的因素影响考试,房间小、床多,一间屋子能住12个人的大通铺,据吴尽忠说这已经是学校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了。 “咱们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委屈委屈,就住一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争取发挥那个、啊,最高水平!”吴尽忠一间一间房间的嘱咐,生怕漏了什么嘱托。他跟学生们住在一起,就在隔壁宿舍,同甘共苦。 一间小房间里面住十二个人,可想而知有多么的人挤人。几个大床排排搁置在房间里,整个房间除了床,多一样东西都没有,连个凳子都塞不下。 蒋月明跟人石头剪刀布,比赛决定谁睡在最靠墙的那头,那位置不用特别挤,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算是一个好位置。除了李乐山不用跟他锤,剩下仨自愿不睡那头,他跟七八个人石头剪刀布,本来也就是闹着玩,也不在意什么输赢的,谁知道还真的把把都赢了。 “我去……”蒋月明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一脸难以置信。 “我去……”剩下七个男孩也都大眼瞪小眼,这可不是简单的石头剪刀布,这是七个人轮流上场总共玩了十几二十把的那种,这可是车轮战!居然没一个人赢过他? “你开挂了吧?上哪儿整的主角光环还是啥的。”赵宇轩纳闷。 “你先稍稍。”蒋月明比了一个“停”的手势,他自己还没缓过来呢。 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蒋月明猛地转过身对李乐山,声音都有些变调,“乐、乐乐,你刚看见没啊?十八把,我……”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就跟出门中了张万把块钱的彩票一样。李乐山应该能理解他,因为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李乐山知道自己运气能有多差,差到刮彩票能刮出来欠条那种。 玩到这种程度已经没人不服气了,全都心甘情愿。个个都灰溜溜地跑去别的地方睡了。 “你跟我睡一块儿啊。”蒋月明悄悄凑过去对李乐山道:“一会儿像什么老高啊、少飞啊,来找你你理都别理,你睡里面,那位置不挤。” 蒋月明就这样把自己锤了十八把石头剪刀布得到的床铺轻易的让给李乐山,犹豫都不带犹豫的。 李乐山摇了摇头,“你睡里面吧。” 那是他自己挣来的胜利成果,整整十八把,让给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并且,李乐山也确实,睡什么地方都没差,他不讲究这个,也不太认床。 “那咱俩锤一下,我出剪刀。”蒋月明先发制人。 “谁石头剪刀布会告诉别人自己先出什么的?”李乐山有些疑惑,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有点傻。 “比比嘛,你不懂,这是战略。”蒋月明继续开口,“他们都没赢过我,你试试呗。” 尽管李乐山觉得很奇怪,但蒋月明想玩,他还是陪蒋月明玩了。并且,他觉得这个规则很“蒋月明”,意思就是不讲理。 三二一,几乎同时,蒋月明出了“石头”,李乐山出了“布”。 …… “你耍赖。”李乐山轻轻抿了抿嘴,他明明说了出剪刀。 蒋月明嘿嘿笑了两声,“你睡里面吧,你出布是不是想让我赢,我跟你想法是一样的。” “我也想让你赢。”蒋月明的声音低了些,但却异常清晰。 夜晚的寝室一点不安静,闹腾地厉害,男孩们聊游戏、聊漫画、聊电影,聊得五花八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像什么新出的电脑游戏,《七龙珠》里面悟空和贝吉塔谁更强……大家伙没有一个人为明天的体考殚精竭虑、早点休息,吴尽忠前前后后嘱咐了三遍,看来没有一个人听得进去。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少年们肆无忌惮的喧闹声中。 “你往那边挤挤……” “我靠!我再挤就下去了!” “我操,挤啊……” “谁啊一直蹬我的被子?!” …… 不知道哪边挤了半天没挤出来个结果,只能听到一阵吵闹声。 抱怨声、笑闹声、床板吱呀声,此起彼伏。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蒋月明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快得让他有点心慌。他和李乐山肩并肩躺在狭窄的床铺上,胳膊不可避免地挨着胳膊,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乐乐,你……睡了吗?”蒋月明侧过身,面对着李乐山模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轻声道。 他必须得说点什么,来掩盖自己的心跳声。 夜深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李乐山知道他应该看不清手语,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给他一个动作就能让蒋月明意识到自己也没睡着。 第68章 蒋月明的心还是跳得极快,他是在紧张吗?紧张明天的考试?可是别的不说,蒋月明体考起码是十拿十稳的,他几乎没有发挥差的时候,满分根本不在话下。一想到明天过后与跑操彻底隔绝,蒋月明能感觉自己总是发酸的小腿变得轻松了些。 那这擂鼓般的心跳,到底是为了什么? 记忆猛地涌上心头。让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他和李乐山挤在他家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那时候,两个半大孩子,还能在那张小床上找到各自舒服的位置。而现在,两个身高都逼近一米八的少年,挤在这通铺的一隅,连翻身都显得小心翼翼,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带着一阵微弱的电流。 宿舍的喧嚣渐渐退去,疲惫最终压倒了少年们的精力,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然而,那片靠墙的狭窄空间里,紧绷的空气却并未消散分毫。 蒋月明僵直地躺着,努力想让自己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他不敢动,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挪动都会打破这份宁静。 “乐乐……”只是他又忍不住低唤,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莫名的迷茫。 这一次,李乐山没有摇头。他只是默默的、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蒋月明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心微凉,轻轻覆在蒋月明紧握的拳头上,然后,用指尖极其缓慢、带着安抚意味地,在蒋月明紧绷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因为不会说话,所以李乐山总用这种方式做回应,像轻轻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手背上画圆,以此来昭示些什么。对此,他们都心照不宣。 蒋月明浑身猛地一颤,那擂鼓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胸腔。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汹涌的、陌生的悸动,瞬间淹没了所有嘈杂的念头。他几乎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了李乐山那只微凉的手。 没有言语、也无法言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乐山指尖的薄茧,感受到他掌心同样细微的汗意,李乐山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紧紧握着。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梦呓、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拥挤通铺的一角,只剩下他们紧握的双手,只剩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是蒋月明的,或许,也是李乐山的。 混乱。 迷茫。 不解。 紧张。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是赢了十八把石头剪刀布,不是喝了十八瓶酒啊!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一种迟来的、巨大的羞赧感席卷了蒋月明。 他猛地松开紧握着李乐山的手,带着一种细微的颤抖,蒋月明僵硬地想要背过身。 “对不……”蒋月明声音比蚊子还小,“你就当我傻了…” 没等蒋月明背过身,李乐山的手慢慢地握住了蒋月明的手掌。他不敢再动,任由李乐山握着,心脏跳动的依旧疯狂。 此刻,他不再去想明天体考后是否真的告别跑操,也不再为这拥挤通铺的憋闷而烦躁。他看了眼李乐山,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李乐山一定醒着…… 在这片属于少年们的、喧嚣和隐秘心跳的黑暗里,一种从未宣之于口、却在此刻心照不宣的情愫,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个年纪的十指相扣,不再是儿时的年少无知。 中考迫在眉睫,未来像一团迷雾。但此刻,不管怎样、不论如何,在这张简陋的通铺上,彼此紧握的掌心,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实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还蛮甜的吧[哈哈大笑] 写过最纯爱的没有之一……只是牵了一下手啊!看看这没出息的样儿[哦哦哦]怎么跟谈了似的(宝宝萌再等等,马上就到这一步了[求你了]) - 吐槽一下阿晋的这个系统,好卡,今天尤其卡,先把我封面卡没了,晚上我编辑完存稿设置发送时间的时候更是一直卡卡卡卡卡卡……怎么会比我卡文的时候还卡[无奈] 第62章 真的舍不得 体考大家都发挥的不错,满分率百分之八十五。好歹也是初中三年练出来的,每天练的那么操,考不好才真是奇了怪了。一中不吹什么,像什么教学设施什么的,没办法吹,但是体考还是得吹吹的,是整个市里体育考试满分最多的学校。 许晴考得不错,没有拖她的文化科后腿。现在只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当中就行,只要中考不掉链子,不是粗心大意那种,正常发挥实高几乎没跑。 她羞答答地跑到李乐山跟前冲他说了声谢谢,感谢他那阵子一直陪自己练跑步。被蒋月明调侃为什么她不对自己跟韩江说谢?不对自己说就算了,那韩江呢?韩江还天天哭哈哈地跟跑呢,最后被许晴一个眼神剜了回去。 体考前那天晚上在那个小而窄的床铺上发生的事情,蒋月明和李乐山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这么一想,当初像是脑抽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反应那么大。蒋月明觉得也确实没有好提的,拉拉手而已,小学过家家都不屑于拉手了。 并且他们打小躺在一张床上,好歹一块儿长大的,又不是没一起睡过,那时候没有“距离感”这个概念。蒋月明抱啊、搂啊什么的,几乎不撒手,每次醒来自己就是以一种很奇特的姿势抱着李乐山。 蒋月明暂时没有搞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样,和从前对比,得出来结论。 难道是这么多年过去,关系生分了吗? 最后一个月,各科老师全都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天气的燥热头一次没能影响到蒋月明,他的夏困短暂的消失了一阵子。 距离中考还有二十天的午后,尽管是午休的时间,这时候也没有多少学生睡觉了,个个埋头写试卷一直到打铃。当然也有个别睡得很熟早已进入梦乡。 “快快快,同学们,麻利点收拾收拾,睡着了的洗把脸清醒清醒,没睡的理理发型,一会儿下楼拍毕业照,啊。”吴尽忠急急忙忙地赶来,本来他们班是卡着午休的点拍照的,但是被吴尽忠力排众议给拒绝了,他义正言辞地说他们班学生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写试卷,不能打扰他们。 于是把拍照时间推到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空出来的时间给大家收拾收拾,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拍毕业照,还是得重视起来。 要说蒋月明这辈子有什么遗憾,毕业照绝对算一个。小学的时候没能跟李乐山一起拍一张,幸好中学的时候能够拍了。他得再加把劲儿,争取高中的时候,还能跟李乐山出现在一张照片上。 楼上突然一阵晃动,跟地震了似的。蒋月明差点想预备跑了。随着吴尽忠的一声令下,同学们蜂拥而出。 蒋月明一边跑一边整理校服,这次不能吊儿郎当的穿不规整了,他之前觉得那样潇洒,但现在潇洒比不上上镜。他将拉链拉起,一直到与肩平齐,从没穿得这么像学生过。 “早知道要拍毕业照我就剪剪头发了。”蒋月明郁闷。这可是跟李乐山一起拍的一张照片,并且算下来还是头一张,一辈子就上一次初中,蒋月明想正式点。等到以后怀旧的时候,照片拿出来一看,唰地一下,惊艳众人那种。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打手语:“你现在就很帅。” “……我、我当然知道。”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李乐山夸人根本没有个预备,直接夸,让人没个准备时间接受赞美。 李乐山嘴角往上勾了勾,他的目光轻轻地在蒋月明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 毕业照背景是高高的教学楼,至于为什么不是别的楼,别的楼太破,不上镜。上面还挂着横幅,“宁吃百日苦,不留终生憾”、“背水一战,冲刺中考”,还有一些蒋月明忘记了,因为后来再看毕业照,上面只拍出来了这两条横幅。 他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东风吹、战鼓擂”。 “我怎么样?我怎么样?”赵宇轩问了一圈人,当然也没有放过他们两个。 “帅得被人砍。”蒋月明竖了一个大拇指。 这是什么比喻。李乐山心想,但是什么也没说。 毕业照按高低个儿排,高的往中间往后站,于是蒋月明和李乐山毫无疑问的站在了队伍的最中央,也就是“c位”。 其实不靠身高,还有一个能靠的。 那就是脸。 可以说脸占了一大部分。毕竟拍毕业照的那个摄影师全程都在喊“那俩帅哥站中间”、“那俩帅哥靠中间站”。 队伍排的挤点才显得整齐才显得好看。蒋月明和李乐山肩膀紧挨着肩膀,这一刻,他猛地发觉李乐山竟然已经与他一般高了。 “好!我数三、二、一,大家看镜头啊。”摄影师嘱咐道。 蒋月明的心又开始跳动的快了些。他正视镜头,记忆却飘回了三年前的夏天,当初铁塔小学拍毕业照的时候。那时候他挥着手疯狂地冲李乐山打手语让他笑一笑,这次他没再提醒李乐山,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笑了。 第69章 等毕业照发下来以后,蒋月明心想,他要看看李乐山这次笑了吗? 随着一阵“咔嚓”声,这一瞬间被定格了,连同照片一起定格的还有他的初中生涯。结束以后回班上自习,蒋月明离开脚下的台阶时有一些恍惚,李乐山走在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蒋月明猛地想追上去却被绊了一下。 剩下二十天跟飞一样过得快,中考瞬间兵临城下。蒋月明从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么快过,不给他一点余地。 离校要把所有的课本、书、试卷都带回家,清理考场,一点相关东西都不能留,不想搬书的话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等楼下收废品的来,全部一股脑卖掉。 “你要卖废品吗?”蒋月明问,“别卖了吧,卖给下一届学弟学妹,状元笔记!多坑他们几笔的。” 李乐山有些乐,“试卷和练习册卖掉,课本留给甜甜。” 说起试卷了,那张06年的铁塔小学第二次期中检测试卷至今还在蒋月明的书桌上放着,他再没有动过,稳稳当当的搁置在那里,随着时光静静地流淌。 “那我的卖给下一届,”蒋月明开玩笑,“状元——朋友的笔记。” 当然状元朋友的笔记不值几个钱,送估计都得送个好几轮才能送掉。不说这个,更何况蒋月明有点不舍得卖,每张试卷上都有李乐山的字迹,他辛辛苦苦一张一张写的,他能卖掉吗?连同李乐山的那份心意? 最后那堆东西被蒋月明打包回家了,他就好好的放在墙边角落。 散伙那天,不少人泪眼汪汪的跟同学道别、跟吴尽忠告别、跟各科老师告别。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说着“再见”,但以后各奔东西,不一定谁就去到哪儿了,见面的概率不大。就像蒋月明的小学同学,除了李乐山韩江许晴曹帆他们,其他的几乎也陆陆续续断了联系。 人的缘分就是这么浅。无论来的时候多么轰轰烈烈、多么不讲道理,等它离开的时候总是那么轻飘飘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蒋月明坐在位置上等待吴尽忠下发最后通牒。发完准考证再说一些注意事项就能离校回家准备考试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紧张,”吴尽忠苦口婆心,“就一考试你们怕啥呀,初三都练习多久了,每月都一次,千万不能紧张,只要不紧张,就胜利一半了。” “写题专注,用心再用心,不会的先空着,实在不会记得蒙上,千万别空题!数学先写解,物理先写公式,你管它什么公式呢,没思路就全写上,总能碰运气蒙对一个,化学记得先配平,语文先上名言名句……” “咱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什么都别怕……” 蒋月明听进去了半截,望着墙上那个剩余两天的日历,他闭了闭眼睛。 三次模考两次过线。蒋月明不能十拿九稳的保证一定会过线,一定能去实高。尽人事听天命,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至于结果怎么样,全凭造化。 傍晚日落西斜,阳光洒在巷口,刺着蒋月明的眼睛。 李乐山在临走时突然打手语问他,“你害怕吗?” 一路上的无言让李乐山有点担心他,蒋月明愣了一瞬,他背着书包没有往前走,停在原地静静地看了李乐山一会儿,随机扬起一个笑,“实高吗?我不怕。” 他真的不怕。 从一中到现在的实高,他从来没有怕考不上过,因为蒋月明打心底里明白,多半是考不上的,用不着怕。 他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而已。 “真的不怕。”蒋月明说得很真挚。 “今天不要睡太晚,好好休息。”李乐山向他打手语,他笑了笑,“不管结果怎么样,暑假你带我下河捉鱼吧。” “好啊。”蒋月明答应的很痛快,“我带你捉最大的。” 蒋月明目送着他渐行渐远,他的目光落在李乐山的肩上,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想起韩江撕心裂肺的呼喊着的“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他沉默良久,站得脚尖有些发麻才转过身走进楼道。 乐乐,我真的舍不得你。 第63章 身不由己 “乐乐,你这么晚去哪儿哦,”奶奶慢慢地扶着墙走出来,看到李乐山正在穿鞋,她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明儿个不是还要考试吗,早点睡吧,乖孙……” 李乐山将奶奶扶到床边,告诉她自己出门有事,马上就回来。 安顿好奶奶,他轻轻带上门。十点半的巷子,只有巷口那盏灰蒙蒙的路灯,在夏夜的微风中投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李乐山站在蒋月明家楼下,仰头望去,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一丝微凉的夜风掠过脖颈,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踩在熟悉的路上,海河路的尽头,铁塔公园的门牌已经暗了下来,大门紧闭,只有周围的保安室还有一缕灯光。 明天中考,李乐山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想起几年前,这么算下来都是五年前了,当时还是小孩的蒋月明神秘兮兮的对他说“绕着铁塔走三圈,愿望就都能实现”。 他孩童时期不知道从哪儿听的古老传闻,被李乐山记在心里记了这么久。其实李乐山不信这些,但他依旧不知为何,走到了铁塔公园门前。 站在门口,铁门高高矗立。顶端没有狰狞的尖刺,仿佛一种无言的邀请,只是正门紧闭,正道不通。 那还有一招,就是翻过去。 周围静悄悄地,连野猫野狗的叫声都没有,安静的出奇,也许有蝉叫,但实在显得微乎其微。 他后退半步,助跑,蹬地,双手稳稳抓住冰冷的铁门上沿,腰腹用力向上一撑,动作干净利落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哎!哪儿来的小孩!干啥呢!”门卫大爷不知是怎么,正津津有味的听着相声,转眼一看,门上怎么还多了个人,正要翻墙。 他猛地拿起扫帚出来查看,跟李乐山四目相对。 李乐山想都没想,无视门卫大爷的喊话声,直接从门上翻了过去,然后跳下两米高的墙面,一套动作跟拍武打戏一样不带拖泥带水的,毫不犹豫地朝着黑暗中铁塔那沉默而巨大的轮廓,往铁塔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自己跟门卫大爷一人各绕着铁塔跑三圈,一个在前面跑,另一个在后面追。 然而,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铁塔基座前时,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一道狰狞的、深深的沟壑,像大地裂开的伤口,横亘在塔基与地面之间。 宽达数米,翻出的泥土和碎石堆在一边,旁边的告示牌上赫然写着“施工中”、“危险请勿靠近”。 李乐山站在距离铁塔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么多年过去,铁塔跟儿时记忆里没什么两样,依旧那么高、那么神秘。尽管李乐山现在已经长得比那时候高了不少。 可他还是只能尽力的抬头、仰望才能看到塔尖。 一人一塔都沉默的站着,一种寂静感无声的弥漫着。 突然,李乐山毫无预兆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笑意浮现在他脸上。想起刚才翻墙又逃跑的一系列行径,他突然觉得特别好笑。自己难道不是从来不信这些的吗? 他心里有些自嘲,许过那么多的愿望,有一次是实现了吗? 他甚至偶尔觉得,有些愿望正因为他许过而变得不灵验了。 “小伙子……”门卫大爷终于开着吱呀作响的观光车赶上,尽管这样依旧气喘吁吁,“你跑啥呀,我早想告诉你园内施工,进不去。” 大爷借着车灯的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沉默的少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深更半夜“袭击”铁塔。 “你是钱掉了还是金子掉了?”门卫大爷嘀咕着:“我这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小伙,你告诉我们一声,明儿个让工作人员给你找嘛!” 老大爷仍在絮絮叨叨,全然不在意这么久旁边的男孩一句话没说过,“园里要翻新了,但塔不翻新,你要是想大半夜来看铁塔,那以后有的是机会,又不是一辈子一次,再说了,这大晚上的连个灯都没有,图啥呢?” 李乐山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他冲门卫大爷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然后,没有再看那座被沟壑隔绝的铁塔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去。 这次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铁塔依然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矗立在公园的最中央。一晃数十年都不曾改变过,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只是它不属于任何人。 它不会走,它一直停留。但有些人,也许再也不会在一个夏夜冲动的想要绕一绕、望一望这座塔。 / 为期三天的中考轰轰烈烈的结束了,伴随着他们的初中生涯一并结束。 蒋月明也是成功地,或者说稀里糊涂地迈出了初中这个年龄阶段。至于考试什么的、考试结果什么的,都先往后稍稍吧。反正志愿早已填完,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焦虑没发生的事儿跟贷款吃屎有什么区别?蒋月明就不是这样的人。 第70章 李乐山有好阵子没来过家里了,距离上次来家里还是上次。林翠琴继续热火朝天的研究食谱菜谱,她又去振华餐馆那边进修了几个菜,这次打算做给他们尝尝。 “乐乐,别挑了行不?你就算空这手去,谁敢说个一二三的?”蒋月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看大爷们下象棋,一边向小卖部门口喊。 他看了眼小卖部里面,利索地顺走旁边大爷的蒲扇,一溜烟儿的跑到李乐山跟前给他扇风,特殷勤,一边扇一边道:“好不好?韩江来我家都是直接踹门儿的。” 不好。李乐山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茬儿。 蒋月明在他身后探了口气,一边叹,一边继续扇风,直到周小雨从后门的帘子出来打破了这番宁静。 “蒋月明,你跟乐山哥的小跟班儿似的。”周小雨道,今年周小雨五年级,已经比那时候长高了不少,穿着小碎花裙子,扎着小辫子,说话也带着点小大人的腔调,“人乐山哥都不想搭理你呢。” “哎哎哎,说什么呢。”蒋月明不情愿了,李乐山想不想搭理他难道他不知道啊,“他就好这口。” 李乐山跟着他一块儿笑了,也不纠正蒋月明嘴里这个有歧义的话,最后他拿了几提东西,拎着上门了。 “乐山来了?!”林翠琴穿着围裙赶忙迎上来,她还来不及擦掉手上的水珠,忙道:“哎呀来这么快,我这还没准备好呢。” 她的目光落在李乐山手里掂的东西上,又道:“来都来了,拿什么东西呢!你这孩子,月明你不知道拦着他呀。” “小姨——”蒋月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上门得掂几箱东西,你赶紧让我俩进去吧,再说了我也拦不住他。” 李乐山执着成什么样,林翠琴不清楚,蒋月明可是有够清楚的,他要是真空个手来那才是奇了怪了。 李乐山冲林翠琴点点头,稍微鞠了下躬,然后跟着她一起进了屋子。 “你呀别那么客气了,都跟我们多熟了。”林翠琴拿过他手里的东西,示意他俩可以先进屋玩去。 小学期末考是七月初,这时候甜甜还在突击复习期末考,她搬了个小板凳在阳台坐着,听见动静探了下头,喊了一声“乐乐哥”。 电视机里播放着爱情剧,离别的对白在闷热的客厅里反复回响。分手这个环节演了十几二十集,就连蒋月明都等着急了。回回看林翠琴在看,自己也凑上去瞧,今天凑上去还在分手中,明天凑上去依旧在分手中,后天凑上去仍旧在分手中。 他不懂了,问小姨:“男女主他俩不爱了?” “爱呀。”林翠琴眼睛没离开屏幕,手里还择着菜。 “那他俩怎么还没和好?”蒋月明疑惑。 林翠琴哈哈一笑,“月明,长大了爱情里就不只有纯粹的爱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呢。” 她顿了顿,手中的菜叶悄然落进盆里,“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明明知道该往哪里走,脚下却偏偏是另一条路,心里想的和实际上做的,大部分时候,都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蒋月明青涩的脸庞,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长大后你就能明白了,爱不是万能的。” 最后一缕夕阳穿过槐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蒋月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阳台处正在看甜甜写作业的李乐山身上,少年的侧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很多年后,当他在异乡的深夜独自醒来,那句轻飘飘的“身不由己”,在往后的岁月里,会一次次的浮上心头。 但此刻,他还太年轻,年轻到以为所有的离别都会重逢,所有的誓言都不会过期。 -----------------------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有些宝宝可能不太喜欢这种“很多年后”、“彼时他们都想不到”、“无论多少年过去”的叙事方法,觉得剧透或是怎么样。但这是我个人的写作风格(参考西北),我需要这种方式来为我后面的剧情做铺垫,和埋伏笔,为了显得后续情节不是那么突兀。 这在我看来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我至今没有找到什么别的更好的代替这个的方法,希望宝宝们多多包容,或是多多指教[求你了] 第64章 你瞒我瞒 “蒋月明!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甜甜扯着嗓子喊。 蒋月明凑过去,跟甜甜一块儿琢磨,他看着上面稀奇古怪的字儿,曾经自己最不会的那类题摆在自己面前…… 他还是不会。 不是,蒋月明心道,老天爷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上完初中的,立体几何、抛物线手到擒来的那种,我怎么可能不会啊?!难道他还能在小学数学的阴沟里翻船?! “哥,你在想啥呢?看题呀。”甜甜有点不满,气鼓鼓地用铅笔戳他胳膊。 “哥在看、哥在看。”蒋月明一直都在看,他只是一直都在想解决办法。 直接说不会?那也太扯了!他连小学数学题都不会了吗? 喊李乐山? 不行,丢脸不说,还得被甜甜嘲笑。 “笔跟验算本给我。”蒋月明豁出去了,蹲在地上,拿过甜甜手里的铅字笔,二话不说埋头验算起来,架势凶狠得像要跟题目决一死战。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林翠琴把切好的苹果梨块装进那个印着红双喜的盘里,笑眯眯地推到李乐山面前的小方桌上 “吃点水果乐山,”林翠琴笑着,“你都多少天没来过了,阿姨怪想你的。” 李乐山笑得难得有点腼腆,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提早准备的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写着对林翠琴的感谢,像帮他们垫医药费还有些别的,能想起来的李乐山都写下了。 他说他在中华市场那边找了一个暑假工,收零钱的那种,一个月工资450,两个月的发了全部还给她,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乐山……”林翠琴有些不忍,他跟蒋月明是一个年纪的小孩,在她眼里都还是小孩子呢,“钱这些等你以后长大了能工作了再还也不迟的。” 李乐山很执着,在这方面上他尤其的执着。 “阿姨,你帮了我很多了。”李乐山提笔继续写。 林翠琴又看了一眼纸条,突然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忙道:“那鞋?都是前年的事儿了吧,这么远了你怎么还记着?!” 林翠琴有些惊讶,这孩子实在是太心细太实诚了。 李乐山低头抿了抿嘴,他又写这些年还没怎么道谢过。 “但是这个你不应该谢我呀,”林翠琴丝毫不知道那天蒋月明都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他扯了个谎,“这鞋是月明自己买的,你是不是当成我买的了?他大半夜的跑出去买的,冻得够呛,他没给你说呀?” 李乐山突然愣了一下,笔在手中停顿许久,再抬眸,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那是……蒋月明买的? 林翠琴没看出来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反正乐山吧,这事儿真的不急,那钱你留着上学用就好了,买点文具呀啥的,工作了再还给小姨,我也不会跑对不对?” 她还开了个玩笑,“我就算跑了,月明也不会跑对不对?他那么喜欢你,哪儿舍得跑远呢?” 李乐山再没有听进去,他很执意的下决定一定要还,最好高中就能还完,实在不行就拿上学的钱先去还,剩下的再慢慢攒。 总之…… 当时蒋月明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他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那鞋是他买的,为什么要说是小姨?想要让他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一时间过往的记忆如流水一样的朝李乐山涌来,拍打着他的心,将他击倒在岸。他看着不远处正在给甜甜琢磨数学题的蒋月明,心里涌上几分无力和沉重。 鞋也是、三块五也是、送给他的练习题也是、还有奶奶的医药费……李乐山恍惚间觉得他欠的太多了,像山一样沉重,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还清,多到不知道多久才能还清。这里面涵盖的不止有钱,还有人情。 他能不还吗?他怎么能不还呢?那些好意,这些好意,难道是白给他的、不乞求任何东西的吗? 李乐山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般。 他要什么,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能给他的? 这段回家的路走的尤其的慢,他不让蒋月明再往远了送,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人一定还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守在筒子楼黑洞洞的楼道口。 李乐山尽力的将步伐走得快了些,他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却还是觉得又什么东西一直按着他往下压,沉沉地坠在肩上,仿佛要将他按进脚下的尘土里。 …… “什么,李乐山要去打工啊?”蒋月明问。 林翠琴洗着碗,在一旁跟他闲唠,“对呀,那你暑假可没伴咯。” 第71章 蒋月明心里啧了一声,想不到自己当初说的话李乐山还真的听进去了,并且去做了。 “那、那他在哪儿打工?”蒋月明忙道。 “中华市场呀,”林翠琴道:“怎么,你小子想干啥?人家去打工,你在旁边蹲着?” 管他蹲着坐着躺着,蒋月明咬了咬牙,在两个月的假期生活和打工里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后者。 “那我也去!”蒋月明说一不二,“小姨甜甜拜托你照顾了,我得去干活。” 他怕林翠琴不愿意。毕竟在小姨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她也不愿意自己干活。 “你去捣乱?”林翠琴果然有些不乐意,“月明,你好不容易考完试歇歇吧。你这样,姐姐以为我亏待你了。” “我妈才不会那么想呢。”蒋月明道:“小姨你就让我去吧,我又不是去撒欢玩,但是钱我可能得自己留着。” 这话说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的钱留着有用。 “我都没想要,”林翠琴松口了,觉得他去历练历练也不错,中华市场那边也有熟人,可以照应着点儿,“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吧,钱自己留着,也别给甜甜买什么吃的玩的啊,惯的她了。” “这不行,我还是得买的。”蒋月明道。 林翠琴由着蒋月明去了。她管不了这孩子,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并且不打工的话这孩子也是下河或是去哪儿,那还不如去打工。 李乐山在中华市场里面的一个超市收零钱,偶尔兼职送水,开着三轮车,车上一次性放七八桶水,最常见的桶装水,运到另一个超市去。 蒋月明先打听了李乐山在哪儿打工,然后让小姨托关系把他塞进去。这年头没个关系不行,他算是看出来了。 “我跟秀丽说了声,你明儿就能去了。别看是熟人,那也得好好干懂不懂?”林翠琴挂了电话。 “遵命小姨!”蒋月明很激动。从没觉得干活儿能这么激动。 秀丽姐四十五岁,看起来和蔼可亲,在超市当老板娘。她跟林翠琴熟悉,自然也见过蒋月明不少回。 “你长这么高了啊。”秀丽姐打量了一下蒋月明,夸道:“真帅,跟个模特似的。” 蒋月明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儿,嘴上打着哈哈说没有没有,眼神都在远处收银的李乐山那儿。他穿着工作服,深红色的马甲,看起来那么规整,一时间蒋月明的眼睛钉在了李乐山身上。那专注的侧影,让蒋月明一时挪不开眼。 “姐,收银那活儿……累吗?”蒋月明状似随意地问。 “没多累,”秀丽姐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那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长得又高又帅,来超市看他的姑娘不少呢。好些个小姑娘来买东西,就爱排他那队呢。” 蒋月明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动,低声说:“姐,姐,他跟你交流可能不太方便,要是他有什么事儿找你,或者需要帮忙的,你多担待,多包容一下,行不?” “小蒋,那是你朋友啊?”秀丽姐有些惊讶,“那你放心,这活儿也没累的,有时候帮着运水啥的我把地址给他就行,那你俩还能做个伴儿,挺好的。” “还有一件事儿,”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凑近些,声音压的更低,“就是我那个工资,能均一半给他行吗?我自愿的,就是你每次多给他发一半,少给我发一半就成。真的!账上该怎么记怎么记。” 秀丽姐一脸懵,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她感觉这孩子是不是脑袋瓜学傻了,哪有这样的?开超市这么多年也没见过。 “姐,你就答应我吧,也别告诉我小姨。他是我朋友,我想帮帮他。”蒋月明语气带着点乞求的意味。 “你俩这情分……可真够深的。”秀丽姐还是有些懵,但是看蒋月明再三强调,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谢谢你姐。”蒋月明由衷道。 “还有您千万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蒋月明补充道。 秀丽姐被他整的晕晕乎乎,她还没见过“做好事不留名”的,权当蒋月明自己不好意思说,小孩子都这样,不好意思对朋友开这个口,才想出这么个弯弯绕绕。 她本就对蒋月明的这番话搞得摸不清头脑,再加上自己的理解,让她以为蒋月明是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但是做好事儿哪能不告诉当事人的?那不是白做了么?再不好意思也不能这样吧,那可是实打实的钱呀。 那天盘完账,秀丽姐把李乐山叫到后面堆满纸箱的小仓库里,告诉他按照正式员工的价钱给他,一个月700块钱。李乐山不知所云,只能一个劲儿的鞠躬谢谢。 “哎哟,谢我干啥呀。”秀丽姐好心办了坏事,她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越说越觉得这是好事,应该让当事人明白,“你谢谢小蒋,他不要那个工钱。说是想帮帮你,那孩子心真好,我打小就知道,你得好好珍惜这个朋友知道不。对啦,这事儿你别给小蒋说,那孩子让我瞒着你。我寻思着,这有啥好瞒的,让你知道你还能谢谢他,心里念着个他的好……” 后面的话,李乐山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李乐山愣在原地,手脚发凉。他的头低着,怎么也抬不起来。仓库里闷热的空气瞬间凝固,额角的汗珠顺着刘海滑下,刺得人眼角生疼。 第65章 千疮百孔 中华市场唯一的大门口,此刻人群像退潮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菜叶、塑料袋和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儿、熟食的油腻和一种市场特有的、闷了一天的浑浊气息。 晚上八点半,市场里的卷闸门拉下大半,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能关的店铺都关门了,一般市场里是没人住的,他们的家都在附近的老城区。 蒋月明百无聊赖地蹲在市场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旁边糖炒板栗的香味儿远远地飘过来,他咽了下口水,满心欢喜的等着李乐山出来。 他肯定特惊讶,然后自己再告诉他,明天就能跟他一起上班。李乐山收银,蒋月明站在售货价推销,他那张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的嘴,推销绝对是一把好手,业绩肯定碾压隔壁摊位! 人影撺掇中,终于看到李乐山的身影,蒋月明匆忙站起身,猛地感觉眼前有些发黑。但是他无瑕顾及,匆匆穿过人群,冲李乐山招手。 “乐乐!乐乐,我在这儿!”蒋月明喊道。 李乐山闻声抬头,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近。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蒋月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劲。 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不知为何,蒋月明总感觉他特别疲惫,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上班是不是累啊?”蒋月明连忙小心翼翼地问:“一直站着没办法坐吧,啥时候人都那么多吗?” 就这样秀丽姐还说不累呢,都累成什么样了。蒋月明心想。 他伸手想拍拍李乐山的肩,却被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了。蒋月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发愣,李乐山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家的路,要穿过市场外围一片接近城郊结合部的区域,没什么人。越往外走,路灯越稀疏昏暗,两旁是低矮杂乱的平房和小作坊,窗户黑洞洞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中华市场到三巷走路要将近半小时,骑车的话缩减一半,也不是特别慢。 “我今天没骑车,”蒋月明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点干涩,“明儿我们一起上下班,就不用走路了。乐乐,是不是累的不想说话了啊?要不……我背你?” 李乐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饿不饿?是不是上一天班饿了?超市包饭吗?”蒋月明心里却越来越慌,连忙找别的话题转移,问他的同时,也是在回忆,他好像没从秀丽姐那边听过包饭的事儿,“前面路口好像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要不……”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几乎称得上平静地和蒋月明对视着。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死死锁在蒋月明脸上。 不知为何,蒋月明的心里莫名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鞋……是你买的。”李乐山打手语,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月明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那么久远的事情,为什么李乐山现在会提起来?他从哪里知道的?是他找小姨了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乐乐,你听我解释。鞋!鞋那事儿是我不好!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因为我想让奶奶赶紧穿上,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蒋月明解释的匆忙。 李乐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七百了。” “哦……七、七百?”蒋月明有些语无伦次,“那,那不是很好吗?秀丽姐……给你涨工资了?” 第72章 为什么还在骗我? 为什么又在骗我? 李乐山感觉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 “你给我垫钱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没有!”蒋月明几乎是本能的否认,他不知道李乐山是从哪里得知的,尽管事实确实是这样。谁说的?秀丽姐那儿吗?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就是,鞋也是、医药费也是、现在打工的钱也是……”李乐山艰难地冲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你总说,我不用还。”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他的手势突然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和绝望。 腾地一下,蒋月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蒋月明忙问:“我没有这么想!我没有要你还!” “是!”李乐山手语打的极其决绝,很利落,不拖泥带水,“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还不上,所以没想过让我还。” 他一笔一笔的记账,又在某个深夜挣扎着全部推翻。李乐山终于说服自己,只还小姨的那份就可以,蒋月明给他的,他不能还。 因为还了就是辜负、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可是他没想过要自己还,因为人家压根儿觉得自己还不上。他欠的太多,多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白天,仓库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纸箱霉味的气息仿佛又涌了上来。秀丽姐那带着“善意”和“邀功”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放大。至今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那番话就那么轻飘飘地揭开了李乐山掩藏了那么久的伤疤,戳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我是个哑巴,”李乐山眼尾泛红,“我不能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了,我都知道,可是我在心里把我自己当普通人,我觉得我跟你、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我也可以干!”李乐山的心跳动的剧烈,好像下一秒要跳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眼睛,手指颤抖着,近乎绝望地,“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是吗?” “你们……都可怜我是不是?”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蒋月明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安静过,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一直一直跳动的剧烈,又疼痛。 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怎么的,好像现在他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李乐山最后那个手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留下灼痛的印记。 巨大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蒋月明的心脏,比任何拳头都更有力。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火堵住,又干又痛。委屈、愤怒、不解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想解释,他想抓着李乐山的胳膊告诉他不是那样!他从来没有想过可怜他!他只是……他就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想要分担一点…… “你就非得……这么想?”蒋月明的话像是一字一句的蹦出来的。 我非得这么想?李乐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钝痛。 “那你要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是我误会你了吗?” “是!”蒋月明攥着拳,心里一股火往外窜,他是把他的那份儿工资给李乐山了,可是他给的又不多!因为李乐山比自己更需要那个钱,“我是给了!可我给的又不多!我错哪儿了?!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我的心意,你总是不接受,还要这么想?!”蒋月明的话一瞬间脱口而出,不经过思考,他现在也真的来不及思考,“我就是因为怕你多想、怕你介意,才瞒来瞒去,我他妈的像做贼一样瞒着所有人!我就想让你轻松点、让你好过点,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 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够贴心了吧,是他非要瞒的吗?他愿意去求秀丽姐让她千万不要说的吗?结果他还是这么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以至于他语无伦次。 他看到了李乐山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看到了李乐山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顺着鬓角滑落下来的、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微光的——一滴汗? 还是一滴泪? 蒋月明彻底僵住了,剩下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的姿势。 李乐山沉默良久,再没有看他。 那最后一眼,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钢板。他没有再看蒋月明一眼,也没有再打任何手语。 他只是迈开步子,朝着三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脚步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蒋月明的心尖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融进这片黑暗,最后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蒋月明依旧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市场残留的腥气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张了张嘴,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乐乐?”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第66章 我是真心的 蒋月明慢慢地蹲在地上,他无助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感觉心里像碎了一样。 为什么李乐山会这么想?为什么李乐山要这么想? 他怎么可能会可怜李乐山,蒋月明真的、从始至终,只是想要对一个人好。但是他的好意,在那个人的心里,是施舍、是可怜。 可是我也对他说狠话了。蒋月明心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他已经很小心谨慎的对李乐山好了,他知道李乐山不会要,于是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对他好,难道这样也不行?那要怎么样,才可以? 李乐山最终没有要他的那笔钱。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秀丽姐说的,可能是写下来的。因为秀丽姐也看不懂手语。那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写的?蒋月明不知道。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李乐山的表情和手势反反复复在蒋月明的脑海里重现,他受伤的神情、离去的背影,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李乐山。 那句“在你眼里,我先是一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刺得蒋月明心里千疮百孔。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天过后,李乐山还是按部就班的在中华市场打工。蒋月明也是照旧,他当初要死要活的要去干活,不能又转头对翠翠说自己不干了。偶尔他们还能碰个面,只是一句话也不说。 蒋月明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独自离去的身影,那么决绝又沉重。 超市是包饭的,盒饭,这年头暑假工包饭已经很好了。在市场外的小摊买的,大锅菜那种,一份五六块。 蒋月明蹲远了吃,一时间没看到李乐山的人影,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看了看,感觉咸菜吃在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 细想,还是有的,有些发苦。 如果没有那天的事儿,他现在应该跟李乐山一块儿坐着吃饭,他俩还能笑着说话…… “小蒋,吃着呢啊。”秀丽姐迎面走来,她打了声招呼,“我刚想说新运来一批货你把它搬进仓库,你吃着呢就先不着急了。” “没事儿姐,”蒋月明动作很利落的放下盒饭,在干活这方面他绝不拖泥带水,“我先搬了,别放外面挡道了。” 他匆匆放下盒饭,一溜烟的就跑到了超市门口。现在正值过车的时候,像什么小三轮、拖车,人家都是运货的,车上一堆东西,这么多货堆在路边也不是个办法,挡人家的路。 “你一个人能应付的过来不?”秀丽姐的声音传来。 “能!”蒋月明别的不说,劲儿还是有的。这十几箱,说多也不算多,也就是多搬几趟的事儿。 两回两趟以后,他继续搬起三箱矿泉水,矿泉水叠起来刚好到他的胸前。 下一秒,李乐山突然出现在他的跟前。依旧无言的搬过推车上的水箱,眼神儿也没带给的往仓库那边走。 蒋月明一愣,一下子就忘记三箱水的存在了。他匆匆放下水打算去追,“乐乐”还没喊出口,突然左脚绊着台阶一下摔到了水泥地上,结结实实地跟大地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胳膊很实在的跟水泥地来了一个碰撞,立刻就擦红见了血。 “哎哟!小蒋,没事儿吧!”秀丽姐听见声音闻声寻来,一看蒋月明坐在地上,整个人的语调都抬高了,语气带着担忧,“摔哪儿了?” 来不及顾及自己的疼痛,他的目光跟附近的李乐山来了个直直的对视,措不及防。 “没、没事儿。”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他这才想起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随便拍了拍流血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看清路。” 第73章 “乐山……乐山啊!”秀丽姐连忙冲李乐山喊,“中华市场旁边巷子拐角有药店,你去买点那个碘伏啊、酒精啊、云南白药啊……” 她的声音还没落,蒋月明那句“不至于”也刚开了个头,李乐山二话没说就往外跑。他的背影显得那么急促,仿佛这是个什么要紧事儿。 “哎,有电车呢!骑车去……”秀丽姐喊道,但是没将他喊回来,喊话的功夫,李乐山已经跑远了。 “你呀,真不小心。得亏脸上没擦着碰着的,不然我没法儿给翠琴交差了。”秀丽姐不禁数落他。 “姐跟你没关系,怪我自己不小心。”蒋月明还想继续去把剩下的几箱水往仓库搬,被秀丽姐严词拒绝了。 约莫七八分钟,李乐山已经拎着一袋药回来了,他的刘海早已被汗浸湿,身上的短袖也是。外面此刻正值正午,太阳格外盛。 蒋月明心里特别过意不去。他不敢看李乐山的眼睛,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不移眼。 李乐山利索地蹲在他的旁边,把药放在地上。 蒋月明突然感觉有点紧张,喉咙里面不由自主的发干。 “我、我自己来吧…”蒋月明道。 李乐山拿棉签的手顿了一下,也特别痛快的把一小袋棉签放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在蒋月明胳膊的擦伤处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再没有别的动作,转身离开了。 望着李乐山离开的背影,蒋月明这才感觉到伤口隐隐作痛。胳膊擦伤的地上火辣辣的,可是不知为何好像也牵扯到心跟着一块儿疼。这是什么有连接的吗?蒋月明不知道,他只感觉心里一抽一抽的。 天黑了,中华市场的人渐渐变得少起来。蒋月明坐在凳子上,目光时不时的往收银台的地方瞥。现在也没有客人了,李乐山正在解马甲外套。 他将外套脱下来,规规整整地叠在收银台上,又检查了一遍柜台上锁的情况,然后就能下班了。 见他有了动静,蒋月明连忙站起来。他也急忙把马甲外套脱下,蹭到胳膊的擦伤处也没有在意,赶忙走两步追上李乐山的步子。 中华市场距离三巷有几公里的距离。三分之二的路程只有几个昏暗的路灯,头一次跟李乐山分开的时候,他看着漆黑的夜路竟然心里也没有害怕的情绪,那时候大概心里容不下别的感觉了。 可是现在,出了中华市场越往外面走,他的心里越发颤。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怕黑?他还以为自己不怕了,是因为从前的夜路总有李乐山陪着自己一块儿走,所以蒋月明误以为自己不怕了吗? 他不敢走的离李乐山近,只能远远的跟在后面,跟做贼似的,但是大概没有贼会那么胆小。胳膊上的伤口被他随意收拾了一下,此刻又有些泛疼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草木皆兵。一旁随便从草丛里蹿出来的流浪猫都吓得蒋月明想要撒腿就跑。可是他又不能跑,李乐山还在前面,他总不能跑到他跟前去吧。 乐乐,你等等我。蒋月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来这个念头。 不过就算现在喊他,他也不会等了吧。 渐渐地蒋月明放慢了步子,他大抵是有些摆烂了,随便什么鬼来吧,全部放马过来,他不在乎了。现在鬼还有什么好怕的?鬼来了还省的他在这里胡思乱想。 最好那鬼就来追他吧。刺激刺激他说不定还能刷新长跑新纪录。 黑、昏暗、黑、昏暗。蒋月明看着眼前的路,早已看不到李乐山的身影。他又往前追了几步,终于停在一个狭窄的巷口。 电线在上方交错纵横,在地上映射出长长的影子。巷宽一米多,往前看黑漆漆的,给人一种望不到头的感觉。蒋月明心里有点犯怵,他在巷口停下了步子,像是有铅灌进了腿里,一步路也走不了。 他要怎么办?硬着头皮走吗?蒋月明很努力的想要挪动步子,但是真的连抬脚都困难。数到三、二、一,往前面冲吗? 为什么他抬不起脚?心里涌现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望着这个漆黑的胡同,蒋月明的手不自觉的有些发抖。 恍惚间,蒋月明听见悉悉窣窣的动静。他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闭了闭眼睛,声音带着点轻颤,认命地喊着李乐山的名字。 “乐、乐乐……” 但他又明白,无论怎么喊,李乐山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跟前。原来从始至终,这段漆黑又空洞的路,他一个人是走不了的。哪怕蒋月明已经从小不点儿长到现在的一米八,他竟然还是那么的胆小。 终于,那声音越靠越近,蒋月明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随着那脚步,越来越剧烈。 慢慢地那声音停止了,蒋月明睁开眼,跟他想象中的什么长发飘飘的女鬼男鬼不一样,实话说根本不沾边儿。 李乐山静静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后仍旧是一片漆黑,可看到他的那刹那,蒋月明突然心跳的没那么快了。 一瞬间,所有的害怕、委屈、自责像是浪潮涌上心头。蒋月明的声音带着点颤抖,他终于再也不强撑着,哽咽着开口,“乐乐,我、是真心对你好的。不是可、怜…我真的…是真心的。” “我就是怕你离我太远、我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怕你太累……” “我还怕黑,这条巷子,我不敢一个人走。” ----------------------- 作者有话说:后面更新应该会快点,能两章合并的我尽量合并一下,深夜看着存稿深思,如果按照这个更新速度有一种不知道要更到猴年马月的即视感…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好怕被说写的又臭又长tvt我反思!我检讨!我先溜了(飞速跑走) 第67章 大地替你打我了 蒋月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他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水泥地,就是不敢看李乐山的眼睛。 “我真的……”蒋月明声音发涩,“我不是故意、故意说那些话的,我错了,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他就是太着急,一时间口无遮拦。就连蒋月明也是后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 终于他意识到自己不看李乐山,是无法得知他说了什么的,于是哪怕蒋月明再怎么躲,他的眼神也往李乐山那边瞟了瞟。 “我知道。”李乐山打手语。 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轰然倒塌。蒋月明喉咙发紧,他缓慢地抬起步子,伸手轻轻拉了拉李乐山的衣服下摆。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些烫烫的。 拉着李乐山的衣服,蒋月明跟着他一前一后的走过这条漆黑的巷子。他踩着李乐山的脚印,心里有一种难以喻言的感觉。 远处慢慢地传来亮光,蒋月明意识到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他原来那么心惊胆战的、担忧的、害怕的道路,其实也不过百十米。 路灯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李乐山回头看了一眼。蒋月明依旧低着头,像是犯了什么错。他那么高,现在却跟邻里犯错的小孩一样,这一幕莫名有一种违和感。 李乐山微微低头,侧着脸看了眼蒋月明。这人明显有点不好意思,忙把头抬起来了。 “对不起……”李乐山的手指轻轻比划着,“那天让你一个人走这么黑的路。” 他不知道那条路会那么黑。等到李乐山走进巷口发觉以后,他立刻折返回去了,只是再没有看到蒋月明的人影。他想蒋月明应该先回去了,其实那时候蒋月明心里根本无暇顾及害不害怕,他只能一个劲儿的向前走。 蒋月明一愣,忙摇头,发觉不对,又点头。混乱中,他一把抱住李乐山,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肩窝。 “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告诉你……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不让我做什么,我想都不想。”蒋月明的肩膀颤抖着,我发誓乐乐……” 感觉到李乐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蒋月明抱得更紧了些。 “如果我做不到……”蒋月明刚想发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誓,例如“考不上大学”那种或是别的怎么样,没等他继续开口,李乐山猛地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嘶……“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瞥了一眼胳膊上的伤口,果不其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伤口结的痂又破裂了,血正在往外流。 蒋月明悄悄把胳膊往后挡了挡,不想让李乐山看见。只是还没来得及挡,李乐山微微用了点力气,拉着他的手腕将胳膊往前抬了抬。 见他的眉头一皱,为了缓和气氛,蒋月明扯出一个傻笑,“乐乐,你还生、生气吗?大地替你打我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李乐山明显愣了一下。他慢慢松开了手,向路边不远处的台阶抬了抬下巴,示意蒋月明坐过去。 他半跪在地上,从包里翻出来中午买的药,又小心翼翼地给蒋月明擦了擦。 “除了胳膊上,还有别的地方吗?”李乐山抬头。 第74章 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只顾着看脸了,没看见手势,凭印象猜想李乐山说的什么话,连忙摇了摇头。 “以后小心一点…”李乐山慢慢抬起手,手指尖还有些不小心弄上的碘酒,“我不能打你,大地也不能。” 蒋月明哈哈笑了,“谁敢打我啊…” 他心里却一酸,除了你打我不会还手以外,其他人……想都不用想。 他跟李乐山并肩走着,肩膀和肩膀贴在一块儿。深夜街头没几个人,偶尔有几个骑着车零星路过的也根本无瑕顾及他们两个。 蒋月明心虚地勾了勾李乐山的手指。 李乐山回握着他。 沉默无言的道路上,偶尔能听见小猫小狗的叫声。街边ktv店还大开着门,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歌声飘散在晚风里。 终于看到三巷口,蒋月明站在筒子楼下,他还想继续往前送,李乐山却不要他再送了。 他从包里拿出来那堆药水,递给蒋月明,又一样一样的告诉他,一天要擦几次,哪一样先擦,哪一样后擦。 “明早我检查。”李乐山表情很认真。 蒋月明立正,背挺的直直的,冲李乐山敬了一个礼,“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许是对他这一惊一乍的动作感觉无奈,李乐山轻轻笑了,他冲蒋月明摆摆手,然后孤身朝巷子的深处走去。 蒋月明紧盯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往前追了几步,又在一个地方停下,他朝着李乐山的背影大喊,“乐乐!你在我心里永远只是李乐山——” 声音被风吹的越来越远。李乐山的步子微微一顿,他侧了下身,却没有回头。 蒋月明站在原地。他知道李乐山一定听到了。 蒋月明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想起李乐山的那句“大地也不能”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乐,他又瞧了瞧胳膊上的被碘伏沾上的青紫色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兄弟,今晚加把劲儿恢复,明儿一定得好了。敢让李乐山担心有你好受的。”蒋月明对着胳膊自言自语。 大地:? 胳膊:??? / 那件事其实在彼此的心里,不是隔阂,顶多算一个插曲,日子还在一如既往的平常中过去,转眼到了夏末,只有不明所以的秀丽姐发觉这俩人关系怎么变得越来越好。 蒋月明剪短了头发,初三以后时间紧任务重他没时间剪,暑假又一门心思的打工更是没时间。现在终于抽出来空剪短了一些。毕竟现在每个高中不管重点还是普通,一视同仁,都不允许男孩女孩头发过长。 头发变得稍短以后很利落。之前看起来像文青,文绉绉的,给人一种忧郁感。结果一开口所有人都蒙了,文艺青年刷得一下变成傻小子。现在看起来一幅冷峻帅哥的模样,帅得十里八乡找不出来第二个,当然前提是不能开口,蒋月明的话忒多了,跟他的那张帅脸一点不搭。 “怎么样。”蒋月明坐在椅子上笑道,他远远地冲李乐山抛个飞吻。 李乐山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比划,“你好帅。” …… 我操! 怎么,怎么…… 蒋月明刚才那股嚣张得意的气焰儿立马消散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李乐山就是太实诚,有什么说什么,像这种话能是这么理所应当、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的吗?! “小蒋哦,”理发店老板娘笑盈盈地从帘子后面出来,“剪的怎么样,脸怎么这么红?” 蒋月明支支吾吾的应付过去。 他好意思说是因为被人一句话夸脸红了吗?就一句!三个字!多一个字、多半个字都没了。 匆忙拉着“罪魁祸首”走出理发店大门,蒋月明还沉浸在刚才那句“你好帅”里。那么笃定的手势,那他在李乐山眼里肯定帅得不能再帅了,能让李乐山这么说,那他得多帅啊? 真不是自恋,只是震惊。 “你那话……给别人说过吗?”蒋月明的声音比蚊子小,像是哼哼。 李乐山果然没听清,凑近了蒋月明一些。 “你…给、给别人说过吗?” 李乐山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我给别人说,他们也看不懂。” “那、是说过?给给给谁说的?”蒋月明忙道。 看他那副着急样儿,李乐山赶紧解释,“没有。我也不觉得有人比你还要好看。” “那是你还没见过。”蒋月明心想,比我好看的不是照照镜子就能看见了吗? “盛平才多大,人才多少。等以后上了大学,长得比我好看的得一眼望三个……”蒋月明继续说,“到时候你肯定看也看不过来了。” 李乐山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蒋月明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了,他的手往李乐山眼前晃了晃,“看什么?” “不会有人比你好看的。”李乐山特真挚。 “嘁……”蒋月明不好意思。 “真的。”李乐山强调。 “哦……”蒋月明更不好意思了。 “真的。”李乐山继续强调。 “好了!” “我知道了!我最帅了行了吧?全世界没人比我帅!”蒋月明忍受不了李乐山一直盯着他看,再看一会儿自己就要熟了。 他在嘈杂的街头,为了让李乐山听清楚,声音特别大。要知道在大街上一个人大喊“我最帅”这回头率真的比人骑着马赶羊还高。毕竟谁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自恋到天上的小子那么的不要脸。 果不其然,整条街都安静了,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二。为什么是一百二,因为还有百分之二十是街上的小狗。 就连旁边一直在响的“哈密瓜十块钱五个”的大喇叭也戛然而止。 蒋月明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即将往这边看的脸,拉着李乐山的手腕一个狂奔,边跑边喊:“乐乐,要是我因为这个被人追杀了,你得保护我。” 夏末的风掠过耳畔,盛平街头,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熟练地穿梭在人群中、车水马龙中。 他不知道目的地去往哪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停止。 澧江桥、溜冰场、还是三巷? 彼时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李乐山的手,在他的手心,他抓得很紧,那感觉滚烫又清晰。 第68章 青涩和甘苦 盛平一年里最溽热难熬的时节到来了。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蝉鸣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搅得人心浮气躁。 中考成绩卡着七月末八月初的时间段出分了。跟高考出成绩的时间差不多,三巷那几个今年考学的家庭,家里但凡有小孩中考,大孩高考的,一个个都做祈祷状,家家户户都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味。 窗户开得老大,指望能透进一丝凉风,结果凉风没有,涌进来的只有滚烫的热浪和更聒噪的蝉鸣。就连巷子口那棵时时刻刻郁郁葱葱的老槐树,现在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 李乐山家里那台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光转圈,没有风。有那么一点,但是吹出的风也是热的。 根据今年的题目难易度和各校招生计划,李乐山预估今年实高录取分数线大概在620。蒋月明跟他头对着头算了半天的分数,草稿纸上都计算满了,虽然大部分是李乐山算的。 “奶奶最近在家里给你烧香拜佛。”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觉得自己写的已经尽力了。他能写的都写了,不能写的也都蒙了,连那道抛物线压轴题都写的满满当当。有句老话怎么说,既来之、则安之。自作孽、不可活。 “真是难为奶奶了。我现在想穿回08年,我一定往死里学。”蒋月明感叹道。 “现在也不迟,你上了高中才得好好学。”李乐山揉了揉他的脑袋。 然而,中考并没有上演奇迹。 蒋月明离分数线差了整整二十分,不算遗憾。起码没有失分在粗心上。没考上实高,志愿只能滑档,意味着他只能去普通高中,与重点高中无缘。 李乐山成绩依旧一骑绝尘。县里第一,市里第三,成绩好得不像样,毫无疑问划进实高清北班。对于这个成绩,一中敲锣打鼓拉了横幅,吴尽忠说整整五年没再出过这么好的成绩,在市里的排名那么靠前,往年能进去一个前十就很不容易。 许晴考得不错,发挥了应有水准。她终于如愿以偿踏入了实高的大门,虽然和李乐山注定分不到一个班级,但是只要在一个学校,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韩江倒在意料之中,分数线甩他老远。不过他早早的就下定决心追随许晴去实高,那个大几万才能上的“中韩国际班”,他说自己不后悔。并且开玩笑说现在自个儿已经是“国际范儿”了。 成绩出来那天盛平久违的在夏天下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窗户和泥泞的地面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查分的热线电话几乎被打爆,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占线的忙音。成绩最终是吴尽忠报来的,他特别高兴,感觉能一蹦三尺高,重回十八岁。他不知道蒋月明报了实高,以为他会去一高或是二高。不过不管是哪个高中,只要不是实高,蒋月明这分数都是随便挑着上。 第75章 他在电话里面贺喜,主要是对李乐山。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让他一定好好念,实高奖学金大把多,考上985学校给发钱。更别提什么清清清清北了,说到清北他都有点结巴。总之一个劲儿的描绘着无限光明的前景。 李乐山没办法开口,最后是蒋月明挂断的电话。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嘎吱声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干嘛呢,”蒋月明爬上那张年纪比他们还大的旧木板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李乐山也默默坐了上来,两人肩并肩,腿挨着腿。 “是不是被你的分数吓着了。”他开玩笑,“我也吓着了。满分才730,大哥!你考700,吓死我了。” 李乐山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抬起手,手指慢慢在空中划动,“怪我了。” 蒋月明一愣,觉得他这话说的太奇怪,“乐乐,你别这样说。没你我连500分都上不了,我现在考600。你知道你帮我进步了多少吗?” 少说有二百分。中考成绩提高二百分,蒋月明想都不敢想。这说出去,多少教育机构争着要,能直接就业,上岗赚钱了,他不知道如果没有李乐山,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光是给我写解析,写了多少张卷子。我写了多少你写了多少,比我写的还多。如果非要怪,那怪我。”蒋月明一把抓过李乐山的手,翻过来,指着指关节和虎口处那层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带着薄茧的皮肤。 那堆卷子和练习册能垒半个墙面了,笔芯没了又没,换了又换。 其实考前他冥冥之中就有预感。考实高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一样的。他挤在汹涌的人潮里,能不掉下去已是万幸,不敢奢望能挤到对岸去。 “你真的…帮了我很多了。”蒋月明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真诚。他慢慢地拉起李乐山的手,“我其实很厉害吧,这分儿尹桂英要是知道估计以为我偷试卷了。” 两人并排躺倒在旧木板床上。床板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时隔多年依旧稳稳当当,不仅托着他们,也托着两个少年沉甸甸的心事。 “乐乐。”蒋月明侧过头,看着李乐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上不上实高,我不在乎的。真的,对我来说去实高还是一二三四五高,我无所谓。” “只是因为那儿有你。”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你问我怕不怕,我真的不怕。我也一点儿不后悔,我就是舍不得你。”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李乐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蒋月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但又因为声音太小,不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了,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隐秘又汹涌。 李乐山侧过身看向蒋月明,昏暗中,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他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嘴唇极其缓慢地、轻微地、一张一合。 他觉得李乐山在说些什么,仅从唇语,蒋月明努力辨认李乐山的话,因为只有一盏台灯开着的缘故,他看不太清。 李乐山又重复了一遍。 蒋月明看清了,他自己喃喃自语,跟着念了一遍。 李乐山说的是,“我也舍不得你。”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炸开,夏天的夜晚掀起一股燥热。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又感觉心里正在扑通扑通直跳,他咽了下口水,“乐乐,我看清你说的什么了。” “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看错。所以…你不能耍赖。” 李乐山的目光在昏暗中与他静静对视着,那里面翻涌着太多蒋月明看不懂的情绪。 蒋月明决定改日去进修一下唇语。现在光靠手语已经不行了。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又强烈的悸动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麻,手足无措。 蒋月明觉得自己特别奇怪,跟被人夺舍了似的。他不敢明目张胆的盯着李乐山的眼睛看,只敢悄悄地、偷偷地看一眼。 直到脑海变得昏昏沉沉,他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身体无意识地、轻轻地,靠向了身边那个温暖而坚实的“堤岸”——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热让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微微侧头,看着蒋月明熟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少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着一点。 他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蒋月明的发顶。 没有丝毫困意。 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涌现出那天“夜袭”铁塔的场景。那个横亘在他与冰冷塔底之间、深不见底的、狰狞的裂缝,仿佛就在眼前,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巨口。 怪我,李乐山心想。 倘若他再努力一点、倘若他再细致一点、倘若他会说话能够讲的再明白一点。 倘若那时候绕着铁塔走上三圈…… 怪我。李乐山闭上眼。 外面的雨渐渐停息。房间安静的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经历了人生第一场重大分流的雨夜,并肩躺在这张承载了无数汗水与陪伴的旧木床上。他们的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蒋月明的头枕着李乐山的肩,李乐山的头靠着蒋月明的发顶,仿佛心与心之间也只隔着薄薄一层衣衫的距离。 在这潮湿闷热的夏夜里,没有人想得到,这场分别原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此刻的温暖与不舍,将在未来的无尽岁月里,带着青涩和甘苦反复回忆再回忆。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点事情(摩拳) 第69章 谢谢你陪我长大 “今晚澧江桥上放烟花,我们去看吧。”李乐山比划。 “什么日子,盛平明天不过了。”蒋月明纳闷,最近忙的跟什么似的,忙得脚不沾地,打工、带甜甜,以至于他一点没关注过。盛平这么多年也只放过几次,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幸好,他这阵子都待在李乐山家里,少了甜甜在耳边聒噪,别提多幸福,简直像是进了天堂。对于他与其去什么狐朋狗友在的地方,在李乐山的家里面,林翠琴放心的不行,根本不带催着回家的。 “庆祝奥运会举办两周年。”李乐山表情看起来一本正经。 蒋月明哈哈一笑,笑得直不起腰,“那去年怎么不放!这玩意儿难道还分什么单双年吗?” 他又问今天几点。 “十二点。”李乐山打手语。 “大半夜的谁跑桥上看烟花啊?去桥上喂蚊子啊?”蒋月明不解,伸手摸了摸李乐山的额头,“也没发烧。” “我想看。”李乐山眼睛亮晶晶的。 “看看看!”蒋月明瞬间妥协,一点没犹豫,也一点没多想,“天南海北、上刀山下火海也去看。” 暑假除了打工,还有一样东西是预习。预习高中的内容。蒋月明当然不想学,他骨子里的那股厌学劲儿非常深刻,简直在他身上扎根了,看一眼书就感觉能直接进入梦乡,比任何安眠药、褪黑素都有用。合着还用啥安眠药呀,数学书看一眼就直接不省人事了。 吴尽忠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半新不旧的高一课本和一堆复印得密密麻麻的学习资料,顶着大太阳亲自送了过来。 老吴擦着汗,语重心长,唾沫星子横飞,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不上补习班的话得好好在家里预习,不然去了赶不上进度,特别是实高清北班,一群神人,连车尾灯都看不见!直接被甩得找不着北! 真的神那种。 蒋月明和李乐山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感觉这个上实高,不是去上学,是去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除魔去了。 “什么神啊鬼啊的,”好不容易送走老吴,蒋月明觉得吴尽忠说的话太严重了,“他是不是吓唬我们,乐乐,在我心里你最厉害。” 李乐山什么人,他从小看到大的。别的人能跟他比吗?他在蒋月明心里的地位,无人能及。 只是吴尽忠送来的学习资料不得不用,还得好好用,总不能供起来,不然就是辜负老师的心意。中考成绩出来以后,李乐山和蒋月明去见了尹桂英和田小韵一趟。在这条漫漫求学路上,能够遇见这样的良师是很幸运的。 虽然尹桂英打心底里为蒋月明感到遗憾,但是听说他进步了那么多,她更多的是由衷的喜悦。她告诉蒋月明,学校是死的,人是活的。树挪死,人挪活。只要心里有一股劲儿,在哪儿学都是一样的。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她。 第76章 她说虽然从前自己总说他不细心、总挑他的刺儿,但其实是打心底里为蒋月明好的。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都是盼着他好。 李乐山告诉了田小韵他的中考成绩。看着眼前个子高高的男孩,田小韵也特别高兴,拍着李乐山的肩说真的是长大了,她就知道李乐山能行。她的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感概。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田小韵教他的东西,她的好,李乐山全部铭记在心里。 那片更广阔也更汹涌的海,李乐山想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无论怎样,他都能游得更远。 临走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给他俩塞红包,说什么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收下,那是老师的心意,希望他们能走的更远。 走出熟悉的铁塔小学家属院,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兜里的红包附带上的情意沉甸甸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回头望去,他们都是幸运的。在这条漫长又布满荆棘的求学路上,能遇到这么多真心实意盼着他们好的老师。 澧江桥,横跨在缓缓流淌的澧江上,是连接县城南北的主干道。什么也不多就是灯多。隔了十万八千里还能看见桥上的霓虹灯在亮,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大半夜桥上确实没什么人,不像会放烟花的作风,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剩下的只有灯。灯光忽闪忽闪的,给黑夜加了一丝点缀。 “这桥这么多年也没变,”蒋月明站在桥上,向下看澧江波光粼粼的河水,“乐乐,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走在这座桥上的时候。” 他摸着桥上粗糙的石头纹路,这么多年物是人非,他们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但是这桥依旧没有变化,静静地立在这里,支撑着盛平南北,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记得。”李乐山打手语,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水上,静静地、深远地,“我知道你当时是怕王浩再找我的事儿,你想保护我。” 蒋月明轻轻地“哎”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笑得傻乎乎的,“我都说了是顺路……” 那时候蒋月明还叫“李乐山”,现在这个称呼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过得真快,总感觉当年我们一起走在桥上的时候还是昨天。”蒋月明还能想到那时候的李乐山,跟现在的眉眼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少了些稚嫩,多了点成熟,青涩不改。 “你现在都这么高了。”蒋月明哈哈笑了起来,想起小时候,“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准会比我高。” 李乐山也笑了,他将手放在蒋月明头顶,比划了一条线,“我们现在一样高。” “我之前总想长快点儿,”蒋月明开口,“快点儿再快点儿,那样就能多分担一点、少受点欺负。我现在又有点不想那么快长大了,小时候也挺好的。” 在某种意义上,长大就意味着离别。跟从小生长的地方离别,跟从小陪伴自己的人离别。也许地方从始至终都还在,但是有些人可能会不在了。 李乐山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会儿,他嘴角依旧轻轻上扬,只是他的回答和蒋月明完全不同,“那我要长得快点儿,最好比你快一点。” “为什么?”蒋月明问。 “长大了就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李乐山打手语,他的目光明亮地看向远方,“长大的世界,真想看看。” 那是蒋月明头一次那么明确的在他的眼里看见希冀,他好像是头一次这么期待一样东西,期待别人口中的“长大”。 可是,乐乐,蒋月明心想,长大的世界真的会好吗?你会得到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但人是不能和时间做斗争的。无论想不想要长大,总有一天都会长大的。或早或晚、或平平淡淡或轰轰烈烈、或艰辛或困苦。无论怎样,蒋月明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与此同时,伴随着的可能是抽筋剥骨般的疼痛。 如果你要快点长大,蒋月明心想,希望这疼痛能在你身上降临的轻一点、再轻一点。 “乐乐,还有几分钟十二点?”蒋月明问。 “一分钟。”李乐山看了眼手表。 他指了指蒋月明的眼睛,示意他闭上眼。 蒋月明虽然疑惑,但还是闭上了,“桥上看烟花还有这么仪式,真稀奇。”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没有睁眼。好奇心这么旺盛也被李乐山的话给压了下去,确实有点太听话了些。 三。 二。 一。 “砰”的一声,烟花在空中炸开。 蒋月明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李乐山的眼睛,他难得笑盈盈地,从身后拿出来一样东西递给自己。 “祝你十六岁生日快乐。”李乐山笑道,嘴角扬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蒋月明一愣,感觉心里有一阵暖流经过。他还有些懵,烟花在耳边炸开的声音甚至抵不过自己的心跳声。或者,这声音,有点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烟花声还是心跳声了。 “乐……”蒋月明的声音被烟花声掩盖,他的冲动压过了理智,紧紧地抱住了李乐山,声音闷闷地,“乐乐,谢谢……” 李乐山也抱着他,蒋月明能感受到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发丝蹭着自己的脖颈,心里有点痒、有点麻。 “我……”李乐山的手语打得缓慢又清晰,他也说谢谢,“谢谢你陪我长大。” 蒋月明腾地一下感觉眼眶有些热。他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这些年的回忆一瞬间就像澧江的河水涌上心头,一波一波无法停息。整整五年,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与李乐山相处的印记,全部都在眼前重现。 在这一刻,无论离别与否。蒋月明心想自己一定要长大,也要快点长大。李乐山跑的很快,他一定得追上才行,如果他始终比李乐山大一点儿,他就能多保护李乐山一点儿。 乐乐。长大的世界,我先替你看看。 烟花声渐渐消散,蒋月明一点儿也没有平静下来,心里依旧扑通扑通直跳,震得他指尖发麻,耳根滚烫。 他和李乐山坐在空无一人的桥中人行道,夏夜的晚风正和煦的吹着,轻轻拂过汗湿的鬓角和滚烫的脸颊,却丝毫平息不了心底那片燎原的火。 李乐山送他的礼物是一款最新款的手机,翻盖那种。蒋月明虽然没了解过价钱,但他知道一定很贵,电子产品翻新速度特别快,几匹马追都追不上,但是在此刻,它的价值依旧昂贵。 他估计把暑假打工的钱加上自己攒的全垫进去了。可那些钱,是留给他上学用的。蒋月明拿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吴老师把他的旧手机给我了,”李乐山打手语,“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发短信联系他,我…也想给你买一个。” “以后上学,你给我打电话。”李乐山看着他,“让我听听你的声儿。” 晚风穿过桥洞,带来低沉的呜咽。蒋月明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哑得厉害,“乐乐……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这样。” “我也说不了话,”李乐山表情有些执着,“这样我也能给你发信息。” “这很贵吧,”蒋月明摸着外面的包装,“你的钱留着有用的。你花了多少钱?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李乐山摇了摇头。 “我……会想你的。”他慢慢地抬起手,“你要经常联系我。” 他看着李乐山的手语,有点懵,猛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想……我?” 蒋月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方才的那个拥抱、那句“谢谢你陪我长大”带来的暖流尚未平息,此刻又被这直白的话语搅得天翻地覆。 想? 是哪种想? “乐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蒋月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李乐山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亮了些。 “你不想我吗?”李乐山问,他没有回答蒋月明刚才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蒋月明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说的究竟是什么含义。 “想…”蒋月明说的话像是在用气音,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才那么点儿声音,“我想你。” 青春酸涩,胀的心里发疼。那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悸动,纯粹、炽热,又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一瞬间独属于少年人的冲动压过理智占了上风。不清楚、不明白究竟要怎样,只是行动比一切都先开始。 他慢慢地凑过去,感觉到嘴唇接触到一片温热。 呼吸变得不怎么畅快,更让人感到触动的是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蒋月明攥紧了手,脑海里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在黑暗里,他摸索到李乐山的手,随即与他十指相扣。 蒋月明的额头抵着李乐山的额头,他呼吸有些急促,想问很多问题,想说很多话,急忙道:“乐乐,体考前那一晚,你心里在想什么。” 第77章 李乐山没有回答,眼睛紧盯着蒋月明,喉结颤了颤,下一秒他凑近吻了吻蒋月明的嘴角。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夏夜的风缓缓吹过,抚平了心里的燥热,是冲动、也是深思熟虑。青春需要冲动,需要一股劲儿,带着你、拖着你、拉着你,无论结果如何,当下绝不悔恨。 ----------------------- 作者有话说:月明:姐姐们,我长得快不快?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我才十一岁,五年很长,也很快,谢谢你们陪我长大[红心] - 终于! 磨磨蹭蹭在近70章的时候迎来了本文的一个小高潮,实话说这真的是我写过最最最慢热的一本了,不仅章节是最晚的,经历的时间也是最久的,但我真的觉得恰到好处。 其实在写文的时候,我特别担心感情线是薄弱的。因为故事开始是两个小孩,后来是两个少年。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也不能很用力的去说那些爱与情。由于题材、人设多重因素,这段感情注定是含蓄的。 因此我一边忐忑一边继续动笔。直到此刻,我终于,也突然明白,其实感情线一直都在,贯穿始终、从未消失。 因为我写竹马文的初衷,以及我认为竹马文中最深刻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陪伴。尽管本章没有一句“喜欢”、没有一句“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告白,但李乐山的那句“谢谢你陪我长大”,于蒋月明而言,已经是最长情的告白了。 其实整本起初是为了一碟醋,在包一盘饺子。 这句很早之前迸发的灵感,“乐乐,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多少钱?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就是那碟醋,一碟从2022年6月19日产生的醋,终于在2025年10月31日,这盘饺子做成。 他们真的也走了三年,才走到大家的面前。 千言万语,最想说感谢。 真的谢谢你们陪我走到现在,如果没有爱,这么多天的等待也太漫长了。 第70章 还是远嫁 蒋月明起初总觉得像是一场梦。头天晚上甚至没敢睡觉,怕闭上眼睛再睁开真是一场梦。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压根儿睡不着,翻来覆去的不敢闭眼睛。当天晚上手机就派上了用场。 蒋月明的手在按键上打转,刚想好措辞又觉得不合适,一条话费一毛钱,聊十条就是一块,还不如明天直奔李乐山家里。 但真的睡不着。这谁能睡得着啊?他的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思来想去,蒋月明还是发了一条。 蒋月明:乐乐,你……睡了吗?我睡不着,感觉像是在做梦。我不会真的是在做梦吧。可是我掐了一下自己,还挺疼的。我一定会认的,我不白亲你,我一定对你好。 他说得像是李乐山嫁过来了。 还是远嫁。 跋山涉水那种。 他估摸着李乐山肯定也没睡着,因为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没办法,谁让头次恋爱没经验呢。 李乐山:别掐自己,明天来掐我吧。 蒋月明刚想解释,其实又没有多疼。没等他回复,后面李乐山又紧跟着发了另一条信息。 李乐山:我也亲你了。 蒋月明回忆了一下刚才在桥上的场景,瞬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一摸自己的脸,热的感觉有他妈的四十来度了,鸡蛋放上去能立马蒸熟。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赚钱,挣的钱都用来交……交话费。到时候一天发个百十来条也不心疼了。 那晚过后,两人的关系甚至不能用坐火箭来形容了。也没个避嫌,或者是用不着避嫌,毕竟在这小的找不着名字的县城,也没人往这方面猜,也没人敢猜。反正成天成夜的腻歪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乐乐,”这边秀丽姐一走,那边蒋月明就忍不住凑上去,“你歇会儿吧,我清货。” 李乐山手里拿着账单,面前还堆着不少,他捏了捏蒋月明的手心,“不要,你去吃饭吧。” 蒋月明感觉手心有点麻,李乐山刚才捏过的地方有些烫,“我才不要,你快把我的活给干完了。” 争夺活儿这个事儿,蒋月明争不过李乐山。脑力劳动一概占据下风,李乐山对账甚至不需要计算器,简直是人型计算器,比机器还要快,又快又准。 “哥哥你真厉害。”蒋月明夸他。 李乐山感觉脑子突然断了一根弦,脑子里刚才计算的171x4+29x5+36x3……一下子全错了。这种失误一般不会有,除非蒋月明在场。 他看着蒋月明笑了笑,也没生气,“别捣乱,我都忘了。” “哪有,”蒋月明有点不服气,他蹲在一边乖乖敲计算器,“我真心的。并且,你这得改了,谁不谁喊你一声哥哥,你都这样怎么行?” 李乐山真的是有苦也说不出。明明只有蒋月明这么喊才有用。 从小就是。 两个人头抵着头算了半天账,终于搞定完所有货,蒋月明兴致冲冲地把盒饭拿来。 “改天回家里吃饭吧,”蒋月明笑道:“改善改善伙食。” 虽然天天都得按时按点打卡上下班,压根儿没这个空。 “算了,我明儿让小姨做两份。”蒋月明果断改口,“明儿就改善。” 李乐山摆手,“太麻烦小姨了。并且,伙食也不差。” 其实秀丽姐非常有良心了。毕竟大部分暑假工哪有包饭的,压根儿不管你的死活。 “我不是想让你吃好点吗?”蒋月明眉毛一皱,“心疼你呢不领情。” 李乐山嘴角往上扬了扬,他学着蒋月明,也说,“哥哥你对我真好。” 这下轮到蒋月明不好意思了。此人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了,他哪经历过这些?从小到大李乐山都没这么叫过啊,虽然自己确实比他大俩月,但这、这真的…… “我操/你……”蒋月明愣了好一会儿,“你你学坏了。” 虽然是跟着他学的。 但这能一样吗? 李乐山似乎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坏的行为,他心情特别好,看着蒋月明那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儿的模样,觉得有些乐。 韩江和许晴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这俩人,打听到两个人在中华市场兼职,那真的是以百米冲刺(其实就是冲了速度也不快)的速度直奔中华市场。 毕竟韩江实实在在的少了一位跟他一起摸鱼下河的铁哥们儿,他总得看看这个哥们儿在干啥吧。这都一个多月除了上次见,就是上次了。久远的韩江都快忘记蒋月明长啥样了。 “哥们儿——”韩江闪亮登场。 光喊“哥们儿”感觉有点冷落李乐山的意思,毕竟打小他抄过李乐山的作业快顶上他吃的饭了,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哥们们儿”。 这人穿了一个花色的大裤衩,五颜六色的,脚上还穿着蒋月明几年前给他买的拖鞋的同款,原版小了,穿不上了,他买了新的,企图以此挽回一点兄弟情意。 这身打扮,特像混道上的大哥的小弟。还是最怂的那个。出场分分钟就会被当做炮灰秒掉。 许晴还是小白裙,黑皮鞋,扎着丸子头。看起来跟中华市场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活脱脱大小姐下乡了。 “我怎么听见韩江的声音了。”蒋月明有点疑惑,他和李乐山对上一个眼神。 李乐山表示自己也听见了。 “我知道他嗓门大,但是这都隔了快十万八千里……我操韩江!”蒋月明紧急撤回按着李乐山肩膀的手。 做朋友的时候感觉这样没啥,做对象的时候就莫名的有点心虚。这件事儿他不打算告诉韩江,更不打算告诉许晴,不是他不仗义,是真的没办法告诉。 “你俩干啥呢,”韩江道:“隔了八百米。” “别这么夸张行吗。”蒋月明又离李乐山近了一些。 他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眯了眯眼睛。 “砸场子来了?”蒋月明问。 “没事儿我俩不能来了?”韩江很不服气,对于蒋月明这个态度,好像自个儿坏了他什么好事儿。 “那行,今儿不消费一下不许走。就当照顾我俩生意。”蒋月明道:“有低消啊,一人二十。” 许晴的目光在李乐山的脸上流连,她一点没管韩江在身边大呼小叫,只是轻声细语地道:“那我要算在李乐山账上。” “你俩都算在李乐山账上也无所谓。” 正合蒋月明心意。 临走时,蒋月明趁没人注意拉了韩江一把,韩江心领神会,朝着超市里喊,“许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带回去,你等着我啊!” 中华市场的角落,周围嘈杂的叫卖声让人无暇顾及两个人。 “你确定去实高了?”蒋月明问。 韩江挠了挠头发,他特坚定的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兄弟。李乐山是你兄弟,那他也是我兄弟。有我一份吃的,就不会少了李乐山的。再说了,就抛开你,我跟他也是同窗几载的同学,能不照应着吗?” 第78章 蒋月明拍了拍韩江的肩,很真挚地说了一声,“谢你了。我怕他有什么事儿,不跟我说。那你一定告诉我。” 韩江打包票,“包在我身上。” “许晴……”蒋月明想起了那个女孩,他曾经觉得许晴对李乐山的感情是憧憬、是一种崇拜,他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她……” 但是感觉开口问韩江,这人估计会受挫,于是蒋月明止住了口。 “我也会让乐乐多帮帮你们的。”蒋月明道,其实他不说,有什么需要的李乐山肯定也会去帮的。 他跟韩江好歹也是十年的兄弟情义了。打幼儿园大班就在一块儿,然后一起上小学、初中。整整十年,这情意是很深的。 话音刚落,韩江就特感性的眼泪汪汪,“哥们儿,你会怪我不?我去追许晴了,就让你落单了。” ……? 蒋月明才反应过来,韩江的这个脑回路到底是吃什么这么清奇的。 “干啥呢。”蒋月明揽着他的肩笑了笑,“搞得像我欺负你了。” 虽然韩江别看是一个钢铁直男,但其实心里特别感性,跟个小女孩似的,每次都想的也更多。 “再说了,你不追许晴还去追谁呀?打小你就跟在她后面,我还不了解你。”蒋月明笑道,他心想你还是追许晴吧,要是追上了真是帮了他大忙了。 “是,”韩江抹了下眼睛,“许晴得需要我照顾呢。我怕有人欺负她。” 蒋月明嗯了一声,摸摸他的肩了当安慰。 “我肯定照顾好他俩,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永远都是你好哥们儿。”韩江说得郑重。 蒋月明莫名也感觉眼眶一热,在这个闷热的中华市场,看着眼前高个儿少年,他想起了小的时候和韩江朝夕相伴,一起逃课、一起罚站、一起写检讨的场景。 然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总有人会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各走一方,甚至背道而驰。但命运就是喜欢开玩笑,它偶尔会给你点怜悯、偶尔会给你点盼头,或许就在下一个岔路口,那些分离的人就能重逢。 或许在下下一个、或许在下下下一个。 所以你得一直走,哪怕痛、哪怕累、哪怕艰辛,你都得一直走。 ----------------------- 作者有话说:身体好不舒服(痛哭) 文我没怎么看,存稿自动发了,有不妥的地方大家随时评论指出!等我有空了再改~~ 第71章 小别胜新婚(二合一) 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吗?到底是哪里传播出来的谣言,蒋月明感觉别一下有种快死了的即视感。 暑假很快结束,即将迎来高中。 实高和三高之间差了整整三座桥的距离。相当于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了。 实高离三巷不算近,但李乐山没考虑过住校。一是他还得照顾奶奶,二是他想放学能跟蒋月明见一面,住校的话就彻底见不着了。所以哪怕吴尽忠劝他说实高住校条件已经在全市高中排前几了,李乐山依旧不为所动。 蒋月明更没考虑过住校。三高,宿舍是24个人的大通铺。对,没听错没看错,一个房间里容纳12张上下床,能住24个人。校长走两步别说金条了,金城堡都能掉出来。 蒋月明这个重点高中的滑档生来到三高,竟然成了“学霸”。蒋月明中考600分,这分数在三高排名稳居前列。他居然也成为了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 “我天……”蒋月明头一次受这个待遇。 高一班主任也是和蔼的老头,姓刘。比吴尽忠年纪大点,感觉即将步入退休生活。 刘喜军无论如何不让蒋月明往最后一排坐,哪怕蒋月明说自己两只眼睛5.2的视力,听力也好的出奇,再加上他高。并且,他义正言辞的告诉刘喜军,自己中考600完全是发挥超常,平时分数只有三四百那样。 他不想做一个让人感觉到有期待感的人,那样压力太大。更何况,高中以后的路他就得一个人走了,没有李乐山再在旁边拉着他了。 刘喜军也拗不过他,由着蒋月明去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座位。其实身边的人也极其的熟悉。 “蒋月明!” 蒋月明寻声望过去,四眼仔,眼镜片厚度厚得能防弹的那个小学同桌。 “曹帆?!” 盛平真的是小,小的没话说。原来二舅爷走一步遇上前二舅娘的事儿是真的。 “我操,你怎么来三高了?你不是考上一中了吗?”曹帆语无伦次,想当年蒋月明考上一中那消息,简直跟国足闯进总决赛是一样轰动的,他以为蒋月明再不济也得去一高或二高,没成想跟蒋月明在三高遇上了。 “我这成绩……不是本来就这样吗。”蒋月明没告诉他自己离实高分数线只差了二十分。 “你这眼镜度数越来越高了。”蒋月明道。 “嗨,人都说我长了幅学霸样儿,结果我是个十乘十的学渣,”曹帆往蒋月明身边一坐,有一种找到队伍的归属感,“能不能颁发一条法律,学渣不许戴眼镜。” “触犯法律就枪毙是吧。”蒋月明开口。 跟曹帆再见面完全是意外之喜。谁都没想到,毕竟小学毕业以后,整整三年都没再怎么碰上面儿了。 “咱都多少年没见了啊。”曹帆感概,“我跟小学同学基本都不联系了。” 小学那个时候q.q还不兴盛,以至于连个q.q号都没留,更别提什么联系方式电话号了,所以一些人很平常的就不再联系。 “欸对了,我记得小学的时候,你跟那个哑巴玩的还挺好的,你们现在还联系不?”曹帆问。 蒋月明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他对曹帆嘴里的这个称呼有点儿不满意。但是转念一想,曹帆跟李乐山也不熟悉,他确实也不怎么知道李乐山的名字,这么多年忘记也是正常的。 “哦……我俩,我俩还联系。”他含糊道,不怎么想告诉曹帆这些事儿。 高中以后,早晚自习就是常态。早上六点二十进班,三十早读,晚上九点下课。其实跟中学没什么大的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得早起起码半小时。 不过好歹两个学校顺路,虽然离得远,但起码不是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地理位置。这也算是蒋月明的私心,当初填报志愿,除了把实高放在第一批次,第二批次放的就是三高。为的就是害怕滑档去了一个离实高远的没边儿的地方,算是未雨绸缪,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未卜先知了。 蒋月明环视四周,看了眼班级同学,除了曹帆,有几个多少有些眼熟,他们明显先认出来蒋月明,乐乐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当天下晚自习,蒋月明就骑着单车开始往实高的方向一个冲刺,利落的穿过人群,停都不带停的。 李乐山买了一辆二手单车,邻居哥哥上大学不需要了,淘汰下来的,以非常划算的价格“过继”给李乐山了。 蒋月明冲出校门,找了个位置编辑短信。 蒋月明:放学别走。 结果一个不注意,后面的还没发出去,手滑按着发送键发出去了。 后面半句话是,等我二十分钟我去找你。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信息,估计着李乐山也刚出校门。 李乐山:你要找我干架吗? 他后面又发了一条:方便给我打电话吗? 蒋月明手一抖,立刻找到通话记录,拨通。 “乐乐!”蒋月明知道他在听,他那个车技,不握把冲刺下坡也是十拿十稳的,“你在听吗?哎,一天不见我想死你了。” 他原来没想过会这么想。结果今天在课上老是莫名想要找李乐山的影子,走在学校看见个稍微相似的背影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不知道的以为他俩分别一两年。这是什么天上人间吗,一天过得像一年一样。 “你知道我碰见谁了吗?”蒋月明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曹帆!你还记得他不,我小学同桌。没想到能这么巧……” 一路跨越三座大桥。蒋月明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一点累也不觉得,只有激动。真的像是好几年没见那样,他现在都这么激动了,以后大学有可能都不在一个城市,那再见面的话又该多激动呢? 实高在县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学校不怎么大,听说因为地皮太贵,所以占地面积被迫这么小,周遭都是商铺,一年租金这个数,贵的要死。 李乐山发短信说自己就在实高家属院旁边的那个婚庆店门口,在实高或是家属院等人都太明目张胆了,并且老师人来人往的太多。李乐山虽然才开学第一天,但是称得上是知名人物了。成绩好个儿高长得又帅,全年级老师没有不知道的。 蒋月明终于赶到实高,看着上面石头上明晃晃的刻着“盛平实验高中”,心里不知怎么的感觉有点异样。可能是因为没考上衍生出来的什么复杂情感吧。 因爱生恨了可能。 “乐……”蒋月明刚看到李乐山,立马就想抛下单车就喊,但是一看周围学生,再看看自个儿,颇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校服是报道那天就领的,实高是蓝色校服,三高是红色的,他混迹在一堆蓝色校服里面,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第79章 蒋月明立马压低声音,三下五除二的先把校服外套给脱了,这才慢慢挪到李乐山跟前,“现在学生还这么多啊,我以为人该走的差不多了。” “不好意思啊,等我等了二十分钟。”蒋月明小声道,他一下课就往外面冲了,实在是距离太远,蒋月明有一段路程甚至想弃车跑路,用跑的说不定比骑得快。 李乐山摇了摇头,“没有。” 也正是因为人多,所以压根儿没人注意他俩,两个人就待在一个墙根儿处,蒋月明小声的问:“你也想我吧。” 他真想说自己每分钟都在想,一分钟看不到就着急。但是这么说是不是显得自己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干,光顾着想了? “想。”李乐山打手语,他想起了什么有点疑惑的问,“你给韩江说什么了?他刚才非要送我回家。” “啊?”蒋月明有些懵,可以说是非常懵,后知后觉,又“啊”了一声。 “他要干啥呀,你用得着他送吗?”蒋月明道,完全没意识到韩江此举间接出自自己之手。 李乐山心里还是疑惑,想起韩江那个一脸坚毅的模样,又觉得有点淡淡地好笑,最后还是被李乐山拒绝了,没有任何意外的拒绝了。 蒋月明后知后觉,合着这个就是韩江的那个照顾法。我的天,那兄弟脑回路咋整的,傻得好笑了,退一万步来说,他送李乐山回家了,谁送许晴回家啊?那韩江来实高干啥来了? “你、你别管他,跟我抢活儿干是吧。”蒋月明忙道:“明儿他要还来,你给我打电话。” 这条回家的路,蒋月明走的尤其珍惜。他攒了一整天的话告诉李乐山,他知道他不是能每天晚上都找李乐山的,他骑二十分钟,李乐山就得等二十分钟,划不来。 现在攒一整天的话,也许以后就是三天、一周……这种分离的滋味儿,蒋月明感觉心里酸酸胀胀。 有时候他甚至忘记说话,只一个劲儿的盯着李乐山看,看路灯在他脸上洒下的光晕和阴影,就想这么一直看着,哪怕下一秒车即将撞到树上。 / 别看三高是个普通高中。开学摸底考这种东西也少不了,据说和实高用的是同一张试卷,果不其然立刻就被三高的同学给批驳了,这俩录取分数线都差两三百分,这是在闹什么呢? 真把试卷发下来,他们敢写吗?真把试卷交上去,老师敢改吗? 暑假他跟李乐山一起预习过高一的内容。吴尽忠把实高清北班那群人描述成一群妖魔鬼怪,别说李乐山了,就是苏炳添进去起跑都得慢半截。 稍等,人苏炳添是跑步的吧。这能一起一概而论吗? 反正李乐山预习的时候,蒋月明也没事干,在旁边跟着他一块儿看,就这样磨磨蹭蹭、慢慢悠悠,费劲吧啦的,竟然也学会了不少。但是古诗文一概没背。就算背了,过了这么多天也早该忘了。 语文古诗词默写十二个空,一空零点五分,总共六分。蒋月明像个傻子,六空一空不会,很适合文盲这个称呼。但是思想从小被尹桂英给“荼毒”了,不会也得硬写,最后甭管什么李白、杜甫、白居易,想起什么写什么,会什么写什么了。 实高考得也是这一套卷,成绩最后出来,李乐山的名次还是稳稳地排在最前面,哪怕他没上补习班、哪怕他是自己预习的。他给蒋月明拿了一套答案解析,学校自己复印的,有些略写的步骤自己又用笔给补充上了。 蒋月明手里拿着试卷惊讶,分数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人能考得分儿吗?” 他现在跟李乐山三天一见面,周末能一直待在一块儿。学校离学校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就算蒋月明想紧赶慢赶的骑过去,那也太耗费时间,他自己的时间浪费浪费无所谓,李乐山的时间总不能浪费。 升上高中以后,学习压力大,李乐山还在那个神人聚集的清北班,没时间浪费。 “我现在就盼着十一放假。”蒋月明在一边傻笑,“国庆整七天呢,咱俩可以好好待一块儿了。” 三天见一面,见一面一小时两小时的,够干嘛的,蒋月明实在是想的没招了,也不能半夜十一点溜到李乐山家门口跟他碰个面吧?他不睡觉,人李乐山早就睡了。 虽然早上同时从三巷出发,但那也不行。实高的距离比三高远多了,李乐山一大早上就得出发,蒋月明寻思着自己早起半小时在楼下还能跟他见一面,但李乐山不同意,坚决不同意。想起曾经亲口许诺李乐山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什么我想都不想”,于是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李乐山点了点头,他握着蒋月明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掌心。 也许是积攒了太久的话说不出口,蒋月明话匣子瞬间被打开。毕竟从前他还能跟韩江说,现在韩江也不在他身边了。 从他们年级那个吊儿郎当拽得像二五八万的学生会的,到刚开学没一会儿他又写了一篇检讨,再到学校食堂的那些个清朝老饭。反正什么事儿都想告诉告诉李乐山。 蒋月明继续开口,目光突然瞥到李乐山正在静静地盯着自己看,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他顿时感觉自己说了太久了,都不知道时间了,往日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多话要说。 “我说完了。”蒋月明特别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心道,你也觉得我说了太多了吧。 “可我还想听。”李乐山打手语。 “哎…”蒋月明下意识哎了一声,他揉了揉李乐山的头发,“你在实高过得好不好?” 他说了那么多自己,没问问李乐山。虽然韩江说他会照应着点,但后来蒋月明自己反思反思,感觉韩江能照应着自己都已经很不得了了。 李乐山点点头,“有你就更好了。” 蒋月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我现在不是在吗?” 他也时常觉得缺少了一些什么,李乐山不在他身边,像是少了很多东西。但是李乐山不能因为他去上三高,他也没考进实高,不过幸运的是家还在,家和家的距离还是近的。 并且他们心里都想着彼此,那距离就不远。 “晚上在家里吃饭吧。”李乐山道:“奶奶也想多见见你。” “行,”蒋月明答应了,反正周末也没事,“我给小姨打个电话。” 但是李乐山明显还有话要说,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手在一边抬了又放、放了又抬,蒋月明突然一笑,调侃道:“你想让我晚上在这里睡觉就直说呀。” “我才没有。”李乐山打手语。 “那我回家睡了?”蒋月明故意这么说。 “……不要。”良久李乐山才打手语,看起来心里明显纠结了好一阵儿。 这幅口嫌体正的样儿蒋月明明显了然于心,也不逗他了,担心再逗下去李乐山真不让他住了,让他直接收拾收拾回家,再也别来了。 “我想住行了吧。”蒋月明妥协,从后面抱住李乐山,其实也是真的想住,他巴不得多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点,“乐乐您大人有大量,收下小的吧……” 木板床依旧狭窄,但这种感觉已经异常熟悉了。十六岁以后,除了懵懂的青春期也迎来了飞快的成长期。蒋月明和李乐山的身高已经成功越入一米八的门槛儿,估计以后还会再长。就连韩江这两年也长了不少,看来早些年一个劲儿的喝牛奶、打球、祈祷还是有点用的。虽然韩江还是贼羡慕他俩。 “乐乐,等以后再大点,给你换个大床好不好。”蒋月明低声道,这么小的地方一定睡的不舒服吧,哪怕他已经觉得习惯了。 他跟李乐山面对面侧躺着,这个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李乐山的呼吸。 李乐山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是,上了大学就不怎么回家住了。”蒋月明嘀咕,“工作了也可能不回来了吧。” 也没有必要换了。 “换了大床,还跟我一起睡吗?”李乐山看着他。 蒋月明一愣,被他的话逗笑了,根本没想过他也会思考这种问题,“我又不认床,再说了,不跟你睡跟谁睡啊。” “我就跟你睡…”蒋月明继续道,他也没想过跟别人睡。 他不跟李乐山一起睡觉,难不成跟韩江睡?跟韩江睡一块儿,要么韩江把他踹下去,要么他把韩江踹下去,反正两个人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躺在一张床上,只能两败俱伤。想想就不对劲,哪哪儿都不对劲。 李乐山得到回答后肯定的闭了闭眼睛,他想他不会走的太远了,这里有奶奶,有蒋月明,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他怎么走的再远?也不可能再毫无牵挂的离开。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这里不是我的家。”李乐山打手语,在这昏暗的环境下有些不清晰。 夜里,蒋月明的睫毛猛地轻颤了一下,他的心也跟着跳动的快了些。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忘了。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不要走得太远,否则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第80章 “你现在……”蒋月明轻轻开口,斟酌了一下用词,“还觉得这里不是家吗?” 他的心里跟那时一样忐忑。 李乐山将额头跟蒋月明的额头轻轻地贴在一块儿,感受到额间的温热以后又退开了。 “我不知道家在哪儿。”李乐山看着他,眼神很真挚,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地方算不得家,那种家是港湾一类的话李乐山不明白,因为他没有体会过,他觉得蒋月明和奶奶就是港湾。 “你和奶奶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黑暗里,李乐山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蒋月明的手轻轻地放在李乐山的脸颊处,感觉到李乐山往他手心蹭了蹭,“乐乐,我永远在你身边,绝不离开你。” ----------------------- 作者有话说:想起一句歌词: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重。 第72章 他不能说话好多年 “听不懂、看不懂、想不懂。”蒋月明很无理取闹的把物理卷子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摊。 他觉得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呀,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国庆假期怎么是在跟李乐山一块儿做题?那他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度日如年是在干什么? 李乐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弯腰将试卷捡起来,“乖。” “我不乖吗?”蒋月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还不乖啊?我现在能好好坐在这儿都乖的无人能比了。” “你在跟谁比?跟小白比的话是不太乖。”李乐山打手语,反正小白在他那里很乖,说一不二,让坐绝不会站着。 “我跟狗比干什么?我又不是狗。”蒋月明嘀咕。 “你跟甜甜一样。”李乐山笑道,他想起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 蒋月明本来没多不高兴,现在是彻底挂脸了,声音抬高了一些,“她?我跟她哪像了?你是不是存心惹我生气的?” 蒋月明真有点伤心。那姑娘无理取闹的样儿跟自己有一丝一毫是相似的吗? “我错了。”李乐山认错认的极其迅速。 “你也欺负我。”蒋月明不领情。 也? 李乐山捕捉到这个字儿,他忙凑近了蒋月明一些,几乎是凑到他跟前,脸上带着担忧,匆忙打手语,“‘也’是什么意思?” “‘也’是什么意思,还要问。上高中把小学语文也忘了啊?”蒋月明疑惑。 李乐山摇摇头,继续道:“‘也’是什么意思?有人欺负你吗?” “有。”蒋月明装作很正经的样子,看着李乐山一脸担心样儿心里消散了一点气。 “是谁?”李乐山又问,“我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蒋月明点头。 李乐山得到肯定回答后,连忙在脑海里搜刮自己认识的人,记忆里又浮现出他几乎有些遗忘了的那个王浩。难道他又找蒋月明事儿了吗?是当初教训的还不够吗? “告诉我好不好?”李乐山表情带着点乞求的意味。 怎么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了。蒋月明心想。 “那你亲亲我就告诉你。”蒋月明道。 他本来以为不会再有下文,说不定李乐山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在逗他,然后便跑去一边生闷气。 下一秒,感觉嘴角触碰到一点湿润,虽然转瞬即逝。 ……?! 蒋月明摸着嘴角,耳根瞬间变红了一些。 “没……没叫你亲嘴。”蒋月明道,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嘴角,“没人欺负我,我逗你玩的。” 李乐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下一步动作。 “乐乐,我真的……我就是想逗逗你,没人欺负我。谁敢欺负我呀,非得说一下,试卷欺负我了、物理、数学欺负我了……”他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没人不欺负他,抱着李乐山又是哄又是道歉,“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蒋月明抱着他,亲亲脸颊亲亲耳朵亲亲头发,“原谅我好不好?我下次绝不开这种玩笑了,不让你担心我了。”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别吓我了。” “不吓你不吓你。”蒋月明忙道,他摸摸李乐山的心口,想安慰一下,类似呼噜呼噜毛吓不着那种,结果发现这人心脏跳的巨快,快得跟坐火箭要升天了似的。 李乐山耳尖也有些泛红,他默默推开蒋月明,也不劝他写作业了,劝这人写作业有一种“折寿”感,蒋月明会以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你,以此来让你心软,不强求他写。然而这一招又有用的没边。 “我写好不好,”蒋月明抄起物理题就是做,笑嘻嘻的,“你都亲我了,不能让你白亲。” 反正已经白亲很多回了。李乐山淡淡地心想。 他物理试卷拿成了英语试卷,定睛一看,这试卷上的字体不是李乐山的,再一看姓名那栏,竟然是许晴。 许晴的试卷怎么在这儿?蒋月明纳闷。她虽然和李乐山在一个学校,但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还有,为什么许晴的在,韩江的不在? “你上哪儿整的许晴的试卷?”蒋月明装作很不经意地问。 李乐山扫了一眼试卷,打手语解释,“许晴的英语作文是范文,传到班里了。她让我帮她收一下,回头再还给她。” 李乐山又继续比划,“我也想让你看看。” “嚯,她英语上哪儿进修了?”蒋月明诧异,不好再多说什么,倒是真的好奇这人英语怎么突飞猛进,应该是报班了。 “我看不懂……”蒋月明翻了一眼作文,“什么主谓宾定状补,长难句的。我一个字儿也不懂。” 他也不想明白,学起英语头大,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学英语。蒋月明从小到大立体几何、抛物线都能学会,英语一点招也没有。 蒋月明一整个人摊在李乐山的身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一秒钟的题也不想写,就想一辈子靠在李乐山的肩上。 你跟许晴关系很好吗?蒋月明心想,他也只是想想,单纯想想,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就算有,那也是为韩江鸣不平的意思。毕竟许晴那么宝贝的试卷,没见过她那么轻易的拱手让人,这么多年,蒋月明也才在李乐山这儿看过一回两回。 “乐乐,”蒋月明喃喃自语,“你在实高交新朋友了吗?” 有人陪你一起吃饭、一起做课间操之类的吗?他不是占有欲旺盛,谈恋爱就不能交朋友这类的蒋月明没想过,他其实只是不想李乐山太孤单。 李乐山拿着笔验算的手停了下来,他看向蒋月明的表情里带着一点疑惑。 “交朋友是可以的,”蒋月明道,语气难得那么认真,“但你得找那种对你好的知道吗?” “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李乐山慢慢握住蒋月明的手。 “可我对你再好。”蒋月明后半句止住了,没有说出口,“是,有人比我对你好那个人只能是奶奶。但不是那么论的,我对你再好,我不在你的身边。”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他反问:“那你呢?你在学校交新朋友了吗?” 新朋友。 似乎没有。 曹帆这个旧朋友算不算? 蒋月明其实从小到大人缘都不错,不管是对于老的,还是小的。会说话,能开得起玩笑,不挂脸,以至于身边朋友其实不少,虽然交心的就那几个。 上了高中以后,他倒没那么注重人际关系了。平时打篮球也是曹帆组的局,吃饭也是跟曹帆一块儿,毕竟是小学同学。 蒋月明稍微愣了愣,犹豫半响,开口,“我有呀,我有交的。” “那他们都对你好吗?”李乐山又问。 其实也没有人比你对我好了。蒋月明在心里想,他突然理解李乐山刚才的意思了,原来他也是这么想的。 “挺,好的。”蒋月明道:“我就是不想你那么孤单,不想你一个人。” “韩江,挺照顾我的。”李乐山轻轻笑了笑,“他总是想拉着我一起吃饭,非得送我回家。” 蒋月明挠了挠头发,他欲盖弥彰,“韩江人就这样,热情,傻乎乎的。但是心底很好……” 李乐山点了点头,“但是我打手语,他看不懂。连谢谢都看不明白,每次只能写字,幸好他有耐心看,但我也不想麻烦他。” 自从小学缠着李乐山非要教自己手语再加上自己自学的那些,算上来已经有快六年了。实话说蒋月明的手语比英语精进的多了不是一星半点,他能跟李乐山很顺利的沟通,以至于蒋月明有时候忘了别人是看不懂李乐山在说什么的。 这么多年,别人都是看不懂李乐山在说什么的。 他让李乐山交朋友,可是没办法沟通该怎么交朋友?他不是在为难李乐山吗?是他想一个人、想要孤单的吗? “谢谢你当年为了我学手语。”李乐山笑道。 蒋月明看着他发愣。 第81章 他现在就总笑了,蒋月明想。刚认识李乐山的时候,他还总是给人一种感觉冷冰冰的,后来李乐山告诉他,那样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他好欺负。 其实李乐山笑起来特别好看,本来看上去有点冷峻的脸,会变得瞬间柔和起来。眉眼弯着,平时不常能见到,一见到就让人忘不了。 “啊……”蒋月明又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没谢谢你当年教我,我那么笨,幸好学会了。” 虽然过程很漫长,很艰难,但幸好学会了,还学的不错。 我总要学的。 蒋月明心想,今年不为了李乐山,明年也要为了李乐山。他总要为了李乐山学的。 “你一点都不笨,”李乐山看着他,眼神很真挚,“你真的好聪明。” “你知道吗?那时你说‘想看懂我说话’,我不会说话好多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李乐山还记得那种感觉,从冰冷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其他都没有什么异样,只有喉咙一阵灼烧。 他第一次,张了张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于是无言的世界笼罩了李乐山很多年,从小到大,他没有朋友,没人看得懂他在说什么,这种日子渐渐的稀疏平常。 “乐乐,”蒋月明吻了吻李乐山的头发,轻声道:“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说的,你信我。” “但我真的很高兴,我能是第一个。”蒋月明又继续道:“可我来的太晚了……如果能再早点认识,早三年,早五年,你就不用承受那么多了……” “我很知足了,”李乐山转过去亲亲他的脸,“我真的,很幸运了。” 他不能说话好多年。 直到那个夏天的午后,澧江河水波光粼粼。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略带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尖,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学习手语,是想看懂他说话。 第73章 他只怕未来没有李乐山 国庆真的像飞一样,快得蒋月明无话可说,到底是赶了多少匹马能有这个速度?当初但凡分蒋月明一点,他早踏进实高的大门了。 “快快快……”刘喜军猛地打开前门,“下楼集合!” 蒋月明正在打瞌睡中,一下便被惊醒了。他看了眼同样在打瞌睡的曹帆,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我操怎么了!”曹帆大惊失色,只见同学们一股脑的往外面冲。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楼跑操。”蒋月明将校服外套脱下来。 “那出意外了呢?!”曹帆喊。 “那就是地震了。”蒋月明比他平静一点,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这道理蒋月明清楚。 话音刚落,曹帆一个健步往前面冲,幸运的是没出意外,是跑操。 蒋月明本来以为中考体育过后他就能彻底脱离跑操生活,看来真是他想的比较多,没那么好的事儿等着他,不过训练强度倒是没有中学的时候大了,围着操场跑三圈就能结束。 “跑操结束去打球,”蒋月明抱着篮球冲曹帆喊:“到时候我先去占场!” 蒋月明开创了新娱乐活动,打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什么球都能打。看哪个地方人少,乒乓球就俩乒乓球台,还离得老远,在食堂那边有俩台。羽毛球人更多,还都是小情侣,往哪儿一站活脱脱跟个电灯泡似的,更不行。一连串下来只有篮球能打。 “知道了!”提起篮球,曹帆来劲了。虽然他打的菜,但是打的勤。老觉得自己是泯灭的明珠,被埋没了。其实确实菜得有一手,菜得很有风格。 第二节大课间,总共四十分钟,跑操二十分钟,留二十分钟自由活动。蒋月明每次打球都卡着点儿进班,他位置在最后一排,真碰上老师什么的,稍微弯着点腰就溜进去了。 “哎月明,”曹帆喘着气来到篮球场,“最近有个有篮球赛,你参加不?” “不。”蒋月明果断拒绝,一个利落的三步上篮,篮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乖乖入网,“我闲的没事儿干了,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听说在实高举办的,他们场地规范。”曹帆补充,人家那塑胶地板,那大玻璃窗,那篮筐,跟他们这破筐能比吗? 稍等。 实高? 那不是能见乐乐吗? 蒋月明的注意力停留在这两个字儿上,“找体委报名儿是吧,你给我报个。” “得嘞。”曹帆喜笑颜开,丝毫没注意这哥们儿怎么变脸变得那么快,“有咱俩在,咱学校肯定能占个好名次。” 蒋月明哈哈笑了一声,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敷衍的笑容,打心底里觉得能够不倒数就行了。到时候李乐山肯定会来看他,他不想在李乐山跟前丢脸。 篮球赛不是重要的,见对象才是重要的。这叫什么,公费见对象。正大光明、合理合法、理直气壮,想想就觉得高兴。 他按部就班的过了一段日子,那个篮球赛很快就提上日程。蒋月明倒是训练的挺狠,毕竟那可是得在李乐山跟前,再往远了说,韩江和许晴说不定也得来看,他不能丢脸,不然许晴那姑娘准得挖苦他。 “前天月考出成绩了,”曹帆在旁边愁眉苦脸,就成绩这回事儿,他跟蒋月明自打小学起就是难兄难弟,“我妈说要砍死我。” 蒋月明投去一个佩服的神情,“你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了。” “对啊!老天爷能不能管管我们学渣的死活啊!”曹帆怒吼,“我妈还在做她的春秋大梦呢,那我要是能行,还至于中考四百分吗……” 不过曹帆很快转变了话题,“你国庆上哪儿玩了?” “没上哪儿。”蒋月明莫名有点心虚,他真的没去哪儿,三巷都没出,光顾着谈恋爱了。他还嫌和李乐山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够,根本顾不上去什么地方乱跑。 “我也没上哪儿,我妈给我找家教,补我的数学。”曹帆支着脸,一脸生无可恋,“她什么时候能认清我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兄弟,以后你去哪儿?想过没,”曹帆问,他总是想的很远,远到杞人忧天,而他觉得是未雨绸缪,“以后你想干什么?还留在盛平吗?” “你年纪轻轻就考虑人生啊……”蒋月明道。 “那你算算,明年十七后年十八,那十八都是能正儿八经找工作的年纪了。”曹帆道:“我真的不想上了,我不爱学习。到时候能单招走就单招走,不然我就直接就业!” 他嘿了一声,似乎是想象到了不用学习的日子。 “谁会喜欢学习,”蒋月明发自内心,他也不喜欢,这么多年能学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感恩戴德,但还是喃喃自语,“三本总要上吧。” “三本学费太贵了。”曹帆道:“一年学费这个数,我妈能供的起我也不想要她供了。” “那你想考去哪儿?北上广、江浙沪?”曹帆继续说:“要是我,我就往远了走,去黑龙江我也不留在盛平了。” “我应该考不到北京去吧。”蒋月明说,那地方清一色985、211,他去上什么,上大专吗?但是李乐山总是要上的,一想到这个,一想到分离,蒋月明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想开家理发店,”蒋月明哈哈一笑,笑得很没有负担,“你说以后还会流行‘杀马特’这种发型吗?” “可以啊!”曹帆给足了情绪价值,“那我去你那儿理发记得给我打八折,给个友情价,我觉得肯定流行,五颜六色的,那多酷啊……” 蒋月明对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什么实感,虽然照曹帆的话来说,光阴似箭,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小姨总说得好好学习,这样以后才不会吃生活的苦,才会没那么辛苦。 蒋月明知道她是为自己好的,但其实他也不怕吃苦,他只怕未来没有李乐山。 篮球队搞了一个队服,公费,学校出钱那种。均码的,码数按照一米八的身高定,所以蒋月明穿起来恰好合适,毕竟运动服就是大点。 曹帆比他低半截,拿着那均码的篮球服欲哭无泪。 “这衣服后头能不能别写我名儿了,丢死人了。穿上人以为我偷别人衣服了。”曹帆吐槽。 篮球服后面印的有字儿,像蒋月明的就是“三高蒋月明”。 这衣服蒋月明穿着就刚好,帅得出奇,看起来又阳光又清爽,他一打篮球,不少女孩就在场外扎堆儿瞧。 “没事儿,挺帅的。”蒋月明宽慰。 “你顶着你这张脸夸我帅啊?”曹帆一点也没安慰到,不过他也一点没有不服气,蒋月明帅这件事儿他是自打小学一年级就知道的,也就是认识蒋月明开始。 真的很帅吗?蒋月明拿着篮球服心想,他倒是穿着照过镜子,感觉就那样。想着想着又开始想,李乐山还没见过他穿这身呢。 真想赶紧打比赛啊。 “哎,说真的,你知道实高漂亮女孩很多吗?”曹帆撞了撞蒋月明的肩,“许晴在那女孩堆里都不算特漂亮的。” 第82章 蒋月明虽然跟许晴属于一个对抗路的关系,他总调侃许晴,但听曹帆这个话感觉还是不怎么对劲。 虽然这种话他肯定不会告诉许晴,告诉许晴在某种意义上显得自己有点服输的感觉,他们这么些年都是“打打杀杀”的,但其实他发自内心觉得许晴很漂亮。 “你去实高打比赛是因为什么,”曹帆起了八卦的心思,“总不能真是因为想打球吧?” “还能为什么。”蒋月明嘴上这么说。 为我对象呗。 “为什么啊?”曹帆追问。 “为了三高——”蒋月明转着篮球,抛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去实高打比赛这个事儿,蒋月明没提前告诉李乐山,他想等去了,再超绝不经意的来到李乐山跟前给他一个惊喜。所以纵使他每次都很想说,蒋月明还是忍着没说。 实高的外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三好学生的照片,大头照,几乎就在车水马龙经过的街头。大概是一周前了,因为上次蒋月明来的时候还没见到这照片。 一个年级两个学生,三个年级总共六个。上下分层,一层三个。 李乐山在第一个。其实他那个长相应该c位的。 蒋月明静静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又看,又开始想,这张照片我还没有呢。 都说有些人不上镜,蒋月明觉得李乐山这人就太上镜了。这张照片显得他有一种淡淡地疏离和倔强感,看得人心里痒痒的。本来就想,现在想见到李乐山的念头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值。 “走啊月明!一会儿点名了!”曹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走近才看见李乐山,虽然跟李乐山也算是不少年没见,但这张脸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看你好哥们儿啊,”曹帆拍了拍他的肩,“这有啥看的,等会儿进去实高看真人。” 他拽着蒋月明进了班,三高篮球队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带上替补一共七八个人,走在一众蓝色校服的实高学生中,颇有一种新奇感。 “你兄弟在哪个班?哪个楼层?”曹帆问。 蒋月明“啊”了一声,开始思索,半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不知道……” “啥?”曹帆惊讶了,“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你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哪个楼层?这儿不少楼呢。” 蒋月明环视四周,确实楼很多,科技楼、艺体楼、教学楼,还有什么楼……就不知道了。他真的不知道李乐山在哪个具体班,具体的楼层,他只知道清北班,但清北班也得有个一二三四班的这种号吧? “他也不知道我在哪一班吧。”蒋月明道。 他也没告诉李乐山,所以李乐山应该也只知道他在三高。刚才在外面的墙上本来是有机会看看李乐山具体在几班的,结果光顾着看脸了…… “打听打听,一会儿点名得进队了,”曹帆忙道,其实他也迫不及待想去看女同学,“李乐山得是大名人吧?名声都传到三高来了。” “不了吧,”蒋月明看了眼高高的教学楼,和身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先集合。” 话音未落,曹帆已经拦着路上的女同学打听了。女学生本来看到曹帆还是一幅很警惕的模样,很快就注意到了旁边的蒋月明,立刻就不紧张了。 “你说你要找谁?”女同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蒋月明目光也不移开。 “我、”蒋月明这下不得不问了,他眼神往一边瞟了瞟,“我找,乐……李乐山你知道吗?” “李乐山。”女同学明显知道,她有些欣喜,心想帅哥果然就是跟帅哥一起玩的,“这我知道,我们学校哪儿还有人不认识李乐山呀。” “我就说他很出名吧!”曹帆兴致勃勃,“他在哪个班?几楼?” “喏,”女生指了指不远处正对着的教学楼,“一楼靠近老师办公室的那个,七班,清北班。” “谢谢。”蒋月明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 “你们是来……打比赛的?”女生有些疑惑。 “对啊,”曹帆接话岔儿,他嘿嘿一笑,“要不要来看我们比赛?一会儿就开始……” 女孩的脸瞬间红了一些,她的目光还没从蒋月明的脸上移开,略带害羞的开口,“下课有时间就去看……要我带你们去找李乐山吗?但他一般都在班里待着,不怎么出来。” “哇,你这话说的,”曹帆指了指蒋月明,一脸得意样儿,“这哥们儿跟李乐山好几年的关系了,铁哥们儿,绝对能喊出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女孩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蒋月明朝她笑了笑,“谢谢啊,你们快上课了吧。” “啊!”女生忙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忙道:“不、不好意思了,没办法带你们去找李乐山了,我的班在六楼……” 见那穿着蓝色校服略显瘦小的身影渐渐跑远,蒋月明目光又回到了一楼七班的位置。 “咋样,离集合应该还有一会儿,刚才老刘不是上厕所去了么,那估计还得等一会儿。咱去七班看看吧。”曹帆不由分说,揽着蒋月明的肩上前。 蒋月明被拖着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其实他真的很想去看看,但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点紧张。这感觉,从踏进实高门的那一刻便有了。 是陌生吗? 可这里分明有他最熟悉的人。 这里有他最期待的人。 这里有他最想念的人。 …… 第74章 你看我吧 “我操,兄弟。”曹帆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拍了拍蒋月明的肩,“我不跟你一块儿去了,刚才看见个女生,特别可爱,我得去……” 他说了半截便跑到一边去了。 蒋月明才反应过来,骂了句操,这小子到底是来打球还是把妹的? 七班…… 蒋月明随便找了个老师的电动车,小电驴正歪歪扭扭地靠着墙,还被蒋月明善良的给摆正了。他借着电车后视镜理了理发型,总感觉刘海有点乱,又整了整衣服。一系列操作完成之后,蒋月明才慢慢走到七班门口。 “乐……”蒋月明一眼就看到了李乐山,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蒋月明能一眼就认出来,总是清瘦又挺拔。 李乐山周围了一群人,将他围成了一个圈。有男生有女生,只是这里面他认识的只有许晴一个人,其他的,蒋月明就见也没见过。 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嬉笑声,不知道谁惹谁笑了,蒋月明看着李乐山轻轻勾起的嘴角,愣在原地。 本来想叫他的名字,不知为何蒋月明却一个字也没有办法说出口。 现在还能过去吗? 过去的话,不好吧。 这里面的人他几乎都不认识,说的话他听不懂,也融不进去。 并且李乐山笑了,他难得笑得这么开心。自己再这么贸然地过去,会怎么样? 他现在跟李乐山已经不再是同学了。不在一个学校,他甚至不知道李乐山在哪个班,在哪个楼层。 蒋月明不舍的往后退了退,连退半步都退的很艰难,目光不肯从李乐山的身上移开一点。看着他的眉眼、勾起的嘴角,还有他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说过的一番话。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他现在是正在干什么呢?不是他告诉李乐山要交朋友的吗?为什么现在看到李乐山身边的人,他心里会这么的、这么的…… 他有朋友是件好事儿,李乐山有照应的人,他不会孤单,不会一个人。这不就是他最想看到的吗? 蒋月明一步三回头的往后退,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李乐山,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想:你看我吧,乐乐。 你回头看看我吧。 终于视线里再也看不到李乐山的身影,蒋月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在原地停留许久,他才抬脚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咋样?”中场休息的时候,曹帆问:“跟李乐山说话了没?说的啥。” 蒋月明灌了口矿泉水,他的目光扫了扫外面越来越多聚集的人,“要到联系方式没?” 曹帆又摆起了哭脸,“没……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也没。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来不来看比赛?”曹帆问:“我之前去七班找你没找到,他旁边那个扎着马尾辫,别着蝴蝶发卡的女生是他对象?” “嗯?”蒋月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来反应过来,那个女生是许晴。 其实某种程度上,许晴是为了李乐山来的实高。她和蒋月明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许晴比他厉害一点。 从小,她对李乐山就比对别的男孩感兴趣一点,蒋月明这些是知道的。小的时候他觉得许晴是开玩笑的,毕竟跟她玩的三个男孩,自己根本不考虑,韩江要是有什么早就有什么了,所以那个神秘、高冷又优秀的李乐山,在许晴眼里是最特别的存在。 “很像吗?”蒋月明笑了一声。 “不是吗?”曹帆反问:“我还以为是嘞。刚想说李乐山那命真好……” 第83章 蒋月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口水,感觉脚尖有点发麻。 “走吧,该上场了。”蒋月明道。 他的目光又在周围的人群中扫了一眼,心里莫名有点失落。李乐山确实不喜欢这些活动,中学的时候外面励志师的声音锣鼓喧天,就差放几个鞭炮了,所有同学都跑到外面看宣讲,只有李乐山仍然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仿佛外面的喧嚣与吵闹都和他无关。 篮球赛结束,双方握手结束比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蒋月明的队伍倒是拿了个第二的好成绩,几个队伍一起比赛就他们这个半吊子队能拿第二已经很不错了,简直是奇迹。 “我刚才的投篮酷不酷?!”曹帆傻乐,他又演示了一遍,唰唰唰的,仿佛自己是流川枫。 “酷。”蒋月明说,当然如果没有被拦下的话。 “帅吧。”曹帆得意洋洋,“老刘回去肯定特高兴。” 蒋月明一边点头一边整理背包,他把水、毛巾都塞到包里,又抬眸看了看仍然拥挤的人群,终于认清今天可能没办法见到李乐山这个事实。 “月明,你快点的啊!这群女孩儿都是找你要联系方式的!”队长招呼蒋月明,顺便调侃。 蒋月明冲他抬抬下巴,示意自己知道。他背上包,不好意思地冲女孩们笑了笑,终于挤出人群。 耳边传来实高广播站的声音,具体内容大概是晚间播报,热点时事或是新闻什么的,也就实高有这玩意儿,让学生们在耳濡目染间了解国家大事,时政热点。如果三高也有广播电台,估计全放的是歌吧。 他低头摸出来手机,正想编辑一条短信发给李乐山,想告诉他自己来过,但是因为太着急没来得及见见他。 下一秒,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他的去路。蒋月明有点疑惑的抬起头,没想到李乐山就站在他跟前。他应该是用跑的,刘海稍稍有些湿。 “乐……乐乐?”蒋月明震惊。 “我在班里,听到有三高的学生来学校打比赛。”李乐山忙打手语,他看起来特别高兴,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啊?万一白跑一趟呢。”蒋月明开口,伸手擦了擦他额间的汗。 “女同学说没见过这么帅的。”李乐山笑了笑,“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他又连忙问:“你怎么来了不告诉我一声,我都没看到你的比赛。” “你要上课呀。”蒋月明哪敢说自己是想去的,想的不能再想了,但是看到他身边那么多人,又不好意思过去了,“再说了,只得了第二,没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是去看篮球的。”李乐山看着他,他对这些运动什么的向来没兴趣。 虽然没看到蒋月明打球,但能见到蒋月明就很高兴了。虽然他压根儿不知道本来是能多看蒋月明好几眼的。 “我,真想你。”李乐山打手语。 他听到班里女生议论,堪堪从话语中得知“三高”、“比赛”和“帅”这个字眼,或许心里有点心灵感应还是别的什么,李乐山笃定一定是蒋月明,于是没有一丝犹豫就往外面跑了,跑过长长的梧桐大道、操场,终于在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看到了蒋月明的背影。 “我也……”蒋月明心里酸酸的,“真想你。” 他低头匆匆扫了眼时间,没多少时间再留给他跟李乐山叙旧,课间只有十分钟,能见一面已经很不错了,他不想耽误李乐山上课。于是蒋月明匆忙又看了李乐山好几眼,不舍地开口,“我得走了。” 李乐山点点头,他心里也不舍,眼睛在蒋月明脸上流连来流连去。 这架势怎么搞得像是这次分开以后都见不着了。在这上演起八点档的分别苦情剧了。 蒋月明突然一笑,他摸摸李乐山的脸,轻声道:“真想亲亲你。” 但是不能。毕竟是在正儿八经的学校,要是哪个校领导或是老师看见,蒋月明估计得被全市通缉,不开玩笑那种。 李乐山轻轻握住蒋月明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动作迅速。很痒,像是有电流经过。 “今晚,你等我会儿吧。我来找你。”蒋月明心里一动。 李乐山点头答应,其实别说二十分钟了,多少分钟他都会等的。哪怕现在有个陌生人或是谁告诉他,蒋月明就在校门口,不管如何,他也会去的。 “那我走了啊。”蒋月明冲他摆摆手,还没分开心里就开始想念了。 直到李乐山在视线里变成一个小黑点,蒋月明终于坚定的转过身,向不远处的校车跑去。 “嚯,你干啥去了?”曹帆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等这人等了老半天,“要哪个女生联系方式去了?” “没。”蒋月明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是啊,”一旁的队长笑着,“人月明都不用要好吧。” “你俩真是……”曹帆很不高兴,“我也没这样好吧,那不没要到吗?没干成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行、行行。”蒋月明不跟他瞎唠,他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给李乐山发信息。 蒋月明:走了,晚上见:-) 不知道李乐山能不能看到信息,实高对电子设备似乎管的很严,不管是什么一视同仁查到就没收,不过像李乐山这样的,大概有免死金牌吧。 像韩江就没有,他没有欠条都仁至义尽了。他的电话手表都能被没收,但也不能怪老师,谁让这小子上课偷偷拿电话手表玩小游戏,还没静音。上着课呢,突然蹦出来一句“let'sgo”,要是英语课也就算了,go就go一下吧,可以理解。偏偏还是数学课,哪有数学课是用得上“let'sgo”的? 蒋月明又发了一条。 蒋月明:我想你。 ----------------------- 作者有话说:这是第一次,爱一个人爱的慷慨又自私~ 每天都困困困困困困困困困……求不困教程(缓缓躺下) 有没有人觉得小月的颜文字萌;-) 第75章 我还知道些什么? 秋天吹长了蒋月明的头发。他留着没剪,感觉不到至于剪发的地步。并且蒋月明感觉自己长发稍微帅点,稍微捋捋,后面可以扎个小揪,一般醒来随机变动新发型,各种各样的小橡皮筋,都是甜甜给他搞的。 最近天莫名冷得出奇,分明也没到立冬的季节,蒋月明和李乐山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对方在校门口等,于是一周三次的见面缩减到了一次,也就是周六日。 曹帆眼镜度数六百八,冰冷的眼镜片接触到温热的空气瞬间蒙上一层白雾,怎么都消散不掉,一个不注意就倒一个趔趄。 蒋月明盯着他的厚眼镜片,语气轻飘飘,“温差太大,虽然班里也不热。” “确实,厕所那窗户坏了三天还没人修,好大一个口子,每次上厕所一阵寒风吹过可给我冻的。”曹帆刚从厕所回来,没把他冷的打颤。 挨着操场边的那个厕所,窗户在上边摇摇欲坠。蒋月明想过找个东西把它卸了,再按上,不然他担心掉下去砸到人。结果扳手刚打算卸,跟教导主任来了一个眼神对视,两个人面面相觑,被一声吼给吼下来了,得亏没把他当成偷窗户的。 蒋月明哈哈一笑,“谁让你尿频,一节课去一趟厕所,肾虚吧……” 曹帆猛地一呛,喝水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挥舞着拳头,“发觉你小子最近特爱呛人,怎么着,你失恋了啊?” “……你干吗呢?”蒋月明犹豫一会儿,“我有吗?” “有啊!”曹帆抗议。 “那是学习压力太大了,”蒋月明胡扯,“戾气重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你玻璃心。” “学习压力大,”曹帆明显不信,他压低声音,“哎,说真的你恋过吗?” 蒋月明一愣,他知道凭借曹帆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估计不问出来个什么所以然誓不罢休,他说的含糊,曹帆也要问,他说的清楚……蒋月明又想到前阵子曹帆的那些话——“同性恋,真恶心。” 这事儿是之前发生的了。那天曹帆悄咪咪告诉他学校里有变态,有个男的进男寝宿舍在人家床上打飞机,这事儿真实性暂且不论,但确实震惊了全校,传的到处都是,尤其是曹帆,整得他变成了一个极端恐同份子。 想到这里,蒋月明不得不犹豫。他能这么告诉曹帆,他在和李乐山,在和一个男的,谈恋爱吗? 犹豫的太久就颇有欲盖弥彰的感觉了,蒋月明抿了抿嘴,开口有些虚,“没、没吧。” “‘没吧’,这个‘吧”是什么意思?“曹帆感觉他说这个话很有歧义,但还是惊讶,“不是吧哥们儿,你这么帅,没小女孩追你啊?” “你好奇这么多干什么?”蒋月明道,其实确实有,还不少。中学毕业那天,他抽屉里就收到好几封情书,开学头两天就有高年级的女同学找他要联系方式,都被蒋月明笑着盖过去了。 “就感觉特神奇,我有你这张脸,一周谈七个,天天不重样儿。”曹帆道。 第84章 “那你够有精力的。”蒋月明吐槽。 自习课铃声打响,刘喜军抱着装枸杞的保温杯进班,他穿着件黑色棉袄,轻了轻嗓子,“下周检查仪容仪表、啊。记得回家男生女生都把头发前面那个刘海剪剪……” 蒋月明撩了一把刘海,瞥了一眼旁边的曹帆,这小子视刘海如命,“刘海”是他充当文艺青年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你剪不剪?”曹帆捂着刘海,表情沉重。 蒋月明偷偷瞥一眼刘喜军,又默默把刘海往上撩了几分,“我不剪。” “难不成全市都检查这玩意儿吗?有什么用,”曹帆小声抱怨,“全国文明城市跟学生的刘海儿没关系吧。” “有个学生样儿,”蒋月明也不怎么乐意,“我感觉我挺有学生样儿的。” “是吧,那我真的不能再有了,”曹帆道:“我眼镜片厚的能防弹了。” 话说回来,是不是从小比较爱玩的都不怎么近视?蒋月明从小就坐在电视机跟前看电视,挨的近的最多半米,看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就这样也没近视,两只眼睛照样是5.2,好得出奇。 但是李乐山也不近视。蒋月明心想。不过他倒是不怎么知道李乐山小时候是什么样儿,就是更小的时候,在还没有认识之前。只听说他原来不是在盛平住,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来到盛平、住在三巷。 蒋月明也没有问过,李乐山也从来不提起,只知道李乐山不能说话是因为小时候生了病,但为什么这么严重的病情没有治疗呢? 心里的疑问像迷雾一样,蒙上心头。但这种问出来必然会揭开李乐山伤疤的事儿,蒋月明决心不再问,如果有一天李乐山愿意亲口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李乐山肯向他说一下曾经发生了什么,蒋月明发誓自己一定是最好的听众。 他从刘喜军那里得到了好几套试卷,几乎涵盖整个县内高中,据说是刘喜军苦口婆心讨过来的机密试卷。机密试卷也被蒋月明拿到学校门口小卖部的打印机跟前复印了一份,虽然这种题目对李乐山而言可能是小儿科,但蒋月明最大的私心其实不是送试卷。 小姨说这周喊乐山回家吃饭,虽然能在手机里告诉李乐山,但蒋月明又想见面了多说一点,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这几套试卷上。 蒋月明百无聊赖的蹲在实高旁边的台阶处,不占道那种。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脚尖已经有些发麻了。路过的学生人来人往,蒋月明的心思没有放在他们身上,耳边有不少议论声,具体什么话题,蒋月明没有听清。 实在是撑不住,蒋月明站起身来回走了走,他的目光忍不住往实高里面看。实高的校长很有意思,把学校环境吹得像花一样,其实实高占地面积不大,只是长,但也怨不得人,谁让县中心的地皮寸土寸金。 篮球场和教学楼中间的那一小片空地,被校长取了一个新潮的名字,叫——新时代广场。听名字不知道的以为跟乐山广场一样大。实际当乐山广场的“孙子”都不怎么够格。 扫过学校里的凉亭,蒋月明的目光突然聚集在凉亭处,奈何距离太远,他有些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但他笃定对面那个男生一定是李乐山,因为他太熟悉李乐山的身影了,简直刻在心里,只是一个轮廓他就能看出来。 那个背影较小的女孩,蒋月明有点看不出来是谁。他凭借眼前这个景象,只知道两个人距离得很近。 “哎、哎,同学,进来得出示学生证哈。”门卫大爷拦住蒋月明。 不知何时,蒋月明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处,因为想靠近点看清楚,所以他只能往前走。 “不好意思啊叔,”蒋月明脑子转的很快,“我学生证落班里了,就是回去拿的。我十五班的,班主任是……” 他只能把自己的姓名暂且代入韩江。幸好韩江每周都在吐槽那个魔鬼班主任,对此他几乎门儿清。 门卫大爷见他说的诚恳,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蒋月明得到应允后撒腿就往实高的凉亭处跑,一口气跑到花坛,他搁着窄小的湖面终于看清楚了凉亭处的两个人。 女孩是许晴。 李乐山站在对面,目光静静地盯着许晴的脸,许晴的肩膀轻微地在颤动,但是背对着蒋月明,他看不清两个人的神情。 疑惑、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席卷了蒋月明。终于,在看到李乐山的手慢慢抚上许晴头发的那一刻,蒋月明瞬间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一系列的问题占据蒋月明的脑海让他无心思考。他的眼睛死死地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而直到这一刻他还是觉得李乐山穿得太少。 不知道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蒋月明离开了这个地方,远离了这个凉亭。出校门比进校门简单的多,蒋月明用不着再出示那个虚无的学生证。 肩上装着试卷的书包突然变得特别沉,连同内心也是充满沉重。 他或许早该想到,他不知道李乐山在哪个班、不知道他在哪一层楼、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身边有什么人,他不知道的太多了。越来越多,多到几乎要将蒋月明掩埋。 我还知道些什么?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蒋月明的心头,他握紧单车龙头,骑得飞快,一路跨过三座大桥,没有一点停歇。寒风拍打在蒋月明的脸上,他却一点也不感觉到冷。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单车“刹”的一声,停在筒子楼前。 昏黄的灯光下,肃静的街道上,蒋月明的身影显得尤其冷清。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李乐山家的方向,不自觉的抠了抠手上的倒刺,不知道许晴家里离三巷那么近,李乐山会送她回家吗? 她……会坐他的单车后座吗? 第76章 你在想什么? “月明!蒋月明!”这是曹帆在他耳边喊的第三声。这人平时不这样,今天喊多少次都不为所动。看着一幅望眼欲穿的样儿,曹帆心想,难不成……真、真失恋了? 可是他都没恋过啊? 单相思? 嗯。曹帆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出神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问:“怎么了?” “我操……兄弟。”曹帆大惊失色,跟撞见鬼了一样,虽然是个帅鬼,但是没差啊! 他指着蒋月明的脸,“你那个黑眼圈、你那个……” “行了。”蒋月明没好气,“没睡好而已。” 其实是想了一晚上李乐山的事情没睡着。他夜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跟烙饼似的,最后一眼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半,不知道怎么闭眼闭到五点半,睡了统共没俩小时,爬起来又哭哈哈地上学了。 “为啥呀?”曹帆很没眼色的问,“你知道哥是啥吗?” 蒋月明顶着个黑眼圈看他,也不说话,单从他的眼神中,曹帆就自己体会到了他的无语。 “我贼擅长心理咨询了,有啥烦心事儿跟我说,保准你那个、那个药到病除。”曹帆打包票。 蒋月明勾了勾嘴角,真不是觉得问曹帆没什么用,只是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这种事儿要想知道结果,只能去问李乐山。 他会跟自己说吗?蒋月明心想,他又该怎么问? 你跟许晴是什么关系啊? 你们昨天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蒋月明觉得人越长大,想的事情越多,有些话就越不容易说出口。像缠了线的线团,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像这种事儿,如果是小时候,他应该当场就能去问吧。 为什么当时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跑呢? 得,曹帆一看他这眼神又开始涣散,心想,这小子又他娘的魂游去了。 “冉姐,你镜子能让我用用不?”过了一会儿,蒋月明悄悄拍了拍前面女孩的肩,今早全程闭着眼睛洗漱的,他压根儿没照过镜子。 徐冉转过身,她看了蒋月明一眼,也跟曹帆一样惊讶,忙把小镜子递了上去,“你怎么回事儿?” “没事儿。”蒋月明一笑,他拿起镜子照了照,那是面小镜子,背后印着当时流行的花纹。 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的有点明显……蒋月明心想,他摸了摸眼下的黑眼圈,希望它能快点消。 浑浑噩噩过了一整天,蒋月明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出神,反正一天到晚盯着试卷看,一道完整题也没写出来。李乐山前几天告诉他让他这周把月考试卷带回去,他给他写写解题过程。 蒋月明有点想把36分的物理试卷篡改一下,拿红笔比划了半天没敢下手,要是被看出来多尴尬,显得自己是一个很不诚实的人一样。 “物理36、化学65、生物68……”蒋月明“嘶”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中考咋考600分的,上了高中基本上又回炉重造了。这分数拿给李乐山看能行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傻? 第85章 想了半天,感觉要把试卷盯出来花了,蒋月明的头磕在桌子上,他的手悄悄在下面做小动作,手机慢慢开机,屏幕微弱的光亮起,映出他和李乐山肩并肩笑着的合影,只有看着这一幕,蒋月明心里才有些安稳。 他周五晚上不回家睡觉基本已经是件平常事儿了,一般会给小姨报个平安,但其实去李乐山家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自家楼下,林翠琴远远的说不定还能瞧见,在阳台冲他们招手。 这一路上难得无言,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骑着单车,他不说话,那么一路就都是寂静的。 李乐山似乎发觉了什么,时不时的往蒋月明这边瞄一眼,再瞄一眼。见蒋月明没有往这边看的迹象,他又悄悄把目光移了回去。 “月明、乐乐回来啦?”奶奶一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俩,一边帮蒋月明拿书包,一边招呼两个人进来。 “给你们做了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吃饭了。”奶奶笑道。 “谢谢奶奶。”蒋月明也笑。 李乐山又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黑眼圈,问:“没睡好?” “哦,”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笑,“没有。昨晚作业多,写了半宿。” 他心里有些泛苦,哪里是没睡好,分明就是没睡。也不是在补作业,在想事儿。 蒋月明盯着李乐山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想,你肯定不知道,我就在想你的事。 回家以后,蒋月明明显变得比学校正常多了,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跟奶奶说话也是神采飞扬的,唠唠这个,说说那个,话匣子打开停不下来。 李乐山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给蒋月明夹菜。 “在学校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呀?”奶奶笑眯眯的。 蒋月明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乐山,“同学都还行,没特别好的。” “最好的在这儿呢。”蒋月明轻轻地开口,声音太轻,以至于奶奶没听清,但李乐山肯定听清楚了,虽然他也不是说给李乐山听的,这是他发自内心的。 洗碗这个活儿一般在家是李乐山干,他不让奶奶干,一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磕着碰着再伤着手,二是不想让奶奶太累。所以他就包揽了这个活儿,奶奶总说乐山什么都能干,做饭洗碗洗衣服,没他不能干的。 蒋月明来了以后就跟李乐山一块儿洗碗,两个人动作快点,虽然李乐山总是让他出去。 但久而久之,蒋月明一直执着,那李乐山只能妥协。 于是这狭小的厨房,堪堪能容纳他们两个。有些低的门框,他们两个进去都得稍微低头了,这些年实在是长得太快,小卖部门口墙上用红砖划的身高线,在不知道哪一年彻底停留在了一米七五,再也没有动过,虽然他们的身高早就越过一米七五了。 而韩江的一米三也没有再改变,他总忘记划身高,墙上的印记除了蒋月明和李乐山的,都没有再增长过。 “睡衣。”李乐山从简易衣架上拿出来一套衣服,其实说是睡衣,也只是不怎么穿的衣服,布料也不像睡衣那么软,不过这两个人不挑,有个穿的就行了。 “水温我调好了,”李乐山打手语,“觉得凉或者烫,就叫我。” 蒋月明点点头,拿着衣服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水汽渐渐氤氲起来,模糊了那块老旧的镜子。蒋月明脱了衣服,站在淋浴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没考虑时间。昨晚在凉亭看到的场景还是不停地、反复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越想越心烦,下意识地抬手,想用力揉一揉发疼的太阳穴。动作幅度大了些,手肘猛地撞到了旁边有些锈迹的金属托架边缘。上面是放沐浴露、洗发水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的地方。 铁片边缘有一处不怎么光滑的凸起,一声细微的脆响,随即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手臂上传来。 “嘶——”蒋月明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小臂内侧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深,但血珠瞬间就渗了出来,在灯下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想去抽毛巾按住,扯毛巾的时候又不小心将淋浴给弄掉,花洒和铁架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怎么说,人在倒霉的时候确实是挺倒霉的。 几乎是同时,卫生间的门被急促地敲了敲,大概是李乐山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乐乐。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蒋月明下意识地想掩饰,声音却因为疼痛和心虚有点发颤。 门外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门把手被拧开——李乐山总是记得给他留门,怕他在里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氤氲的热气中,李乐山一眼就看到了蒋月明胳膊渗出的那抹刺眼的红。他脸色倏地一变,几步跨进来,也顾不上地上的水渍,一把抓住蒋月明的手腕,“怎么弄的?” “就……不小心蹭到那个铁架了。真没什么事儿。”蒋月明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 水流还在哗哗地响,两人站在湿漉漉的狭小空间里,靠得极近,呼吸间都是潮湿温热的水汽。 李乐山拉过他的胳膊,用凉水小心地冲洗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泡沫。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仔细冲洗干净后,他抽过旁边挂着的干净毛巾,轻轻压住伤口止血。做完这一切,李乐山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蒋月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还有那不容忽视的、细微的颤抖。 终于,李乐山抬起头,目光看向蒋月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沉默瞬间笼罩着这一小片地方,李乐山松开蒋月明,慢慢地抬起手,带着点不容置疑地力道,“你在想什么?” 第77章 成长的代价 蒋月明沉默良久,有点不敢看李乐山的眼睛,这他要怎么开口,怎么告诉他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算疑神疑鬼吗?这算无理取闹吗?这算没事找事吗? “我……” 下一秒,李乐山先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外套上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他看向蒋月明的目光带着点疑惑和询问,蒋月明知道他现在肯定特别想问,特别想搞清楚,特别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乐……”蒋月明心里一动,他突然抱住了李乐山,埋在李乐山的肩窝,有些语无伦次,声音很轻很轻,“当初,是我先牵的你,也是我先吻的你……” 一切的一切,都是蒋月明先做的。他没有问过李乐山的意见,带着点少年人的冲动和不计后果做出了这个举动,执拗的近乎莽撞,像夏日急促的雷阵雨,没有问过李乐山是否愿意被淋湿。 “如果你心里不舒服,或者后悔了,你可以告诉我,我都、都听你的。”蒋月明感觉每个字都说的尤其艰难。他真是这么想的,只要李乐山肯告诉他,怎么样都可以。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李乐山轻轻亲了亲蒋月明的耳朵。 “我不后悔。”李乐山打手语,他的目光尤其坚定,或者说他怎么可能会后悔,他们都不是小孩,还分不清是非吗,“我喜欢你,是真心的。所以有什么事情,你不要瞒我。” 隐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会深深地扎进彼此的心里,然后埋下祸根,根深蒂固。 “我……”蒋月明犹豫半响,终于鼓足勇气,“昨晚,你跟许晴在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又连忙小声补充,“我不是找事儿,我想给你送试卷,不小心看到了。” 李乐山有点懵,他边思索边拉着蒋月明的手走进房间。现在床上已经铺上了厚棉被,还有奶奶准备的电热毯,不然盛平的冬天还是挺难熬的。李乐山提前给打开了,现在被窝里都是热的。 两个人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挨着膝盖。 李乐山打手语解释,“实高要剪头发,男生女生都要剪,女生剪得要很短。”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肩膀,甚至有些班里还要求不能过耳朵。 “许晴舍不得头发,她晚自习下课找我哭。”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 蒋月明反应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什么……?剪那么短?她头发留那么多年!” 许晴的头发从小学就开始留长了,她喜欢跳舞,头发长长的好看,虽然高中不走舞蹈生这条路径,但都留了那么多年了,留都留出感情了。蒋月明印象里对她最深刻的就是她那条长长的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那跟许晴的命一样,宝贝的不行。小学的时候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对着她的头发剪了一小刀,被许晴追着打了一路,最后那小孩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现在脑海里还能回忆起许晴昨晚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在一边又只能干着急,想出声安慰又没办法,毕竟打的手语许晴一个字都看不懂。 所以那时候你去摸她的头发。蒋月明心想。 第86章 “你们学校真有病…”一瞬间蒋月明心里头的那些不解、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如果说非留下些什么感情,那只剩下怒意了,“不剪就不行吗?这是闹哪出呢?头发能影响什么学习。” 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发型能影响学习的。一个个剪的那么短是能考上清华还是北大? 李乐山摇摇头,表情有点无奈,“她班主任很严格,有点凶,说不通。” “操……”蒋月明咬着牙,有点不服气,“我明天找他去。” “明天周六。”李乐山提醒。 “那我周一去找。”蒋月明知道实高狠,没想到会这么狠,那都青春期的小女孩,难怪许晴哭呢,放自己身上留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一瞬间没了他也要哭,从巷头哭到巷尾。 李乐山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别生气,“许晴哭过以后没那么难受了,她说会剪的,要把头发捐给有需要的弟弟妹妹。” “这周就剪吗?”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了点头。 蒋月明心里有点难受,就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许晴这人从小就这样,这么多年来,虽然看起来炸炸呼呼的,但特别善良,心思也敏感,他心里是知道的。 “昨晚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李乐山又问。 蒋月明对这个疑问更无法回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看到那一幕的第一反应是跑,还跑得特快,不知道的以为偷了什么东西心虚呢。明明长了嘴的,明明可以问的。 “我本来没那么在意的。”蒋月明“啪”的一下捂着脸,有点没脸见人,其实本来就很在意,典型的嘴硬。加上单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来反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撒丫子跑了。那他,总不能跑了半路再折返回去吧?没见过这样的。 李乐山慢慢把蒋月明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以后你要告诉我的,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想。” “我知道……”蒋月明往床上一躺,含糊道:“但乐乐,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等你像我这样就明白了。” 这种患得患失、这种小心翼翼、这种无法言喻的心情。蒋月明心想,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行,喜欢的没出息。 “那我发誓,”李乐山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举起手,“我发誓会告诉你的。” 蒋月明心里好像被重重地撞击一下,一股暖流夹带着酸涩涌上来,裹挟着他。他猛地坐起来,也跟着举手,三根手指竖起,特庄重,“我……我发誓。” 这个道理他们总会明白,在经历漫长岁月的拷问过后。人与人之间,不求双方都长嘴,但有些事情,至少要有一个人说。 你不说,我也不说,眼睛又不能说话,相顾无言,那就都不说了。无论怎么样,无论是不是有误会,无论这个误会能不能解开,都有可能不再说了。 许晴剪短了头发,跟肩齐平,是个标标准准的“学生头”。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闭着眼睛直起身,有点颤抖地慢慢往理发店的门口走。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学、面对朋友、面对李乐山,她少女时期最引以为傲的头发寥寥草草的消失了。但看着手里的那缕长长的、厚厚的发丝,她知道它还是有意义的。 头发还会再长,十六七岁的少女心里的伤口也会愈合,迟早、迟早。只是这种被迫割舍的痛楚,这种成长的代价,就像疤痕一样,永远在她心里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印记,留在那段关于青春的记忆里。 “许晴!”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自蒋月明。 许晴下意识捂住了脸,耳尖微微发红,她喊道:“你要干嘛呀?我还没适应呢,不准笑!” “谁笑了,”蒋月明的语气听起来异常认真,“你这样也很漂亮,真的,不骗你。” “真的?”许晴还是捂着脸。 “真的!”这次换蒋月明和韩江齐声道。 许晴刚想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她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还有韩江的声音…那李乐山,也来了吗?” 她悄悄的借着手的缝隙往外看,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捂着脸的手也不知不觉的放下来了。 “怎么样,够意思吧?我头发比你短多了。”蒋月明咧嘴一笑,“我也去剪发了,乐乐也剪了。还有韩江,我们都陪着你呢。” 其实剪发这事儿,是蒋月明和李乐山自发的,他本来头发就有些长。韩江则是不约而同,也算是这么多年兄弟情义的心有灵犀吧。 “是,”韩江开玩笑,他摸了摸自己稍短的头发,“不过他俩剪了跟没剪似的。” 韩江想说还是那么帅,帅得让人嫉妒,帅得人神共愤。一眼望过去十里八乡还能看见的那种帅,帅得扎眼。 “哪有,”蒋月明撞了下韩江的肩,“我剪了老长你知道吗,我现在头发都扎不了小揪了,甜甜回家看见了能哭你们知道吗?” 许晴的眼眶一下子有点泛红,她低着头,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谢、谢谢。” “嚯,”蒋月明又开始贫起来,他把手放在耳边,“没听见,声音太小了怕吓着谁啊?” 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毕竟能让许晴道谢,这场景不多见,这么多年统共也没见过几次,是极其稀有的场景,得多听两句才能赚回本。 “我才感动没有一分钟!”许晴那点伤感瞬间被蒋月明这样给冲没了。 她又悄悄地、飞快地瞥了眼三个人,最终目光落在一旁李乐山的身上,李乐山静静地看着她,冲她笑了笑。一股暖流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心口,很久都没有消散。 青春就这样,仓促又迅猛。 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带来些什么又要你失去些什么。这种笨拙又真挚的感情,也许今后再也不会拥有。眼下,唯有记得,才能在心里留下永恒的烙印。 第78章 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盛平的秋冬有一年四季中最明显的季节变化,尤其冬天。单一件薄薄的名为“冬季校服”的不顶什么用了,蒋月明在外面套了件厚外套。自从跨入16岁以后,个儿简直是突飞猛进,去年的衣服今年再穿小了不少,裤腿连脚踝都盖不住了。翠翠紧急从中华市场给他购置了不少衣服。 “你们冬天是几点上学?”林翠琴问,“应该得晚个半小时一小时的吧。” 蒋月明眉毛一挑,感觉听到了天方夜谭。 “小姨你现在就去教育局上班,我准许了。”蒋月明哈哈一笑,觉得她的想法很单纯。 北方城市尤其是蒋月明所在的小县城,教学模式几乎围绕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那种。没办法,在这个还没有开展素质教育,以应试教育为主的时代,分分分就是学生的命根儿。 “照样五点半起床。”蒋月明示意林翠琴放宽心,“没事儿小姨,都这么过来的。” “哎,”林翠琴表情有点担忧,“五点半天都漆黑呢。你一个人骑车上学,能行吗?现在乐山也不跟你一块儿走了。” “能啊,”蒋月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什么不能的。乐乐五点钟就得起床了,他们班六点就得早读。” 林翠琴从房间拿出两个鼓鼓的塑料袋,她递给蒋月明,道:“这是我给乐山买的衣服,跟你的一个款式,就是颜色不一样。你有空了带给乐山,那什么周六周日呀,你俩在一块儿的时候。” 蒋月明接过衣服袋子,有些惊讶,他连忙跟小姨道谢。 “小姨……”蒋月明由衷道:“真的谢谢。” “你这么客气干啥,”林翠琴头一次见蒋月明这态度,“乐山跟你玩那么好,他也算我半个侄子了。你让他多穿点衣服,套个两三个的,五点那风可厉害着呢,不留意就得吹个感冒、发烧。” “遵命小姨!”蒋月明嘿嘿一笑。 关于这件事,蒋月明保证完成任务。在关心李乐山这件事儿上,除了奶奶,没人比蒋月明更上心了。并且他俩现在这个正儿八经的关系,有名有份的。 实高的门不算特别大,本身占地面积就小,没必要整个那么大或者那么气势恢宏的门。有这钱,建在什么地方也比门有用的多。 下晚自习以后,高一二三四的学生陆陆续续的从门挤出来。因为人多,门小,所以每次都跟什么似的,李乐山为了能早点出来,几乎出了班级就一路用跑的,抄小路,反正也没人撵得上他。 蒋月明将外套拉链高高的拉到喉结处,衣领立起来刚好能把红色的校服衣领给掩盖掉。仿佛他融进这群学生堆里,他也成了实高的学生。 只是还是特别不一样的,实高的学生可不会站在门口的“三好学生”的“大头照”处反反复复的看。他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蒋月明这儿变得弥足珍贵。 “大头照”所在的位置很高,蒋月明也得抬着头看,看得久了眼睛有点发酸。国庆以后,实高清北班出了条新规矩,算是一种“延时服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所有学生得留到十点才能走,多比别人学快一个小时。 第87章 所以那以后就变成蒋月明等李乐山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因为他不会浪费李乐山的时间。 九点四十,李乐山就出现在了校门口,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周围人群中扫了两眼,看到角落里正在低头发呆的蒋月明。 感受到来人的脚步声,蒋月明猛地抬起头,心里有点惊讶,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乐……你们不是还有那什么延时服务吗?” 李乐山笑了笑,“我不想你等太久,就告诉老师我有事情。” 蒋月明哈哈一笑,调侃道:“什么事儿?你老班要是知道你就为这个准生气。” 李乐山尤其认真,“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儿。” “好好好,重要。”蒋月明嘿嘿一笑,他忙把地上的衣服袋子拿起来,递给李乐山,“小姨给你买的,你冬天骑车上学记得多穿点。” 李乐山愣了愣,他抬眸看了蒋月明一眼,看到那人眼里的笑意,感觉心里暖乎乎的。 “行了,不说衣服的事儿了。”蒋月明转移话题,他伸手摸摸李乐山的脸颊,有些凉,又凑上去整理整理李乐山的衣领,“我给你说啊,早上多穿点,拉链记得拉上完,别冻感冒了,还有不能为了多刷两道题不吃饭……” 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李乐山在旁边点头,他空出来一只手握住蒋月明的手,指尖在他的手心轻轻地摸索着,直到那片地方变得温热。 “我是不是很啰嗦,”蒋月明笑道,感觉自己现在像个什么似的,这些事儿李乐山能不明白吗?可是他就是想多说一点,一周就见这么几次面,他就想再多说一点,“啰嗦也得受着,你生病了,奶奶怎么办、我怎么办?”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点温和,他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也冲蒋月明笑。 “我有、东西给你。”李乐山放下衣服袋子,去包里找那件东西。 蒋月明心里疑惑,随后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是……”蒋月明接过手套。 “之前奶奶给你缝的变小了吧,”李乐山示意他戴上,“这是我给你缝的。” 他还记得几年前蒋月明说的那些话,像什么等到十六七岁,等到不再长个儿、手也不怎么长了以后,他缝的那一双说不定就能用一辈子。 只是一辈子太久了。 李乐山心想,用一阵就好了。 “谢…谢谢。”蒋月明连忙戴上手套,感觉掌心和心里都是暖和的,手套是半截的,方便写字儿,“你还记得……” 他喃喃自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四年前五年前?总之是还没有小学毕业的时候,这么久远的事情,那今后的冬天蒋月明也再也没有提起过,他没有想过李乐山还会记得。 “你怎么缝的……?”蒋月明问,他不知道具体的流程是如何,只知道要用针和线,又不知道要用多少,总之缝一双手套应该很麻烦吧,“没有伤到手吧?” 李乐山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眼睛,蒋月明的目光又落到了手套上,他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我会一直戴着的,看到它会想起你的。” 李乐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从包里又翻出来一双小的,“这个是给甜甜的,奶奶给缝的。” 甜甜的是双粉白色的,简直是小姑娘们的“梦中情手套”,不带夸张的,带回家给甜甜那姑娘准能乐开花。 “奶奶本来也想再给你缝一双,”李乐山打手语,他停顿了一下,“但我说我想给你缝。” “可能缝的没有奶奶的好。”李乐山笑得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多担待。” 缝手套最简单的一件事是穿针引线,这活儿得慢,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他想给蒋月明缝的好点,于是就花了点时间。家里的那盏台灯有点暗了,好几次看不太清楚,针扎到了手里,不过也不疼,就是出点血,擦擦就好了。 蒋月明感觉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感觉眼眶隐隐有些发烫,开口声音带了一点哑,“我觉得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你有吗,”蒋月明又问,“你的那双也小了吧。” 李乐山点点头,他说自己有,让蒋月明不用担心。并且,实高班级空间小,人多,反倒没那么冷,除了上下学骑车的时候要用到,别的也没什么地方需要。 蒋月明贼宝贝这个手套,把它当自己的命一样。甜甜拿过去看看他都要急那种,限于一种想让别人看,又不想让别人拿的地步。 想让别人看是为了炫耀,不让人拿是因为这是李乐山给自己缝的,别人凭啥拿啊? 李乐山缝的手套很合适,蒋月明一天到晚都戴着,感觉写题也有劲儿了,背书也有劲儿了,不知道为什么,莫非学霸送的东西,自己戴上也能沾染一些学霸味儿? “你手套哪儿买的,”曹帆一眼就瞄到,忙问:“改天我也去买一双,我手都冻皴了。” 蒋月明心里直乐,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外加调侃,“你也不写字儿啊,手还会冻吗?” “靠,你这人怎么这样!”曹帆不情愿,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我每天早上骑车上学,进班的时候眼前跟一团迷雾似的。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你这身,让我想起了初中时候韩江班主任,非要把校服套在棉袄外面,”蒋月明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我就不这么穿,情愿写检讨。” 蒋月明对这方面还是挺在意的,人靠衣装马靠鞍,他要整成那傻样,还怎么去见李乐山啊?他去见李乐山就差恨不得进理发店整个发型了。 “你是这个。”曹帆穿得规规矩矩的,像个企鹅,前两天下了点小雪,没到能堆雪人打雪仗的地步。 他印象里蒋月明检讨都一大把,压根儿不带缺的。 “你也没对象啊?你打扮的那么好看干什么,”曹帆道,“你有暗恋对象啊。” 蒋月明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当谁跟你一样都是单身狗啊。 他当然有对象,也不是暗恋对象。双向奔赴那种懂不懂。正儿八经不带说大话的。 “这穿搭吃建模,”曹帆开口了,“实话说难看不到哪儿去。” “难看一点都不行,还想难看到哪儿去。”蒋月明懒得跟他继续唠,他翻开数学卷子,打算提前把周末作业给写了,这样跟李乐山在一块儿的时候就用不着补作业了。 “还有几周放寒假了,”曹帆拿笔戳戳蒋月明,“怎么着,寒假啥安排?” “陪……”蒋月明忙咳嗽一声,“陪我妹妹。” 实则是陪对象,陪妹妹就是个幌子。 “这也太无聊了吧,”曹帆无语,“我寒假要去广东。” “进厂你就直说。”蒋月明道:“打工能有人要吗?” “去你的,我非得进厂啊?那边不是冬天不冷吗,我爷前两天打电话还说自己正穿短袖呢。”曹帆嘿嘿一笑。 “得亏咱是个普高,”曹帆将凳子往后拉了拉,发出点刺耳的声音,“你知道实高那群没人性的吗,腊月二十六才放假,再晚会儿全留在学校里吃饺子得了。” “……”蒋月明眉头一皱,“二十、六?” “是,”曹帆道:“你没听错,我姐不是在实高上高三吗,反正她们高三和快班是这样。” “那清北班也得这样吧?”蒋月明感觉心里一沉。 “想啥呢,”曹帆一脸疑惑,“人都清北班了,能有假放都不错了。那群人真惨……” 蒋月明感觉自己比实高那群人还要惨,明明他是三高的,但搞得像他也跟没放假似的,不过确实是这样,跟李乐山连面都见不着,那还不如上学呢。 “操……”蒋月明低声道。 “你也觉得没人性吧,”曹帆说,“难怪那么多跳楼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本来就是数着日子过的,这周还没过完就把下周什么时候能见给想好了,这个月没过完就把下个月寒假给安排好了,那照这么说,他不还得晚上个五六天见李乐山? “晚放假了……”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不会还早开学吧。” 他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会儿,这实高虽然没人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但也不能做的这么绝吧,这才高一,以后的日子不过了? “你猜对了。”曹帆竖了个大拇指,“确实早开学,十五都在家里过不了,这次是真的吃汤圆得去学校吃了。” “学校也没有汤圆。”曹帆补充道。 是的,别说汤圆了,汤都不怎么有。 “好了,再说我也跳楼了。”蒋月明停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曹帆无法明白蒋月明为什么这么共情实高的学生,但他要是知道为这个原因,估计他也得共情。天天谈个恋爱跟异地恋似的,这才高中,还有大学四年。 满打满算七年,万一还有研究生、博士……没比牛郎织女强多少。 第88章 晚自习还剩十分钟打铃,蒋月明早就收拾好书包准备往外冲了,曹帆还在昏昏欲睡,这小子睡两节晚自习了,比他还要能睡。 冬天骑车没那么快,路不好,还黑。得晚十分钟才能赶到实高门口,不过反正现在实高有那个延时服务了,也用不着李乐山等他,他在门口转转、绕绕,单就是盯着实高墙上的那个李乐山的三好学生照片,就能盯半天。 李乐山总说他一直等着会无聊的,蒋月明没告诉他,其实他一天到头最不无聊的时候就是站在校门口等李乐山的时候了。 车子随手轧到一边,蒋月明正打算靠在墙角等一会儿,突然看到李乐山往他这边跑,他连忙招了招手,用两秒钟背过身匆忙整了整刘海,才回过身。 “你怎么这么早啊?我才刚赶到。”蒋月明声音里都是欣喜。 李乐山伸手递过去一袋热腾腾地馅饼,他看着蒋月明冻的有点微红的脸,有点心疼,但还是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店,我听韩江说好吃,就去买了。” 蒋月明愣了一下,接过馅饼,还是热的,估计李乐山也是才拿到,可能排了很长队,“你不是要上那个、延……延时服务啊?那不是能提高成绩的吗?” 李乐山看他一脸担忧样儿,摇了摇头,“少一节两节不碍事的,我成绩好,没有老师说我。” “那也不行…”蒋月明不想他因为自己缺课,同班的同学都在上,“你可以给我发信息呀,让我去排队买就行了。” 李乐山眉头轻微地皱了皱,“你赶过来,你还要排队,那我呢?我就什么都不做?” 蒋月明猛地感觉自己有点说错话,“乐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 他忙拿起馅饼打算吃的时候突然想到,又问:“你吃过没?你先吃。” “我不吃,我吃过。”李乐山摆摆手。 “你肯定没吃,你刚还说是听韩江说这家好吃的。”蒋月明有点不高兴,其实他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李乐山肯定不会去买这个,韩江到底是吹成什么花了?就他那个性子,他得把这个馅饼吹到天上了吧。 李乐山表情有点无奈,他打手语:“我真的不喜欢吃这些。”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韩江不是喜欢吗?他也得上那个延时服务吧,我就在这儿等他出来吃。”蒋月明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李乐山见状,抿了抿嘴。他看了蒋月明一眼,单从表情隐约可以判断他有些生气,这人心里有什么都反应在脸上,也许别人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但是李乐山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他都能看出来,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蒋月明了。 李乐山慢慢凑过去,他低着头在馅饼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看到这一幕,蒋月明的心里突然像被撞了一下,看见李乐山抬起的眼眸,尽管周围都是实高的学生,但他还是飞快地、轻轻地在李乐山的脸上亲了一下。 李乐山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他是反应过来了,蒋月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忙低头在馅饼上咬了一口,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他感觉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一瞬间哪怕在大冬天晚上九、十点这个时间段也不怎么冷了,刚才骑车几公里的冷意瞬间消磨殆尽。 “韩江还…还挺……”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声音变得有点轻,“不是故意亲你的,就是太、太想你了。”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他拉起蒋月明的一只手,随后慢慢与他十指相扣。有点昏暗的墙角里,人来人往的学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有两个少年隐秘的、滋生的情意。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蒋月明开口说,“我听见曹帆说你们寒假又是晚放假又是早开学,我天都要塌了。” “你们……”蒋月明抱怨了几句学校,最后又回到李乐山身上,“真辛苦。” 李乐山轻轻摇摇头,他摸了摸蒋月明有点乱的刘海,“能见到你我就很幸福了。” 虽然现在相处的时间远没有初中那样一天到晚在一起的时候多,但高中以后,被繁忙的学业裹挟的时候,他能见到蒋月明,跟他说说话,看看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我也很幸福。”蒋月明低声道,他看着李乐山,一点不舍得移开目光。他真的也很幸福,就是感觉不太够。 “等放假了会来学校看你的,”蒋月明笑了笑,“等你放假,我来接你。” “乐乐,”蒋月明看着周围慢慢减少的人群,目光落到一旁刻着“盛平实验高中”的石板上,“快点长大就好了。” 他现在已经无瑕顾及“长大”会不会太累、太疼痛了,也无暇顾及“长大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了。长大意味着能够跟李乐山一直在一起,再没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开,意味着能做想做的事情,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长大伴随着的是他们需要一生来弥补的阵痛。他没想到,于是他现在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 作者有话说:又是一个长篇放送(旋转) 谢谢大家滴评论——!我!好!幸!福! 第79章 不像对象,像儿子 发个寒假作业跟发新书似的,声势浩大。刘喜军喊了几个男生去楼下南北大道领寒假作业,蒋月明跟曹帆为了躲下节的数学课,没喊他俩,他俩也愣是跟去了。 “五个就行!五个就行!”刘喜军见一群男生‘唰’地一下冲出去,在后面狂喊,一个个只有这个时候是积极的。 “飞,你歇着吧!”蒋月明拍了拍一旁许飞的肩,示意他坐着别动了。 “快快快月明!”曹帆一冲猛喊。 “来了!”蒋月明也喊。 他一步三两个台阶往下跑,看着地上的成堆成堆的寒假作业一阵头疼。搬作业不是第一件事儿,第一件事儿是翻翻寒假作业后面有没有答案。 蒋月明腾地一下跪在地上翻起来,语数英政史地物化生,几本书全翻过来完—— 操,一本都不带有答案的。 “我操……”蒋月明认命了。 抱着作业来回搬了两三趟,总算消停。发书这活儿他不爱干,搬完以后就跟大爷似的坐在位置上等书。 空闲时间还给李乐山发了条信息。 蒋月明:乐乐,你们寒假作业也是那什么快乐假期吗? 李乐山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不是。 嚯,这诡计多端的三高,究竟是谁出的损招儿。平时学实高学的恨不得课表都一样了,早自习也学、晚自习也学,现在寒假作业倒不一样了。 真行,抄也没得抄。 期末考试倒是联考,据说是找专门的押题机构出的试卷,几十所学校联考那种,反正宣传的沸沸扬扬、风风火火,听着就吓人那种。 结果还没考试呢,头天有谣传说卷子被泄露了,数学选择题答案都有了:ccbbdacbbdcb,甚至那答案都传到蒋月明手里了。 曹帆这两天天天在嘴里念叨,念叨什么,背答案呀。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肯放过。他说现成的答案,不背白一背。以后不一定有那么好的事儿了。 “你就不怕坑你一把啊。”蒋月明问。 “我都信这个了,我还怕被坑吗?”曹帆很平静,其实只是彻底没招了。 “那也是。”蒋月明道,他心想,这玩意儿韩江保准会信,不知道这东西传到实高没,他现在说不定就在求答案,肯定打算答案背完以后等着到最后惊艳众人。 反正第一场语文,作文如果不是“奋斗的意义”那估计就没戏了。 蒋月明思来想去,编辑了一条信息给李乐山发过去,老长一段,还分了两条编辑。 语文选择cbddaccabbd作文“奋斗的意义” 数学选择ccbbdacbbdcb 英语阅读cbd……作文建议信或者申请信 不保准,让韩江随便背背。 蒋月明全发完,又觉得有点不妥,补充了一条信息。 蒋月明:你别背。 他刚发完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傻笑了半天,李乐山肯定觉得自己特傻,傻的没边了会信这个。他有这功夫不如去拜拜鲁迅、拜拜爱因斯坦。 五分钟后—— 李乐山:? 李乐山:好的。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且追随。 期末试卷曹帆首战告捷,作文题目还真的是“奋斗的意义”,他看到作文题目的瞬间脸都快笑烂了,没忍住在考场上笑出了声。 他就在蒋月明后面,稍微一点动静蒋月明就能听到。他看见语文试卷也意外,心里多少有点后悔没多背几道选择。 “咯咯咯……”开考五分钟了,后面曹帆还在笑。 蒋月明的背靠着桌子,脸微侧过去,低声道:“你他妈别笑了,抄过瘾没?” 第89章 “写完给你抄。”曹帆很讲义气。 “我不抄。”蒋月明道,不是装的,真不抄,人有自尊心呢,文人风骨杠杠的。当初李乐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答案就在他眼前他也没抄过,还是标准答案。从小就不爱抄答案,这点没话说。 得亏蒋月明没抄,合着这答案真假掺半,假的掺的更多。考完试曹帆兴致勃勃的对答案,比谁都快,看见答案那一刻天都要塌了。果然小道、歪道消息不可信。这世界上没有掉馅饼儿的好事儿。 不知道韩江抄过瘾没,蒋月明心里有点担忧,希望没有,不然他回去指定要挨一顿打。不过冲那小子的记性,估计记不住这么多答案。 蒋月明比李乐山早放假一周,他们是小年夜前一天回的家,小年当天晚上,蒋月明打包了三份饺子去了实高门口一趟。 这时候盛平已经很冷了,冷的给人一种刺骨感。他在外面转了一阵,专门拿了件外套捂着这三份饺子。 蒋月明给李乐山提前发了信息,让他和韩江许晴那俩趁吃晚饭的时间来校门口。 蒋月明在外面说,韩江他们在里面说,反正“哥啊”、“叔啊”的一通喊,喊的好像真有点什么血缘情深的关系。门卫大爷多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松口了。不然他们估计得搁着个“铁窗”,就跟监狱探监似的。 “亲哥——!”韩江泪眼汪汪。 “少攀亲戚,”蒋月明打断他,他递过去两盒饺子,“你和许晴的。” “谢啦,我承认你现在很帅。”许晴也笑着,她脖子上还系着围巾,脸上红扑扑的。 “嘁,”蒋月明假装不领情,“你俩沾乐乐的光懂不。” “乐乐,来这儿!”蒋月明招呼李乐山,两个人找个墙角蹲着。 “你俩跑那么远去吃干嘛呀?”许晴一看身边的李乐山,早就跟过去了。 “他俩三四天没见,让他俩说说话吧。”韩江说好话,其实他也就是想多跟许晴待会儿,虽然韩江花大价钱去了中韩国际班,但到底是没跟许晴分在一个班,只有趁下课见许晴一面,等放学见许晴一面。 “你跑那么远,”李乐山打手语,“其实不送也行的。” “给他俩送也得送呀,”蒋月明将饭盒打开,又连忙递了一双筷子过去,“快点吃,一会儿又进校了。” “小姨包的饺子,甜甜都吃了一整碗。”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吃饭,心里就是高兴的,别说送去实高了,送去哪儿,只要是给李乐山,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送过去。 “来,喝口水。”蒋月明拧开一瓶水,递给李乐山。 李乐山听话的接过,乖乖喝了口水又笑了,“我不像你对象,像你儿子。” 蒋月明一愣,随后也笑了,嘴贫道:“喊声爹听听。” “不要。”李乐山摇头,“我爹不好。” 这还是蒋月明印象里,李乐山头一次提起过这个爹。他几乎没有提过父母,以至于蒋月明觉得李乐山的父母跟自己的一样,早就去世了。于是他也没问过,这种私事儿,还是不问的好。就算问了,李乐山也有可能不说。 感觉到气氛有点紧张,蒋月明忙转移了话题,傻笑道:“我也不当这个,我放着好好的男朋友不当干嘛呀。” “你对我,太好了。”李乐山抬眸看他。 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跟着刺儿刺儿的,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吃的尽兴的韩江和许晴,搂过李乐山的肩,“你不知道我对标的是谁,我一直都告诉我自个儿要成为除了奶奶以外对你最好的人。” 他说完感觉自己有点像说大话,虽然这就是他的心里话,蒋月明又笑着补充,“我是不是还差得远呢。” 李乐山连忙摇头。 “乐乐,”蒋月明紧挨着他的头发,声音带点笑意,又那么真诚,“以后别再说我对你太好了这种话,先不说你对我也这么好,我对你好我乐意,我高兴。你看我高兴,你也得高兴才对吧。” “我操,我差点给忘了,”蒋月明忙从兜里翻什么,“我带的还有醋呢,几小包醋……” “我给他俩扔一包啊,你慢慢吃……”蒋月明起身往韩江那边跑。 饺子带着热气,热腾腾地,李乐山感觉眼睛发酸。他看着蒋月明的背影在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到什么,李乐山又低下头,轻轻抹了抹眼角。 “二十六我来接你回去!”蒋月明搁着铁门对李乐山喊。 李乐山点点头,他不舍地盯着蒋月明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韩江在那边喊要赶紧回班上自习的声音。 “快回去吧!”蒋月明也喊,后半句没办法喊出来,怕被保安大爷听见报给上级追杀,他就打手语,反正总有办法说,“想我了,打电话、发短信,别硬想!” 李乐山看见手语,嘴角往上扬,笑了。 看着蒋月明自己就一脸不舍还要劝自己的样儿,李乐山趁着还有点时间,他指了指蒋月明,告诉他,“你已经是除了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他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人比你们对我更好了。 蒋月明眯了眯眼睛,看清楚手语,他心里一震,嘴角咧开,也笑了。然后疯狂地冲李乐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去,别耽误了上课。 李乐山转过身,他迈开步子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不用回头也知道蒋月明一定站在原地,直到一点也看不清自己的人影。 李乐山的心越发坚定,一步一个脚印儿,迈得很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蒋月明的脸,他感觉刚刚蒋月明搂过的肩还有些微微发烫,李乐山心想—— 我一定会成为除了小姨以外对你最好的人。 不。 比小姨还好。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某人给乐乐开饭盒拧瓶盖那一段就差恨不得直接喂饭了,其实对儿子不一定有比对李乐山好(狗头) 蒋月明belike: 李乐山全肯定bot 李乐山重度依赖 唯李乐山主义者:-) 第80章 我的靠山 寒假李乐山没找工打,时间太短,这年头也没多少人招寒假工,不至于,放不满一个月,实高更是半个月也没有,除非按天结。按天结的那种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好处是能多跟蒋月明在一块儿待着。整个寒假,蒋月明几乎就没回过家,被林翠琴调侃,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他的家了。 蒋月明觉得很好划分,小姨家是娘家。当然这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冒着被扫地出门的风险,那损失真的太大了。 “你能一直待在人乐山家呀,”林翠琴给他整衣领,语气带着点笑意,“我是没意见,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蒋月明眉毛一挑,别的他不一定知道,这个他肯定知道,笑道:“他敢有意见试试!” “这么有底气,你别欺负人家乐山啊。”林翠琴说,难得见蒋月明这样。 “我敢欺负他吗?”蒋月明话音刚落觉得这话有点太……太怎么说了,又连忙改口,“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从小看到大的……” 他就不是欺负人那一号的! “是是是,赶紧去吧,别让乐山等久了。今晚……”林翠琴一晃眼,这人已经跑到门口准备冲下楼了,这速度,不知道的以为要去见对象,这么快。 “回!”蒋月明晃了晃书包,“我去写作业!” 得回,怎么不回。再怎么样,除夕夜总得陪着小姨一起过。 不知为何,进入10年以后,感觉日子都变得快了不少。三巷的年味儿还是那么足,到处张灯结彩。蒋月明贴完自家的对联又跑去贴李乐山家的对联,他也是自打今年才知道,往年李乐山家里都是不贴春联的。 蒋月明听见这个跟听见什么似的,那可是春联,迎新春的,再怎么省钱也不能省这儿的钱呀。于是今年早早地就带着一幅春联过去了,他专门买的跟家里的一样的,美其名曰:情侣装。 “我贴正了不?”蒋月明回头看一眼李乐山。 李乐山摇摇头,手往左带了带方向。 “现在正不正?”蒋月明又问。 李乐山点点头,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蒋月明嘿嘿一笑,他勾着李乐山的肩,笑道:“很喜庆吧。这是有好寓意的,以后也得贴知道不。” 李乐山很庄重地点了下头。 “今晚除夕我得回家过,我也想跟你一块儿过,但又不能让小姨和甜甜孤单。”蒋月明语气又弱了下来,“你在家好好陪奶奶。” “我知道,”李乐山看他一脸难过样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你也别一大早就来了,好好在家歇歇,睡个好觉。” “但我就想一大早看见你……”蒋月明嘀咕道,转念一想他自己不睡觉,李乐山也得睡觉,又改口了,“好,那我晚点来。” “你除夕怎么过的?”蒋月明问,真的好奇,因为这么多年也没有跟李乐山在一起过过除夕夜,“不会还刷题吧?” 第90章 他倒是知道有人这么做,就他楼下的李想哥,除夕夜就在刷题,看春晚刷题两不耽误,他真佩服这种人。 “我也不看春晚。”李乐山打手语。 “天,”蒋月明一脸惊讶,他以为整个三巷,除了李想再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人,“也是,刷题对你来说就是娱乐活动了,比看春晚有意思。” “那你除夕怎么过的?”李乐山反问。 蒋月明倒不好意思说自己玩游戏、看春晚、睡大觉了,显得自己很、很不思进取、冥顽不灵,反正就是很那什么一样。其实这也就是他的日常。毕竟这么多年,也就中考临时抱佛脚那会儿他会在夜里刷题,不过就那样,除夕夜也是照样玩。 他觉得他这样才是正常的吧!像李乐山这样的,全省都找不出来多少吧。 全中国就不说了,确实有几个省能找出来,估计还能找出来不少。 “我就玩呗……”蒋月明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玩得开心。”李乐山也笑了,“回家多跟甜甜玩玩,你总来找我,她不乐意吧。” “她有什么不乐意的,”蒋月明细数她的罪行,那简直能从李乐山家一直铺到三巷口,“我觉得她巴不得我不回家。前天拿摔炮扔我脚,昨天拿烟花棒烧我衣服。哥哥你不知道,她每天都欺负我。” 蒋月明嘴一撇,眉毛一耷拉,活像一幅受了委屈的模样。但是他也没说假话,这都保真的,天地可鉴。 李乐山摸着他的头发,让蒋月明靠在了自己的肩上,他低头亲亲蒋月明的额头,“下次去你家,我会说她的,让她不要欺负你。” “她要是耍赖怎么办?她哭、她闹,非要你站在她那边怎么办?”蒋月明道,其实他本来也没多委屈,只是表现的可怜点,想博取李乐山的同情,但是也不想真的让李乐山为难,又继续道:“那你就站在她那边吧,我不跟小孩计较。” “你在我眼里也还是小孩。”李乐山打手语,“甜甜也很乖的,她会听话的。” 蒋月明抬眸盯着李乐山的眼睛,曾经他还能在眼神里看到的漠然早已消失不见,他现在再看这双眼,只觉得温柔。 “你不是比我小俩月呢吗。”蒋月明捂着脸,只有眼睛那里漏出来一点缝,这下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明明自己才是当哥的。 “你喊我哥,”李乐山轻笑,“那我不是要负责?” 蒋月明看得有点出神,一时间忘记回话。他又重新靠到李乐山的肩上,手心和他的手心紧紧贴着,握在一起。 甜甜仿佛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似乎是预料到蒋月明告状一般,在蒋月明推门的刹那,“砰”的一声,又有一颗摔炮在他的脚边炸开。 “林、妍、熙。”蒋月明猛地抬脚,随后反应过来,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穿着大红棉袄的女孩,一字一句道:“你要造反了是吧?” “略略略。”甜甜冲他做鬼脸。 “今天小姨也保不了你了。”蒋月明抄起地上的拖鞋,就往里面走。 甜甜跑得飞快,一溜烟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着门,大喊,“蒋月明你小气鬼!” 蒋月明想踹门,但是脑海里还有一丝理智尚存,踹了门保不齐就真的掉了,大过年的不找那个糟心事儿了。 “我告诉你林妍熙,首先,喊我哥!其次,我现在有靠山了你懂不懂?” 天天喊他大名还整平辈儿了。 “什么靠山?”甜甜明显很好奇,“我妈?” “你乐山哥,”蒋月明一点不开玩笑,“你等着吧,看看他下次理不理你,他理你一下我就不姓蒋。” 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尖锐地喊声,“蒋月明你告状!” “就告状了怎么的,”蒋月明丝毫不在意,“那我对……” 那我对象我不能告啊?他不仅能告,还得大告特告,实话说他早就该告了,忍到现在全算他脾气好。 这招对甜甜来说果真有用。她从小就特别粘李乐山,对他说的一切说一不二,虽然俩人沟通几乎全障碍,但不妨碍甜甜喜欢他,多半原因是因为李乐山长得帅,又温柔。在一众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里面简直是香饽饽的存在。 不过蒋月明也不是什么记仇的人,就算用摔炮砸他又怎么样,就算用烟花烧他衣服又怎么样,给个甜枣,类似于正儿八经、乖乖地喊一声哥,转头这小子就给忘了。 “多吃点饭,你俩又吵架了?”林翠琴给蒋月明夹了一筷子肉。 “没,”蒋月明看一眼旁边正心虚的小女孩,“我俩天下第一好。” “你平时不能仗着自己小就让你哥让着你懂不懂。”林翠琴教育甜甜,她在这方面从不偏心,与其说蒋月明是她侄子,不如说是她半个儿子。 “我知道了。”甜甜耷拉着脑袋,乖乖地低头扒饭。 看来只有李乐山能治她,蒋月明算是看出来了。林翠琴都管不了,这么一想想,甜甜也喜欢他、小雨也喜欢他,邻里小孩都喜欢他,李乐山那体质难不成招小孩喜欢? 不过也招我喜欢。 蒋月明想着想着,又开始乐了。 这叫什么,万人迷被我谈上了。天大的好事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蒋月明没怎么认认真真看过春晚,只知道语文老师让回家看,说什么,那高考语文都有拿春晚当素材,说不定作文就是在春晚里面出的。蒋月明对此不敢恭维,那是他两年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电视机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节目,甜甜在一边嚷嚷着要讲笑话,蒋月明一门心思的在李乐山那儿,一点表情没有的讲了俩笑话,真笑话也讲成了冷笑话。 这小姑娘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直在耳边问问问、说说说、念念念,吵得人头疼。 “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和小和尚讲故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甜甜急不可耐地开口,“讲的什么呀?” “你别急。”蒋月明无视她一脸好奇,“讲的什么呢。讲的从前有个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跟小和尚讲故事……” 手机的短信声突然跳出来,尽管淹没在周围的吵闹中,但蒋月明还是很敏锐的感觉到了。 短信来自李乐山。 李乐山:我在楼下,方便出来见面吗? 第81章 此后七年有余 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一旁的林翠琴和甜甜都吓了一跳。 “怎么、地震了吗?”林翠琴忙问,她以为蒋月明这个架势是要跑。 其实他真的要跑。 不过不是逃命,而是见对象。 “我下楼一趟小姨,乐乐找我有点,有事儿。”蒋月明拎着件外套就出门,丝毫不带犹豫。 “蒋月明你还没讲完后面的故事呢?到底讲的啥呀?还有乐山哥,我也要找他玩!”甜甜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蒋月明急匆匆地下楼,根本来不及回答。也确实回答不了,这故事他也是从小就听的,十年没有也有八年,人故事原本就是这样的。至于她也要去找李乐山,这确实是想都别想,蒋月明不可能让甜甜毁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乐乐!”蒋月明冲下楼,一眼看到李乐山站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不清晰。 “你怎么来了!”蒋月明一脸惊喜。 “奶奶睡着了,我想来看看你。”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跺了下脚,楼梯的声控灯应声而开。一楼的楼梯口是很杂乱的,堆在一块儿,不知道是谁的单车、电瓶车、装着塑料瓶的麻袋,反正什么都有。 借着光,李乐山看清他穿的什么衣服了,就一件外套,里面是黑色毛衣,一看这造型就知道蒋月明着急下来的时候随便拿了件衣服,估计都没在意他厚不厚。 “你不冷吗,下来这么着急干什么?”李乐山手语打完就要脱衣服,他穿的厚点,可以脱一件给蒋月明。 “别脱、别脱。我不冷,”蒋月明忙道:“我真不冷,你摸摸我的手,还是热的。” “我们就在楼道口聊会儿,”蒋月明拉着李乐山的手,找了一个挡风又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坐下,“除夕夜没人会下来的。” 李乐山跟着他往楼梯口的一小处空地走,越过那些零零散散的单车,找了片能坐的角落,放风,就是待在这角落里没什么光了。 “你今晚不做题啊?”蒋月明的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 李乐山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回答。直到这人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绝不是没事儿找事儿,“我不是,就是、那个……” “我也不是非要做题。”李乐山打手语。 不是非要做题?蒋月明脑子晕晕乎乎的,这话在他这里几乎等同于,非要见你。 那李乐山连题都不做了,书也不背了,除夕夜来到他家楼下,不就是非得见自个儿吗? 第91章 嗯,这种自我攻略法放到什么时候都是一种很超前的方法。 “你说今年,晚上会放烟花吗?”蒋月明小声地问。 “你想看吗?”李乐山问。 “我也没有很想。”蒋月明又说,“主要是没跟你一起在除夕看过。” 话音刚落,李乐山从兜里摸出来一盒仙女棒,点着了会微微亮那种,很漂亮,所以一般这种烟花受众是小姑娘,实际上,他也确实是给甜甜带的。 “你给甜甜买的吧。”蒋月明看得出来。 李乐山笑了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蒋月明别告诉甜甜。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盒火柴,拿火柴在盒子侧面蹭了蹭,打着了火。 小巧的仙女棒被两个大男孩拿在手里这画面有点温馨,还有点奇怪。 蒋月明觉得新奇,这东西他小时候都没有玩过,不过许晴总玩,总拿着这个在他身边乱转悠。 “我还是有点想问,”蒋月明声音很轻,“当年你在澧江桥上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其实蒋月明这话问出来就有点后悔了。因为他当年许的愿望是他要考上实高,跟李乐山一起念书。愿望没实现,有可能是因为他说出来了。 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蒋月明还是有些好奇,好奇李乐山当年许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实现了没有?”借着最后一点火光,蒋月明看着李乐山明亮、清澈的双眼。 “实现了……一半。”李乐山这么说。 蒋月明这下疑惑了,本来就好奇,现在更好奇了,“怎么是一半?一个愿望也能拆成两半来许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也行,起码有一半。”蒋月明笑了,虽然他不知道愿望是什么,但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帮李乐山,“另一半需要多久才能实现,我能帮你吗?能的话,我要怎么帮?”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李乐山偏过头看向他,看了很久,久到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了。 “需要很长时间吗?”蒋月明又问,还是这个愿望实际上很难?或是,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李乐山点了下头,“嗯,需要一辈子。” 他许的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证明到底实现了没有。 蒋月明愣了愣,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个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究竟是什么愿望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 上大学?这个只需要三年,按理说也不用三年了。 好工作?这个似乎也用不了一辈子。 房子和车?这个也不对吧。 “乐乐,”蒋月明有点疑惑,“你许的愿望好大,是关于什么的?” “我许了……”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年在澧江桥上究竟许了什么愿,“跟你有关的愿望。” 此刻外面是万家灯火,周围楼房亮着的灯光都昭示着团聚和欢喜。蒋月明眯了眯眼睛,感觉有什么直冲脑海。 他的脑海里闪过当年在澧江桥上的场景,时至今日好像仍然能听到那些“我要暴富”、“我要脱单”……这样的话语,连同自己的那句“我要考实高”,一起翻涌在蒋月明的脑海里。 那么远,那么久。久到蒋月明甚至有点记不得具体的场景,只知道那时候人很多,很挤。久到蒋月明今天才知晓,原来在很久以前,李乐山就许了一个有关于他的、一辈子的愿望。 他的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蒋月明情不自禁地拉着李乐山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吻了吻,接触到的手泛起一阵温热。 “乐乐,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实现你的愿望。”蒋月明的声音有些发哑。 一辈子、两辈子,这辈子、下辈子。 不管是什么,不管要多久,不管要怎样,蒋月明都愿意。 陆陆续续有寒风刮进楼道,李乐山搂着蒋月明,两个人离的近了些,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他低着头轻轻靠在蒋月明的脖颈处,脑海里反复回想刚才蒋月明的那句话,最后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冷吧。”蒋月明揉揉他的头发,虽然心里依旧舍不得,但他们已经在这个冰冷的楼梯口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李乐山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他的头发蹭着蒋月明的脖颈,擦过的地方有点发痒。 “我不送的太远,看见你进楼道我就回去。”蒋月明开口。 出了楼道口,蒋月明往上拉了拉衣领。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阳台处,阳台空荡荡的。 也是,这时间段能有人就奇怪了,于是他确认没什么人以后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握着李乐山的手放进兜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心感。 “我现在真的好幸福。”蒋月明步子迈得很慢,多希望时间过得再慢点,多希望这一刻停留的再久一点。 “我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幸福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蒋月明细细的回忆再回忆,真的没什么时间比现在更幸福。他紧握着李乐山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的温热,一步一步迈向新年,未来就在他们脚下。 这一段距离实在是真的太近,以至于还没怎么走,就走到了头,近到让人措不及防,近到蒋月明还舍不得放手。 “我走了。”蒋月明用力抱了一下李乐山。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他咧开嘴角,难得笑得这么开心,“会有更幸福的时候的。” “好,”蒋月明摆了摆手,“乐乐,新年快乐。” “今年我也许和你有关的愿望。” 话音刚落的瞬间,三巷上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不知道是哪家的烟花,看样子应该来自巷口的方向。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耀眼又夺目,像是在庆祝些什么,庆祝新年的到来,同时庆祝新生活的到来。 迎着风,蒋月明一路奔跑回家。这条道他走了三年、五年,往后还会再走七年、十年。只是不管走多少年,这里留给他的记忆会愈来愈深。有三巷留给他的记忆,更深的是李乐山留给他的记忆,埋在心底最深处,随时等待翻涌而出。 风吹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刘海吹起。少年的衣服下摆在风中飞扬,背影却越来越坚定。这段家与家的距离只需两分钟就再也不必奔跑,这么些年,往来往复,不知跑了多少个两分钟。 寒冬即将过去,新年来临伊始,三巷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谁也没有想到,此后七年有余,一路奔跑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那样一个瞬间。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搞点事情(摩拳)(跑走) 第82章 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李乐山的心上。 他一步一步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声控灯早就坏了多年,一直没人修。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眼前几步路。他能听见,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轻不重,步步紧跟。 不是蒋月明的。蒋月明走路轻,没这么沉。 听声音像是一个中年男人。但是判断不出来具体怎么样。 李乐山微不可察地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黑暗中的人影,意识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加快了脚步,算着还有四层才到家里,这四层应该够他甩开这个男人。 可是,这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跟着他? 数到三就往上跑。李乐山攥紧拳头,心想。 一…… “想往哪儿跑?你以为你们能跑多久?”男人的声音带着沙哑,还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李乐山感觉脑子被什么撞击了一下,腾地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几乎像梦魇一样萦绕在他每个熟睡的夜晚。每一个深夜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这声音在吼、在骂、在砸东西…… 可是为什么? 李乐山一头雾水,为什么他现在就能回来?刑期不是十年吗?现在分明还不到十年——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尽管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手仍然有些微微发抖。 李勇。 换个称呼。 他爹。 “儿子,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来看看爸?”李勇道,他的身影在漆黑的楼道,给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他穿着一身旧衣服,头发剃得极短,脸上横着道疤。 李乐山眉头一皱,他的手慢慢攥紧。 看你? 李乐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为什么要去看这么一个烂人,一个折磨他包括家人那么久的烂人? 李勇猛地上前,曾经那张让人恐惧的脸时隔多年又再次出现在李乐山的眼前,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怕什么?你长大了,我现在不会打你了。”李勇哈哈一笑,那笑声在李乐山的耳中尤其刺耳,“这些年你长得真够多的。你们居然跑回盛平了,可真是让老子一顿好找。” 第92章 “你回来,干什么?”李乐山抬起微颤的手,打手语。 李勇眉头一皱,他看得懂手语,为了找年迈的祖母要钱,只是许久没见,还是反应了好一会儿,“你真哑巴了?” 李乐山克制住心里的恐惧,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李勇的眼睛,又打了一遍手语,“你回来、干什么?” 李勇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凶恶,他用尽了力气一巴掌扇在了李乐山的脸上,随即低声吼道:“你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当初我就该连你一起打死才对!” 脸上传来一股阵痛,李乐山感觉脑子有点晕,他踉跄一步,回过神,猛地扣住李勇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狠狠撞在墙上! “我告诉你,别回来。”李乐山看着他。 狭窄的、漆黑的楼道,静悄悄的,就是太静了,静得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还在上学的吧,”李勇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情感,“你要上学的吧?那个老师专,听说成绩不错啊。”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离他远了一些。 “钱。”李勇咧嘴,说出了最终目的,“我知道,那女的给你留了一笔钱,还有你奶奶的那笔钱,拿出来,我不找你们的麻烦。” “你以为我信你的话?”李乐山冷笑。 “你他妈哑巴了连同耳朵也聋了是吧?”李勇卸下那副稍微正常的嘴脸,露出了真面目,“老子要钱!” “要钱干什么?”李乐山打手语。 “你管我他妈的干什么?那是你能管的?”李勇有些不耐烦。 “赌博?还是你欠钱了?”李乐山心知肚明,李勇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甚至有可能两者都有。把钱给李勇,只会让他尝到甜头以后更加变本加厉,麻烦只会更多,不会减少分毫。 “我没钱。”李乐山拒绝的很利落。 李勇是个无底洞,这笔钱,李乐山不能给。钱给了他,以后只会被缠到死。 “你跟老子装什么?!”李勇拽住李乐山的头发,“你没钱?没钱问你奶要,不然,你是想我去找她要?” 李乐山身体骤然一僵。 就在那一刻,楼道上方突然传来铁门转动的吱呀声。紧接着,一缕暖黄色的灯光从五楼门口漏了下来,斜斜地切断了楼梯间的黑暗。 “乐山……是乐山回来了吗?”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颤巍巍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我在屋里……你跟谁说话呢?” 是奶奶。 李乐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猛地扭头看向灯光来处,又急速转回来死死看着李勇,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慌的神色。 李勇也听到了声音。他揪着李乐山头发的手下意识松了点,抬头往上瞄了一眼,脸上闪过一种混合着算计和残忍的神色。 他压低声线,“正好,省得我敲门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勇狞笑,“老子蹲了那么多年,啥都没有了,还怕这个?我现在就去跟你奶打个招呼,让她看看她儿子回来了——” 说罢,他就拽着李乐山的胳膊要往楼上走。 李乐山死死抓住楼梯栏杆,手指被勒得发白。他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脑中飞转——无论怎么样,绝不能让李勇见到奶奶! 李勇不耐烦地回头。 李乐山急促地呼吸着,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了闭眼,然后比划了一个简短的手语,“楼下……说。” 李勇眯眼打量他几秒,他最终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李乐山站在原地,快速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门口的方向。灯光还亮着,奶奶模糊的身影似乎倚在门边担忧地张望。只是他现在没办法回应,只能立刻朝李勇追去。 他一步踏进下一层楼的黑暗里,感觉像是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李勇在楼道转角处等着他,点起了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钱呢?”他没有任何废话,直直伸出手。 李乐山看着那只曾无数次挥向他和母亲的手,胃里一阵翻腾。他沉默着,“钱不在身上。明天。” “明天?”李勇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耍老子呢?” “那你搜,”李乐山张开胳膊,跟李勇对视两秒后,他继续道:“明天奶奶出门…我拿给你。” 他必须争取时间。 一个晚上。 他需要一个晚上来想办法。 李勇骂了一句,最终问:“你能给多少?” 李乐山报了一个数。那是母亲离开时留下的,至于奶奶省吃俭用存下的那些,他不能给。 “就这么点?骗鬼呢!” “只有这些。”李乐山面无表情地比划,“不要,就算了。” 李勇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最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行,明天。”他指着李乐山的鼻子,“中午12点,巷子的最尽头。敢报警,或者耍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我就天天去你那学校门口,找你,找你同学,找你老师……好好聊聊。再上去找你奶奶,聊点家常。”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乐山心里。他知道李勇不是在开玩笑,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李乐山僵硬地点了下头。 李勇似乎满意了,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出楼道,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外的夜色里。 李乐山独自站在冰冷的黑暗中,靠着掉灰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李勇留下的烟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老楼里特有的潮湿霉味,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令人作呕。 他感觉心脏跳的极快,李乐山重重地咬了下下唇,感觉嘴里渗出一点血味儿,让自己的心脏努力平复下来。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终于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闷响。 李勇回来了。 这个他以为至少还能再逃避三年的噩梦,他妄想上了大学就能逃离的噩梦,就这样粗暴地、毫无预兆地、重新撕开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 他想起母亲离开时苍白的脸,想起奶奶颤抖着手把他搂进怀里的场景,那些,全部都在眼前挥之不去。 报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死死摁下。李勇刚才的威胁言犹在耳。他做得出来。他绝对会去学校闹,闹得人尽皆知,闹得他再也无法抬头,闹得奶奶不得安宁。 更何况,李勇只是口头威胁,没有真正动手,就算抓进去,能关几天?然后呢?等他出来,报复只会变本加厉,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必须去,他没有退路。 去了之后呢?把钱给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和过去一样,把这些钱扔进赌场和酒桌,再很快输个精光,然后再次出现……这是个无底洞,一旦开始,就永无宁日。 李乐山猛地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膝盖上。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逼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奶奶还在楼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办法。 楼外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李乐山缓缓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破窗,他发觉天真的是越来越暗了。 平静的日子,终于在此刻彻底到头了。前方笼罩的黑暗,浓得他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 ----------------------- 作者有话说:本文最大反派boss登场 我前面有做铺垫,大家没觉得突兀吧[可怜] 第83章 青春的坟场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感觉腿和脚有些发麻。他扶着墙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黑漆漆的楼道,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往楼上走。 回到家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安抚好奶奶,李乐山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他看着窗外黑蒙蒙的天空,摸出了兜里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屏幕上是他和蒋月明的合照,他看着蒋月明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 李勇……看到了吗? 他看到蒋月明了吗? 他看到了什么地步? 他会去找蒋月明吗?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像风暴一样撞击着李乐山。恐惧不是缓缓蔓延的,是轰然炸开的,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这让他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想如果让李勇知道了蒋月明的存在,那会怎么办? 他会逼自己去问蒋月明要钱?或者他直接就去找蒋月明要钱?无论是什么,他都一定能干得出来。 李乐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能把蒋月明扯进这个无底洞里,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溺进去,就再也无法逃脱。他不能让李勇意识到蒋月明的存在。他更不能把蒋月明现在的生活给毁掉,不能也把他拖下水、陷进泥里。 第93章 手机屏幕上闪出两条信息。 是蒋月明早些时候发的,那时候自己大概正在和李勇对峙。 蒋月明:到家了不:-) 蒋月明:睡觉了吗? 李乐山高度紧张的情绪只有在这一刻才变得有点松动。 他靠着门编辑信息:到家了,刚才没看到信息。 李乐山:明天和奶奶有事要出门一趟,晚上才会回家,你别来找我了。 他必须得错开这个时间,等明天早上告诉奶奶今天不要出门,至少,绝不能让李勇和他们见面。 蒋月明那边很快回复了信息,仿佛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回信一样。 蒋月明:哦,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来一条信息。 蒋月明:我会乖乖待在家:-d 李乐山下意识勾了勾嘴角,隔着屏幕也能想象到蒋月明一脸高兴的弹起,再一脸失落的回信息的场景。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手机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奶奶、月明…… 李乐山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黑暗中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一定。 …… 中午,三巷的尽头。三巷的尽头其实紧挨着一片破败了的老美食街,从前烟火气还很旺,空气中时常混着各种油炸、辣炒的味道。只是近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摊贩都跑去了新规划的市场,这条街渐渐没了从前的感觉,只留下一些破败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变得尤其萧条。 李乐山到的时候,李勇叼着一只皱巴巴的烟,他穿着一件旧的黑色棉袄,正不耐烦地用脚踢一旁的石子儿,在空旷的废街显得格外刺耳。 “来了?”李勇抬眼看了眼李乐山,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他伸出手,“钱呢?” 李乐山抿了抿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不算薄的信封,递给李勇。 接到钱的瞬间,李勇眼色一亮,他飞快的数了起来,纸币哗哗作响,得到准确数字以后,脸色又猛地阴沉下来,他显然不满意,连带着脸上那道旧疤也显得格外凶恶。 “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就这么点?”李勇骂道,把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碾碎,“老子是你爹!” “就这些,”李乐山面不改色,“奶奶存的钱动不了,是定期。取了利息就没了,这是我的全部。” “操你妈的!”李勇猛地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一把揪住李乐山的衣领,狠狠地将他甩在身后的墙上。 李勇的脸逼近他,那张因为长期酗酒而有些浮肿的脸狰狞而扭曲,“老子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钱呢?那老不死的存的养老钱呢?!拿出来!” 后背撞的生疼,肩膀像是要裂开。李乐山忍着肩膀的剧痛,他抬眸看了眼眼前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冷淡的笑,带着明显的嘲弄,“没有。有本事你打死我。” 他没有说谎,他说的是实话。奶奶连自己的养老钱都没有存分毫。她省吃俭用留下的所有的钱都塞给了自己。一想到这里,李乐山的心里就一阵绞痛。 “嘴硬是吧?你以为老子不敢打吗?”李勇空着的那只手握拳,猛地一拳砸中李乐山的腹部。 ……! 李乐山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冲击的他禁不住弯下了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勇松开手,冷眼看着儿子痛苦地干呕,这幅景象他早已看惯,只是丝毫不在意,“老子告诉你,这点钱连他妈塞牙缝都不够。你听着,不管你去干什么,去偷、去抢、去卖血,下个月,还是这里,老子要见到钱!” “别想跑,也别想耍赖。”李勇的手指重重地戳着李乐山的肩,“老子既然能找到你第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你要是敢不给……” 他猛地抓起李乐山的头发,逼着他抬起头,“老子就天天去你学校门口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爹!” 李勇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我瞧你现在也稍微有个人样了……有朋友了哈。你找他们借,或者我直接去问他们要,你觉得、怎么样?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爹,会怎么样?” 李乐山的瞳孔骤缩。尽管李勇只是模糊的提了一下,但这随口一提就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忍着剧痛和恐惧,艰难地抬起手,“……钱、我会想办法。不准去找奶奶、不准去学校,我身边的所有人,哪怕是一条狗,你都不能碰一下。” 李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眯了眯眼睛,“你他妈的敢跟我谈条件了?翅膀硬了?” 李乐山的眼神渐渐变得尤其平静,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看着李勇,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你敢动他们一个,”李乐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打手语,“我就算不上学,也会想办法再把你弄进去,我说到做到。” 李勇愣了一瞬,笑声戛然而止。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脱胎换骨的儿子,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从前变得那么不一样。那股狠劲和平静不像虚张声势,那眼神让他想起狱里的那些亡命徒。他哼笑一声,掩盖住那一瞬间的惊疑,把信封粗暴的塞进口袋。 “行啊,真长本事了。看来你随我了,随你那个短命妈的话,估计跟她一个下场,早他妈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李勇冷笑一声,“下个月,我要见到钱。”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巷口。 李乐山再也没忍住,他猛地半跪在角落里的垃圾堆吐了起来,然而又因为什么也没吃,只是干呕,感觉胃里有一片苦水。 巨大的、猛烈的恶心从深处翻涌出来,席卷全身。李乐山不停地咳嗽着,刺激得他眼圈发红。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的存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上居然流着和李勇一样的血!这血缘关系,像是一道枷锁,而他,似乎怎么样,似乎用尽浑身解数,也逃不出。 一个月。 现在是一个月,但是他明白,像李勇这样的人,今天是一个月,明天就是半个月、一周、三天…… 李乐山抬起头,视线穿过这个破败的巷子。望着远处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应该是铁东那边的废弃烟囱,高大、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他青春的坟场上。 / 昨晚被李勇扇的那一巴掌在他的脸上还留着一点轻微的痕迹。李乐山在镜子前照了照,感觉有点奇怪,不确定到晚上蒋月明能不能看出来。 他得找个活干,李乐山心想。之前在中华市场打工的时候,听秀丽姐说中华市场有招零工的,就是夜班,得上好几个小时那种。 李乐山仔细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不知道他直接拿着张纸去问张芳(他的班主任)能不能不上晚自习,她会同意吗?应该不会吧,总要说出来一个原因的。 我缺钱? 缺到要抛下晚自习去打工? 没人会信吧。 幸好奶奶平时也不动那笔钱。奶奶那些给的钱基本都在自己房间那个抽屉里,所以李乐山拿走一部分,她应该也不会发现。 可总需要补上的,毕竟钱不会平白无故的消失,它总得流向什么地方。 他转到中华市场,看着市场内紧闭的卷帘门,李乐山才猛地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初一,基本没有店铺是开门的,他几乎都忘了。 李乐山从头走到尾,有几个没开门的店铺门上贴着“招工”的标签,已经在风中凌乱。他默默记下电话号码,等这个年过去以后再联系。 仅剩的几个开门的店铺里也没有什么人影,年初一,走亲戚的走亲戚,待在家里的待在家里,像他这样的、在外面游走的,真是不多。 “小哥……?”刘琪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还有点不敢上前辨认。 自从升上高中以后,她跟李乐山就没有再有过联系,那时候也没个联系方式。只是她也还没有忘记,所以,今天看到这个背影她感到尤其震惊。 李乐山转过身,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感觉有些眼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吗?”刘琪有些激动,“我没考上实高,你应该把我忘了吧。”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的记忆力其实蛮好,见过两遍的人,说过两句话的人他基本都不会忘了,就是想起来得费点力气。 “好久不见了,”刘琪有点语无伦次,“你又长高了,也、也变帅…你来这里找人?” 她问完,又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乐山,随即开口,忙道:“我会一点点手语,你说一下我看看。或者……” “这里,有招夜班的活儿吗?”李乐山尝试比划给她看他对这边不够熟悉,也许刘琪能知道,因为她家住在这里。 刘琪愣了一瞬,她确实因为李乐山尝试学习过,但目前只能从依稀几个手势中辨认出他应该是要找活干。不知道是为谁找的,但总归不是小哥自己吧?他才高中,比自己小一届,那才高一。 第94章 “活儿?”刘琪思索了一会儿,“中华市场出了正门,旁边有家网吧,里面招网管,就是夜班。那老板是我哥,你给谁找工作?我帮你去联系!” 她心里有些高兴,因为自己总归能为李乐山做点什么,总归能帮上他什么。 李乐山指了指自己。 刘琪有些懵,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上学、不能打工吗?”李乐山打手语。 “可、可可以。”刘琪有点尴尬,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就能问出口的,她感觉自己没有和李乐山熟到这个份上,“你那么高,就算说是成年的也不奇怪,一会儿我就说你是我的邻居……” 刘琪喃喃自语许久,“夜班很累的……你应付不过来吧。” 难道他很需要钱吗?刘琪心想,她想问,又有点不敢问,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刘琪领着他来到一家网吧门口。一零年左右的小县城,网吧还是很少有的,不像今天遍布的到处就是,所以她哥往夸张说了,也算是引领时代风向吧。 “你在外面等我会儿!”刘琪道,她抿了下嘴,一脸担忧样儿,“你觉不觉得冷?” 李乐山有点没听懂,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你冷吗?” 刘琪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微红,她忙摇头,“我不冷,我先进去问问,一会儿叫你。” 她推开玻璃门,感觉里面有一股暖意,掺杂着泡面味儿和烟味儿,有些呛人。 顿时,刘琪有些后悔介绍李乐山来这里了。他一个好学生,能适应这儿吗? “我哥在吗?”刘琪熟络地走到前台,问前台的女孩。 “里面呢,估计在打牌吧。”女孩笑眯眯的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刘琪摆摆手,穿过有些狭窄的小道往店里面走,推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群男生在打牌,烟雾缭绕的,斗地主一桌、麻将一桌。 “刘扬——”刘琪冲着男生堆喊了喊。 “你妹。”黄毛戳了一下刘扬。 “骂我干吗,”刘扬丝毫没打算离开牌场,眼皮都不带抬的,“我惹你了吗?” “骂你我就说你大爷了,”黄毛哈哈笑起来,“你亲妹,找你呢。” 刘扬这才抬眸看了一眼,他看着刘琪一脸疑惑,随便找了个人代自己的位置,“你来走亲戚啊?” “有事儿找你。”刘琪将他拉到一边,“你前阵子不是在招网管,夜班那种?你不是说那活儿太累了,没人干吗?” 刘扬思索了一会儿,“你要干啊?那可以啊,省得我发工资了。” “说正经的,”刘琪拍了下他的肩,“我邻居家哥哥,他最近在找工作,这个能不能让他干?但是别干太久,就是给他留个睡觉的时间。” “是你邻居哥哥还是你暗恋的哥哥啊?”刘扬心知肚明,问题是邻居有年纪相仿的吗,他印象里只有一个大爷、一个大妈,“妹妹,你懂啥叫夜班吗?给他留睡觉时间那还能叫夜班吗?” “也不用太久,”刘琪往外飞快地瞥了一眼,“留几个小时行吗?” “那谁替他剩下的班?”刘扬跟着她往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哎呀,你看几个小时不就行了。你晚上也不睡。”刘琪有点着急。 “那我白给他打工啊?”刘扬感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那小子长啥样啊?能让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都快把我拐出去了。” “你就说行不行!”刘琪道,态度很强硬。 “行……”刘扬答应了,他妹妹没求过他什么事,看来那人真挺重要。反正他自己平时也在网吧里待着,晚上也没什么人,让那个人睡会儿也行。 “哦,还有件事儿。”刘琪有点犹豫。 “怎么,我还得包夜宵吗?”刘扬挑了挑眉。 “他、就是……”刘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指着自己的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他哑巴啊?”刘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 眼见着跟前这女孩点了点头,刘扬才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给我找了个活儿啊。”刘扬有些被噎着了,“你看上他什么了?” “总之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这活儿也用不着要说话什么的吧,不就是安排上机吗,就是没办法推销办卡,实在不行,我办一张行吗……”刘琪说罢就要往外走,要告诉李乐山这个消息。 刘扬跟在她后面“嗯”了两声,也抬脚往外走,他非得看看外面那男的究竟长什么样,简直把他妹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刘扬跟那双沉静的眼眸碰上,他推开门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李乐山站在门外,板正的像一塑雕像。 “哦……”刘扬摸了摸鼻尖,他招呼李乐山,“那什么,外面不冷吗?进来吧。” 网吧开的有空调,虽然统共就一台空调运作,但还是比外面暖和多了。 “拿瓶水。”刘扬冲前台女孩抬了抬下巴,“空调温度调高点儿。”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李乐山身上,他看一眼刘琪,那女孩正兴致勃勃的给他介绍什么。 “你……”刘扬犹豫了一会儿。 成年了吗? 不会还在上高中吧。 雇一个未成年……这他妈的犯法啊。 “个儿还挺高的。”刘扬将水递过去。 “等会儿让前台那姑娘教教你要干什么,晚上你几点能来?”刘扬问。 李乐山犹豫了一下。 “你、翻译翻译。”刘扬看了眼刘琪。 刘琪连忙“哦”了一声,悄悄地凑过去小声问:“小哥,你晚自习几点下课呀?” “按正常的夜班时间就行,我不上晚自习了。”李乐山打手语,虽然不知道班主任能不能同意,但这打工应该都是按小时收费的,起码得干满一定的小时才行吧。 “那怎么行,”刘琪忙道:“十点?” 她自作主张,替李乐山答话了,“十点!” 刘扬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估计十点是这小子下课的时间。不过高中都这么晚下课吗?真够没人性的…… “行,那你十点来吧。瞌睡了就睡,不想趴着睡的话里面有沙发,早上你随便走,把门锁上就行。”刘扬扔给李乐山一把钥匙。 “没事儿了吧,那我回去打牌了。”刘扬留下一句话,抬脚往里面走。 “等会儿我在这儿留着,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问秦姐。”刘琪道:“别看他那样,我哥人还是挺好的,你要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就行,他虽然没上大学,但字儿还是认识的……” “谢谢你。”李乐山发自内心的感谢。 “哎呀……”刘琪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又变得红扑扑的,“这有什么的,你还是得先顾着学习懂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工,但别落下学业了,你成绩那么好……” 李乐山点点头,他不会落下的,无论如何。 李勇回来以后,“考学”是他唯一一个能够看到的、能够够得着的,带奶奶远离李勇的路。所以李乐山无论怎样,也要抓住。 第84章 你有对象吗 李乐山上夜班的时间是固定的。等奶奶睡着以后出去,再等奶奶睡醒之前回来,听到堂屋关门的声音,他就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然后天不亮之前再赶回三巷。 当然除了奶奶,还得瞒着蒋月明。 虽然他们彼此发过誓,所有事不要埋在心里一个人扛,只是李乐山斟酌许久不打算开口,他不想让蒋月明为自己操心,更不想他掺和进这堆破事儿里。 白天依旧跟蒋月明窝在一块儿,学习、预习,躺在床上聊天。只是晚上,他就不能留蒋月明在家里睡觉了,因为他要出去打工。 所幸蒋月明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虽然每次分开的都尤其舍不得,但他不能让李乐山为难。 只是李乐山上完夜班回来太困了,刚开始倒没什么,过了一阵子,黑眼圈也熬出来了,脸色也没有那么好。总是听蒋月明说话,听着听着就栽在他肩上睡着了。 刘琪总是在网吧找他,从前她不知道李乐山的行迹,又因为三巷和中华市场的距离,她想去那边转悠也得花一段时间。现在就方便许多,每天卡着十点钟的班就来到网吧。 “李乐山!”刘琪兴冲冲地推开玻璃门,一眼就看到李乐山坐在前台,他光是坐在这儿就像条靓丽的风景线,“你吃炒面吗?我多带了一份。” 刘琪找个凳子坐在李乐山旁边,说罢就要将炒面盖子给打开。她在旁边的小吃店里买的,一路跟宝贝似的护着,生怕给风吹凉了。 “谢谢,”李乐山没等她打开就连忙示意,“我不饿。” “这一份也不多。”刘琪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有点太熟络了。 “带给我吃的啊?”刘扬从牌场走出来,刚才在这儿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李乐山比划的什么,但是光看这个氛围也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第95章 “你想吃,那也行吧。”刘琪有些不情愿,又问了一遍李乐山真的不吃吗?面对他肯定的眼神,她只好将炒面推给刘扬。 “你怎么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平时没见你来过这儿。”刘扬笑眯眯的,话里话外有点别的意思。 “哥!”刘琪感觉自己的心思被人戳中,她担心李乐山听出来或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开口阻止,“你不是总待在牌场吗,怎么出来了……” “没意思,总是输。” 刘琪坐立难安,只能一边看李乐山的表情,一边紧张,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我回家复习了!” 留下这句话以后落荒而逃。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刘扬早知道李乐山是学生了,从他每晚都待在位置上写题这点就能看出来。没见过哪个不上学的爱写试卷。 他也不多说什么,毕竟刘琪喜欢他。说点什么,那姑娘也得不高兴。并且真的也没什么好说的,挑不出来一点毛病。 这人坐在这儿能一直从晚上坐到早上,也不睡。估计白天都在睡觉吧。 “你不困吗?”刘扬随口问。 李乐山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的目光在刘扬脸上扫了一眼,摇头。 这人倒是冷冰冰的,刘扬不再自讨没趣,打心里替刘琪捏把汗,打他观察至今,这小子好像只有对答案的时候会高兴点。 “你叫李乐山。”刘扬随手拿过一旁的数学题,翻开第一页,“你这个字儿,是念“le”、还是“yue”?” 李乐山拿起旁边的记账的圆珠笔,轻轻地在纸上写了下拼音。 “哦,”刘扬翻了两页数学题,以他高中堪堪毕业的水平来看,他现在已经一个字都看不懂了,从高中毕业开始算,步入社会也有七八年,他现在三位数以内的加减都得用计算器了,“听刘琪说你成绩挺好的。” 其实也不用问,光是翻数学题就能知道了,几乎连个“x”都看不见。这程度,估计已经不是挺好的了吧。 “你有对象吗?”刘扬切入正题。 李乐山终于在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点反应,出乎意料,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所有人都疏离的男孩,竟然点了点头。 …… 操。 妹啊。刘扬心里替刘琪悲伤了一下,他倒还没那么欠,跑去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孩看起来一幅性冷淡样儿,竟然也会谈恋爱,完全想象不到。 李乐山的对象此刻正在—— “错了,”蒋月明打了个哈欠,冲客厅大喊,“小姨、你闺女我教不了了,她太笨了!” “蒋月明!”甜甜明显不高兴,“我们老师说了,学生是发展的人,我还是要发展的!” “嚯,你要考教资啊。”蒋月明调侃她。 “我不学了,我要睡了。”甜甜闹着不高兴,不打算学习了,“你前几天不是天天去乐乐哥家里住吗?” 甜甜嘴上嘀咕,真想让他哥一直住在乐乐哥家里,这样就不用每天逼着自己学习、做题、背书。他总是嘴上说什么笨鸟先飞,问题是自己有那么笨吗,怎么要飞那么早? 蒋月明撇了下嘴,突然泄了气,他是不想住吗?他巴不得一直住在那儿,跟李乐山一直黏在一块儿,最好一辈子也别分开。他只是没得住,李乐山也没说要留他。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跟你大眼瞪小眼啊。”蒋月明不教她了,教的头晕。 他躺在床上,双手举着课本,看着上面越开越模糊的字迹,课本应声砸在脸上。砸得有点疼,蒋月明翻了个身,从兜里摸出来手机,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明明今天刚见过,蒋月明心想,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呢? 这年头还没多少垃圾短信,大数据暂时还没普及到所有人,不像今天,打开短信各种运营商、广告商、骗子的信息全涌上来,删都删不完。 他编辑的信息删删减减,再删删再减减。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蒋月明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时候的手机亮度调的再低也特别亮,发出一抹淡蓝色的光。 像素不好,显得人有些模糊。蒋月明看久了眼睛发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手里握着手机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那以后李乐山白天在家,晚上打工,刘扬人不错,还给他涨了一次工资,大概是刘琪替他说得好话吧。 李乐山短暂的有一阵子没见过李勇。但不代表李勇离开了盛平,他不知道李勇现在住在哪里,不知道他身处何处。这给他一种自己在明,他在暗的一种恐慌感。总感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勇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打他一个措不及防。 他有时候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的就要回头望一眼。那种感觉,忽远忽近,有时就在自己身边。 李乐山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也得了解李勇的动向,他得知道李勇现在在做什么,他得做点什么。 “明儿、后天家里有点事,”刘扬敲了敲李乐山前面的桌子,“晚上别来了,在家歇歇…补补作业。” 他算上时间,李乐山干了没有二十天也有半个月,没见他拿过寒假作业。他印象里自己那时候的寒假作业都是好几个厚本,什么时候改革的,现在没寒假作业了?难道又没赶上好时候? 李乐山从题中回过神,他冲刘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行,”刘扬扫了一眼桌面,他指指角落里的那堆泡面,“那啥、桌上有泡面,你没吃饭的话泡一碗,里面能接热水。” 李乐山跟他打手语说谢谢。 跟李乐山相处这十天半个月的,见过最多的一句就是这个,就连刘扬这个记性不怎么样的也能认出来了,出现频率太高,“谢谢”被李乐山拿来当逗号用了。 “谢什么,”刘扬道,虽然当不成正经妹夫了,但李乐山这小孩他还真的有点想多照顾照顾,“我是好老板,不压榨员工。” “谢谢老板。”李乐山难得冲他笑了笑。 刘扬愣了一瞬,他那点手语储备当然看不懂这句话,只能问:“后几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李乐山听罢低头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他举起来拿给刘扬看。 刘扬凑近看了一眼,试卷上头的空白处工工整整的写着“老板”这两个字。他反应过来,感觉有点乐,上下打量李乐山一眼,“行,老板记住了。” 李乐山最终也没有吃,继续坐在位置上,有人来了就给人家安排号,一小时多少钱、满多少小时减多少钱在旁边的纸板上写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用得上他说话的地方。 倒是偶尔有几个对他服务态度不满意,觉得他有些冷漠,一个打工的干嘛这么清高。有人调侃刘扬怎么雇了一个哑巴,难不成是因为工资更便宜吗? 李乐山只是无言,低头写自己的题,刘扬也让他不用管,那种挑刺儿的,好像自己花钱就真成了大爷。 但其实,这种沉默,他早就习惯,心里也不总怎么在意。长大以后,面对这些议论和非议,他倒是显得淡然许多,他活到现在,让他在意的事情有点多,“哑巴”竟然有些排不上号。 -----------------------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主要讲乐乐的事儿,所以视角偶尔会在乐乐和月明之间切换,感谢宝宝萌理解[可怜][可怜]爱你们=3=(我新学的颜文字hh) 第85章 托你的福“不认识,路过吧。” 李勇出现的比他想象中的早,李乐山也用不着大费周章的去找。非要找他的话,他也没什么头绪,他好像没什么固定的住所,附近的牌场、酒场……除此之外,李乐山不知道能在哪里蹲到他。 “乐乐,”蒋月明忙从沙发上弹起,“你要走了?不、不再坐一会儿?” 甜甜的游戏突然被打断,她有些不满意,拉了拉蒋月明的衣服袖子。不出所料地被蒋月明一把抽回。 李乐山点点头,“奶奶还在家里等我,她最近有点失眠,得看见我才睡得着。” “我送你……”蒋月明匆忙拽过沙发上的外套,随便踩了一双鞋,也不知道究竟踩的谁的,就跟着李乐山往外走。 在家里他不敢太过火,因为还有小姨和甜甜,蒋月明也只能压抑着心里的情绪,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刚出了门整个人就往李乐山的身上靠,肩膀贴着肩膀。 “甜甜,太黏着我了。”蒋月明小声地抱怨,当然绝对没有真的怪甜甜的意思,“我都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话。” “她难得那么喜欢你。”李乐山笑了笑,回想起他俩相爱相杀的兄妹情,“我光看着你就够了。” “可我不够。”蒋月明搂着他的肩紧了紧。他觉得真的不够,这不是为难人吗?对象在跟前,不能抱不能摸,只能干看着?这几乎能列入满清十大酷刑了。 李乐山揉揉他的脑袋,“你别送了。快回去陪她玩吧。” 第96章 他又指指耳朵,“隔了老远都听到甜甜在哭。” 蒋月明怎么没听到,可能是从小到大听免疫了。这次他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小女孩的叫喊声,没好气的来了一句,“她装呢。装的有模有样的,想让你心疼她。” 这一招蒋月明见惯了,实话说见的太多了,这小姑娘招数就这几个,一哭二闹三嚷嚷,他一早就不上这个当。 “那我也哭。”蒋月明将手放在眼前,虽然没有泪,但还是象征性的抹了抹,“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我一直都心疼你,”李乐山难得接他这个话茬儿,“所以不想你冻着。” 蒋月明眉开眼笑,瞬间被哄好,他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我不冷。我现在觉得有——这么热。” 他跟李乐山并肩往楼下走,楼道里黑漆漆的,也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终于在出楼道口的时候有了一些亮光。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又有点难舍难分了。双方都舍不得,仿佛这一别就一别经年。 “你要怕我冷,你握着我的手。”蒋月明笑道,眼睛弯弯的,“这样我就不冷了。再冷感觉也能过。” 李乐山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将手揣进大衣兜里。 外面刮着点冷风,他和蒋月明静静地走在巷子的路上。手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地汇聚到心口,李乐山放慢脚步,真想这条路再长一点,不用长太多,他怕蒋月明待得久会冷,再长一点点就好。 大约还有五十米左右,李乐山突然止住了步子。正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闪过进了筒子楼,那身影让李乐山的心中一颤。 李勇。 不管有没有看错,不管到底是不是。实话说他也没怎么看清楚,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他绝不能给任何李勇接触到蒋月明的机会,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李乐山下意识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他刻意站在蒋月明的跟前,挡住了蒋月明的身影。 “就送到这儿吧。”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有点疑惑,心里涌上一点不解,但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目光里又带着点希冀,“不能,送你上楼吗?” “不用。”李乐山看了他一眼,他不能再和蒋月明在这里久留,多一秒都不行。但是看着蒋月明可怜巴巴的神情,他心里又发软。 “乖。”李乐山抬手摸了摸蒋月明被风吹的有点发凉的脸,“我看着你走。” 蒋月明这下没办法再执着了。他真想留的,不止送上楼,他更想直接住下。但李乐山不说,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像甜甜那样吧?像甜甜那样也肯定没用。 “乐……”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往楼道里看了一眼,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啊?” 如果你现在挽留我,哪怕就一个眼神。我说什么也不会走的。蒋月明心想。 李乐山坚定的点点头,他不挽留也再没有别的动作。蒋月明跟他对视了几秒钟,只好摆手告别。 “那抱一下?”蒋月明张开手。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几不可察的向后瞥了一眼,在看到人影出来的刹那,李乐山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蒋月明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眼神,带着些严肃、带着些催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慢慢收回手,心里发酸,声音带着点轻颤,轻得几乎听不见,“好,那我走了。” 终于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李乐山才松了口气。他感觉心脏慢慢地平复下来,于是转过身,往楼道走。 跟李勇目光对视的刹那,李乐山又缓慢移开了目光。 “那小子你认识?你朋友?”李勇叼着烟,上下打量他。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控制住有些发抖的手,“不认识,路过吧。” “也是。”李勇捻灭烟头,声音带了点嘲弄,“愿意跟哑巴做朋友的也没几个吧。” 李乐山闻言勾了勾嘴角,他看向李勇,眼神却极其冰冷,“托你的福。” “乐山,儿子。”李勇嘴里吐出来几个陌生的字眼,这个称谓,李乐山听了简直想吐,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能从李勇的嘴里说出口,他为什么能这么冠冕堂皇的用这几个字?他凭什么? “当年那事儿,谁也没想到。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李勇仿佛在说一些与自己无关的话,那么轻描淡写就略过了李乐山最疼痛的那些年,“就别计较那么久远的事儿了吧。” 计较……? 李乐山心里涌上一股怒火,他一把抓住李勇的衣领,用力将他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计较?” 这么多年,忍受着无法发声的痛苦、忍受着他人的白眼、那种无可奈何和无助……现在李勇却让他别计较,这句话居然能这么轻飘飘的被说出口。他凭什么不计较?他觉得自己计较的根本就不够多! “你来干什么?”李乐山压下心中的怒火,放弃跟他理论。 李勇手伸出来,他笑得让人反感,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钱,这也快一个月了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之前给你的那些呢?” “输了点儿、花了点儿,你管得着吗?”李勇笑得无耻,往前逼进了一步,“老子养你到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天经地义!” 李乐山只觉得脑子里有点晕。他不知道李勇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个话的,从始至终、从头到尾,他有养过自己哪怕一丁点儿吗? 李乐山咬了咬下唇,他需要点时间知道李勇的落脚地,“过两天。” “妈的!”李勇没要到钱,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他指着李乐山的鼻尖,“三天,老子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我要见到钱。不然老子就直接上门找人!” “你在哪儿待着?”李乐山将李勇的手挡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勇纳闷。 “我总得知道你在哪儿,才能给你送钱吧。”李乐山打手语。 李勇嗤笑一声,“呵,轮不到你知道。我会来找你的,你也别给老子想着跑,一天找不到我就找两天、两天找不到我就找三天、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我不会跑,你也别动我的人。”李乐山看着李勇,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李勇啐了一口,他用了戳了戳李乐山的肩,“小子,你现在真变狂了。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子是蹲过大牢的。再有下一次,别怪我动手。” 他转身离开了楼道。 李乐山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听到兜里的手机发出的短信提示音,打开看了一眼,是蒋月明问他到家没有。 李乐山匆匆回复一个“到了”,便把手机揣回兜里,他隐藏在门口,目光注视着李勇走进那条破败的美食街,随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他恨李勇。恨他只生不养、恨他家暴、恨他又回来打扰自己的新生活。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骨子里对李勇的恐惧。 这种恨意一经产生,久久不能散去。李乐山想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散去。李勇,他会恨一辈子。自己,他会也恨一辈子。什么时候不恨了,什么时候都不会不恨。 突然一阵寒风吹进楼道,刺得李乐山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他慢慢沿着李勇离开的路径,跟了上去。他必须掌握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有一点点。 第86章 八秒 李勇住在偏僻的老城区,那地方一堆烂尾楼,没竣工的、房地产商跑掉的、各式各样的理由……整个地方显得落寞又寂静,所以也鲜有人来往。没什么人气儿,他等李勇晃晃悠悠地上了楼才跟上去。 李乐山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整个人隐藏在楼道的暗处。他猜测李勇应该不是一个人住,也许他有同伙,也许跟他一样也是从牢里出来的。 李勇回来了。李乐山蹲在地上,开始往后面做打算。他太了解李勇了,在没有把那点钱榨干净之前,李勇是绝不会走的,他也没有地方去了,能找到盛平估计是已经把老家所有的亲戚借过来、要过来个遍。 带着奶奶一起走?这是李勇没有回来之前李乐山的计划。等他上了大学,就能带奶奶一起去别的地方,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远离李勇一辈子,能让他们有一个安稳的生活。只是没有给他留那么多的时间,还没等他长得足够大、没等他能力足够强、没等到他可以走的足够远,李勇就从狱里出来了。 他也走不了。李乐山心想,他还得上学,就算不上学了,这里……也还有蒋月明。可是不上学是不行的,他得上学,他要上学,其他人他不知道,但对于他来说,只有上学才能改变命运,只有上学才能带奶奶过上好日子,只有上学他才能继续跟蒋月明在一起。 自从上次奶奶摔到腿以后,她的身体就没从前那么硬朗了,虽然她仍然表现得跟从前一样,但李乐山都知道那只是奶奶不想让自己担心,她时常在夜里喃喃自语地喊疼,有时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 第97章 奶奶这种情况,他现在是没办法带她走的,过那种近乎“流浪”的日子,她的身体遭不住。如果可以的话,那苦、那疼、那折磨,李乐山愿意自己承受千倍百倍。他愿意都担在自己身上。 只要他不去找奶奶、不去找蒋月明,李乐山用石子儿在水泥地上反复写“明”字,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他乞求的不多,只要李勇不去找他们,李勇做什么,要什么,他认了。 李乐山全部都认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将地上被石子儿划过的痕迹用脚蹭掉,便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楼洞黑漆漆的,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头,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但他明白一旦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 “什、什么?”蒋月明皱紧眉头,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比明天开学还烂,比开学就检查没写完的作业还烂,烂得多。 “我等你好不好,天气也慢慢回暖了。”蒋月明连忙道:“我也不怕……” 李乐山摇摇头,他放学后得赶紧赶去店里兼职,没时间再跟蒋月明一起回家,他更不可能告诉他自己要干什么,告诉蒋月明自己在打工?没这个必要。于是找了个借口说是课后培训。他知道蒋月明拿这种事儿没办法。 “你别等我,我出来都很晚了。”李乐山发自内心,他不想让蒋月明总等他,“放学以后快点回家,写作业、刷题、休息……你要干的事情也很多呢。” “可是我最想……”蒋月明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李乐山能不能体会到他这个心理,什么写作业、刷题、休息的,他还顾得上想这个吗? “我也想。”李乐山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也想,想蒋月明,想回家陪奶奶,但是再想,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儿得干,他需要这份工作,他需要赚这份钱。 “那太累了吧。”蒋月明有点心疼,“再怎么样,也不能学到那么晚吧?你们学校真是的,想出清北的想疯了吗?” “不用担心我。”李乐山轻轻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我能应付得过来。” 他说反正在家也要刷题,跟在学校刷没差,人多还有点那什么学习的氛围。 “我怎么不担心啊,”蒋月明说得很有道理,“我都想掰着手指头数数告诉你我有多担心了。像你这样,吃饭、睡觉、休息,哪一样是够的?” 李乐山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确实会感觉到累,光是寒假这阵子下来就觉得觉不够睡,连写题的速度都慢了一点。开学以后时间只会更紧张,紧张到他可能没多少时间再去思考别的事情。现在他听着蒋月明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一点儿也不累了。 “都是这样的,”李乐山看着他,就像他们班主任说的,不够、还不够。这种学习强度其实还不够,人得逼着自己一把,早点适应清北班的强度,“我们班还有同学学到凌晨两三点……” 这是真人真事儿,为了不打扰同寝室友休息,干脆就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学习,借着楼梯间的白炽灯,一学就学到两三点,这还是有同学半夜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的。 “哇,”别看这是个崇拜加惊讶的语气词,他说出来完全是个陈述语气。蒋月明现在正在气头上,一点佩服的情绪也没有了,往日里他绝对得佩服的五体投地,“你敢学一个试试。” 两三点,疯了吧? 李乐山连忙摇头,看着他的表情,不敢反驳一点,这时候反驳一定下场很惨,“我不学、我不学。” “乐乐,”蒋月明语气放缓,声音也轻了一些,“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们班那群……都是学霸、天才。成绩好得能上山下海那种,我也知道你要赶进度,你不能落下,可我就是不想你太累了。” 他看着李乐山眼神里的疲惫,心酸的不行,别人看不出来就算了,他蒋月明能看不出来吗?他从小看到大的,他知道李乐山肯定也有压力,在这种环境下,不追赶就会被超越,不拼命那就不行。 李乐山拉着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轻轻捏了捏,捏过的地方有点烫、有点发麻。 “你也是,”李乐山也开始嘱咐,“不能为了晚起一会儿不吃早饭、打篮球的时候小心点、上课的时候认真点,别跑神儿。” “别的我保证,但我真的总想你,这个我控制不住。”蒋月明说,他要是能忍住不跑神儿,什么清华北大也得被他上了有两三轮了,小时候为赛车、游戏跑神,长大了为李乐山跑神,他从小到大简直是个“跑神儿专业户”,没人能跑得过他了,韩江都不行。 “见面的时候我就想,不见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天想三回,回回想八小时。”蒋月明哭丧着脸,说心里话,“你不要太为难我了。” 要是光靠“想李乐山”就能上大学的话,蒋月明什么也不用干了,就光坐着想吧。不是他吹,全国状元妥妥的,没人比他能想,也没人比他想的真心实意。 “那可以跑五分钟。”李乐山看他为难的不行,做出了让步,“我也会想你的。” “那不行。”蒋月明忙道,这种时候自己倒是比谁都干脆利落了,耽误谁也不能耽误李乐山自个儿,这是蒋月明的底线,“你可以下课的时候想想。” “不过你上课的时候会……”蒋月明问了半截,有点问不出口,感觉这问题太自恋。 你上课的时候会想我吗?天呐,那可是李乐山,他想象不到李乐山上课跑神,想的还是谈恋爱的那档子事儿。这问题能问出来估计是脑抽了,还是抽个十万八千遍的那种。那忙得都没时间翻页了,能抽空想谁啊?想想欧几里得、想想爱因斯坦……这都不够想,还有功夫想他呢? “会的。”只是李乐山这么说,完全出乎蒋月明的预料,“一节课想两回,写完题想一回,讨论问题想一回。” 蒋月明一愣,没料到李乐山这么说,登时他感觉耳朵烫的厉害,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一、一回就够了……一分钟,”一分钟也有点多了,一分钟够李乐山能写好几道题了,蒋月明又连忙改口,“五秒钟,想我五秒钟就够了。” “不够。”李乐山在他的注视下打手语,“最少也要八秒。” “八、八……?”蒋月明不解,一头雾水,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为什么是八秒?为什么具体到这个秒数? 在蒋月明疑惑的眼神中,李乐山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些翻来覆去的笔画,有时候在试卷上,有时候在课本上、有时候在草稿纸上,场景不一样,但那些笔画全部都是固定的,“写一遍你的名字就要八秒。” “我想你好多个八秒。” 时间快马加鞭的往前赶,八秒再八秒,汇聚成好多个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觉得时间过得更快、更紧、更急,他的肩上、身上压着重担,学习的、生活的,唯一能得到喘息的时间,只有八秒。 ----------------------- 作者有话说:下雪力下雪力!虽然只是毛毛雪,但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可怜]昨晚风好好好大,虽然这个人还是睡的很沉[垂耳兔头] 第87章 生长痛(二合一) 天气慢慢回暖,蒋月明换下了厚外套,现在这天气套一件校服外套刚刚好,不冷也不热。他的头发又变得稍长,刘海不撩起来的时候稍微有些挡眼睛。 “我这阵子,没少长个儿吧。”曹帆在他旁边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蒋月明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实话,“也没多长。” “长了三厘米了!”曹帆喊道,三厘米还不够多吗,那可是三厘米,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没一毫米都弥足珍贵,“跟你这种从小到大个子都高的人没得说!” 蒋月明也是他从小到大一块儿玩的,打小学做同桌这人就是班里个儿最高的,上了高中以后基本还是。曹帆回想自己艰难的长高史,那真的是一段血与泪交织的生长史。 “行,可以了。”蒋月明道。 “那哪行,”曹帆的目标是一米八,虽然这个目标现在看来很宏大,俗话说得好,男人一米八这件事儿捂着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你分我……也不让你多分,三厘米就够了。” 蒋月明很痛快,“行。那你现在有一米七六了。” “操操操,你报我身高干啥呀。”曹帆连忙比手势,示意他噤声,周围这么多人呢,“低声些,这光彩吗?” “大点声吧,”蒋月明无所谓,“反正也已经不光彩了。” “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长个儿了,腿老痛。”曹帆指着自己的膝盖和小腿的地方,“就这儿,隐隐作痛。感觉痛在骨髓里了。” 蒋月明的手摸上自己的膝盖,“磕着了吧。” “长个儿了行吗?”曹帆道:“你没痛过啊?你长那么快,肯定很疼吧。” 第98章 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早的时候他的腿偶尔会隐隐作痛,但那感觉太轻微、太弱小,以至于他几乎没有在意过,看来他还挺被命运眷顾,起码这个疼没有感受得到,或者是被他忘记了。 “这会很疼吗?”蒋月明问,他有点好奇。 “当然!”曹帆道,提起这个话题,他可有兴趣了。他可是切切实实经历过的,钻心的疼,“那种长得特别快的,疼得就更猛烈一点。骨骼发育你懂吧,撕裂一样的疼,你估计也疼过,但是忘了。那你这小子还挺耐抗的。” “有点吧。”蒋月明跟着他一起揉了揉膝盖,“但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也用不着再长了,”曹帆道:“再长还长哪儿去,顶天花板啊。你现在这个儿刚刚好,一八五大高个,没人不羡慕。” “没有一八五……”蒋月明说,虽然迟早会有,因为他现在还在生长期。 他偏过头去,笔握在他手里却一点没动。刚才曹帆说的话倒是给了他一点触动,李乐山当时肯定很疼。 早些年,蒋月明是看着他几乎从小不点儿一下子蹿到这么高的。那种痛大概在很多个深夜席卷着他的身体,只是蒋月明现在再去想,距离那段痛苦的生长期早已过去很久了。 他肯定很疼,蒋月明心想。成长伴随着的阵痛一直持续到今天,但他还是想快点长大,到底是为了摆脱这份疼痛,还是为了什么? “哎,”曹帆拍了拍他的肩,“睡着了?” “做题呢。”蒋月明没好气。 “这么久做了半道。”曹帆瞥了一眼他的试卷。 “……” “因为难。”蒋月明被噎了一下。 “听别的班说,咱们快文理分科了。”曹帆是个百事通,他在各个班级乃至各个高中都有人脉,消息杠杠的,什么信儿一传一个准,“你选文还是选理?” 这年头跟现在不一样,哪有什么新高考、“三加二加一”的,只有固定的“物化生”、“政史地”。虽然往前数十多年、往后数十多年,世界依旧是“数理化”的天下。毕竟“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是打小学就脍炙人口的,几乎称得上致理名言了。 “理吧。”蒋月明低头找试卷,他没什么想法,毕竟他没有需要思考的地方,因为他文理都不咋样,要是文科好得能考二百三四,那他估计会考虑考虑,他这两样一样都挑不出来还有啥需要选的,选个背书少的吧。 并且,李乐山肯定是选理。蒋月明跟着他走就行了。 “我也选理。”曹帆嘿嘿一笑,“虽然我理科差的要死,但我文科也不好。我妈说了……” 他叽叽噜噜一大堆,蒋月明也没怎么听懂。他这个人就喜欢畅想未来,想那种很久远的事情,久到还需要很多年才会考虑的事情。毕竟这人从小学没毕业就开始考虑大学了,直接跨越三个级别。 未来怎么样,蒋月明当下不想考虑。他连当下都觉得有些迷茫,顾不上思考那么久远的事情。虽然前路一片空白,但想到身边还有李乐山,想到李乐山还走在他的前面,蒋月明觉得这一路也还是能走的。 “你最近放学咋不往外面冲了。”曹帆不想写作业,只想唠嗑,“你转性了,不是你说的吗‘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往日蒋月明那架势,提前半小时就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了,下课铃刚打,瞬间就蹿出去,谁也追不上。 蒋月明提起来这个心里烦,他也想冲,他以前是因为要争分夺秒的赶去实高,为了早点见到李乐山,他现在不用冲了,因为也见不到。 “老刘说,回家太积极那也有问题。”蒋月明道,因为这个他被找去谈话不少次。 “也是,不知道以为你急着见对象呢。”曹帆一语命中。该说不说这小子在某方面第六感啥的也是好得出奇,一点就到点儿上。 “那我为什么不能急着见对象?”蒋月明下意识问,没想起来反驳。 “你傻呀,”曹帆这时候开始充当爱情军师了,虽然这个“对象”似乎还有些不清晰,但无所谓他打开话匣子,“你那么着急,显得你太上赶着,现在讲究欲擒故纵你懂不懂?” “我不懂。”蒋月明说。 “不懂就对了,你懂了我还说啥。”曹帆凑近些,说得头头是道,“这人吧都讲究一个新鲜感,你不能只往前凑,万一人家烦了,那不是得不偿失吗?所以你就得……” “烦?” “对啊,你想想,你身边天天贴着个人,走哪儿恨不得跟哪儿,甩都甩不掉,你烦不烦?”曹帆举例子。 “我……”蒋月明一时语塞,他肯定不烦,他巴不得李乐山天天就这么贴着自己,但问题是他这么想,李乐山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就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烦人家万一烦呢。”曹帆一本正经,压低声音,“到时候人家躲着你,不见你,那你怎么办?” 气氛烘托到现在,蒋月明心里莫名跟着紧张,“怎么办?” “没办法!”曹帆虚张声势,“谈恋爱是要谈的,不是要逼的。所以问题得从根源解决,一开始就得欲擒故纵。” “你别……” 别吓我了。 蒋月明怎么感觉这人是在点着自己说话呢,他感觉在每句话上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逼迫李乐山了吗,有这么做吗?但是回想起这些天的种种,他确实跟李乐山没什么时间再见面,可他是有正事儿的,也不是在故意躲着他,人家要上课、要学习,他总去打扰也不行吧。 “这可是真人真事儿,多少小情侣的鲜活例子摆在跟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这叫未雨绸缪。”曹帆得意洋洋。 蒋月明沉默良久,那他会烦我吗?会觉得我总是很啰嗦、很没事儿找事儿、很固执吗?但我就是想多说点,再多说一点。因为太长时间不见面,一说话就止不住,他想问问李乐山过得怎么样,也想说说自己过得怎么样。但主要还是想问问李乐山怎么样。他怕他过得不好,怕他不高兴、受欺负…… 这样,他会烦吗? 他如果烦我了,我该怎么办? 蒋月明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心脏像是浸到了水里。他慢慢将脸埋进臂弯,在心里头默念:烦的话我会改的、会少说点话,总之我是不会放手的…… / 三高这阵子在举办春季运动会,拉了不少横幅,明晃晃的挂在操场,据说是第xx届,究竟多少届蒋月明没注意,他忘记了。 作为班里为数不多看起来身体素质还算不错的男生,蒋月明各项比赛都是首当其冲,几乎包揽所有田径项目。 但是像什么跳高啊、三级跳啊,蒋月明没报这个,爱谁报谁报,按照今天的流行语,跳好了高光时刻,跳不好就是社死瞬间。这种就得专业的来,蒋月明这半吊子也跳不好,去了只能丢脸,就跟那裸奔似的。 并且他确实有所图。三高为了激发体育精神,破校运动会纪录的一个项目奖金200块钱,其实不算是小数目,说白了,蒋月明就图那二百块钱。 蒋月明在运动方面确实有点天赋。一百、二百、三千米全部成功破纪录,那三千米据说还是第一届的学长跑的,十来年没人破这个纪录,蒋月明给破了。 曹帆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报了个跳绳,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据他描述,跟他一个队伍那几个跟飞似的,绝对是开挂了,跳绳快的看不见影儿。 蒋月明刚比完三千也没闲着,好几个体育老师组团去外地了,他得兼职当裁判,穿着体队特有的裁判服,蓝白色,版型比校服好看的多,贼帅、贼亮眼。 “得亏咱这小破地方没星探,不然估计你早出道了。”曹帆咂舌,帅得闪瞎他的眼。 “我也不出。”蒋月明虽然不追星,但是许晴追,总在他跟前叨叨什么爱豆,不管怎么样,反正是不能谈恋爱的,他当然也当不了,对不起粉丝。 “你赚了几百块钱?”曹帆没听清广播说的什么,那音响、声音跟上个世纪的一样,慈禧估计都听过吧。这是二十一世纪应该有的东西吗? “六百。”蒋月明摸着兜里的钱,“不对。七百,老刘额外奖我一百。” 一举拿下三个记录,老刘高兴得不行,跟是他拿下的一样,硬塞给蒋月明一百,他不收不行,推辞不过于是就收了。 “兄弟,”曹帆作楫,特佩服,“这七百块钱也算是值了,这辈子有人为它拼过命。” “那我够没出息的,”蒋月明笑道:“为七百块钱拼命。” 反正他兜里的钱要留给李乐山,抽出来点给甜甜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其他的用途他一概不作别想。 下场比赛是男子四百米决赛,蒋月明没参加这个,老刘也不让他报这么多了,倒不是因为怕他再赚二百块钱,纯粹因为怕他受不住,四百米决赛和三千米就是上下场,没有休息的功夫。他只能舍弃一个,因为班里没人报三千,于是蒋月明顶了上去。 第99章 “往后站点儿。”蒋月明冲曹帆比划一下,“一会儿挡道把你撞出去。” 曹帆忙往后挪了挪步子。 “砰——”随着气/枪的声音,比赛开始。 蒋月明旁边有话筒,专门为裁判准备的,他眯了眯眼睛,微微弯下腰,“一道抢跑。” 曹帆在旁边全程蒙圈,啥都没反应过来,“咋可抢跑了。” “眉毛下面长的啥。”蒋月明调侃,他站在原地思考这几百块钱用来给李乐山买点什么。 直接给,他肯定不会要。虽然这相当于自己赚的,但在李乐山这儿,无论是赚的、要的,还是管他怎么来的,一视同仁,他都不会收。 先拿一百块钱充话费。蒋月明首先决定。一毛钱一条,一百块钱能发1000条,用不着心疼钱了,可以随便发。 想到这儿他心里终于有点高兴,再拿两百块钱买试卷,他还想给李乐山买两件衣服…… 蒋月明构思半天,耳边传来曹帆的声音,“接下来你干啥?” “我再去赢二百块钱。”蒋月明头也不回往操场中央走。 “比、比啥呀?”曹帆大喊。 “踢毽子!”蒋月明也喊。 话是这么说的,但踢毽子其实只是娱乐赛,单纯没人上交给蒋月明上了。并且他也踢不过女生,人女孩又灵敏又矫捷的很正常,他跟人家没办法比。 但蒋月明比别的男生就强不少了,一分钟计时,曹帆在旁边手忙脚乱的,踢一个捡一下,踢一个再捡一下,得亏裁判才算好说话,这样也给他算一个。 “这比赛要是许晴能来绝对是第一。”蒋月明在一旁瞎乐。许晴踢毽子的水平简直了,没得说,谁也比不过,蒋月明跟韩江加起来还没她三分之二多。 蒋月明踢毽子的时候周围围了一群学生,吸引人的不只有技术,重要的是脸。 一分钟结束他看着周围聚集的人群,难得有点懵,询问一旁的曹帆,“这咋了?” “不出意外都在看你。”曹帆道。 “出意外是在看谁?” “看我。”曹帆尽管不愿回答,但还是回答了。 “踢毽子有啥好看的啊。”蒋月明不懂,他跑三千米也没见这么多人看。其实跑三千米的时候也有不少,只是蒋月明顾不上注意,他总不能一边跑一边观察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吧。 “你说这话,”曹帆道:“人看得是毽子吗?” “看得是脸啊!”曹帆没招了,怒吼。 蒋月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造型,问:“我穿这身真的帅?” “你穿个蛇皮袋也是帅的行吗,我求你了,别问了。”曹帆乞求,再说他遭不住。他不觉得蒋月明是装,因为他压根儿不至于装。真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张脸,蒋月明是怎么有这个疑问的。 “真的假的呀。”蒋月明被逗笑了,他拿出手机,递给曹帆,“那你给我拍张照。” 曹帆一个角度没找,因为完全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天知道他自拍的时候得找八百个角度,就这拍出来的效果一样不咋地,想到这里后糟牙都要咬碎了。 “你小子,想发给谁啊?”曹帆八卦,“彩信一条五毛,你也是发财了。” “你管我发给谁。”蒋月明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笑得脸要僵了,“拍好没。” “好了好了。”曹帆把手机换给蒋月明,手机屏幕再打开,显示出来的壁纸是蒋月明和李乐山的合照。 两个人明显都看见了这一幕,相比曹帆,蒋月明心里更紧张。 “我靠,”曹帆没往别的地方想,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壁纸,“我靠,看不出来你小子够自恋的,壁纸放自个儿啊?” 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有点不敢开口,怕曹帆看出来些什么,但一直不开口又显得欲盖弥彰,像在藏什么,“怎么,犯法了?” “没,”曹帆竖了个大拇指,“旁边那哥们儿也帅,你跟李乐山还联系啊?” “也犯法?”蒋月明道,他不仅联系,还近距离联系,不仅现在联系,他今晚就打算联系。 虽然李乐山放学晚,但蒋月明又不是不能等,他最能等了,现在天也不冷,蹲在墙角蹲几十分钟的事儿,这有什么的。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路过的行人,时间就被打发了。 主要是他也确实有点想了,刚好运动会结束他拿那么多奖状,破那么多纪录,他想让李乐山夸夸自个儿。 “不犯、不犯,”曹帆连忙开口,他挠了挠头,“就没想到,没想到你俩关系这么熟。我以为李乐山是什么冷冰冰的、生人勿近那种呢。” 蒋月明思索了一瞬,他确实是,但也只是对外人。 因为用不着再去实高,他一阵子没提早开溜,搞得曹帆都有点不熟悉了。不过今天蒋月明太想见李乐山了,于是重操旧业。 “你又跑啊?”曹帆轻声道。 “嗯,”蒋月明嗯了一声,他也不跑多,早跑十分钟,出校门书店买几套题,那什么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题目难得要死,做一道错一道,这种题刚好李乐山能做,“你帮我看着点儿,万一老刘来了就说我上厕所去了。” “行。”曹帆点点头,“哪个厕所?” 蒋月明愣了一下,如果可以,他真想踹曹帆一脚,“哪个厕所也没我啊,又不是真去。万一老刘去找了,没看见我人,那不坐实了我提前跑吗?” “但你上厕所这件事儿,”曹帆压低声音,有点为难,“在老刘这儿没有一点可信度啊。” “不是吧,”蒋月明往外面看了一眼确认安全,“不管了,他实在不信,你就说我跑了。” 幸运的是老刘没来,他的跑路没被发现。 不幸的是李乐山也没来,他不仅没来,甚至根本不在学校,蒋月明被瞒在鼓里那么久,满心欢喜地站在校门口等了又等,被浇了一盆彻头彻尾的冷水。 -----------------------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评论竟有1000条了!然后文也已经快到30w字了,还、还挺快的(好吧其实并没有很快tt)我要努力存稿,争取早日完结开下本! 今天双更奉上(鞠躬)谢谢宝宝们的支持>3谢谢大家这么热情真的给了我很大的信心和动力[摸头]大家看文、评论都辛苦啦,所有的段评、章评都超感谢!爱你萌[紫心] 第88章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蒋月明提了一袋试卷、练习册,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又不舍得往地上放。他趁着还有时间,又跑去排队买了份馅饼。不是给自己买的,还热着,李乐山出来了刚好能吃。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蒋月明找了个地方坐,他再抬眸去看那个墙上的“三好学生”照片,这么长时间过去,早就换了一茬儿人。 这学校免费的广告都不会打,蒋月明心想。李乐山那张帅脸放上去,多吸睛啊。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又看,虽然等待的时间有点无聊,但一想到能见到李乐山,蒋月明觉得等再久也值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耳边突然传来许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因为不总来实高,他有好一阵子没见许晴了。 “蒋月明?!”许晴注意到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走进看才确认就是他,连忙往他身边走去,语气有些惊讶,“你来这儿干什么?” 许晴的头发过了几个月,也变得稍微长了点,刚好过肩,跟她有点嚣张的个性相比,这头发称得她乖多了。 “我等……”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 “李乐山吧?”许晴猜测,他准是等李乐山,除了这个,她想不到蒋月明还能等谁,像他就从没等过自己和韩江。 她说着李乐山的名字,神情变得有些奇怪,连带着蒋月明心里也起了异样。 “他现在不在学校呀,”许晴有点疑惑,“他没给你说?” “嗯?”蒋月明猛地回过神,有点懵圈,“什么意思?” 许晴也跟着发懵,“他晚自习下课就走了,这阵子都这样。” “你……不知道?”许晴问,心里觉得不应该,李乐山有什么事儿不得第一个告诉蒋月明吗? “不、我不知道。”蒋月明半响,才回答。 “他可能忘记跟你说了。”许晴看他表情有点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李乐山最近好像特忙,忙着学习、考试、竞赛什么的……” “他怎么可能忘记跟我说了?”蒋月明下意识开口,随即反应过来这态度不对,又连忙改口说没什么,把手里的馅饼塞给许晴,便准备离开,“我走了。” “哎,”许晴摸着手里温热的馅饼,没搞懂状况,冲着他的背影连忙喊,“你找他有事儿?要我给他带话不?” “别——”蒋月明的声音传来,“没事儿!” 蒋月明骑着车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萧瑟。脑子里乱乱的,心里还有点别扭。 第100章 他没上那个什么延时服务和培训课,他也不在学校,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蒋月明此刻有一连串的问题想问。 为什么要骗我?他感觉心里一阵寒意,李乐山从来没骗过他,也从来没有瞒着他什么,这还是头一次,以至于丝毫没有准备的,打得蒋月明措不及防。 周围偶尔有几个穿着实高校服的学生走过,成群结队的,或者两两三三的走,跟蒋月明的形单影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目光有些空洞的盯着前方,莫名想到了曹帆说过的话。 他是不是烦我了?蒋月明心想。 因为我总是找他,他觉得烦了。所以在自己提出来等他的时候总拒绝。 这么一想想,好像真的能说通。其实蒋月明也觉得自己有点烦,他三天两头的找李乐山,又没什么事儿,这频率确实也会烦吧。 可是他也没做错什么,跨越三座大桥一路从三高骑到实高的是他、顶着寒风骑过来的也是他、蹲在外面等着的也是他,不是抱怨,这些蒋月明全部都心甘情愿。 他偶尔也觉得累、偶尔也觉得冷、偶尔也觉得这段距离太长,只是再累、再冷、再长,蒋月明也没想过放弃。哪怕就一面、哪怕就一眼,他也愿意。 所以他是单纯的不想见我了。蒋月明思索良久,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握紧单车龙头。 但李乐山其实是可以说的,他可以开口的,因为蒋月明全部都听他的。他说不让找了,蒋月明就真的没找过,但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例外,那他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手机屏幕停留在跟李乐山发短信的那个界面,蒋月明在编辑栏删删减减,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还是别烦他了,蒋月明心想,其实他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翻看短信,蒋月明发觉好多都是自己主动发的。他主动问李乐山吃饭了没有、过得怎么样、回家了没有……说不定李乐山会觉得自己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没什么心意,还有点无聊。 但其实这真的是蒋月明最想问的,也是最关心的。他就像知道他吃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蒋月明看久屏幕,感觉眼眶有点酸。 乐乐,我就是太想你了。蒋月明在心里说。 如果思念是水,他的世界几乎每天都在发洪水,水流啊流,最后再将他淹没。 我不是故意烦你的,真的。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乐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机房里二手烟的味道呛得人头疼,一个劲儿的往鼻腔里灌。李乐山跟前放着两张试卷,他握着笔的手一直没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点发堵,那种感觉复杂得有点说不上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李乐山看了眼信息,心里一紧,是奶奶发来的,上面只有一个空白格。 因为在网吧上夜班,李乐山连家都不能回了,他怕奶奶担心就说学校给他安排的有事情,一听是学校的事儿,奶奶便没有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存了上去,让奶奶有什么事儿给他打电话,但他还没教过奶奶发信息。 李乐山腾地一下从位置上起来,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头晕了片刻。 他回了回神,往店里面走,跟刘扬对上眼以后冲他招招手,将他喊了过来。 “怎么了?”刘扬还惦记着手里的那副牌,他冲牌场喊了一句,“别偷看我牌。” “我要回家一趟。”李乐山拿出手机打字。 刘扬凑近看了一眼,他问:“没出什么事儿吧?有事儿说。” 李乐山摇了摇头,得到应允以后随手拎了件外套就往家赶。 他有点急,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给奶奶打了一通电话她也没接。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车都没来得及停好,被他随手扔在路边,李乐山无暇顾及它是不是摔着了,深吸一口气,没有一丝停留的跑上五楼。 手里的钥匙不听使唤的一直插不进去,李乐山控制住自己有点发抖的手,感觉心里扑通扑通跳,从没这么快过。 别是李勇。 千万别出事。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这两个念头。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乐山急忙进去带上门往奶奶的房间走,因为步伐太急还差点被门口的鞋绊了一脚。 “乐乐,”房间没开灯,奶奶的声音传来,她坐在床边,脸上带着点担忧,“你怎么回来啦?” 她拉着李乐山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乐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定奶奶没有什么事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他连忙拿出兜里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两个大字,“信息。” 奶奶反应过来,她拍了下大腿,“哎哟,奶奶不小心发出去了。你看你急的,奶奶没事儿。” 李乐山一愣,慢慢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心跳的依旧快,他太怕了,这一路几乎想了所有的结果,最差的最坏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连路都没有看。 空气一瞬间变得寂静下来,只有房间里的老时钟在滴滴答答的响。 “那我走了。”李乐山指了指门外,又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奶奶有什么事情给自己打电话。 “乐乐哦,”奶奶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奶奶好像看花眼了……” 李乐山喉咙一紧,他的手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谁?” 奶奶抱着李乐山拍了拍他的背,这场景让李乐山想到了很多年前,这一幕异常熟悉,以至于这么多年他感觉还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忘不掉奶奶的怀抱,连同李勇带来的伤害,全部都忘不掉。 “乐乐不怕,他还没出来呢,”奶奶轻声道,他们都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那语气跟十年前一样,李乐山感觉眼前又出现了一老一小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李勇砸东西的场景,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再回想,不愿意一直想这些伤心事,可是真的忘不掉,“奶奶还在,奶奶保护你……” 李乐山的眼眶突然一热,感觉心脏被用力揪了一下,听着奶奶在耳边的喃喃自语,没忍住,落下一滴眼泪。 他的手紧了紧,指甲深深地嵌进手心。他知道李勇又来附近转过,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警告、也许是什么别的。只是无论如何,他一定会保护好奶奶,哪怕鱼死网破,他这次也绝不会再逃了。 ----------------------- 作者有话说:身为晋江作者,我从来不敢和读者坐下喝一杯。因为害怕看见读者深邃的眼,读者的叹息是作者这辈子最害怕听见的东西,而读者的称赞是作者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读者和我,是君臣,是爱人,是情敌,是兄弟,是同伙,只有更新的那一刻才算甲乙方。 第89章 我就是李乐山 蒋月明买的那套题,他让许晴稍给了李乐山。今天许晴请假,软磨硬泡的,费了好大功夫才出来一趟,实高请个假一点不容易,层层上报,先给班长再给班主任还得给年级主任……不夸张的说,感觉得一直上报到联合国。 许晴开玩笑说,“你买的题让我稍过去干啥,万一人李乐山以为是我买的咋办。” 蒋月明嘴角上扬,语气却平淡得多,“那就你买的好了。” 许晴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蒋月明这么回答。她还以为这人会调侃她说,“想得挺美,”这个平淡的回答方式可一点也不蒋月明。 “你俩,最近怎么了?”第六感让许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没怎么,你不是顺路吗?我这儿路远,不好稍过去了。”蒋月明道。 许晴咂舌,他这个话说的也真是,平时找李乐山的时候可一点儿没想过远,横跨三座大桥呢,不知道的以为那距离在蒋月明眼里只有三百米。 “好、好吧。”许晴收下这几本练习册,“你也别光顾着给李乐山买,他天天写的题都够多了,你给自己买点写写呗。” 许晴听说了,听韩江说的。累死累活,跑了两轮一百、两轮二百、一轮三千,一共就赚了七百,大部分的钱都垫进书里了。 “嗯。”蒋月明点头,只是他赚钱了第一个就想给李乐山买东西,不给李乐山也给甜甜、小姨、奶奶,再往下想好几轮估计也想不到自个儿身上。 “哦对,”许晴想起来什么事儿,连忙说,“周三晚上你记得来实高。” “怎么,你过生要在大门口过,今年又有新花样了大小姐。”蒋月明觉得她脑子抽了,他记得前年生日是在铁塔公园、去年生日是在澧江桥下面的小公园,怎么的,今年变成实高大门口了?在这地方也能过得下去。 “咋了,不行啊。”许晴拎着一袋书,也不嫌沉,“我有俩朋友住校,我想在大门口把蛋糕给分了,让她俩吃点。” 许晴说罢又笑了,“是不是很像探监?” “是,”蒋月明也笑了,他想起寒假给李乐山送饺子的场景,隔着铁门,怎么能说不像隔着铁窗,“是啊,再探两年。” 第101章 再探两年。 再过两年真的会好吗? 不管怎样,应该比现在要好吧。 “那我走了,”许晴向他用力摆了摆手,“下午我就给李乐山带去,你记得来,听到没!” 蒋月明点点头,他也冲许晴摆摆手,便转身进了校门。那件事儿他一直没再问李乐山,既然李乐山选择瞒着他,那他也没必要去问。打从那以后除了周六日见面以外,蒋月明也不经常去实高了。 许晴只能按时放学,蒋月明先替她领了蛋糕。蛋糕店就在实高附近,走路领就行,真让蒋月明骑着单车护送蛋糕,他没那么好的技术。到时候撒的撒、斜的斜、歪的歪,他不是净找事儿吗?嫌活的太长了? 今年韩江给她送了条项链,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但他说这不是最珍贵的礼物,等许晴十八岁那天,他要给许晴准备个大的。 “那你十八岁要送她什么?”蒋月明留着坏心眼儿反问。 韩江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刚说出口一个字,就被蒋月明吓回去了。 “你先告诉我,我今年就送。”蒋月明笑得不怀好意。 “我靠,”韩江心想自己得亏没说,不然再被偷家了,“兄弟别吓我啊,你真对许晴没意思吧?” 七八年的情谊摆着呢,韩江心里真的没谱,虽然这俩人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恨不得火拼,李乐山跟蒋月明在一起的概率都比许晴和他在一起的概率高,但这种事儿哪说得准。 蒋月明沉默了半响,沉默到韩江有点害怕,他才开口,“韩江,我真不喜欢许晴。” 他不敢说自己喜欢的是别人,更不敢说喜欢的那个人是李乐山。 不敢,也不能。 至于什么时候能说出口,蒋月明觉得那一天大概是他们都离开盛平各奔东西以后,快的话大学,不快的话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说。 总之,韩江松了一口气。 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其实蒋月明不想泼他冷水,问题是在自己身上吗?就算自己真喜欢许晴,但许晴喜欢的另有人,这跟自己也没关系。 他不想打击韩江,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其实有点同情韩江,他们何尝不是一路人。 恍惚之间,蒋月明听见什么声音。他从模糊的字眼里听到了李乐山的名字,几乎是瞬间,蒋月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那个陌生的声音上。 许晴、韩江、韩江的那什么暗恋,一瞬间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谁在喊他的名字? 谁在找他? 李乐山怎么了? 蒋月明匆匆把蛋糕放在墙角,顺带着脱下校服外套盖在蛋糕上,然后立刻冲出了人群,找到了那个嘴里念叨着“李乐山”名字的人。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短茬儿一样的头发,穿着件有点破旧的黑色外套,沾满泥的工装裤,蒋月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看着不像善茬儿,不是蒋月明以貌取人,确实不像善茬儿。 盛平很小,小到走几步路就能碰上个熟人,虽然实高这里他不太熟悉。但是李乐山可没什么亲戚在盛平。 “你找谁?”蒋月明直视那人的目光。 男人嘴上操着一口不知道哪儿的方言,总之不是盛平的,难道是李乐山的老家?是船山的? “你是实高的学生,”男人上下打量一眼蒋月明,“我找李乐山。” 蒋月明瞄了一眼周围的人群,他思索了一会儿,再没有半点犹豫,“我就是李乐山。” 不管是想打架、还是想找茬儿,随便什么的都来吧。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笑里带着点尴尬,他嘴里嘀咕着,“找错人了、找错人了”,随即匆忙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蒋月明盯着这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认识李乐山,或者说,他不太认识李乐山。所以排除是李乐山的亲戚或什么别的人,那他找李乐山是为了什么? 蒋月明一头雾水,难道真的找错人了? “你站这儿干吗,”许晴拍了拍蒋月明的肩,她一早就看见这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蛋糕呢?” 她四处打量了一下,没看见蛋糕的影子,“你给、给吃了?” 蒋月明给她指了指角落里被校服盖着的蛋糕,没好气,“你以为我是林甜甜?” “哦,我这儿有那种小的打包盒,你等会儿带给甜甜一块。”许晴道。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分钟、半分钟,李乐山走到自己跟前,蒋月明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 “你……”他眉头一皱,“最近没睡好?” “他啊,你不知道他们班有多疯。”韩江手很熟络地搭在李乐山的肩上,嘴里一阵“啧”、“啧”声,“快分班了,普通班的前几名上去,清北班的后几名下来,每天作业多的跟山一样。” “手撒开。”蒋月明开口。 韩江一愣,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乐山已经稍微往一边侧了侧,几不可察地避开韩江的手。 韩江的手停滞在空中,实话说他现在一点没觉得尴尬或是不好意思或是气愤,他只觉得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知道因为什么,感觉现在的氛围特别的不对,这咋了,韩江心里一阵后怕,他俩吵架了?! 韩江偷偷看看蒋月明,偷偷看看李乐山,最后便偷偷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这时候不跑的人是傻子。顺便拉着即将往这边赶来的许晴,让她暂时先别过去。 “你,没睡好?”蒋月明又问了一遍。 他不懂了。既然李乐山没去那个培训课,也没再上那个延时服务了,那是怎么没休息好的? 李乐山连忙摇了摇头,他扯出来一个笑,打手语说,“就昨晚,睡得有点晚了。” 看他这一脸疲惫还要强撑着笑模样,蒋月明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真怕李乐山过得不好,他总来找他、总问东问西,不过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作业,很多吗?”蒋月明语气放缓。 李乐山点点头。 “那有要抄的作业吗,语文、英语。算数、带公式的我写不了,别的我帮你写。”蒋月明想半天想出来个这个。 李乐山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我写的过来。” 看着李乐山,蒋月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打听他的那个男人,他又赶忙问:“乐乐,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李乐山心里一紧,他本能地摇了摇头。 “刚才在校门口有个人找你。”蒋月明开口,回忆着那人的模样,“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不认识那个人。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 李乐山越听心里越紧张,感觉四周的空气都瞬间变得稀薄了许多,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 李勇找到学校来了? 蒋月明跟李勇见面了? “他、”李乐山的手禁不住的轻颤,“都跟你说什么了?” 蒋月明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儿,“没说什么,所以我就问问你,应该是找错人了吧。” 李乐山清楚,不是找错人。至于为什么他没说什么,他不清楚,他还没搞懂李勇这次到底要干什么,分明钱他这个月已经给过了。他还来学校是为了警告他什么吗? 奶奶也是,学校也是。还有蒋月明,这一切,李勇答应他的都没办到!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还想要什么?!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你以后没事……别来学校了。” 第90章 我顾不上你 “什么?”蒋月明有点懵,或者说他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人是谁?”蒋月明问,是因为他,所以李乐山才不让他来吗?还是因为什么?他现在打算说开了是吧,就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来这个地方?不想让自己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李乐山打手语,他只能说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但你觉得,找我是因为什么好事儿吗?” “可……”蒋月明着急解释,“也许他就是找错人了?你跟谁有过节还是怎么样……?” “我不知道……”李乐山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不要你替我出头,我也不要你站在我的前面!” 他不知道李勇要做什么,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蒋月明和李勇有任何来往,他不能把蒋月明扯进这种破事儿里,所以蒋月明不能来这里,谁知道哪天李勇就会出现在校门口?谁知道哪天李勇就会看见他们俩来往?说不准的,他只能杜绝这种情况。 “不要我替你出头?不要我站在你的前面?”蒋月明一脸疑惑,他不懂,他不明白,“那出了什么事儿,我就只能缩在你身后、躲在你身后?” “这些事跟你没关系!”李乐山眉头紧皱。 “是!”蒋月明喊:“都他妈跟我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什么才跟我有关系?” 他太不明白了,一头雾水。他为什么看不懂李乐山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儿,这些事儿到底关乎谁?如果连李乐山的事情都跟他没关系,那什么事才跟他有关?! 第102章 李乐山站在原地,他的手因为长期滞在空中的原因有点发抖。 “你说啊?”蒋月明让他好好说明白、说清楚,最近心里的疑虑和不解挤压在心里终于爆发了,以至于他脱口而出,“什么才跟我有关系?你、是不是也跟我没关系?!” 话音刚落,李乐山猛地抬头,他的眼眶瞬间变得微微泛红,只是因为周遭环境太暗,蒋月明看不清楚。 “我不想你总骑那么远来找我、我不想你一直在校门口等着、我不想你浪费那么多时间就为了看我一眼……” “可是我愿意!”没等李乐山的手语打完,蒋月明便一把按住他的肩,少年的骨骼硌在他的掌心,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我愿意!” 他管不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什么远距离、什么长时间,什么杂七杂八的,他都不在乎,这些东西,排他妈的一辈子队也轮不到让蒋月明来在乎,他做到这种地步,千言万语、归根结底汇成一句,我愿意! “我顾不上你!”李乐山一字一句的比划,他要上学、他要打工、他要应对李勇、他要照顾奶奶,他真的、真的分身乏术。 每天抽空休息的时间是八分钟的课间和二十分钟的午休。他真的顾不上蒋月明,他也不想瞒着蒋月明,他也想说他现在在打工赚钱,为了维持这个勉强还算稳定的生活;他也想告诉蒋月明他有个杀人犯的爹;他也想说他每天都殚精竭虑,每天都很害怕…… 他想说,可是他不能说! 他说了,蒋月明会怎么做?李乐山不敢想这个后果。他甚至宁愿蒋月明远离他,走得越远越好,顺顺利利考上大学,和小姨甜甜过上好日子。 一瞬间,蒋月明僵在原地。他的心像是被砸碎了一般。 难过、不解、委屈、愤怒,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无论怎样都消解不掉。这种伤心欲绝,真的这辈子也不愿再经历。 一种莫大的无助席卷全身,蒋月明想质问、想发火、他甚至想掉头就走,可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了又忍,想了又想,最终,他也只是扯出一个苦笑。 “我知道了……” 你终于说出口,其实是顾不上我。 他不明白李乐山身上到底是背负了多少事情,究竟背负了多少?是不是比一座山还重、比一片海还深?到底有什么事情压在他的身上,以至于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还是因为自己太轻了,轻得风一吹他就飞走了? 李乐山一愣,没有想象中的那份争吵,比意想的更加平静。 只是从始至终生活在争吵和打骂环境中的李乐山,看惯了锅碗瓢盆撞击地面的场景,听惯了撕心裂肺的声音,他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平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它甚至比争吵还要严重。 李乐山的神情放缓,他想去拉蒋月明的手,又止住了动作,“等不忙了,我就经常去找你。” 他又冲蒋月明笑了笑,“你不要嫌我烦。” 等不忙了、等稳定了、等李勇不再成为一个威胁、等事情解决了……李乐山觉得就快了,他只要能稳定供给李勇那些钱,他就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不会去找奶奶,也不会打蒋月明的主意。 等、等、等……于是他的人生中好像只剩下等待。 蒋月明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俩说啥了呀,要这么久。”许晴有点不满,不知道俩人跑哪儿去了说半天悄悄话,“我蛋糕都快分完了,吹蜡烛你们也没看到。” “我看到啦!”韩江在旁边嘿嘿一笑。 “你当然能看到,用的还是你的打火机呢。”许晴转头又满心欢喜的捧起一块蛋糕递到李乐山的跟前,她还专门强调这是切的最好的一块,特意给李乐山留的。 看着许晴亮晶晶的眼睛,还有捧着蛋糕的手,李乐山显得有点无措,他的目光轻微地往蒋月明那边瞥了瞥,又不好意思地冲许晴笑了笑,指指蒋月明,示意蛋糕还是先分给他。 “你吃吧。”蒋月明别开脸,声音平淡,“人专门切给你的,她今天过生。” 听到这句话,李乐山才向许晴道谢,也摊开双手去接许晴的蛋糕。 “这是你的,”许晴又递给蒋月明一大块儿,“甜甜喜欢吃水果,所以我在她的蛋糕上放了好多,你记得带回去给她吃。” 许晴一脸欢喜的看着李乐山,她丝毫没有感觉到空气间有一种莫名的不对劲,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毕竟此刻的她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美好的发光。 “你知不知道我今年许的什么愿望?”许晴眨眨眼睛,她问的对象不知道具体是谁,也许三个人都有,也许只有李乐山。 “再瘦一点、再漂亮一点?”韩江猜。 “哎呀,”这种小女孩的心思被戳中了,许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匆忙解释,“这个也有,但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因为你每年都这么许。”蒋月明说。不知为何,变漂亮、变瘦,似乎是青春期大部分女孩共有的心愿,为了这个愿望,不知付出多少。尽管许晴已经很瘦很漂亮了,她一米六几的身高,体重才堪堪九十斤,蒋月明说真的感觉一阵风都能把她刮走,只是她仍然不满足,连蛋糕也只吃了一点点。 “那还有别的!再猜猜!”许晴道。 韩江挠了挠头发,笑道:“我猜不出来了,但无论怎么样,都希望你愿望成真。” 许晴飞快地瞥了李乐山一眼,心跳的飞快,蒋月明目睹全过程,清楚地知道她今年一定许了有关李乐山的愿望。 “你呢,”许晴拿胳膊肘戳了戳蒋月明,“光顾着吃了,你不祝福一下我啊?” “好,祝福你。”蒋月明借着身高优势成功将许晴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只是他在心里抱歉了一下,他没办法祝许晴愿望成真,只能祝她永远幸福,“祝愿我们许大美女……永远幸福。” 一起回家的路上,蒋月明和李乐山几乎是一路无言。出镜率最多的几个声音是路过小猫小狗的叫声。 其实他们挺久没有这样一起骑着车回家了,有时候时间真够残忍,放在一年前他们两个绝对想不到彼此会有今天。这段来之不易的回家路,以无言告终。 “我回家了,你早点休息。”李乐山将车停在蒋月明家楼下,冲他打手语。 “嗯,”蒋月明点头,也不看他的眼睛,“那我回去了。” 李乐山也点点头,他转过身,没有骑车,只是慢慢地推着车往前走。 看着李乐山的背影,蒋月明感觉眼前渐渐一片模糊,那个曾经十二岁、身形还有些瘦小的少年仿佛又出现在这里,然后和眼前这个高大的少年重合,只是背影依旧单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好像什么变了,什么又没改变。究竟是什么变了,以至于蒋月明觉得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蒋月明努力压制住想要去追赶他背影的念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李乐山的身影,他才转过身缓缓向楼道走去。 楼里的声控灯还是时灵时不灵,蒋月明觉得它压根儿没灵过。周围黑漆漆的,再没有其他人,他终于不用再压抑颤抖的肩膀,楼道里响起一阵轻微地抽泣声。 -----------------------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这一章是有点虐[可怜]所以我来负荆请罪了!(重重跪下)任打任骂,绝不反驳! 乐乐是有苦衷的,希望大家不要怪他[可怜]宝宝萌不要离开我—— 第91章 拉过钩的约定 文理分科之际,刘喜军在讲台上絮叨了好半天,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儿,跟高考沾哪怕一点边就不能说是小事了。他先说理科的优势、再说文科的优势,像什么学理的就是比学文的强,他一概不说,不搞歧视那一套的,力求一碗水端平。 班里同学讨论半天,蒋月明往志愿表上的理科那栏打了一个勾,这事儿他也没怎么跟林翠琴商量,他知道自己选什么小姨都会支持他,并且他成绩也不好,纠结这个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最后一次期末考,大家的心都收一收,别以为暑假来了就万事大吉了,”刘喜军继续道:“这次考试关系到九月份的分班……” 蒋月明撑着脸,不是很感兴趣,他最近干什么都提不上来劲儿,曹帆也看出来了,天天都在说他的魂儿被什么吸跑了。 不过暑假的话就能跟乐乐多相处会儿了吧。蒋月明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希望咱俩分班还在一班哈。”曹帆拿胳膊肘怼了怼蒋月明,悄声道:“不然没人陪我一块儿垫底。” 蒋月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没出息。你就不想着往前爬爬,亏你妈给你报那么多补习班,那钱扔河里也能听个响了。” “你以为我不想爬啊……”曹帆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苦瓜脸,“我一直都有在爬……不是,那我就不能走吗?非得在地上爬。” 他这才反应过来,蒋月明这小子把他当成啥了。 第103章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蒋月明瞥了一眼在台上的刘喜军,偷偷翻出来看信息。 韩江:出事儿了! 韩江:!!! 蒋月明心里一紧,能让韩江这么紧张的人没几个,于是他忙打字:怎么了?谁出事儿了?李, 因为太着急,他甚至没打全李乐山的名字就把信息给发了出去。 韩江:是许晴!还是那个文理分科,她非要报理科,不知道怎么想的,谁都劝不过来。 蒋月明眉头一皱,有一堆话想说,但他觉得打字有点太慢了,并且按键声特别响,再打一会儿全班都能感受到了。 他草草地回复道:放学你让她出来。 这文理分科的选择就像是一个问题“选择热爱的还是擅长的”,选择这两个似乎都没什么问题,各有各的道理,但这个问题在许晴身上行不通,因为许晴选理科的原因不是因为热爱,更不擅长。 虽然无论多少年过去,这个世界仿佛依旧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在绝对的差距面前,是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决定前途的。 晚上韩江几乎是飞出来的,他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拉着蒋月明不撒手,“兄弟,你劝劝许晴吧,她非要选理科,但是她理科真的不行,她物理化学加起来60分,她选了理科以后怎么办呀?” “她人呢?”蒋月明不废话。 “后、后面,”韩江指指校门口,示意她还在后面,“她跟我吵架了,不愿意跟我一块儿走。” 许晴这才慢悠悠地从校门口出来,她看了韩江一眼,脸别过去,哼了一声。 “你给我过来。”蒋月明冷声道。 “你要干嘛,”许晴瞥了他一眼,警告蒋月明,“我告诉你啊,你要也为这事儿,就别来找我了。” 蒋月明没废话,将她拉到一个角落,光在大门口吵架这回事儿,太显眼也有点尴尬,被人听到了不好。 “许晴,你想什么呢?没人劝过你吗?”蒋月明单刀直入,他不相信没人劝过许晴,老师们、韩江和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劝她。 “我没想什么,”许晴看着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带着疑惑,“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替我做决定?我承认,我现在是理科不太好,但我有那个信心。我会努力学的,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跟信不信没关系,”蒋月明跟她解释,问题是是“不太好吗”,如果是“不太好”那蒋月明就不说什么了,“你文理科差距太大了……选理科会吃亏的,那可不是几十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许晴喊道,她眉毛皱起来,还是记忆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孩,从来都有自己的选择和想法,“可是那又怎么了?” “那又怎么了?”蒋月明感觉心里有一团火蹿起来,“你说那又怎么了?” 他、不想看许晴那么错下去,他想他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知道是因为什么让眼前这个女孩这么执迷不悟。 “是不是因为李乐山?”蒋月明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 许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半分,“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蒋月明喊道,他感觉韩江在后面拉了自己一把,但此刻他真的顾不上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 “是!”许晴很坦荡地承认了,“我就是因为李乐山怎么了?你满意了吗!我就是要去理科,我想跟他有点共同话题、我想跟他能在一层楼、我想一天多看见他几面!不行吗!” “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为你的未来想想!”蒋月明不懂了,为什么她要执着到这个地步,那是她自己的未来,为什么她可以选择不管不顾,“你不考大学了?” “我不想!”许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变得尖锐许多,“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知道不选理科,我跟李乐山以后就没关系了!” 蒋月明感觉自己心脏跳得飞快,他余光里瞥到韩江颤抖的手,带着颤抖的音调问:“你…喜欢李乐山?” “对,”许晴深吸一口气,她直视蒋月明,“我从小就喜欢,你们都不知道吗?你们难道都看不出来吗!”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蒋月明的右眼皮莫名其妙的跳了跳,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十多年交情的兄弟,韩江此刻正愣在原地,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他妈的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啊?”蒋月明声音带着点颤抖,他的脑子甚至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这个场景给他的冲击太大了,在许晴脱口而出喜欢的那一刹,三个人维系十多年的感情似乎破碎了几分,“那你要怎么跟他生活?找个人去给你们当翻译吗!” 许晴瞬间愣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是从蒋月明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喜欢!”许晴语气带着点气愤,印象里她从没这么生气过,“他就是瘸了、聋了、瞎了,那我也喜欢!蒋月明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别人说就算了,连你也这么说?” “不行!”蒋月明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不行?!”许晴问。 “你喜欢他,不行!”蒋月明话音刚落,就被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韩江的手尤其冰凉,他低着头,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别说了,求你了,别再说了……” 许晴后撤两步,后知后觉她刚才的那番话竟然道出了这么多年的暗恋,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飞快地转过身,跑远了。 蒋月明怔在原地,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他真的是疯了。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他怎么能说出那种戳在李乐山心里的话?那是李乐山的伤疤、是他一辈子的痛,他就这么揭开了李乐山的伤,那他这样和那些欺负过、伤害过李乐山的人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啊……”蒋月明看着韩江,他眼尾泛红,“我、我没想……我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本来没有想说的这么彻底的。要让韩江结束长达十年的暗恋,他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这种彻底的、深刻的、刺痛的感觉,他带给了所有人。 韩江抹了下眼睛,有些无力的慢慢靠在了墙上,然后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半响,蒋月明听到了哭声。 他知道韩江总是哭,他特别的感性,就像小女孩。幼儿园要穿裙子上台就哭、小学成绩不及格罚站到外面也哭、初中头发被剪毁还是哭,但这次是蒋月明头一次见他哭的这么伤心,甚至可以说绝望。 那种压抑的、沉闷的哭泣声,钻进蒋月明的耳朵,让他心里也跟着一阵酸疼。 “我知道的……”韩江哽咽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就是不想承认,我一直在劝我自己,我劝我自己说是我对许晴不够好、是我做的不够多、是我……” 蒋月明挨着他坐下,他揽着韩江的肩,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你知道吗,月明……”韩江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觉得李乐山真幸福啊,他的命真好,真的。我最好的哥们儿变成他最好的哥们儿了,我喜欢的人喜欢他,关键就这样,我也不讨厌他,我也觉得他人很好…”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揽着韩江的肩紧了紧,在十六岁的夜晚两个倚靠在墙角流泪的男孩跟十年前犯错不敢回家坐在马路边抱头痛哭的孩子一模一样。 “韩江……”蒋月明声音很轻,可是却说的尤其认真,“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真的。” 六岁那年,在老人民公园那个破旧滑梯下拉钩定下的“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哥们儿”的这个约定,整整十年,蒋月明也从未忘记过。 ----------------------- 作者有话说:我就这样:不要急不要急,虐完你的虐你的 月明是个急脾气,一冲动说的话就不过脑子,他不是故意的[可怜] 第92章 像他这样的人 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大约有一扎,韩江边喝边哭,哭得几乎没力气了,为那场尚未开始就已宣告终结的、持续了整整十年的暗恋。 蒋月明起初只是陪着,后面也跟着哭,一瞬间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全都涌了上来。 “你哭啥?”韩江疑惑了,“失恋的是我。” 蒋月明头晕晕的,视野里的东西全部都在打转。其实韩江坐在这儿只是哭,酒没喝多少,他倒是从头喝到尾,借着酒劲儿这才哭出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自语:“照这速度,我也快了。” “啥、啥?”韩江听不明白,不纠结了,也没这个力气纠结。他伸手在地上摸酒瓶,终于打算喝一点,结果摸一个空瓶子、摸一个空瓶子,那点酒一下子全吓醒了。 “我靠,你疯了?你他妈喝多少?”韩江懵了,他连忙晃了晃蒋月明。 第104章 蒋月明跟着他四处晃,毫无招架之力,他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一个劲儿的在说“想”,想来想去的不说想谁。 “你想谁啊?”韩江不解,连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结果自己脚下也不稳当,两个人差点来个平地摔。 “我他妈想你!”蒋月明喊,也不知道究竟在指责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谁?!谁怎么对你了。”韩江被他喊得一愣,直接一个弹射起步,“你别别别赖我身上啊,我靠你别哭了,咋还成我安慰你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两个人坐在地上开始比起来谁更惨了。对比下来,各有各的惨。他没招了,自己这状态能把自己送回去都不容易了,顾不上蒋月明,只好手忙脚乱的掏出蒋月明的手机,思来想去还是给李乐山打了电话。眼下他能想到的,或许还愿意管蒋月明的人,好像没别人了。 “喂?乐山……那个,蒋月明他、他,”韩江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他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道:“他喝多了,在校门口,实高门口,你来一趟把他接回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李乐山赶来的时候,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的。蒋月明正靠着墙抱着酒瓶哭,还没哭够,就这好半天去长城也能把长城哭倒了。 他跟韩江对个眼神,示意自己送蒋月明回去就行。 韩江连忙双手合十道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看见李乐山又想起今天失败的暗恋史,他觉得自己今晚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登时觉得心酸,再也待不下去,于是很没出息的哭着、抹着眼泪,跑远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在哭? 李乐山在原地站了两秒,晚风吹起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慢慢走过去蹲到蒋月明跟前,在蒋月明眼前摆了摆手,“知道我是谁吗?” 蒋月明睁大眼睛看了看,视线模糊的聚焦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李乐山,头埋在他的肩上,闷声说,“不知道。” “还能看懂我说什么吗?”李乐山跟他拉开距离,打手语。 “看懂点头。” 蒋月明点了点头。 李乐山将单车扎在学校门口,他带着喝醉了的蒋月明没办法骑车,又把地上散落的酒瓶收拾好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一系列事情做完,收拾完残局以后,然后背对着蒋月明,屈膝、蹲下。 李乐山回头,招了招手,示意蒋月明趴上来。 蒋月明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动作的含义。他趴在李乐山的肩上,鼻尖一酸。少年的脊背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稳当。 “回家太远了,”蒋月明轻声道:“你把我放下,我在这儿凑合一晚就行。”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放任蒋月明一个人在这里的?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回去。 从实高到三巷的距离走路得一个多小时,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天知道这一路得走的有多艰难。 “乐乐,你放我下来吧。”蒋月明半乞求,“我自己也能走的。” 他没再回应,像是没听到,只是沉默着往前走。蒋月明昏昏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李乐山走的很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蒋月明不算轻,一米八几的个儿,此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李乐山的身上,他眼眶猛地一酸,手不由自主的搂的更紧了一些。 “乐乐……”蒋月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嘴唇几乎贴着李乐山的耳朵,“别不理我、别嫌我烦……” 李乐山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蒋月明,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初夏夜的微风带着点凉意,吹过空荡的街道,路边的杨树还是什么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李乐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但是他托着蒋月明腿弯的手依旧稳稳的,纵使稍微有些颤抖。 终于看到熟悉的楼道,他站在楼道口,望了望漆黑的门洞,深吸一口气。 李乐山家楼道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没人修,就这么一直坏着,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个小小的窗口,能透进一点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李乐山低着头看路,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蒋月明的腿,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或者说挪,一路走来腿有点发酸发沉,抬不起脚步。 汗水顺着额头直直地往下滴,迷住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凭感觉和那么点光线辨认脚下的台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后知后觉肩上有些湿。蒋月明哭了,估计是做了什么梦,虽然哭声被他极力压抑地很低,但李乐山还是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泛疼,说轻又不太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划,每听一声蒋月明的抽泣声,那东西就狠狠地划上一道。 终于,最后一个台阶。 李乐山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钥匙孔对了两次才打开门,他用脚轻轻地推开,背着蒋月明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打转,随即用手轻轻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哭了? 印象里他没有见过几次蒋月明哭,仔仔细细的回想只有几次,但都已经很遥远了,他总是有什么都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不过这点李乐山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自己也这样。 “乐乐……”蒋月明蜷缩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我真的喜欢…” “喜欢你……” 李乐山替他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约莫两三秒,又重新抬动起,他轻轻地将蒋月明的刘海往旁边撩了撩,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泛苦。 我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吗,李乐山看着他心里有点自嘲,他没办法说话,也给不了什么回应。 今晚他照常先赶回家看看奶奶,路过校门口,听到蒋月明和许晴说的那番话,好巧不巧的正正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是故意听的,他也是实高的学生,恰巧从旁边经过。这种话,他应该也不会想要上赶着去听吧。 关于“哑巴”,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动摇过。被人欺负,没有;受人白眼,没有;遭人嘲讽,没有;自学手语,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联系的时候,没有……只有那一刻,只有听到蒋月明那句话的时候,李乐山动摇了。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麻木了、或是不在乎了。因为原先的李乐山,没有办法。原先他太小,抵抗不了大部分人,后来他长大,又不屑于与那群人抵抗。但那句话从蒋月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把刀一样插进了李乐山的心里,疼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回家的那一路,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乱糟糟的。或许什么都想了,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能一个劲儿的握着单车龙头往前冲,乞求脑海里快点变得清明,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禁不住试问,问天问地问任何人,为什么他要是个哑巴?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为什么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一遍一遍的问,这是自己的错吗?这好像不是,但又好像是。他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说话,他可能一辈子也给不了什么正常的回应,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别人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真的是好久的一个词汇。 他只有在许愿的时候才敢奢望一辈子。他真的能这样过一辈子吗?点头、摇头、打手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幸好他天生孤僻,也不太表达,可这样,也行吗? 李乐山终于动摇了。 / 许晴最终选择了文科,不知到底是不是蒋月明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总之文理分科以后,她连人带书一起搬去了一楼。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一些,彼此都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仿佛它就没有发生过。韩江追着也去了文科。他跟蒋月明一样,文理成绩挑不出来个稍微厉害点的,自然是跟着许晴走。 蒋月明说他真固执,有这个劲头,八百万也赚到了。以后从韩江开始就是富一代,往下数三代都得是富n代。 那天喝醉酒被李乐山背回家的印象在酒醒以后有些模糊了,蒋月明只记得自己喝醉了,一睁眼到李乐山家了。问李乐山他是怎么回来的,李乐山也不说,反倒是直接问他当时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这搞得蒋月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韩江是失恋,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那他是因为什么?预防失恋?太他妈扯了。 盛平迎来暑夏,三巷口的老槐树变得枝繁叶茂。这一幕平常的像是几年前,蒋月明回回路过这里,总能想到从前和李乐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写作业、背单词的场景。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下象棋、打牌的老大爷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却不常来了。 第105章 “暑假你还去秀丽姐那儿?”蒋月明问,秀丽姐暑假给他留着的有位置,如果李乐山去的话,那他也还去。毕竟蒋月明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事儿干。 李乐山点点头。暑假这俩月他也一点闲不下来,为了能多赚点钱。白天去中华市场打工,晚上去网吧值班,这排期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行,那我给小姨说一声,”蒋月明道:“到时候把我塞进去。” 李乐山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写作业,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想这样也好,中华市场那边李勇也不过去,他看不到自己和蒋月明,就不会打蒋月明的主意。这段日子他按时按点的给李勇钱,确实稍微平静了一些。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身边的人,李乐山就还算可以忍耐。 再忍两年。 二十四个月。 只是人心是不知足的。起码李勇不会知足,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尝到了甜头,就会想得到的更多,为了钱,他能够不择手段。 蒋月明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噌地一下从床边来到李乐山跟前,找个板凳挨着李乐山坐下,“我也去打工,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肯定觉得自己又把暑假给浪费了,他肯定心里想自己也不用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都跟他挨在一块儿。 李乐山听罢,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蒋月明往他的试卷上瞄了一眼,发觉这人半天其实也没写几个字,也没写题,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乐山抿了抿嘴,半响,才比划,“我怕你累。” 蒋月明咧开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不累。我啥时候累过啊,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累。” 他说的是实话。蒋月明无论上学还是打工、上班,只要视野范围内能看到李乐山,他就能跟个永动机一样一直干下去。 李乐山勾起嘴角笑了笑,他偏过头盯着蒋月明的眼睛看,直勾勾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蒋月明心里有点发毛了,耳根也渐渐泛红。 “怎么了?”蒋月明摸摸自己的脸。 他又说没事,继续低着头写作业。实高留了不少暑假作业,除了统一发的那种“快乐假期”,剩下的就是试卷。厚厚一沓试卷,不过幸好文理分科以后,少了三科。压力也多少减轻了一些。清北班更甚,像个打印厂,每天一睁眼一进班桌上就堆满了白花花的卷子。 蒋月明不写,但也不是完全不写。是慢写、稳写、有规律的写,总之他现在不写。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了?你前阵子不说她腰总疼吗?”蒋月明又问,语气带了点担忧,“小姨说最近找她在医院的朋友问问,看能不能拿点药。” “还好,就是晚上会疼。”李乐山打手语,示意他不用担心,“去医院看了看,现在好些了。” “嗯。”蒋月明点点头,“让她好好待在家里歇歇吧,有啥要买的直接跟我说。” 他紧跟着按住李乐山的手,继续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不麻烦我,用不着。其实我本来就觉得一点也不麻烦。排除咱俩的关系,那也是我奶奶,跟亲的一样。我肯定要对她好,就像你对我。” “我对你,”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那么好。” “你瞎说什么呢,”蒋月明忙道:“你对我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啊?那还要怎么个好法,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够不够好?我也不要。” “我有你就够了。”蒋月明慢慢地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真的,我什么都不要。” 别说星星了,就算是太阳、月亮……什么他都不要。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微微偏过头跟蒋月明贴在一块儿,随后,闭上了眼睛。 夏风顺着微敞开的窗户擦过两人的脸颊,轻轻柔柔地,外面的凌霄花攀援着墙面,红彤彤的一大片,紧密又热烈。这样宁静又平常的场景,此后经年,竟只能回忆再回忆。 第93章 港湾 “连轴转啊,”刘扬有点佩服,应该说是非常佩服,“你才这么大点,身体吃得消吗?” 李乐山乖乖地收拾着桌面,他连眼皮都没抬。对于这种场面,刘扬已经习以为常,这相处的日子没有一年也有半年多,早就摸清了李乐山的脾气。他反正就只对“对象”和“钱”感兴趣,别的一概不管。 “我认真的,”刘扬思索了一会儿,“没打趣你。这样吧,你每天早七点、晚十点来这儿把卫生打扫了,大厅包括楼上我的房间,工资给你照常开。刚好你干完活去旁边中华市场上班……” 他自己说着都觉得世界上简直不能有那么好的人了,冲李乐山挑挑眉,“怎么,你扬哥这时候很帅吧?” 李乐山终于有点反应。他抬眸看了眼刘扬,拿过桌面上的纸和笔,“我都干了,你能给我多少钱。” 刘扬深吸一口气,简直要给气笑了。 这小子掉钱眼里了吗? 他是身上欠着几百万的债急着还吗? 还是绑定什么赚钱的系统了?不赚钱下一秒就得死吗?照这强度,他还没赚着呢就得先猝死了。清北班的好苗子夭折了,自己会被人追杀的。 在他震惊的神情中,李乐山又沉默地添上了一句,“开玩笑。” 这真的不是很好笑。并且他原来的神情是认真的。 “你要多少钱?”刘扬直问,他可以借给李乐山,没利息那种。以李乐山这智商水平,工作以后赚这些钱不还是分分钟的事情吗? 李乐山摇了摇头。 “哥,谢谢你。但不用。”他写道。 不是因为刘扬这人怎么样,实话说刘扬人真的不错。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混混样儿,心底居然挺善良,已经帮了他很多了。他发自内心感谢。李乐山也确实需要钱,可这笔钱他得靠自己挣。他不想欠任何人的。 并且,说白了。到底缺多少李乐山也不清楚,就算刘扬能给,他也回答不出来。李勇需要多少,这就是个未知数。更何况他不能让李勇知道自己手里有钱。 刘扬没再执着,站在他跟前足足半分钟,走之前留下一句,“有事就说。” 他现在每天得抽一个小时时间回家看一趟奶奶,首先是奶奶看不到他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花眼那次,她一连几天做了噩梦,梦见李勇从狱里出来。李乐山瞒着她,没敢告诉她李勇已经出来了。其次李乐山也害怕会发生什么事儿。 他骑着车匆忙赶回三巷,半小时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二十分钟。 李乐山停好车,上楼看完奶奶情况以后,安抚她睡觉,便锁上了门。为了防止李勇,他又找人安了一个防盗锁。 确保门落锁,李乐山没走。蹲在楼道口等了一会儿,约莫五分钟,李乐山没蹲到人打算骑车赶回网吧。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蒋月明家楼下是闪出来。 李乐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顾不上车,因为距离稍微有点远的缘故,李乐山看不太清楚那个人影究竟是不是李勇。但是潜意识里告诉他是,等到他追过去的时候,“李勇”早已不见人影。 一瞬间,一股怒意蹿进李乐山的脑海,那感情的冲击力太强,让他甚至无法在思考。李乐山狠狠地攥紧了拳,给刘扬发了一条“家里有事”的信息,便转身往那片老城区走去。 他这阵子忍耐的,已经够多了吧。为什么李勇还是要一次一次的挑衅他? 他究竟要干什么? 他他妈的到底要干什么?! …… 巷子深处,到处弥漫着垃圾堆的腐臭味儿。李勇嘴里叼着半截烟,正眯着眼数着手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盘算着今晚去哪儿凑合一宿,或者再找哪个冤大头敲点酒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逼近,让李勇不得不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撞击,整个人撞到了墙上。 “操……!”李勇倒吸了口气。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砖墙上,后背与墙壁来了一个猛烈的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缓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已经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又往墙上摁紧了几分。紧接着,那只手又猛地将他甩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差点摔倒。 李勇捂着发闷的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顺过气,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是李乐山。 “你他妈疯了啊!敢打老子!”李勇瞬间变得暴跳如雷。 他咆哮着,习惯性地扬手狠狠扇过去。 李乐山猛地抬手,挡住了李勇的手腕。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李乐山指着李勇,“别招惹我身边的任何人。” “警告?”李勇嗤笑一声,纵使眼前这个少年这么些年过去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李勇心里对他仍旧是轻蔑、看不起,不信他能翻出个什么名堂。 第106章 “妈的!反了你了!”李勇趁机抓住李乐山的胳膊,向后方狠狠地甩了过去。 李勇想不到,他想不到曾经那个懦弱的、只会躲在角落的儿子居然会对他反抗到这种地步。带着一种年轻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 李勇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有几处明显的青紫。 李乐山的心脏正剧烈的跳动着,他勉强站着,身体微微弯着,左手下意识地按着右侧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 他抬眸,死死地盯着李勇,眼神中带着凶狠、不屈。他手上擦了一点血,颤抖着比划,“我知道你看得懂。别给我装。” “离他们远点。” 李勇看着他这幅不要命的模样,还有地上掉落的那半拉碎掉的搬砖,心里蒙生出一丝寒意。 这小子,还真他妈的跟他拼命! “行!你小子有种,有孝心!我也没工夫跟你闹!”李勇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但你记住了!你李乐山的命是老子给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放下狠话,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李乐山站在原地晃了一分钟的神,终于脱力地滑坐到地上,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背靠着阴湿的墙面,疼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让他不由得弯了弯腰。 右手在撞击中擦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此刻连握紧都格外困难。 剧痛、疲惫,席卷着一股绝望笼罩着李乐山。他闭着眼,头向后仰靠在墙上,紧咬着牙关,将即将冲出口的哽咽死死地咽了回去。 半响,李乐山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汗混着点血尽数砸在地上。 眼前一片灰蒙,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到地上。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妥协。因为妥协,就意味着李勇可以为所欲为。 奶奶、月明。 李乐山感觉眼前出现了人影,像是在梦里。 我一定保护好你们。 我发誓…… 幸好夜色已黑,周遭没什么人,没人关注他的动向。不然看到他这一幕估计是要报警。只有偶尔蹿来的小猫小狗,在和李乐山对视半秒后又蹿向别的地方。 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回三巷,一路上几乎是扶着墙走的,走一步、停一步。终于赶上意识模糊的下一秒,打开了家门。 “乐乐……?” 蒋月明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李乐山摇了摇头,下意识以为自己幻听了,不敢相信蒋月明会出现在这里。因为耳鸣的缘故,那声音并不是特别清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寻思着可能是自己这阵子太想了,以至于想的出现幻觉了。只是下一秒,他抬眸,与蒋月明的眼睛直直的对视上。 开玩笑的吧? 他是在做梦吗? 为什么蒋月明会在这?! 李乐山怔在原地,手却止不住的颤抖,他现在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知道往哪躲。和蒋月明足足对视半分钟,谁也没有动。这半分钟过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谁……?”蒋月明眼眶发红,他攥紧拳头,咬着牙问。 没有听到回答,蒋月明又问了一遍。 “他妈的,是谁?”蒋月明感觉心跳的快要冲出来,这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要弄死他……” 李乐山浑身是伤,从上到下,每多看一眼,蒋月明就感觉自己心像是被刀割了一样。 “你不想说没关系,”蒋月明没有一丝犹豫,他转身要去厨房拿刀,“你放心,乐乐。我、我一定找出来,我绝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李乐山连忙走两步抱住了蒋月明。搂在蒋月明腰间的手很紧,以至于蒋月明看清楚了他手上的伤势。 他的右手手背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蒋月明鼻尖一酸,眼眶中立刻蓄满了泪。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哽咽,“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求你了……” 蒋月明转过身,按着他的肩,颤抖着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情况。终于慢慢地低下了头,将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胸口。 “求你了,我……”蒋月明声音带着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伤分明落在李乐山的身上,可跟落在他的身上是一样的,蒋月明感觉心脏一阵绞痛,痛得直不起腰。 李乐山动了动手指,和蒋月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是我爹。” 看清手语的一刹那,蒋月明几乎被钉在原地。他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这个词汇,才反应过来李乐山说的到底是什么。 整整六年,和李乐山相处整整六年。二千一百多个日夜,他从没听李乐山提起过他还有一个爹。他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他死了。 “是你爹打的……?”蒋月明的声调都变了。 李乐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有点没力气了,走回三巷这段路把他的所有力气都耗尽了。看到蒋月明的那一刹那,他知道再也隐瞒不过,也不能再隐瞒了。他如果一言不发,他如果选择沉默,蒋月明会崩溃的。 这是命,他躲不过。 屋里只开着一盏夜灯,一切都静悄悄的。蒋月明半跪在地上给李乐山擦伤口,他擦一下,抬头看一下李乐山的反应。 也是在这个夜晚,李乐山把他的小时候明明白白的给蒋月明讲了讲。他爹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打老婆、打孩子、赌博酗酒,没有一样坏事不做。后来失手进了监狱,判了十年。李乐山终于短暂的离开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离开了那个魔鬼一样的人。 他和奶奶来到盛平,也就是他妈的故乡。盛平离船山很远,一个在内陆,一个临海。李乐山觉得十年时间够了,这十年他拼命的学习,到时候带着奶奶离开盛平,去一个李勇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结果事与愿违,李勇不到十年就放出来了,他的噩梦又开始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蒋月明轻声道:“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李勇会这么早出来,他不知道李勇会这么快找到他和奶奶,他不知道李勇这么多年一点、丝毫变化也没有。 李乐山终究还是隐瞒了李勇回来是要钱的这个目的。他不可能再让蒋月明淌这趟浑水,也绝不会这么做,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你答应我,一定不去找他。”李乐山打完手语,他伸手摸了摸蒋月明的脸,在他的脸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我会躲的,你也要躲。” 蒋月明抿了抿嘴,他脸上露出乞求的神色,“不去找他?可我看不得你受伤。” “所以我们要躲。”李乐山从床上起来,他蹲在地上和蒋月明平视,神情尤其认真,“你去找他,他也会再来找我,没有区别。所以你一定不能去。” 蒋月明看清楚手语忙点头,“我不找、我不找。” 距离近了一些,看清李乐山脸上的伤,心里又开始泛苦,这些伤在他的脸上真的尤其刺眼,显得格格不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李乐山的嘴角,“但是他下次再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李乐山点了点头。 “乐乐,”蒋月明抱住李乐山,他埋进李乐山的肩窝,泪水慢慢浸湿那人的肩,“我都听你的。我一定听话,我会保护你的……” 李乐山回抱住他,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六年多的陪伴,以至于李乐山的每一滴汗和泪都砸在蒋月明的身上。他们从好小好小走过来,此刻,彼此有些颤抖的怀抱就是最近、最大的港湾。 第94章 因为爱,他成长 三伏天,天气热的有够厉害。 中华市场凭借着那个遮天蔽日的大棚,把阳光全挡完了,比外面阴凉不少。一到夏天,这里就变得异常热闹,人也变得多了。外面的夜市摊、饰品街,从五一路恨不得一直摆到江汉路。不像冬天,寂寥得没有人烟。 “热吗?”蒋月明拿着扇子给李乐山扇风,殷勤得不像样,自己额头上的汗是一点管不着。 秀丽姐不在,出门做发型去了。当季流行的大波浪,据说这两天搞活动,周年庆还是什么的,去了能打九折,她听见这个消息魂儿都跟着跑了,跑去理发店丝毫不带一点犹豫的。所以蒋月明跟李乐山能光明正大的腻歪在一块儿,没人管。 “你想吃雪糕吗?”蒋月明又问。 “买回来会化的。”李乐山摇了摇头。 蒋月明冲他笑了笑,连忙道:“我跑回来不会化的。” 他说罢就跟箭一样蹿出去了,其实距离也不远。中华市场入口处就有买雪糕的,还有糖炒板栗。 感觉没有三分钟,蒋月明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估计是用了冲刺的速度,这一趟下来又跑俩八百。看见李乐山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连忙把雪糕递了过去。 第107章 “没化吧。”蒋月明更关心这个。 李乐山接过雪糕,他伸手擦了擦蒋月明额间的汗。 外面各种各样的小喇叭放着促销活动的声音,反正这家便宜一块,那家就便宜两块。此起彼伏的,感觉十米范围内就有四个喇叭连着响。 这时候正值大中午,吃完盒饭以后,店里也没什么人进来。蒋月明躺在摇椅上半睡半不睡,头上一顶吊扇吹着,吹出来的风徐徐的,缓解不了几分燥热。 李乐山拿着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摇椅只有一个,一般都是蒋月明躺。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方桌,用箱子搭成的,充当桌子,用来写习题。 他冲蒋月明晃晃手里的练习题,想给蒋月明看,这套还是上次他买的,托许晴送到他手里那个。现在已经被他写了大半本。 “上面的题难不。”蒋月明出声问。 “有点。”李乐山比划一下,压轴题会难一点,不过几乎所有试卷的压轴题都难,这点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难爆了,”蒋月明一脸生无可恋,他不是没写过,其实他不是个学渣形象,认认真真写题的时候也挺努力的,“上次写这个,八道错七道,唯一对的那道还是蒙的。” 李乐山勾了勾嘴角,看向蒋月明的目光里带着些柔和,他从旁边的那堆书里找出另一本五三,递给蒋月明。 “羞辱我。”蒋月明挑挑眉。 李乐山连忙摇头,说不是。 他心里知道当然不是,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他笨、他成绩不好、他学不会,嘲笑过他。他不会嘲笑任何人的,哪怕那些题在他的眼里简单的像一加二加三。 蒋月明把练习题翻开,一瞬间懂了李乐山的用意。上面的题目有些被他拿红笔画上了重点标记,有些标注了“高频考点”,每一页几乎都是这样。 “上面的题是我做完觉得出现频率比较高的,比较重要的,也没那么难的,”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你有时间写写,不会的来问我。” 蒋月明匆忙地翻了翻,一整本几乎每一页都标注的有重点,旁边的空白处记的还有笔记。他对这一幕太熟悉了,这么些年,李乐山总这么帮他。 “幸好我选的也是理科。”蒋月明调侃,嘴上说着调侃话,心里却酸酸的,“要是文科,你还要帮我分析,写那么多字,得得腱鞘炎吧。” 他说着说着,觉得李乐山会不会太浪费时间,写过一遍的题因为他又得重新翻过来一遍标重点、写解析、记笔记。生怕他看不懂,所以解释的只能详细再详细,连知识点在课本的哪一页都要注明。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蒋月明说,他成绩就那样,特别是数学,估计再怎么样也就那样。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数学题。这道理,蒋月明也懂。在他身上花费这么多时间,不值当。 “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李乐山笑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蒋月明愣了愣,他摸着李乐山手指关节处的薄茧,这么些年过去,这痕迹在他手上比在同龄人手上要深得多。哪怕在很久的将来,已经不需要再没日没夜的刷题……那双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茧渐渐的消失,但是手指关节的骨头却变得微微有些弯了。 看着李乐山明亮清澈的眼睛,蒋月明努力要将这幅模样刻在脑海里。让他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去哪里,也会记得,在这个小县城里,有一个人曾如此笃定的认为他值得。 继刘扬执意要求李乐山晚上别来值夜班以后,李乐山也用不着在三巷、中华市场、再回三巷的来回跑了。他身体确实吃不消,这半年体重只减不增。 刘扬也不要什么回报,就指望李乐山多替他摸两把麻将。李乐山的手气真的有够一绝,数不清多少次摸牌即听牌。上次代他打了半天比他那一周赢的钱都要多。一轮下去,暗杠、自摸,不知道赢了多少。就连打斗地主都能打好几回春天。 所以秀丽姐的超市关门以后,李乐山就跟他一块儿回家。他俩骑一辆单车,李乐山载着他,蒋月明坐在后面。 不是因为他懒,单纯是他想搂着李乐山。他骑车的时候,李乐山不总搂着他,腼腆的跟什么似的,都什么关系了,用得着这么样吗? “乐乐,”蒋月明靠在李乐山的背上,搂着他的腰,出声,“你好像瘦了。” 李乐山空出来一只手,然后按在蒋月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瘦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李乐山这半年白天上学、晚上上班,早晚饭都是随便对付两口,有时间就吃,没时间就不吃了。对于他来说时间特别宝贵,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抓住。 刘扬哥说让他不要那么拼,歇一歇。他总说“人要休息一下知道吗”。 李乐山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那是他自己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比谁都清楚,他得熬、他得逼着自己一把。说白了,他不敢,也不舍得。他觉得,时间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你以后要去哪儿上大学?”蒋月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消散在风里。 他明知李乐山回答不了,其实也不求李乐山回答他。他自己自言自语,“北京、上海、深圳……还是省城?”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蒋月明最想说的是这个,他想一辈子跟着李乐山走,不管李乐山去哪。哪怕他天南海北、横刀立马的去闯,那自己就跟在他的身后慢慢走,如果实在追不上了就跑两步。 “你离开盛平,我就跟着你走。”蒋月明环抱着他的腰紧了紧,“行吧?乐乐,我们约好了。” 他小的时候从没想过离开的这个地方,远离他的念想,这念头此时此刻仍然埋藏在心底,只是被蒋月明往下压了压。他明白盛平有许多他的念想,那些还能再拥有的,还有一些再也无法拥有的。 他知道李乐山一定会走,都说天高任鸟飞,那他肯定能飞的特别高。盛平会限制他的羽翼,让他飞不高、也走不远。他只有离开了这个地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他坚持了十多年、努力了十多年。千钧一发之际,蒋月明不能让任何人困住他的步伐。 不知过去多久,单车缓缓地停在筒子楼前,李乐山将车停在楼道内。 他走回到蒋月明面前,昏暗的路灯照着他们,拉长了影子。 “你想去哪,就去哪。”李乐山看着蒋月明的眼睛。 “我不能困住你。”李乐山打手语,“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 他不能要求蒋月明抛下这里的一切回忆跟着自己离开这个地方,这是蒋月明的家,不是自己的家,他不可能要求蒋月明抛下家,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在这里的这么些年,也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尽管李勇的到来,让他的幸福蒙上了一层灰蒙。 但因为盛平,他遇见了蒋月明。 因为蒋月明,他有爱。 因为爱,所以他成长。 “我是舍不得,”蒋月明承认,“可我更舍不得你。” 他在盛平出生,家乡滋养了他,成就了他。他的根、茎、叶、脉络得以成长。但是仔细想一想,这当中有幸福、也有苦涩。 “我想和你有个家。”蒋月明发自内心,说得格外认真,“乐乐,我们以后有个家吧。” 他奢求的不多。一个小房子就好,不用特别大,能遮风避雨就行。如果可以,再养条小狗。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低着头,好久没反应,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半响,他终于点了点头。 如果说没家的孩子像根草,那李乐山就是一株逆着风生长在角落里的野草。他失去妈妈多少年,就孤单飘零多少年。这株草漂泊十年,被风吹、被雨淋,终于有人许诺给他一个家。 第95章 祝你有广阔天地 「f(x)的定义域为d,由题意得对于任意x属于d,都有……」 李乐山在试卷旁边写答案解析,蒋月明凑在一旁看,两个人头抵在一块儿,不知道的以为在说什么悄悄话,实际上在写数学题。 “我操,你说那答案是不是有病。第23题他略什么啊?”蒋月明格外生气,怎么了,他们中差等生没人权是吧。什么选择填空略一下他就忍了,这从头略到尾是什么意思。一直在挑衅。 李乐山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题。 蒋月明连忙哦了一声,又凑过去看。上面一堆英文字符,看了好半天,他真的看不明白。 “没关系,慢慢来。”李乐山打手语,他很有耐心,“第一问做出来就行了。” 数学这玩意儿,跟快慢没关系,蒋月明慢到明年碰到这什么函数照样没办法。他骨子里可能就没这个基因,不能怪他。 “做题呢?”秀丽姐从上面的楼梯上下来,一眼就瞧见这俩人凑在一块儿。 蒋月明抬头应了一声。现在任何人打扰他,他都会停下来和别人玩。 “哎哟,真用功,”秀丽姐很羡慕,她那小孩也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天天调皮捣蛋,暑假送到乡下的姥姥姥爷家去了,不然每天有够她发愁的,“俩大学生,别太辛苦啊。” 第108章 “好嘞。”蒋月明眼巴巴地望着她走出门。 他在这儿坐了没有一个小时,也有四十分钟,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蒋月明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到摇椅上。 “你自己做吧,我不要这个分了。我要不起。”蒋月明捂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到时候他就求个解,抄个题目上有的条件,求个函数a的值。能求求不能求算了,求不出来他就直接蒙a=±1,反正也没别的办法。能拿两分是两分。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强求,继续回过头乖乖的写题、写解析。 韩江今年暑假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也没给个准信,就把小白扔在自己家里面,幸好甜甜还在家,能够跟小白玩。韩江这个不称职的“爹”,出去撒野也不知道带着小白。 “今儿上我家,去看看小白吧。”蒋月明道,“它在家太无聊了,没人陪它玩。” “甜甜呢。”李乐山问。 “她啊,”蒋月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想得美,语数英三科加起来180,她就给我窝在房间里背书、写题。” 三六一百八,甜甜统共平均下来刚及格。数学和英语也还没及格,全靠语文分担,也没分担多少。要不说他俩是兄妹呢,哪哪都像。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说她跟我很像!”蒋月明就知道他这么想,李乐山心里想的什么,他早就摸的门清,谁都没他清楚。 “我没这么想。”李乐山打手语。 “你再说,”蒋月明盘着腿,躺在摇椅上跟个大爷似的,“你肯定觉得我俩很像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确实是,简直像的没边了。李乐山在心里说,这话说出来蒋月明肯定不高兴,他宁愿跟小白像,都不愿意和甜甜像。 “今晚来我家睡吧。”蒋月明低声道,算上来,李乐山很长时间没去过他家睡觉了。上学的时候没办法,放暑假也这么长时间,好像也没什么机会。 “我得回去看着奶奶。”李乐山犹豫了一会儿,“要不你来我家吧。” “行吗!”蒋月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本来他心里有点失落,但让李乐山跟他回家也是想跟李乐山待在一块儿,他只要目的达成就行了,至于去哪儿,都没什么。 “那我给小姨报备下。”蒋月明连忙编辑短信。 “但你今天不是得……”李乐山手语打了半截,意识到蒋月明完全没往这边看,他也不再说了。 “好了,我发过了。”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全然忘记了家里还在等待玩耍的小白。 不过小白应该也已经看惯不惯了,这个恋爱脑的哥们儿做出来的这种选择已经不算少了。 秀丽姐晚上是不住在中华市场的,真住在这儿的店家也不多,二楼一般都是装货的阁楼,跟正经二楼不一样,空间小,东西杂,不适合住人。 蒋月明将卷帘门拉下来,他从兜里摸出来钥匙,锁上门。钥匙他就拿着,等明天来的时候再把门打开,秀丽姐手里还有一把,当做备用。 “走吧。”蒋月明伸出手。 李乐山握住他的手,这时候中华市场已经没什么人了,没人注意到他们。外面的夜市摊倒是人多,但因为人太多,所以更没人注意到他们。 “你饿吗,中午都没吃多少。光顾着写题了吧。”蒋月明骑在单车上,往后看,“你要吃啥不。” 李乐山摇了摇头,“我不饿,回家吧。” 蒋月明跟没看到似的,继续说,“半夜也会饿的。我去买两份凉皮,奶奶应该没睡吧。” “奶奶吃不了凉的。”李乐山看着他。 蒋月明抿了抿嘴,思索了一会儿,“那我给她买点热粥。” 李乐山又拉拉他的衣服下摆,“她可能睡了。她一般九点半就睡。” “那你喝。”反正这份饭蒋月明是一定要买了,他冲李乐山抬抬下巴,示意他乖乖坐着别动,然后转身跑进了夜市摊。 李乐山低头看了眼时间,又盯着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蒋月明终于小跑着赶了回家。 “拿着。”他递给李乐山。 “我看有一家烤面筋队排的超级长,那肯定特别好吃。”他买了两串,想让李乐山尝尝,得亏碰见熟人帮他顺手捎了两串,他倒是能等,但想到李乐山又有点等不及了。 “你买了好多。” “哪儿多了,”蒋月明笑了笑,“我没把夜市摊所有的买回来就不算多。要是韩江今儿在这儿,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盛平大胃王。你没见去年他参加食博会那时候,我拉都拉不住,跟辆卡车似的。再吃会儿,以后食博会他别想进去了,人门口得挂个牌子‘韩江勿进’。” 食博会又称食品博览会,虽然跟大城市的规模没办法比,但也算隆重,人也多。这就跟个大型免费试吃现场一样,凑热闹的人多,单纯为吃而去的人反倒不算多,韩江算一个。 “我先去看看奶奶,你回我房间坐会儿。”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行。”蒋月明带着东西走进房间。 他也有老长时间没来过李乐山家了,别说在这儿睡了,坐都没坐过几回。李乐山没主动提过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爹。在李乐山这儿,李勇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所以为了防止蒋月明和他碰上,他只能避免让蒋月明来这儿。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乐山推开卧室门,刚去看过奶奶她已经休息了。 蒋月明有些懵,心瞬间跳的快了一点。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几号来着?不上学他就不怎么关注日期,上学了也不怎么关注,只有周五记得清楚因为那天能跟李乐山见面。 所以今天是什么日子,该不会是他跟李乐山的几几百天几几周年纪念日吧,他俩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这么多年也没过过这种日子啊!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过纪念日了? “怎、怎么了?”蒋月明滑跪道歉,“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很重要吗?我真的忘了,你打我吧。” “停。”李乐山想让他别再道歉了。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等待审判。 “你生日,你怎么老忘记。”李乐山打手语,他合理怀疑蒋月明至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天过生日。 “你知道自己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蒋月明终于反应过来,先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我知道,不是……吗?”蒋月明说。 “那是阳历。”李乐山表情有些无奈,“我们都是过阴历的。” “那我真的忘了。”蒋月明哈哈笑了两声,幸好他没忘记什么和李乐山的重要日子,“我不怎么看日历,每年好像都不一样。” “那你记我的生日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李乐山又问,他记谁的都很清楚,小姨的、韩江的、甜甜的、甚至是奶奶的,唯独自己的记不清。 “哎呀,”蒋月明摸了摸鼻子,“因为你最重要,在我心里。” “你肯定又想说自己在自己心里才应该最重要吧。”蒋月明知道他要说什么,“乐乐,这话你最不能说了,你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 “如果让你说出来所有你重要的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你说多久才能说到自己。”他会说到自己、会说到奶奶,他甚至有可能说到尹桂英和田小韵,但是绝不会说到李乐山。 李乐山没再回答,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就像蒋月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人对自己都会不上心一点。 他蹲在地上,伸手去解蒋月明的鞋带。 这举动把蒋月明吓了一跳,他连忙开口,“你、你干什么?” “我给你买了双鞋,”李乐山抬头看他,“想给你试试。” “我自己穿就行。”蒋月明忙道。他又不是几岁的小孩,更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怎么还能让李乐山给自己穿鞋的? 李乐山跟没听到一样,充耳不闻。他固执的行径让蒋月明没办法再拒绝。 李乐山给他买的是一双跑鞋,这一双鞋下来又得折进去半个月的工资。当初运动会拿的那些钱,蒋月明不是没想过给自己买双新跑鞋,那样他说不定能跑的更快一点儿,但是真让他买的时候他又有点舍不得。 今年十七,明年十八。慢慢地,从青涩成长成独当一面的模样。日子过得真是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也不给人思索的余地。十二岁以后的每一年生日都是和李乐山一起过的,早些年还会放个小烟花庆祝庆祝,大了以后就不这么干了。 蒋月明晃了晃脚上的鞋,踩在地上给人一种踏实感。他看着李乐山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突然心里一动,扑上前抱住了李乐山。 “谢谢你,乐乐。我会好好跑的。”蒋月明一字一句,说得尤其认真。还有后半句,我会快点追上你,只是这句连同点酸涩一起咽了回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蜡烛的火苗散发着一点光亮。照着两人的脸庞,有些发热。 第109章 “十七岁生日快乐,”李乐山看着蒋月明带着希冀的目光,“祝你幸福,有广阔天地。” ----------------------- 作者有话说:痴情的小白请再等一世吧! 第96章 打得就是你 升上高二以后,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确实同以前相比成熟了不少,像是跨过了一个分水岭,越过了一座山丘,再隔着山丘看向从前的自己,看着那个熟悉又稚嫩的脸庞,山那边的少年挥舞着双手,似乎在高声呼喊什么。 至于说的什么,喊的什么,听不清也看不清。总之,越过山丘以后,他也不会再回头了。 分科以后,刘喜军跟着做了他的班主任。班里的同学生面孔没几个,就是少了些女孩儿。 “少了些吗?!”曹帆在他耳边囔囔,语气有点崩溃,“我现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完了,我的小晴、莉莉、佳佳……” 蒋月明撑着脸听他在耳边哀嚎,新学期他心里没有一点期待感,幸好作业李乐山帮他补了两本,也算是紧赶慢赶地写完了。 “你上学期跟你的小晴、莉莉、佳佳任何一个人说过超两句话吗?”蒋月明说实话。 “那不是因为你吗?“曹帆找蒋月明背锅,“你坐我旁边,哪个女孩还肯多看我一眼。” “哇,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行不。”蒋月明一点没有被奉承的喜悦。 “我发自内心的,行吗?”曹帆依旧悲伤,文理分科以后班级基本就没什么好调整了的,可以说基本已经固定,所以一直到高三毕业都是这么几个人,当然除非班级前几名的学生冲刺到重点班,但也不至于是曹帆和蒋月明这俩人。 “今天下去开高考动员大会,高二高三都得去。”曹帆的消息依旧很灵通,“你去不。” “我能不去不。”蒋月明仿照他的语气。 “不能。” “那你问啥呢。”蒋月明一巴掌扇开曹帆。 “你就一点没想法吗?考什么学、去什么地方、听听总没毛病。”曹帆说,看上去他比蒋月明还要操心。 “考个本科,去哪都行。”蒋月明只想说这个,只要跟着李乐山,那就去哪都行,他没什么特殊情结类似于非北京上海不去那种。那不是他这种人该有的情结。 蒋月明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穿着校服,站在队伍末尾。他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因为不说话,加上有点烦,所以冷冰冰的,看起来特酷、特拽、特帅。 旁边不知道哪个班级,队伍乱糟糟的,不知道要歪去哪,后排格外吵闹,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吵得蒋月明头疼。 “看见没,”曹帆努力踮起脚尖,企图越过几十个人看向国旗台,“前面那个演讲的女生听说又漂亮成绩又好,到底长啥样啊?” “你看不见你站最后面干啥,”蒋月明有些纳闷,往前面瞥了一眼,“论身高,你站这儿,不合适吧。” “哎哎哎,说这话有点伤人了哈。”曹帆嘴一撇,感觉心里痛痛的,“我不低了,是你太高了。” 队伍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蒋月明本来没想听,但奈何这声音似乎就在他耳边转,以至于他不得不听,这种没营养又没意思的话题,他一直都不怎么感兴趣。 “我朋友在实高上学,他总分这个数,在全年级才排180名,这在我们学校得前十了吧。” “前五吧。这都顶天了分数。” “你不知道他们学校还有清北班呢?一个比一个卷,人几乎都是满分来的。” “我知道,我听说他们班里还有个什么,哑巴?”男生哈哈笑了起来,语气尽带嘲讽,“不都说这种人一般都有什么智力障碍吗?你怎么连个哑巴都考不过呀?” “切,说得像你能考过一样。” …… 曹帆感觉身边一阵低气压,他背后瞬间冒起冷汗,不用猜都知道旁边那几个男生说的是谁,他真想现在大喊一句别再说了,为了生命安全。他悄咪咪看了眼蒋月明,果不其然,这人正一脸阴沉,拳头握的紧紧的。 看起来像是在忍。 “那啥……”曹帆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谁说的?滚出来。“蒋月明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男生。 好的,忍耐无效。 “兄弟,你忍忍啊。”曹帆轻声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海……” “是不是你说的?”蒋月明一把揪住前面那个男生的衣领,质问。 “你、你要干啥啊!”男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连忙反驳,“我也没说他什么啊!你他妈的还要打我啊你?” “打得就是你!”蒋月明一拳揍了过去。 队伍末尾瞬间乱作一团。拉架的、劝架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干什么的都有。 其实劝架还分两方面。一方面是劝别打架,“别打了”、“别打了”,这种应该是真的要拉架;一方面是劝打架,“打起来”、“打起来”,这种就是纯看热闹。 刘喜军大惊失色,他好不容易从前排挤到后排,感觉像是挤了一个世纪,一边挤一边把看热闹的人群给疏散了。但是疏散效果不怎么样,毕竟这种场面上八年学也不一定能见着一次。 “曹帆愣着干嘛!拉拉拉拉架啊!”刘喜军喊。 “我拉了老刘!”曹帆就差没加入到这个架里了,左边被人踢一脚、右边被人揍一拳,“他俩都打我!” 终于、好不容易,蒋月明和男生被拉开,对面那男生一脸鼻青脸肿,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你跟那哑巴什么关系这么护着他?”男生刚好撞到枪口上,“你俩同性恋啊!” 腾地一下,蒋月明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但是该说不说这年头就这样。羞辱一个男生的最好方式是说他娘炮,羞辱两个男生的最好方式是说他俩搞基。 “他妈的放开我!”蒋月明甩开曹帆,指着男生的鼻子喊,“你再说一句试试!放学你给我等着,打不死你老子不姓蒋!” “蒋月明别打了!”刘喜军一声令下,他拦在蒋月明跟前,要知道他当老师这么多年,打架的没少见过,但也没遇到过这种大庭广众打起来被一个操场围观的。 “赶紧把他拉走去医院啊!”刘喜军不知道对面那群人还在愣着干啥。 “再在操场站着看热闹的,一人一个警告啊!”刘喜军冲人群中喊。 话音刚落,看热闹的那群人瞬间一哄而散,谁也不敢继续在操场逗留。 “老、老师!”曹帆赶紧开口替他哥们儿说几句好话,他担心再不说没机会说了,“我作证,是那小子先惹蒋月明的。” “你先给我过来!”刘喜军叹口气,冲蒋月明招招手,“曹帆你先回去吧啊,你有伤的话去医院看看啊!” 曹帆站在原地,还没从刚来的场面中缓过来。这么多年和蒋月明的和平相处,让他有点忘了蒋月明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的人,有什么事儿冲上去就干。关键是那兄弟真是撞在枪口上了,招惹谁不行,非得招惹李乐山。哪怕是骂蒋月明他自个儿,估计他都还能忍忍。 “怎么样?”曹帆自习课一个字也没写,见到蒋月明回来连忙问。 蒋月明往位置上一坐,语气轻飘飘,仿佛处罚这事儿跟他无关,“记过、检讨。不都这样吗?” “没、没停课回家啊。”曹帆问。 “我也想回,老刘不让。”蒋月明嗤笑一声,“他让我去跟那什么傻逼道个歉,我宁愿背十个处分,也不会道的。” “那傻逼几班的?”蒋月明问。 “呃……”曹帆能说吗?他敢说吗?他真的能说吗?天知道蒋月明会做出来什么事儿。 “额,我,那个……”曹帆心虚到吹口哨,目光往窗外瞟,“你觉不觉得天还挺蓝的。” “不觉得。”蒋月明鸟都没鸟这个天,他管这个天蓝不蓝草绿不绿的,跟他有毛关系,“几班的。” 曹帆生无可恋的捂着脸,真不敢说,“哥们儿,已经行了。他都被你揍的左右不分了,走路都得被人搀着……” “我不找茬儿。”蒋月明低头翻书。 “你这看起来一脸想找茬儿的样儿。”曹帆咽了下口水,“你这样,李乐山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不会知道的。”蒋月明没傻到告诉他。 “那真不一定,”曹帆说,“你不知道那场面,你打的全校都知道了,分分钟就能传到外校,视频估计都流出来了。” “哦,”蒋月明靠着墙,眼睛低垂着,并不是很在意,“他不高兴个什么劲儿。我不是在替他出头吗?” 曹帆旁观者清,他虽然跟李乐山不太熟,但怎么想李乐山也不能高兴,难道蒋月明不清楚吗?但是他俩的事儿,他一个外人也没办法参与。思来想去,曹帆还是不再开口了。 蒋月明承认这件事,他或许是有点急了。因为对方说的是李乐山,不是什么其他人。让他忍受这个?蒋月明忍受不了,一辈子也没办法学会。他就是听不惯、看不惯有人议论李乐山,从小就听不惯也看不惯。 第110章 李乐山没办法说,他替李乐山说。 李乐山没办法打,他替李乐山打。 道歉? 这业务还真不熟。 第97章 李乐山你疯了? “你走哪儿去啊?”曹帆胆战心惊,生怕蒋月明现在脱离自己的视线,“你放学了去哪儿?” 他被给予重任,老刘告诉他,蒋月明认错态度很不好,几乎等于没认错。要不是上头力保(其实就是老刘力保),他这次的行径一定得回家反省,说不定还要留校察看。 所以老刘让他看着点蒋月明,别再惹事儿。所幸那男生检查一趟没出什么大问题,就是挂相了。 “回家,我还能去哪。”蒋月明没好气,实高想也去也去不了,李乐山说过不让他去了。 “哦,”曹帆连忙回答,“哦哦,那行。” 他真的是要乖乖回家,没那个功夫再去校门口堵白天那个傻逼,虽然蒋月明不介意再收拾他一顿。想起来那人心里面烦得很,刺儿刺儿的,本来就不高兴。 蒋月明背着书包,走一路被人议论一路,尽管声音很小,但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白天打架的时候估计全校都看到了,免不了议论,蒋月明既然敢打,他就不怕议论。敢作敢当,他都认。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蒋月明拿出来看信息。 李乐山: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乐乐?! 蒋月明眼睛都瞪大了一点,清了清嗓子,连忙把手机揣进兜里。一边跑一边整理校服衣领,快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就放慢了步子,特意理了理刘海。 毕竟见对象呢,发型不能乱。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紧张。 “乐乐!”蒋月明环视四周,实高的蓝色校服在一堆清一色的红色中是很显眼的,他一眼就能瞧见,什么也管不着了,连忙跑到李乐山跟前,语气还带着点兴奋。 “你怎么来啦?”蒋月明笑道。 李乐山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看到他的喜悦,很显然不是因为想他而来的。他目光冷冰冰的盯着蒋月明,让他心里不由得微微发麻。 “白天打架那事儿,对吧?”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儿,“我就知道……你都没怎么来过三高。” “就为这事儿啊?”蒋月明问,仿佛这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儿。实际上在蒋月明这儿也确实,他都不放在心上,打就打了,没想到还能让李乐山专门跑一趟。 那傻逼,还挺有面子的啊? “就为这事?”李乐山眉头一皱,“为什么打架?” “我看他不顺眼。”蒋月明想随便扯一个借口,但是看着李乐山,知道他也不会信,只好说,“其实你都知道吧,你连这件事儿都知道,那细节什么的也都听说了吧。” 比如,那男的是怎么说的。 比如,自己是为他出头的。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蒋月明妥协了,语气也变软了一点,“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乐乐,我错了,我下次绝对不动手了好不好,你看,他也打我了。” 蒋月明语气可怜巴巴的,好不容易在手上找出来一点淤青。严格来说是揍那傻逼的时候不小心一拳砸在了地上,砸空了。毕竟,那孙子想打到蒋月明,那还差的远呢。 “他说就说了,”李乐山打手语,表情有点严肃,“你当做没听到不行吗?” “什么?”蒋月明看清楚李乐山说的什么,他往后撤了一步,心里疑惑,“我为什么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他那么说你,你让我忍着?” “是,你能忍。”蒋月明咬着牙,压抑着怒气,“你可以把委屈咽下去,但是我不行!你的委屈,我咽不下去!” 那傻逼哪怕说的是蒋月明他自己,他都忍了。可是他就是受不了别人这么说李乐山! “为什么你不明白我的心情,”蒋月明声音带着颤抖,“为什么你要跟着他们一起数落我?我不是在替你出头吗?我不是为你好吗?” 他就是不懂,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站在他这边?为什么连李乐山都不站在他的这边?! “出头,”李乐山重复他的话,他戳了戳蒋月明的肩,“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替我出头。”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要站在我的前面!”李乐山眼眶发红。 蒋月明感觉呼吸一滞,有些喘不过来气,他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他有错吗?打架,可是那个人欠打!没告诉李乐山,可是这事儿也传到他耳朵里了!一切的一切,他生气的根源,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在替他出头?! “可我……”蒋月明觉得有点委屈,“我就是想保护你……” “不用!”李乐山手语打得很急促,“你也不能护着我一辈子!” “我怎么不能?!”蒋月明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怎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很久吗!有多久!我为什么——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蒋月明的眼尾泛红,声音带了些哽咽。 他为什么不能护着李乐山一辈子?在他还不懂什么是爱的年纪、在他那么小的时候,甚至在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以后要保护李乐山。 所以他改掉了怕黑、他拼了命的想跟李乐山在一起念书、上学! 如果这个保护有期限,哪怕是十二岁的蒋月明今天站在这儿,也会不假思索的回答,一辈子,他要保护李乐山一辈子! “你……没想过跟我一辈子?”蒋月明笑得有些勉强,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此刻笑了。 “我不是!”李乐山连忙解释,“我没这么想!” 他有些颤抖地按着蒋月明的肩,然后额头轻轻地贴在了蒋月明的心口。 距离近到以至于蒋月明可以感受到李乐山的身体正在轻颤。 蒋月明心里一紧,他一脸担忧的去看李乐山的情况,却见这人抬起了手。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李乐山的手有些抖,他这些年听的真的够多了、麻木了、僵硬了,他如果要在乎别人嘴里怎么议论自己的,每天都要为了这些话殚精竭虑、在乎来在乎去,他在乎不过来,他活不到今天。 “可是我在乎!”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神中的疲惫,心里像是缺了一块儿。 李乐山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钝痛。他沉默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找他道歉吧。” “和解,处分可以消掉的。” 蒋月明情愿自己现在瞎了。这样就看不见李乐山打得什么手语,他就看不到,他也不会知道李乐山在说什么。可是他没瞎,他切切实实的看到了,看得清楚、明白。 “你、让我去找他道歉?”蒋月明嗤笑一声,他有点被气笑了。 李乐山点了点头。 “李乐山,”蒋月明很久没直接叫过他的名字了,连名带姓的,他喊乐乐喊习惯了,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这么直白的喊出“李乐山”,竟然有点不太习惯,“你疯了?” 听到这个称呼,李乐山身体颤了一下,他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没有犹豫,“那我去找。” 看着少年高大但有些单薄的背影,蒋月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心脏快得要跳出来,气愤、委屈、不解,各种各样的情绪直冲脑海,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他没心情思考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但是,要让李乐山去找那个欺负他、说他坏话的人道歉? 绝对不行!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蒋月明连忙追上李乐山,他一把拽住李乐山的手腕,咬着牙,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气愤,但他最终向李乐山妥协了,“好……我知道了。” 李乐山回头看向他,那眼神刺得蒋月明心脏疼得厉害,有心疼、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痛楚。他一看到李乐山的这种表情,就没有办法。 他突然用力地抱住李乐山,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似乎带上点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我没、没听你话,我明明说了会听话的。” “乐乐,我真的,”蒋月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心里像是碎掉一样,“我没想让你难过的,也没想让你生气。我就是不想别人欺负你,你那么好,他们都凭什么欺负你啊?我恨他们,最恨你爹,我恨的快死了,恨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心真的好、好疼。我会忍着的,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去找他的。” “我还会做的更好的,我……” 他感觉喉咙疼得厉害,那些话如鲠在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酸涩疼痛。 恍惚间,李乐山轻轻推开他一点。 下一秒,李乐山低下头。 这个吻是湿咸的,混着眼泪的味道。毫无预兆,生涩、僵硬,甚至带着点磕碰的疼痛。 蒋月明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李乐山唇上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儿。这个吻像一块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一个带着疼痛的印记。 第111章 世界寂静无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带着一种尖锐的、酸胀的疼痛。一下又一下,猛烈又持久。 ----------------------- 作者有话说:我们月明就是一只只听乐乐话的小狗[可怜] 第98章 以身相许 “认错态度良好。”刘喜军拿过他手里的检讨,叹了口气,“早这样不就行了,你这孩子这么犟。” 蒋月明没搭话,弯腰向刘喜军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检讨是他随便编的,梦到哪句写哪句。融合了小初高这么些年所有检讨的精华,通篇下来唯一认的一个错是扰乱学校纪律。反正蒋月明不承认自己跟那傻逼动手是错的,他学聪明了,下次会忍到出校门再动手的。 “道完歉了?”曹帆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阴沉。 蒋月明很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你这脾气也改改,”曹帆为他好,苦口婆心的劝,“不是我说你,太冲动了。那开大会,校领导还在台上站着呢,你一拳就揍过去了,拉都拉不住,又不是表演节目。” 蒋月明又嗯了一声。 “老刘咋说服你道歉的?”曹帆是真的想知道,“他跪下来求你了?” “拍电影呢。”蒋月明佩服他胡扯这个技能。随时随地,无时无刻。 他为了李乐山,做什么都行。李乐山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李乐山要他道歉,那他就去道。他这辈子最没办法抵抗的就是李乐山,一旦那人用一种无奈又带着痛楚的眼神看着他,蒋月明感觉自己的心就彻底不是自己的了。 “行了,这事儿翻篇了又是好汉一条。”曹帆哈哈笑起来,“不过你在学校还变得挺出名的,这一架打得你名声大噪啊。” “我要这个名声干什么。”蒋月明毫不在意,“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事儿翻篇以后,蒋月明的检讨挂在教学楼下面那个通报栏挂了一个月,后来经刘喜军允许终于能撤掉的时候,他再去看这个检讨,发现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被风吹走了,或者是什么别的。应该不至于是被人拿走,谁闲的没事干拿别人的检讨。 开学第一天就打架这事儿被当做反面案例在国旗台下讲了足足有一个月的话,“罪魁祸首”没有一点负罪感,该咋过咋过,该咋活咋活,反倒是那个被打的男的心里头有点羞耻。 槐树郁郁葱葱的,树下的石凳经年累月增添了些新伤。无论是树,还是树下的人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 “许晴下周要去省城比赛。”韩江一脸兴奋,那模样活像自己也要跟着去。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蒋月明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韩江。 自从那天的争吵过后,四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过那件事儿。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措不及防的失恋,仿佛从没发生过。 “嘁,到时候哪个艺术团看上我了,我才不回来。”许晴嘀咕。 “你不是走文化课吗?”蒋月明问。 “我爱走哪个走哪个。”许晴眉毛一扬,又恢复了那副小大姐的模样。 “那你能请不少天假吧。”蒋月明最羡慕的是这个,正当理由,为校争光那种。不至于再层层往上报,报进联合国了吧。 “哪儿有那么多天,”许晴托着脸,看面前的树干,“三四天吧,还带上周六日。那周末我本来就放假。” 蒋月明看了一眼李乐山,李乐山就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般这种场合,他都不参与。许晴跟韩江说着要学习手语,从小说到大,目前的水平还只是停留在“谢谢”和“对不起”这个阶段。 四个人聚在一起,作业多的连石桌都放不下,只能放在腿上写。文理分科以后,桌上两个文科生,两个理科生,各有各的烦恼。 韩江和许晴一个劲儿的写,笔就没停下来过。 蒋月明和李乐山几乎没怎么动笔,大部分时间在思考。一个用不着写,遇见会的就过,从头过到尾。一个也用不着写,遇见不会的就过,也是从头过到尾。 “这题用什么公式?”蒋月明问李乐山。 李乐山扫一眼题,在他的试卷上先画了两条辅助线。 “鸦片战争啥时候开始的?”韩江也问。 许晴很没好气,头也不抬,“1840年。韩江,你背背大事年表行吗?就在课本后面,这你都忘。” 韩江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这点蒋月明很能共情,公式记了一堆,什么正切函数,什么正余弦定理,转头就忘的一干二净。有时候学蒙了,看着cos、cos,突然忘记是什么意思了。 蒋月明写烦了,他瞥了一眼韩江,轻轻地咳嗽一声。 韩江抬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一对上,蒋月明就开始使眼色,意思大概是,“还不走,真写上了?” 韩江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朝蒋月明使眼色,“那我有什么办法。” “带她走,麻利点。”蒋月明比口型。 “那个,许晴。再写会儿天黑了,咱们还得去接小白呢。”韩江猛地站起来,“小白没你接不愿意走。” 小白送去洗澡了,没人招架的住它,就连许晴也不行。上次蒋月明给它洗澡,又是跑又是跳又是折腾的,一人一狗差点同归于尽。 “行吧。”许晴把书包收拾好,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李乐山,心里莫名有点失落。 “我们走了。”许晴道。 蒋月明冲他俩摆摆手,连带着李乐山也摆手。 那俩千瓦的电灯泡终于走了。蒋月明装也装的累了,反正作业也写了不少,晚上加加班就能做完。 “乐乐,你写完了不。”蒋月明问,“我们还得去菜市场呢。” 小姨交代他的,奶奶交代李乐山的。再去晚点,菜市场要关门了。 李乐山点点头,其实他早几百年就写完了,写作业对他来说还算不上什么难事,刚才他一直在看五高的模考卷。 跟李乐山并排走着,让蒋月明想到小学的时候,那时候五点钟就放学,还能瞧见夕阳。初高中以后就不能一起看见了,因为下课晚,又不在一个学校。这么一想,距离他俩这么一起走的日子,已经有点遥远了。 “好久没在澧江桥上走走了。”蒋月明道,算算日子,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虽然每次去实高找李乐山要跨越三座大桥,但他每次经过澧江桥也只是短暂的停留,“小时候天天在桥上走呢。” 没想到也有一天会怀念在那座桥上走的那段青葱岁月。 “这么说,”蒋月明突然笑起来,眼睛眯着,“那桥算是咱俩爱情的‘见证人’。” 李乐山听罢也笑了,他抿着嘴,似乎想起来什么事儿,笑得有点腼腆。 澧江桥长久的伫立在澧江的上空,桥下是涓涓流水,一路向西。这座桥见证了太多,有盛平的历史、有县城的变迁、有他们的成长、也有少年青涩的爱情。 它就这么默默的看着盛平人民,不言语、也不张扬。十年如一日的承受着一切。 菜市场此时人已经少了一些,四点左右最是熙熙攘攘。蒋月明在心里盘算着清单,奶奶需要的、小姨需要的,得亏他除了学习在其他方面脑子是很好使的。 “我操!”蒋月明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溜走,他被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几只鸡飞速地从他裤腿边跑过去,咯咯咯地挥舞着翅膀,不知道要去何方。 “它们上哪儿去?”蒋月明问。 李乐山摇头,这一幕莫名有点好笑。 “月明!帮姨姨逮一下哦,逮一下!”那声音来自婷姐,婷姐的年纪其实放在他们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喊姐不合适了,应该喊姨,但蒋月明喊习惯了。 “鸡、鸡吗?”蒋月明和李乐山对视一秒,心里都一横。 两个人同时将手里的菜放到婷姐的摊口,往那几只四处奔跑的鸡的方位跑。 “乐乐,我拦左、你拦右!”蒋月明指指左边的方向。 李乐山点头。 我的天,这一幕蒋月明感觉自己能入选感动盛平十大人物,这么仗义的人,一天竟然出了两个。婷姐应该给他俩弄个锦旗送学校去,最好再开个表彰。奖金就不用了,能送只小鸡给他们不? 逮鸡这业务,真是不熟、根本没干过。蒋月明只逮过小白,在它挣扎着不去洗澡的时候。他感觉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就是鸡少两只脚。不过既然少了两只脚应该难度系数更低一点吧? 蒋月明和李乐山一个拦左边,一个拦右边。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菜市场的尽头,将三只鸡堵在中间。 “它好像要朝我冲过来了。”蒋月明咽了下口水。 “对。”李乐山比划的很简短。 “我数三、二、一,”蒋月明比手势,“我们同时抓,行吧?” 李乐山点点头。 “三、二、一!” 结局可想而知,鸡没抓到,两个人倒是撞了个满怀,齐刷刷地摔在地上。那三只罪魁祸首,也成功用补网给抓住了。 第112章 “姐!”蒋月明有点气,还觉得有点好笑,灰头扑脸的抓一路,发型都给弄乱了,“有网怎么不早说啊!我俩空手逮的!” 他和李乐山对上眼神,终于没忍住,看着双方那略显狼狈的模样,坐在地上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这阵子,生活、学习的重压,在这短暂的十几分钟得到了最彻底的解放。在这个嘈杂、混乱的菜市场角落,他们的笑声明显抵不过一旁疯狂推销的喇叭声。 “咱俩这样,有够傻的吧?”蒋月明笑着拍拍李乐山的肩。 “嗯,”李乐山也笑着回应他,“我觉得比鸡要傻点。” …… “抓鸡。”林翠琴上下打量着他俩,衣服灰扑扑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实话说,她活了四十多年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理由,蒋月明不如告诉他们是去抓小偷了。俩十七岁的大男孩,满大街的去抓鸡,这场面真的,无法想象。 “我俩真去了。”蒋月明还没从刚才的人鸡大战中缓过来,他刚笑得肚子疼,至今还在隐隐作痛,“你去问婷姐,她家鸡不是老跑吗?去年跑街上了,你忘记了?” “你俩真是,”林翠琴理理李乐山的头发,又拍拍蒋月明的裤腿,“那找你俩干啥呀,你俩也真帮这个忙。” “那婷姐都开口了,”蒋月明急着进屋,“再说了,我们是新时代好少年。” “好好好,好少年。”林翠琴有点无奈,“抓到了不。” “没。”蒋月明很诚实,“手生。改天练练,给你抓个回家。” “你小子敢。”林翠琴在后面笑。 她招呼李乐山进来坐,又问:“乐山,你奶奶身体没啥事儿吧?前阵子月明说她腰疼、腿也疼,我老担心了。” 李乐山摇摇头,他拍拍蒋月明,蒋月明立刻遵旨,充当翻译。 “没事儿,”蒋月明翻译李乐山打的手语,“她最近不太疼了。就是睡眠不太好,晚上总醒。” “哦,”林翠琴稍微松了一口气,“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照顾。有啥需要帮忙的,喊月明啊、喊小姨啊,别客气。” 蒋月明看一眼李乐山,心里出了歪点子,声音带着笑意,“他已经谢谢的没办法了,你再说会儿,估计得以身相许了。” “说什么呢。”李乐山皱着眉看他。 蒋月明冲他眨眼,“没事儿,开玩笑呢。” “那敢情好哦,”林翠琴笑道:“我同意,人乐山也得愿意是不。” “你咋不问问我的意见。万一我不愿意呢。”蒋月明继续道。 “问你干啥,你那便宜样儿我还不知道。心里偷着乐呢吧。”林翠琴还是太了解蒋月明了,她转身进了厨房忙活,“我继续做饭了啊,你俩收拾收拾喊甜甜吃饭了。” “好嘞。”蒋月明推着李乐山进房间,边推边轻声道:“我就说了,没事儿的,小姨她心大,不会多想的。” 李乐山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你就在小姨跟前贫吧。” “那怎么了,”蒋月明下巴抵着李乐山的肩膀,他轻轻蹭了蹭,“这样吧,等我能赚着钱了,我就告诉小姨行不。” “不行。”李乐山让他想都别想。 “为什么,”蒋月明嘀咕,“她那么喜欢你,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不一样,”李乐山耐心跟他解释,“万一小姨接受不了,你想过没?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蒋月明看着他一脸认真,嘴里想反驳的话没有再说出口。他握着李乐山的手,心想,有什么不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因为我们是同性恋,还是因为我们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 “我知道了,”蒋月明揉揉李乐山的头,语气放轻松,“我就随口说说。”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随即头又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儿。 半响,他又抬眸看蒋月明,“咱俩的事儿,我没办法告诉奶奶。” “你还想过告诉奶奶啊?”蒋月明一愣,随即哈哈一笑,他搂着李乐山的肩,凑近他,“你想过我就好高兴了。我都知道的。” 他见李乐山不说话,又凑近了些,飞快地亲了亲李乐山的脸颊,“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又让你多想了。我不想让你多想,更不想让你为难。” 蒋月明看着他傻笑,“反正你早以身相许给我了呗,我什么都不要了。” 李乐山的心猛地动了动,他犹豫许久,“你怎么,那么好?” “我很好吗?”蒋月明明知故问,“有多好?” 李乐山偏过头,又不说话了。就在蒋月明觉得他不会再接他这个话岔的时候,他的手又动了动。 “有那么好……”李乐山比划。 蒋月明哈哈笑了起来,笑够了,安静下来,其实他也没有李乐山想的那么好。他容易冲动,也总犯错,还特别犟。这么多年,也多亏李乐山肯包容他。 蒋月明低头在李乐山的手心画圆圈,指尖轻轻地在他的手心滑,惹得李乐山心里有些痒。 “乐乐,最近你爹找你了吗?”他问。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李勇最近在干什么,李乐山也不太清楚。最近他好像人间蒸发似的,哪都找不见。只有发来的一条信息,上面是银行卡账号,李勇让他把钱打进卡里。于是李乐山定时定期的每到时间就打钱。 他晚上还是会去刘扬那里,但是刘扬给他一周放两天班,他可以抽这个时间跟蒋月明待在一块儿,也不会让他太起疑心。 但是李勇的消失,并没有让李乐山心里轻松一点,他仍然觉得像是有一个石块重重地压着,一想起来就会喘不过气来。他把握不了李勇的动向,这才是最让人感到害怕的,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再回来,再回来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想起这个,李乐山就觉得头疼。疼的厉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脸色慢慢有些发白。 “有什么事儿你一定要说,别自己硬扛着。”蒋月明握紧他的手,“你有什么事儿总是喜欢硬扛着,这样不好。” “出来吃饭咯,”林翠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月明,看看你妹妹在屋里窝着干啥。” “好!”蒋月明连忙回应。 “我去看看甜甜,你出去坐着。”蒋月明说。 李乐山点点头,他走出房间去帮忙端菜和盛饭。 甜甜趴在桌子上充耳不闻,丝毫没感觉到有人离她越来越近,看来这个反侦察能力非常一般。 “写情书呢。”蒋月明一把拽过甜甜捂着的纸,他还没看清上面的内容,只是压低了声音,“我警告你林妍熙,写的是情书你就完了。别人写给你的他就完了。” 她今年才多大,10岁!字儿都认不全的年纪要是敢写情书,那再大点不就得翻天了。现在的小孩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就开始念叨什么情啊爱啊的了。 虽然蒋月明对甜甜算不上百依百顺,但也是跟亲妹妹似的疼,谁敢给她写一封试试,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帅的丑的全部一视同仁,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他就直接杀到学校去。当然男的敢来就真的死定了。 “哎呀,你要干嘛!”甜甜踹了踹蒋月明的小腿。 蒋月明把纸举的高高的,他一只手按着甜甜的额头,一只手将纸展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操,还不如是情书。”蒋月明眉头紧皱,他声音压的更低了,“成绩单啊?” “祖宗,你怎么搞的,数学考38分,拿脚写的吗?”蒋月明赶紧把门给带上了,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这情况,更不能内扬。 甜甜瞬间嚎啕大哭,哇哇的泪水直流,“哥,老师要家长签字,我不敢给妈妈呜呜呜……” “别哭了,”蒋月明忙捂住她的嘴,“再把你妈给招来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呀,我给你签不就行了?” 反正都是家长,没区别。 “真的?”甜甜抹眼泪。 “真的,真的。”蒋月明拿过纸直接在成绩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潇潇洒洒的三个大字“蒋月明”。 他签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嘴角有点抽搐,“我操,你们班主任……不是尹桂英吧。” 是尹桂英就真的完蛋了。他和甜甜直接全军覆没。 甜甜摇了摇头。 蒋月明重重地松了口气。 “但是我还要叫家长呜呜呜……”甜甜继续哭。 “你咋不直接一起说呢?”蒋月明没招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找刘喜军请假,然后去铁塔小学一趟,希望别偶遇尹桂英。 “我告诉你林妍熙,”蒋月明指着她的鼻子,“下次我绝对保不了你,你最好下次考试前把38变成83,不然我给小姨告你的状。” 他觉得甜甜起码得比他有出息。他起码还是考上一中,中考带体育有600分呢。甜甜现在这成绩,跟他当初一样一样的,最好这姑娘身边也有一个李乐山,不然简直是天崩开局。 第113章 但是不允许早恋。蒋月明心想。虽然他的行为没什么说服力。但是谁说一定要强加在自己身上了,他就强加在甜甜身上,小姑娘,稳妥点总没错。要是不久的将来被什么黄毛蓝毛绿毛拐走了,蒋月明也不用活了。 这种日子平常的像每一天,扔在365天里挑不出来特别的那种,彼时的他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今后的每一天都仿佛如履薄冰。 日头仍然是日头,风还是风,有些人却不再是有些人,这样平淡的日子,竟如昙花一现,一眨眼,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说:月明和乐乐经历这么多,有时候甚至让我忘记了他们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男孩[可怜](喂喂这位延姓家长不要太溺爱孩子了好吧,十七岁明明已经很大了!) 所以这一章稍微轻松一下,让月明和乐乐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哈[眼镜] 第99章 你就踹了我吧 李乐山进来的时候带动了一阵寒气,网吧里的暖气瞬间充斥他的全身。这时候人没那么多,只有在假期或者周末人才会多起来,虽然未成年不能进网吧,但那时候谁管这个,只要不是特别明显,十一二岁那种,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放学了?”刘扬问。 李乐山点点头,将书包卸下。 “今儿放学的有点晚啊。”刘扬说,平时十点准时到地方,今天晚了半个点。 “留堂了。”李乐山在纸上匆匆写上三个字。 “哟,”刘扬挑挑眉,“真稀奇。” 他跟在李乐山后面,李乐山在前面收拾东西,这桌吃剩的泡面没扔、那桌磕了一地瓜子,其实这不是李乐山的分内活,但是李乐山觉得刘扬对自己挺好,所以他能做的都顺手给做了。 留堂这事儿是很稀奇,尤其是放在李乐山的身上,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临下课张芳提前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15分钟的话,她说感觉李乐山最近学习劲头不足,还有几个老师评价他上课总是发呆,总之就是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 李乐山摇摇头,他肯定不会把家里的那堆事儿说出来,也没办法说。 “说真的,你有点太拼了。”刘扬跟在他身后,“你今年高几,高二?” “高二吧,明年高三,你还来吗?”刘扬问。 李乐山收拾东西的手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意思不是拒绝,而是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再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李勇会大发慈悲的离开,想到这儿,李乐山心里有些自嘲,他拿李勇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躲,就是奢求他自己离开。 整整十年过去,他还是跟那个弱小的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区别。他没长大,也没变得强大一些。他拼了命的想摆脱李勇的阴影,十年过去,他还没从那阴影中挣扎出来。 难道那阴影要困住自己一辈子?想到这里,李乐山的手紧了紧。 一辈子…… 这一辈子,有人想困住他;有人想保护他。他的这辈子过得还真的够“精彩”的。 刘扬刚想说,这人怎么不搭一点话茬儿,但是一看他手上不停地忙活又感觉有点打扰,没再劝他,转身回了牌场。 有些人经得起劝,有些人是经不起劝的。像李乐山这样固执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人好像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他身上好像背负了很多的东西。刘扬回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个背影落寞又孤独。 “靠,这儿我是一点待不下去了。”刘扬感觉再吸会儿二手烟他能直接命丧黄泉,并且这几把手气臭的没边,坐在这儿一俩小时一局没赢。 “我出去透透气。”刘扬撂下一句话。 “让你那小员工顶你的班啊。”旁边的黄毛笑道。 “别了,那小子运气太好了。”卷毛咂舌。 “得了吧,以为人跟你们一样闲的没事干。”刘扬翻了个白眼,往外面走。 这时候凌晨两点半,李乐山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的还有几套试卷,试卷上密密麻麻已经全部写满了。 什么拔高卷、冲刺卷、模拟卷……刘扬翻开一两张,目光停留在他露出来的手上,相比骨节分明的手掌,更分明的是上面结痂的伤。 啥玩意儿。刘扬心里疑惑,这做题还能做的流血啊? 他越看这些个伤口越觉得像是跟人打架留下的,但是仔细想想,李乐山能是这样的人吗?他要是的话那真的见鬼了。 刘扬满腹疑惑地从抽屉里找出一板创口贴,轻轻地放在了李乐山的手边。 这网吧条件确实不是挺好的,连个像样的能睡的地方都没有。其实往里面有沙发,二楼也有简易床,但李乐山不愿意去那地方睡,哪怕刘扬说了好几次,他每天趴在这个冰凉的电脑桌前睡几个小时,一天也算过去了。 没睡多久,李乐山醒的时候才四点半,他就已经睡不着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太睡得着,总是在梦中惊醒。原来这就是恐惧的力量,占据着李乐山的全部,甚至包括他的梦。 胳膊被压的有些麻,他起身,环顾四周,彼时大多数人已经睡着了,跟他差不多一样的姿势,少部分人守在电脑前打游戏,忘了时间。 李乐山去厕所的洗手台那儿洗了把脸,凉水接触到皮肤的刹那也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一时间清醒了不少。 刘扬他们是群夜猫子,过得是美国时间。白天睡觉,晚上打牌,生活潇洒的不行,也没人管他。初高中不学无术以后家里就没人管他了,没上大学去南方闯了几年,没想到赶上风口赚了一笔。回盛平以后开了家小网吧,有一部分稳定客户,日子过得还算稳当。 “上厕所啊?”刘扬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乐山摇头,“我不睡了。” 他好不容易看懂一句,有点惊讶,“你才睡几个小时?你明儿没课?上课睡觉小心又留堂啊。” 李乐山扶着墙,默默地心想:留堂也不会耽误干活的。 并且,他也不会上课的时候睡觉。 他回位置乖乖坐着,等着六点二十从网吧出门去学校。这时候正闲着,但他莫名有点不想写题,只好低着头出神。 “你不再眯一会儿,上楼睡会儿吧。”刘扬走近他,下意识伸手递过去一根烟,让他醒醒神。 呃。 两个人看着这根烟面面相觑。 “当我没递。”刘扬连忙收回。他可不想带坏学生,刘琪或是李乐山对象知道,肯定会直接杀过来吧,他还没那么大的心。 李乐山确实没有接过,他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抽烟是什么感觉? 刘扬思索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还真的正儿八经思索起来以后,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想干啥,未成年不许抽烟。”刘扬板着脸。 李乐山明显没被他的表情恐吓到,他只是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那你当初成年了吗? 刘扬被噎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这小子还挺会看人的。 “你管我。”刘扬半天说出来一句这个,“你还小,大了也不行。抽这个没好处,除了有害身体就是浪费钱。” 他这话说出来特别没有说服力。刘扬他当然也知道,光看李乐山这一脸无语的表情就能知道,他也只能把烟往兜里塞支支吾吾来一句,“我改天就给戒了……” 改天是哪一天。李乐山心里想,反正肯定不是明天。 “你手上的伤,哪儿来的?”刘扬转移话题。 李乐山低头看了一眼,指关节有几处鲜红的血迹,可能是刚才洗手的时候,伤疤又给挣开了。 “划伤了。”李乐山写。 “怎么搞的,干活的时候吗?”刘扬忙问。 “没。”李乐山写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解释了,多说无益,他也觉得一直写字累。现在想想,这么多年只有在跟蒋月明沟通的时候才是轻松的。 手上的伤是被啤酒瓶的碎渣划伤的,他的手被死死地按在满地的玻璃碎渣里,挣脱不开。想到这儿,李乐山将手往下面放了放,挡住刘扬的视线。 “桌上有创可贴,你没事儿了给贴上。”刘扬见他不想说,也没再多问。 他看着李乐山眼中的红血丝,又想起他上半天学,晚上打半天工,不由得出声问:“你家里,没人吗?” “没人照顾你,也没人管你?” 他们就看着你这么小的孩子干这干那的,什么也不管?你妈呢、你爸呢?你的那些个亲戚朋友呢?他们就全部不管不顾,都不问问你的情况吗?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沉默良久,在纸上写下:你问得有点多了。 “我觉得,我问得没那么多。”刘扬道,他想问的不止这些,但他知道再问李乐山也不会回答,于是压在了心里,没问出口。 “不想说就算了。”他也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也不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更不是查户口,他就算出手去帮,大抵也会被拒绝,也许十六七岁的孩子就这样,自尊心强得旺盛,不愿意接受一点“施舍”,尽管这些东西在刘扬看来不算“施舍”。 第114章 “就觉着……还挺难的。”刘扬沉默了一会儿。 李乐山一愣,他没有抬头看刘扬一眼,只是默默地按手指关节。 是有点难,李乐山心想。 其实也不是,是我命不好。 李乐山比其他人都活得通透,总有人说他年纪小小的,却总感觉行为不像小孩。他身上背负着的那些东西,比平常人要多一些,别的小孩向父母寻求怀抱的时候,李乐山就得开始想怎么逃脱李勇。 四岁那年意外失声、六岁那年母亲离世、八岁那年跟奶奶远离家乡回到盛平……他从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直到某个深夜,突然明白那是自己的命。连同他的不信命,全部都是命中注定的。 “不好意思啊,”刘扬看他表情越来越凝重,感觉自己说了错话,“确实是我问得有点多了,为难你了。” 李乐山猛地抬头,他知道刘扬是在关心他,也许还有点为他打抱不平的意味,只是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要怎么说这一切的一切,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告诉其他人。 他的那些事儿,难道要一点一点的剖开,给别人看看是有多么的难堪、多么的讽刺吗? 没有必要,也真的用不着。没有人会愿意去听他诉苦,那些东西是手语、是写字没办法表述出来的,他下笔要下得多么的用力,才能让人感受到持续十年的那份感情? 他就做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就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要给别人惹上麻烦,不要让别人觉得为难。别的事,至于谁管谁、谁不去管谁,都别来管他了。 李乐山的心突然剧烈地一疼,疼得他指尖不由得嵌进掌心慢慢地发白。他颤抖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壁纸还是和蒋月明的合照,这是他难得的慰藉,是他在苦难日子里的药。 他慢慢地在键盘上打字,删删又减减,从“管管我”,到“你能不能管管我”,最后这些又全部被他一一删掉,只留下一句“我想你”。 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李乐山终于缓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可以回答刘扬刚才的问题,他还有家人,他的家人有奶奶和月明,有人照顾他,也有人愿意管管他。 / “乐乐!”蒋月明守在校门口冲不远处的李乐山疯狂地挥手,“乐乐!” 李乐山看清来人,连忙加快了脚步,“你怎么来了?” 蒋月明嘿嘿一笑,笑得有点傻气,“你不是说想我了,我就来了。” “我手机没电了,不然我一早就看见了。”蒋月明忙把手里的馅饼递过去,“我下午看见的时候魂都飞了,恨不得翘课,担心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出事,”李乐山没接,让他自己吃,“我就不能平时想想你?” “能能能!”蒋月明忙开口,“我巴不得你多想想我。” “我吃过了,真吃过了。”蒋月明执意将馅饼递过去,“我一日三餐没一餐落的,晚上翠翠还会给我做夜宵,一日四餐了。你晚上吃饭没……” “以后你不吃,那也不用给我买。”李乐山没办法,只好接过。 “不行,那咋表示我喜欢你啊?”他说的有理有据,“那咋表示我想对你好啊?” “我听许晴说,你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她说特别好吃,但你不喜欢吃甜的,我就没有买。”蒋月明絮絮叨叨。 “你连生日蛋糕都不怎么吃。”蒋月明继续说,看来他是真的不太喜欢。 这点韩江要知道肯定特纳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甜食主义者,谁敢忤逆,格杀勿论那种,当然没那么厉害。 “吃甜的不习惯。”李乐山打手语。 吃蛋糕更不习惯,这么多年,他就没有这个习惯。 他也不敢吃甜的,吃的苦太多了,忘不掉苦日子。 “没事儿,我也不怎么吃。”蒋月明笑道:“我们还是很适合过日子。” 李乐山勾唇笑了笑,他想说也不是非要什么都一样才适合过日子。看跟谁过,和蒋月明的话,哪怕哪哪都不同,他也还是愿意过下去。 “你今儿怎么,”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怎么说想我了,害我惦记半天,平时都是我说,我以为、只有我会这样。” “就是想你,”李乐山反问,“我不能发吗?那我以后不发了。” “不是!”蒋月明连忙喊,“要发,要发的。” 看他那着急样儿,李乐山也不逗他了,“但是如果我每次说想,你都要跑来一趟,那我就少发点。” “你都想我了,那我还能不来吗?”蒋月明握着他的一只手揣兜里暖暖,他刚用指尖轻轻摸了摸李乐山的指关节,突然心里一咯噔。 “你手怎么了?”蒋月明连忙问,“受伤了?怎么伤的?伤的严重吗?” “停……”李乐山对于他抛出来的这一系列问题有点无奈,“不严重,就一点擦伤,不小心。” “一点擦伤,”蒋月明皱眉,“这是一点吗?这都多少了,你咋不跟我说呀,要不是我今天来发现。” “用不着给你说,”李乐山揉揉他的头,“再晚会儿就愈合了。” “你就拿小伤不当伤吧,”蒋月明心疼地揉了揉,“还知道拿创可贴包着,也不傻。” 李乐山有点心虚,要不是因为刘扬,他估计也想不到这茬儿。 “你今天能来,我特别高兴。”李乐山说真的,他发自内心,看见蒋月明感觉这阵子的疲惫和心酸都消散了,“但我不想你多跑一趟。” “以后我想你,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儿,我就不想了。”李乐山笑着比划。 蒋月明眉头挑起来,捕捉到重点,“那我不打,你还是想着吧。” 李乐山连忙改口,“不那么想。” 蒋月明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颤,有点痒,“好。什么时候你听够了,我什么时候挂。” 那我肯定永远也听不够。李乐山心想,到时候人移动公司干完这单能直接不干了。 “你就说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李乐山打手语,就一会儿,不用太久。他也不想要蒋月明对着话筒说那么久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样,再怎么也会觉得无聊吧。 “心疼钱啊?”蒋月明笑着问。 “心疼你。”李乐山跟他没话说,往前走。在跟蒋月明打电话、发信息这方面,或者说只要是有关蒋月明的,他从来就没有心疼过。 “心疼我干啥呀,”蒋月明跟在他身后问,“乐乐,我以后一定努力赚钱,赚钱充话费。” 李乐山的脚步一顿,似乎是被他的这番话整得没招了,也仅仅是一顿他又抬脚继续走。 赚钱充话费,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一点。 不知道的以为人话费是多贵,得需要抢呢。 “还要赚钱养你,”蒋月明跑两步揽着李乐山的肩,“好不好?” “不好。”李乐山摇头,“我要赚钱养你。” 看他说得这么认真,蒋月明有一种未来一片大好的感觉,毕竟这么靠谱一人斩钉截铁地看着自个儿说“以后赚钱养你”,这放谁身上谁都得笑开了花吧。 蒋月明感觉大把多的钱已经在冲自己招手了。 “好,那你赚钱养我。”蒋月明一点不客气,他就不是客气那一号的人,“我很难伺候的啊,一点苦不吃。” 李乐山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其实……”蒋月明看着他,后半句话咽在心里,其实他也可以吃苦的,他又不是打小没吃过,又不是受不了吃苦。跟李乐山在一块儿,哪怕有苦他也甘愿。 “如果,”李乐山也看着他,半响,手才动了动,“和我在一起受苦的话,你就……踹了我吧。” 蒋月明一愣,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发觉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他感觉喉咙一紧,心也跟着跳的快了,“你、说啥呢?” 他还想要说点什么,类似于“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过下去”、“跟你在一起受苦也没关系”,“别这么说,咱俩不说这话”,只是一切都还没等他来得及说出口,李乐山又摇了摇头,他拉起蒋月明的手紧紧地握住,手心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带着一种独属于他们的安心感。 但蒋月明总觉得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也没有再多说说什么,只是一味的握紧李乐山的手。 人好像就是这样。 小时候不怕鬼,长大了不怕累,却唯独怕对方跟着自己受苦受累。怕这怕那的,担心这担心那,总是觉得离开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拖累,能够让他高飞,却怎么也没想过快刀斩乱麻之后的剧痛会变成一辈子也抹不去的遗憾和伤心事。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的所有祝福呀[哈哈大笑]我都收到哩!(拍拍心口)很幸福很幸福[抱抱] 一则小事: 分不清东南西北真的是件好尴尬的事情…… 再加上天黑和高度近视的眼睛,今天打车的时候和司机大哥兜兜转转了三个红绿灯,过了三条马路才碰上面(晕)大哥你补药觉得我是傻子啊tt 第115章 大哥:我在红绿灯东边打着双闪那个 我(一眼看过去)(傻眼):东边是哪边,并且哪个车都在打着双闪啊! 第100章 世界末日 玛雅人预言2012年是世界末日,这话在一群高中生那儿还产生了一些轩然大波。整天困在学校里,“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穿奇装异服”、“不准谈恋爱”,干这不行、干那不行,不如想想世界末日了该怎么过。这遥远又宏大的问题,反倒多了点叛逆的色彩。 “别的我不管,什么末日大老爷,先把寒假过完再末日行吗?”这是韩江唯一的乞求。他就指望寒假歇个半个月二十天的续命呢,世界末日来了,他还歇啥呀,只顾着逃难了。 “行了,做题吧。”蒋月明对着数学题皱眉,他觉得这人没一点出息,“人预言的12月21日,这还有一年呢。” “我靠,不要啊。”韩江哭丧着脸,“我还没上大学呢!千万别是我苦哈哈的熬过高三,好不容易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然后砰的一下,世界没了!起码高三之前毁灭吧,别我苦了半年,世界末日来了。” 蒋月明在旁边跟着乐,他倒是不怎么相信,世界末日什么的,也太扯了。并且,感觉没有高三来的恐怖。 “乐乐,”蒋月明怼怼李乐山的胳膊,“我这次月考进步七个名次,厉不厉害?嗯?厉不厉害?” “你得亏不是一条狗,”韩江看他那一脸殷勤样儿,感觉胳膊上起鸡皮疙瘩,“不然尾巴都得摇天上去了,隔二里地都能看见。” “嘁,”蒋月明冲他翻了个白眼,压根儿不鸟他,转头又凑到李乐山跟前,轻声道:“你还没夸我呢。” “厉害,”李乐山嘴角勾起,他指尖微顿,犹豫了一下,继续打手语,“回头亲亲你。” “我操。”蒋月明一愣,心想:这哪敢说啊,李乐山啥时候这么大胆了?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是能说的吗? 又转头看向韩江,这小子一脸迷茫,自己刚才都被喜悦、兴奋和震惊冲昏头了,一时间忘记韩江这人压根儿看不懂手语,猜也猜不出来。 “就现在吧。”蒋月明等不了,一秒钟也等不了了,这种机会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他伸手指着韩江,“韩江,出去。” “干啥啊?”韩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驱逐令给搞懵了,刚才不是好好的,他又哪儿招惹到蒋月明了,“那我说得有错吗?你跟那狗,有区别吗?” “没区别。”蒋月明一点没犹豫,脸不红心不跳。当狗就当狗,谁不谁的,也当不了。 “我的妈呀,”韩江感觉这地方是一点儿待不下去了,一个两个的,都想干啥,“蒋月明你大爷的。” “麻利点儿收拾东西滚蛋。”蒋月明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拿着课本佯装要砸,“那你舍得人许晴冒着寒风等你啊?” “啥呀她补习班还没下课呢。”韩江嘀咕着看了眼手表,瞬间把课本作业练习题胡乱往包里一塞,也顾不上斗嘴了,“我去,下课了。得亏你提醒我……” 蒋月明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那飞奔出去的样儿,堪比苏炳添百米冲刺,“他有脸说我吗?” 总算是送走韩江,蒋月明立刻面对李乐山坐下,一脸期待的盯着正在写题的李乐山。 李乐山写字儿的手停了下来,他不抬头也知道有双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看,他只好无奈地抬眼,“不行,在你家呢。” “关门了。”蒋月明小声道,他把脸往李乐山跟前凑了凑。 李乐山拗不过他,并且刚才也确实答应他了,于是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飞快地朝他的脸颊处亲了下。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就,脸吗?”蒋月明摸着自己的脸。 “那你还想亲哪儿?”李乐山偏过头看他。 “至少得亲下……”蒋月明往自己嘴上指了指,笑得有点无赖,“这儿吧。” “不亲。”李乐山别开视线,不上这个当,低头继续写题。 “哎,好好好。”蒋月明见好就收。绝不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已经心满意足,凑上去搂着李乐山的腰,在他耳边说,“我是不是比韩江强太多了?” 韩江还有那个劲儿说他呢?就刚才那样儿,他努力一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李乐山感觉耳朵有些痒,他在试卷上默默写:你卷子写完了? 蒋月明定睛一看,有点心虚,“没,没啊。” 李乐山又写:那还不写。 “我写了半天了,没半天也有俩小时了。”蒋月明把脸往李乐山的肩上一埋,“写得头也疼、手也疼、眼睛也疼……” 李乐山对他这幅模样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做题的时候哪哪都疼。实话说蒋月明真的正儿八经的坐在这儿完完整整的写两套试卷,那还真的有点奇怪。 “乐乐,”蒋月明跟他并肩坐着,“你说那预言,是真的假的?” 李乐山摇头,他也不知道。网上、杂志上,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信与不信的,其实也没区别。那末日来了能怎么样,天灾人祸的,不是他们能改变的。 “我还没活够呢,”蒋月明靠着他的肩上,在他的手心里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是缠绕不清的命运线,“好不容易谈上的,我还没和你过上一辈子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认定一件事就不回头的执拗。 李乐山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地烫了一下。他放下笔,也往蒋月明身上一靠,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末日什么的,他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这个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大概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每天睁眼是学习和打工,闭眼是对李勇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担忧,对奶奶身体的挂念,还有未来的迷茫……他过够了。 只是…… 李乐山抬眸看了眼蒋月明,目光细细地在他的脸上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他又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 想到蒋月明,就还可以再坚持坚持。至少坚持到那个传说中的世界末日那天再说吧。 日子悄无声息地与2011年告了个别,时光乘着岁月的风来到了12年。 不知怎么的,感觉10年以后,时间跟坐了东风火箭似的,一眨眼又过了几天、几个月。不只是他们在变,盛平也在变、时代也在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向前,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恍惚。 蒋月明有时候翻小时候的照片,还觉得感慨,他会拉着李乐山一块儿看,那时候那么小,什么也不懂,过得无忧无虑的,怎么着也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样吧? 他小时候拍的照片不多,跟李乐山的合照更是少之又少,归根结底是因为当初压根儿想不了那么远,那时候十二三岁,只觉得未来遥远的像天上的星星,谁会想要刻意的留下些什么,哪想到十七八的时候会想转过来回头看看曾经。 未来到底怎么样,没人说得准。那些以为永远会延续的日常,都在悄然作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不打报告、不用经过允许,奔赴那个看似遥远,又转瞬即逝的未来。 老规矩,实高的假期仍然放不到元宵节当天,没有放这么长时间的义务。一群人苦哈哈的还是在实高过得元宵。这要放到现在高低得被举报个十次八次了。蒋月明老早的就在校门口等着,满心欢喜的等李乐山出来见一面。 “祝贺你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兼元宵节礼物,”蒋月明捧一束花递到李乐山跟前,“浪漫不浪漫?” 李乐山还没出校门就看见蒋月明捧着一束花,不知道的以为是迎亲来了。 他环顾四周,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你要干什么?数学竞赛是上周的事儿了。元宵也过去好一阵儿了。” “上周我不知道,你也不给我说。”蒋月明佯装生气,他还是从曹帆那孙子的嘴里才知道,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儿,李乐山也没告诉他,让他一块儿高兴高兴不行吗? “我想给你个惊喜,”李乐山从包里掏出几套试卷,厚厚一沓,“这是给你买的。” “停——”蒋月明举手示意。 “稍等。”他翻了一两页,一脸震惊,“这啥啊?” “题。”李乐山觉得上面的字儿已经很显眼了,用不着自己再多说。 “你拿你的奖金,给我买题了啊?”蒋月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惊喜吗?” 这绝逼是惊吓了吧。 他是真的被吓着了。 “没全买题,”李乐山很诚实,“我要省点钱给奶奶攒着。” “那你全给奶奶攒着不行吗,你浪费钱干什么?我也不会做,我也做不对,这给我不是浪费了吗?”蒋月明抛出来一连串的问题,天老爷,李乐山但凡买个别的,他都不会这么纳闷。 “你不会的可以问老师,圈出来回头问我。”李乐山不由分说地塞到蒋月明的怀里,不管他是不是想收下,“我不知道你还缺什么。” 第116章 “我啥也不缺,”蒋月明实话实说,他还是把李乐山给他买的这堆题塞包里了,本来就重,这下感觉有千斤,“你以后什么都别给我买。” 李乐山摇了摇头,用了蒋月明的原话,“那怎么表示我喜欢你?那怎么表示我想对你好?” 蒋月明被问的没话说,他噎了一下,李乐山抱着一束花,他抱着堆书,俩人都短暂的没说话,估计都觉得挺沉的。 “我买书,你不高兴?”李乐山半响,问。 “没,”蒋月明见他抱着花不好打手语,连忙把花给接过来,傻笑着,“就觉得……我也用不着。” 他确实用不着。像什么压轴题的第二三问,他就没指望能写出来。英语的选词填空、改错,也没指望对四五个。他能对两三个就知足的不行了。 “你有那个钱,多对自己好点,多给自己买点东西,还有奶奶……”蒋月明支支吾吾地开口,他看向李乐山,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你不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瘦多少。” “没有吧。”李乐山还是照镜子的,因为得看李勇有没有伤口打在脸上,他来来回回看不出来什么,只是没量过体重,“我一天三顿都吃饭的。” “你一顿才吃多少啊。”蒋月明道:“有许晴吃的多吗?” 李乐山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点头。 许晴才吃那么一点儿,能够维持生命体征在某方面算是人类奇迹了。就这样,她甚至觉得还不够,还要再瘦点。 “我知道你关心我,”李乐山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但,我没事儿。可能是学习,有点累。” “是哦,”蒋月明扯了扯嘴角,“你们一整个班都铆足了劲想上清北呢。” “也没有全想上。”李乐山跟他解释。要真想一个就上一个,那盛平早在中国打出一片天下了,还至于这么名不见经不传的吗?其权威程度堪比现在河北的衡水中学。 “总之,”蒋月明下命令,“我不跟你在一个学校,我没办法知道你怎么样,得绕好大一圈才能知道。你一定得照顾好自己,那你不为我着想着想,也得为奶奶着想,她年纪那么大了,还能天天操心你吗?” 蒋月明在他耳边絮叨,上辈子他也许是个广播站,这辈子才有这么多话要说。他觉得他多说一点,李乐山才能多听进去一点。只要他能听进去一点,那他就不算白说。 李乐山连忙做了个“遵命”的手势。 “我一定会的,”李乐山打手语,“你也得这样知道吗?” “我肯定知道,”蒋月明说话有点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语气带了点调侃意味,“那你也顾不上我,我不为自己着想着想,谁还替我着想啊。”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沉默了。这段往事,尘封了有半年之久,但蒋月明还记得,他还会偶尔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以至于现在他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 蒋月明倒吸一口气,急忙去看李乐山的反应,他眼眸低垂着,嘴也抿得很紧。 “我,”蒋月明连忙解释,他不是要找事儿,他承认这件事儿在他心里算是个刺儿,但也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就算是刺儿也被磨的稍微平了些,他现在不是想翻旧账,要是真的翻旧账,他也没什么底气面对李乐山,自己也有好些个旧账能翻,“我不是想找事儿,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顾不上你?”李乐山终于抬眸看他,直面他的目光,蒋月明被这眼神狠狠地刺痛了一番。 他这阵子,顾着这个、忍着那个、考虑这个、将就那个,难道还不够多吗? “我没……”蒋月明想出声解释,可一时间却如鲠在喉。 难道当时那个情况,他不让蒋月明来校门口找他,是他有错吗?他每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他只能这么做!他已经在尽力的保护蒋月明了,他后来也明明解释了,为什么在蒋月明的心里,还这样? “是我不好,”李乐山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我不够关心你,也不够照顾你,更没多体谅你。是我错了。” 他看着蒋月明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好受不到哪儿去。他承认,这阵子因为李勇、因为打工上学连轴转,他真的…筋疲力尽。但他能做的,他都在做了。 “乐乐,我没这么想!”蒋月明连忙开口,他拉着李乐山的衣角,“当我没说行吗?就当我没提这件事儿。” 他也知道李乐山要上学、要照顾奶奶、要提防李勇,哪怕顾不上他,蒋月明也都认了。可是恰恰相反,尽管是这样,李乐山也做的很好。 李乐山突然感觉大脑一片刺痛,他站在原地晃了晃神,直到眼前的人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我也,对你不够好。”李乐山有些没力气,他心里真的这么想。他觉得自己相比蒋月明,做的真的太少、太少了。他好像用尽全力,也只做了一点点,他俩的爱不对等,也不匹配。 他的生活被一堆破事儿围着,让他无瑕顾及其他的。 “你别、别这么说。”蒋月明有点哽咽,他猛地上前抱住李乐山,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特别怕你这么说,你真的对我特别特别好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压抑的哭腔,李乐山也埋在他的肩窝,只是他咬着下唇努力的没把眼泪溢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李乐山缓缓地松开他,看着蒋月明眼角的泪,他心里一酸,轻轻地将他的泪痕抹去。 “我爱你,”李乐山一字一句,生怕他看不清楚或是反应不过来,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蒋月明感觉心脏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爱”这个词汇,他头一次见李乐山这么做,他的记忆短暂的拉回七年前,拉回那本破旧的、泛黄的手语大全里,他甚至还能清楚的记得“爱”这个字眼出现在哪一行的第几个字。 七年前,蒋月明一定想不到他能亲眼看到李乐山这么说,更想不到,对象竟然是他。 “你看得懂吧?”李乐山看着他迷茫的眼神,打手语询问。 蒋月明在一旁猛点头,刚才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蒋月明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忙的想开口给李乐山什么回应,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情急之下,蒋月明也只能用手语,此刻他再也没办法控制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我……”蒋月明的手颤抖着指了指李乐山,“爱,你。” 他像是头一次学会说话那样,声音也颤抖着,艰难地发出来几个音节。 周遭是呼啸的寒风,凛冽的风刮在他们的脸上,有些生疼。但此刻,谁也感受不到那份冷,这种爱意、这样的夜晚、这样彼此紧靠着的滚烫的心,此后经年也许不会再拥有,但这样的回忆,这样爱到哽咽的瞬间,将永远停留在彼此的十七岁。 -----------------------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十二月伊始,让我们恭喜这个《小狗》也迎来一百章了[烟花]感觉完结指日可待了hhh 总觉得刚开文的时候还历历在目呢(哦呵呵,其实跨越了夏秋冬三个季节了tt) 本章双更奉上,甜度应该还蛮高的吧(得意地笑) 第101章 谢谢你养活我 李乐山没有再让蒋月明送,临别之际,两个人的眼睛都红彤彤的,相顾无言,谁也没再说话,李乐山先挥手、再回头,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走进三巷,蒋月明盯着他的背影愈来愈远,直到消失不见。 楼道的声控灯前阵子修理过,安稳过一阵,只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出了问题,现在忽闪忽闪的。 李乐山往兜里摸钥匙,他抱着花,一步一步的往楼上走。边走边想,市里一等奖的竞赛发了八百,给蒋月明买试卷花了三百,剩下的钱他要全部交给奶奶,这阵子抽空要再做个拐杖,到时候去李大爷那儿找个…… 走上四楼的时候,楼上房间的光斜斜地切过来,刺了下李乐山的眼睛,让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睛。 光? 不对! 李乐山猛地抬头,借着一点楼梯与楼梯间的缝隙,他看到家里的门大开着,平时就算怎么样,奶奶也只会留个小缝。 思想想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呼吸瞬间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李乐山只能凭借身体反应往楼上冲,看到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以后,手里的花没有握稳,瞬间掉落到了地上。 奶奶! 李乐山跌跌撞撞地进到奶奶的房间,奶奶倒在地上,此刻已经昏迷不醒。 妈的……李勇……! 李乐山此刻已经无瑕顾及李勇,他压制住心里的愤怒,连忙上前察看奶奶的情况,凑近听到她嘴里还有喃喃声,李乐山没有一丝犹豫抱起她就往附近的卫生院跑。 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好不容易进了卫生院,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好在前台护士见状连忙喊了医生,将奶奶送进了急诊室。 第117章 走廊闪着幽光,此刻大厅已经没多少病人,夜深了只有值班的护士,和零零散散的一些病人家属。 李乐山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后背直冒冷汗,手心也早出了汗。 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有点发疼。他还没从刚才的情况中走出来,稀里糊涂的来到了卫生院,稀里糊涂的坐到了这个地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勇找来了吗? 什么时候找来的,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这阵子的息事宁人,原来都在这里等着他。 李乐山双手颤抖地捂着脸,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尤其煎熬。如果再早半小时、再早一小时,他是不是就能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哪怕跟李勇拼死,他也不想出现现在的情况……这种情况的后果,他…承担不了。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牌终于暗了,看到迎面走来的医生,李乐山连忙站起来,走到出诊的医生跟前,手抬了抬,又放下了,紧接着又抬起来,“我、我奶奶,没事儿吧?” “家属、家属,”医生示意他冷静,控制好情绪,“你情绪先别激动,里面是你奶奶吧?她受刺激晕过去了,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一会儿会安排她住院治疗,不过你们做孩子的怎么回事,明知道她这个年纪,受不了刺激,下次一点要注意点……” 李乐山听的懵懵懂懂,忙去察看奶奶的情况,意识到她还安安稳稳的躺在自己跟前,心里的不安才终于降了一点。 他给张芳发去信息请了事假,只说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情李乐山不想开口。对面意外回复的很快,也许是正打算睡。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什么时候回来,再有几天就联考了。 李乐山看着“联考”这俩字,莫名的有点喘不上来气,他低头在手机上编辑信息,删删减减打了一行字:谢谢老师。不用帮忙,什么时候还不知道,至少三天吧。 考试、考试……他,还有心思考试吗?现在的这种情况,每天担心受怕的,他还能……或者说他还有资格去想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吗? 想到这儿又连忙找到刘扬的联系方式,刚才太着急,差点把打工这件事给忘了,奶奶没出院以前,他需要留在医院照顾,肯定没时间再去打工。 还有…… 李乐山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又刺眼的电话号码,点开聊天记录,对话也特别简短,只有一行银行卡号,和一个按时打钱的信息。李乐山也没有回复多余的话,只回答了“知道了”这三个字。 他突然很想揪着李勇的衣领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为什么他从来不把自己当人看、为什么他那么坏、为什么他还要回来、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他能过得那么舒坦,却把所有的苦难和折磨留给自己? 他凭什么?就因为自己骨子里流着的是他的血吗?就因为他是他名义上的爹?! 手指关节被他捏的咔咔作响,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有些脱力。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奶奶身上,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今天抱着她一路从三巷跑到卫生院,他竟然一点不感觉累,她太轻了,太瘦了,在他的怀里轻的像是一棵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一宿没合眼,直到清晨的日光刺进眼里,李乐山才感觉到眼眶发酸,疲惫感随之涌来,昨天没怎么吃饭,却莫名其妙地想吐,压抑住胃里的恶心感,他强撑着上前查看奶奶的情况。 奶奶还没醒,他又坐了回去。 医生中途来过一趟,查了查房、交代了一些情况。类似后续缴费、治疗……李乐山一概点头,想问问奶奶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手抬了半截意识到这里没人看得懂他在说什么,又把手放了下去。 中午他随便买了点粥对付了两口,一天的饭食也算凑合着过去了。约莫到后半夜,李乐山隐约听到一些动静。 他缓了缓意识,眼前的一切清晰起来。奶奶醒了,老人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乐山……”奶奶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带着无尽的悲凉。 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缺乏睡眠,李乐山有点耳鸣,他握着奶奶的手紧了紧,意思是告诉她,他在这儿。 “造孽呀,”奶奶拍着李乐山的手,仰头盯着天花板,她嘴里喃喃着什么“老天爷”,仿佛在质问那个并不存在的老天爷,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苦难加在他们身上,“咱俩的命怎么那么苦,你爹他回来了,他在外面欠了钱了。讨债的追到家里来,一群人啊,把东西砸的砸,扔的扔,乐山啊……” 欠钱? 李乐山瞳孔放大,“他欠了多少?” 他有点急,难怪这阵子李勇没了踪影,催钱的频率还变高了,合着他在外面躲债,又把家里供了出来? 他早就该想到,那人根本不会安分一天! “乐山,奶奶对不起你……”奶奶痛心疾首,“你自打生下来就没享一天福,奶奶现在还忘不了,每天吵啊、闹啊、打啊的,没一天消停,你不知道受了多少的罪……” 李乐山有些哽咽,感觉胃里一阵绞痛。他时至今日也忘不了,奶奶抱着他四处烧香拜佛祈祷他能说话,忘不了她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时候,那段日子又痛苦又折磨,现在再去想想,不知道是怎么活下去的。 “奶奶对不起你,奶奶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李乐山凑近她,他好不容易扯出来一个笑,只能尽力比划,“你没有对不起我。” “没你,我活不下去。” 如果没有奶奶,他早被李勇打死了。死在跟他妈一样寒冷的冬夜,他根本不会有今天,他哪还能活到今天? 奶奶手语看不懂几个字,李乐山又不能说。只能一点一点的来,又是在手心上写、又带着比划,“我去找、李勇。钱,你不用考虑。” 于是她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意识到李乐山要做什么以后,她瞬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紧紧地拉住李乐山的手腕,“乐山!你不能去找他啊!他什么都做的出来,奶奶不能没有你啊,奶奶没有你,也不活了……” 李乐山摇头,他安抚好奶奶的情绪,继续比划:“你放心。我长大了,不怕他了。” 那个曾经蜷缩在奶奶怀里的小孩,现在早已换了一幅模样。他变高了、变壮了,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孩子,估计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了。他也总不能一辈子蜷缩在奶奶的怀里慢慢活吧。 当初李勇的话,说错了。他得意地叫嚣着“你李乐山的命是老子的”,这句话彻底的错了。 他李乐山的命,从来不是李勇的。他也不欠李勇的,他这辈子要说欠,他只欠奶奶和蒋月明的。 他的命,是奶奶和蒋月明的。 “奶奶,”李乐山眼眶里蓄满泪,滚烫地滴在床单上,他冲老人家咧了咧嘴,“谢谢你,养活我。” 他目光恳求地看向奶奶,像在寻求什么认同,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她也许看不懂,“你把我,养得特别好,是吧?” “我这么高、成绩也还行、我也能赚钱了。” “后半辈子,我养活你。”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能养住的。” “我一定,能的。” 第102章 我很像妈妈? 深夜,李乐山将衣领高高地拉起来,一直拉到脖颈。确保奶奶睡着以后,他悄悄地出了病房。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李乐山靠在墙上打字:老地方,出来。 只给你一个小时,不然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 他发完信息,将手机揣到兜里。远远地搁着玻璃窗看了眼奶奶,随后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呼啸的北风从耳边刮过,有点冷。像是在诉说什么,似乎也在冥冥之中迎接什么的到来。 “老地方”在铁东,也是个荒凉的地方。早些年很热闹,锣鼓喧天地号称要建全县第一的百货大楼,但最终也只留下一片凄凉的荒地。久而久之,这儿渐渐成了县城青年打架或混混交易的场所。 李乐山靠在破败的墙根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在时针即将指向12点的位置,终于看见了李勇的身影。 “废什么话,”李勇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懂为什么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大半夜喊老子来干什么?你活腻歪了?” 李乐山紧握着拳,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在看到李勇的那一刹那再也无法忍耐,他朝着李勇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他妈疯了啊?!”李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忍痛跌落到地上。 李乐山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甩到了墙上,“你在外面,欠钱了?” “操,跟你他妈的有关系吗!”李勇用力戳了戳李乐山的肩,咬牙切齿,“你小子,就负责按时按点给老子打钱,别的,你管不着!”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李乐山又一拳砸在李勇的脸上,“别惹我的人,你在外面,欠钱、赌博,都跟我没关系!” 第118章 “警告?”李勇嗤地一笑,像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他妈跟谁俩呢?老子是你爹!我告诉你……” “你让那群要债的,去威胁奶奶,你疯了吗!” 李勇突然明白过来,他恶狠狠地露出一个笑,极其狰狞,“呵、算那老不死的倒霉!她死了还能有那么多事吗!” 这句话狠狠地戳在李乐山的心里,让他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的有错吗?她还能活几年?那些钱留着带进棺材?老子生了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她的钱,也他妈是老子的!” 积怨了十七年的怒意、怨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冲垮了李乐山的理智。他另一只拳头猛地挥去,朝着李勇砸了过去。 这次李勇有了防备,他猛地偏头躲过这一拳,然后同时抬脚,狠狠地踹向李乐山的腹部。 “咳、”李乐山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放松。 李勇趁机挣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反手一拳就抡在李乐山的脸上。这一拳力道不小,李乐山眼前一黑,感觉嘴里一股血腥味儿。 “妈的!敢跟你老子动手!今天不打死你,老子跟你名!”李勇彻底疯狂了,扑上来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尽往头、脸、腹部这些脆弱的地方招呼。 混乱中,李乐山的额头被打破,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模糊了一边的视线。 ……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勇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李乐山,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喊,“来!打啊!打死老子啊!打死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有本事打死我啊!” 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才叫好日子?!他从没想过去过那种所谓的好日子,吃好、喝好、睡好,也不需要那么好,就,一辈子不用为钱、为生活担忧,这种日子算好吗?李乐山不知道,他不敢奢求。他想象不出来,那种好日子,他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他明明就只是想过一个普通日子。为什么会那么难?!他是犯了什么罪吗?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承受这些,为什么他想过一个普通日子都那么难! 李乐山感觉心脏剧烈地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那张让他憎恨、恶心的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打死李勇? …… 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后李乐山用力地摇了摇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他要像李勇一样,坐牢吗? 他要走李勇的老路吗? 他进去了,奶奶怎么办? 蒋月明怎么办? 李乐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额头的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俯身看着李勇,艰难地抬起手,“最后一次。再敢让我看见那群人,钱和命,你都别想要了。” “只有最后,一次。” 李乐山转身,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慢走出这个地方。 腿疼、头疼、胃疼、心也疼,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自来水管冲了冲,刺骨的冰水刺激地伤口更痛。头发瞬间被打湿,在寒冬散发着不少冷意。 他用力地捂了捂脸,胃里疼得受不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他为什么要这么的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活着!他究竟做错什么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太苦了,他看不到。 李乐山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掉落,落在水泥地上。手背瞬间被粗糙的墙面磨破,出了大片血,血肉模糊。 这次的警告,他绝对不会再给李勇第二次机会。李乐山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他不知自己未来会身处何方,现在想想,就连上大学这件事也真的距离他太远了。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就落得跟李勇一样的下场。 好日子……李乐山在心里想,他反反复复地想,几乎要将这“三个字”嚼碎了融进自己的骨头。 他的日子早就被李勇毁掉了。十七年前就被李勇毁掉了,让他连普通日子都没有办法拥有。他那短暂的人生,长久都在黑暗里。 他想哭,此刻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好像泪水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流干了,那些想想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日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可是他必须要撑住。 李乐山扶着墙根儿缓了半天,嗓子里烫得厉害,他捧着自来水喝了几口,最终挺起脊背,缓慢又坚定的朝卫生院走去。 三天后,奶奶能出院了。她迫不及待的要离开卫生院,说自己已经彻底好了,但李乐山知道她是心疼那个床位费。她一辈子省吃攒用省下来的那点钱,要留给孙子上大学、要替儿子还债……没有多余的部分再挪给别的事情。 她的腿脚愈来愈不便,现在连走远路都很困难了。李乐山又背着她从卫生院走回三巷。奶奶瘦瘦小小一个,背起来轻得很,可她还是不愿意,嚷嚷着下来。这些天她总是嘴里埋怨李勇,又总是对李乐山提抱歉。哪怕李乐山让她别那么想,但没办法。他说服不了。也许她说出来会舒坦一点。 “乐山……”奶奶心疼地摸上李乐山的脸,低声喃喃,“奶奶还记得你好小一个的时候,那时候奶奶背着你,现在轮到你背奶奶了。” 她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人到老年,想起什么,不由自主地就落泪。她这一生过得也蛮苦,怎么回忆,都有些不好的事情在。 “我的乖孙,奶奶对不起你。你那么小,也没办法说话,这么多年,硬是一点苦也没给奶奶说,全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不晓得你是怎么过来的……”她越说越心痛。 那么小一个,从小没有爹娘,也不会说话,街坊邻里都怎么瞧他的? 李乐山不想再回忆,他也不想的。不想被叫“哑巴”、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叫“野种”,他也不想的。 可是反抗的代价对他来说远比忍耐大得多。 李乐山反抗不起,他就从那么小一点一点挨过来。这儿挨一顿骂,那儿挨一顿打,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个夏天的午后,夕阳斜斜地照进巷子,他蹲在地上整理被其他孩子扔掉的书,碰见一个男孩说“放学你等我”。 他一等,就等了七年。 蒋月明接他,也接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先是跟在蒋月明的后面,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再后来是跟他肩并着肩的往前走。他终于不再独自一个人,也终于有人肯站在他的前面。 “乐山,”奶奶的声音在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你知道不,你真像你妈妈。” 李乐山的脚步猛地一滞,这些年“妈妈”这个词汇离他确实有些太、太遥远了。就连语文作文也早就脱离了“我的母亲”、“我的妈妈”,他只能凭借脑海里仅有的几分记忆去回忆多年前的那个女人,她恬静、文雅、柔和…… 李乐山眼眶有些发酸,他感觉喉咙一紧。 我很像妈妈? 这个,他、他不知道。 她离开的太早。李乐山已经有些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模样了。也有点忘记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她很好,有她在的日子,很…很幸福。 第103章 你好好的 “奶奶没、没事儿吧?!”蒋月明守在实高校门口守了半天,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就赶紧迎了过去,因为太过着急,他声音有点发哑。 他知道的还算晚了,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因为李乐山没告诉他。只是听韩江说了一嘴,但韩江具体的也不怎么清楚,但光是这个,他就火急火燎地赶紧赶过来了。 李乐山看着他被风吹的红彤彤的鼻尖,皱了下眉,“你从哪儿听的?” “那我是谁啊?”蒋月明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有功夫耍奸打滑,“我的消息灵通着呢。” “没事儿,”李乐山往轻了说,他掖了掖蒋月明的衣领,“你别担心。” “你有事,发短信就行。不用专门跑来一趟,马上高三了。”李乐山继续比划。 “我哪儿还想得起来先发短信,我都急死了。”蒋月明说,知道没什么大事儿以后总算松了口气,“你这话说的不对。高三能有奶奶重要啊?” 李乐山拗不过他,由着蒋月明来了。 高二下学期,清北班为了赶进度提前讲完课方便后续进行一轮复习,每天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课间十分钟都恨不得掰成半小时去过,去趟厕所用小跑都不行。 蒋月明掂了掂李乐山的书包,“我靠,这么重。” 不是夸张,真的像装了一堆铁。 “那是你的太轻了。”李乐山拒绝蒋月明帮他拿书包,这么点路,也不至于。 “我放心不下奶奶,”蒋月明连忙追上他跑两步,“周末我去看看她。” 第119章 李乐山点头。 “哎,不对,”蒋月明想起什么,又瞬间哭丧起脸,“这周末我去不了,那个,我物理,太差了,我们老师说周末得补习。” “那你就去补习。”李乐山宽慰他,“奶奶,真没事儿。你学习成绩提点儿,她还能高兴高兴。” “我肯定认真学。”蒋月明做保证状,不说别的,他也总不能让李乐山天天操心自个儿的成绩,没这个功夫。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三月末即将迎来春分。 天气渐渐回暖,李乐山在附近的木材厂拿了一点边角料,这是得到在厂里工作的阿姨应允的,他想给奶奶做个更结实的拐杖,之前那个旧的,有点破了,不好用。 虽然他总劝奶奶在屋里休息就好,平时有什么事情告诉他,他去办。像买菜什么的,交给他就行。菜市场的叔叔姨姨们见了他也都会便宜点的,她用不着再在傍晚去。实话说,她现在的状态也走不了远路,没人陪着,李乐山更不放心。 只是春天快到了,好天气快来了,李乐山想陪着她多出去转转。她心里头藏着一堆事儿,也找不到人诉苦,出去转转也许能散散心。 木材厂的大爷人特好,打小也是看着李乐山长大的。叮叮当当一阵忙活,大形帮李乐山弄了出来,剩下的只用做些细活儿。 于是这两天周末放了学,他也不干什么事,步步高往石凳上一摊,空题闲了还能看一眼。虽然不动笔,算不出来具体答案,但是心里面过一遍大概的写题步骤就行。他做题不粗心,能做对的就绝不会做错,像演算错、求导错、忘记写定义域什么的,种种李乐山不会犯。 李乐山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大爷给的半旧砂纸,先用粗砂、再用细砂,一遍遍地开始打磨。 砂纸摩擦木料,发出“沙沙”的清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月明这边物理补习下了课就直奔三巷,书包都来不及放,腾地一下,坐到石凳上陪李乐山。 “才九点,”李乐山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看他,“你上完课了?” 蒋月明有点心虚,不敢开口。他当然没上完,他跑了。借着上厕所的功夫,蹭地一下背上书包就往外面冲。至于开学的后果如何,管他呢。那是未来要考虑的事情,当下他先不考虑。 “我今天……表现好。”蒋月明胡扯,天底下谁表现好应该也轮不上他。 李乐山看破不说破,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继续磨拐杖。 蒋月明不贫了,他看着李乐山被砂纸磨的有些发红的指尖,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疼不?” 李乐山摇摇头。 蒋月明看着就疼。感觉手也疼,心也疼的,在旁边忍了好半天,真想替李乐山上手。不就是磨个拐杖吗?他也会!他也能磨。这点活儿他还是能干的,只要不是动脑子那种。 但李乐山肯定不答应。 “奶奶拿到手肯定特高兴,”蒋月明撑着脸盯着李乐山看,目光在他的脸和他的手之间来回打转,半响,还是没忍住,继续说,“是不是疼啊?手磨得都红了。” 李乐山看他一脸担忧,只好停下动作,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擦掉手上的木屑,然后伸出手给他看。 意思摆明着,看,其实没什么,没擦伤就是有点红。 “我靠,这都要流血了。”蒋月明觉得这问题大了,连忙抓着他的手看,有些地方都快要破皮了,他边说边揉了揉李乐山的手心,“乐乐,让我来呗。你歇会儿,就一会儿,等会儿再换你。” 李乐山收回手,表情有点无奈,“真的没事。” 他摸了摸蒋月明的手,“你不要替我干这个。” 蒋月明没办法,他总不能硬抢,只能一个劲儿的在旁边说,“小心点、小心点。” 不知道的以为这砂纸是个什么危险物品,得列入中国十大违禁品行列呢。砂纸这辈子能得到这么大的重视也算是值了,活回本儿了。 磨完以后就得刷漆,还有一段日子忙活。李乐山甚至想过直接把拐杖带网吧磨算了,这样会不会就能早点做好,但是这个念头又被他即刻打消了。 反正,等天气再好点,他肯定就做完了,到时候奶奶就能拄着这个下地了。 这阵子奶奶总拉着他说话,扯扯东扯扯西,奈何李乐山确实空不出来什么时间。他每天放学以后短暂的回家看一眼奶奶,看她睡着或即将睡着以后才放心去打工,待到凌晨再看一眼,最后匆匆赶去上学,每天安排的满满当当。 学校、三巷、中华市场、三巷、学校,三点一线来回转。整个地方他已经到了闭着眼睛就能走的地步,这条路不知道来回多少遍,不过这样紧促的日子,他渐渐的也熟悉了。 奶奶前阵子不知道梦见什么,又念叨李勇。千叮咛万嘱咐李乐山不要去找李勇,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性,李勇的赌债是个无底洞,她要去替李勇还,她还不了,那李乐山就得替他还。 “乐山……”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李乐山正准备走去打工,听见这声音又掉头折回来。 “怎么了?”李乐山忙问。 “奶奶的存折、还有钱就放在……” 李乐山只听了前半截,心里就了然,这话奶奶这些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许怕年纪大忘事儿或怎么样?但李乐山都替她记得,他坐到奶奶的床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存折放在自己屋里的抽屉的最后一层,拿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在下面压着。所有的密码都是他的生日,农历。钱就分布的地方多了,但每个地方李乐山都知道。这话奶奶总说,他再怎么样也记得很清楚。 奶奶仔仔细细地看了李乐山一眼又一眼,她颤颤巍巍地开口,“要是奶奶以后不在了,你……” “奶奶,”李乐山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她,“别这么说,我还要带你去过,好日子。” 他重重地在纸上写下“好日子”这三个字,写完又觉得不够,圈了再圈。离开李勇以后、摆脱李勇以后,他一定要带奶奶过过那个别人眼里的“好日子”,她这辈子没享什么福,李乐山活着就为了让她能享福。 她慢慢地将李乐山揽在怀里,摸着孙子的头发,闭了闭眼睛,“奶奶和你在一起,就是过好日子了。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放心了。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李乐山却心里一紧。他迫切地想要说不够,这根本不够,这种胆战心惊、担心受怕的日子,他一定要带奶奶摆脱。 去哪都行,干什么都行。再给他一点时间,用不了多久,就一年半,就只用再等一年半…… “乐山啊,”奶奶将他的刘海撩起来,“人活一辈子,要为自己而活,你知道不?” 李乐山有点茫然的点点头,心里不太清楚。他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不是吗?他拼命的念书、打工赚钱,他要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搏一个未来。 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吗? “乐山,你一定要好好活,加倍的活,活出两人份、三人份的好。”奶奶边说边轻轻地拍了拍李乐山的手,冲他笑了笑,“走吧,奶奶有点困了。” 李乐山一步三回头,心里不知怎么,有些奇怪。不懂怎么才叫为自己而活,难道在奶奶眼里,他活着不算为自己而活吗?那到底怎么样才算? 看着奶奶冲他挥手,李乐山在心里默念,一年半。再等一年半,过了这段日子,他真的为自己而活。 第104章 你得撑住 三月的一场倒春寒,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席卷了盛平。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潮气,带着一股寒冷,钻进骨子里。 蒋月明的手搭在李乐山的肩上,他将李乐山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凑在他的耳边说,“最近天又变冷了,你早上骑车的时候多穿点。” 李乐山点点头。 这周没什么事儿,蒋月明用不着去补习物理,李乐山也不上班,难得的有点平静,这种平淡的周末不知道有多久没体验过了,往日里事情多得总让人措手不及。 拐杖刷好漆以后,终于彻底做好了。 木材厂的李大爷将拐杖从屋里拿出来,他拍拍李乐山的肩,乐呵呵地,“做得真不赖,不愧是乐山,果然干啥都行。” “那是。”蒋月明在一边替他接话茬儿,这模样好像顺带着也将他夸了一遍。那李乐山是谁啊?全能的好不好,干一行行一行,干两行行两行,都不用蒋月明多夸,他恨不得把李乐山从头到尾夸一遍。 李乐山看了蒋月明一眼,轻轻用手拍拍蒋月明的手,蒋月明立马领悟,不再说了。 他朝大爷弯腰鞠躬,拿着拐杖往家走。 “赶明儿……天气好点我们带奶奶出去转转好不,天天待家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蒋月明握着李乐山的手,盘算着她大概能走到哪里,会不会累。 第120章 奶奶自打出院以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虽然早些日子就有这个迹象,但还没那么严重,也许是李勇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多数时间她都会躺在床上,偶尔精神好一些,才会在床头坐上一小会儿。 李乐山的指尖在蒋月明的手心摩挲,轻轻的。他这样就是没意见,有意见的话他就打手语了。 “放心,不转久。”蒋月明知道他心里担心什么,肯定还是担心奶奶,“大不了,我背着奶奶走嘛。” 他笑道:“奶奶那么轻,我能背两个她。从三巷背到菜市场都没问题。” “不要你背。”李乐山松开他的手,打手语,“她也走不了那么远。” “好好好,”蒋月明手里一空,跟心里空半截似的,“我不背,就在三巷附近转转,行不。” 他又伸手去握李乐山的手,继续道:“前阵子碰见刘奶奶、王阿姨,都在问奶奶的情况,说等她回去跳广场舞呢。” “淘气猫那儿的地盘都被她们占着跳舞了。”淘气猫就是澧江桥下的那个游乐公园,溜冰场就在那里头,平时人就有不少,年女老少的,“不过我也愿意,她们想怎么跳怎么跳。” 最近那儿还开发了一个相亲角。就在公园里,蒋月明也是刚知道,相亲角半拉男的、半拉女的,他也没正儿八经去看过,毕竟他又不相亲,跟相亲什么的八竿子打不着。一般就是那些为儿女操心的大爷大妈路过公园遛弯的时候看看。 李乐山嘴唇微抿,他握着蒋月明的手紧了紧。 李乐山一这样,蒋月明就知道他担心,赶紧开口说,“现在有新拐杖了,她也能慢慢扶着楼梯下楼,她要想去哪儿,我们带着她去。” “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就要一楼,用不着走楼梯了,再给奶奶买个轮椅。”蒋月明想象的很美好,把未来好几年的想象都给描述出来了,哪怕现在这些还离他们有些遥远,但他只是想想,心里面就有些幸福。 铁门也有不少年头了,再加上前阵子那堆讨债的又踹、又砸,现在看起来摇摇欲坠。所幸门是铁的,如果是个木门,估计要破了,破了的话还得花钱去修。 蒋月明看着他从兜里摸钥匙,眼睛又在门上来回打转,他又想换个新门,把这个旧的给替换掉。但李乐山肯定又要说,“也不一定能住多少日子了”,或许是说,“没有这个必要吧”。 一想到他未来真的要离开盛平,蒋月明心里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虽然他一定会跟着李乐山走,毫不犹豫。可再想想,盛平终究是他的故乡,他的家在这里,他迄今为止所有的记忆都留在这里,总归还是有些舍不得。 李乐山将灯打开,屋子里很暗,让他不禁有点疑惑。一般这时候奶奶没睡觉,可能会转悠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即使不这样,最起码也会把灯打开。 “奶奶?”蒋月明见李乐山站在原地没动,冲着屋子喊了一声,“我跟乐乐回来了!” 房间里没动静,安静的出奇。 李乐山呼吸突然一滞,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踉跄着往奶奶的房间跑去。 门被“砰”地一声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乐山看见奶奶闭着眼睛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略微有点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伸手去摸奶奶的手,一阵冰冷。 “奶奶!”蒋月明冲过来喊。 他看着李乐山通红的眼眶,意识到出了大事儿,急急忙忙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有些颤抖地拨通电话,“120!喂!有人吗?!” 也许是天气窥探到了些什么,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医院的灯忽明忽亮,有几个灯泡已经烧了。李乐山呆滞地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从打120到救护车来再到跟着担架车一路赶回医院,全程他都没什么反应,谁喊他的声音都听不到,没有什么实感。只有现在,他有点反应了,光是呼吸心里就感到一阵刺痛。 “喂!小姨,你快来,”蒋月明站在急诊室门口急的团团转,他心率飙升,此刻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回过头看李乐山的情况,“乐乐他奶奶……现在在人民医院……” 他还没有被慌乱冲昏头脑,知道给小姨打通电话。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李乐山,他身上湿透了,刘海正在往下滴水。 蒋月明心里一紧,又赶紧给小姨发短信让她拿件外套,随即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蹲在李乐山跟前。 李乐山脸色苍白,他的脸上有水,现在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手正在情不自禁的发抖。 “乐乐,”蒋月明握紧他的手,凉得出奇,他握在手心里暖了暖,“你别担心。奶奶肯定会没事儿的。” 听见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才有点反应。他抬眸跟蒋月明对视一眼,蒋月明便被他的眼神刺痛的不敢再对视。 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绝望、无助和害怕。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没有见李乐山这样过。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害怕,”蒋月明声音带上点颤抖,他也害怕,最坏的后果他不敢想,他真的真的不敢想,他伸手擦了擦李乐山脸上的水痕,“我陪着你,我在呢,咱们不怕、啊。”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翠琴最先注意到迎过去,医生叹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你们谁是家属?” “我!我是!”蒋月明话音刚落,李乐山就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在身后。 “我们尽力了,”医生摇了摇头,他按着李乐山的肩,宽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多种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节哀吧。” 李乐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掉,巨大的、汹涌的痛苦和无助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如同海啸一般彻底将他吞噬,他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蒋月明不是没有想象过李乐山的声音,实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李乐山的声音。他知道不可能,可是依旧想听。直到这个夜晚,李乐山跪在奶奶的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拉都拉不住,他嘴里哽咽着发出的声音,不清晰也断断续续。蒋月明才明白,原来他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是可以发声的。 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来抱住李乐山,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停地颤抖,痛苦也瞬间席卷了蒋月明。 李乐山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即刻浸湿了蒋月明的衣领,烫得他皮肤还有心全都生疼。 “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你听见了吗?” “求你了,”蒋月明紧紧地抱住他,心里疼的不行,“你还有我,你听到了吗?你还有我!”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蒋月明流着泪一遍一遍的低声喃喃:“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我发誓乐乐,发什么誓都行,我都答应,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乐乐,”蒋月明跟他额头抵着额头,“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得撑住……” ----------------------- 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我需要和陪伴乐乐一路走到这里的大家说。 这一章我写的很犹豫,发出来的时候也很犹豫。我反复的去想,真的要这么安排吗,一定就非得这么写吗?在长达数月的构思里,我都在寻找一个能够不让她离开的路径。 但我最终选择了最痛的一条路。因为尊重一个角色的方式,就是允许他的世界经历真实的阴晴圆缺。 乐乐在奶奶的怀抱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前十七年,从此以后,他的成长,不再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报奶奶,而是带着奶奶给予他的全部力量去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守护谁,谁就是他的亲人。 但无论怎么样,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为他骄傲的人。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这是我对他能成为更好的人,所怀有的最大敬意。 第105章 对象查岗 奶奶留了一封信,放在床头。但因为去医院去的匆忙,李乐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信大概是她一页一页翻家里的那本旧字典写下的,纸条上写得歪歪扭扭,也有错别字,写得很大。 依稀可以辨别的是:乐山,昨天梦见你妈了,她说接奶奶过去。乐山,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最骄傲的也是你。奶奶爱你。 李乐山哽咽着读完了信里所有的内容,纸张被他泪水打湿,模糊了字迹。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擦,发觉只能越擦越模糊,就像他怎么也抓不住奶奶。 第121章 奶奶走了以后,李乐山请了半个月的假。 他独自去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计算费用,一遍遍地拜托工作人员“轻一点、轻一点”。 他用存折里的钱付清所有费用,给那些记忆里还算存在,记录在奶奶旧账本里的电话号、那些个叫不上来的亲戚名称发了短信。 夜里,又坐在奶奶的床上,擦拭相框。蒋月明送的饭凉在桌上,这阵子他几乎不吃不睡。 这半个月,他安静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当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到盛平的春天原来那么冷。 2012年12月21日是不是世界末日于李乐山而言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在这个即将春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末日已经迎来了。 四月下旬,李乐山又回到学校。他还是得继续念书,把这半个多月落下的进度给补回来。 张芳理解他的处境,在办公室安慰了大半天,只是再怎么说,兜兜转转又回到考试、考学上。她苦口婆心地劝导李乐山更要努力念书、考一个考大学,这样奶奶才能放心。 李乐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眼皮也不抬。 他只知道,就算考去清华北大,奶奶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一个月的变故太多,以至于李乐山实在提不起来什么精气神。他浑浑噩噩的待了一天,写作业、写试卷、预习、复习……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乐乐!”蒋月明有点紧张,这阵子他们没见几面,除去他实在太担心硬去看了李乐山几眼,他们就只靠短信联系。大致内容就是“吃了吗”、“睡了吗”、“难受吗”、“需要我吗”…… 回答也都是,“吃了”、“要睡”、“不难受”、“不需要”…… 他再怎么担心也没办法,这时候他只能等,等李乐山慢慢走出来。 听到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身体一颤,他连忙抬眸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一堆学生里找到正在向他挥手的蒋月明。 “累不累?”蒋月明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一句,“学习,进度还跟得上吧。” 他们清北班跟飞似的,人一天学的是别人三天的进度,不可能为一个学生落下整个班的进度,肯定还是得快马加鞭的往前面赶。 李乐山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落了一会儿,“不累。跟得上。” “那、那就行。”蒋月明轻声道:“我和小姨,都、都担心你。我也不敢去找你……” 后半句他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这些事儿李乐山肯定不愿意麻烦自己,他更怕自己在这段时间惹李乐山心烦。 “我,还好。”李乐山打手语,“这阵子也能睡着觉了。” 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就已经比之前强很多了。 “钱……缺吗?”蒋月明悄悄看了他一眼,“我这儿……” “不缺。”李乐山轻轻握住他的手,又松开,“我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了。” 蒋月明哦了两声,不敢再开口说话了,生怕说错什么话,惹李乐山伤心。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李乐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谢谢。” 这阵子蒋月明每天都发短信,每天按时按点的下了课来看他的情况,李乐山在家,他就进去陪他说会儿话,李乐山不在家他就在外面等到他回来。蒋月明什么也不说,但李乐山心里都明白。 蒋月明感觉被噎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谢啥呀……” 真没什么好谢的,他感觉自己真的没做什么。这种情况,他怎么敢放任李乐山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早知道他就再死皮赖脸一点,多陪着李乐山一点,他没做什么,也没帮上什么忙。 “乐乐,这阵子,你跟我一块儿睡吧。”蒋月明犹豫半天开口,“回我家里睡。我也……” 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生活,让李乐山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怎么样都没声儿,他想快点让他走出来,李乐山跟他生活在一起也能有点照应。 “上学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早点去班里也学会儿习,晚上我等你一块儿放学。”蒋月明担心他不同意,又连忙说,“你不想也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有点儿担心。” “我没什么事,”李乐山扯了扯嘴角,“你放心吧。” 他当然知道蒋月明担心,可他也不想蒋月明太照顾他、太操心他,再加上他晚上还有夜班要上,这个也不能让蒋月明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愿意,又肯定要帮他。 李乐山又打手语,“我每天都给你发信息,有事我会说的。” 蒋月明只好点点头,没有再强求。他总不能硬拉着李乐山走出来,那样也没有用。 “好,那你有什么事儿一定要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我跟你不在一个学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你不告诉我,我只能一直问、一直担心。可我又不知道去问谁。”蒋月明久违的又开始恨当初不够努力,如果再努力一把,会不会有很多事情情况不一样? 他不知道去问谁,问韩江、许晴?他不想问,也不想他们平白无故的担心。 “我知道,我会告诉你的。”李乐山看着他,“你也别总惦记我,快高三了。” 蒋月明被这番话刺激的哑口无言,他多想告诉李乐山,他哪里还管的上什么高二、高三的,高几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全身心都放在李乐山的身上,每分钟都在想,他怎么样,心里难不难受,睡着觉了吗? 只是说不出口,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无奈地开口说一句,“我没总惦着。” 天气回暖以后,网吧的人变得多了起来,李乐山推开门能看到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到处是烟味儿,烟雾缭绕的。 他眉头微微皱了下,坐回自己的位置。包里沉甸甸的,装着一堆书和练习册,这半个多月进度落了不少,光作业加起来就几十、几百页没写。 “没事儿吧,”刘扬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儿,李乐山也没说的太清楚,他只说有事,也不说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 李乐山摇了摇头,在纸上写:没事。 又补充了一句:抱歉之前没来,以后不会缺的。 刘扬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他们好歹共事一年了,这小子还是这么客气,“这有什么,你先把自个儿照顾好,再想打工的事儿。我都怕你……” 他后半句话觉得有点不吉利,没说出口。 李乐山苦笑,“死吗?死的话我会离远点。” “你乱写什么呢。”刘扬将他手里的那页纸拿在手里揉了揉,随即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他总觉得李乐山这消失的半个多月发生了什么事儿,状态比之前还要差,“你才十七,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 李乐山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他什么也没想,真的什么也没想。 没得到回复,刘扬在一旁看他写了半天作业,心想,这应试教育确实牛逼,没得说,这人下一秒感觉要晕过去了,竟然还在写题。 李乐山感觉眼前的字儿有点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企图用这种方式回点神。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没有丝毫困意,大脑也尤其清醒。他把作业放在一边,猛地想起今天晚上还没给蒋月明发信息,只是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这个时间段他也没办法发,发了的话他更得担心吧。 李乐山只能将手机又收回去,约莫一个小时左右,兜里的震动又将他惊醒。 蒋月明:你在哪儿? 蒋月明:你去哪儿了?家里没人。 蒋月明:乐乐!别吓我…… 伴随着的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他急忙编辑短信,只是字儿刚打了半拉,手机便瞬间黑屏,关机了。 李乐山连忙拿上挂在靠椅上的外套,他艰难地越过旁边饮水机接水的一堆人群,冲刘扬招了招手。 “我、有、有事。”李乐山顾不上解释,他必须得赶紧赶回家。 刘扬一头雾水,完全没看懂,靠猜猜出来他可能是要出去,“我开摩托车送你?” 本来以为李乐山一定会拒绝,却没想到这人出奇的、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路子!”刘扬冲牌场一喊,“我有事儿出去一趟,你替我看着点店!” 里面的黄毛头也不抬,应了一声,似乎见怪不怪,“大半夜的泡妞去啊?真有闲情雅致。” “滚你的。”刘扬懒得再跟他唠,冲李乐山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跟上。 “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刘扬边走边问,倒没有想过李乐山回答,毕竟他说什么,自己也看不懂,跟没说一样。 “对象查岗啊?”刘扬一语命中。 这人嘴真的跟开了光一样。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但这比查岗严重多了。 第122章 摩托车一路疾驰,所幸刘扬开车技术不错。车子缓缓停在三巷附近,李乐山不要他再送了。 “我等你不?”刘扬问。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不用。 “行。有事儿发信息。”刘扬话音未落,只见那人已经往三巷口跑去,半点犹豫都没有,一边跑一边穿外套。 “靠,”刘扬腿支着地,看着李乐山的背影喃喃自语,“真是对象查岗啊?” 李乐山一口气跑上五楼,跟正在打电话的蒋月明来了一个直接对视。 瞬间,蒋月明的眼眶就变红了。 他眉头紧皱,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李乐山,语气里带着点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哪儿了?” “为什么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蒋月明深吸一口气,还没平复下来剧烈跳动的心。没联系上李乐山的那几十分钟,他吓得腿都要软了。 “我他妈差一点就要报警了!”蒋月明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煎熬的要死,他不敢走,生怕李乐山回来他又去别的地方,他们刚好错过。他只能打电话,然后听话筒里一遍一遍重复着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声音几乎要把他逼疯。 “我错,”李乐山急切地想要解释,“我错了,手机关机了,我没有接到……” “你去哪儿了。”蒋月明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有点哑。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不能说自己在网吧打工,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他知道这个。 “我,睡不着。出去转转。”李乐山隐瞒。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将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肩膀,声音轻地像是羽毛,像是没力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太害怕了,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这种恐惧,真的这辈子也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李乐山心脏也跳动的快了些,他将蒋月明搂在怀里,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乐乐,”蒋月明眼尾还是有些泛红,“我不是冲你发火,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我不是要、要……我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很烦、很事儿,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对不起,”李乐山跟他道歉,“我保证不会了。我没有烦,也不会烦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太害怕了。蒋月明在心里想。他确实顾及的太多了,但这种情况他不得不顾及,他不得不草木皆兵。 蒋月明犹豫半响,什么也没说。他拉着李乐山的手进屋里,“明儿不是还有课吗?你赶紧休息吧。我看你没事儿,我就走了。” 他有点不舍得,但是也没办法厚着脸皮留下。步子刚准备抬,却被李乐山拉住了手腕又松开,“很晚了,你在这儿睡吧。” “我、能吗?”蒋月明脱口而出。 李乐山点头,他想想蒋月明大半夜跑来,担心那么久,心里还像是有根刺儿扎着。不想让他再担心,但有些事儿又真的没办法说。 这张木床,他们睡了有不少年。虽然升上高中以后频率变少,但蒋月明对它仍旧熟悉,这算是他的第二张床。 李乐山躺在他的旁边,让蒋月明想起无数个像这样的夜晚。他慢慢地侧过身,在黑暗里努力看清李乐山的脸,头一次不舍得睡觉。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感受到耳边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声,李乐山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睡不着,哪怕蒋月明在他身边也还是睡不着。睁眼闭眼还是奶奶离开时候的场景,一想到眼角就忍不住想要流泪。 睡吧、睡吧。李乐山在心里默念,白天还有白天的事情要干,明天也还有明天的时间要干,总睡不着身体会垮掉的。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得撑住。 只是无论李乐山怎么在心里念,大脑还是尤其清醒。脑海里翻来覆去想到曾经,想到过去,想不起来什么高兴的事情,好像除了苦难、就是苦难,只是苦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他慢慢起身,伸手摸了摸蒋月明的头发,盯着蒋月明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床。 抽屉里有他前些天买的安眠药,他一般不会吃,因为吃了以后白天上课会瞌睡,经常吃也对身体不好,但他有太久没睡着过了。每次睁眼一看时间,过了四十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李乐山就着凉水将安眠药吃了下去,嘴里慢慢泛起苦味儿,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重新回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盛平终于踉踉跄跄地迎来了春夏之交的好天气,已经到了可以穿校服外套加短袖的程度了。 蒋月明最近留堂的次数愈发频繁。刘喜军念叨他好几次,说什么上课,看着人是在班里,魂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马上就高三了,”刘喜军苦口婆心,“临门一脚,你不考大学了?” “要考的。”蒋月明跟犯错似的低着头。 “老师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刘喜军见他认错态度这么良好,也不多责备了,他换一种方式,“你不是跟实验高中那个李乐山关系好吗?你多向他学习学习,也加把劲儿!赶紧追上人家!” 这种激励策略对蒋月明来说似乎并不通用。 “我追不上吧。”蒋月明说的是实话,这种话小学的时候估计能起一点激励作用,随着年龄的增长,差距的扩大,蒋月明早已认清现实,他跟李乐山相比差远了。他要怎么追,他不够聪明也没有那么努力,他和李乐山,说白了简直天差地别。 “哪能这么说,”刘喜军不乐意,“乾坤未定,那你我都是黑马。谁说咱们不如人实验的学生了?” 没人说。这里头唯一一个说的就是老刘。但是这话说不出来,显得找事儿,于是他忍下来了。 蒋月明摇摇头。 “哎,这才对。”刘喜军终于满意,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蒋月明的肩,“好好调整调整状态,这阵子不能再跑神了。有啥不懂的,像什么物理、数学,问就对了。” 蒋月明嗯了一声,冲刘喜军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外面天色正好,晴朗无云。蒋月明看着外边的天,心里莫名有点奇怪。 考大学,是很重要。蒋月明承认,离开盛平的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学,考出去。但人这一辈子,只有考学吗?什么事儿摆在上大学面前,都不算是什么事儿吗? 可是蒋月明觉得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比考学重要。但好像除了他,没人再这么觉得。 自那天以后,李乐山再没忘记给他发信息。虽然内容很简单,但只要蒋月明能知道他还好,没出什么事儿就可以了,别的,他也不求什么。 奶奶离开以后,李乐山变得更沉默。上次韩江还专门来问他,李乐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总感觉和从前很不一样,变得像没认识之前那样。 蒋月明感觉心里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无奈,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硬拉着,将李乐山从失去至亲的阴影中拉出来,他不能这么做,他也做不到。 奶奶是李乐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陪伴他最久的人。蒋月明要说让他“必须得快点走出来”、“别一直活在过去”,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一点?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要李乐山能平平安安的,他什么都不要求了。 他对奶奶的感情太深、太深了。奶奶就是他的命。蒋月明回回想起那天在病房里的场景,心里就会涌上来一股酸涩劲儿,久久不能消散。这种分离的痛苦,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落在他的身上,也许要花上一辈子的才能消解几分。 所以李乐山要离开盛平,离开这个盛满他痛苦与自责的地方。只能奢求,时间的流逝能带走些什么,最好带走一些悲痛。 而他就慢慢地跟在李乐山的后面,把他丢下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什么时候李乐山需要,他什么时候还回去;什么时候李乐山回头,他能一直在他身后。 第106章 你总这样 期中考试是全市联考,十来所学校一起联,统一出的试卷,考完当天是周五,久违的放了两天假。 蒋月明早早地在实高门口等着放学,等着带李乐山回家里吃饭。除了蒋月明担心他,林翠琴也每天问李乐山的情况,她问蒋月明,但说实话蒋月明也不清楚,回回只能应付着说“没什么事儿”。 因为就算他问了,李乐山大概也是这么回答的。 “乐乐!”蒋月明终于在人群中看到李乐山的身影,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在这儿呢!”蒋月明挥手。 他二话不说拿过李乐山的书包背在肩上,不容得李乐山拒绝,笑着说,“我没带什么回去,带两套卷子。我最多写两套。”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带的书就多了。各种必刷题、联考卷,反正市面上有的题他们都得做过来好几遍,就这样也许还不够。 第123章 “小姨在家里给你做了好吃的,”蒋月明骑着单车载着李乐山,他回头看了一眼,“你中午吃饭没,现在饿了不?”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不饿。 “没事儿,”蒋月明咧着嘴笑道:“到时候你稍微吃点,我就说了你刚吃完午饭,用不着做那么多,她不愿意,非要做,一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买菜……” 他边说着边骑,下一秒,李乐山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蒋月明心里一紧,话也不会说了。他低头看了眼环抱着自己腰间的手,李乐山的手很白皙,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自己腰间正在隐隐发烫,蒋月明刻意放慢了速度,真希望这条路能走的再慢点,李乐山能再多抱他一会儿,只是不知道到底走多慢才能让这段路变成永恒。 林翠琴早早地就守在门口,厨房里的菜还热着。她系着红格子样式的围裙,一脸担忧的望向楼梯口,心里盘算着他们还有多久回来,看见蒋月明和李乐山,瞬间变了幅表情。 “快,快,”林翠琴使唤甜甜,拍拍她的头,“帮你乐山哥拿书包。” 甜甜很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调皮、什么时候乖乖的,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连忙出来抱住李乐山的书包,实话说确实被沉了一下。 “咋不拿我的。”蒋月明开玩笑。 “你的书包都不装什么东西,用得着我拿吗?”甜甜小声吐槽,她哥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了。”林翠琴招呼他俩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乐山,不敢太明显。 “谢谢小姨。”李乐山冲她打手语。 “哎呀,不谢不谢。”林翠琴将门带上。 桌上摆了五道菜、一壶汤。煲的是鸡汤,她早想给孩子们补补了。 “前两天我又去振华餐馆学了门新菜,”林翠琴指指一边的菜,用眼神示意蒋月明赶紧给李乐山夹一筷子,“乐山啊,快尝尝怎么样?” 蒋月明瞬间明白,连忙把菜夹起来放进李乐山的碗里,开玩笑,“好吃说好吃,不好吃也得说好吃啊。” 李乐山嘴角往上扬了扬,他打手语,发自内心地,“小姨做的饭都很好吃。” 蒋月明紧跟时事的翻译,“小姨你把心放肚子里吧,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次饭,乐乐哪一次没说好吃。” 林翠琴心里松口气,她打小是看着李乐山长大的,一直都很心疼这个孩子,他奶奶走了以后更是觉得揪心。小小年纪,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又是月明最好的朋友,怎么着也得加倍的对这孩子好点。 “那就行,那就行。”林翠琴又给李乐山夹了个鸡腿,“乐山,多吃点饭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压力大。” 李乐山抬眸,刚想放下筷子说感谢,被蒋月明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行了小姨,他碗里都堆成山了。”蒋月明冲李乐山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吃。 吃过饭,林翠琴好说歹说劝李乐山别帮她一起刷碗,甜甜还是有点眼力见儿,拉着他去客厅看自己最近画的那些画。什么都有,像什么花啊、草啊、树啊的,当然还有蒋月明,蒋月明出镜率极高,只要是两个眼睛一个嘴的,基本上都是他。虽然他绝不承认这个画的是自己。 “月明……”林翠琴低声道,她拉了拉蒋月明的衣袖,“跟我过来一下。” 蒋月明目光一直集中在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高兴,自己心里也高兴。幸好甜甜是个活宝,她光是坐在那儿喜剧感就拉满,能逗李乐山开心也算是件好事儿。 “嗯?”蒋月明目光依旧不舍得移开,一边步子往后退、一边往客厅瞧。 他后面也没长眼睛,个子又高,这么一后退,后脑勺直接撞到了厨房门上,感受到疼痛,他才回过神。 “嘶……”蒋月明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儿吧。”林翠琴忙道。 “没,没。”蒋月明揉了揉后脑勺,轻声问:“咋了小姨。” 她有点为难,在厨房里头隔着门悄悄看了眼李乐山,“乐山他最近还好吧?心里头,没啥事儿吧。” “没,”蒋月明往那边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像是给自己说的,“其实,他有什么事儿都放心里,也不会告诉我的。” 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负担。蒋月明多想告诉他,他们之间不用谈什么麻烦、什么负担,这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他们之间用不着谈这个。非要说点什么,他们的关系谈这个不是太伤感情了吗? “哎,我这心里真是难受的不行,”林翠琴叹了口气,她仍觉得在医院的场景历历在目,“乐山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多乖多听话多好一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叠不薄的信封塞给蒋月明。 “这钱,你想办法让乐山收下。”林翠琴知道她去亲手去给,李乐山绝对不会要,还可能让他为难,“也不多,算小姨的一片心意。他这么小,还一个人,有用着钱的地方,你多帮帮他。” 蒋月明一愣,连忙推辞,不是他不想收,问题是李乐山不会要,“不行,这……小姨,他不会要的。” “你跟他关系好,你给的话,他说不定会要。”林翠琴又塞回到他手里,“乐山这孩子太可怜了,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什么能帮得上他。” 蒋月明有点犹豫,挨不住林翠琴执着,他只好先替李乐山收下。 “小姨,”蒋月明的腰腾地一下就弯下去了,“我先替他谢谢你。” “赶紧起来,这是干啥呢。”林翠琴连忙把他拉起来,“乐山对你好,是真心实意的。他对你好,我对他好,这是应该的。我这些年都看在眼里,我帮他,心里也能好受些。” 蒋月明将手里的这沓钱握得紧紧的,李乐山总说没有用钱的地方,但蒋月明觉得处处是用钱的地方。高中的学费、书费、生活费,还有上大学的钱,这一笔一笔算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稍微有点钱他就想给李乐山攒着。 “乐山哥,你猜这个是谁?”甜甜指着画本上的小人。 李乐山看着那个简笔火柴人,犹豫了一会儿,用铅笔在纸上写,“你哥哥?” “你怎么看出来的!”甜甜有些惊讶,“我是不是画的很传神!” “传神啥啊,”蒋月明老远就听见她在这里自卖自夸,“还有你,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丑不拉几的简笔火柴人啊?” 李乐山抬眸看他,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不丑,很可爱。” 蒋月明吐槽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盯着火柴人看了一会儿,“你就捧着她吧,赶明儿她拿着这张纸去参加画画比赛都是你惯的。” 被蒋月明吐槽一番,甜甜不乐意了,不情愿跟她哥呼吸同一片空气,跑去找林翠琴了。 “又告状。”蒋月明坐在李乐山的旁边。那沓钱还在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他估摸着至少有多少多少钱。 “今晚你还回家睡不,”蒋月明轻声道:“在这儿睡吧。” “不了,”李乐山拒绝,“我回家吧。” “行……”蒋月明对他这个回答已经见怪不怪,他摸着兜里的钱,感觉烫手。 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的话,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又在可怜他? 蒋月明不知道怎么去说,他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李乐山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钱?可怜不可怜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从始至终就只有心疼,所以他想多对、多对李乐山好一点。 为什么? 蒋月明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叩问:为什么你永远是这样。 为什么你从来不要我帮你些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心事,却从来不告诉我。 乐乐,蒋月明的心早就蒙上了一层坚冰,导致他的心里雾蒙蒙的。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帮到你? 第107章 不就是死吗 李乐山从兜里掏出钥匙,却在开锁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甚至以为自己也许是忘记锁门了,最近他总忘记一些事情。忘记关灯,忘记锁门,忘记自己上一秒在做什么。可这一次,他知道不是自己忘记的。 在推开门的刹那,就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儿和劣质酒气熏得皱了皱眉。屋里没开灯,不过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除了李勇,这个地方究竟有谁还会来? “儿子,”李勇的声音从那个老式沙发上传来,“好久不见啊,你最近过得挺舒坦的,啊。” ……舒坦? 李乐山忍着心里的怒气,他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空酒瓶,玻璃撞在墙上,碎了一地,“你来干什么?” “我本来还想着叙叙旧,”李勇一脸无所畏惧的神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扫视着这个被他翻得底朝天的家——抽屉全拉出来了,柜门敞着,“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说,那老不死的钱都放哪了?” 第124章 鬼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找了个遍,到处翻得翻、扔得扔、砸得砸,能找的、不能找的地方全找了,竟然连一分钱都没找到。这不是摆明了在防他吗?防他防得跟他妈的贼一样! “你回来,就为这个?”李乐山感觉太阳穴直跳,心里瞬间像是涌上了一团火。他不知道李勇是怎么敢再回来的,他究竟哪来的底气,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肯定比谁都要清楚,不然他为什么要选这个节骨眼回来。 “哦,”李勇嗤笑一声,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说什么,我想想,她死了不是刚好?你没负担了,没拖累了,你再也不用顾及这个、顾及那个……” 话音未落的下一秒,李乐山一拳揍了过去,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砸在李勇的下巴上。骨头撞骨头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李勇没有心,他知道李勇是个人渣,可是他没想到李勇会这么让人恶心,会这样没有底线。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私又冷血的人? “小子,”李勇措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他啐了口血,眼神变得狰狞,“趁我好生好气的和你说话,你他妈别不识好歹!把钱拿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乐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钱。” “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他还是会继续打工,在网吧、在所有能挤出时间的地方,因为他有用钱的地方。只是这些钱他一分也不会再给李勇了。现在想想,自己当初的忍耐、让步,好像没改变什么结果,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李勇还是那么我行我素,甚至是变本加厉。自己的容忍得到的只有得寸进尺。 他给钱有用吗? 他躲着有用吗? 事实就是没有! 他不想再这么苟延残喘的挣扎活着了,他明白当初奶奶嘱咐的话了,人要为自己而活,人得为自己而活。李乐山起初不太明白,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在为自己而活,所以他拼命学习、努力打工。哪怕很痛苦,可他也要活着。 可直到他幡然醒悟,他才明白,他究竟是在怎么样的活着?他过去那种战战兢兢、不断妥协退让的日子也能算活着吗? “你说什么?!”李勇瞬间被惹怒了,他本来找不到钱心里就一股气,看到李乐山这么说,此刻终于爆发了,“你要我去你学校里闹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认老子的白眼狼!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哑巴是怎么对亲爹的!” “随便你。”李乐山面无表情。 下一秒,李勇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李乐山没躲。拳头砸在颧骨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咸的,带着铁锈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你他妈的……”李勇咒骂着,有些语无伦次,他面目扭曲,没想到李乐山竟敢这样反抗他,“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那你就弄死我!”李乐山眼眶发红,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是心里没有一点恐惧。他不再惧怕李勇了,随便李勇干什么都他妈随他去吧!他不可能再任凭李勇操纵自己了。 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每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日子,和死有区别吗?李乐山全他妈的受够了! “你以为老子不敢是不是!”李勇更加恼怒,随即一拳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腹部。 腹部一阵剧烈地疼痛,刺激得李乐山跪在了地上,他咳嗽了两声,血溅在地上,只是抬眸看向李勇的目光仍然那么的执着,“来,你弄死我!” 刚好他死了李勇去坐牢,一举两得,一了百了。他不用再每天睁眼闭眼打工、学习;他不用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塞的满满当当、乱七八糟;他不用再承受失去奶奶的痛苦与折磨,不用再只能依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行!”李勇眼神里露出凶狠地神色,“你有种!” 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样什么东西。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李乐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好好看看,这是谁!” 李乐山被迫睁开汗水与血水混合的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当他认清照片中的人以后,瞳孔瞬间睁大了一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瞬间凝结。 月…… 蒋月明……! 照片,具体说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蒋月明背着书包,他身上还穿着校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要,干什么?”李乐山猛地挣扎起来,却被李勇死死按住。 “这小子,你认识吧,”李勇看着他的表情,得意地咧开嘴,心里有了些底气,“你跟他,关系真不赖啊。我管你俩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相好什么的,老子没兴趣知道。你不给我钱,行啊!我就去问他要!你觉着,他会不会为了你,痛痛快快地把钱掏给我呢?” “你好好想想,老子没那么多功夫陪你耗!”李勇将照片随意地扔在地上,像丢垃圾一样。他抄起一旁的所剩无几的啤酒瓶往嘴里灌着,酒瓶见底,又被他往地上一砸,瞬间破碎一地,玻璃碴溅到李乐山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李勇的脚步伴随着咒骂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李乐山茫然地盯着门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去捡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碎渣和灰尘,指尖的血把照片给染红了。 李乐山反反复复地确认,指尖摩挲着蒋月明的脸,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他还是把蒋月明扯进来了。他失去了奶奶,又要拖蒋月明下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连累的人就是他。 李乐山跪在地上紧紧地握着照片,指甲嵌进掌心,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蜷缩着,肩膀不停地颤抖,胃里、腹部、还有心里,全部都疼得厉害。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什么都好疼,只有几个词汇在脑海里疯狂的叫嚣、跳动—— 好痛苦、好痛苦、我好痛苦……李乐山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奶奶的离开带走了李乐山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也许当初一起随着奶奶死掉的,还有李乐山。 自李勇来闹事以后,生活节奏变得更快了,一切都推着他向前。他继续学习、打工两不误,生活的、学业的担子重重地压在李乐山的身上,几乎要将他压垮,可是他全盘接受,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 他突然发现反抗没有用,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要让蒋月明和他一起承担吧。他做不到,他也不敢去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能去赌。 李勇似乎认准了李乐山不会再反抗,他为自己找到一个好把柄而感到窃喜。李乐山每个月都准时给他打钱,甚至比从前更多。他就拿着那笔钱继续吃喝嫖赌,拆东墙补西墙,填填这个窟窿,补补那个篓子……至于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李乐山经历什么,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在李勇的心里,他从始至终没有把李乐山当过儿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甚至不把他当人看。从前是一个出气筒,现在是一个提款机。他甚至觉得还不够,早知道当初多生两个,到现在,说不定日子会过得更滋润些。 前路怎么样,李乐山一眼望不到尽头,只知道前面是黑的。黑茫茫一片,找不到方向;脚底下是空的,随时都会陷下去,或者说,他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究竟什么时候能爬出来,他也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到底该怎么办,李乐山不知道。 他每天都活得精疲力尽,睡不着但是得逼着自己睡,因为时时刻刻他都有事情要去做。从前他想知道事情解决的答案,想乞求一个答案,问谁都好,只是现在,究竟该怎么办,他也、也不想知道了。 第108章 离我远点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大字报似的贴在墙上,李乐山无精打采的坐在位置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的试卷上。 耳边是学生的讨论声,他一个字也不听不清。怔怔地盯着前方的时钟,再有五分钟下晚自习。其实现在晚自习的时间已经调整到十一点半了,大部分同学去上延时服务,只有少部分会卡着下晚自习的点回家。 学校不强制要求,但实高光是学生自发,自习室就天天坐的满满当当。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回家,这时间换算成打工,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乐山,”张芳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你出来一下。” 李乐山抬起头,站起身跟着她走出班级。 天色已晚,教室前的走廊只有盏昏黄的旧灯,打在他们的身上,照着张芳的眼镜框一闪一闪的。 “这次考试成绩你看了不?”张芳问。 李乐山眼皮抬了抬,他摇摇头,没看。 是退步了吗? 退步也是正常的吧,李乐山心想,他又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不可能每天这种状态还能保持成绩,顾及的也没那么多,总有什么地方是他没顾及到的。 第125章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得、总得失去些什么。如果每一样他都要抓住,他也做不到。可是他好像总在失去,他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你也别紧张,只是老师觉得你还有进步空间,咱还能再加把劲儿。”张芳见他一直低着头,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创可贴,还有隐隐约约的淤青,声调立马抬高了一些,“乐山,你脸上怎么了?!” 李乐山犹豫了一会儿,跟看不懂手语的人沟通,真是个大问题。他要怎么说,谁可以来帮帮他?他难道能说,这是他爹打的吗?然后呢,会怎么样?会改变些什么?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学习的。”李乐山将便签递给张芳,最终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 铃声响了,他要下课了。李乐山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回班里拿了书包打算离开。 “哎!”张芳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她看着李乐山清瘦又挺直脊梁的样子,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教书这么多年,带过各种各样的班级、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不是没见过文静、沉默的学生,只是第一次见到李乐山这样的,靠近他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这道屏障,因为无法发声、因为性格孤僻,永远横绝在他和其他人之间。 李乐山边走边给蒋月明发短信,他还记得每日一报备,为了防止蒋月明担心他。 “乐山!”许晴老远瞧见他,飞快地拉着韩江跑了两步,连拖带拽地将韩江拉到他的跟前,“等等我们!” 李乐山停下脚步,看着俩人气喘吁吁的向他跑来,跑了半天依旧还有不少的距离,他在心里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往前走两步,因为看他们确实跑的、有点艰难。 “放学人真多。”许晴终于跑到他跟前,她缓了口气。 李乐山点点头,有点疑惑,不懂他们两个要干什么。 许晴连忙戳戳韩江,韩江“啊”了一声,俩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半天,都有点不好意思说。 “那个,”韩江挠了挠头发,“你最近,觉得咋样?就是,学习上、生活上、感情上,呸、总之,你没啥事儿吧?” 李乐山心里确实感到很奇怪,还有一丝异样。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有什么事情,所有人都来问,所有人都用这种眼神来看自己,是因为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能应付的过来,还是在他们眼里,自己确实太惨了。 “蒋月明,告诉你们的?他和你们说了什么?”李乐山手语打了半截,看着两个人茫然的眼神,此刻三个人正以一种很挡道的姿势站在香樟大道中间,然后李乐山果断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交给他们看。 “没、没有。”韩江看清楚上面的字,连忙摆手,“他什么也没说,我们就是,看你最近……有点儿担心你。” “是!”许晴也连忙说,“最近延时服务也不见你上,脸上还总…总有伤。” 许晴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就是担心有人欺负你。” “对!”韩江将袖子一下子撩起来,露出并不存在的肌肉,义愤填膺地说,“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教训他,实在不行、报、我们报警!” 报警?李乐山不是没想过,只是警察管家暴吗?管一次能管无数次吗?能管到什么程度?能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吗?他们……会相信一个哑巴的话吗? 没有这么简单的。这种事儿,一牵扯到家事,就太复杂了。到时候,警察或是谁问他,询问他的回答,向他问事情的经过,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他怎么说?他说不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李乐山继续把手机递给两人。 李乐山看着他俩为难的模样,也不再原地继续让他们为难了,他收回手机,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 出了校门口,看着涌动的人群,他突然想到了李勇给他那张照片的背影,似乎就是实高门口。他是在这里蹲点的,他会自己或者找人观察什么人跟自己走得近,他需要更多的把柄,就算不是蒋月明还会有别人。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朝中华市场的方向走去。 韩江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他连忙掏出来看,看到李乐山的名字瞬间激动起来。 “李乐山发来的,李乐山发来的!”韩江连忙拍了拍许晴的肩膀。 “给我看看,”许晴踮起脚凑近他,“发什么了?” 韩江得意的哼哼两声,“还能是啥呀,李乐山那小子,估计听了咱俩的话心里感动的不行,又不好意思说,这不,感谢咱俩来了。” “真的假的。”许晴狐疑,有点不相信。 “肯定是,”韩江打包票,“他那小子不就这样吗?嘴上什么都不说,口嫌体正的。别人不了解他,咱们还能不了解。那都哥们儿、都哥们儿。” 韩江甚至已经想好他发什么信息了。 他会喊自己“韩哥”、还是“江哥”?总之,喊啥都行,韩江不挑。 韩江满心欢喜的按动手机键,满心欢喜的点开短信,李乐山发来的那行字瞬间映入眼帘。 李乐山:你们还是离我远点吧。 ……??? “我靠!啥?!”韩江感觉自己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他说啥了?”许晴有点看不清,看韩江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不像是感谢他俩能有的反应,于是着急的扒拉韩江的手。 韩江一脸懵,怔怔地将手机交给许晴。 许晴急忙去看信息,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许晴有点不敢相信,声音也有点发抖。 “他那人怎么这样!”韩江有点不高兴,一股火窜上来他觉得自己明明一番好意,亏他们还专门跑去问蒋月明,虽然蒋月明什么也没说,但合着白问了!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还让他俩离远点。 “许晴,”韩江看着女孩一脸难过的模样,心里也酸酸的,“别难过了。虽然我心里也有点难过,但我们不是一早就知道李乐山这人说话直吗?他可能没啥别的意思,单纯就是嫌我们烦?” 他越安慰越安慰不到点子上。 许晴鼻尖一酸,泪就涌了出来,“我以为我们关系,还、还挺好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所以说他变了!”韩江忙从兜里掏纸,一翻兜,兜里啥也没有,又把校服袖子递过去,“你用这个擦眼泪吧。” 许晴撇开脸,“才不要,你袖子上全是墨水印儿。” “那用我左手袖子,我左手不写字儿,没有墨……”韩江又赶紧换方向,“哎呀,别哭了,我承认他从前确实是挺好的,但你没发现自从高中、高二以后,他就越来越那个了,他连蒋月明都不怎么联系,不理我们也是正常的……” “韩江,”许晴哽咽着,“我不懂,人为什么会突然变?” 韩江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一阵子,他也不知道,但人好像就是会突然改变的,“哎,我去找蒋月明告状行了不!要是他不相信,我就把短信贴到他脸上给他瞧瞧,到时候让李乐山跟咱俩道歉,他不叫声江哥我是没办法原谅他的……” 李乐山盯着发出去的信息出神,心里有点莫名的空荡荡。他如果要解释,就要全盘托出,他如果要全盘托出,又势必会将韩江和许晴扯进来。所以,不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才是最安全的。韩江和许晴是他的朋友,也是蒋月明最重要的朋友,他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李乐山将手机揣进兜里,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如果以后韩江和许晴还愿意听他解释,如果以后……他要怎么道歉都好,他都同意。 但现在,跟他保持距离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害任何人,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第109章 我不管了 “你都跟韩江他们说啥了?”蒋月明凑近他去问。 韩江告状告的很痛快,在这方面上他是一点不含糊,一点委屈不愿意受,蒋月明也确实不相信李乐山会这么说,直到韩江将短信贴到他眼前,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相信。 李乐山写题的手一顿,他抬眸看了眼蒋月明,也没有瞒他,“让他们离我远点。” “为啥呀,”蒋月明开玩笑,他以为是那俩人惹到李乐山了,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这肯定不是李乐山的真实想法,“韩江来找我说的时候,差点哭,虽然他就是很爱哭……” “乐乐,他们人都挺好的,”蒋月明替他们解释,“我不知道,嗯发生了什么,但你别这么、说。” 李乐山低着头,他盯着试卷看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那我要怎么说,他们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蒋月明声音变小了点,“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让他们离远点?他们就是想关心你。”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眉头皱了皱,“我看上去有那么需要别人关心吗?” 第126章 他究竟看上去什么样,才会频繁地有人问他,你怎么样、你好不好、你没事儿吧。他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吗?是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影响吗? “我在他们、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很惨、很需要同情的人,是吗?”李乐山抬眸看他,表情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蒋月明不解,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把所有人对你的好意,都归结于同情、可怜?”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不明白,难道,不是吗?他这阵子总受到莫名其妙的寒暄、总被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好不好、怎么样,重要吗? “那该是什么,”李乐山想不出来还有别的可能,“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是什么?” “但是他们没有恶意!”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固执,他不要别人的帮助,可以;可是为什么也要把别人的关心也给拒之门外?! “可我不需要!”他不需要这个,他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些好意,他回报不了,干脆就不接受。否则,他还要绞尽脑汁、一门心思的去想,他要怎么做,他要鞠多少躬,他们想得到什么回应,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考虑这个。 “我好与不好,我有事没事,”李乐山眼尾泛红,“跟他们有关系吗!” 蒋月明愣在原地,他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心里也一阵刺痛。 “你…是这么想的?”蒋月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乐山感觉心脏跳的厉害,他看着蒋月明眼里闪过的钝痛,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 你现在肯定也觉得我是个自私又冷漠的人吧,觉得我不识好歹?李乐山有点自嘲地笑了下,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逐渐模糊。 可他真的好累。李乐山心里默默地想,每当感受到那些话语和眼神朝自己涌来,他就要一遍一遍的去回忆这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一遍一遍的再去经历那些痛苦。 非得把他的痛苦再扒开经历一遍吗?就非得……非得让他承认,他就是一个很懦弱、很差劲的人吗? 他难道要去告诉那些人,我不好、我有事儿、我过得不怎么样?可他就算告诉了,又能怎么样?会有什么改变吗?李勇会消失,还是他的苦难会消失? 都不会。 我早就意识到我是个很烂的人了。李乐山闭了闭眼睛,再慢慢睁开。 可是哪怕他经历的再多、哪怕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再多,哪怕跪着、爬着,他也想抬起头、挺起脊梁……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离我远点,对他们是好的…”李乐山半响,抬起手。 离他越近,离危险就越近。李乐山解释不清,他总不能拉着别人的手说“我爹会找你们麻烦的”…… “为什么会找?”、“发生了什么?”如果别人这么问了,他要怎么回答?再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再把自己的伤疤揭开一遍?他要重复多少遍,直到再也忘不了? “那我呢?”蒋月明的声音像是气音,轻飘飘的,“我是不是也要离你远点?” 话音传进李乐山的耳朵,他猛地抬头看向蒋月明,看着他疑惑又受伤的神情,心里也像被什么剜了一块。他想到那张照片、想到李勇、想到最糟糕的后果…… 李乐山在蒋月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其实你早该离我远点了。李乐山心想,他或许早就该这么做,那样也许就不会把蒋月明拖下水,可是他就是舍不得,于是他带着一丝侥幸,现在真的他好后悔、好后悔。 “为什么,”蒋月明咬着牙,“因为你爹……?” 李乐山沉默。 “到底是为什么?!”蒋月明突然站起来,他不懂了,李乐山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拦在外头,“为什么你总这样、为什么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一个人埋在心里……” “我是看不懂手语吗?还是在你的心里,我也跟那些人一样,你的一切,跟我也没关系?那是不是在我关心你的时候,你也在心里想,我又他妈可怜你!”蒋月明嗤笑一声,“李乐山,我没那么闲!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不是每个人我都要凑上去!” 蒋月明的话还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自己的耳边,李乐山大脑一片空白,指甲被他死死地嵌进手心里,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月明眼眶发酸,他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又泛起一阵酸疼。 “你总这样,总留我一个人七想八想。”蒋月明哽咽着,“我到底是在图什么,我总是要去求别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求你同学、你老师,为什么你会这样。” “我也很累,我也很痛苦,”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紧皱着眉,“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他要怎么办?谁都行、谁都可以,谁来告诉他他能怎么办?他面对李乐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可能袖手旁观。可是他一旦要做些什么,又要开始考虑,这么做李乐山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不同意亦或是会不会受伤? 他考虑来考虑去、顾及来顾及去,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什么都小心翼翼。到头来落得一个,“你也离我远点”的下场。 李乐山浑身一颤,他仍然低着头,不敢去看蒋月明的眼睛,不敢去看他悲痛的神情,他怕他会忍不住全盘托出、他怕他会害了蒋月明。 “我、”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我没想让你痛苦……” “可是我已经痛苦了!”蒋月明喊。 耳畔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萦绕在耳边。 他去看李乐山的表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分明他也是这么痛苦的神情,分明他也很痛苦。可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非要一直瞒着,瞒到最后,变成今天这样就都满意了是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蒋月明眼尾泛红,哽咽着,“你要这样对我?” 李乐山感觉胃里一阵苦涩,他终于抬眸和蒋月明对视,双手微微颤抖,“我错、错了,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会去和他们道歉。我会、会好好道歉的……” 他张了张嘴,依旧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那种欲言又止、那种折磨、那种如鲠在喉,此刻像利剑一样,几乎要刺穿李乐山的心脏。 “除了道歉,还有呢?”蒋月明问,“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蒋月明愿意倾听他的痛苦、他的想法、他的害怕、他的恐惧……他只有知道了李乐山这些,才能帮他。否则,就让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碰运气,让他去猜?他要猜多久?他要碰多久的运气? 李乐山眼里蓄着泪,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他哽咽、再哽咽,眼神里带着乞求状,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要说什么,他不能说。 他真的不能说。 他好不容易才忍到今天的,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李勇让他别找麻烦,他不能功亏一篑,他不能让蒋月明承受这些,他不能在这一步停下! 蒋月明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失望裹挟着重重地无力感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随你吧……”蒋月明拿起一旁的书包挎到肩上,“说不说,都随你吧。” “你也不用跟我道歉了。”蒋月明强忍着泪水和哭腔,“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李乐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蒋月明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渐渐离他越来越远,他的眼前逐渐模糊,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滑过。 李勇在他身上留下的伤此刻正在隐隐作痛。他只能重重地将手按在受伤的位置,好像如果这里更疼,心里就没有那么疼了。 ----------------------- 作者有话说:月明回家后再窝窝囊囊的把自己哄好,唉 第110章 依偎着活 五六月份,盛平的天就很热了。燥热、烦闷在这个夏天显得尤其旺盛。不仅是天气上的,更是心情上的。 头顶的吊扇嗡嗡地吹着,光转圈没有风。 “操。”蒋月明烦躁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动作惊动了一旁的曹帆。 曹帆纳闷,他悄咪咪挪了挪凳子,距离蒋月明远一些,这小子最近真的跟变了个人似的,像个炮仗,一点就炸,窜老高。不带犹豫那种,不给人反应时间,误伤范围巨大。 前天,哪个班的倒霉蛋在班级门口说话声音大了点,内容低俗了点,不知是吵着蒋月明睡觉还是怎么的,这人抄起后面的扫帚就扔过去了。 虽然行为很英勇,但该受的检讨、罚站、打扫卫生是一点没少。 “你,你上哪去?”曹帆说的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变成导火索点燃这炮仗,以他和蒋月明的这个距离,到时候他别说跑了,飞都来不及。他得坐着东风导弹咻得一下蹿天上才行。 第127章 “厕所。”蒋月明开口。 “哦。”曹帆又哦了一声,生怕一个“哦”让眼前这祖宗觉得敷衍。 蒋月明去洗手池边洗了把脸,试图将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压下去。他双手撑着洗手台,刘海正在禁不住的往下滴水。 自从那天跟李乐山吵了一通以后,俩人有半个月没再碰过面。其实本来也没机会碰面,不在一个学校以后,那些碰面机会都是蒋月明自己跨越三座大桥硬是给创造出来的。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这招被他玩得贼六。 虽然没碰面也没联系,但蒋月明倒是拜托韩江告诉他一些基本情况,像什么李乐山有没有上学那种。不基本的问韩江也没用,他知道的没那么多,更没心思打听,因为自己还在气头上。蒋月明承认自己当初说话是有点难听了,可他如果不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是说不出来那些话的。 反正他本来也想离我远点。蒋月明心想,现在这样,估计正合他的意吧。 他想着想着,眼前又模糊一片。 其实,如果李乐山肯好好跟他说一说、或者他稍微依靠自己一点、编个理由骗骗他,哪怕他在自己跟前哭一下呢?他稍微、就稍微服下软,低点头呢? 可他偏偏那么固执、那么执拗、那么犟。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班级。 这阵子他照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好到哪去。一堆作业、试卷没有写,再不写的话,刘喜军绝对要杀过来了结了他。 “上周留的啥作业?”蒋月明问。 “上周?”曹帆不可置信,“兄弟,这都周五了,你说的上周,是上周一到上周日的那个上周?” “你说绕口令呢?”蒋月明不懂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简单,显而易见的两个字,拆解成一串很没意义的话,统称为“水话”,弯弯绕绕的。怎么的,多说几个字,能多点好处还是怎么样。 惯的毛病。 “我数数。”曹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蒋月明嗯了一声,坐在位置上盯着曹帆数。 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 “不是,还没数完?”蒋月明眼睛都瞪大了,“到底留了多少?还是你十以内的加减法不会算啊?” “十八套。”曹帆数完了,他特意补充,“注意是套,不是张。” …… 我操。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说不定他烦的时候写了两套呢,或者说,他也许真的写过了只是自己忘记了? 上周的东西,这周能找到也算是个天大的奇迹,尤其是在蒋月明这张乱死人不偿命的桌子上。他将腰弯下去,趴在桌兜里面找试卷,哗啦啦地拿出来一大堆,再全部扔在桌子上。 这要是钱就好了。蒋月明心想。他早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了。 因为东西杂、又多。简直像个垃圾场,又因为没垃圾场那么大,以至于显得更拥挤。 他一下子找出来十几二十张,什么都有,就连上半年的月考试卷都找出来了,此刻正规规矩矩地摊在他的桌上。 只是他的试卷上自己的字迹不多,几乎全是李乐山的字迹。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密密麻麻的罗列在周围,每一个知识点、公式、甚至对应的课本页码,都被他标注在试卷上,虽然蒋月明没有怎么正儿八经的好好看过。 “嚯、嚯、嚯。”曹帆见状,惊叹连连。 “你是准备唱霍元甲吗?要唱出去唱去。”蒋月明想把试卷要回来。 “别呀,宝贝啥,给我看看呗!”曹帆一个闪夺,拿过试卷观察起来,“没看出来你这么下功夫,这一套卷子照这么分析,得俩小时下不来吧。” 他定睛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字儿不像你的呀,”曹帆一眼看出端倪,因为蒋月明的字儿没那么好,但他看不出来究竟是谁的,“兄弟,你要走桃花运了,这给你写解析的百分之百暗恋你,还得是一万倍的喜欢那种,你知道这多耗时间吗?” 他在一边啧啧称奇,“这年头这么痴情的不能有了,你小子命真好。” “还我。”蒋月明声音冷冰冰的。 “急啥,”曹帆不打算归还,他还没欣赏完呢,“看这字儿写的,看这公式用的,她一道题给你写三种解析,比参考答案都全。这人得多想跟你一块儿上大学啊?写这的人准是个超级无敌大学霸吧。” “你要死是吧?”蒋月明看了他一眼。 “没没没!”检测到关键词汇,曹帆连忙把试卷双手供上,“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没想死。” 他重新审视这些试卷,透过这些工整的字迹,他仿佛看到无数个深夜李乐山坐在桌前写解析的场景。他熬了多少夜、用了多少笔芯、费了多少时间,才将一张张试卷递到他的面前的? 蒋月明心里突然酸酸的,李乐山当初告诉他的,时至今日仍然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蒋月明看着试卷,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值得吗? 他那么说话,他那么对李乐山……他值得李乐山这么做吗? “喂!”曹帆眼见着蒋月明拎着书包就要走,连忙低声喊,“你要干啥!” “我要走。”蒋月明匆忙往书包里塞了几套试卷。 “没下课呢这!”曹帆对于他这个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惹出什么动静的同桌一点招也没了,他一把拽住蒋月明的衣角,“老刘要知道,你真完了!” “我请假行吗?”蒋月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李乐山,真的一丝一毫都待不下去了,“就说我有病,行不行?” 曹帆拉着他的衣角慢慢地松开。 这没话说。 那还说啥呀。 这看起来真有病。 “额,那啥,你校服外套没拿。”曹帆指指桌兜里露出的那半拉外套,袖子掉了老长,几乎快掉地上了。 “大夏天的,还不够嫌我热的。”蒋月明理都没理这个校服外套,冬冷夏热,穿上不够遭罪的,“我走了。” “谢了兄弟。”蒋月月思索一会儿。 “谢啥呀,”曹帆不是故意要听谢什么的,他是真的不知道,“难不成是谢我太贴心,还记得提醒你拿外套?那确实,我曹帆人送外号贴心小棉袄……” 蒋月明以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从刚才,就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说了,真够不赶趟儿的,大夏天的,棉袄不应景。 “行吧,看来不是谢我太贴心。”曹帆终于有了点自知之明。 “谢你说话那么直,不绕弯,也不过脑子。”蒋月明留下这句话,匆匆往外走。刚才曹帆的那番话,他但凡绕点弯子或者没那么直,蒋月明说不定都意识不到。 曹帆明显没懂这人什么意思,反正没听出来什么谢意,他只能苍白的轻喊,“没得谢不谢也行,这是搁哪干啥呢。” 蒋月明骑着单车,继续跨越三座大桥,创造他和李乐山见面的机会。幸好,他还有机会可以创造。 蒋月明停了车,蹲守在实高门口,蹲一会儿、站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今天周五,他得守着李乐山从校门口出来,否则他就见不到了。 一会儿碰见面了,他要说点什么?这么久没见,真……真挺想的,真的太想了,回回夜里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能睡着,睁开眼得看着李乐山的照片才有那个精力过一天。 乐乐,他要说,我也错了,我说话太过了,没过脑子,肯定惹你伤心了。我以后会好好说话……你也稍微、多少依靠点我吧。 我们就那么依偎着活,不行吗? 蒋月明抬眸,目光在出校门的人群中扫视。他一个一个看去,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直到目光聚焦到某个人的瞬间,他突然愣在了原地。 没有丝毫言语、没有打声招呼,蒋月明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拉紧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李乐山的手,一把将他拉到了附近的墙角。 蒋月明按着他的肩,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李勇是不是又打你了。” 第111章 你欠我的 他死死地盯着李乐山的脸、眼角、嘴角,还有脸颊明显的淤青,双手忍不住的发抖。 “李勇……是不是打你了。”蒋月明这语气已经不能算疑问句了,因为他甚至不需要李乐山承认,光看他的脸就能知道答案。这、还用得着李乐山承认吗?他又不是眼睛瞎了。 蒋月明握着李乐山肩膀的手慢慢落,他痛苦地弯下腰,心里痛得几乎要站不住要跪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蒋月明情绪激动,以至于猛地咳嗽起来,他握住李乐山的手腕,这才得以获得支撑,不然他撑不住。 “我,”他现在好想大喊一声,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那些恨、怨,全部发泄出来,他好痛苦,痛得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可是此刻却喊也喊不出来,只能颤抖地说,“我好恨……我好痛苦……” 第128章 “他为什么要…要这么对你,”蒋月明哽咽着,眼眶早就被泪水蓄满,“他凭什么那么对你,我疼都来不及,他凭什么打你……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勇那混蛋,凭什么这么对李乐山。他的心里真的好痛好痛,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一样。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发生两次,到底发生了多少次?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蒋月明的手握住李乐山的手腕,突然感到那人浑身颤了一下,随即李乐山挡开了他的手。 “没有……别……” 他没来得及打完手语,李乐山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却被蒋月明一把抓住。 蒋月明红着眼,用力箍住李乐山的手腕,颤抖着将他左手的校服衣袖往上面撩了撩。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蒋月明也定在原地。 “这是……什么?”那截清瘦的手腕上面交错着几道狰狞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刺目得人让惊心,“是李勇……”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念头,他猛地抬头,哽咽着,眼神里带着点乞求,因为他迫切的想知道答案,“乐乐,你告诉我不是,不是你自己……” 李乐山用力将手挣开,他将校服衣袖拉了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深深地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中带着疲惫和绝望,最后颤抖地用手指比划出四个字,“你、别管了。” “李乐山……!”蒋月明声音突然抬高,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想不通,“你他妈的是疯了吗?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疼……你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我情愿你,你划在我身上,我也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我有让你疼吗?疼在你身上吗?”李乐山一字一句地比划,他知道刀子戳到哪里最疼,可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说这些伤人的话,他没有别的办法,“我是不是要你离我远点!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 “疼在我身上吗?”蒋月明忍着泪,他该怎么证明,他的心现在像是在滴血一样,他要怎么向李乐山证明,把他的心刨出来看吗?看看它现在跳动的有多厉害? “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蒋月明反问,他戳着李乐山的肩,“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因为我他妈的想你!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儿!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大可以挥挥手不管不顾的活着,他难道不知道那种没心没肺、不顾一切的日子有多舒坦吗?他就非得上赶着给自己找点罪受,就非得上赶着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吗!不是每个人他都要管一遍的,不是每个人他都这么在乎的,为什么李乐山就是不明白呢? “可我让你离我远点!”李乐山眼眶里蓄着泪,顺着脸颊落下,“你看不懂吗!我和我的家就是个火坑,你非要往里面跳吗?!” “我不怕!”蒋月明喊,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管他妈的什么水坑、火坑,就算是万丈深渊,我蒋月明也跳了!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认了,我他妈的不在乎!” “可是我怕!”李乐山表情痛苦得有些扭曲,他承认自己的懦弱、也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很差劲的人,像他这样的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去拖着别人?看着别人和他一起痛苦,有意思吗? “我会害了你……”李乐山的脑海里闪过这阵子经历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从李勇回来,再到奶奶离开。他的噩梦不断的涌来,他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躲不开也躲不过,怎么躲都没有办法。于是李乐山选择认命,这个命,他认了还不行吗?! “他会把我逼疯的……我又会把你逼疯……” 这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所谓的“亲情”,一辈子烙印在李乐山的心里、骨子里。因为他身上流着李勇的血,所以他一辈子都得承受着,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等他死掉的那一天。好像只有自己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也许他当初就该跟着奶奶走才对,一切都是他活该。 李乐山脱力般的慢慢滑跪跌到地上,他双手颤抖着捂着脸,泪水夺目而出,手心变得一片湿热,他嘴里喃喃,没有声音,只是下意识的自语,“我不想活了……” 忍耐和坚持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李乐山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再、再坚持一下……可是他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奶奶走了,他在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抛下他离开了,他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意思吗?这种生活,他看不到尽头,只有吃不完的苦,流不尽的泪。 可是他好舍不得蒋月明,他真的好舍不得。可直到他亲口听到蒋月明的痛苦,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揪着不放了。他放过蒋月明吧,别再缠着他了,这次,他也放过自己。 蒋月明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腾地一下跪在地上,膝盖感受到一股剧烈地疼痛,可他顾不上这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按住李乐山不断颤抖的肩。 “你、你……在说什么?”蒋月明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多想自己看花眼了,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我不想活了,”李乐山泪流满面,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神此刻变得空洞,他锤了锤自己的心脏,表情是麻木的,蒋月明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哪里见过李乐山这种模样,一直以来都那么沉着冷静的人,怎么就会变成这样,“我每晚、都睡不着,吃再多的药也没用,我真的、太疼太疼了……” 李勇打在身上的疼,没有那么疼,他还可以忍受。更疼的是心里的,是日复一日的煎熬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好不容易睡醒,又有新的麻烦等着他。一想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李乐山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场笑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蒋月明感觉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儿,后知后觉,因为压抑地太痛苦,他将下唇咬出了血。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都停滞了。这种感觉,恐惧、心酸、痛苦、绝望……他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说也说出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只有哽咽,压在自己的喉咙里,几乎要让他窒息。 “李乐山!”蒋月明猛地回过神来,他死死地按着李乐山的肩,用尽全力地喊,“我他妈告诉你!你不许想死,也不许去死!你欠我的还没还!” 一字一句,带着悲痛和固执,砸在地上,也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心里。 “你得给我好好活着,”蒋月明紧紧地按着,“把欠我的那份还给我,五年、十年,我说够了,才是还清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生活太苦,拖着他们下水。蒋月明的泪滚烫地砸在李乐山的手背上,他抓得越来越紧,生怕这人下一秒就消失掉。分明李乐山就在他的眼前,可蒋月明总觉得自己握不住,风一吹,他就散了。 他们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明明好不容易…… 他该怎么办?蒋月明流着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未来一片迷茫,他究竟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帮李乐山,他究竟,还能做点什么?怎么样才能帮到他,怎么样才……该怎么办,他真的也不知道了。 “乐乐,”蒋月明哽咽着,因为刚才的喊话声,他现在声音带着点哑。 他擦着李乐山脸上的泪痕,可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他泛红的眼角,“我答应你,我会离你远远的。我知道你很、很疼,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但你别死行吗?你要我看着你去死,我做不到。” 他深深地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发闷,“你怕你死,你死了,我该怎么活……” -----------------------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在高中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因为有些太遥远,只能模糊的记得大致意思: 你说人怎么样才算是成长,要经历些什么才是成长,成长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一定要付出点什么,那这个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大到有些人只能用死来面对。 - 有谁还记得我最开始给这本的定位是甜文……下一本我一定要写点甜的来缓缓(吸气) - 还有下一章无论我写成什么样你们都会支持我的吗 第112章 鱼死网破 那之后蒋月明常常做噩梦,噩梦的内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梦里的人,记得少年单薄又颤抖的背影。醒来后枕头上一片泪水。噩梦惊醒的夜晚,下意识打开手机,锁屏壁纸是十六岁时候李乐山那张眉眼弯弯的脸。 尽管蒋月明多想让时间按下暂停键,暂停到最美好的日子里。只是风还继续的吹,毫不停歇的、不讲道理的,吹得人不停地前进。 “喂,月明。”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你要打听的那个人,我打听到了,李勇啊,在开发区的那边,铁东你知道吧?他是个酒蒙子,晚上总在外边转悠,你去了就能碰见……” 第129章 蒋月明挂断了电话,他靠在墙上,目光冷冷地落在发来的照片上面,随即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借着倒垃圾的功夫,他出来接了一通电话。 坐以待毙、一忍再忍。不是他蒋月明的作风。 “你要干啥?”曹帆见他一直不说话,“不会又、又又偷跑吧?” “别吧,这个月都第几次了,能瞒着老刘一次两次,咋还能瞒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不知道的以为这人是什么纪律委员,闲的没事干,专管别人早不早退。 “怪不得物理回回考28分,”蒋月明说,“有管我这功夫你能做道题。” “这是干啥,”曹帆眉毛一挑,不乐意了,“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那我错了。”蒋月明认错认得那叫一个速度,他扔下垃圾桶,“老刘来了帮我打掩护。出了事儿拿你试问。” 他说完,就匆匆从后门溜走。当然他早退走的也不是正道,正儿八经的从学校大门出去,他走几步就得被拦着,没那么简单。请假条、班主任签字、门卫检查,麻烦得很。蒋月明一般惯用伎俩都是翻墙。 翻墙是个技术活儿,稍不注意就得出事儿。那边偏僻,没监控,更没校领导来回转悠,所以不少像什么小情侣就喜欢来这地方。 这墙都快被他翻出感情来了,蒋月明先把书包扔到墙上,然后后撤步,助跑,往上一撑,顺手拿上书包就跳下去了。全程利落又速度,连点灰尘都不沾。 这不比从大门出去简单多了。蒋月明的车停在校外,他匆匆把校服外套脱了随便塞进书包里,里面就是件黑色短袖,但看这身搭配,他还真不像个学生。 毕竟天天也不干学生该干的事情。 铁东这地方他没怎么来过,只知道临近那个破烂不堪的火车站,别看外面破得很,里面也是相当的烂。蒋月明头一次来的时候,半天找不到入口,问了人才知道,眼跟前的那个铁皮房子就是。 这都什么年代了。二十一世纪,怎么还有这么上古的地方,像是上个世纪的。这地方除了破,社会青年也多、混子也多,旁边有一所职高,怀孕率比升学率高。 蒋月明随便找了个地方窝着,他目光扫视路过的人群,偶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路过他冲他抛媚眼,被蒋月明挥手随便打发走了。 大约蹲到快十点,有个人晃晃悠悠地从火车站里头出来,蒋月明一眼便锁定了那个人,跟照片上的衣服一样,是李勇准没错。 亲眼见到李勇的那一刻,蒋月明承认所有的情绪都大不过恨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握成了拳头,如果不是努力地克制,蒋月明真的忍不住冲上去揍他一顿,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究竟要干什么。 手指关节被蒋月明捏的咔咔作响,他起身,慢慢地跟在李勇的身后。尽管这里很乱,但是毕竟人多眼杂,等到一个人更少的地方…… 他刻意地跟李勇保持着距离,只是下一秒,李勇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发了疯似的往前跑。 蒋月明骂了句操,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紧跟着李勇的步子,终于出了站前广场,周遭再没有什么人,蒋月明才出声喊,“给我站住!”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李勇的肩,将他抵在背后的墙上,李勇狐疑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他一眼,终于意识到他不是来讨债的人。 “你他妈谁啊!”李勇见状,赶忙挣扎着,酒气扑面。 “李勇是吧,”蒋月明咬着牙,“咱俩……聊聊?” 李勇越看眼前的人越熟悉,他见过这张脸,他认得这张脸,他眼神里透露出狠厉的光,开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笑容,“我认得你……” 蒋月明一愣,他来不及奇怪为什么李勇认识自己,随即轻声一笑,“那好办了。” “老子认得你!”李勇道:“你倒是送上门来了,呵,那小杂种还挺有本事的,让你来堵我……” 话音未落,蒋月明的拳头已经先砸在李勇的脸上。他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一拳积蓄了太久的愤怒,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心疼和不甘。 “你再说一遍试试!你他妈的是人吗!”蒋月明头一次见到这种人。他为什么能这么嚣张、为什么能这么的不要脸……他为什么把所有的苦难留给李乐山,自己倒过得清闲?! 李勇被打得踉跄几步,他暴怒般的扑上来,“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敢打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他李乐山的命一辈子都是老子的!” “教训……?”蒋月明被他的这个说法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他往死里打、把他逼得……” 后半句蒋月明说不出口,他甚至都说不出口。他都要把李乐山给逼死了! “他吃老子的穿老子的,没有我,他有命活吗?!挣了钱不该给老子吗?”李勇骂骂咧咧,“妈的,现在真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子耍心眼。” 钱? 蒋月明瞬间愣在原地。 李勇说什么?他说……钱?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李乐山疲惫苍白的脸、他越来越沉默消瘦的身影、还有那些没去上的“延时服务”、那些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去处”……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因为“钱”这个词全部串联起来。 “我、操——你大爷!!” 蒋月明一拳打在李勇的腹部,他眼眶通红,“所以,他每天起早贪黑……就是为了给你这种畜生钱?!”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李乐山的身上究竟背负了些什么,因为李勇,他不得不去赚钱,一天到晚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所以他总是特别累、所以他总是让他们离得远点…… 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在巷子里回荡,蒋月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一拳接着一拳的发泄。 直到李勇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蒋月明才停了下来。他站在那儿,双手沾着指节破裂渗出的血、浑身发抖。 “李勇,”蒋月明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他弯腰,从扔在地上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那里面存放着的是他这些年攒给李乐山的一部分钱,他随身带着,这样他随时就能给。仿佛这样,就能随时替李乐山挡住一些风雨。 蒋月明将信封扔给李勇,他蹲下来,用力揪住李勇的衣领,声音有些哑,“钱。我给你。” “李乐山怎么给的,我怎么给。” 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后不准再打李乐山,不准问李乐山要一分钱,不然老子弄死你。” 蒋月明的眼神尤其坚定,“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就算是死,我也陪你耗着。” 他现在终于明白李乐山嘴里的那句“我会害了你”究竟是怎么个“伤害”法,他现在终于明白。但是没关系,他也不害怕,李乐山不能做的他可以做,结果怎么样蒋月明也认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的,”李勇紧紧地握着那沓钱,“万一你和那小兔崽子跑了怎么办?我找谁去?!呵,就算是跑了,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他!” 蒋月明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没有再看李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而是低头戴上一副手套,随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普通的折叠小刀。 蒋月明没说话,“啪”一声弹开刀刃。他上前一步,在李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左手猛地攥住了李勇那只肮脏的、沾着酒渍和污垢的右手手腕。李勇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蒋月明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让他挣脱不开。 “你…你他妈干什么?!”李勇喊。 蒋月明依旧沉默,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强行掰开李勇的手指,将那把冰冷的小刀的刀柄,死死地塞进了李勇的手心,让他牢牢握住。然后,他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李勇的手背。 紧接着,蒋月明强硬地将小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你疯了!你他妈放开!”李勇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以后,魂飞魄散,拼命想把刀抽出来。 “这一刀,”蒋月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是你捅的。要么拿钱滚蛋,要么你去坐牢,你选一个。” 下一秒,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沉闷而湿濡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膜。 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黑色的t恤,并且在布料上迅速泅开一片更大、更深的、温热粘稠的湿迹。 李勇彻底傻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刀,捅进了这个疯子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刀身切入时那可怕的阻滞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溅到自己手背上的触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冷汗布满了蒋月明的额头,嘴唇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失去血色。但他看着李勇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居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异常冰冷的笑容。 第130章 “李勇,从今天起,李乐山的债,我来还。” “李乐山的命,是我的。” ----------------------- 作者有话说:我第一遍编辑的作者有话说没了tt编了一大段!我好恨…… 二编: 这一章的标题叫“鱼死网破”,又比喻“同归于尽”。我觉得没有别的词语能够比这个更加适合这一章的内容了,月明的行为怎么能够不说算是一种“同归于尽”。 说他冲动也好、怎么着都好,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乐山继续忍受痛苦,彼时的他,一门心思的想要李勇远离乐乐,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哪怕是自己的命。 至于后续又和李勇说了些什么,又威胁了李勇什么,大家自行脑补即可(其实他备了血包来着,想着以假乱真,达到目的就行。奈何情急之下捅歪了……) - 宝宝萌谢谢大家的长评!特别特别感谢,谁懂我看到有多么激动hh!大家都说的特别好,特别真诚[星星眼] 今天吃到了超好吃的水煮肉片和卤串,卖卤串的姨姨特别好,要给我送好多个,好幸福哩! 第113章 热浪 蒋月明腹部的伤经过疗养也好了七八分。现在想想,当时的举动真出格,他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别的招,就只能赌。其实他是有准备的,就是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捅哪儿了,他也不是学医的,瞎捅,赌一把李勇会退缩,赌一把自己死不了。 他实在是,太迫切的想要李乐山摆脱李勇了,不管方式多么极端,只要最后能达到蒋月明的目的,再怎么样,他也认了。 至于小姨。就瞒着,一直瞒着。他给小姨说急性阑尾炎,醒了就做完手术了,小姨要看看情况,蒋月明打死不给看,真看了他还咋瞒。说什么他不好意思,那么大的人、那么小的伤,就别看了,也不至于。实则他不敢让林翠琴看,也不敢去正规医院,怕前脚刚进,后脚警察就来了。 每晚疼得要吃止痛药,下床走路都困难,跟个植物人似的躺了一周才好转一点。 至于李乐山。他当初说的什么会离李乐山远一点,其实他打心里一点也不是这么想的,他想知道李乐山的近况,比谁都想,做梦都想,但他的情况,目前也没办法见人。这件事情,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李乐山,他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会内疚一辈子的。蒋月明的本意,从没想让他内疚。 高三不是从九月份开始的,准确的说是从六月九号开始的。高考清考场,久违的放了三天假,这个倒是全市统一的,毕竟哪哪都要高考。但是实高的清北班没放,学生连带着老师,全被带到一间只有桌椅和黑板的空房间接着上课。 蒋月明又开始重操旧业,操的什么业,那就是给李乐山带午饭。补习那鬼地方真是难找,日本鬼子都找不到的地方被实高的老师们找到了。 六月份,天气正热。蒋月明穿着件短袖,蹲在树荫下,等着清北班的学生们下课。他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安静的,附近靠近学校的一向吵闹的商业街,也没了声音,大喇叭早早地就关机,生怕耽误一点学生们考试。毕竟,在中国人的眼里,高考可是不容小觑的头等大事。 他也是才知道高考前一周学校会给高三的学生准备免费的鸡蛋和粽子。鸡蛋是补充营养,粽子就有点迷信色彩了,寓意是“一举高粽”。希望到他高考的那天,也能有这样的待遇吧,虽然蒋月明也不喜欢吃这些,但是学校的便宜,哪怕这个排队队伍排到美国去,这个便宜蒋月明也一定要沾一沾。 “乐……这儿!这儿!”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冲李乐山招手。 李乐山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有点发懵,他跟蒋月明真的有阵子没见面了,也没有联系。那阵子他按部就班的上学、打工、在蒋月明家楼下站着,虽然一次都没碰见过蒋月明,他以为自己站的不是时间。 其实单纯只是蒋月明自己作死下不了床了而已。 “我来给你送饭。”蒋月明将饭盒打开,里头是翠翠用尽全力做的营养餐,她一听是要带给李乐山,那真的是百分百的干劲,“趁热吃。” 他掀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离李乐山远了些,觉得距离不够,又远了些。 “乐乐,”蒋月明站得远远的,声音甚至因为距离的原因显得有点小,“这够远吗?再远我有点看不着你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心里跟着发酸,向蒋月明打手语,毕竟他说的那个远离,也不是这个远离法,“你过来吧。” 蒋月明一愣,连跑带走地扑过来,往地上一蹲,牵扯到伤口了也顾不上,“你别管我,不用管我,我吃过了。你快吃吧,一会儿又要去学习了。” 他蹲在地上,盯着李乐山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脸,还有他尽管是夏天也穿着的校服外套。要知道,实高和三高的校服款式是一模一样的,估计就是一个厂里做出来的,除了颜色不一样。 心里瞬间又有点难受了。不知道,他还会……往自己手腕上划吗?手腕上的伤好些了吗?还、疼吗? 蒋月明欲言又止,他真想告诉李乐山,以后不用再害怕李勇了,可他不能说。他还不能告诉李乐山。 李乐山乖乖地打开盒饭吃,他和蒋月明跟什么似的蹲在路边的树下,其实没想过蒋月明会来,李乐山原本的计划是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口,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这附近没饭店,”蒋月明真不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怎么被找到的,方圆几里连个人烟都没有,“我怕你饿了,就来了。等你吃完,我就、就走。” 这地方蒋月明没怎么来过,实话说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呢。还是听曹帆说实高清北班一整个班都跑来这地方上课,于是赶紧在这附近转着找饭店,结果走了快两公里也没找到一家。 “谢谢。”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蒋月明眉头轻轻地皱了皱,不懂他干嘛要这么客气,忍着想伸手摸李乐山头发的心思,有点难过地开口,“谢啥。” “哎”,蒋月明猛地反应过来,他急忙站起身,“我忘记带水了!” 因为实在太想快点见到李乐山,他只顾着带饭了,路过超市也没想到买水。现在这儿离最近的超市也得两公里,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单车,忙道:“你坐会儿啊,我去给你买瓶水。” 他刚想走,手腕却被李乐山拉住。李乐山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冰冰的。 “别买了。”李乐山打手语,“不喝没关系的。” “我忘记了,”蒋月明还在想,还在懊悔,“来之前还记着的。” 李乐山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心疼、觉得呼吸都有点儿疼。 “我耽误你时间了吧。”李乐山眉眼低着。 他不用跑那么远专门就为了送一顿饭,更不用因为忘记带水而自责。李乐山越想越觉得,他真的太耽误蒋月明了。 这么些年,都这样。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李乐山看着他。这一切,蒋月明都用不着做的,看着他鼻尖和额头的薄汗,他其实也不舍得,不舍得他因为自己就那么跑来跑去,因为他也没有蒋月明想象的那么好。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蒋月明现在也很清楚吧。 “啊。”蒋月明抬眸跟他对视了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哦。我那个,闲着,也没事儿干。” 他对李乐山的好,这么些年几乎成了习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没办法不对李乐山好,可是现在的蒋月明不由得一想再想,他的好有对李乐山产生负担吗,有让他觉得不舒服吗? “你要复习、要预习、要备考,”李乐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闲着没事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物理、数学、英语……” “这重要吗?”蒋月明直直地问。 为什么……李乐山总问这个,为什么他总是把这些看得那么重要?考学难道是人生的唯一出路吗?难道他要像清北班、要像他一样,每天把所有的心思全抛在学习上,除了这个,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不问问自己睡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李乐山除了这些,除了这个,就没有任何别的想问的了吗? “比给我带饭重要吧。”李乐山沉默良久。 “比我见你也重要吗?”蒋月明又问。 “好,”蒋月明甚至不用知道答案,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也重要。因为在你眼里,考学比什么都重要。” “难道不是吗?”李乐山眼里疑惑,他不懂难道不是吗?那是他唯一能够把握的、逃离李勇的、能带着蒋月明过上好日子的机会,他不把握这个机会,那他这段时间的忍耐,算什么? 他拼命的刷题,就连晚上夜班的时候也一样。他不敢停留片刻,他想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从小到大,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别无选择。他为了上大学,为了摆脱李勇,付出了整整十七年。 第131章 考学,是他人生的唯一出路。 唯一。 “那……” 那我呢? 蒋月明想问,那我呢?如果在你眼里什么都没这个重要……可是他也不是想占据李乐山的全部,他就只要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 “其实你是想说,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吧?”蒋月明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耽误你学习了,耽误你刷题了,我这次,又耽误了你多少时间?” 李乐山一愣,他连忙打手语,“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是我非得这么想吗?”蒋月明纳闷了,他苦笑,“是我要这么想的吗?” “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耽误……” 蒋月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动作,他跨上车,长腿支在地上,“宝贵?有多宝贵?我浪费了这么多年了,还缺这一年半年的吗?” “是你说的,你忘了,”李乐山急忙比划,以至于手指稍微有些发抖,“你说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树影婆娑,蝉鸣聒噪。这句话悬在盛夏的热浪里,压得两个少年都喘不过气。 第114章 不知是天意 北京。 好遥远的一个地方。 真的是好遥远的一个地方,不仅是距离上的遥远,更是各方面上的遥远。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乐山有些泛红的眼角,犹豫半响,指关节被自己捏的咔咔作响,最后蒋月明什么也没说,只是偏过头去。 他没忘。只是……北京,他考不到那里去吧。他也想去,想跟李乐山在一起。他怎么不想去?可他要怎么走到那个地方,又凭借什么? 他没办法给李乐山一个肯定的承诺。曾经那种心比天高的想法,在现实的冲击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这个承诺,他给了李乐山,如果最后没能实现该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去面对?他早该看得清自己和李乐山之间的差距,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不能再幻想未来了,一腔热血的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就会博得一个好的未来。 这盆名为现实的凉水,此刻终于浇到他们的头上,从头到脚。 毕竟从前的自己,也一定想象不到如今会活成这副模样,命运有时候真是出其不意。 他现在站在李乐山跟前,彼此分明都踩在同样的土地上。可蒋月明总觉得他站在山脚下,和李乐山相隔那么远。他拼命地抬头仰望,发觉李乐山并不是站在山顶,他就是那座山。 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沉默许久,“谢谢你和小姨,我回去上课了。” 蒋月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懂得他单薄的肩上到底背负着什么,生活算一个、学业算一个、李勇算一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算作一个。 李乐山究竟背负了多少,让他活得像座山。 / 耳边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他耳边叫一样。蒋月明腾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上,他现在正烦着,谁来都是招惹他。 那么爱叫,干脆直接赶他头上叫得了呗。 盛平在一阵阵蝉鸣声浪里,转眼来到八月份。他们也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了。八月份就已经正式开学了,高三没有那么多的假期给他们过,放二十天假期已经足够。 “我操,我不活了。”曹帆生无可恋地坐在位置上,他这些年成绩没怎么提高,眼镜度数倒是往上翻了一倍。 那眼镜片真的厚得能防弹,赶明儿能去申请国家专利了。 “我干脆跳下去给你们放两天假吧。”曹帆哭丧着脸。 “你干啥呢。”蒋月明一愣,忙道:“别开这种玩笑。” 他对这种生死的事情都有些应激了,听都听不得。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想到当初李乐山哭着说“想死”。 曹帆有点不解他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调侃话,为了调和气氛,他只是说说,当然不会真的去死。 “也是,我也不配跳。”曹帆叹了口气,手撑着脸,“人实高的都没跳的,我一个三高的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跟他们比起来,我压力算轻了。” 蒋月明心里一颤,瞬间紧张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也有点不耐,“你再在我身边死来死去的试试,死了三年了,死了吗?” “不死不死。”曹帆忙道:“我哪敢死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也不敢死。我要是无牵无挂的,我可能会想想。” 他边说“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边说“真的受不了了”。 蒋月明腾地一下,差点没栽到后面。吓得一旁的曹帆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 无牵无挂? 他咽了下口水,心想,李乐山总不会……还是不想活吧?他会不会还想过去死? 我算是他的牵挂吗?蒋月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如果他能有个牵挂就好了,蒋月明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是谁都好、是谁都行,只要能阻止他迈出那一步,这牵挂是谁,蒋月明也都认了。 “哎,”曹帆怼了怼蒋月明的胳膊,“你目标大学是是哪个。从前你说我想得太多,太远。现在我们转眼高三了,其实真的没多高多远吧?” “我没想好。”蒋月明含糊着。 “反正我要离开盛平了,”曹帆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八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甚至有些厌烦了。他迫切地想要看一看新世界,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即使是背井离乡,“我要北上!” “还要多北?”蒋月明问,盛平已经是北方了,曹帆还要去到多北的地方? “再北个几千里吧,东北?”曹帆挠了挠头,“但我听说东北的男的人均身高180,我去了,能行吗?到时候在那边,我找不到对象了咋整。” 他到时候一进人堆里,啥也看不着,两眼一抹黑。 “万一能找到呢。”蒋月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首先,他有对象;其次,他也确实用不着考虑这个。 “人女孩不找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找我干啥呀,领回家当吉祥物是不。”曹帆很有自知之明。 当吉祥物也不够萌。蒋月明的性格确实有点坏。但归根结底心眼儿还是好的,这话他没说出口,说出口有点伤人了。 “所以说只有两种人不用顾及这种事儿,”曹帆说的头头是道,“一种是大学霸,去哪都行,考六七百来分,人清华北大挣着要。另一种就是大学渣,考二三百分,也去哪都行,大专也挣着要。” “就我们这种刚过本科线又没过多少分的才纠结到底去哪。” 高三刚开学,班里就少了不少人。一部分是艺考生集训,一部分是单招走了的,还有一部分是报班去外头一对一辅导了。乍一看人少了一半,细数下来,人真的少了一半,空荡荡的。 “你也觉得考学,重要吗?”蒋月明随口问。 曹帆跟听见了什么似的,他特夸张的说,“大哥!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儿,在中国!你要不要再看看咱们在哪个省!你要不要再看看外头、里头横幅上挂的啥……” 曹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甚至怀疑这人是学习学疯了,在这地方说这种话不怕被拖出去枪毙吗? 蒋月明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色的横幅上印着各种各样的激励标语。五花八门的,像什么“十年寒窗磨一剑,六月沙场试锋芒”、“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我收回我的话,重要。”蒋月明不敢再多说了,一会儿被老刘听见他能直接被当成乱党给抓走。 “不是重要,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这里用了三个非常,仍然是表强调。 “这标语都还算中规中矩的,上次我见一个,人上面直接写‘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你说吓不吓人?”曹帆啧啧称奇。 “有这么……严重吗?”蒋月明疑惑。 “对!”曹帆斩钉截铁,“所以说考学有多重要你晓得了吧。那我们都上了十几年学了,就差临门一脚,谁敢懈怠啊?信不信就算现在有人跳下去也会被说‘真可惜,马上就高考了’。” 蒋月明沉默不语,不敢苟同。他看着桌上的试卷,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了,也许什么都没想。 南北大道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向下撒落斑点,美得出奇。只是这样的景色,尽管日复一日的都在这条道上却也没人顾及。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行色匆匆,除此之外在别的道路上都不必停留。 曹帆掏出一张从文科班窃取来的中国地图,摊在桌上,向蒋月明指从盛平到东北的距离。据说,地图上的距离与实际距离是1:50000。 曹帆用笔画出了长长的一条线,一路自南向北,恨不得一直画到漠河。 “你被流放到宁古塔了啊?”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在盛平过冬你都里四层外三层的,去那儿了,你不得裹棉被啊?” 第132章 “哪能,那地方都有地暖。”曹帆一早调查过。 “室外也有啊?”蒋月明问:“那敢情好,地暖覆盖全东北,你去吧。” 他说着,目光从盛平落到北京。地图上小小的画着五角星的地方,就是李乐山的最终归宿。不知是不是因为曹帆那一条长线衬托的原因,还是因为地图太小的缘故。蒋月明竟觉得这个距离也没有那么远。 他用眼睛丈量着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在心里头盘算着要坐多少小时的车、来返要多少的路程、去一趟要准备多少钱…… 从前,他是考虑从三高到实高的距离、盘算着三座大桥的距离、骑车要花费多少时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要考虑的距离越来越远,要考虑的时间越来越长,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于是这个扒着地图,拿着尺子小心翼翼衡量距离着少年此刻想不到,就在不久的将来,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跨越大半个中国,再见面,说不准何时何月何年。 南来北往,走走停停。回头看一眼热烈酸涩的青春岁月,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少年。 不知是天意,还是谁的意。 第115章 仓皇落幕 桌上的试卷堆的这一片、那儿一片。现在书桌上堆满书对蒋月明来说已经不是很稀奇了,从前他书桌上堆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玩具,小赛车、模型什么的。 盛平的夏夜,空气中透露着一丝黏意。正前方有俩小风扇对着吹,蒋月明穿着个背心、短裤,正儿八经的坐在桌前跟试卷死磕,尽管设备已经很到位了,但还是觉得热。 外面吹过一阵风,掀起了桌上的试卷,有几张被掀到了地上,一时间哗哗作响。 蒋月明弯腰捡起,他吹了吹试卷上不怎么存在的灰尘,目光一瞟,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纸。他又把纸条捡起来,“向李乐山学习”这几个大字腾地一下映入眼帘,上面的字迹丑得厉害,依稀记得这还是自己小学的时候写的。按理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关于李乐山的所有东西他都舍不得丢掉,就比如李乐山给他写的各种试卷解析、李乐山的作文,只要跟他沾点边儿的,哪怕是蒋月明自己闲的没事干在草稿纸上写的他的名字,他都不舍得扔。总觉得扔了,好像就少点什么。 这纸条一直在桌上放着,美其名曰是为了警醒自己。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随风飘到了地上,也不知道在这个角落里待了多久,纸条周遭灰扑扑的,边缘也早已泛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李乐山”这三个字,它就是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纸条,放在书堆里蒋月明也不会去看一眼的纸条。 现在这张纸条立在桌上,跟蒋月明静静地“对视”着。 好像在挑衅。蒋月明心想。 这字咋这么丑。蒋月明再想,当初一点都不觉得,还觉得自己仿照的有七八分像,现在再去看,丑得没边了。看来他以后写信不能写“见字如面”,就算是写信,里头也得夹一张自己的照片,不是因为自恋。要是谁不谁的看见信,以为对面是个超级无敌丑八怪呢。 外面又吹来一阵风,纸条跟着微微晃动。 “你要说啥?”蒋月明看着这纸条喃喃自语,他也是闲的无聊,跟着一张纸也能说起来话,“有话直说。” 隔着这张纸条,隔着这六七年的岁月,他感觉眼前的不仅仅只是一张纸,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傻不拉叽的,正义愤填膺地质问他“你对李乐山好不好?”、“没惹他生气吧?”、“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得超级好了?”、“记得要向他学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蒋月明抬了抬眼,一把将这张纸条按了下去,反盖着,眼不见心不烦。 有本事就隔着七年的时光来打我。真能打到那我算你有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拿起笔开始钻研物理试卷,这天杀的物理试卷没有一道题是会的,盯着电路图看了半天,他连电流方向都判断不出来。生物也是,一眼望过去,只会填葡萄糖、葡萄糖……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林翠琴悄悄地探出头,声音轻轻地,生怕惊扰他,“月明,做题呢?” 蒋月明正在跟试题斗智斗勇,斗智失败,遂果断回头,“咋了小姨?” 林翠琴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她将水果轻轻放在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就看看你,”林翠琴看着他,语调很温柔,“最近学习累不,高三了,压力大,别总那么逼着自己。” “我累啥呀小姨,”蒋月明笑道:“没多累。” 他是什么样的人小姨又不是不知道,真因为做题做的肝肠寸断,那也不怎么像他。 蒋月明在台灯的光影下仔细看她,小姨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看着她发丝里泛白的那几根,他心里有点难受。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什么都在变? “你长大了,”林翠琴轻笑着,眼神里满是感慨,“一眨眼,变成大孩子了。小姨还记得你这么小一点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么大了。” “长大了挺好,”蒋月明仰头看了眼天花板,“我就能保护你们了。” 保护小姨、甜甜,还有李乐山。哪怕有不少重担压在他的身上,哪怕成长的阵痛也许会伴随他的一生,可蒋月明不怎么在乎,他依旧一门心思的想要长大。 但长大了,面临的事情也多,隔阂也多。因为不只有他在长大,也不只有他会这么想。 “月明,”林翠琴沉默良久,像是做了一个巨大决定般,突然拉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外公病了,小姨要回南方去照顾他。可是小姨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就像当年我想接你过去,你不舍得你妈妈,现在这里有乐山,你舍不得乐山。” 她从兜里拿出来一张卡,塞到蒋月明的手里,“这卡你拿着,我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你有用钱的地方一定要说,多照顾好自己,别省着,多吃点,吃点好的。其实小姨不在乎你考多好、多厉害的大学,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蒋月明的心里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重重的,砸的心里疼,他感觉手里的卡烫得拿不住,“不……” “你拿好,”林翠琴很执着,“我真的是放心不下你,想留下来起码熬过你的高三,看着你上大学,可是……小姨没有办法。” 她拍了拍蒋月明的手,有些不舍得站起来,“桌上的水果记得吃,别学到太晚。” 看着林翠琴离开的背影,那身影逐渐和妈妈重叠。他在心里头早就将小姨当作第二个“妈”,她的骨子里也流着跟妈妈一样的血,她也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他那么多年,没有一点怨言的,照顾着他这个“外人”。 回南方是吗? 南方到盛平的距离有多远呢? 南方到北京的距离有多远呢? 他不知道会有多远,没有计算过,这次又会有多少个三座大桥的距离? 比起这个,他也不放心李乐山一个人留在盛平。如果他走了,李勇还会回来吗?会继续威胁他吗?会有人欺负他吗?没有人照顾李乐山了,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就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 可他就能放着小姨一个人吗?她要照顾外公,要照顾甜甜,要工作,还要惦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自己。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蒋月明捂着脸,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抉择。两边他都放心不下,两边他都觉得有亏欠。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蒋月明慢慢起身,门外隐隐传来啜泣声,林翠琴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 蒋月明的呼吸一滞,眼睛有些发酸。他太了解小姨了,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难处。 他慢慢地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小姨,我跟你去南方。”蒋月明哽咽着,语气却尤其坚定。 林翠琴惊讶地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他。 “我帮你照顾外公、照顾甜甜,我还要照顾你,你带着我一起走吧。” 从七岁,养他到十七岁。小姨养了他整整十年。这十年的养育,不是小姨欠他的。 蒋月明忘记不了父母去世时,他一个人站在茫茫人群里痛哭,里面的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只有小姨一把将他拉在怀里,喊着妈妈会叫的称呼“明明,不要哭,小姨照顾你,以后小姨就是你的妈妈”…… 这十年,蒋月明没吃过什么苦。他成绩不好,回回被老师叫上门,她只说“月明他平平安安就好”;他调皮捣蛋,回回和别的家长对峙,她又说“我家孩子不会平白无故打人”…… 小姨耳根软,心眼儿好,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就光一点,那些人说自己不会有出息,她不信。 其实她也不求蒋月明活得有什么出息,或者多么地出人头地。像赚大钱什么的,她也不需要那个。她只是不愿意其他人说蒋月明的不好。 第133章 所以,蒋月明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自己是不是就太没良心了?他长大了,这次该换他去照顾小姨了。 林翠琴眼眶通红,她颤抖着摸着蒋月明的脸,最后紧紧地抱住他,“月明,小姨真的舍不得你,我看到你就想起姐姐,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蒋月明也用力回抱着她,“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现在很好,妈妈如果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说什么谢,”林翠琴拍着他的背,“小姨愿意。再有十年、二十年,小姨也愿意。你和甜甜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孩子……” 蒋月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盛平的夏夜依旧闷热,蝉鸣不知疲倦,他的少年时代即将在这场闷热中仓皇落幕。 他想起李乐山问他,“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会去,只是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书桌上,那张“向李乐山学习”的纸条还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 作者有话说:终于,终于……在一阵磨磨蹭蹭中,《小狗》已经走完了2/3的进度条(抹泪)完结真的指日可待了! 后面的部分章节大概会在月明和乐乐的视角来回切换,多半是乐乐的视角,告诉大家一下~~ 第116章 哪下子? “干啥啊,”韩江拖鞋都没穿好就急急忙忙地下楼了,接到蒋月明信息的时候,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整个人一个弹射起步,“明儿得亏是周六,不然我找你茬儿。” “我要走了。”蒋月明道。 “啥?”韩江一脸惊讶,他才才才刚下来! “不是,哥们儿!你刚来你走啥呀,我前脚刚下来你后脚就要走,玩我呢是吧。” “我要离开盛平了。”蒋月明换了个回答。 韩江迷迷瞪瞪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实话说真的反应不过来,“什么,什么意思?离开盛平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蒋月明脸上丝毫没有开玩笑的表情,终于感受到一丝后怕,急忙问:“离开这儿你去哪儿?这都高三了,现在走?” “高几走跟我没啥关系吧。”蒋月明找了个台阶坐下,跟韩江说话累,因为他有时候听不懂,站着更累,“我成绩又不咋样,高三不高三的,没区别。” “为啥啊?”韩江连忙挨着他坐下,“今儿也不是愚人节啊?” 就算是愚人节,开这种玩笑也太过了吧。 “外公病了,小姨得回去照顾她……”蒋月明发觉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他直说,“我不能让她什么事儿都一个人干你懂吗?” 从前,他太小。有些事他想做却做不了。 现在,他长大了。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想尽力去做。 韩江愣了一会儿,半天没反应,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让他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你先别哭啊,”蒋月明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又要哭,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有正事儿告诉你。” “啥事儿?”韩江语气里带着点哽咽。 蒋月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里头有现金,还有卡,卡是他之前去银行办的,虽然现在里面没有钱,但他以后会往里面打钱。 “啥意思啊?”韩江有一种他不是这种要走,是真的那种要“走”的感觉,“你把你的全身家当托付给我干啥呀?” “听着,这钱你拿着。然后你想办法给李乐山,”蒋月明嘱咐道:“他不要你就给他买点东西,春节给他送两身衣服、元宵节给他买两双鞋,他生日你知道的吧,生日给他多买点……” “他身上没钱,你想个办法,哥们儿,好哥们儿。”蒋月明继续说,“钱不够了你给我说。” “不是!”韩江一愣,随后猛地站起来,“你还知道我跟你是好哥们儿啊!” 蒋月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你都他妈的要走了,上来第一句是给李乐山买点东西、买点这个买点那个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是不是就直接走了?!”韩江有点气愤,他掰着手指头数,“十一年了,十二年了,十三年了……” “你搁这数数呢?”蒋月明疑惑,“到底十几年?” “多少年了,咱俩打小就一块儿玩,你能不能别光啥事儿都顾着李乐山啊?”韩江有点委屈,明明都是哥们儿,怎么哥们儿和哥们儿之间差别就这么大,“你顾及顾及我不行吗?实在不行,你顾及顾及小白呢?” 蒋月明张了张嘴,他不擅长这种煽情的话,不明白韩江吃醋个什么劲儿,只能傻傻地开口,“那里面的钱你也可以花……” “是这个原因吗!”韩江吼道:“我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钱,我是这种人吗?!你拍拍屁股一声不吭的去别的地方了,你要我们怎么办?!” “那我能怎么办!”蒋月明也吼,得亏韩江家偏,不然准被告扰民,到时候俩人一前一后被拉走,“我也不想走,可我没办法!” 他也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更不想……但他怕小姨一个人,撑不住。怕她太辛苦,怕她太累,所以他必须得走,他不能那么没良心。这种没良心的事儿,他干不出来。 “韩江,”蒋月明冷静下来,他按着韩江的肩,也示意他冷静下来,“我不是一声不吭,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你。乐……李乐山他一个人,他不容易。” “可他有拿我们当朋友吗?”韩江指着蒋月明的心口,他还没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还在心里记得很清楚,“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他咋样?够好了吧,够关心了吧。可他只想着远离,他不容易,我们就容易了吗?我最容易行吗!” “韩江!”蒋月明心里蹿火,他指了指韩江,“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蒋月明!”韩江咬着牙,点了点头,嗤笑一声,“行!我注意点?!你怎么不让他注意点,我们关心他,他倒好,不领情就算了,一句话也不解释留下一句‘离我远点’,许晴都哭了,你知道吗?她前阵子天天哭,你肯定不知道吧?因为你全部的心思都他妈在李乐山那儿!” 蒋月明如鲠在喉。他不可能把李乐山的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韩江,此刻他像个哑巴一样,哑口无言。 “没话说了是吧,”韩江眼眶通红,“来!你来说说,他有多么不容易?除了不会说话,但是这有区别吗?反正他从来就不屑于跟人说话!他不是总这样吗?” “你别逼我……”蒋月明攥紧拳,死死地咬着唇。 “你难不成要打我?”韩江诧异,他觉得真是见鬼,“你为了李乐山要打我?那你他妈的打啊!随你怎么打!” “他奶奶走了!”蒋月明情急之下喊道,一提起这个,他的眼睛又红了,“他没亲人了……” 这件事,韩江和许晴不知道。原本蒋月明也没想过告诉他们,因为这是李乐山的家事儿,他自己也不想往外说。 韩江一愣,火气瞬间消散,看着蒋月明失魂落魄的表情,自己也怔在原地。 “他……奶奶走了?”韩江问。 “三月末。”蒋月明哑声道,他慢慢地坐回台阶,双手捂在脸上,“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韩江闻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蒋月明没告诉他们,还有李勇的存在。那阵子,李乐山真的什么都顾不上,让韩江和许晴远离,真的是没办法也是最好的办法。 “你们一个两个,”韩江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啥也不说,就留我们在这瞎想,我们能想的明白吗?许晴知道你走了肯定又得哭,我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十几年的友情,完全占据了彼此年龄的三分之二。韩江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毕竟人各有志,一辈子窝在盛平是不可能的。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来的这么措不及防。 “那我们看不懂手语,他可以打字呀、写下来,我们又不是不识字、不是文盲……”韩江絮絮叨叨。 “他就是不想麻烦你们。”蒋月明道,他连我都不愿意麻烦,怎么还会让你们知道这些事儿? “可是我们也不怕麻烦啊。”韩江说话一抽一抽的。 蒋月明心里也一哽,他伸手揽着韩江的肩,重重的拍了拍,“我走了,最放不下你们。尤其是你,没人拉着你瞎玩,你成绩总能提高点了吧。别一天天的光想着玩,你努把劲儿,给你们老韩家考个本科行不?” “那你还、还回来吗?”韩江问。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头一闪一闪的路灯,本来清晰的路灯杆渐渐变得模糊,扯出来一个笑,“会啊。”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蒋月明扭头看韩江的俩肿眼泡,揽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我还笑着呢,你就别哭了呗。” 韩江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你是没良心,我这叫重感情。” “是是是,”蒋月明迎合他,“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良心蛋。” 第134章 “那你啥时候回来?”韩江又问。 “过年吧,”蒋月明回答他,“过年我肯定回来了。” 韩江点了点头,止住了哭泣。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哭,趴在蒋月明的肩头,“你自己告诉许晴啊,我不敢说。我看不得她哭……” “我也看不得呀,”蒋月明忙道:“这事儿肯定得告诉她,不然我以后回来,没脸见她了。你再加把劲儿呗,啥时候把人家追到手啊,也别让我每天胆战心惊的了。” “那是我不想吗?”韩江嘟囔着。 “韩江,”蒋月明不跟他瞎侃了,语调带了点严肃,他又把信封塞过去,牢牢的塞在他的手里,“算我求你。你们多帮帮他,他有什么事儿,一定联系我。” 他这辈子没求过韩江什么事儿,韩江印象里只有两件,一件是初三,一件是高三,但求的事情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李乐山。 “知道了。”韩江抹了下眼角,把钱塞进口袋,惊讶了,“你要干啥啊?你给彩礼呢?” “说啥呢。”蒋月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给彩礼这点不够,差远了。 十七岁的夜晚,有些人注定要经历分别。他抬眸看夜空,双手撑在后面的草地上,有石子儿,特扎手。忽得觉得,这夜空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们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你好好收着,”蒋月明良久道:“谢了,这些年,都谢了。”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韩江的泪又想往外涌,但是被他忍回去了。 “别这样,”韩江嘴硬,“一下子还有点不好意思。” “感动吧,”蒋月明哈哈地笑,侧着脸看他,“哪下子?” “有…有很多下子。” 第117章 多谢你 “站住。”蒋月明抬脚将一个空酒瓶踩扁,铁皮罐子立马瘪了下去,发出不小的声响。 “别逼我动手。”他手里拿着的木棍往墙上敲了敲。 李勇听见声音本来想拔腿就跑,这下只能战战兢兢地转过身。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 “我可没找他啊!”李勇连忙摆手。 蒋月明啧了一声,心里想:你敢找试试。 他不想多跟李勇纠缠,扔给李勇一沓钱,“钱,我会按时打给你。我跟你说的很清楚吧,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有找人盯着。” 李勇急忙翻了下钱,眼睛放光,忙在一边点头,“清楚、清楚。” 他觉得眼前这人比李乐山强多了,不反抗,要钱就给,虽然疯是疯了点,但只要给钱就行。 “我警告你,”蒋月明慢慢走近他,声音压低,“只要被我知道一次,不管真假,要么你去坐牢,要么我弄死你。我不开玩笑。” 李勇咽了下口水,连忙答应。他真没那么大的胆子,亲眼见过这人是怎么疯的,他真的不要命,这小子连自己都敢捅,还有谁是不敢的?! 不知道李乐山那小子上哪儿傍上的硬茬儿,竟然这么难对付。 他慌不择乱,生怕留下又出什么事儿,连跑带趔趄的急忙消失在了巷口。 蒋月明对着离开的身影眯了眯眼睛,其实他早就该去找李勇了,如果他早就这样,那李乐山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后来那些?他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只可惜也没有如果,李乐山也不让他去找。 就连这件事,蒋月明也只能瞒着李乐山。他只能瞒着,这是最好的办法。 时间紧,任务重。真到告别那天,蒋月明发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有很多人没见,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说,最重要的是李乐山。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 有些话,沉重得让人无法启齿。有些人,脆弱得禁不住告别。 夜晚的澧江河水波光粼粼,一路向西,蒋月明地理不好,到底也没搞明白它到底是要汇入黄河还是长江,到底是哪条河的支流,只见它一直流、一直流,不知要流向何处去,就像时间,永远也不会为谁停留。 这座桥见证了他的全部成长,从蹒跚学步到青涩少年,蒋月明还记得小时候和韩江顺着桥拱外向上爬,这作死的行为现在想想,命还真的挺大。 夜深了桥上没什么人,盛平不像大城市,没什么夜生活,到了晚上除了中心区,其他地方基本都人烟稀少。 他找了个台阶坐下,静静地透过大理石围栏的缝隙看对面的河水。 前天他去见了见尹桂英,尹桂英这些年调去市里工作了,住在市一小的家属院,几乎不怎么回盛平。蒋月明还是碰运气碰着她的。 岁月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她两鬓长了些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只是笑容还跟几年前那样,多了点恬静,少了些严肃。 她笑着调侃蒋月明,“为什么六年过去,你们还是少年模样?” 蒋月明也笑着回答她,“因为再过六年我也才二十三啊。” 他告诉尹桂英自己要去南方了,尹桂英夸他懂事,长大了,知道替长辈分忧。话题辗转反侧又回到她最关心的学业上,她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还是最惦记这个。 “按你这么说,那我要是没考上啥学校,我还不好意思回来看你了。”蒋月明哈哈笑了。 “哪能,不管如何你都是老师的学生,”尹桂英苦口婆心,“其实老师就是想你过得好一点。” 他的思绪又回到这里,夏夜的风徐徐的吹过,带来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蒋月明静静地看着前方,想起了曾经尹桂英告诉他的话,“如果心里有事儿就往天上看看,天空很大,什么心事儿都能包容下的”,那时候年纪尚小,刚失去母亲不久后的蒋月明时常觉得天空灰蒙蒙的。 如今再看去,夜空中繁星点点,深邃得望不到尽头。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现在他的天空真的越来越蓝了。 感受到脚步声慢慢靠近,蒋月明偏头看去,李乐山正站在不远处跟他对视着。 “乐……”蒋月明腾地一下站起来,有点紧张,“你怎么来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李乐山,他今天来这里,也只是想跟陪伴他十多年的澧江桥道个别。尽管他也是时候和李乐山告别了,可他就是舍不得,他没想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乐山慢慢地走近他,坐在蒋月明的旁边,冲他打手语,“小姨说你出去半天没回来,我来找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蒋月明傻傻地问。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眼神流转,“碰运气。” 蒋月明后知后觉,半响,轻声问:“小姨都告诉你了吧?” 她告诉你我要走的事情了是吗? 李乐山点点头,他表情没什么异样,看不出难过与否,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浅浅地笑意,“你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姨和甜甜。” 蒋月明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揪着一样,喘不上来气,只能艰难地开口,“乐乐,我走了。你会恨我不?” 恨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恨我那么狠心丢下你,一个人走? 李乐山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坚定地摇了摇头,“你要走,我怎么会恨你?” “可你一个人怎么办?”蒋月明腾地一下扑在他的身上,抱住他,“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的在李乐山耳边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些道歉尽数落在李乐山的肩头。 李乐山离他远了些,他摸着蒋月明的脸颊,擦掉他眼角的泪痕,“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你要好好学习,但也不要太累了。” “我会的……”蒋月明把头低下,忍着泪,“我会的,再努力一点、再勤奋一点。我都答应你。” 他低头看着李乐山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去摸他手腕的伤,那伤疤好似烫手一样,光是触碰到,就惹得蒋月明直掉眼泪。 “算我……求、求你了。”蒋月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别欺负自己了,行吗?别再伤害自己了,我知道你很疼,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人在世上总是要有牵有爱有念有恨,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才能撑的下去,也正是因为这些,他撑到了现在。 李乐山看着手腕处若隐若现的隐藏在衣袖里的伤痕,又抬眸看了眼蒋月明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蒋月明又开始念叨“谢谢”,极度的痛苦和分别的思绪萦绕着他,让他一时间语无伦次,“我从前对你说的狠话,你都不要当真,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想那么说的。你那么好的人,我就是……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眼角也开始泛红,他在一边点头示意自己都知道,让蒋月明不要再说下去,也不要再内疚下去了。 李乐山打手语,他的手微微发抖,“你总是说我什么都好,谢谢你。” “因为你就是很好,很好。”蒋月明泪眼蒙眬,他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的“很好”,只要李乐山想听,他就重复多少遍。他会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肯定他,李乐山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第135章 “你也特别特别好,”李乐山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多谢你。”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碰上蒋月明这样的人,他以为自己这样的人会孤僻一辈子,直到那个男孩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毫无预料。 这是他最幸运的事情,他也许是将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蒋月明”这件事情上,但尽管是这样,尽管经历了不少折磨与困苦,如果这是遇到蒋月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李乐山也很感激。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哽咽着,将李乐山看了一遍又一遍,要将这人的模样刻在骨子里。一想到以后也许很长时间无法见到这个人,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乐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一定会的……”蒋月明摸着李乐山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又继续说,“你会怪我吗?怪我就这么走了?怪我也没事的……” 李乐山握紧他的手,眼里也蓄着泪水,他笑着冲蒋月明摇了摇头,表情似乎有些疑惑,“我这么可能会怪你?你去任何地方,我都不会怪你。” “你别忘了我,你不要忘了我。”蒋月明低着头埋在李乐山的肩窝,声音有些哑。 “我不会的。”李乐山心想:“我不会的。”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他只要有一天活着,就会有一天记得。在这个小县城里,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真诚的对他过,这种感情,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对他。 夜晚的风吹着两人的头发,在这个夏夜难得有些柔和。桥下的河水依旧沉默地向西流去,他们都不知道,不知道前方是更广阔的江海,还是更曲折的险滩。 蒋月明一只手揽着李乐山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举起来。 他要和李乐山留一张照片,永远纪念这个难以忘怀的17岁。这辈子也许会有很多张照片,但像今天这样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拥有。 “我数三、二、一,”蒋月明看着屏幕中的李乐山,“我们一起笑笑好不好?” 虽然刚哭完再笑起来也许不太好看,看上去还有点搞笑。但这个照片,蒋月明是一定要留的。 李乐山轻轻地点了点头。 照片定格的瞬间,蒋月明嘴角扯出来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这场不知何时会再见的分别并不存在,仿佛彼此是即将要奔赴更美好的未来,只是未来究竟什么样,谁也不清楚。 但李乐山没有看镜头。 他笑着,给了蒋月明一个吻。 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少年孤注一掷的勇气,永远烙在了蒋月明十七岁的夏天。 第118章 忘不掉又常念想 “试卷发下去了啊,都好好做。”张芳巡视着班级,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继续开口,“这是和市里重点高中联考的,人家老师研究的试卷,很有含金量,咱们班争取拿几个好名次,给实高争争光……” 自从变成正儿八经的高三生以后,一周一测验成了平常事。什么九市联考、三省联考的,考的人没脾气,只剩下一股被推着向前走的惯性。 李乐山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扫了一眼,写上名字,笔尖刚顿在“山”字的最后一竖,感觉手机在校服裤子里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讲台,张芳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试卷,没往这边看。 他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发信人是蒋月明。 有点颤抖地按动键盘,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发来的一行字。 “乐乐,我走了。虽然告诉你的是后天,但我不想你来送我,我怕看到你又走不动道。你替我给韩江和许晴说一声,最后一面我就不见了。” 李乐山心里一紧,短短的几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又倒回去再看一遍。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有些发白。 因为考试,周围的课本、书,跟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清掉了,桌子上只有试卷。所有的书全都摞在楼梯处,一眼望过去全是学生们成摞成摞的书。李乐山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一行大字:老师对不起。我有急事,下午回来。 写完,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全班的目光,连同班主任惊愕的视线,“唰”一下全聚焦过来。 “乐山?怎么了?”张芳的声音带着疑惑。 李乐山没回答,也没看任何人。他转过身,朝着教室后门,拔腿就跑。! “乐山!”张芳连忙朝着门口喊,“李乐山!” 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他找了一个就近的拐角下楼,三个台阶算一个台阶的往下迈,带着不顾一切的慌乱,一分一秒都耽搁不了。 绕过贴着褪色标语的花坛,穿过晾晒着家属院衣服的单杠,拐进那条通往校外的窄巷,巷子两边是贴着各种补习班和“招租”的小广告的砖墙。 火车站。 火车站…… 县城的老火车站,建于更早的年月,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盛平站”三个红色大字也显得有些黯淡。蒋月明发完消息,盯着火车站的电子大屏发呆。看着上面的班次,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 火车站人就很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比较小的原因,显得人多,是离开盛平的必经之路。 “月明,月明,”林翠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见他一直不说话,“你就这么提前走了,不给乐山和小江他们说一声啊?” 蒋月明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冲她笑了笑,“给他们说啥,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这儿上演什么八点档的苦情剧啊?整得跟电视剧生离死别那样,没劲。没那么有闲情雅致,也没什么意思。他要见的人,都见完了,要告的别,也都告完了。 反正总要走,今天走、明天走还是后天走,没什么区别,长痛不如短痛。真让他在这看一眼李乐山,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行李确实不多。小姨家在广东,过去就是回家,带几件换洗衣服,几套书,就行了。倒是甜甜,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头有点疑惑,“哥,你不等乐山哥啦?他还没来呢。” “他今儿有考试。”蒋月明专门挑的这天,趁李乐山考试的时候走,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时间段了。考试好,考试的时候心思得集中,人也走不开。这样就不会面对面,不会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舍,也不会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动摇。 蒋月明把手机揣兜里,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和李乐山的合照,目光从站台处重新移到大屏。 “去广州南的可以检票了啊!3号口!3号口!”检票员拿着大喇叭喊。 “走了月明!”林翠琴拉着甜甜的手,招呼蒋月明。 蒋月明连忙迎了一声,他拉着行李箱,不知怎么的,转过身,朝身后汹涌的人潮望去。分明知道身后不会有李乐山的人影,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人群堆里扫视了一遍、两遍。蒋月明终于不再寻找,他回过头,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冲林翠琴招了招手,“来了!” …… 李乐山赶到站前广场时,额前的刘海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模糊。 因为跑的太快,没有停歇,感觉喉咙里一阵干涩和痛。 外头有保安拦着,一边高喊,“家属别送了啊”,一边高喊,“不要往里头挤了!” 李乐山只能止步在外面,他尽力地隔着一层一层人群朝里面看,一眼就锁定了广州南那班车次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在排队进站的人群中寻找蒋月明的人影。 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滑落,模糊视线。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眨了几下,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刹那,他看到了—— 蒋月明。 他深吸一口气,想喊,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想给蒋月明打电话,手指颤抖着按亮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看着蒋月明拉着行李笑着走近林翠琴,他点击“确定”的手颤了颤。 打了电话,然后呢? 隔着这么远,蒋月明能看到他吗? 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 是蒋月明能穿过人海跑出来,还是他能突破阻拦冲进去?难道就为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遥遥望上一眼,再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 “让让,小伙子!让让!”一个烫着头发的阿姨用胳膊肘不客气地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李乐山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 “小怡呀,”阿姨隔着层玻璃栏,半个身子几乎探过隔离带,紧紧地握着对面女孩的手,“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别惦记着家里,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啊!” 李乐山从没听过这样的对话,没看见过亲人离别的眼泪,以至于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回过神,又连忙去寻找蒋月明的影子,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比较好说话以后,渐渐地都往他这边挤。人们叫喊着名字,嘴里说着什么话。呼喊声、叮嘱声、啜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将他淹没、冲散。 第136章 算了吧。 李乐山心里蓦地一空,往后退了几步。他不能喊,也不能说,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办法做什么,如果眼神能传递语言就好了,那样,他就能隔着人群和蒋月明对话。 不用说太多,就只要一个眼神。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耳边的检票员拿着喇叭的催促声,“广州南的都检完票了是不?!没进去的快点进啊!”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退出了人群最拥挤的核心区域。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他低下头,重新点开蒋月明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按动。 李乐山:好的。一路顺风。 已经跟随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站台的蒋月明,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他有些诧异地拿出来看,比什么情绪最先来的是惊讶。 李乐山不是在考试呢吗?! 他考着试是怎么发信息的? 只是他已无暇多想。火车静静地停靠着,绿色的车皮,熟悉而又陌生。坐在位置上,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建筑,远处水泥厂的烟囱,站台上挥动的手臂和模糊的面孔,都被一一甩在身后。 他今天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去往别的地方。 闭上眼睛,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夏日午后波光粼粼澧江,河里总有几个光身子游泳的孩子;桥下灯光昏暗、总是充斥着流行歌曲的溜冰场,摔倒时手心擦过粗粝地面的痛感;那座年代久远,伫立许久总是充斥着秘密的铁塔;铁塔小学门口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棍;一中爬满藤蔓的红砖围墙;三高操场边那排总也长不太高的香樟树…… 各种各样的场面跟放电影一样,匆匆闪过,下一幕又紧接着跟上,最后这些意想如同百川归海,全部回归到三巷。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李乐山的背影,他好像永远站在蒋月明记忆的最尽头。 少年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校服,缓缓地走在路上,清瘦挺拔,脊梁永远那么直。夕阳的光影打在他的肩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不真实。这一幕,不管蒋月明走过什么地方,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个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李乐山最后回过头,他的脸有些逆光。背对着将落未落的夕阳,冲他眯着眼睛笑,嘴角轻轻地咧开,仿佛在说些什么,隔着旧日温暖的光晕;隔着岁月;隔着即将万水千山的分别,那句话永远也看不清了。 只知道那模样,很美,让人忘不掉又常念想。 第119章 人各有命 “我!到!广东了!”蒋月明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接通以后便开始自言自语,语气带着点兴奋,“前天就到了,但一直忙着安顿,忘记说了,现在不怎么忙了。” 李乐山听他在电话那边念叨了半天,说了一大堆,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到他的模样,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蒋月明说半天,说累了。反正新鲜事儿说了个遍,剩下的,不怎么新鲜的不告诉李乐山也行。虽然刚来这里的时候哪哪都是新鲜的。 “那我挂了啊,有事儿发短信。”蒋月明挂断了电话。 自从他去南方以后,李乐山总觉得身边少了些什么,很不适应。两个人从小到大相处的时光有七年,高中以前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少了他在身边就像是少块肉。 不过,他在那边挺好的。李乐山心想,可以帮衬点小姨,这样蒋月明心里也能好受些,比他待在盛平干着急强。并且,李勇再也找不到他了,只要蒋月明过得好,不受伤,在李乐山眼里一切都是好的。 虽然早几年q.q就已经普及了,很流行,动态空间、留言板什么的。蒋月明的q.q号还是个靓号,个数少就不说了,后面还带三个八,那时候不算特别稀奇,但是放在现在估计挺值钱,他加了几个好友,韩江许晴他们都在,但李乐山没搞这个。 一是因为他没时间搞这个,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空上网。二是因为平时和蒋月明干什么都黏在一块儿,有什么话直接就说了,更用不着这个。因为他只跟蒋月明联系。 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联系方式还是发短信,因为蒋月明话多,联系的还算频繁。 电子产品的更新速度很快。听说现在手机已经更新换代到智能机了。像翻盖机都已经不常用了。智能机可以打视频电话,就是能看到人的那种,虽然像素不怎么样,但能看到人就很好了,比光听声音强。更别提像李乐山这样的,没办法说话,那连声音都没办法听。 每次蒋月明打来电话像是在说单口相声,李乐山听着听着心里就发酸。他不想让蒋月明总这么干,总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这样究竟有什么意思?虽然那人并不介意。 所以李乐山想攒钱买个。或者,他买个二手的,给蒋月明用全新的。因为自己也不经常打电话,到时候无论隔着多远都能看到蒋月明了。如果能看到他,距离无论多远,也许就没那么想了吧。 彻底升上高三以后,一切进度都变得飞快,容不得一点闪失。据张芳的话来说,一分一秒都很重要,你不学,别人再学,就等着人家把你干掉。 上次李乐山翘了考试去火车站追人那事儿,被张芳数落了足足一周。什么理由一概不听,只看后果不看过程。这还听啥呀,一声不吭的逃掉考试,是不争的事实。她说她早发现,李乐山这人心思有时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知道去哪个地方漫游去了。 李乐山也不清楚,具体在哪儿?也许在蒋月明那里,也许在李勇那里,反正有一部分不在班里,不在试卷上。 李乐山只能鞠躬、道歉。腰弯成标准90°,回回仿佛要跟张芳行什么大礼,他一这么干,张芳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也不多说什么了。 暑夏逐渐过去,天气换上凉意。盛平的天已经可以说凉爽了,外套什么的都可以安排上,广东那边还在短袖加短裤呢。不愧是隔了大半个中国,那经纬度摆着,差距就是不一样。 网吧里烟雾缭绕,四处弥漫的烟味儿有点呛人。李乐山拿着套模拟试卷,果断的从里面推门出来,也没搬个凳子,就这么靠在墙上写试卷。他其实按理说应该适应了,但今天莫名心情有点不好。 这破烂场景、这认真态度、这艰苦条件,也就是没被报道,要是被报道分分钟能上央视一套,颁发个全国十佳三好学生什么的,配套词都安排好了,像什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像什么“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劝学效果杠杠的。 网吧传来的灯微亮,外面再没有什么别的光,不过这点也足够了。其实李乐山也不喜欢在前台写试卷,因为总有人调侃他,“够用功啊,有这用功劲儿,怎么还在干前台。” 写完试卷,李乐山打道回府。他从包里摸出来韩江的数学试卷,帮他们写解析。他这些年因为蒋月明其实都已经习惯了,并且这确实也不费什么事情,文科的数学卷子虽然比理科稍微简单一点,但其实题目类型是差不多的,除了压轴的几道理科要难上一些。 韩江和许晴的错题是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的,虽然韩江没告诉他具体谁是哪个颜色,但是但看圈的频率,其实也猜不错。 像这个从头到尾几乎快圈过来完的,应该就是韩江的。 确实很好辨认。 李乐山扫一眼题目,开始在草稿纸上写详细解析和知识点,简直是一个行走的答案库和课本材料。 他就当多做题了。张芳说,题目做多少套都不为过,题海战术虽然俗套,虽然应试教育,但是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她说往届的学长学姐都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题目全部刷过来个遍,一遍两遍不够,多得是三遍四遍的。一道题刷个五六七八遍,不会写也会写了。 李乐山确实做不到这个份上,因为他也买不起市面上所有的题。有些题目出的又偏又难,他们13年高考,97年的陈年老题还能出现在试卷上,确实没必要去写。浪费时间不说,也浪费钱。 “嚯。大学霸,你歇会儿不。”刘扬前前后后出来四趟了,一次上厕所、一次泡泡面、一次出去透口气儿、一次来前台拿啤酒,四趟,没见李乐山去干别的事情。 “像你这样的不上清华北大,我想不到谁还能上。”刘扬咂舌,他趴在前台跟李乐山单方面的有商有量,“哎,商量个事儿,你考上清北了,赶明儿拿着录取通知书拍个照,我就给你挂在外头墙上,那我的网吧也算是状元府了吧?” 网吧和状元这两个词汇,究竟是怎么混合在一起的,不合适吧。 李乐山动了动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出镜费结一下。 刘扬眉头一挑,这小子现在也学会开玩笑了哈。 不对,也有可能不是开玩笑。 “你认真的啊?”刘扬捂着心口假装心痛,“弟弟,咱俩好歹相处两年了,你的面子够值钱的哦。” 第137章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又补充上一句:你贴吧,但不要贴在外面。 其实他是为了刘扬好的,虽然这种挂上去估计不会带动多少客源,反倒会被当成骗子吧,或者被骂?这和警察局里挂小偷的照片有什么区别?非要挂的话,还是给他的脸打个码吧。 “开玩笑,”刘扬见他表情放松了些,“我是没吃过高三的苦,你们高三都那么苦啊?” 他思索了一会儿,“不对。你从我认识你开始,就很苦了。” 他这话是真的。相处两年下来,非节假日,晚上值班他几乎全勤。刘扬想象不到他有什么时间用来睡觉,虽然这时候也许就要有人说了,那雇他一个高中生干什么?明知道人那么累。 但李乐山需要这份钱,他也没有办法。去劝、去开导、去问?李乐山是什么样的人,问到猴年马月、自盘古开天辟地起去劝,估计也问不出来什么,劝不了什么。 人各有命。 刘扬还是不参与到其他人的命里了。 李乐山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握在手中的笔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刘扬犹豫着问,他斟酌了一下,担心措辞不恰当,“高考完就行了吗?” 高考完……李乐山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来是这么想的,他原本想的很美好的。带着奶奶离开盛平,如果蒋月明愿意跟他走,他们就找个陌生的地方生活着,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后来,奶奶走了,蒋月明也走了。奶奶的走,是生离死别,他没有办法。蒋月明的走,因为李勇、因为未知的恐惧,李乐山却希望他别再回来。 只是现在再想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潮湿闷热的夏天,寒风彻骨的冬天,凌晨两三点的灯光和总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李乐山不知道,生活这条路,没得选。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定型了,他没得选,只好硬着头皮去走。 不。不对,李乐山有些茫然。为什么要蒋月明别再回来?盛平本来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这里有自己的悲痛、怨恨、恐惧、绝望,可是没有蒋月明的。 他凭什么要求蒋月明别再回来?该走的那个人,该离开的那个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 作者有话说:不懂q.q为什么会被屏蔽成口口,晋江你到底要干嘛,你俩是什么竞品吗? - 宝宝萌,目前我的存稿已经、应该、大概、也许接近尾声了。没想到吧!小回的存稿速度就是如此之快[墨镜]老己,你就一直考虑双更吧,我在深夜码字一点也不苦、不累。 所以我目前正在考虑上午一更和晚上一更,应该都是九点。还是大家更习惯一个章节里面是两章的内容? (如果按照方案一,大家可以一起攒到晚上看嘿嘿,但希望宝宝萌尽量不要跳章阅读哦[求你了]每一章我都有用心写的!!!) 第120章 五星好评 韩江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直在套近乎。他每天跟闲的没事儿干一样,跟在李乐山的身后,还时刻注意隐蔽,跟仿特务一样。他知不知道一棵树是完全起不到任何隐蔽作用的? 李乐山去食堂吃饭,韩江叼着包子也要跟着他去;李乐山站在最后一排看升国旗,韩江宁可跨越一个操场的距离也得站在他旁边……总之,就特、特别不对劲。 李乐山也能感受到旁边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他轻轻往旁边瞥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要干什么、想干什么、要说什么、想说什么,不管什么的都直接来吧。韩江的心思,他确实猜不着。 “乐山,”韩江站在他旁边,拿着个英语单词本打掩护,虽然几乎没什么用,很殷勤地开口,“最近天,变凉了哈。你看你穿的薄的……” 韩江不敢上手去摸,只能隔着空气瞟,“别感冒了。” 李乐山直接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干脆利落的横在他和韩江之间。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韩江一点没脾气,他谨记着蒋月明交给自己的任务,不敢有一点疏忽。不然这人过年还是啥的回盛平,他干脆直接等死就行了。 “你生日我送你两身衣服哈,”韩江摸了摸鼻子,想要掩盖些什么,“甭客气,都哥们儿,有啥好客气的,许晴生日的时候我还送她项链、镯子呢。” 他话音刚落,飞快地跑远了。没等李乐山拒绝,就往别的队伍里钻,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队伍,他知道这事儿绝不能等,再等一两秒李乐山就肯定要拒绝他。 李乐山有点疑惑,在人群里找了两遍韩江,结果连个同款的发型都没找到,遂放弃。不知道这人到底脑回路怎么样,他也无暇顾及。 每天生活三点一线。十点半,李乐山准时到网吧,刘扬这个不怕耗电的,早早的就将空调打开了,其实这天气也没必要开。 有点热,李乐山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挂椅子上,写试卷、帮人登记安排机子,两不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李乐山连忙拿出来看,蒋月明的消息就在最上头,卡着12:00整发的。 蒋月明:乐乐,生日快乐!十八岁啦,成年快乐!我给你寄了点特产,我吃过好吃的,和韩江他们分着吃,记得别全给韩江许晴,你自己多留点。 李乐山后知后觉,他看了眼日期。其实有一阵子没关注过这个日期了,每天睁眼是班里的倒计时表,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多少天,大红色的字,看着渗人。 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李乐山回他:谢谢。 他刚发完这两个字,想起来韩江最近的奇怪举动,再联想到什么,突然意识到他做这些事究竟寓意何为了。 李乐山又打了一行字:韩江给我买了两身衣服,是你让买的吗? 消息发出去一阵子才收到蒋月明的回复。 蒋月明:哇,当然不是。韩江要知道肯定生气,我要告状了。 李乐山:别。 这个“别”字,几乎是秒回。简单又言简意赅。因为惹韩江生气,后果还挺严重的,再加上自己和韩江的关系又不像蒋月明一样,没那么好,一旦搁置,想挽回就跟登天似的。 蒋月明:盛平是不是天气变凉了,记得多穿点。 李乐山看着信息,回复他:有点,广东现在还很热吗? 蒋月明:对,我还穿短袖呢哈哈。 尽管这样,李乐山还是回复了一句:注意保暖。 像蒋月明这样,能穿短袖就不穿别的,感冒不找他不知道还会去找谁。在盛平一年四季,春天是短袖加校服外套,偶尔穿件卫衣或毛衣;夏天短袖;秋天短袖加外套;冬天不管怎么样最里面套着的还是短袖。 不知道是给短袖代言了还是怎么样。 这么一想,南方还挺适合蒋月明。他那么多短袖终于有施展之地,可以来回穿,不管怎么都不重样。 这是自打相遇后的头一年,他生日没能和蒋月明一起过。李乐山还记得第一年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很青涩,蒋月明将礼物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开口。不知道的以为他身后的不是礼物,是炸弹。 露头就炸的那种。 他慢慢地趴在桌子上,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发呆。渐渐的上面的字有些重影。 李乐山鬼使神差,发了一条短信。 “今年的礼物,你还没给我。”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管他什么东西,蒋月明心想,李乐山都这么说了,认识这么多年头一次,好不容易开一次口,就算他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去想办法了。只要是李乐山想要的。 李乐山的手在键盘上滞留了一会儿,周遭的按键声尤其清晰。 “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李乐山打字。 看到信息的那一刻,蒋月明一愣。他又问:“没了?” “没了。”李乐山回答他。 他甚至只要一张。搁韩江身上那小子绝对狮子大大大开口了,啥都要买一下试试,只要是能坑一笔蒋月明的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弹出来一张照片。 看光线,大概是一个小台灯跟前。昏黄的,有点暗,估计用了一阵子。 蒋月明正在和物理习题拍合照,物理题被他举在自己的脸颊右侧,挡了一小半脸。他笑着,眉毛微微上挑。 李乐山头一次觉得物理题有点碍事,挡着他看脸了。 蒋月明:学习中……厉不厉害? 李乐山:好厉害。光有点暗,费眼睛。记得调亮点。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蹦出一条消息。 蒋月明:你让我发的照片,不评价评价脸? 从李乐山提出发照片,到发照片的这几分钟,蒋月明对着镜子不知道理了多少遍发型,找了多少角度,相册里现在还有不少张他觉得不怎么样的,结果这小子来了一句“光太暗、费眼睛”,这是重点吗? 第138章 李乐山看着信息,嘴角往上扬了扬。 李乐山:你想要怎么点评? 蒋月明:你还想咋点评啊?难道还有差评? 找了几百个角度,理了几百次发型,这要是还能给他差评,蒋月明绝不再发了。李乐山就天天想去吧,绝不心软。 李乐山:五星好评。 蒋月明看着上面的四个字乐了起来,满意了、舒坦了、放心了。 看来这个客人很有眼力见儿。 蒋月明也很有眼力见儿,不再耽误李乐山学习了。刚才聊半天,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不少,先不说他,李乐山还得写题呢。于是他很有眼力见儿的说完再见便退下了。 李乐山看着最后的聊天记录,默默地翻到上面蒋月明发的照片上——他和物理题的合照。 随后他将这张照片保存到了相册。 再去看照片中他的脸,好久不见,虽说其实没有多久,但还是感慨。不知道何时能够看到下一张,所以这一张他要多看几眼。尽管李乐山并没有意识到,只要他说一声想看,对面会绞尽脑汁的凹造型,然后十几张照片发过来。 想看照片还不简单吗?五毛钱还能没有吗?脸在江山在,这都不算个事儿。 只是李乐山没说,蒋月明倒也不好意思主动给,不然显得自己太自恋。 …… 看了足足五分钟,李乐山终于注意到紧贴着蒋月明脸颊一侧的物理题。他将照片放大了一些,手机规格有限,只能放大一部分,但这些也足够了。 这物理题,怎么没几个对的。 李乐山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勾的x号,虽然像素原因,红笔已经不是很显眼了,但x号很显眼。蒋月明总是爱画那么大一个,他说是为了警醒自己,李乐山其实很想告诉他,警醒不至于,反倒有点吓人。 他看了一眼物理题的章节名称,“自由落体与竖直上抛运动”,把这个专项练习记在了心里。 随后,李乐山趴在桌上,又去看那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眼睛有些酸涩,李乐山才慢慢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去,意识混沌的最后一刻,眼前是蒋月明笑着看向镜头的场景。 真好,李乐山心想,还能看到你。 ----------------------- 作者有话说:如果一天更两章我就不用每次硬凑3000字了,晋江只有满3000字才会有小红花(怒)每次我补充都补的好绝望…… 第121章 而那些昨日依旧缤纷 事实证明,2012年12月21日不是世界末日。其实这玩意儿对他们这群高三的学生,有没有世界末日都没差了,什么玛雅预言、什么末日狂欢、什么诺亚方舟啥的,管他真不真,能不能救命,没有一套理综卷子来的实在。 韩江顶着俩黑眼圈,步履蹒跚地走在香樟大道上,入冬以后,他穿的厚厚的,里三层外三层,走起路来磨磨蹭蹭。 高三真是命苦。韩江黑眼圈都快到脸颊俩,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昨天晚上熬夜背的政治课本,现在就记得个目录。 “李乐山!”韩江在人群中精准找到李乐山的背影,他的背影特好认,在一众像是企鹅一样的高中生人群里,活脱脱地像是个模特儿。 李乐山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他一眼看到韩江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这速度、这步伐、这频率。 能再跑的快点不,一会儿早自习迟到了。 “真巧哈,”韩江又开始没话找话,“在这儿遇见你。” 李乐山低头看着鞋尖,实高统共一条道,想不碰面都很难吧。 他想起什么似的,忙从包里掏出两套试卷递给韩江。前天的测验卷,文科数学。 韩江困意醒了几分,看着上面的手写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麻烦你了啊,哎我就是太笨了,回回错那么多。” 韩江将试卷稀里糊涂的塞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俩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乎的。他每天都按时按点的给许晴带早饭,排老长队。 “给,早饭。”韩江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随便比划了一下,大概意思是:谢了,我吃食堂。 “啥意思啊!”韩江在后面喊。 过了一会儿,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韩江悄摸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李乐山发来的。 李乐山:谢谢,我去食堂,以后也不用给我带饭。 韩江握着手里的俩包子在风中凌乱,他像一个绝望的老实人一样,大喊:“不是,没见你去过食堂啊?!” 李乐山没听见他在后面的呐喊声。他早上确实不怎么去食堂,有那个功夫能补20分钟的觉,但也不能一次不吃,那样对胃不好,长期下来身体会出问题,这些李乐山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没有出问题去解决的时间。 课,一节课缺不了;班,一次班也缺不了。像那种小病,熬熬就过去了。 班里这时候已经开始站着早读。早在李乐山进班之前估计就读不少时间了。 他把书包放下,随手拿出英语词典。英语词典是他买的二手的,但二手其实跟全新的一样,价钱打了半折,此刻在李乐山的手下已经翻毛了边。 只是思绪并没有回到词典上,李乐山静静地想,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李勇了。 真的好一阵子,上次再见他,说不准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虽然李勇的消失得以让他在忙碌的生活中喘口气,可李乐山的心里还是有根刺儿深深的扎着。 李勇出狱以后纠缠自己两年了,为什么他突然间像消失了一样? 李乐山想不明白,他去哪了?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决心放过自己了? 可是根本没这个可能。李乐山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他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李勇是什么人他最清楚,根本没这个可能。 也许他在外面躲债,或是怎么样。 只是怎么样都跟自己没关系了。李乐山心想,他只用干好自己应该干的,每个月往卡里面去存钱,至于什么债、什么仇、什么怨,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在盛平,他也没有亲近的人了。在李勇那里,他已经没有把柄和软肋了。 李乐山抬眸,目光落在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上,看着一天一天减少的数字,没有紧张、没有害怕,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再过半年,只有半年,他的噩梦就能结束了。 他的目光回到单词上,李乐山摇了摇头想要让大脑清醒一点。 只有半年。 半年过后,他终于不用再数着日子过。 十点半,网吧依旧吵闹。每天都有新花样,尽头挨着墙的那个机子俩人吵上架了,究竟什么原因不太清楚,刘扬正在拉架。一边劝劝这个,一边劝劝那个。“大哥”、“兄弟”的一通喊,没一点效果。 李乐山抬眸朝那个方面瞥了一眼,刚想抄起旁边的扫帚过去,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没注意,搁置了电话,拿着扫帚走到吵架的地方。 “兄弟,兄弟。”刘扬往俩人跟前散烟,“甭生气,搁不住。这大晚上的……” 散烟没什么效果,谁也不让谁,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李乐山看着刘扬,平静地把扫帚递过去,意思是,动文不行就动武吧。 刘扬本来心里就烦,打牌输了两局正在气头上,劝了半天不顶用。他接过扫帚,扫帚把指着这俩闹事儿的男的,“再吵给我出去吵,拿我这儿当菜市场了是吧。” “你他妈谁啊!”男的怒目圆瞪,想要动手。 李乐山手里还拿着套物理习题,他一伸手,横在男人和刘扬之间,抬眸瞥了一眼这个男的。 “咋的,这有你啥事儿啊?你也想挨打是不。”男的瞬间将矛头指向李乐山。 李乐山眉头一皱。 可以,来吧。反正挺久没挨打了。 但是谁打谁,还说不准吧。 “再囔囔我报警了啊,”刘扬掏出手机,“我局子里面有人,条子来了你俩都给我进去蹲三天。” 这话说出口,俩人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先一步走了,另一个憋着一肚子气继续坐下来。 消停以后,刘扬骂了一句“操”,他没想到那么难对付,天天的净给他找事儿干。 “你来干什么?”刘扬在前台看着李乐山问:“你清楚你的定位不,大学生。这事儿不是你要出头的。咋的,你的物理题是能挡一下是吧。” 李乐山鸟都没鸟他一下,写了一行字:你局子里真有人? 刘扬嗤笑一声,“诓他们呢,连你也诓住了啊?” 李乐山嘴角也往上勾了勾,继续写:我本来也没信。 刘扬自己就像个得进去蹲个三五天的刺头,还好意思威胁别人呢。 “哎,等会儿有事没。”刘扬见他写题也写了半天,“替我进去摸两把的,赢了钱归你,输了算我的。” 李乐山摇摇头,意思是没事。 他临走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映入眼帘的是蒋月明打来的电话,脚步又停下了。 第139章 “有事。”李乐山拍拍刘扬的肩,将一张写着这俩字的纸放他眼前。 “啥事儿啊?”刘扬把纸条拿走,“比你赚钱还重要。” 里面吵闹,他怕听不清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将手机揣进兜里,推开了门。 十二月底的冷风瞬间裹挟着他,李乐山靠在墙上,将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又重新拨了一遍蒋月明的电话。 约莫几秒,那头接起了电话。 “乐乐,”蒋月明在电话那头兴致勃勃,“你忙吧?还在写题吗?” 确实忙,但不是在写题。 其实是在劝架。 不过是劝打架。 “今儿早自习我差点迟到哈哈,”蒋月明想来这事儿还感觉有点好笑,他笑着,像是在讲笑话,“骑车跟人撞了,倒了一秒都没犹豫瞬间爬起来了,警察追在我后面喊问我有事没。” 李乐山心里一紧,连忙在对话框里打字:没事儿吧?去医院了没? 蒋月明看见信息,继续道:“没事儿,冬天穿的厚,摔的不咋严重。” 李乐山听他的语气,感觉不出来到底有事儿没,毕竟他就算有事也说没事。 李乐山发短信:注意安全,迟到也没事的。 “好,”蒋月明答应了,“真没啥事儿,皮都没破,就手上擦了下,一点没感觉疼。” 他嘴上说着不疼,远隔几千里,李乐山心里却疼得厉害。这种疼没办法说,在话里没办法体现,他只能干疼着,补充一句:小心一点。 “我会的,”蒋月明说,“你也是,早上骑车的时候慢点,不能不吃早饭,不能为了多刷两道题不吃饭,知道不?” 他这么一说,李乐山就猜到韩江又告状,他天天跟个间谍一样在自己旁边,一旦有什么蛛丝马迹立刻汇报上级。 李乐山回复他:知道,我会吃的。 “那我不说了,”蒋月明道:“你早点睡,别学的太晚。夜里冷的话多盖层被子,冬天多穿点……” 听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李乐山抬眸看了看夜空,惊觉飘落了几片雪下来,他看着雪花,感觉鼻尖有些酸,分明隔着几千里,他感觉蒋月明还像是在他跟前说话一样。 这几千公里的距离,在此刻忽近又忽远。雪花有几片飘落在李乐山的鼻尖,他仰头看着满天的细雪,在路灯下忽闪又明亮。 站在这里,回望从前,点滴记忆涌上心头,想起他们在雪地里踩着别人的脚印走路、紧握着的双手炙热又坚定……尽管一切皆成往事,而那些昨日依旧缤纷着*。 ----------------------- 作者有话说:结尾后半句带*字符号,来自五月天《后来的我们》~~ 第122章 天空还是那年的天空 岁月跨入二零一三年。临近过年,高三以后几乎就没假期了,看倒是能看见,就是摸不着。除夕夜是二十九,实高二十八放假,正月初八准时上学。这时间段,亲戚多的估计前脚刚走完,后脚就开学了。 抗议无效,老师们说都是这样的,那放假的天数多,心就野了,在家把之前学的再给全忘了,得不偿失。道理全部冠冕堂皇,赌得人哑口无言。假期少,但是作业多。各科老师压根儿不把假期放眼里,一个劲儿的只顾着布置任务,相当于换了个地方写作业。 韩江叫苦连天,找谁说理也没用,边补作业边跟蒋月明打电话诉苦。他开的免提,一桌都能听见,李乐山和许晴也在一边,各自面前都摊着试卷,只是笔尖都慢了下来。 韩江在旁边絮絮叨叨半天,说了半天,那边只偶尔简单的回一个“嗯”。跟有多忙似的,韩江觉得这人自从去南方以后,越来越敷衍,那他是能有多忙,咋的,是分分钟流水几十万还是咋样? “你听了没啊?”韩江不满了,忍不住提高音量,“搁哪忙啥呢?” “听着呢。”蒋月明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那当初不让你去实高跟害你似的。” 韩江哭丧着脸,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晴。那他不是为了……为了许晴吗!这跟他因为作业多、假期短不冲突。 “你啥时候回来啊?”韩江问出了在座的三个人最关心的话题,他这走了没半年也有四五个月了,什么时候不回来都行,过年总得回来吧,“马上都过年了。” 电话那头没信儿了一会儿,后面又传来蒋月明的声音,“不知道呢,可能回不去,来回火车都两天,也不好买票。” “啥?!”韩江震惊,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李乐山在一旁写字儿的手也停了下来。 “那你过年不回来,你还啥时候回来?你不想我们啊?”韩江连忙道。 “想你干啥啊,”蒋月明话音刚落,后知后觉韩江的话里还带这个‘我们’,连忙问:“你们?你旁边还有人呢?” “对啊,”韩江瞥了一眼,“李乐山、许晴!都在呢,你真不回来啊?”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韩江以为估计是没希望了,正准备开口骂他没良心,才终于传来蒋月明的声音,“这样吧,我看能不能买到票,能的话除夕前我就回来了,买不到估计得初几了。” 韩江这才放心,一个劲儿的说“好好好”,蒋月明能回来就行,他过年不回来,还想啥时候回来,后面离高考越来越近,都得紧赶慢赶的复习,更是没时间。 “那啥……你把电话给乐乐,我跟他说两句。”蒋月明道,他心里面懊悔,不知道有李乐山在,以为只有韩江,刚才态度不怎么好,那他是不是全听见了? “人李乐山写题呢,没功夫搭理你。”韩江想都没想,首先不知道俩人的关系,其次再说了,这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吗? “快点儿的,三秒钟不给等我回去你完蛋了……”蒋月明话说了半截。 韩江还想反驳,直到李乐山的手伸了过来,他瞬间一点不敢怠慢,赶紧把手机交给李乐山了。 李乐山接过电话,离开位置。 他站在门口,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他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一些细微的、陌生的声音,直到听见蒋月明的声音,“乐乐,你接到电话了吧?” 没听到声,那就证明是李乐山接的电话。 蒋月明继续说,跟刚才和韩江的说话语气完全不一样,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我过年回家啊,我肯定得回去,我刚跟韩江说着玩呢。我都…都……” 后半句他没说,打了个哈哈,生硬地转移话题,能跟李乐山说的话那就比跟韩江说的多多了。 临近挂电话,蒋月明还舍不得,刚才他想说“我都想你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在嘴边却说不下去,只能一个劲儿的扯别的话题,虽然他没意识到尽管他一个“想”字儿没说,其实句句都在说想了。 电话挂断后,李乐山推开门进去,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往后扯了半步。 “说啥了,他说啥了?”韩江赶紧迎上来。 “他真的回家吧?”许晴也问。 虽然这俩人不知道有什么话是得在外面说的,但尽管好奇着,也没一个人敢去听墙角,没那么大的胆子。 李乐山点点头,将手机还给韩江。 “那就行。”韩江重重地缓了口气,虽然他和许晴感觉平时对蒋月明态度不咋样,跟有什么仇什么怨似的。但其实归根结底都特别关心他,“那这日子也算是有个盼头,比期末考强。” 蒋月明回来还能带点特产,那期末考能带来啥,只能带走他本就不多的尊严。 自从知道蒋月明会回来,李乐山又开始数着日子过。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今天几号、明天几号,还有多少号到蒋月明回来的日子。 具体日子还没定,因为车票还没买上。蒋月明告诉他,等确定了再给李乐山发信息,于是他就一直等着。 临近除夕,这年头还没有禁放令,年味儿足得很。不像现在,这这限放、那那完全不能放……总之,盛平没等过年,到处就都提前放起了烟花。实高附近的天也到处是,被烟花照亮了不少。 晚自习,周遭安静地甚至不能用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比喻,所有人都低着头,跟手中的试卷作斗争。 突然“砰”的一声,窗外出现绚烂的烟花,很响。打破了这个沉重的寂静,在严肃的自习氛围中多了点松快,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名为“年”的鲜活口子。 只是哪怕窗外烟花多绚烂,班里也几乎没人抬头,似乎眼下的试卷更为重要。李乐山被这个烟花声惊动了一下,他偏过头向外看去,烟花在眼前腾空、绽放、陨落,带着一种奋不顾身的壮烈,确实很美,也确实很短暂。 以至于下一秒,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了试题卷上。 相比清北班,其他普通班级就有人气儿的多,个个都伸着头去看,不想错过这个场景。有几个胆大的,一个个甚至都跑到外面去看,防护栏前挤满了人,韩江就在那之中,他写题写得生无可恋,这烟花来的倒是恰到好处。 第140章 完了,兴致勃勃地下楼去跟李乐山讲,也不管李乐山回不回他一下,就一个劲儿的讲。 “今晚澧江桥也放烟花,过年了就是热闹哈。”韩江看着李乐山跟前的物理试卷情不自禁地说了句,“靠。” “这这这咋一道错题没有啊。”韩江觉得这比烟花还是什么的稀奇多了,连忙拿起来观摩,他惊讶声有点大,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抬头看他。 虽然韩江是个正儿八经的文科生,但还是震惊,要知道他理科班的哥们儿说上次测验物理平均分38,这还是在实高,要放在别的高中,那得更低,十几分的大把多。 韩江合理怀疑李乐山凭借一己之力拉高了不少平均分。这就是学霸吗? 晚自习下课,李乐山照常没去参加延时服务,他收拾好书包,本该去网吧值班,却鬼使神差的来到澧江桥,此刻这边围了不少人,都在等十点钟的那场烟花。 十点整,在热烈的烟花声中,人群中逐渐开始变得吵闹,桥下的流水波光潺潺。 李乐山掏出手机给蒋月明发了条信息:澧江桥又放烟花了,好响。 那边很快回复了一句:给我拍张照! 李乐山对着烟花拍了一张。 蒋月明:你怎么没有入镜。 李乐山:我入镜的话就看不到烟花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信息:谁要看烟花呀? 说白了,那烟花他是没见过吗?他从小到大,还没看够吗? 李乐山有些无奈,但还是很听话的发了一张自拍照过去。 对面又很快回复:可以!还系了围巾,表扬:-) “砰”的一声,烟花又在耳边炸开,似乎在不满李乐山没看它一眼,声音好像更大了。照亮了他和他周遭的一小片天地。 李乐山站在桥中央,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他形单影只。 他的眼睛被烟花闪得亮晶晶的,李乐山静静地与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对视着。与天空之间隔着的距离,和五年前的距离是一样的,一样的高远、一样的深邃,只是时光晃晃悠悠,如同桥下沉默的河水,看似缓慢,实则一刻不停,日子竟然过去了五年。 这晚的烟花和零八年的那场好像,看不出来什么区别。说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 天空还是那年的天空,澧江桥还是那年的桥。 他和蒋月明肩膀贴着肩膀,挤在人群中看烟花的场景还在眼前回放。一晃眼,时光匆匆流逝,而他也在随着这个时间一直奔跑,没有半分停歇。 第123章 小狗很想你 过年期间的票真的有够难买。那个时候网上售票还没有普及,都是提前在火车站排队买票的。都是为了回家,候车大厅往往都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蒋月明买到一张初三凌晨的票,凌晨一点到火车站。硬座,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硬座硬卧的,哪怕是无座、站一路,他也要回去。但返程的票没着落,他告诉李乐山还没买到,等着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告诉李乐山的是,光回盛平的票就找黄牛多花了80,再一打听回广东的,初八的票甚至没黄牛接。春节,初八这日子几乎全国各地都在返程,少一天就误工、误学。尤其是像回北上广的车票,那困难程度,堪比国足踢进世界杯。 好不容易有一个接的,一听要价就250,蒋月明气不打一处来,把谁当250了这是,他宁愿回不去,哪怕是被班主任痛批一顿,落下几天课程,也不会掏250花这个冤枉钱。 二零一三年二月十九日是除夕夜。 三巷两旁的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被人挂上了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冷风里孤零零地摇晃。 这些年,外头世界的变化像按了快进键,不少年轻人都陆续背上行囊,去了南方的工厂、省城的大学,一门心思的想要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有一种“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感觉。昔日里孩童嬉闹、炊烟袅袅的巷子,在年关时节本该最热闹的时候,反而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来。 韩江一大早就堵在了李乐山家门口,还没到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就生怕李乐山长腿跑了似的,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呵出的白气氤氲了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他甚至有点忘了,实际上李乐山也跑不到哪去。 “乐山,走走走!麻利点收拾东西,去我家吃饭了,我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差你了!”韩江忙道,他穿的像个厚厚的法式小面包。 李乐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尽管他很感激韩江,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在手里上打字给他看,“谢谢你和叔叔阿姨,不用了。我想去看看奶奶。”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想,陪她说说话。” 他知道这事儿也许是蒋月明嘱托的,担心他一个人会显得太冷清,太孤单,也许是韩江自发的,只是无论怎么样,他都发自内心的感激。 李乐山不适合这种热闹的场合,因为不会说话,他怕自己的沉默会让别人觉得尴尬、为难,在这种热闹的气氛里冷场。从前都是和奶奶在一起,待在屋子里,做两三个热腾腾的菜,再包点饺子,对于这种生活,李乐山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看向韩江,又继续打字,“别告诉月明。我怕他想起奶奶,又伤心。” 韩江愣了一下,本来有点伤心,但仔细想想,他确实考虑不周,李乐山去陪陪奶奶才是天大的事儿,他随即用力地点头,脸上是那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放心!我保证不说漏嘴!但你随时都管来,知道不!”他心思很单纯,完全没多想,轻易就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看过奶奶以后,李乐山回到家,他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屋里甚至比外面还冷点,没开灯,周围是一片漆黑。蒋月明的车票是三号的,三号凌晨一点到火车站,这个日期和时间,李乐山早已烂熟于心。正因为这个他才会去让韩江将自己带回家吃顿年夜饭吧。因为蒋月明害怕自己一个人。 莫名的做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李乐山泡了盒泡面,随便对付了两口,连题都没心思去做了,很快便躺回了房间里的硬木板床上。 他侧过身,肩膀隔着薄薄的床垫紧挨着木板床,周遭一阵凉意,意识很清醒。失去奶奶的第一年,独自过除夕,听着外面砰砰的烟花声,看着外面楼房的透露的灯光,李乐山将身体蜷缩起来,突然发现真的很冷。 这万家灯火,真的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这个认知,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心口。 半梦半醒之间,放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打开一看,是蒋月明发来的信息。 蒋月明:韩江妈妈手艺是不是蛮好的?你吃饱了没?现在回家了吗?总不能除夕夜还在刷题吧。歇歇吧,乐乐! 李乐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复,虽然他没有尝过韩江妈妈做的饭,但想来一定也很好吃,他之前听蒋月明提起过,韩江一家只有他妈妈做的饭能吃,之前韩江突发奇想的做了一次,全家吃完难受了三天,差点组团去洗胃。 李乐山:是的,我吃饱了。现在到家了,还没有做题,我不累。 他也发过去信息:你们吃过饭了吗?替我向小姨她们说声新年快乐。 蒋月明:吃过啦,现在在看春晚。我会转告她的,说盛平还有个小孩惦记着她。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轻微的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回信息: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满打满算,这个年纪,真的不能再被叫小孩了。他都已经成年了,占着“小孩”这个称谓,不好吧。 时隔一会儿,蒋月明又蹦出来一条信息:在小姨眼中也还是。 没等李乐山回复,新消息又传了出来。 蒋月明:不说了,打麻将三缺一。非常紧急,我要赢个路费回家过年。 那这种情况确实是很紧急了,可以说是十万火急。 李乐山回了一个“好”字,又补充:你需要多少钱,回来我给你。 蒋月明几乎是秒回:哎呀,我开玩笑呢。 新年快乐,乐乐。 有只小狗很想你[可怜] 看见信息的刹那,李乐山鼻尖猛地一酸。良久没体会到心脏跳动得那么厉害,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速度快到下一秒要跳出来,与这个速度一并来到的还有后知后觉的痛。 李乐山打字的手都有些轻微地颤抖,聊天框里的字删删减减,像什么“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回来”,写了一行最后又全部删除掉,他将手机紧紧地握在怀里,好像这样是不是也能触碰到蒋月明,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那些汹涌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思念,死死地按回心底。 他最终只发送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干涩,无力,言不由衷。 分明是自己最先开口说得远离,怕成为对方的拖累。可是他总是想靠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分明蒋月明离他越来越远才会好,可他就是舍…舍不得。他也好想,特别想,可他不能说,他不能让蒋月明一边顾及那边的家人,一边顾及这里的自己,他顾不过来的,那样太累了。 第141章 如果他说了,那他是不是就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的依恋和不舍,却可能绊住对方奔向更好的未来的脚步。 屏幕亮起,蒋月明的笑脸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再变得模糊。李乐山隔着屏幕伸手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将所有翻腾的思念,连同无法抑制的哽咽,一同狠狠地咽了回去。纵使这个过程,艰难得如同吞咽刀片,干涩而疼痛。 对不起。 李乐山紧紧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这种痛,不知道说多少遍对不起才能缓解,不知道要说多少遍对不起才能消散。 夜空偶尔被烟花照亮,映出少年蜷缩在旧床上的单薄的身影。手机屏幕泛起的蓝光时明时暗,最终连带着未说出口的话一起,沉入漫漫长夜。 凌晨两点,李乐山的闹钟准时响起。火车票提前七天,早上九点钟准时放票,他起身,看了眼时间,难得穿了件厚外套。 这年头就是这样,网上购票还不太发达,只能通宵排队去凑凑运气。 尽管是年初一的凌晨,他赶过去的时候售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再到后面,人越来越多,逐渐排起了长队。 李乐山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盛平西到广州南,卧铺”方便到时候递给售票员去看。 凌晨的火车站冻得人说不出来话,刚开始还有谈话声,后来气温越来越低,哈口气都会流失体温,渐渐地没人说话了。 李乐山兜里还装着一个单词本,写满了高考高频词汇,拿出来的时候,边上一个好奇的大姨凑过去看了两眼,说什么,“孩儿,够用功的哦,真想让我家孩子看看,”李乐山也没办法搭理她,只好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幸好大姨没再搭话。 温度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流失,从冰凉直到麻木。李乐山的手冻得通红,失去知觉以后,拿着单词本都会发抖。排队等着的人,有些撑不住的支着柱子睡觉,聪明的知道带个小马扎,或者干脆直接坐地上。 后面的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早上九点窗口终于打开放票,递过去纸条的时候,他手抖的厉害。拿到票,让出位置站在外边,李乐山缓了缓神,腿和脚早已发麻,此刻沉得像灌了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有二十多米长。 ----------------------- 作者有话说:狗塑你们崛起吧!!! 乐乐并不是寡淡啊!!!他也很想小狗的[可怜] 第124章 你不跟我睡啊? 年初三,凌晨的火车站就显得萧瑟许多,没什么人。再加上大过年的,能买到票的早在除夕之前就回家了,刚好能赶上顿年夜饭,买不到票的估计也不回来了。 盛平前几天刚下完雪,虽然这时候雪已经化了,但化雪的时候更是刺骨的冷,比正儿八经下的时候还要更强烈。李乐山将围巾往上撩了撩,盖住半边脸。 进了火车站,总算暖和一些,里面没什么人,检票员也没几个。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刚看蒋月明发信息说火车晚点了,晚点二十分钟,标是这么标的,具体不知道要晚点到什么时候。再往后拖个半小时几十分钟的也是有可能的。 李乐山给他发了条消息: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买点吃的。 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蒋月明肯定不会买,他也舍不得。不知道他带的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面包、泡面什么的,要不然硬捱一天,受不了。 李乐山想到这儿,没等他回复,又看了眼时间,距离一点半还早着,他迅速地出站打算在外头找有没有还开着的小摊、小店。 大年初三,确实很难见开门的店铺,尽管火车站附近开的有不少饭店。但是走亲戚的走亲戚,休店的休店,再加上十一点、十二点的,几乎全部都关着门,像他这种在大街上徘徊的人都没几个。 他从铁东一路跑到实高附近才终于看到个推车的小摊,一路跑过去,运动量上来感觉寒风吹的都不冻了,只有一阵热意。 小摊老板是个看模样六十来岁的大爷,他推着摊已经打算往回走了,被突然跑到跟前的李乐山吓了一跳。 李乐山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在老人疑惑的眼神中,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他四处跑着找饭店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这一茬儿过,可能是因为有点着急。到摊位前,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幸好老人理解了,他也没多问,爽朗地开口,“孩儿,你要买点啥?这儿剩得有热干面,还有烤红薯,不过不多了。我这都已经收摊了哈哈,再晚一会儿我就走咯。” 李乐山指指这两个,示意自己都要。 他看了一眼摊位上写的牌子,从兜里摸钱。 “红薯要多大的,孩儿。”老人看着烤炉,打开里面旧散着热气,“四块五块六块的都有。” 李乐山比数字“六”。 “好嘞。”老人盛热干面的时候跟李乐山唠嗑,他说自己闲的没事干,就在外面转着卖点吃的,又说李乐山看着眼熟,说这孩子看着面相就好。 “十块,十块,”老人还给李乐山两块钱,热干面大份是六块钱,加上烤红薯的一共十二,他执意让李乐山给十块,“大过年的,碰上了都是缘分。孩儿,你这大晚上的咋还在外面啊?” 李乐山没办法,推辞不过。只能将他找回来的两块钱塞兜里,打手语说“谢谢”。然后指指远处火车站的方向,虽然老大爷看不懂手语,但光靠李乐山比划,能猜个七七八八。 “女朋友过年回家了啊,”老大爷哈哈笑道:“年轻就是好,这看着多精神。女朋友有福气啊。” 李乐山低头笑笑,他接过还热乎着的面和烤红薯,冲老大爷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老大爷乐乐呵呵地,冲他摆了摆手,推着小车慢慢走远了。 李乐山将围巾取下来,严严实实地包住面和烤红薯塞进了怀里,他怕再一路跑回去变凉了。围巾取下来的瞬间,冷风像找到突破口了一般,一个劲儿的往他的脸上、脖颈上吹。 他不敢停留,刚才找饭店、小摊,浪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得赶紧赶到火车站接蒋月明。 忽的,天空中就开始飘雪。零零散散地落在李乐山的头发上、脸上、肩上,再一路跑回火车站,浑身上下都是雪,面和烤红薯倒是没怎么被风吹着,此刻还热腾腾的。 李乐山手掌和脸颊冻得通红,他用手蹭了蹭脸,看着出站口陆陆续续走来的几个人影。 人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蒋月明的影子,李乐山站在这个位置,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火车站送别蒋月明的场景,那次他送走他,都没有敢挥手。 “乐乐!”蒋月明隔了老远就开始喊,他挥了挥手,拉着行李箱飞速地跑来。 看着蒋月明远远地跑到跟前,李乐山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他赶紧往前走几步帮蒋月明拿行李和背包。 “没事儿,没事,不沉。”蒋月明摆手,刚才距离远,现在才注意到李乐山冻红的脸和手。 “我靠,”蒋月明瞬间顾不上行李和包了,连忙去摸李乐山的脸,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心里一酸,“你跑去买饭了啊?我不是发信息让你别去了吗,外面那么冷,你傻啊。” 李乐山摇摇头,先将吃的递过去,“没多冷,你趁热吃。” “没多冷。那是冻得没知觉了好吗?”蒋月明心疼得像滴血,赶紧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李乐山戴上,三下五除二的围好,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李乐山又将围巾稍微往下拉了一点,冲蒋月明笑了笑。 凌晨的火车站,外面飘着雪,里面的灯有点暗。 蒋月明说什么也不肯先吃,他握着李乐山的手暖了好一会儿,嘴里不停地念叨,“那我是傻逼吗,我坐一天火车不知道吃饭的。啊,我就干坐着,不吃不喝。” 没见过说自己傻逼的。 李乐山将手抽出来,此刻已经没那么凉了,他赶紧把筷子递过去,“你吃吧,吃完了回家。” “你吃饭没?”蒋月明问。 李乐山点点头。 “你最好是,我觉得你不吃饭的概率比我还要大。”蒋月明接过筷子,面稍微有点坨,他随手搅拌了几下,第一口夹给李乐山,“张嘴。” 李乐山摆摆手。 “你觉得你不吃,我能吃啊?”蒋月明道。 李乐山有些无奈,还是张嘴吃了第一口热干面。 “操,火车票真难买,”蒋月明盘着腿坐在一个台阶上,吐槽道:“估计回去的票更难,到时间班主任说不定要拿刀砍我。” 说的有点夸张了,只是稍微带点夸张色彩,但其实不多,还是有部分真实元素在的,蒋月明的新班主任不像刘喜军,不好对付,是个严肃但实际上很好的女老师,但确实严肃。 第142章 只是别说被砍了,冒着啥风险蒋月明现在也回来了。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来初一那天通宵排队买的火车票。 蒋月明一愣,他接过,看清路程以后,激动得语无伦次,“初初八的,你,你咋买到的啊?你不会买的黄牛票吧?” 要价250块钱的那个?!别啊,那他妈的可是天价,有这钱他能让韩江给自己背回去了。 李乐山摇了摇头,“没多花钱,有个同学托关系拿的。” 蒋月明小心翼翼地把票揣兜里,他看着李乐山的眼睛,喉咙一哽,心里面感动的不行,傻乎乎地笑道:“嘿嘿,不用被砍了,谢谢乐乐。” 俩人凑在一块儿,吃完了一份热干面和一份烤红薯。蒋月明是主动吃的,李乐山是被迫吃的,不过不管咋迫,好歹是吃完了。 在凌晨的火车站,俩男孩凑在一块儿吃一份饭这场面,有点狼狈还有点可怜。他俩但凡换个人多的地方,估计这时候已经要着钱了。 凌晨两点多,回到三巷。雪停了,其实也就刚才飘了一会儿。俩人站在蒋月明家楼下,不等蒋月明开口说什么,李乐山已经抬起蒋月明的行李箱准备上楼了。 “乐乐,我睡……这儿啊?”蒋月明忙问。 他他他,他刚才都想径直往李乐山家走了,难道他不跟李乐山睡一块儿吗?还是李乐山跟他一起睡这儿?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放下行李箱,“我收拾了的。” “不是收拾不收拾的事儿,”蒋月明赶紧上前两步拉住李乐山的手腕,语气放低了些,“你,不跟我睡啊?” 漆黑的楼道里,有些看不清楚李乐山的表情,以至于蒋月明看不出他眼神里蕴含的情愫,也看不见他的犹豫和挣扎。 蒋月明咳嗽了一声,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直勾勾地盯着李乐山的眼睛。 半响,李乐山的手动了动,他抬起手,打手语,“我、没说不跟你一起睡。” 蒋月明眼神腾地一下就亮了,他兴冲冲的去搬行李箱,由不得李乐山拒绝,又像是生怕李乐山反悔,提着行李箱就冲上了楼。 蒋月明走以后,他给李乐山留的有钥匙,所以李乐山才能趁他回来之前将屋子打扫一下。 “这比走之前还干净。”蒋月明打开灯,看见这环境。 他往房间一看,自己的房间十来年都没那么干净过,就连床单、被罩这些,李乐山也都帮他换了。 “床上你也收拾了啊?”蒋月明有点傻眼。 “我想让你睡得好。”李乐山打手语说,“你这阵子好像没睡好。” 不知道因为熬夜做题还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他总觉得蒋月明特别累。 蒋月明眼眶一热,他猛地上前抱住李乐山,低声说:“谢…谢谢你,乐乐。除了小姨,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李乐山的手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蒋月明的背,他心里和蒋月明的想法是一样的,除了奶奶,也没人对他这么好过。现在,奶奶走了,蒋月明就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一个人了。 “我,”蒋月明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有点闷,他紧紧地抱着李乐山,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回来了,“我真的很、很想你……幸好我回来了。” 第125章 粉红泡泡 房间里尤其昏暗,渗着一些凉意。透过窗外去看,看不到多少光亮。 蒋月明和李乐山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他悄悄勾了勾李乐山的小指。 蒋月明近乎喃喃自语,语气带着点懊悔,“乐乐,如果我早点买票回来就好了,我当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过年的?” 他为什么…… 李乐山摇了摇头,他侧身面向蒋月明,“你回来,我就很高兴。” 蒋月明慢慢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感觉到李乐山没有远离,他才敢靠的再近点,最后额头轻轻地抵着李乐山的心口。 “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蒋月明对他说,“乐乐,我会努力的,我要跟你去北京,和你分开三年,我不想再跟你分开四年了……” “我要赚钱,赚好多好多钱,带你离开盛平,你再等等我好不好。”蒋月明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对李乐山说,倒像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高中三年的分别,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大的小的,已经让蒋月明感觉到后怕,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能做什么;那种怎么办、没办法;那种无奈、心痛……他不想再经历四年了。 光是去南方的这半年,他就已经够痛苦的了,分离的滋味儿不好受,几千公里的距离像道深深的屏障,隔绝着他们,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 李乐山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等你的,李乐山心想,无论多久都会等你的。 月光透过窗户撒在两个相互依偎着的少年身上,轻轻地、静悄悄地,带着这个承诺,一同落在他们的肩上。 大年初四,三巷走亲访友的人慢慢的都回来了,这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蒋月明回来了,大家伙都得聚聚,瓜分一下他带回家的特产。 韩江和许晴一大早就登门拜访了,还没到吃晚饭的点儿。蒋月明刚回来,家里没有菜,他俩还特意去买了,大包小包的掂着,敲响了蒋月明家的门。 “哥们儿!想死你了!”韩江猛地向前扑过去,扑了个空。 开门的是李乐山,在韩江不管是谁即将扑上前的时候,蒋月明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就韩江这架势,他得把李乐山给撞飞出去。更何况,不是谁不谁都能往李乐山怀里扑的。 韩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一脸震惊,“李乐山来的怎么比我俩还早!” 当然早了,蒋月明心想,因为他就压根儿没走。现在往他房间里瞧瞧,估计还能看见李乐山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你还知道回来,”许晴发话了,她扎着俩麻花辫,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顺手将围巾取下,“去了大城市了,忘记我们了吧。” 她确实对蒋月明有点儿不满,这人走之后,连发信息都是少数。每次都是这边轰炸几条,那边才堪堪回复一下,不知道天天究竟在忙什么。 “是!”韩江开团秒跟,立刻输出,“你小子是潇洒了,去了大地方,对我们不管不顾了。” “你俩搁这说相声呢,一来一回的。”蒋月明真的是百口莫辩,请苍天辨忠奸,他真的没那么大的胆子,“没忘,没忘,我哪敢忘了啊。” “我看看你带啥回来了。”韩江一溜烟的拉着许晴跑去另一边了。 蒋月明瞥了李乐山一眼,凑近他悄悄说,“他俩的话你别放心上,我没有不管不顾。” 他天天都在想着李乐山,哪能不管不顾呢。韩江这话说的,显得自己像是个负心汉一样。 “委屈你了。”蒋月明低声说。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他摇摇头,“不委屈,我也没有觉得不管不顾。” 其实就算不管不顾了又怎么样?没人要求蒋月明要时时刻刻惦记这里,怎么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李乐山不会干涉。 “天呐,”韩江在客厅大喊,“你真能带,你把人超市都搬回来了吧。” “没那么夸张,”蒋月明摸了摸鼻子,“那我不是想多带点给你们尝尝吗?” 他回头朝李乐山打手语,有些话不能当着韩江面说,幸好还能这么干,“你给自己留了吧,我早让你拿出来的,韩江一点不会客气。” “没事,”李乐山也打手语,“我留了的。” 真不怪蒋月明偏心,虽然他是有点偏,那扪心自问对象跟哥们儿能一样啊?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也能知道不一样。要一样的话,还创造个词语区分啥呀。 “行,那你俩坐会儿,我跟乐乐去做饭。”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往厨房走。 “有我俩能帮忙的吗?”韩江喊。 “啥时候家里拆迁要炸厨房我再喊你俩!”蒋月明也喊。 他俩那手艺,王不见王、小巫见大巫,这么一想,俩人确实不合适,总不能以后成家了天天吃外卖吧,毕竟谁也不会做饭。以后韩江和许晴家附近的饭店、小摊算是发财了,有稳定客源。 “切,”韩江往沙发上一坐,“我手艺有那么差吗?” 许晴瞥了他一眼,也坐在沙发上,目光随后落在厨房的方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回回炒菜,菜进去的时候知道是什么,炒出来了就不知道了,黑漆漆的,没见过别的颜色。” 韩江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好半天,不敢反驳许晴,只能小声道:“那、那就是菜相不好,其实味道还行。” “我还没吃过李乐山做的饭呢。”许晴喃喃自语。 “啥呀,你还吃过蒋月明做的啊?”韩江抓住重点,“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一点没印象。” “你登山去了,回来的时候晒的黢黑。”许晴的声音淡淡的,有些无语。 第143章 韩江心里却乐呵,美滋滋儿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许晴关心他,还知道他登山去了,还关注他登山回来什么样儿,那谁不谁的,许晴还不会关心呢。 “来,许晴,多吃点儿,多吃点。”饭桌上,韩江只顾着给许晴夹菜。 “那许晴碗里的都多少了,你夹的多她也吃不完。”蒋月明边说,边给李乐山夹菜,“乐乐,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靠,”韩江怒视这个双标狗,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这个鬼,那李乐山碗里都多少了,你夹的多他也吃不完啊他。” 李乐山冲他点头。 蒋月明充耳不闻,冲李乐山抬抬下巴,“没事儿乐乐,你吃不完我吃。” 这下韩江不接话了,夹筷子的手也停下了,他真觉得这俩人真是够了,不都哥们儿吗?他俩见过哥们儿什么样吗?为啥他俩的对话总感觉在冒粉红泡泡?! “你真行,”韩江比了一个大拇指,“那我也吃不完,你也替我吃了。” “你的喂狗吃。”蒋月明眼皮抬都没抬。 韩江这人也是,找准自己的定位行不?有句话怎么说的,找准自我定位,享受精彩人生。当然这句话纯属是瞎编的,但编的很对。 “靠,我真认清你了。”韩江道。 “你认清的真够晚的。”许晴开口。 其实韩江认清很多次了,但他不长记性,总是一次次的走老路。这不,这次又忘了,自找苦吃。 “许晴,那啥你多吃点啊,你太瘦了,跟半年前比起来。”蒋月明看着她说。 许晴个儿不低,体重才八九十来斤,往那一站,瘦得跟杆儿似的。 “她就是每天熬夜背书,睡眠不够,吃不下饭。”韩江心里酸酸的,“没办法,文科不背不行。” “那也得注意点身体别太累了,,”蒋月明在桌子下面拍拍李乐山的腿,意思是“你也得听着”,“韩江你监督他俩啊。” “哎,你就放心吧。”韩江大手一挥,“一个是我哥们儿,一个是我姐们儿,那我能不上心吗?” “韩江!”许晴面色微红,嘀咕着,“谁是你姐们儿。” “那、那你也是我哥们儿。”韩江赶紧道歉去了。 “你啥时候走?”许晴不搭理韩江了,转去问蒋月明。 蒋月明瞟了一眼远处的挂历,意识到一个字儿也看不清的时候,思索了一会儿,“初八,九号我开学了。” 许晴“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这次走了以后,还回来吗?” 蒋月明愣了一下,不怪他多想,许晴这个语气,搞得像是他永生永世不会回来了一样。 “回,肯定……”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又改口,“那我还能不回来?” “不知道,”许晴摇摇头,声音轻飘飘地,“总觉得你这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沉默了。就连一向接话茬儿的韩江,也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蒋月明下意识问,“你乱想什么?” “我说不上来,”许晴盯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看他,具体怎么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冥冥之中第六感这么觉得,“就是觉得你离我们好远。” 好远? 可是这几千公里的距离就是很远啊? 只是无论再远的地方,一张车票就能抵达,所以他只要想回,就总能回来。退一万步来说,这里有李乐山、有他的父母、有朋友、还有他的青春和念想。 无论怎样,他总要回来。 第126章 新照加旧照 蒋月明走那天,李乐山他们一起来车站送他,虽然蒋月明劝了半天让韩江和许晴别来,因为他还想多跟李乐山待会儿,但是劝不动,俩人就跟个千瓦的电灯泡似的,怎么劝劝不走。尤其是韩江,这时候哥们儿情谊又上来了,不是说自己傻的时候了。 他俩真行,就不能让他单独跟李乐山待会儿。 火车站人挤人,蒋月明看准时机,拉了李乐山一把。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这才终于躲过许晴和韩江这两个人。 “我要走了。”蒋月明看着他,眼神都不愿意往别的地方瞟。 回来的这几天,一切都过得太快了,快得蒋月明都记不清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有很多话,来不及说;有很多人,来不及见;有很多事,来不及做。相伴的时候快得让人恍惚,分离的瞬间却又那么清晰。 他光是就这么看着李乐山,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打转,脑海里只有舍不得、好舍不得,一千个一万个的舍不得,可是又没有办法。 “乐乐,这段时间,没人欺负你吧?”蒋月明声音颤抖,紧紧地握着李乐山的手,力道大的指尖发白。 李乐山摇了摇头,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于是他伸手带着安抚意味的按住了蒋月明的手。 真的没人欺负他了,他现在……很好。不用再睁眼闭眼担心李勇的踪迹,虽然不知道他何时会卷土重来,但李乐山知道,这次无论怎样,他也能抗住了。 “你没有再…”他犹豫着,手掌忍不住地往李乐山的袖口钻,小心翼翼地说,“没再……” 李乐山也摇了摇头。 蒋月明心里终于松口气,他又来来回回的看了李乐山一遍、两遍,好几遍,“你在家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儿一定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知道不。”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耳边传来催促进站的广播声,蒋月明有点着急,他握着李乐山的手依旧不松开,“你、你别别忘了我。” “舍不得”,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沸腾,心里像是浸入了酸水里,又胀又疼,怎么样都消解不了。 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蒋月明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两个人相顾无言,只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 泪水其实很伟大,那么多说不出口的感情,思念、委屈、不舍,有时候一滴泪也许就全明白了。 周遭人群熙熙攘攘,蒋月明一低头,滚烫的泪水重重地砸在李乐山的手上,然后洇开,最后消失。 广播开始催第二遍,蒋月明终于慢慢地松开手,他边后退边冲李乐山挥手,喉咙里一阵哽咽,张了半天嘴,终于发出声音,“我走了!你记得要、要照顾好自己!” 他似乎还是想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面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将他淹没在人海。 李乐山怔怔地站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越过一层一层人群,踉跄着走到玻璃护栏处,急切地打手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手语是没有声音的,他没办法去喊,不知道该怎么吸引蒋月明的注意力,只能祈祷蒋月明能看到。 于是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个手势,“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终,这些话随着人海,慢慢地沉了下去。他没有等到蒋月明的回复,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句话他不是不能发短信问蒋月明,现在条件好了,能问的不能问的,时隔几千里也能知道答案。 只是李乐山冷静下来,又不会再去问了,因为他不是一定要蒋月明回来。他不想做一个困住蒋月明的人,好像他在哪儿,蒋月明就非得、一定要去哪儿,不管那地方如何,不管他心里的想法。 这样困住他,将他封锁在一个名叫“李乐山”的四方天地里,走也走不出,看也看不远。尽管这么想着,他似乎已经困住蒋月明很多年了。 如果以后有机会,他一定要当面再告诉蒋月明一遍“你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以后有机会…… 韩江和许晴终于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俩人看着李乐山,大眼瞪小眼。 “我都说了,他俩肯定在前面吧,”许晴锤了韩江一下,有点生气,“你非说他俩在外面,在外面。” “那我不是以为他俩没挤进来么……”韩江不敢反驳,低着头认错。 “那他俩没挤进来咱俩挤进来有啥用啊?”许晴一点不原谅,眉毛皱巴巴的,“蒋月明走又不是咱俩走,哎,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我错了,错错错错……” “他走了啊?”许晴转头,问李乐山。 李乐山点点头。 “走得那么快,都没告别呢。”许晴嘀咕着。 因为他车快开了,他不是故意的。这两个人看不懂字数稍微多点的话,李乐山只好在心里替蒋月明解释。 “他有说啥不?”韩江连忙问,“有没有说舍不得我们啊、有没有哭啊?有没有……” “切,他能这么说,”许晴能不了解蒋月明,打小谁见他哭过,这都多余问,“你见他啥时候这样过。” 韩江挠了挠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也是,我就没见过。” 蒋月明总是忍着,有时候想哭也不哭,打小就这样,为了装酷、耍帅。反正韩江没见过,但他觉得蒋月明肯定还是会哭的,不是,谁没哭过呀?那美国总统都会哭吧?李乐山都会哭吧? 第144章 所以他肯定是偷偷哭,悄悄哭。韩江不知道他会在谁面前这样?估计小姨都不会,更别提他们这些个朋友了。 他怼怼李乐山的胳膊,语气很是自信,几乎觉得这事板上钉钉,“你肯定也没见过吧?” 半响,韩江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不是!哥们儿,这个你咋不点头啊?!” 和韩江、许晴走到连江路就不顺了,仨人在路口分别,再见面就是明天开学,反正没一点喘息的功夫,这个假期过了,迎来的一定是强度更高的学习。 耳边渐渐没了韩江叽叽喳喳的声音,李乐山抬眸,看着零星还有几个亮着灯的筒子楼。寒风刮过,让他不由得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这之后,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李乐山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其实他是很熟悉这样的情况的,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希望推开门能看到某个少年咧着嘴冲他笑。 李乐山掏出钥匙,推开门,一股寒气铺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径直往房间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冷清,从前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的幸福回忆又悄悄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忘不了,那些交织着幸福和痛苦的回忆,他忘不掉,总在一个深夜反复的想起、反复的念起,然后念着那点甜,继续生活下去。 李乐山坐在床上,目光静静地顶着窗外的夜空,月光透出来的一丁点儿亮光洒在床上。他的视线跟着光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突然定格在了某处。 枕头下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李乐山抬手将枕头移开,一沓用皮筋绑起来的钱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张都被抚的平平整整。他喉咙一哽,他想不到除了蒋月明还会有谁去放。这沓钱不知道是蒋月明省吃俭用、攒了多少省下来的,此刻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下面压着的还有一张照片,就是离别前在澧江桥拍的那张。 他颤抖着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蒋月明笑着的眉眼,渐渐地在眼前变得模糊。李乐山猛地抬手,将即将落下的泪水给抹去。 为什么? 李乐山颤抖着用双手捂着脸,感觉有泪落在掌心。他在心里叩问,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好?好到甚至有点傻了,好到李乐山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他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悄悄做。 照片里同样的背景,同样的人,和手机屏幕那张渐渐重合。 一张是三年前,一张是现在。新照加旧照,崭新的他们夹杂着稚嫩的曾经。两个少年并肩笑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分离。 第127章 文曲星保佑 初春,空气中还透露着些许凉意,校园的梧桐树刚长出新芽。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高三下半学期,日子每分每秒都过得紧凑。班里同学都是早上买两份饭,一般是包子和煎饼,然后留到中午吃。这样可以省下来中午去食堂的时间。 他也想这么做,因为省钱、还省时间。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蒋月明的叮嘱,韩江中午就像个定时闹钟似的,准时在自己班级门口出现,为了监督他吃饭。 其实真用不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这样也会耽误别人的时间,只是李乐山说不了什么,因为光是看韩江的表情,感觉这人还挺愿意,像是什么趣事儿。 并且,大部分时候李乐山和韩江沟通几乎全障碍。他看不懂自己说的什么,自己也时常听不懂韩江说的什么。 于是就出现现状,韩江在他耳边第四次叹气,以至于李乐山不得不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 “哎,”韩江继续叹气,“还有三个月高考,月底一模。许晴天天焦虑的睡不着觉,你说我要怎么安慰她?” “我安慰她也没用,谁安慰都不行。上次跟蒋月明打电话,边打边哭,你说我们要跟你一样聪明就好了。”韩江继续说。 为什么不聪明?这应该是大部分学生一生难以释怀的心事。对一件事情,看得越重要就越喘不上气,越喘不上气就越要将这件事看得重要。 “她数学不好,你让她不要执着难题了,”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韩江看,“基础分全拿到就有110,她其他科目很好,不用担心的。” 韩江看见这三位数下巴都要惊掉了,他简直想报警,基础分都有110,那他为啥才考60?! “好、好好的。”韩江说话都有些结巴。 “一会儿回班,我把我们班的卷子拿给你。”李乐山继续打字。 “天老爷,你们班的卷子,我们用不太上吧。”他们连普通班的试卷都参不明白,还能参透那个吗? “用得上的。”李乐山将手机收回去,虽说不是智能机,没什么别的娱乐功能,但在学校里依旧不能使用的那么光明正大。 “好吧。”韩江赶紧追上他几步。 “也不知道蒋月明这小子最近干啥呢,”他确实不清楚,这小子自打走了以后简直是人间蒸发,果然,那句话怎么说,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准不知道去哪潇洒了,“他都没主动给我发过信息了,哪次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回我一句。” “你知道他q.q多久没上线了吗?头像一直暗着,他空间里的菜都被偷完了!”韩江要不是不敢对李乐山动手,他早拉着李乐山来回晃了。 因为他忙,要复习吧。李乐山心想,每次跟蒋月明联系的时候基本都接近深夜,十二点那种,他估计会复习到很晚,李乐山也不想打扰他。 不过他还是比韩江强一点,至少蒋月明会回他的信息,也不是求爷爷告奶奶。 回到位置,李乐山让韩江别走。他坐在位儿上开始翻试卷,一张、两张,翻了十来张,直到韩江靠着墙边都快睡着了,李乐山才翻出来完。 全部都是数学卷子,从各个省份“偷渡”过来的,获取途径暂且不知道,希望是什么正规途径吧。 “圈的,”李乐山指了指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题目,“都是要写的。” “画对号的。”他在旁边写了“许晴”两个字,意思是这个许晴可以做,韩江想不想做看心意。 “画x号的,不用做。” 韩江在旁边听的半梦半醒,拿过沉甸甸的卷子,连忙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 韩江走以后,位置上又重回清明。李乐山抬眸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抬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李乐山从兜里拿出理综卷,墙上的倒计时就差几天变成两位数,过阵子也许要百日誓师了。他看着数字的变化,对高考有了实感,终于,再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就能摆脱这里了,其实与其说是摆脱这里,应该说是摆脱李勇。 毫无疑问,李勇的消失给他带来了喘口气的时间,不管他去哪了,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只要不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间,就行了。 百日誓师,举办的轰轰烈烈的。实高请了励志师——对,就是韩江深恶痛绝的那种职业,在台上做宣讲,非常慷慨激昂。 李乐山在这种时候会庆幸自己不能说话,不然他准要被“请”上台,不知道要喊多少遍“我要上清华大学”,喊一百遍? 一百遍不够吧。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喊话声、有喊口号声、有感谢声。百日誓师这天,所有同学的家长都到了现场,李乐山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嘴里说着的感谢父母的话,以及父母给予的叮嘱,都是李乐山不曾听到的。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肯定会感动着,很为他骄傲吧?她会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家乐山真有出息”。 考上清北算不算有出息?考上好大学,有一份好工作算不算有出息?只是无论怎样,最想让她看到的那个人也真的看不到了。 “过龙门”,其实也算是实高给的一个成人礼。总共三道门,一道是“成人门”、一道是“大学门”、一道是“状元门”,门上的锦鲤和龙的符号,寓意金榜题名,鱼跃龙门。 前面的学生们都是家长带着走的,李乐山的脚步犹豫了半分,他想着还是不参与这个环节了,要不直接回班上自习。就在他即将往后退的时候,手腕突然被重重地拉了一把,措不及防的被拉到了红毯正中间。 “愣着干啥呀,”韩江笑得傻乎乎的,特没心没肺,“走啊!过了状元门,你两只脚都踏进清华了!” “那你两只脚踏入什么?”许晴站在李乐山的另一边。 “我?”韩江思索了一会儿,“我啥都行,我别踏不出实高的校门就行。” 再让他苦哈哈的来一年,他别说什么门了,他肯定得先踏入天堂的大门了。 “文曲星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菩萨……”韩江嘴里挨个儿念道,势必要把所有神仙请出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就这一个愿望,我也不挑,一本二本三本哪个本都行……” 第145章 中国的说完了,外国的还没说。韩江又开始念叨西方的神仙。 直到许晴脆生生地打断他,“耶稣不管高考!” 别说耶稣了,她怎么感觉韩江说的那些个神仙里面,没几个管的呢? 三个人走着,不约而同的掏出了蒋月明的照片。不过照片归照片,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兄弟,可别说我有好东西没念着你啊,龙门我都带你过了。”韩江说着,瞥了一眼李乐山手里的,瞬间破大防,“我靠,不是,这合照我咋没有啊?” 他掏出来的还是蒋月明小时候的照片呢,穿着大裤衩、拖拉板,一脸神气的站在河边拍的,手里还逮着条鱼。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什么文曲星、如来佛祖啥的各路神仙能认出来蒋月明不? “你干啥呢,”许晴瞟了一眼韩江的,一脸无语,“你带他小时候的干啥?他都高三了,不是幼儿园啊?” “那我只有这张我能咋办!”韩江气愤。毕业照毕业照,蒋月明给别人分完了。合照合照,他又没有,“那蒋月明找我的照片,估计只能找到我穿开裆裤时候的。” “哎呀,不管了。”韩江站在中间,一把揽过李乐山和许晴,“你俩知道不,这龙门一辈子就走一回,咱们得走得潇洒点。” “一会儿我数三二一,咱仨带着蒋月明跑啊。我们要以一种特别潇洒从容的姿态走过去……”韩江嘴里开始念叨着,“三二一……” 怎么说,三个人跑的像三人四足比赛,这几步路差点没走一步摔一步,总算是踉踉跄跄的“跃过龙门”。 李乐山站在最后一扇门,回头去看刚才走过的那两扇门,耳边还是韩江和许晴叽叽喳喳的声音,当然依旧是韩江让着许晴。他低着头,在照片中蒋月明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他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还带着稚嫩、青涩的脸庞,正在对岸冲他挥手告别。 青春就是这样,一边告别,一边成长。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的身上跳跃。 李乐山不由得笑了笑,发自内心的对着逝去的岁月以及眼前的人说了声感谢。 ----------------------- 作者有话说:千帆过尽。 乐乐,其实你最该感谢自己。 - 平安夜快乐大家~ 希望宝宝们岁岁平安,永远幸福快乐:-d 第128章 振翅飞鸣 一二三模在兵荒马乱间画上了句号。至此,高中时代除去高考以外所有的大型考试全部结束。伴随着一同结束的还有他的青葱岁月。 高考前离校的下午,不少人围在栏杆边怅然,不知道是谁飞了一个纸飞机,突然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开始丢书,扔试卷。校领导,班主任都来赶,但这次没有一个人听话,于是最后这场狂欢被默许了。 白花花的试卷如同仙女散花似的从空中飘落,看着从高处往下落的试卷,李乐山抬头看了一眼,试卷缓缓落在他的脚边,这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试题,是他们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的。 走在香樟大道上,他的脑海里总想起校长说的那番话,“今日我以实高为荣,明日实高以我为荣”;他又想起校训“务实求真,实验创新;为了明天,振翅飞鸣”;现在,他踏在这片熟悉的沥青地上,浮现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这里生活的一切往事都那么的历历在目。 幸运的是,高中三年,经历过迷茫、经历过困苦、经历过绝望,他最终也熬过来了。往事再度提及,像场梦一样,尽管那抽筋剥骨的痛却实实在在的落在了身上。 韩江和许晴追出来,一路奔跑跑到他的跟前,迷信似的说要握握状元的手。 “不是我吹啊,”韩江已经开始吹起来了,“今年市状元绝对是你,没跑了。说不定省状元也是呢,我们老班天天念叨你。” 他握着李乐山的手,虔诚地拜了拜,“状元在上,保佑我考个本科吧。” “你怎么不说全国状元?”许晴嘻嘻笑道。 “靠,你以为我不敢说啊?”韩江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兄弟,加把劲儿啊,你要考个全国状元,咱盛平出大名了。那什么全国文明城市,绝对今年就下来。” …… 全国文明城市?这好像是几年前都在提的事儿了吧,居然还没申报上。 “我说你要真考个,那校长高低也得给你安排个雕像,就在小花园正中间,跟那陶行知雕像挨在一块儿,人陶老是‘人民的教育家’,你是‘全国状元’,多气派!” 李乐山一脸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指了指地上的书,示意自己要搬书了,不能陪他们做什么春秋大梦。 全国状元?他真的还没那个水平。 “哦哦,要我们给你搬是吧。”许晴会错意,立刻指示韩江,“快点儿的,别累着状元了。” “遵命!”韩江摆个立正姿势,立刻弯下腰开始搬书。 这俩人,平时怎么看不出来,戏瘾一个比一个重呢。 “嚯,”韩江搬得很辛苦,他平时一点重活儿、累活儿不干,刚才差点扭着腰,咬着牙说,“这、知识的力量,就是不一般哈。” 李乐山嘴角勾了勾,替韩江分担了大部分,让韩江终于有喘口气的功夫。 “哎李乐山,你以后去哪儿?”韩江把书往上面抬了抬,依旧气喘吁吁,他问。 许晴拿着韩江的背包,翻了个白眼,“他不去北京还去哪儿呀?人清华北大争着要,你以为跟你一样。” “那你去哪儿?”韩江的重点是这个。 许晴思索了一会儿,说到底,其实她也没想好。考学,比起梦想,与她而言更像是个任务,她得先把这个任务完成,才能去想下一步。 “我没想好,”许晴道:“也许去北京、也许去上海、也可能去省城。唉,考上哪儿去哪儿呗。” “到底去哪儿啊!”韩江追在她身后问。 许晴被问的烦了,走得快了些,远远的将他们俩甩在身后,“哎呀你好烦!” “就没人想留在盛平吗?”韩江有些纳闷,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要走那么远,去那么远的地方,那毕了业还会回家乡发展吗?出去了还会再回来吗?他不知道,只是心里冥冥之中预感不会。 也许经此后一别之后,再相见就不知何年何月。 韩江哼哧哼哧地将李乐山的书搬到五楼,他开始在原地大喘气儿,活像跑了场马拉松,中途不休息的那种。 “歇、歇会儿……”韩江扶着门框弯着腰。 李乐山给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 累到这种程度,韩江连面子都顾不上了,要知道现在许晴还在他身边呢,他本来应该摆摆手说不用,只是韩江真的、一点也装不了了,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 别搞啊苍天老爷!他明个儿还高考呢! 气喘吁吁的下楼,韩江和许晴站在李乐山家楼下,冲着他家里的那个楼层,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用尽全力地,大声呼喊,“李乐山,高考加油!” “高考加油啊!”韩江继续喊,喊得声嘶力竭。 他们都知道李乐山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高考这道坎儿,李乐山必须要迈过,这是他改命的机会。 窗户出乎意料地被打开,李乐山看着楼下奋力呼喊的两个人,心口有一阵暖流流经。 “谢谢,”李乐山也挥了挥手,随即在空中比划,“谢谢你们。” 韩江眯了眯眼睛,得亏他视力好,楼与楼之间的层间距低,不然他把眼睛看瞎也看不出李乐山在比划什么。 “他说谢谢。”韩江说。 这个手势韩江看懂了。和李乐山相处这么些年,这个手势的出镜率高到离谱,平均几句就冒出来这么一个手势,韩江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不客气——”韩江又继续喊。 “不客气的手语咋做的?”韩江问许晴。 “你要干啥,李乐山又不是听不到。”许晴用手语表示出一个“不客气”。 “你还真会!”韩江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基础词汇你不也学了吗!”许晴有点无语,“晕。那你每次学的跟什么似的,那么来劲,我以为你都会呢。” 每次拿着个手语大全,看得如痴如醉,特沉迷。许晴以为他学的很好,合着是啥也不会。 “那上面有小图画,我都翻着在看这个。”韩江解释。 “我真服了你了。”许晴不想多说什么了,她要闭上嘴,以免和韩江沟通降智,她明儿还要高考呢。 “高考考这个吗?”韩江又问。 …… 明天高考,张芳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提前两个小时就从家里出发,离得远的干脆直接在考点附近租房子,总之,千万、千万不能迟到。高考当天人多,车流量大,保不齐路上出什么事情。 李乐山的考点在二高,他倒是不经常去个地方。所幸盛平地方小,再怎么不熟悉也会变得熟悉,二高在城西那边,车流量没那么大,也勉强算是个好处吧。 第146章 缝纫机桌上的小台灯还在运作着,李乐山将课本摊开放在桌上,白天他刷过题保证手不生,晚上也不打算再刷题了,回归回归课本,想想这三年学过的知识点。 一二三模进行的这几个月,他跟蒋月明发短信的次数也减少了些,两个人都抱着绝不打扰对方的念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每一次的联络,时间不长,有时候七八句,有时候一两句。 晚风顺着窗户飘进来,降低了一些夏日的燥热感。李乐山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数十年如一日的风景,不知是不是预感到即将迎来的分离,竟然也显得温柔许多。 他掏出手机,给蒋月明发了一条消息。 李乐山:高考加油,放轻松,好好睡觉。 这阵子,不止他觉得,韩江和许晴也颇有同感,蒋月明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压力太大,虽然有压力是件好事儿,但太有压力反倒会适得其反。 蒋月明果然没睡,很快便回复了信息。他说好,并且给李乐山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估计是把这些天想说但是没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为期两天的高考,为高中生涯彻底画上了句号。英语考试结束的那场,伴随着广播声中的“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外面的夕阳光刚好撒在李乐山的桌子上,映在那张被照得金闪闪的英语试卷上。 李乐山站在座位前,目光往窗外看去,停笔的那刹那,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与激动,竟然只有平静。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函数、求导、抛物线;各种各样的古诗词;选词填空和完形……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连喜悦与解脱的感觉也感受不出来了。 他期待了十多年的结束,竟然是这么的波澜不惊。 那段为了多刷一道题不吃晚饭的日子、为了多背几个单词早起半小时的日子、凌晨两三点寒冷的楼梯口,所有他挣扎又不服输的夜晚,在这一刻终于走到了尽头。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夕阳的光洒在李乐山的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不禁觉得有些刺眼,刺得眼睛有些酸涩。 耳边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笑声、有哭声。有人还在讨论地理上面那个岛屿是不是夏威夷、有人还在讨论物理公式到底用哪个、有人还在讨论数学最后一题是c还是b。 然而停笔的那一刻,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他深吸一口空气,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轰轰烈烈的结束了。 前面是一波又一波如海浪般汹涌的人群,他们跳着、挥舞着手臂,纪念这段即将逝去的岁月,也纪念这段青涩与甘苦并存的日子。 第129章 傻吗? 高考的结束,迎来的是人生中最长的一个暑假。 韩江说他这年暑假一定要好好玩一把,把前些年没玩的、少玩的,全给玩回来,这放在现在有个新潮的词汇,叫报复性娱乐。 许晴的计划是继续去上舞蹈班,她高三那段时间压力太大,长胖不少斤,这个暑假她要全部瘦回来。哦对,还要再烫个头发。染发就不必了,太容易被打成非主流。 李乐山照旧在刘扬的网吧里兼职,他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人,也脱离高中生这个头衔了。 “好久不见啊状元。”刘扬跟刚推门进来的李乐山对上眼,出声调侃。 李乐山笑了下,很自然的接过调侃,“好久不见,状元的老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见,最多两个月而已。临近高考的那俩月,李乐山也没再去兼职了,他必须得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学习中去。 “哎,你高考完了,不出去玩玩我还能理解,你觉得那个没意思。但你也不搞个发型,染个头发啥的。”刘扬撑着脸看他,“隔壁理发店这两天生意爆火,一水儿的全是像你一样的高中毕业生,那造型、那颜色,多潮。” 刘扬跟李乐山相处的这三年,对手语也算是耳濡目染,虽然大部分看不太懂,但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个五六分,剩下的靠猜,基本也能懂李乐山的意思,这么说,还挺有自豪感的。 李乐山刚才进店的时候看到了,隔壁理发店确实坐满了人,不少学生出来,头发染的各种各样,黄的、红的就算了,竟然还有绿的。刚好凑个红绿灯出来。 “你懂什么,”李乐山冲他打手语,“那早就不流行了。” “你给我比这个,不过你这样,也挺好。那什么,站着就是个忧郁帅哥。”刘扬眉头挑了挑,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咋样啊,那什么,高考,有把握没。” “那我还能没有吗?”李乐山最有把握的一件事情就是高考了。 “嚯,”刘扬竖了一个大拇指,“可以。学霸就是不一样,干什么都带着底气。” 稍微夸过头了,李乐山觉得他有点。 走到电脑桌前,李乐山将椅子往后面拉了拉,往位置上一坐,这次周遭再没有什么物理题、试卷,还莫名的有点不熟悉。当然他也没那么欠,这东西就是存在,李乐山也不想再做了。实话说,他也有点做够了。 “哎,”刘扬再从前面那帘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他往李乐山跟前一放,让李乐山有点疑惑,“毕业了送你件礼物,庆祝你脱离苦海。” 李乐山疑惑地看了眼面前的东西,才看清楚,刘扬给他的是个智能手机,当然流行的手机类型,贵就不说了,还难买。 “怎么样,”刘扬在他面前笑着,“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哥呗。” “你好像傻了。”李乐山将手机推出去,“这个,我用不太上。” “那你上了大学不用啊?不跟你对象什么的联系联系,你俩不打打视频电话什么的,”刘扬又给推回去,“真给你的,我哥们儿有渠道,给的进货价,没那么贵。” “真不用。”李乐山继续推辞,“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了。就算不飞黄腾达,我也不会忘记的。” “那你还是飞吧。”刘扬说,“给个面子,收了。” 他是真没想到,送个东西还要求着别人收下的,换谁来说,八百年也不能有这个待遇。 “真不行,”李乐山有点为难,“这太贵重,我不能要。” “哎我发现你这小孩儿咋这么缺心眼呢。”刘扬有点脾气了。 管他是什么缺心眼还是傻吧,随便刘扬怎么说。李乐山觉得比自己高一筹的大把多人在,这不,前面就站着一个,究极缺心眼。 “那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身为哥的、朋友的,不得给你点祝福啊啥的。”刘扬拍了拍李乐山的肩,示意他不用为难,“你收下,别的我不管,你送给你对象用也行啊,那小姑娘的……” 其实不是小姑娘。李乐山心想。 “谢谢,”李乐山打手语,“但这真的不行。” 他推辞再推辞,对面一劝再劝。两个人僵持了有个半小时,没说出来个一二三。 “你小子,非得我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开始劝才行是吧。” …… 我的天呐。刘扬有点无语,也有点没招了。他扶了扶额,一脸无奈,“手机你拿着,出去扔了我都管不着,这不是我的一片心意吗?” “你的心意有点太大了,”李乐山说真的,“这得多少钱?” 几千? 他干几个月的工资能买得起这个?虽然确实很想给蒋月明买一个。他自己用不用的倒是无所谓,他可以买个便宜点的。 “你先别管多少钱,”刘扬拉个凳子坐他身边,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你想想,到时候你跟你对象打个电话,那你打手语他是不是能看见,你俩是不是沟通的就方便了。” 李乐山的喉结动了动。 “并且,这玩意不用钱了,用不着再一毛钱一毛钱的发短信了。微信你知道不,前年就上了,你要紧跟时代前沿你懂的吧。” “那我买下来。”李乐山终于改口了。 “不是,李乐山,你要干啥啊你这缺心眼的。”刘扬懒得跟他唠了,说半天差点把他说口渴,虽然预想到会难,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难,早知道就听路子的,还不如骗他中奖了,估计比这个简单点,但那也不一定,这小子反诈意识强着呢,聪明着呢,估计也不会上当。 “反正这东西有我有它,没我没它,再碍我的眼,带着手机一块儿滚出去、啊。”刘扬下了死命令,打道回府。 李乐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回到了手机上。 打视频电话? 那意思是不是,不管离得有多远,他都能看到蒋月明了? 最后的最后,刘扬还是在桌前发现了一张纸条和一沓钱。 纸条上写着:哥,谢谢你。我知道钱不够,以后我再还你。手机我送给对象,不是扔了。这些年,都谢谢你。 刘扬看着这个熟悉的字迹,嘴角抽了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寻思着还吧、还吧,他这人就这样。别人对他的所有好,第一时间想着去还,什么时候才能还够,又得怎么还?于是这种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滋生蔓延,直到他知晓的那天。 第147章 反正李乐山以后一定有出息,到时候就算还起来,也能轻松点。 李乐山将手机寄了过去,地址在市医院附近,小姨为了方便照顾外公,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蒋月明大部分时间会带着甜甜在那儿。 他自己买了个便宜点的手机,那个之前吴尽忠给他的手机也结束了一段使命,被李乐山规规矩矩的放在抽屉里。李乐山自己摸索着弄了个微信号,微信名是随便起的,叫“l”,他的姓首字母大写。 那天问蒋月明暑假回不回来,没得到准确答复,听他的语气感觉他有点为难,大概在那边照顾着家里比较忙,李乐山还是不强求他回来了。 至于考试结果怎么样,目前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不管结果如何,李乐山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起码对得起自己了。只要能够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白天他在中华市场找了个活干,晚上接着去刘扬的店里值班,为了给自己攒学费和生活费。这么一想,蒋月明不回盛平也蛮好,否则他看着自己忙来忙去,肯定闲不下来,那跟在南方有什么区别?还要大老远的回来。 并且,他也有点怕顾不上蒋月明。 值班的深夜,蒋月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李乐山估计他收到快递了,出门随便找个墙角蹲着接他的电话。 “乐乐?你给我寄手机干什么?你自己有用的吗?这个太贵了,你花了多少钱?要不还是拿回去退了吧……”那头单刀直入的说了一大串话。 李乐山一边听他在那边念叨,一边打字,他有点用不惯26键,手生,“我有。我想跟你打视频电话。没有花多少钱,真的。一个认识的哥便宜卖给我的。” 他只能含糊的介绍刘扬的身份,总不能告诉蒋月明,这人是他老板?再去问他干的什么活,干了多久?总之,他不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谁啊?” “你应该不认识。”李乐山继续发信息。 仔细想想,刘扬和蒋月明应该确实没什么交际,蒋月明连中华市场都很少去,除了陪自己打工的那阵子。只是,盛平有点太小,在这个走两步路说不定就能碰见熟人的地方,概率还是有的,李乐山多的不能说。 那头又沉默了良久,蒋月明的声音才慢慢传来,“你和那个什么哥,关系还挺好的?” 李乐山一愣。 “没有,”他回复道,“不是特别熟。”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他为什么……”蒋月明连忙问,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以后,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吧。” “你怎么了?”李乐山继续打字。 “没事儿,”蒋月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谢谢你乐乐,但我真的用不上。” 这确实太贵重,他没必要用这么好的。 “如果你不用的话,那我也不要了。”李乐山发信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笑,听着声音有点无奈,也可能是气笑了,“你傻啊,那你留着给自己用呀,我自己会买的。” “我跟别人也不怎么联系。”他几乎就只跟蒋月明联系,并且他也想,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蒋月明,想给他用好的。 “你真傻,”半响,蒋月明开口道:“真的。只有学习上聪明点。”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蒋月明具体在说他哪方面傻,他觉得自己还、还挺好的。或许是不是他有哪方面没做好?李乐山不知道。 “我也傻,”蒋月明笑了一声,语气有点自嘲的意味,“只是我学习上也不聪明哈哈。” 李乐山的手在按键上打字,他还是有点用不惯26键,所以打字有些慢,“我觉得你很……”后半截聪明还没有发出去,又听到蒋月明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我不说了乐乐,小姨喊我过去,我走了啊。”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李乐山一个字一个字的把刚才要发出去的信息删掉,慢慢地从蹲姿改为坐在地上,他靠着墙,抬头看着只有零星几个星星的夜空,闭上了眼睛。 傻吗? 第130章 岁月不等他有出息 高考出分当晚,还没到十二点,张芳便一通电话打过来,语气急促,紧赶慢赶地说,“乐山,乐山,你跟前有电脑不?你记得查、查分呀,十二点整……” 李乐山环顾四周几十台电脑,有点沉默,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张芳要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一定特震惊。 惊!昔日祖国花朵竟堕落到如此地步,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有点串台了。 “你、帮我接一下电话。”李乐山拍拍刘扬的肩。 “谁呀?”刘扬接过电话,语气带着点调侃,“你相好?” “我老师。”李乐山面无表情。 相好的他能让刘扬接吗?他都不舍得让其他人接,生怕少听见一句蒋月明说话。 “我靠,”刘扬压低声音,忙道:“别呀,我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了,我不……” “喂、喂?乐山?你身边有人不?”电话那头又响起来。 “老、老师好,”刘扬一副要上战场似的激昂状,“我是乐山他、他哥。”他很自然的想了一个称谓,名副其实也不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将称谓从“朋友”改为“哥”。 “哎、哎哎,你好你好。”张芳很高兴,连忙道:“乐山在你旁边那儿吧,你记得喊他去查分,查了第一时间打电话……” “好好。”刘扬赶紧把电话给挂了。 “喊你查分,听到没。”刘扬将手机递给他,手机果然不是自己给李乐山那个,看来他真的给对象了,李乐山这小子合着还是个妻管严来着。 李乐山点点头,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心里莫名感到有点紧张。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完全紧张又不至于,说到底还有点期待。 刘扬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像他这文凭,高考出分那晚早四处跑着撒野去玩了,青春没有售价,火车直达拉萨,谁还记得查分啊? “查啥分……”刘扬后知后觉,声音都抬高了,惊讶道:“高、高考分啊?” “你才意识到?”李乐山表情有点无语,合着他在那里迎合半天,压根儿不知道是查高考分? “你不早说。”刘扬语气有点激动。 “你要干啥。”李乐山一脸疑惑。 “你早说你今晚上查分,我就把这儿清场了,没人上网网速快,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卡吗?”刘扬说。 “不至于,就一个高考分。”李乐山得亏没说,他可没想过耽误刘扬做生意。 “你别说,”刘扬道,回忆着,“我还有点紧张,我高考都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吧。” “你紧张什么?”李乐山问他。 “问题就是这个,”刘扬哈哈笑道:“我紧张什么,我自己查分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果然还是别人的热闹好凑,代入感极强,感觉自己回到了七八年前,重返十八岁。 快十二点,刘扬就熟练地在页面上刷新起来,他一边刷新一边问,“你紧张不?”、“我告诉你肯定行的,那你天天学成啥样,我还能不知道啊?”、“你说到时候什么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先拿给我看看呗……” “你先别看,给你个惊喜。”刘扬继续刷新,他看着跟前的李乐山,虽然这小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有点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分数出来的刹那,刘扬倒吸一口凉气。 “满分多少啊?”刘扬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多少分算高啊?七百多算吗?” 李乐山呼吸一滞,他凑过去看分数,七打头的三位数直直地映入眼帘。 三年,整整三年,经历的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场考试,有时候做题做的都要吐了。做过的那些能垒成一面墙高的试题里,他从来没有考过这么高的分数。 刘扬在旁边追问“算不算高”的声音逐渐模糊,耳边莫名特别寂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一滴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滴在键盘上,吓得刘扬大惊失色,一句话也不敢说了。他连忙掏出手机开始百度,真诚发问:现在高考是改革了吗?满分变成多少了?考七百多算高还是算低啊? 百度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刘扬一直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甚至想要转头去搜安慰语录大全了,直到“高考满分750”这几个大字跳到他面前。 他愣了好半天,看看“750”,再看看李乐山的高考分,这俩分数放一块儿跟个双胞胎似的。 李乐山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顶着一双有点泛红的眼睛看到惊慌失措的刘扬,才终于反应过来。 “哭啥呀?”刘扬连忙拿纸,“是因为分、分太高了吗?” 李乐山感觉喉咙一紧,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哭什么?李乐山也不知道,但泪水就是忍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这一路走来……眼前的电脑页面逐渐变得模糊,过往的记忆浮上心头,那些熬夜刷题的日子、寒冷的冬天、冻僵的手和因为长时间握笔有点儿变形的指尖、那些无数次的痛苦与挣扎,一股脑的全部涌了上来。 第148章 这一路,真的……真的太不容易了。走到今天,几乎用尽了李乐山的全部力气。 忍耐和坚持真的是件痛苦的事情。一天又一天,于无数个深夜,李乐山反复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天。 几乎是一瞬间,手机短信,各种各样的信息像炸开一样,轰得一下全部跳了上来。往近了说,高中的老师、同学们,往远了说,甚至还有尹桂英和吴尽忠。 但他顾不上这个,连忙点进和蒋月明的对话框,几乎是同时,俩个人给彼此都发了一条消息。 “你考的怎么样?” 蒋月明的分数几乎是超常发挥般的越过了一本线,要知道一模的时候他还在二本的线上来回折腾。这种超常发挥,李乐山知道他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得到的结果。 幸好……幸好。他只有在这一刻才真的松了口气。 没来得及一一回复,张芳的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于是刘扬又被迫接通了电话。 “查……” 刘扬先发制人,“查了查了,七百多……其实这分儿也就那样吧,我觉着我弟弟没发挥好,哎呀他就是太粗心了,本来能考……” 李乐山踹了他一脚。 这人,说上瘾了? 电话那头爆发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李乐山这才意识到不只有张芳一个人在电话那头,估计得四五个老师在电话那头,就守着这个出分的晚上。 “那什么,你们老师好像疯了。”刘扬将电话递给李乐山听。 李乐山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前眼里那么严厉的班主任还有这个模样。 这个晚上,李乐山一宿没睡。倒不是因为激动,只是他单纯睡不着,给他的班主任和帮助过他的老师一一编辑了短信,像田小韵、尹桂英、再到吴尽忠、张芳……感谢他们那些年的教诲与指导,他走到今天,离不开任何一个人的帮助。 奶奶的相框,平静地立在客厅的木桌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 李乐山站在她的跟前,目光终于敢和她对视。奶奶离开以后,李乐山很长一段时间连她的照片都不敢看,他深知自己对不起奶奶,也无以回报,直到现在,终于敢鼓起勇气抬眸看着她的面容。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正笑容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说,“乖孙,奶奶都看到了,奶奶真为你骄傲。” 终于,再也没忍住,李乐山的肩膀颤抖起来,他低着头,任凭眼泪砸在地上。 奶奶,我考出来了,你都看到了吗?李乐山心想,他抱着相框跪在地上,可我还没带你过上好日子,我还没做好多事,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没做,我答应你去过好日子的…… 那种平平淡淡的、没有争吵、不为钱发愁也没有伤病的日子、还有什么……李乐山用力的去想,去想还有什么遗漏了?还有能构成他心里的好日子,他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然而竟然没什么了,就这样,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弯着腰,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脊梁重重地弯下,就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他也没有带奶奶过上一天,明明这样的日子近在咫尺了,可是岁月不等他有出息。 子欲养而亲不待,真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沉重到一辈子都压在李乐山的肩上,沉重到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这辈子,尽管亲人没有几个,可是奶奶却让他感受到了很多亲情,不管过去多久,那情意都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就那么坐到了几点,周围一片漆黑。李乐山靠着柜子,手机屏幕默默亮起,蒋月明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明媚、自信、张扬,在没有遇到蒋月明之前,李乐山甚至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反反复复的看着他的照片,看着他上扬的嘴角和微挑的眉毛,李乐山闭上了哭得酸涩的眼睛。 岁月的长河历经千辛万苦,从二零零六年走到二零一三年,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蒋月明是人生道路上最好的引路人。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宝宝萌,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修文,晚上一定准时[哈哈大笑] 第131章 你别这样 出分以后就是填报志愿,这活儿对李乐山来说简单的多,他没什么好考虑的,几乎就坐等录取通知书发下来就行。 只是他每天还是没有闲着,不给自己找志愿,他得去给蒋月明找。他借了张芳手里那两套厚厚的志愿填报书,厚得能防弹,像块板砖似的。 一天到晚李乐山都拿着那两本书,对比位次和往年录取分数线,把所有合适的学校都抄下来,蒋月明的一分他都不想浪费。他好不容易才考这么高的,超常发挥这样的事儿不常有,志愿这方面不能有闪失。 抄下来以后再筛选,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张纸,最后真正选中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李乐山根据网上查的资料,把这些学校按照高低顺序依次排了个号,一系列事情全部做完已经到了凌晨三点。 隔天顶着俩黑眼圈给蒋月明打视频电话。 李乐山笑着把那张纸举在屏幕前,他特别高兴,想赶紧给蒋月明看看。 “乐乐、乐乐,”蒋月明忙道:“纸、纸下来点,给我看看你的脸……” 李乐山满心疑惑,搞不明白蒋月明的重点在哪,他脸上有志愿吗?还是他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字,只是还是很听话的将纸往下放了放。 那边蒋月明的脸瞬间便阴了半分,他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镜头就闪过去一秒便被挡着了,这下看得明明白白,声音也有点沉,“你昨晚干啥呢,压根儿没睡啊?” 李乐山这才注意到屏幕里的自己,因为是小屏,再加上他几乎完全不往自己脸上看,这才意识到他的黑眼圈和满脸的疲惫。 李乐山强撑着笑了笑,他将纸放下,冲蒋月明打手语,“我昨晚在帮你查志愿,没事儿,其实我一点也不困。” “那不是你要考虑的事儿知道不,你现在在哪儿呢?”蒋月明看着屏幕那头,李乐山背后的环境不像是家里。 “秀丽姐这儿。”李乐山给他看了看四处的环境,“我现在在仓库,没在外面。” “哦,”蒋月明点点头,“吃早饭了吗?” “吃了。”李乐山没吃也说吃了。这场景他不敢再惹蒋月明生气。 为了防止蒋月明看出什么端倪,李乐山忙转移话题,他也问,“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医院吗?” 看起来不太像。 那边短暂的黑了下屏幕,终于又出现蒋月明的人脸,“没,没在医院。过会儿去。” “今天还要照顾外公?”李乐山看着他。 “也没有,照顾外公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蒋月明开口,“一会儿去给小姨她们送顿饭,然后我得跟她换下班,她昨晚上一直在那儿守着。” “好,那你注意休息。”李乐山感觉他状态也没好到哪去。 “一会儿我把照片发给你,”李乐山打手语,“你记得看看,合适的我都圈起来了。” 蒋月明“嗯”了一声,“行,我知道。” 李乐山不打扰他了,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他也是抽一点空出来才跟蒋月明打了电话,没想到他这么早也能起来,看来他在那边就是很忙。 现在正值暑假,什么时候都是人流高峰期,他匆忙套上红马甲,收拾了一下头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 那张圈了又画,画了又圈的纸,平静地放在凳子上,李乐山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包括“冲稳保”三种策略方法,唯独没考虑过一种。那就是,他选的所有学校里,没有在北京的。 凌晨十二点,网吧人员也爆满。不愧是暑假,几乎满座,李乐山一直忙着没闲下来,他瞟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转头又去忙了。 “别打了,”李乐山拿着个啤酒瓶敲了敲门框,他冲刘扬打手语,“出来干活。” 刘扬在他正对面,抬眸看了一眼李乐山,随手把一旁刚起的“九万”给打出去了。 他应付了一声,“行,等着。” 定睛一看整副牌,看看角落里的“七八万”,再看一眼刚被打出去的“九万”,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刚把听的那张牌打出去了。 “你傻逼啊?”后面看牌的黄毛惊讶道:“你听了你打九万干什么?” “没看清,算了。”刘扬看着这副牌,心里起火,“你替我摸两把,我出去看看。” “靠,”黄毛一屁股坐到位置上,“真不是我说你,你这牌八百辈子也胡不了。六万旁边一个杠,你听九万,池子里最后一个九万刚被你打出去。” 李乐山目睹全过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耽误你打牌了吗?” “没有。”刘扬很大度的拍拍他的肩,“本来也胡不了。” 起身的时候刚瞄到旁边那哥们儿的牌,幸好没打自己想出的那张,不然得被杠一手,勉强也算因祸得福吧。 “一条。”黄毛不明所以。 第149章 “我操别打一条,别打……”刘扬忙开口。 “杠,”旁边那哥们儿乐得不行,没成想自己最后还能杠一手的,他去摸最后面的一张牌,好死不死的,“不好意思了,胡了哈。” “赶紧走。”刘扬拉着李乐山的胳膊不带一丝犹豫的,按杠加自摸,这配置好吓人,“再晚一秒得掏钱了。” “外面人就是多哈,”刘扬扫了一眼人群,被烟味呛得皱了皱眉,“你回位置吧,别留这儿吸二手烟了。”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前台。 刚才一直没顾得上看手机,现在才注意到蒋月明发来的消息,李乐山连忙点开,一行字映入眼帘。 蒋月明:志愿我看了。 蒋月明:乐乐,如果我没从这里面选,你会生气吗? 李乐山心里一紧,他连忙掏出兜里的那张纸,将它展平,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包含进去了,这里面录取的概率都很大,是李乐山能想到的最好的学校,刚好也是在南方,离他在的地方很近。 蒋月明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还有更好的方案? 李乐山连忙回复:你有更好的学校吗? 半响,终于得到回复:不,我没有。 实话说,真的找不到比李乐山找的更好的学校,简直一分都没有浪费。地理位置很好、学校很好、专业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蒋月明:我想去北京。 蒋月明:我想离你近点。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李乐山的心里炸开,短短的几十秒他却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他没考虑这个,他也顾不上考虑这个,北京……?李乐山连忙去翻志愿书,在同等位次里,翻多少遍,北京的学校,也没有合适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传来一个消息。 蒋月明:其实我原来不想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我想先斩后奏,尽管最后一定没办法,但只要能离你近点,我都愿意。 消息继续弹出来。 蒋月明:乐乐,广东到北京的距离,太远了。这一年你不是都知道吗? 这一年见过多少次面,几乎屈指可数。每一眼,少看一眼都觉得舍不得。这样的日子还要维持四年,蒋月明不敢想象。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良久,他打字:打、打电话,我们打电话说。 蒋月明:打不了,我这里不太方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李乐山:我、可以去找你。没课的时候,然后节假日,我们回盛平,你不想回来,我就去你那里。 蒋月明:要这么来来回回跑四年,我跑去你那里,你跑来我这里。 蒋月明:然后继续,我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也不清楚。我又得去求你同学、你老师,我才能知道吗?可是这样也不行,这里不是盛平,我不认识他们。 中国那么大,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认识的过来?离开盛平,他谁也不认识。 李乐山的喉咙一哽,直到他又想起过去那件事,可是不会再有了,他连忙回复:不会了,我不会再瞒着你。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刺得李乐山眼睛发疼,北京的哪所学校?三本、还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知道。 可他知道蒋月明花了多少功夫才走到这里,可他知道蒋月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蒋月明的辛苦白白浪费掉。他、他总不能再耽误蒋月明吧? 这些他明明都知道,所以他不能无动于衷。没有谁一路走来是舒坦的,正因为这一路荆棘密布,所以他做不到就这么看着。 为恋人放弃前途的戏码是小说里才会存在的情节,就算是小说也会被骂的很惨。 会被说傻,说不值得,说这作者脑残二百五吧,上过学吗?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 李乐山挣扎了许久,反复的删减,再删减,再删减,最后打出四个字,“你别这样。” 良久,那边才终于回复。 蒋月明:我哪样? 蒋月明:我、到底是哪样? ----------------------- 作者有话说:看得我好想打麻将啊!!!麻将麻将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第132章 那就不值得 网吧里嘈杂的氛围,烟味儿、泡面味儿,各种各样的味道,让李乐山的脑袋有点发懵,还有点喘不过气。他紧握着手机,感觉两眼一黑。 这样是哪样? 别这样是要怎么样? 李乐山说不出来,蒋月明问他,他没有办法回答,他只知道别这样。 头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李乐山闭了闭眼睛,难道是他想离蒋月明那么远吗?难道是他想这样吗?他也不想的,分别以后多少个深夜,他只能对着手机里的那张合影发呆……他能不知道蒋月明想要离他近一些吗?只是他不能这么做,哪怕蒋月明愿意。但正因为蒋月明愿意,所以他更不能这么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乐山得让他明白,他在干什么,他在做什么。人生可以莽撞很多次,但有些事情莽撞不来。但人生也有很多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重新来过。 他犹豫良久,缓慢地打出几个字:如果是为了我,那就不值得。 姓名那处地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李乐山以为他会发来一条长篇大论,理论理论这个,理论理论那个,讲讲这个,说说那个。只是没有,发过来的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蒋月明:你总说这个不值得,那个不值得,但只要是为了你,那就是值得的。 不值得这种话不用李乐山来告诉他,他又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可是他不在乎的。什么学历、什么前途、什么未来……一张纸、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要为了这些限制当下,他做不到。 李乐山看着屏幕里的字,皱起了眉。他理解不了,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蒋月明要这么执着,如果是因为当初自己的那番话,说什么“我要去北京,你会跟我去吗”,那他改口,就当他从来没说过不行吗? “你傻了。”李乐山发信息。 “我是傻,”蒋月明他承认,与其等着别人来说他,来数落他,那他先承认行吗,他不如自己数落自己,“我就是傻,我跟你不一样,你好聪明,你聪明到考虑了一切,可是没考虑到我。” 李乐山的心猛地一抽,他有点震惊地反复看着蒋月明发来的消息,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痛到不行。 什么叫做“我和你不一样?” 什么叫做“你考虑了一切,但是没考虑到我?” 他不懂,他听不明白。只是在这里翻志愿填报书翻到凌晨的模样历历在目。他一个一个的去网上查,这所学校、那所学校,环境怎么样、宿舍怎么样、地理位置怎么样……选了又选、筛了又筛,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蒋月明未来的规划。 能做的他都做了,可现在,蒋月明说他没考虑到他。 那他还要考虑到什么程度?要考虑到什么地步?就是一点没考虑吗?在蒋月明的眼里,难道就觉得自己一点没有考虑吗?那要……那他还要怎样? 说白了他再怎么考虑,他都考虑不到这个份儿上,考虑不到蒋月明想要的程度。因为他不会拿蒋月明的前途来开玩笑。可是蒋月明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的未来怎么样、不在乎自己的生活怎么样、他全都不在乎! 也对。李乐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想,也对。 他和蒋月明确实不一样。蒋月明的想法,他确实理解不了。因为他们归根结底不是一路人,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他没经历过。自己遭受到的一切,他没设身处地的经历过。所以蒋月明没法儿知道考学、上大学这件事儿有多么的重要。 李乐山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路,他好不容易才挣来的机会,这条唯一的、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东西,他无时无刻不想紧紧地抓住,但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对这些毫不在乎,原来真的有人就这么不放在眼里。 可是他在乎。 他在乎! 李乐山的眼眶发红,他扪心自问,他问心无愧。 “我考虑的还不够多吗?”李乐山颤抖着打下这句话。 “那你呢。你有考虑过谁?”他反问。 “我考虑过你!”蒋月明不假思索。 “但我不用你考虑!”李乐山只恨自己想说的话不能全部说出来,他还想要说好多话,“我不用你来考虑,你懂吗?” “你考虑我干什么啊?”李乐山发自内心的去问,难道在蒋月明的眼里,他就是一个需要时时刻刻被考虑的人?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他也能猜的出来,因为他怕他一个人在北京、身处异乡不适应、因为他是个哑巴、因为他怕他会像从前一样寻死觅活…… 可是用不着!这些都用不着!不适应那他就学着适应,反正他居无定所哪里都不是他的家,他这辈子都在被迫的适应各种环境;不能说话就打手语,没人看得懂就打字、写字;还有,他也不会再寻死了。 第150章 他看着静止的聊天框,继续打字:“你考虑过自己没有?你考虑过小姨没有?” 蒋月明总不能说他考虑不了这么多吧,他被很多事困着,考虑不了。可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全部都得是蒋月明要去考虑的。不管蒋月明想不想,哪怕逼着自己,他也要考虑。 说到底,生活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如果生活单单是自己一个人的,那是不是活的太潇洒了一点。可普通人的一生真的能过的那么潇洒吗?归根结底,细数起来,要考虑的事儿,太、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那边再也没有传来蒋月明的消息。 李乐山猜他去考虑了,只是考虑的是小姨,不是他自己。蒋月明这人就这样,他总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位置,想起来的话,那还好一点,能想起来,想不起来的话,他就永远把自己忘在那个角落。 “你好好想一想。”李乐山发出去最后一条信息。 南方的夜晚比盛平要闷热许多。相比那个偏北的小城,这里的气温高不少。空气里是湿黏的,头顶有个小风扇来回转动,吱呀作响,但几乎吹不到什么人。 蒋月明紧握着手机,头低着,他看着李乐山发来的信息,有水顺着脸颊滴在地面上,说不准是眼角的泪还是额角的汗。 为什么生活老是这样? 蒋月明的五脏六腑像是搅在了一起,疼得厉害,只是呼吸就会痛,大脑一片混沌。 为什么生活老是这样。每次看到点盼头又给他全部打消掉,好像存心和他做对一样。他不图什么,不求什么。他就只是想离李乐山离得近一些,因为他害怕。他怕他在那里不适应、他怕有人欺负他、他怕他又什么也不说,出了事儿全部自己一个人去扛,他还有怕的…… 四年,分开四年……保不齐谁忘了谁,谁不记得谁,谁抛弃谁。这种事情,都说不准的。哪有谁可以预料到四年后会发生什么?谁能给他个准确的答复,四年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会变成什么样? 时代飞速前进,奔腾向前,这几年发展的让他都有点忘记从前的模样,像是做了场很久的梦一样,他怕梦醒了,什么都抓不住。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到最后,物不是人也非,到这样的情况下,他又该怎么办? 蒋月明捂着脸,努力的抑制着即将发出来的哭泣声。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一阵苦日子,满心欢喜的期待着解放,转身又踏进另一个深渊。 人活一辈子,好难,好累。考虑这个、顾及那个、选择这个又要放弃那个。他该怎么选,他还有的选吗? 他到底该怎么办,蒋月明止不住的泪流,他抬头望天,不懂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太多的代价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过好几回。 第133章 关关难过关关过 最终,蒋月明选择了南方的学校。也许是自己想通了,发觉生活不是一个人的,他肩上担着的,也不只有他自己。也许有什么别的,只是他最后做了这个决定。 这几天录取通知书已经陆陆续续发下来,不过这玩意儿好像是分批次的,总之李乐山的最先拿到手里。 视频电话里,李乐山给他看通知书,该说不说,好大学的就是高级哈,放着就给人一种上档次的感觉。 “你的通知书什么时候发下来?”李乐山问他。 “哦,”蒋月明其实注意力没怎么放在通知书上,基本都在李乐山的脸上,就算是清华和李乐山相比,在他这里也没有可比性,“过几天吧,我们能跟你的比啊?我喊小姨她们过来看看你的通知书啊。” “林甜甜!你给我过来!”蒋月明朝身后喊,“快点儿的,以后你也得给我考个这学校,知道不。” 李乐山笑了笑,“别说甜甜,她还小,以后肯定可以的。” “你别往她脸上贴金了行不,”蒋月明将甜甜揽过来,“给你乐山哥打个招呼。” “乐山哥,恭喜你!”甜甜的脸出现在视频中,笑盈盈的,“我好想你!我哥天天不着家,一回来就知道欺负我……” “你要是告状就上一边去吧,”蒋月明腾地一下将手机拿起来,任凭甜甜在那边喊,充耳不闻,“来,小姨,给你看看状元的通知书。” 李乐山跟小姨打了个招呼,许是这一年的忙碌,镜头里的她比印象里显得更疲惫一些,也多了几根白发,只是笑容不改,依旧那么温柔,“乐山,还记得小姨不。小姨也想你了,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通知书我看到了,哎呀,很辛苦吧。” 李乐山的鼻尖猛地一酸,他先是点头,意思是他当然记得小姨,他也过得很好,然后再摇头,意思是他不辛苦。 “小姨平时忙,也没怎么回去看过你,“林翠琴感慨,总觉得李乐山这一年变化特别大,“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就给月明说,我让月明回头给你转点钱,你上大学了用,别不要,都是小姨的一份心意……” 没等李乐山拒绝,镜头又切换到蒋月明的脸,“听到没,别不要。翠翠估计抹眼泪去了,你别再让她惦记了。” “我真的不要,”李乐山打手语,他发自内心的感恩,这份情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小姨,还有你。” “你过得好,就是感谢她了。“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继续道:“至于我,别感谢我,别说这些。不对你好点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乐乐,你知道不,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图,非说盼点什么,我们就盼着你好。” 他看着李乐山微微泛红的眼角和不敢直视镜头的眼睛,心里也有点难受,低声说,“你伤心的时候我也伤心,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乐乐,我真是盼你好的。” 他知道李乐山也是盼着他好的,分离的滋味儿都不好受,说疼都疼,如果不是因为盼着他好,李乐山不会这么固执的想要自己留在这里。 “说真的,记得收着。”蒋月明看着他,有点无奈,又带了点安慰和调侃意味,“脸抬起来给哥看看,再不看我挂了啊。” 李乐山听见这个,才有反应,慢慢抬起头,“我知道了,你通知书下来记得告诉我。” “好——”蒋月明笑道:“嗯,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得去跟很多人报喜吧。让我猜猜,你班主任,老吴、还有尹桂英对不,他们估计翘首以盼呢哈哈。” 确实。这么一说,任务量还不小。 李乐山一会儿得拿着通知书回实高一趟、回一中一趟、回铁塔小学一趟。不是他想炫耀,还得拍个照,留个底儿,借用吴尽忠的话说是什么,以后他就是优秀校友,光那照片往大门口一贴,就是个活的招生简章。比他们招生办的老师拿着册子说得喉咙冒烟强得多。 吴尽忠大老远就站在一中门口迎接他,那架势恨不得整上个红毯让他走走。门口也安排上条幅了,红底黄字,明晃晃得写着,“恭喜我校07级优秀毕业生李乐山高考荣获723分佳绩!” 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实高就整的这一出,这再来一轮,非但没有适应,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来来来,给老师看看……”吴尽忠大手一挥。 李乐山把通知书递过去。 “哎呀,啥意思!”吴尽忠满面春风,“老师是看看你,没想看清华的通知书啊!” 实则眼睛根本没有从通知书上下来过,李乐山心想,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 剩下的一系列拍照,录像,做完全程,吴尽忠终于有功夫跟李乐山坐下来好好聊聊。 “你不知道,我年年都夸我有个这么省心的学生,”吴尽忠欣慰的笑着,“老师就知道你能行,厉害!这些年个儿也长不少,你看这长得也帅,我教了一辈子书……” 他夸完李乐山,又问起蒋月明,“月明呢?咋不见他一起来,你俩上学那时候是天天黏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也不知道他考咋样,那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皮了点……” 吴尽忠还不知道蒋月明去南方的事情,因为他当时走的时候也没有专门去道别。这事儿可能也就熟悉的几个朋友知道。 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给吴尽忠看,意思是他高三的时候去南方了,考得不错,志愿填的是南方的学校。 吴尽忠仔仔细细地瞅了一遍,连“哦”了好几声,“南工大好啊,也是好学校。可以,月明这考得不赖,你俩都厉害!” 吴尽忠满意了、舒心了、看着眼前这个高挑的少年,也觉得很欣慰。他好歹当了李乐山三年的班主任,知道这孩子不容易,看着他越来越好,心里头真的是没办法说的滋味。 这种戏码果真经历了三遍。从铁塔小学出来的时候,尹桂英和田小韵还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记得找她。 这种感激是发自内心的,哪怕鞠躬腰弯的再低,也没办法表述心里的感激。他想,他无以为报,只能带着老师们的期望往上走,一直走,他不能辜负他们。 第151章 夕阳洒在李乐山的肩上,他忙完所有的事情一步一步的走回三巷。他曾经还迷茫的未来此刻在他的身上显得没那么遥远,李乐山迎面对着夕阳,眯了眯眼睛。 包里分明只装着一封录取通知书,却在此刻显得沉甸甸的。 李乐山将脊背挺直,尽管此刻未来的一切都不清晰,但幸好他还有未来。回望这一路,几乎是在摸爬滚打中成长,泪水夹杂着血汗,洒满了来时的路。 前路怎么样,还有山要爬吗?还有坎儿要过吗?还有大江大河吗?究竟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只是不管如何,哪怕跪着、爬着,他也会抬起头。 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管哪关,都尽管放马过来吧。他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通知书,李乐山想要给他复印一份烧给奶奶。奶奶如果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吧,看着她的孙子真的变得有出息。他现在、也许、终于能去过好的生活了,只是再也没有办法带她一起过了。 他慢慢地走到三巷口的超市,里面有台复印机可以复印。超市老板看见李乐山远远的就冲他招手。 李乐山加快速度走两步,他边走边将书包从肩上拿下来。 拉开拉链的那瞬间,看见包里的东西,他突然愣在原地。 四沓用信封包着的钱正挨着录取通知书静静地放在包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里面有张芳的,有吴尽忠的,有尹桂英的,有田小韵的。 李乐山的眼眶瞬间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这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好人,这么多盼着自己好的人。 成长的苦难确实让人难以承受,但这一路上的托举与支持才是最让人感到动容的。那些苦、那些难、那些烙印在身体上的痛,他现在都不怕了,风浪、伤害、他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偶尔泪眼模糊。 / 八月底,李乐山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盛平。 盛平一年到头,这个时候最美。虽然天气有些热,但槐树、梧桐树、香樟树都开的茂盛。墙角生长的爬山虎和凌霄花也在一个劲儿的往上攀爬。这样的景象平静的融进每一个日常的风景里。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李乐山骑着单车在盛平转了一圈。从三巷到菜市场、再到澧江桥、中华市场……最后单车缓缓地停到一处天桥。 晚风和煦的吹着,将他的头发吹起。李乐山站在天桥上往下看去,盛平的一切尽收眼底。这地方的每一处都异常熟悉,记忆里走过很多次,那些放在从前也许不会再看一眼的角落,这次也被李乐山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盯着一处地方看了许久,那条路通往高速公路,是去外面的必经之路。曾几何时,李乐山时常站在这里,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知道,路就在这里,只看自己能不能走出去。这次他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了。 夜深了,李乐山不知坐了多久,起身折返回三巷。路过巷口的超市,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墙上的痕迹。 用红砖在墙上划的痕迹,时隔多年,被风吹日晒雨淋已经显得不够清晰。当初和蒋月明约定好,隔一阵子就来这个地方测一下,那样就能知道长了多高,成长了多少,只是这地方在某一天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隔就隔了三年,原来一阵子竟然有三年。 身高的线停在一米七五的地方就再没有往上面增长了。李乐山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红砖,对比着墙在自己的头顶粗略地划了一道。 他还记得最左边那个是韩江的,中间的是蒋月明的,最右边的是自己的。 现在他该有多高了?李乐山不是很清楚,但已经比一七五高了不少了。可能七八厘米,他有些估计不出来。 我现在是不是最高的?李乐山看着横线,心想。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拿出手机对着三条完全不在一个位置的横线拍了个照。他没发给蒋月明,如果蒋月明看到的话,他肯定要说,等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只是,不知道这个身高线还等不等的到蒋月明回来,也许过阵子就要重新刷漆,也许再过上几年这里就不见了。或许能等到,又或许不会。 最后躺在这张熟悉的木板床上,李乐山闭着眼睛却怎么样也睡不着。这种感觉不知道叫什么,不舍吗?留恋吗?还应该叫什么,迄今为止,他觉得自己已经好好的同这个小城道过别了,同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说过再见了。 其实再见,也有点不合适。不知道究竟还会不会相见。他还会回来,又不知道还会不会停留。 那些种种往日涌上心头,这个承载着幸福与痛苦的地方,土地、家乡、还有青涩的少年时光,他一定是有爱的。但是因为羞于表达,最终咽下去的嗫嚅话语都成了沉闷的音节。 在无数个如今天一样午后,夕阳静静地洒落,李乐山带上为数不多的行李,给这道锈迹斑驳的铁门上了最后一把锁。 他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第134章 想蒋月明 “大学生活怎么样?舍友怎么样,都好说话不,没人欺负你吧。”蒋月明在那头有点兴奋,一连串抛出好多问题,“乐乐,我好想你。”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李乐山向他打手语,“就是军训有点、累。” 相反都挺照顾他。刚进校门口的时候有很多志愿者,李乐山早些年听上过大学的哥哥调侃过几句,像什么男的直接走就行了,没人会帮忙搬行李,真要是朝你走过来了,绝对是办电话卡的。要是女孩儿,就把行李箱离得远远的,准有学长带你进宿舍。 不过李乐山这情况倒跟邻居哥说的不怎么一样,他刚往门口站了一下,就涌上来一堆学姐。他什么时候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寸步难行。 李乐山站起身,给他看了眼军训服。 军过训的应该都清楚,军训服基本上买不到合适的尺码。要么裤脚短半截,上衣短半截,跟扔在洗衣机里缩水了一样,要么就是裤腰能塞下俩人,单裤子能当成连体衣穿。 反正各有各的不合适,要么窄的像闪电,要么宽的像马里亚纳海沟,反正里面最有用的俩样东西是军训帽和腰带。军训帽遮阳,腰带来控制这个随时会掉的裤子。 但穿在李乐山身上还是大不一样,穿在别人身上就半死不活的军训服,在他这里跟走秀场一样,别人穿着像下地插秧,李乐山还是跟个模特似的,宽肩窄腰,看哪哪儿合适。 哎哟,这个看脸的世界。 “注意休息哦,”蒋月明心疼地说,眼睛再上下扫一眼李乐山,瞬间跟钉住了似的,挪不开眼,他压低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乐乐,你穿这一身,还、还挺像一回事儿的。” 李乐山冲他笑了笑,“真的?” 他不太相信。 “真的!”蒋月明猛点头,“特别帅。” “你什么时候开学?”李乐山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他又问这个。 “我?”蒋月明道:“再有两天吧,不着急。” “嗯,”李乐山冲他摆摆手,“那我要去洗漱了,你早点休息。” “好,”蒋月明舍不得挂电话,“你先挂。” 这阵子大家伙陆陆续续的都开学了,像韩江、许晴他们,许晴去了浙江那一片,韩江也跟着她去了,虽然不是一个市,但好歹还算离得近的。 蒋月明想说他的这个暗恋征程真够艰巨的,一直在行动,一直在路上,也一直没成功。 上了大学以后,和想象中的还是有些不怎么一样。虽然想象中的也没那么好。像什么上了大学就解放自我了那种的,到处撒着欢儿玩,一概没有,还是按部就班的上课、自习。 李乐山没课的时候都泡在图书馆里,舍友人都还不错,除了他,有两个本地的,有一个东北那边的。 他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那个东北的舍友,人很热情,叫薛昂,个儿长得高高的,可能比他还要高,李乐山觉得他应该跟蒋月明差不多高。 跟蒋月明一样高。 想到这儿,李乐山轻轻地瞥了一眼薛昂。 措不及防的跟薛昂来了直直的一个对视,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把目光转了回去。 “你有话要说?”薛昂凑近来问,“乐山,我好奇你平时都怎么跟人说话的?” 李乐山摇摇头,他没什么话要说,至于平时怎么跟人沟通,就、就打手语、写字、然后打字…… 他也不怎么跟人沟通。 “之前的时候,写字。”李乐山打字给他看,“现在可以打字了。” “哦,”薛昂点点头,他话多,头一次碰见这样的,想问很多,于是他继续问:“那你们,手语啥的,你不打手语吗?” 打的。李乐山心想,但他只跟一个人打手语,因为只有那个人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他问这些是要干什么,李乐山表情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教教我呗,”薛昂咧着嘴笑道:“你教教我。” 第152章 他学习欲望还是蛮旺盛,估计在哪儿见过,凭借记忆将大拇指往下按了按,“这个是不是‘谢谢’?” 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看着薛昂激动那样,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哦——”薛昂哈哈笑道:“那还蛮有意思的。” 看着薛昂的背影,不知怎么的,让他想起了蒋月明。因为曾经蒋月明也是一样的表情问他能不能教教他手语。 不知道蒋月明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那学校李乐山专门上网查过,占地面积也很大还是在市中心,他真的特别满意这个学校,打心底里为蒋月明高兴,简直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幸好他听自己的话了,不然,李乐山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如果真的来北京,距离再近又怎么样,那不一样,那蒋月明三年的努力不是就白费了吗? 想到这里,李乐山心里才感受到一种平静感。他坐在这里,看向窗外。 北京的天和盛平的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跟他想象中的,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他现在终于解脱了,可是为什么总感觉有哪里…… 想蒋月明。李乐山闭了闭眼睛,有这么一个感悟。 明明刚才才打过视频电话,但就是很想。这种感觉和当初一个在实高一个在三高不一样,那时候起码都还在盛平;这种感觉和当初一个在广东一个在盛平也不一样,因为盛平归根结底是蒋月明的家,他在蒋月明的家,就很安心。 现在不一样了。隔了很远,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当初蒋月明的坚持与执拗。只是他一点也不后悔……如果蒋月明真的跟他来了这里,他才会后悔。 接下来的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十一,盼寒假。这种生活,李乐山莫名觉得有点熟悉。尽管不能说话,但他凭借一张帅脸找到了一个兼职,用不着说话和人沟通,单纯超市打杂那种,干的是力气活儿。偶尔他可以帮阿姨的闺女改改作业,辅导辅导作业,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 超市阿姨看见他两眼放光,一打听原来是老乡。虽然阿姨不是盛平的,但都是一个省份,虽然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戏码,但是阿姨还是很照顾李乐山。 “哎呦乐山,”邓秋心看着他,跟看孩子似的,“你是盛平的,从那儿考到北京,很辛苦吧。” 何止辛苦,简直是千军万马……别说过独木桥了。没那么宽,千军万马过钢丝线。谁掉下去、谁站在上面,都说不准的。高考这玩意,再想十年、二十年也是辛苦。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他笑得有点腼腆。那段日子,确实辛苦,他现在脑海里还时常回响凌晨五点半的读书声,有时候冬天在操场跑操热身也得抓紧一分一秒去背书,学生们个个举着单词本、或者古诗词,回到班里的时候手掌、脸颊都冻得生疼。 但还好他有、有蒋月明。那样的日子,苦的有盼头,他就觉得熬一熬、熬一熬也还可以过下去。 刚来这里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宿舍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显得他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更加明显。 李乐山轻轻地翻了下身,他的壁纸是和蒋月明的合照,还是中学时候拍的那张,一转眼现在已经大学了。前路究竟怎么样,躺在这里,李乐山好像有了一些实感。 他闭上眼睛,感觉心跳慢慢地平静了些。前两天吴尽忠给他发微信,说他的照片已经被贴在了荣誉栏上,问李乐山贴的好不好,亮眼不亮眼。 亮眼倒没怎么觉得,有点扎眼。 他头一次仔仔细细的观察自己的脸,从小到大蒋月明一直在耳边夸自己长得帅,他没怎么感觉。观察来观察去,应该是帅的吧。就是拍照的时候有点大小眼,可能是拍照前天没怎么睡好。 照片他觉得不怎么好看,就没发给蒋月明。 结果吴尽忠竟然先一步发给蒋月明了。还说什么,如果蒋月明回盛平了,估计也得拍一张,也是优秀校友,还得跟李乐山的放在一块儿。 蒋月明兴致勃勃的给他发微信:老吴发我的,好帅啊这张。 李乐山连忙回复他:我觉得不太好看,就没发给你。 蒋月明:?! 蒋月明:???! 他发了一连串的问号,估计在那边特震惊。 蒋月明:乐乐,你说啥呢!你在我心里最最最最帅「得意」 李乐山:你在我心里一直是。 蒋月明:一直是什么? 李乐山笑了笑,他又滑过软件又去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其实他从来就这么认为。 返回聊天页面,李乐山动了动手指,打字:最帅的。 ----------------------- 作者有话说:好不容易上大学了,就甜两章吧(邪恶地笑)(其实并不邪恶) - 才知道看我文的宝宝萌有不少高中生,我对大学时代可谓是深恶痛绝,写的可能有点无聊,但其实大学生活还是很幸福滴!!! ps:特别提醒宝宝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军训腰带,记得我当初就是不小心掉下水道了,以至于我的裤子随时随地会掉啊啊啊……(此处省略n个)(至今记忆犹新) 第135章 因为不同,所以异样 “十一我去找你吧。”李乐山从图书馆出来,肩上还背着包,他低着头给蒋月明发信息。 秋心姐说她能忙的过来,让他想去哪就去哪,就算回家看看也行,国庆假期七天呢,那么长。那什么大学生刚来想家很正常,她还见过几个大男孩刚来这儿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像李乐山这么平静的,倒还真不多。 想家吗?李乐山倒没多想,他只是想蒋月明了。 蒋月明没他预想的回消息那么快,隔了好长一会儿,也许在那边确实有点忙。但大学了,也还是那么忙吗? “乐山,刚从图书馆出来啊?”薛昂远远地瞧见他喊。 李乐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一起去吃饭不。”他继续问。 李乐山有点疑惑,因为按照这个面对面的方向,薛昂应该是要去图书馆的,他俩完全不同向,这也能顺路? “走吧,从我早九点醒就没看见你人,现在中午十二点了,该去吃饭了。”薛昂熟络地揽着李乐山的肩,继续说:“我前两天翻了翻手语书,也没我想象的那么难嘛,我感觉还挺简单的,说不准这两天基础词汇我就能全记住。” “哦,”李乐山表情很平静,“那好厉害。” 他当时都学了很多、很多天,尽管学来也不知道给谁看。现在去想想,那时候竟然没有想过自己学手语给谁看,就算他会了,但别人呢?别人也照样看不懂,只是也确实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总要有个和世界对话的方法,哪怕世界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所以,一点一点对照着镜子,他也给学会了。看来那薛昂比他那时候强很多了。 “夸我厉害?”薛昂这句话看懂了,他有些乐,用手语回敬李乐山,“谢谢。” 大学食堂确实跟中学不一样,只能说首都不愧是首都,没有地域歧视这一说,这种类、这花样、这亮堂的地方,真跟盛平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 “你要吃啥,我帮你点。”薛昂道。 李乐山摆手,示意不用。他一般吃饭会挑人少的时候,这样就不会耽误后面的同学太多时间,并且他也不吃那种需要挑来挑去的饭。 李乐山又看了眼手机,仍然没有信息弹出来。他只好又收回去,现在中午十二点,蒋月明不会还没醒吧?这个倒是很有他的作风。 “你刚看八百次手机了,有事儿啊?”薛昂在他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有些好奇。 李乐山抬眸跟他对视,又低了下去,“有吗?” 有这么多次吗? “八百确实是没有,八十次准有了。”薛昂笑嘻嘻地,起了八卦心思,“怎么的,你有情况啊?” “你很好奇?”李乐山问他。 这种事情,他觉得说不说无所谓。没人问他的话,他就不会主动去说,就像当时刘扬问的时候,他也回答了。 “好奇呀,”薛昂还是笑着,“你这么帅,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虽然他还没回答,但薛昂似乎已经做实了他的这个情况就是“对象”,尽管确实是。 “不是。”李乐山打手语。 “不是对象啊?”薛昂挑了挑眉。 他以为李乐山会坦荡的告诉他就是,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李乐山确实看起来像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感觉这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不是女朋友。”李乐山回答他。 这年头,同性恋真的有够稀奇。在这个互联网尚且不够发达的时代,消息有些闭塞。这三个字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禁区。百分百十成十的“稀罕物”。不是褒义,它不是一种性取向,而是一种需要被唾弃、被治疗的“病”。 第153章 前些年三巷就出过一个事儿,谁谁家男孩是个同性恋,跟家里出柜,闹得要死要活要跳楼,不止他想跳,全家都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 总之,这种感情,哪怕是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在冥冥之中也被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感觉。因为不同,所以异样。 李乐山不知道他这么说会不会受到异样,毕竟开学没几天就跟室友出柜这种,大抵除了他没有别人。但李乐山不觉得有什么,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或是没办法告诉别人的事情。如果要用别的眼光去看他,那就看吧,反正又不是没经历过。 “嗯?”薛昂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我没看懂哈哈。” 他冲薛昂笑了下,继续低头吃饭。下午要去秋心姐那边干活,他告别薛昂,便准备去兼职了。这么一想,他还没在学校附近转过,虽然他也不怎么感兴趣,对于这种新鲜事物。 临近傍晚,李乐山将最后一箱啤酒抬上车,终于收到了蒋月明的信息。 手上有点脏,李乐山在裤子上随意地拍了拍才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 蒋月明:我这有什么好的,我去北京找你啊!我刚好去那边玩玩。 其实李乐山不太想他跑来跑去的,当初报志愿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如果要去找,就尽量他去找,不麻烦蒋月明。 并且,他也有点想去看看小姨她们。 蒋月明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好了啊,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看他这么激动,李乐山只好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他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发信息:好,那我给你订酒店。你不要坐火车了,坐飞机吧。我给你转钱。 蒋月明:停。 几乎是秒回。 蒋月明发过来一串语音:“干啥呀,坐什么不是坐,我买卧铺行不,你要给我钱,那我就不来了。” 李乐山听完语音,几乎能想象到蒋月明在那头的表情,他打字:那就我去找你。 “不要,我还想去北京玩玩呢,我能进你们学校不,你带我转转。”蒋月明说。 李乐山:可以的,我不想你坐那么久,很累的。 “哎呀,心疼我呢。”蒋月明的声音有点愉快,他笑着说,“乐乐,我不累。我只要一见到你就好了。” 一见到李乐山立刻恢复满格状态。其实能飞他真的想飞过去,不是坐飞机那种飞,乘火箭那种飞,最好把他发射过去。其实蒋月明真的舍不得来回多花几百块钱,反正怎么着都行,只要能见到李乐山就行。 李乐山嘴角往上勾了勾,他又放了一遍蒋月明的语音,回复:我也是,我也好想见你。 “马上的,”蒋月明看他说那话心里直痒痒,想翘课直接走,管他什么课,一概不在乎,“你现在在干啥呢?” 李乐山看了眼四周,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正在店里,刚才只顾着蒋月明,一时间给忘了,他又不想瞒着蒋月明。 李乐山:我在兼职。老板娘人很好,很照顾我,她老家是盛平附近的。 “哦,打工啊?”蒋月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小心翼翼地,“累不累啊?忙不忙?我去了耽不耽误你?乐乐,你要是需、需要钱就告诉我,知道不。” 李乐山一一回复他:不累,不忙,不耽误。 他听着语音,也有点发愣。 李乐山不由得去问:那你呢。你去干活然后再给我钱吗? 这样有什么区别吗?就因为累不着自己吗?这理由,这做法,李乐山接受不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要蒋月明打工赚钱给自己,那……他接受不了,他也不能这样。 他如果这样,就太自私了。蒋月明会不会累?他会不会受不了?这些难道他就能什么都不考虑吗?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想我太累。我真的不累,我自己能赚钱的,我不想你为了我这样。 半响,那边又传来语音。 蒋月明的语气低了些,带点道歉意味,“好——我错了,我不这么说了。你知道就行,我真的…真的就是心疼你。” 后半句很小声,但李乐山还是能够听到。他心里涌上暖意,热乎的,心也跟着跳得快了些。 “我也心疼你。你多对自己好一点,我就很高兴。”李乐山发信息。 “我知道,乐乐,你怎么那么好啊。”蒋月明说,“但我给你的,你稍微要点、你就稍微依靠我一点,我比你大两个月,我做哥哥,应该的。” 明明都一样的年纪。蒋月明现在论起来哥了,早些年撒娇耍滑什么的,“哥哥”是一句没少叫。 “下辈子,”不等李乐山反驳,蒋月明又发来一条语音,“下辈子你当哥哥,换你比我大两个月,到时候我再多依靠你一点,好不好?” 李乐山听着他的声音,仿佛能看到蒋月明在自己跟前,可怜巴巴的劝他的那副模样,他喉咙一紧,心里也跟着一紧。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不想只大蒋月明两个月。就大两个月,那能做的还是太少、太少了。至少大两年,或者更久一点,三年、五年,这样他就能给的再多点、能做的再多点,他就能当一个称职的“哥”,一个称职的男朋友,当的再好一点。 至少比现在好很多很多。 李乐山的手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慢慢地,他打下一行字,“好的,哥哥。” 第136章 北京有谁在啊? 蒋月明的票是从30号坐到隔天凌晨四点,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他本来真的想买卧铺,但国庆旅游高发期,别说卧铺了,他硬座都是好不容易买到的。 就算没有硬座,哪怕无座,蒋月明也认了。 至于这个,蒋月明没告诉李乐山,他又怕李乐山心疼他,又怕李乐山为难,隐瞒了这个。光是想到能看见李乐山,他就激动的睡不着觉,火车旅途长,他坐累了就站着溜达一会儿,实在熬不住就睡会儿觉,也没那么艰难。 “喂?”蒋月明接电话,是韩江打来的。 “哥们儿,国庆啥安排?”韩江在那头问,“你最近干啥去了,一整个销声匿迹,咋的,你学校建在山里了,没信号啊?” “找我啥事儿,”蒋月明说,“啥事儿也晚了。我现在坐上去北京的火车了。” “靠。你这么速度,”韩江真惊讶了,“我这不想着去找你玩玩,其实我是想你了哈哈。” 他在那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蒋月明隔几千里也能想象到韩江的表情,一定特憨。 “咋的,”蒋月明也笑了,“你一天天的还有心思想别人呢。” “那许晴要回家,我懒得再折腾了,我妈也不待见我,我寻思着去找找你。”韩江道,谁知道这人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真够迅速的。 “我也想你、啊,”蒋月明接他的话茬儿,他倒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有点乐呵,“但我行程太满了,你来晚了。” “还行程满,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早八百年就想好这个行程了吧。”韩江一语命中,他哥们儿的心思他能不知道,那北京、北京有谁在啊?难不成蒋月明是去看天安门升国旗的? 蒋月明嘿嘿笑了一声,那可不。 “行,那没事儿挂了吧,火车上信号不好。”蒋月明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唉唉,急啥,这不还有信号呢吗?”韩江连忙道。 “卡的快有回音了,跟你没啥唠的。” “靠,刚才谁说想我?骗我的吧。”韩江吼,声音大的刺耳,那语气,搞得蒋月明像什么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骗你有啥好处,真想了。”蒋月明解释,真的,虽然全天几乎都在想李乐山,但冷不丁的会冒出来一个韩江,这不能叫不想吧。 “学校有啥漂亮的女孩没有,你谈个恋爱没?”韩江开始八卦。 电话那头消声了一会儿,随后又响起蒋月明的声音,“你操这个心干啥呀。” 说实在的,有没有,谈没谈,跟韩江八竿子找不着一点关系。他还要成天好奇、成天问。 那蒋月明怎么说,他有对象,对象就是李乐山?又不能这么说。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说,也许要再大一点、也许要再过些日子、也许都毕业以后…… “着急随份子是不?”蒋月明接着问。 “那我好奇还不行了!”韩江真的好奇,他真的纳闷,他哥们儿这张做鬼也风流的脸,这么多年竟然没谈个恋爱什么的,稀奇,蒋月明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人啊? “行行行,远着呢,有了绝对不瞒着你。”蒋月明随口应付,他有一天肯定要告诉韩江,等到他们都足够成熟,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不仅要告诉韩江,还想告诉小姨,尽管说不说都好像没什么,但他想得到他们的祝福。 不过韩江这兄弟也是,牢底坐穿的铁直,直的不知道说啥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往这方面想过,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敢想。 微信页面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是李乐山发来的。 第154章 李乐山:睡了吗?到哪里了? 蒋月明一下子精神了,看向车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他连忙回复:还没。到……了,还有十个小时。 李乐山:好,早上我去车站接你。早点休息吧。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硬座比硬卧强一点。像蒋月明这样的,但凡分位置分到中上铺,那简直是噩梦。火车硬卧的上铺跟个棺材板似的,他得弯着腰、低着头,爬上去才行。 并且,在哪睡不是睡。特别是坐着睡觉,虽然一觉睡醒容易落枕,但这都是中学时候玩剩下的了,可以说差不多睡出来习惯了。 火车一路向北,蒋月明从天亮坐到天黑再坐到天亮。凌晨车厢里都是烟味儿,为了醒神用的,过道里睡满了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谁不小心踩到了谁、谁挡了谁的道、反正,都这样。 旁边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闲的没事干,跟蒋月明唠嗑。 “小伙子,在北京,上学呀?”阿姨问他。 蒋月明环视四周,发现问的是自己,虽然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说这话什么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我在南方上学。”蒋月明摸了摸鼻子。 “上大学哦,大学生,真厉害呀。” 他被夸的有点更不好意思了,只能在旁边笑着说,“也不是厉害。” 更厉害的大有人在,他那分儿撒进人群堆儿里都看不着。 “谦虚啥,”阿姨乐呵呵地,“我去北京看看我闺女,她在北京上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呢!你去那儿见对象吧。” 蒋月明点点头,冲大姨咧嘴笑了笑。 “那多好,年轻就是好,跑跑跳跳的,看着就有精气神。那你俩,离得蛮远的,一个南边、一个北边,这见面不方便吧。” 蒋月明嘴上说着还行,其实细数起来他和李乐山真的有半年多没见面了。自过年盛平那一面后,随之而来的是紧张的高考备考,再往后暑假自己又因为有事走不开没能回去。 虽然总打电话,但总归还是不怎么一样。视频电话里面摸不着、碰不着的,但幸好还能看见,不然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那种想,真的是没办法的想。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长时间没合眼让他的眼睛有些发红,“还行,我去他那儿,他……” “就够了……”蒋月明说。 “哎呦,”阿姨连忙道:“这可不行哦。光一个人跑来跑去的可不行,那感情得需要俩人维持呢,光一个人,多累呀。” 蒋月明抿了抿嘴,他不由自主的抠了抠手上的倒刺,“我、我不累。” “这可不是你说不累就不累的,”阿姨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她看着蒋月明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坐一天火车累不累?打工赚钱累不累?累得很。” “我知道你心疼人小姑娘跑来跑去的,但感情是得双向付出的。只有一个人付出的感情那不叫爱情。”阿姨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又赶紧宽慰他,“阿姨没别的意思,你跟我孩子差不多大,就是怕你们吃亏。” 蒋月明扯出来一个笑,他连忙点头,说谢谢。 “孩子你知道不,有时候,那累,得说。别觉得说出口是发牢骚或者怎么样,你不说,他也不说,那最后谁来说?”阿姨看着他有些疲惫的脸,嘱托道。 “我……”蒋月明还是头一次听这个说法,那些累还是怎么样,他能瞒的都想瞒着李乐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总觉得真涩说了,反而更不好,“我怕他担心,谢谢你姨,但有些事儿,没那么简单,很复杂。” 比起什么他累不累,他更怕李乐山担心、操心自己。因为李乐山自己天天要考虑的事情就够多了,蒋月明说一千道一万也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并且,他确实不累。这种程度哪里算得上累?说累会不会有点太无病呻吟了。 爱情是双向付出,这道理他懂,他当然也很认同,并且打心底里觉得他和李乐山就是在双向付出,没有谁比谁付出的多一点、谁比谁少一点这一说。 这样的说法,太不讲道理,也一点不考虑对方。爱情这种事情,是不能用这些肤浅的东西来衡量的,如果是因为什么钱啊的,那干脆直接跟atm机谈去得了呗。 atm机不会累,还会一直打钱。但和atm机谈,不现实,他也不愿意。 在火车的轻微颠簸中,蒋月明闭了闭眼睛。好久没合眼,眼睛有点酸涩。他没做梦,甚至没怎么睡着。脑海里异常清醒,清醒得感觉能做两套数学题。 可我真的一点也不累。 蒋月明指尖的倒刺被扣出了血,有点隐隐作痛,他随意用手指按了按,将血止住。目光静静地盯着窗外,路过隧道、路过山峰…… 能见到李乐山,他很幸福。说实话,在见他的路上,就已经比大多数时候幸福得多了。 第137章 越来越远 “乐乐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阵猛喊,“我到北京了!” 下了火车,腰也酸背也疼。二十来个小时的硬座威力还是太强了,但非要嘴硬着说,那也还行。看来比座位更硬的东西出现了,这不,浑身上下嘴最硬。 蒋月明踏出站台,先是四周看了一眼,除了人就是人,光这一片地方就顶得上盛平的不知道多少倍。曾经以为广州南已经够大的了,今天再对比对比,他又改变了这个念头。 跟着大部队往外走,蒋月明终于能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在火车上那一阵,地上躺的到处都是人,他没办法再转悠,只能硬坐着,腿都有点没地方放。 换韩江,他准得说什么“唉,还是腿太长,脖子以下全是腿,完全没地安放”,蒋月明倒没那么自恋。 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个隐隐作痛的腿、酸的要死的腰了。随它们的便,爱怎么怎么的,只要不耽误他走路,不耽误他跑。他现在只恨不能飞,不然真想飞去见李乐山。 “你在哪儿呢!”蒋月明四处寻找,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激动。 这换谁谁能不激动,快八百辈子没见过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 李乐山:抬头,往前看。 隔着一层一层人群,蒋月明抬眸,直直地跟不远处的李乐山来了一个对视。两个人的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动。得先把对方的脸完完整整看过来一遍再说。 “乐乐!”蒋月明挥手。 不知怎么的,看见李乐山朝他走来,蒋月明鼻尖有点发酸。 终于,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靠的越来越近,蒋月明顾不上自己的行李,颤抖地往前走了两步,虽然他很想直接扑进李乐山的怀里,但是四周人来人往,让他有点犹豫。 这里不比盛平,尽管根本没人认识他俩,估计也没人会关注他俩。但俩男的,大庭广众之下,抱来抱去的,不好吧。 下一秒,蒋月明还没反应过来,李乐山就将他拉进了怀里,用力地抱紧他。 迎面而来的还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儿,蒋月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都说什么大城市更有包容性吗?并且,他实在是太想了,一分一秒也忍不了了。 “好、好久不见。”蒋月明的脸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你过得好吗?我好想你……” 李乐山点点头,头发擦过他的脸颊,有点痒,惹的他心里也痒痒的。 “乐乐,我看看你。”蒋月明松开他,仔仔细细地去看李乐山的脸,“我看看你。” 李乐山乖乖让他看,他也去看蒋月明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摸着他手腕的凸起处,摸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李乐山打手语。 蒋月明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道:“有吗?我没注意,瘦了挺好的……” 李乐山摇摇头,“你在那边有好好吃饭吗?” “当然有,”蒋月明连忙道:“一天三顿一顿不少,你放心吧乐乐,我就没亏待过自己。” “再说了,那瘦一点能叫瘦吗?”蒋月明哈哈一笑,“纯当减肥了,韩江得羡慕死我吧。” 他说的轻松,李乐山的眉头却皱的紧了一点。 “唉,”蒋月明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乐乐,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好好照顾自己的,你知道的,我最不想让你担心了。” 所以再怎么样,哪怕是为了李乐山,蒋月明也会稍微顾及点自己。 李乐山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里疼得厉害,“不能因为不让我担心才这么做。有没有我你都要照顾好自己。在火车上没睡好吧?” 蒋月明不敢说话,他哪敢说其实压根儿就没睡呀,他今天要这么说了,再哄三天都不一定能哄的好。 “没有,”蒋月明开始瞎扯,“我买的下铺,睡得挺好的,可能就是睡得时间少……” “我们先回酒店,”李乐山开始安排,“你饿不饿?饿了吧,先吃饭,吃完饭你睡会儿觉。” “不用,那觉什么时候睡不行啊?”蒋月明来这儿难道是睡觉来了?他不想浪费时间。 第155章 “我陪着你,”李乐山看着他,似乎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你睡会儿,下午我带你去学校转转。” “哦,”蒋月明没什么要说的了,只要和李乐山在一块儿,那确实干啥都行,睡觉也行,他悄悄瞥了一眼,“那我能,抱着你睡不?” 李乐山拉着他的行李箱往前走,蒋月明在后边连跑带走的跟,跟的磕磕绊绊,“我,开、开玩笑的乐乐,你别生气。” 听见这个话,李乐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蒋月明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他点了点头。他又没说不愿意,怎么蒋月明还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会不情愿呢。 蒋月明一愣,高兴了。眉毛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离的李乐山近了一点儿。 酒店离车站不远,不知道李乐山花了多少钱,蒋月明估计着应该不会便宜,北京的物价他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其实他随便找个青旅住住就行,蒋月明不挑,但他不敢开口,毕竟李乐山不同意的话,那就都不行。 关上酒店门的瞬间,来不及归置好行李,蒋月明便从背后抱住了李乐山,刚才在车站,他担心这个顾及那个的,没主动抱他,现在没别人了,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从前不是会考虑这么多的人,从前想抱就抱,想亲就亲了。但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不得不考虑的多点。他不在这边生活,李乐山还要在这边生活,他能撒撒手去南方,但李乐山得实实在在的在这儿待上四年。 以至于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哪怕这样变得有点不像他。 李乐山的手放在他的手腕处轻轻拍了拍,只听蒋月明在背后不停地喃喃自语,“我好想你”、“见到你好高兴”…… 思念倾潮涌泄,烫红了蒋月明的眼,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 李乐山转过身看他,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蒋月明的眼角,这样的动作持续许久,他才问,“我让你留在南方,你会不会怪我?” 怪他也没关系的,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那是李乐山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只是,他重新审视了一下当初,他可以理解蒋月明的,也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挣扎和无助,尽管现在已经过去许久,但那时候的情愫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怪我也没关系。”李乐山打手语,几千公里真的不是短距离,这种跨越大半个中国的距离,蒋月明怪他他也都接受,“我又让你吃苦了。” 蒋月明看着他比划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紧紧地攥着李乐山的手,力度稍微大了些,“乐乐,我不怪你,我没怪你。” “我那时候只一门心思的想着离你近点,什么都不考虑……” 可是生活要他考虑的事情还挺多的。他不能那么自私,前途不考虑、未来不考虑,小姨千辛万苦的供他读书,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那么义无反顾。 “我也没有觉得哪里苦。”蒋月明哽咽着,眼尾泛红,下一秒泪可能就要啪嗒啪嗒的落下来。这么说出来似乎没什么可信度,光看他这个表情,不知道的以为他受了什么千苦万苦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在那儿是不是过得不好,”李乐山心里一颤,眼眶也跟着泛红,“是不是很累?有什么事儿,照顾家里有点累对不对?” “你和我说,我帮你。”李乐山的表情近乎恳求。他真的能够做点什么的。 “没有……”蒋月明连忙摇头,“真的没有,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我就是……” 他捂着脸,不想让李乐山看到自己这幅模样,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止不住,这样显得自己很矫情、很多事儿,“就是…太、太想你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离你越来越远……”蒋月明于无数个深夜思索,为什么他们的距离从家与家的二百米,到三高与实高三座桥的距离,再到如今的几千公里,他不知道让他们分开的究竟是什么,是钱吗?是他不够努力吗? 可是他扪心自问,他走到这里,也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凌晨四五点的楼道他也坐过,不知道熬了多少夜、刷了多少题,每天干完活回到宿舍就想睡,可是不能睡,他还有事情要去干。硬撑着去看书、写题,困的、冷的,笔都握不住。是他不够努力吗? 他哽咽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都不像是说给李乐山听的,“乐乐,你再、等等我…等我上完学,等我有能力……我再也不会离你那么远了。” “北京,我一定会去的……” 李乐山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他摇摇头,冲蒋月明打手语,有点着急,“我、没没听懂。” 蒋月明的话在他耳朵里只有模糊的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没有构成完整的一句话,他只能伸手去擦蒋月明的泪,只是上一秒刚擦完,下一秒就落下来。 他没听懂,不明白蒋月明是什么意思。蒋月明紧紧地抱着他,嘴里低声喃喃着的一些话,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能让他好受些,他也只能用力抱紧蒋月明,抹掉他的眼泪,让他留在南方的这个决定李乐山他不后悔,至少现在。 ----------------------- 作者有话说:特别提醒一下,本文“破镜重圆”的这个标签依旧没有派上用场,但绝不是没用[可怜]其实按照这个双更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毕竟有时候一章就能交代很多内容了,如果后续略显突兀的话,我就在这里提前给宝宝萌说声抱歉[可怜] 第138章 其实是同性恋有错? 这种见一面哭得昏天黑地的戏码实在是太狗血了,没有人会喜欢看两个人哭来哭去的,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虽然确实闹出了生离死别的动静。 但真不能怪他俩。这么久没见面,确实得哭一哭,有时候,眼泪就是第二张嘴,那些没办法说出来的,或者说不出来的,总之,通过言语无法表达的,好像它一落下来,就替你表达了。 “哎,我哭啥呢。”蒋月明哭完了,有点开始后悔了,他准备去见李乐山的时候挑了半天要穿什么衣服,就为了特帅气的去见他。现在好了,特帅气是一点没有,特矫情好像有一点。现在在镜子面前照半天,看着自己的脸还有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哪哪不对劲,他平时泪点也没那么低,“显得我这人很矫情。” 李乐山靠在门框上看镜子里的蒋月明,作为一个从头到尾的亲身经历者,看到他这样,李乐山只有心疼。 人流个泪就是矫情,不能这么论的。 见他照够了,李乐山上前一步,拉着蒋月明的手坐到床上,他蹲着揉了揉蒋月明的小腿,想要缓解一点酸意。从刚才下车就注意到了,估计是卧铺伸不开腿,长时间一个姿势弯的了。 蒋月明就感觉现在李乐山揉的地方烫烫的,他想说这有啥的,但是看着他一脸专注的样子,又不想开口扫兴了。 他揉了半天,蒋月明觉得够了,将李乐山拉到自己的怀里,他看着李乐山的睫毛、鼻梁还有嘴角,看了好一会儿,看入迷了。 直到李乐山在他眼前招手才回过神来。 “咋,”蒋月明有点不好意思,“咋了?” 李乐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坐起,打手语,“我刚问你小姨她们怎么样。” “哦,”蒋月明又“哦”了一声,“挺好的,外公身体也好了很多,她就没之前那么累了。” “你就不要总操心家里的事儿,照顾好自己知道不。” 蒋月明这话说的很有歧义。因为相比李乐山,似乎更操心的人就在眼前。他不知道蒋月明为什么心那么大,容得下那么多东西。 李乐山点点头,他看着蒋月明,想说你也是。只是看着他,又有一种自己说了这个人也不会听进去的感觉。 蒋月明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睡了一会儿,二十多小时火车硬座确实没有睡多久,几乎可以说没睡,所以现在他躺在李乐山的怀里,感受到那人的温度,渐渐地有点发困。 李乐山看着他的睡颜,眉毛、鼻子、嘴唇,盯着蒋月明的脸看了许久,久到眼睛有些酸涩,尽管是这样也不舍得闭眼。 刚才蒋月明哭着说了什么? 一定要…… 李乐山皱了皱眉,努力地回忆蒋月明说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那么难过和执着?仅仅是他嘴里的想念吗,还是说有别的,他没注意到的东西? 不知道,他回忆不起来,想不出来。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蒋月明缓缓睁开眼,终于感觉头没那么疼了。身边没有李乐山的影子,他下意识去寻找,翻身下床的时候差点摔地上。 酒店门被缓缓地推开,李乐山跟蒋月明来了一个直直地对视,他带上门,将买的粥和饭放在桌上。 “睡醒了?”李乐山放下东西,问他,“还困吗?” “不困了。”蒋月明眼巴巴地看着他。 “先吃点东西,晚上你想吃什么?”李乐山拉着他坐下。 “都行,”其实他也不太饿,估计是饿过头了,“我也不挑其实。到时候去你们学校食堂吃一顿可以不。” 第156章 李乐山笑了笑,他点点头,然后撑着下巴看蒋月明吃饭。 蒋月明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扒了口饭,抬眸看李乐山,“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下脸,擦过脸颊,莫名有点烫烫的。 “没有,”李乐山摇摇头,“我就是想多看看你。不给看?” 蒋月明冲他一笑,嘴角咧开,露出点牙齿,“哪敢不给看呀。” 李乐山想看他还能不给看吗?怎么看都行,正着看、反着看、尽管看。他的脸又不是什么四a、五a级景区,得先买个门票才能看那种。 相比蒋月明的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待了一个月的李乐山显得就没那么生疏了。 学校周边他几乎都转过,虽然目的是为了找找有没有什么能打工的地方,但不管目的如何,总归是转过了,现在他又带着蒋月明来转转。 蒋月明跟他来到学校门口,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紧张感。那种踏入一个陌生的、明知道自己完全融入不进去一个地方的滋味儿真是不好受。 那个曾经在书上,在家长老师长辈嘴里时常念叨的地方此刻切切实实的出现在面前,分明那么近,可还是觉得不真实。 “这地方,真……”蒋月明说不出来什么话,像个文盲似的,只是站着。 李乐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笑着打手语,“我第一次来,站在这儿,也和你一样。” 想说很多,想表达的很多。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开口。那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表达,像李乐山那样全盛平才能挑出来一个的人,这地方遍地都是。 跟着李乐山在校园里转了一会儿,天色也渐渐变黑。 晚上图书馆亮灯,远远地望过去像是个大型建筑,能说金碧辉煌吗?比盛平市图书馆还要好,好得多。 “我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学习,”李乐山冲他打手语,“要进去看看吗?” 蒋月明连忙摇头,他还没好奇到这个地步,图书馆什么的,这辈子也没有进过几回。这地方就压根儿不适合他,他踏进去,别再影响学霸们学习。 “哎,乐山!” 听到声音,李乐山和蒋月明几乎是同时回头。 薛昂和庄杰正兴冲冲地朝这边走,他们肩上还挂着书包,看模样刚从图书馆出来。 “这是我室友。”李乐山忙向一边的蒋月明解释。 蒋月明“哦”了两声,他后撤一步,“那你们聊、你们……” “乐山,这是你朋友啊?外班的?”庄杰问,他真好奇,打开学这一个月以来回回见李乐山几乎都是一个人,看见他和其他人站在这儿,真是有够稀奇的。 蒋月明刚后撤一步,却被李乐山握住了手腕,往前拉了一把,他力道不小,以至于蒋月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我……”李乐山看了眼面前的两个人,他打手语,庄杰也许看不懂,但他知道薛昂能看懂,当然蒋月明也可以看懂,“男朋友。” ……??! 蒋月明眼睛瞬间睁大了些,他甚至来不及说点什么,连忙去看李乐山两个舍友的反应,不知道下一秒李乐山又要出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只能硬着头皮伸手,“你们好,我是他朋友,我姓蒋。” “哦哦,”庄杰也是个心大的,他完全没看懂,就算是学霸,这玩意儿也没办法无师自通,专业不对口,法语他都能来上几句,手语是真的不行,“你好,我叫庄杰,他是薛昂。我们都是乐山他舍友,还有个没来,他在宿舍睡觉呢。” “你刚怎么不翻译翻译,”庄杰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薛昂,“李乐山不是教你了吗?” 薛昂神情有些复杂。他确实能看懂,说实在的,也没想到李乐山会这么坦荡,非要介绍的话,介绍“朋友”就好,他们也看不出来。难道李乐山觉得自己看不懂? 薛昂按着庄杰的肩,用了点力气,“那没啥事儿我们撤了,回头见……” 俩人一溜烟的跑了很远,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了。 李乐山低着头,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余光瞥了一眼蒋月明,只见那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那个薛昂,能看懂你说的什么吗?”良久,蒋月明开口了。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知道?”蒋月明伸手按住李乐山的肩,他看着李乐山的眼睛,这双眼睛好像永远都是沉静的,透过这个,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他有些急促地说,“你干什么呢?乐乐,你认真的吗?同性恋……你怎么想的?” 李乐山有点不解地看着他,“我当然是认真的。他们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回答的有什么问题?” 是他回答的有错,还是他们的关系有错? 还是……其实是同性恋有错? 蒋月明看着他尤其平静的神情,突然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却有点轻飘飘地,不怎么自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胆小,很不坦荡?”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要在这里生活四年的‘我’都不怕,你却怕成这样,连我们的关系都不敢承认?”蒋月明笑着看他,那笑容和平时是不一样的,有点冷冰冰的。 ……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蒋月明的眸子暗了暗,他抬头看了眼这片大好天地,看着这片他好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触及的地方,一种深深地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原来有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是,”蒋月明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承认我自己总是怕这怕那的,有时候我也纳闷,为什么我一遇到关于你的事儿,就会变得很胆小。” 活了十来年,嚣张了十来年,大胆了十来年,蒋月明才知道自己还有这性格。 “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蒋月明不懂他哪里做的不对,也许李乐山是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可是不用,他不用这样,“我不想让别人议论你、我不想你不自在……” “同性恋,你以为我怕这个头衔吗?你以为我怕别人怎么看我吗?我不怕的,我要是怕这个,十六岁那年我怎么敢吻你的?” 我真的不怕的,乐乐。 他的一腔热血时隔多年也不曾消减半分,时至今日他还是能回想起那时候心里的悸动,也从未后悔过。 其实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胆小……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心想。 第139章 他从那头走来了 那件不怎么愉快的事儿,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再提。后两天,李乐山带着他到处转了转,什么天安门看升国旗、故宫走中轴线、长城爬北段、颐和园……反正能转的都转了,毕竟好不容易来一次,火车二十多小时呢!那什么著名景点、名胜古迹,不转多点,白受这个罪了。 蒋月明统共在北京待三天,他说待久了不行,来回火车上两天,反正带上正儿八经在北京待的,加上路程一共五天,也不算短了。 “我靠,”蒋月明看着人满为患的特产店,心横了横,“挤八百年都挤不过去吧。” 他还说给翠翠和甜甜带点特产什么的,北京的特产跟盛平那种的可没得比较。盛平特产是什么,自制的酒、茶、月饼……有没有商标都不好说。出点名的是一款辣酱,但问题是太出名了,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哪哪都能买到,根本用不着买。 “要不你在外头等我。”蒋月明有点犹豫。 李乐山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腕,手指有些冰凉,“不用,我给你们买的有,在宿舍放着,等你要走了拿给你。” “啊?”蒋月明震惊,“你啥时候买的,排了多久队?” “国庆前,”李乐山打手语,“那时候人不多。” 他就是怕国庆期间人多,有些不好买,所以提前去准备了。 “半小时、一小时打底了吧,”蒋月明心里酸酸的,“北京啥时候人不多。” “你买的那些,你都吃过没?”蒋月明又问。 看李乐山欲言又止的表情,蒋月明就知道他准没吃过,他肯定舍不得给自己买。 “我问过我舍友,应该没买错。”李乐山问过庄杰,他是北京本地的,拉着李乐山说了一个小时,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一水儿的讲的那叫一个激情澎湃,像那个贵的要死的烤鸭,就没必要去吃。 庄杰说什么,真想吃赶路边摊随便买一个得了,没差。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蒋月明有点无奈,他又不在乎那东西好不好吃或什么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知道你吃过没有。” “我吃过,”李乐山冲他笑了笑,又连忙打手语,“但我不喜欢吃这些,你知道的。” 蒋月明真没招了,不知道能说什么,反正说什么李乐山也是挑想听的听、挑想做的做。他总是对别人那么好,但凡能把对别人的一半好放在自己身上,蒋月明也不用成天那么操心了。 第157章 “乐乐,”蒋月明握着他的手,“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说你。” 心疼他心疼的不行,但看着他的脸,又什么都说不了。不知道怎么说,有些话也说不了。 “我才是,”李乐山认真地看向他,“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或许他们都没有说彼此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付出的不够多、给的不够多、爱的太轻,情又太重。这种沉默又倔强的情感,永远在无声的蔓延。以至于,说不清,也道不明。 北京的夜是很繁华的。那霓虹灯跟电费不要钱似的,一天到晚的几乎没关上过。街边连关门的店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的盛平早就没什么人烟了,该一片漆黑了。 身处大城市,觉得自己身处此刻,很渺小。蒋月明时常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发呆,总觉得时间到这里都变得快了些。 地下通道内有些昏暗,灯光洒在地上,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的、招工的、出租房子的,层层折叠。 耳边传来一阵歌声,伴随着吉他音。尽管是深更半夜也不停歇,唱得嗓音都有些哑。因为不知道哪一首会吸引哪怕一个、两个过路的人,所以只好一首、两首的不间断的唱着。 这一小片四方之地,充满了追逐梦想、热爱,和为生活放手一搏的人。 蒋月明站在这里,莫名的想到不知道身处何方的二舅爷。想到他用略微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说,“明明,外面的世界大着呢,等以后你要亲自去看看”,他走南闯北的这么多年,一定也走在这里过,也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土地。 这次换他走过这条路,他踩在硬实的水泥地上,背后的风推着他向前,蒋月明有点茫然,突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在原地徘徊许久,蒋月明猛地回神,他看着四周陌生的人群,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只好拼命的向前看去,终于在人群中找到李乐山的背影。 清瘦又挺直脊梁的样子,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原来就那么像,现在时隔多年,小白杨长成白杨树了。 他现在,还和记忆里的那个跟他并肩走在桥上的少年一样吗?还和当初那个在槐树下背单词的少年一样吗? 蒋月明皱了皱眉,眼睛眯起来,想要努力地看清一些,分明和记忆中的是一样的,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他长高了吗?是他肩膀变宽了吗?还他是头发变长了?为什么总感觉有一些变了? 站在这里的那一刻,站在这个诺大的城市。他好像终于明白了当初在学校门口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了。命运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划定了一条分水岭,他和李乐山,也许在很久以前,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李乐山就静静地站在人群那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柔光。他冲蒋月明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过来。 对。 蒋月明迈开步子。 要走的,要追的。 可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就是沉重的。好像怎么也迈不开,怎么也追不上。他突然觉得李乐山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迎面出来一阵风,轻抚过蒋月明的耳畔,让他禁不住抬起头。 然后,李乐山从那头走来了。 他从那头走来了。 “在想什么?”李乐山看着他,“人多了,别走散。” 他打完手语,随即紧紧地握住蒋月明的手,手心的温热传来,让蒋月明紧绷的心终于舒缓了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李乐山在前面开道,蒋月明在后面跟着他的脚印走。看着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李乐山,蒋月明的掌心微微出了些汗。单摸着李乐山的手掌,他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掌心的薄茧。 走到通道口,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他们面前铺面展开。蒋月明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 他突然明白,推着他走到今天的、走到现在、走到这里的,原来不是风,而是李乐山。 第140章 相思病 “明儿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蒋月明道。 昨天回学校的时候遇到薛昂他们,让李乐山别忘了做作业,听他们的意思又多又复杂,蒋月明听半天也没听懂,这阵子李乐山都在陪着自己,估计没时间写作业吧。到时候车站又拉拉扯扯一下午,更没时间了。 “怎么了?”李乐山刚洗漱完,刘海还有点湿。 “就、就别耽误你时间。” “没耽误,”李乐山一下子就想到薛昂说的那些作业,“我就剩一点了,不会耽误的。” 他往床边一坐,“你别这么说,你来找我,怎么不说我耽误你的时间?” 蒋月明愣了愣,他想说点什么,又知道这个话说出来不好,给忍了回去。 因为我们的时间不一样。我的时间,跟你的相比,没有那么宝贵。或者说,我的能耽误的起,但你的不行。 李乐山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低下头,靠在蒋月明的胸口,他拉着蒋月明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会儿。 几乎没见过李乐山这个样子,蒋月明知道他应该是舍不得,但又什么都不说。幸好他们相处这么多年,对彼此的一些言不由衷都很熟悉。 “过年,你回盛平吗?”良久,李乐山抬眸问。 蒋月明犹豫了一会儿,“回,回吧。但可能不能待太久,过年,家里会忙点。” “那我去找你,行吗?”李乐山打手语,“能帮的我也能帮点。” “不用,”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的眼睛,“用不着,乐乐。我的家事儿怎么能麻烦你。” 李乐山的表情有点疑惑,“可是我的家事儿也麻烦你了。” 他不懂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到了蒋月明这里,就成了麻烦的事情,成了不能让他帮忙的事情。明明有些忙他也可以帮,他又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自己找酒店,然后……”李乐山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月明握住了手。 “真的不用,”蒋月明握住他的手说,“我会回盛平的,你去那边,我怕你不习惯。” 他怕李乐山不熟悉,去了南方,熟悉的人就只有自己,可自己也不怎么能顾得上他。地方不熟悉、人也不熟悉、甚至语言也不熟悉,当初自己刚去到南方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粤语听不懂,干什么都很困难。 更何况……李乐山真的不能去。 李乐山的头低下来,他将手从蒋月明的手中挣脱了出来,“我知道,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蒋月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看着李乐山这模样,心里也不好受的厉害,“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回盛平多待几天。” 临别前,李乐山去车站送他。回去的时候不坐火车了,改成高铁,是李乐山买的票。 虽然高铁路程也不短,但确实比火车好受多了。蒋月明不敢多说什么,怕李乐山不高兴。 要不说首都文化底蕴深厚呢,北京西站修的跟什么一样。盛平也有西站,叫盛平西,这俩对比起来简直不能说是爷孙辈儿的了,得是曾曾曾曾……祖孙辈的。 这地方太大,晕东西南北的进来估计都会找不着北。 “行,别送了。”蒋月明隔着护栏看着他,“你在这边照顾好自己知道不,好好吃饭,干什么别省着,天气变凉了,要换厚被子了……” 李乐山点点头,目光不舍得从他的脸上移开。 “你也是,”李乐山嘱咐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好,好,”蒋月明欲言又止,“我知道。” “你多给我打视频,”李乐山指了指手机,“还有消息。” 蒋月明连忙答应,“好……” 马上检票,蒋月明检查了一下身份证,他看着站在送行人群中的李乐山,情绪上来了又突然感觉鼻尖一酸,“乐乐,那个、那什么,你别教薛……我不记得他名字了,总之你别教他成吗?” “我知道他肯定特聪明,比我聪明得多,教起来肯定省心、没那么费劲儿……”蒋月明说的眼睛都泛红了,“我知道这样有点不好,有点小心眼儿,但我……你别像教我一样的教他行吗?” 这话卡蒋月明喉咙里好几天了,没敢说。要走了又实在是忍不住,说出来了。其实真教了又没什么,但是同学的,可他真的,一想到就接受不了。 李乐山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也泛酸,他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一边摇头一边解释,“我没、没教他。” 他怎么会像教蒋月明一样的教薛昂? “还有,”李乐山还有话要说,他有点着急,手语都打不利落,“你一点都不笨,我教你的时候,很开心。”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一个“想要看懂他”说话的人,每次蒋月明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李乐山的心好像也慢慢融化了一点。现在那场景还在他眼前,历历在目。 广播又开始催促乘客检票,真的到了分别的时间。李乐山一直从东边跑到西边,为了多看蒋月明一眼,直到蒋月明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人海里的那一刻。 第158章 这几天过得像梦一样,这场相见也像梦一样。像是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现在梦该醒了,刚才经历的那些仿佛又成为一片虚幻。 这短暂的幸福,真的好让人舍不得。分别以后,又要数着日子才能见面,一直到见面的那天,思念都不会停止。 他在车站待了许久,看了不少亲人、恋人分别的场景,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才慢慢地离开这个地方。 和蒋月明在一起的这几天,他的生活像是按了暂停键,短暂的从忙碌的节奏中抽出来,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在这个地方,真的不能停留。 这里不是盛平,像他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李乐山的脚步不能停,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的脚步不能停下。 回到宿舍,李乐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他今天把作业搞完,再学会儿习,明天继续去秋心姐那边上班。 脑海里把之后的事情全部给安排了一顿。李乐山站在桌前,不由得出了神,怔怔地盯着桌上的书本发呆。 “乐山,”庄杰推开宿舍门,就见李乐山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包估计要去图书馆,他笑嘻嘻地,“你朋友送的礼物,谢了啊。他说谢谢我们照顾你,嗨,这多不好意思。我们也没干啥,你朋友人真好,还那么帅,有对象没……” 李乐山大脑突然宕机了一瞬,他听着庄杰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虚,越来越不清晰。 目光落在书包里,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的一角,连忙把刚才塞进去的书拿出来,一沓钱就静静地放在那里面。 不知道蒋月明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带他来宿舍那会儿。 “乐山……?”庄杰见他好久没回应,“没事儿吧?” 李乐山反应过来,他匆忙抹了下眼角,回头冲他笑了笑。 “哎,所以你朋友那人有对象不。没有我给他介绍一个,大把多女孩,咱院就有一个,跟我是高中同学……” 庄杰跟媒婆似的说了好半天,李乐山只是摆了摆手,拎着书包匆忙冲出宿舍门外。 泪水渐渐模糊视线,心脏猛烈地开始跳动。他抹了下泪水,下一秒眼前又模糊起来。 高铁位置是靠窗的,蒋月明刚好心的帮隔壁女孩将行李箱放在上面的架上,女孩红着脸说了快八百遍谢谢。 该说不说,那行李箱确实、挺沉的。跟许晴的有的一拼,他之前帮许晴抬过行李,那行李箱跟被压缩了几百遍似的,沉的像几十斤铁一样。 坐在位置上,他看着窗外的站台,还有些没有实感。一想到自己真的离李乐山越来越远,他的思绪又变得乱了起来。 刚分开没一会儿就开始想。 这是什么病吗?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如果是病的话,该怎么治? 相思病,没得治吧。 蒋月明将兜里的身份证掏出来,书包夹层拉链拉开,想放身份证的时候却瞬间怔住,他身份证总是丢,跟要执行什么任务似的,比如在他身上不能安安稳稳地待够多少多少天。 夹层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沓钱,规规矩矩、工工整整的放在这里,小姨没告诉他这里放了钱,那…… 就是李乐山放的? 突然一种剧烈的、难以喻言的酸涩裹挟着感动涌了上来。好不容易压在心底的思念又占据了上风,几乎把蒋月明给淹没。 他的手颤抖地将拉链给拉上,眼眶里蓄满了泪,下一秒泪就要落下来。 喉咙里像是有团东西一样堵着,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握着书包的手紧了紧,用力抑制住微微颤抖的肩膀。 乐乐,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可我真的离你越来越远了,我该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永远是双向奔赴的爱[可怜] 第141章 想我呗 大学统共也就那几件事儿,像李乐山这样的兼职学习两手抓,其实还算丰富的,起码每天安排的满满当当,安排的满了也好,起码不用一直想着蒋月明,一直想着蒋月明也好,但总想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虽然现在也很忙,但感觉比高中的时候轻松的多了。他不用再每天五点钟起床,凌晨睡觉,更不用一天到晚指望着午休的二十分钟喘口气儿,不用再担心李勇的威胁…… 这一路坎坎坷坷的,失去着也获得着,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想,脱离那段日子也没有很久,却好像过了很久,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了。 李勇……李乐山想起他还是头疼,这种感觉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应激,所以他一般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不管如何,他和自己都没关系了。 可是他怎么就消失了?李乐山的心里涌上一团团迷雾。高三那段时间他忙的无暇顾及,这个疑问便被他抛到了脑后,现在空闲下来,反倒又回到他眼前了。 但我真的非要去想吗?就非得去想他吗?李乐山扪心自问,他没那么好奇,不管他去哪儿了、是生是死、是不是还留在盛平,和自己还有任何关系吗? “乐山,乐山?”秋心姐冲他挥了挥手,有点担忧,“没事儿吧,喊你好半天。” 李乐山连忙回过神,他赶紧摇头,表情带着点疑惑,询问秋心姐有什么安排。 “吃午饭咯,”秋心姐将盒饭递到他面前的小方桌上,“你尝尝姐的手艺。里头那个红烧茄子咸不咸?我也不知道,咸了给姐说,我下次少放点盐……” “谢谢姐。”李乐山打手语。 “跟我客气啥,多吃点,看看这瘦的。”秋心姐拍拍他的肩,往外面走了。 现在正值中午,吃饭的时间。李乐山估计着蒋月明应该没什么事,便给他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第一遍没接听,李乐山便没有再打第二遍。可能他有事,或什么别的情况。反正接个蒋月明的电话是挺难的。 不过这次没过多久,蒋月明便把电话打了过来。还是那造型,短袖加外套。这套放在北京就有点凉了,在南方的话估计正正好合适。 “咋了乐乐,想我呗。”蒋月明咧着嘴,一张帅脸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句就听到这人瞎贫,李乐山笑了笑,冲他打手语,“吃饭了没有?我正在吃饭。” 他给蒋月明看了眼今天的饭。 “有肉没,”蒋月明扫了一眼饭菜,看着还可以,“多吃点。你在外头呢?” “嗯,我在兼职的地方。”李乐山打手语,下午才有课,他吃了饭再赶回学校也不急。 李乐山看他身后的环境,有点陌生,不像宿舍或是学校食堂,又问:“你吃饭了吗?也在外面?” “哦,”蒋月明镜头扫了下地面,“我才下课,蹲着呢在墙角,现在食堂人多,过会去吃。” “上的什么课?”李乐山问,他下午有节计算机。 蒋月明想了一会儿,“水课。贼阴一老师,比尹桂英还要阴那种。考勤查两次名儿,作业也多,抄的我手疼。” 他把手放镜头中间,跟个大爷似的语气,“给我捏捏手。” 李乐山隔空给他捏了捏,确实看得出来,估计抄了不少,手上都有墨水印儿。 “那我不打扰你吃饭了,”蒋月明冲他飘去个飞吻,“我麻利点儿赶去吃饭。” 李乐山笑了,他点点头,“好,你多吃点。” 他把手机揣兜里,火速解决完饭,又开始忙起来。帮秋心姐算了算上周进货的账,整理整理货架,搬搬货,忙到两点钟停下活儿去赶两点半的课。 他现在对于上课的楼层、班级号就很清楚了。刚来那会儿,没提前踩过点,老是卡着点进班,跑的后背都出汗那种。 最近天凉了,十月底十一月初这天气,北京落叶纷飞的,景确实美。李乐山上班下班路上踩着那银杏叶、梧桐叶的,像他那种不怎么喜欢看风景的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看。 最近有个数学竞赛,全国性质的那种。先是省赛、省赛晋级以后才是国赛。李乐山在准备这个,没事儿了都泡在图书馆里琢磨题,有时候还真被这个题目搞得有点那啥,难、偏还怪。 这种题目就不是单纯的靠刷题、题海战术来应对的了。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那天给蒋月明拍过去一页题,对面愣是三十分钟没说一句话,说是看一眼就给看睡着了。 宿舍十一点钟门禁,李乐山写题写起来差点忘了时间,被薛昂一通电话给打过来才知道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他匆忙收拾好东西,扫一眼图书馆,阿姨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这么多人从他身边走走停停的他也一点没注意到。 推开宿舍门,齐刷刷三个人往这看。 “杰儿,你不也报那竞赛了吗,你看人乐山,再看看你。”薛昂拿他俩做比较,真不是他有意的,这差距实在太大了。 “那我能跟乐山比吗?”庄杰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很清晰,“我纯陪跑。报名加综测你懂吗,加两分呢。我现在综测零蛋。” 第159章 “倒是你,”庄杰转过身,“你他妈高考数学满分,这数学竞赛啥的你不报一个啊?” 虽然能考到这儿的,基本上都大差不差。庄杰数学高考130在这群人里已经算是低的了,他纯靠英语和语文拉上去的,数学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没法说。 薛昂耸耸肩,“那我也比不过乐山。” “这确实,”庄杰冲李乐山比了一个大拇指,“满分还有一个,近在眼前。” “李城,你老不说话。”庄杰怼另一个舍友,“你数学多少分来着……” 李乐山冲他们笑了笑,坐回位置上。他揉了揉有点酸涩的眼睛,数学考满分真是误打误撞,平时测验都在145上下,估分的时候以为会差点在步骤分上面,谁能想到高考运气竟然好点。 “哎,过阵子的篮球赛你参加不。”庄杰问薛昂,“每个班都得凑个队,硬凑也得凑,前两天班长问我呢。” “我报这个干啥,比赛在周五,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去比赛,我傻了吧。”薛昂说,有课的时间不安排活动,一没课就全部吻上来了,怎么不赶到周六周日办,参与率不晓得,抗议率一定百分百。 “白瞎你一八五的大高个儿了。”庄杰懒得再继续鸟他,转头又去撺掇李乐山,“乐山,你报个呗,人凑不够那班长要杀了我。” 他给那个班长打包票了,一定能凑够人,谁知道真凑起来发现那么难,他们班那么多男的,关键时刻都不知道上哪去了。 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他真的、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初高中的学习生活和快节奏,让他真的没什么时间开展娱乐项目。要说篮球,还真的只有中考那阵子摸过。 这东西蒋月明擅长,他体育全面全能。除去什么三级跳、跳高之类的……确实全能。 “我不行,”李乐山打手语,“我篮球,不怎么会。” “他说啥。”庄杰转头问薛昂。 现在他们宿舍沟通几乎都靠薛昂,这家伙妥妥一个手语翻译,虽然手机上也能沟通,但线下还是比线上强一些也快一点。 “他说他不怎么擅长篮球,”薛昂往桌子上一坐,“你就非得撺掇乐山呗,那李城还在旁边呢,咋不给他搞个。” “你以为他没撺掇。”李城开口了,“我早榜上有名了。” “那你……”薛昂有点惊讶,“那你真够好说话的。” “那你们就不想去把把妹什么的,”庄杰往后面一瘫,背抵着桌子,“妹子啊!妹子!” 薛昂轻飘飘地瞟了李乐山一眼,见这人没什么反应,“那你更不能喊乐山了。” “啥意思?”庄杰不解。 李乐山终于有点反应,他的目光移到薛昂脸上,跟他的眼神对视上。 他要说什么?李乐山又将目光移开,心想:要说“他喜欢男的”、还是“他是同性恋”? “他去了还有什么你把妹的份儿啊。”薛昂笑道:“他那么帅。” “靠!”庄杰发出一声怒吼,“你会不会说话啊?你知道我就指望这个开启我大学四年的恋爱史吗?” 李乐山的眼眸暗了暗,果然,薛昂能看懂。估计从第一次的时候就能看懂。他第一次的时候不懂装懂,再到现在哪怕清楚也不说自己的性取向,也许是想要给他个台阶下。 其实你说了也没关系。李乐山心想,但是蒋月明不喜欢我说这个。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提前祝大家新年和元旦快乐啦!!! 大家也是陪伴着《小狗》从2025年走到2026年啦,当然也是陪伴着我嘿嘿,有宝宝萌甚至陪着我过了两个新年了!! 希望我们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都发大财!!!(是不是很实诚的祝福[哈哈大笑]) 谢谢大家!《小狗》逐渐接近尾声,在写一个好结局的同时,我也会继续努力,争取给大家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虽然我暂时还不是一个很好的作者,但我已经有了一群天底下最好的读者了[摸头] 感谢陪伴,感谢相遇!!! 很感谢大家,很爱大家,未来,我们一起成长吧! - 最近天冷,大家注意保暖呀(刚才跋山涉水,风雨雪交加的去取我的外卖,没给我冻的tt)雨雪天宝宝们出行注意安全,小心路滑~ 第142章 火车也回不了头的 数学竞赛那事儿,首战告捷,一路晋级到国赛,李乐山原先也没觉得自己能走那么远,他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临近期末周,变得更忙了。什么论文、职业生涯规划、各种各样的任务全部凑热闹般的凑上来了,复习专业课、公共课,反正忙得不行。 不过好处就是熬完这两周就能回家过年了。“回家过年”这四个字听起来是不是就很有盼头,确实有盼头,跟蒋月明一晃眼又好几个月没见面,这期间虽然视频电话没少打,但说不想还是有点假,其实真的特别想。 晚上八点半从图书馆出来,九点钟从食堂出来。他的晚饭其实也就是食堂随便凑活点,如果有粥的话喝点粥。大学伙食是好一点,但李乐山觉得跟高中没两样,因为他一般吃的就那么两样。 前天薛昂和庄杰说要拉着他去学校外面美食街转悠,他也没去。最后这俩人自己去了,拿了一大堆炸串、烧烤什么的满载而归,硬塞给李乐山让他吃了两口。 这时候十二月份,天气已经很凉了。树叶几乎都掉完了,前阵子校园里成天有人拿着吹树叶的东西吹,声音巨大,一整个扰民。现在树上光秃秃一片,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寂寥。 “乐乐!”蒋月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有点模糊,他那边的天也有点黑。 “嚯,你在哪儿呢。”蒋月明问,“外面啊?不冷吗?” 李乐山摇摇头,他正坐在一处台阶上跟蒋月明打视频,书包搁在一旁,刚好撑着手机能给他打手语。 “我不冷,刚吃了饭,打算回宿舍。” “还不冷。脸都冻红了。”蒋月明心疼地说。 “没有。”李乐山摸了摸鼻尖,脸颊,发现确实有点凉,可能是他在外面待久了,确实没注意,“你那么冷不冷,多穿点。” “好,”蒋月明笑着,牙齿露出来,“我知道。那我能冷着自个儿啊,那不傻了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自己在一边傻乐,说着将一只手举起来,“看这是什么?” 李乐山仔细地看了一眼,竟然是几年前他给蒋月明缝的那双手套,这两年又是去南方、又是上大学,走去这里又跑去那里,他以为蒋月明落在盛平了,或者干脆是弄丢了,没想到他还戴在手上。 “小了吧。”李乐山看着他的手,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发胀。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现在再去看,做工也有点粗糙,有些地方都开线了。 “没小,”蒋月明晃了两下,神采飞扬的,“我写字儿刚好用上,一点不冷。” 李乐山觉得他还是说的太夸张了,真不怪自己这么想,上了大学跟高中又不一样,也用不着手套了吧,估计是蒋月明说来为了安慰自己的。 “你有这么多字儿要写吗?”李乐山开玩笑,他觉得蒋月明摸摸书就很不容易了。 蒋月明果然被问住了,他摸摸鼻子,“那怎么了,没那么多字儿写我就不能戴啊。” 他声音低下来,看着屏幕那头的李乐山,小声道:“我说过。看见这个,会想起你的。” 这话因为声音太小,加上周围环境嘈杂,李乐山没听见,他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嘶…”蒋月明脸上有点疑惑,他思索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呢。应该和你们差不多,估计比你们晚点。” 李乐山点点头,“嗯,你期末周多少学点,别挂科了。” 挂科这确实跟高中的不及格有不小差别。他们这一年公共课有个老师,有点儿凶。 不划重点、不捞人,平时分和最后成绩对半开,可把庄杰给难为的。求爷爷告奶奶问体院要来了一个范围,听庄杰说这门课的范围每个院的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至今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反正也没办法,有比没有强,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蒋月明一愣,随即又笑起来,看模样还有点不服气,“不是,李乐山,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 “你在我心里是个很好的形象。”李乐山连忙解释。 “你哄我呢。”蒋月明是一点不相信,他冲李乐山抬抬下巴,“抓紧时间回宿舍吧,别在外面冻着了,傻乎乎的。” 李乐山真想告诉他其实没有特别冷,但是捱不住蒋月明催促,他只好拎起书包往宿舍方向走。 该说不说,不亏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就拿着手机,随便照着脸,搁别人身上都得是社死瞬间的角度,在李乐山这儿也帅得不行。 下颌线比一些人的未来还清晰。 第160章 他现在就数着日子开始过,庆幸的是日子过得确实挺快的。每天上课、打工、复习,生活被这几样东西占据,那种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李乐山确实没怎么体验到,不过这样他也觉得蛮好,别的他也不求什么了。 “行,你到宿舍了吧。”蒋月明看见他背后的环境了,估摸着他已经到宿舍,再一直打下去不好,“那我挂了啊,你好好休息。” 李乐山听见声音,连忙将手机举起来,他摇了摇头,打手语,“手套……” “嗯?”蒋月明疑惑地举起手,“手套怎么了?” “我、再给你缝一个。”他继续比划,“我给你缝一个更好的,这个旧的,就不要了。” 蒋月明冲镜头笑了笑,他眨眨眼睛,“不用乐乐,不麻烦你。” “也不麻烦……” “真不用,”蒋月明摆了摆手,“你早点休息吧,乐乐。” 这副手套也许经历了两三年的时光确实有些旧了,有些地方有点开线,但蒋月明看见它又能想起来几年前在一个有点寒冷的夜晚,李乐山将它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这是李乐山缝的第一副手套,不知他在那昏暗的灯光下缝了多久、费了多少功夫。总之,透过它,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仍在蒋月明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不管多少年过去,蒋月明都不会丢下它。正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忘记这段记忆。 一月下旬,李乐山结束了期末考试。宿舍里四个人没有留舍的,各回各家。他带了几身换洗的衣服,便踏上了回盛平的路。 上次和蒋月明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也是一月底,比李乐山晚三五天,至于什么时候开学,李乐山倒不着急,寒假放了足足一个多月,这点确实比高中强多了。 回盛平,李乐山坐的也是火车。他没带什么行李,火车几个小时行程,他眯了一会儿觉,听见旁边坐着的阿姨们说的也是家乡话,他心里莫名有点安稳的意味。 在北京,想找个熟悉的感觉,太难了。哪哪都是陌生的样子,那么高的楼、那么大的建筑、那么多没见过的或没怎么见过的东西。有些东西李乐山十八年里只见过几次,有些东西李乐山十八年里一次也没有见过。这里,跟盛平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秋心姐是她这半年来见到的头一个,差不多是一个地方的人。虽然也有来自一个省份的同学,但距离还是太远了,李乐山也和他们说不了几句话。 秋心姐偶尔会说方言,在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李乐山听着那口熟悉的方言,感觉自己在这个偌大的城市还有点归属感。如果不是误打误撞碰上秋心姐,他想他可能要在这里孤身一人四年。 四年,也可能不够吧。李乐山平静地看向车窗外,不知道未来给他指向何处,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暂且想要去何处。 也许留在北京,也许去南方找蒋月明。这事儿说不准,要看蒋月明说什么。填志愿、报大学没有选择,工作了还能没有吗?这次他想跟着蒋月明去选。跟着蒋月明去选,其实也是跟着自己的心去选了。 火车慢慢停稳,李乐山跟着一部分人流走出车厢。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看着站台上的“盛平站”久违地发了会儿呆。距离上次和盛平见面已经有快半年之久,这半年,单看这个车站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 分别这么久,他是不是也要说一声好久不见?只是车站不会回答他,盛平也不会。这里,也没有人会回答他了。 火车在耳边发出轰鸣声,又慢慢地驶向别的地方。站台上渐渐没了人,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回头看了一眼呼啸而过的火车,听着那鸣笛声,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远。 “别站着啦,”旁边值班的大爷见他站了许久,不由得出声提醒他,“往前走就出站了。看火车,火车也回不了头的。” 第143章 盛平的雪 李乐山一愣,握着栏杆的手紧了些。他冲大爷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转身出了火车站。 盛平火车站在铁东。整个站就像是历经了二战,还得是炮火连天那种。候车厅基本上就是铁皮搭建的,别看外面破得很,里面也更是相当的烂。 并且近几年干出租的多了,买车的人多了,这行业也算热门。虽然盛平是个小地方,但是黑车也是相当的多。一出站就得被三四个人围上来问去哪,去乐山广场还是哪儿? 这两年盛平又开了一座大型的商超,全国连锁的那种,也算是给这小破地方拉动了点gdp,增加点经济效益。不过这地方李乐山没去过,商场刚建成那会儿他上高三,每天忙的连个睡觉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有没有时间逛这个了。 他也确实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发购物券、打折券、抽奖啥的,对李乐山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除非奖品是一套试卷。 但是当然不可能是试卷了。没见过哪个地方开业抽奖抽试卷,书店都没这活动。吸引率百分之零,赶客率倒是百分之百。是鸡蛋都不能是试卷。是试卷的话对其他来说就没啥吸引力了,受众寥寥无几,全盛平不知道能不能找出来二十个。 果不其然,刚出站口,还没走到站前广场就一堆人拥过来。说什么“哪哪哪走不走啊?十二……” 十块、八块的,看着要价低,但是一辆车能坐五六个人,什么超载不超载的,都顾不上这个。车费也不均摊,反正怎么都是赚的。 “帅哥,”突然一个声音打断李乐山的思绪,“三巷,二十走不走?” 李乐山抬眸望去,刘扬正站在黑车司机堆里冲他挑了挑眉。 他…… 什么时候开展新业务了? 并且…… 三巷,二十也太贵了。合着这人纯杀熟吧。 “三巷二十太贵了,是海河路那个三巷吧,我十八就走……” “我十六就能走……” 十八、十六、十五的……李乐山好不容易从这堆人中出来,刘扬拽了他一把,帮他拿行李。 旁边的路人:不是,这兄弟傻吗? 身后的黑车司机:我靠,更黑的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你……开拓新业务了?” “误打误撞,”刘扬说,他来这儿是接朋友的,谁能想到是明天到盛平不是今天,刚巧碰见老熟人,就想着稍一把,“新业务这事儿也是误打误撞,我以为旁边都是接人的,谁知道是拉人的。” 刚好站在司机堆里了,不合群不合适,那就跟着入乡随俗呗。 其实李乐山要是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回盛平,什么时候到车站,刘扬也是会来接的。只是他俩的关系,着实没熟到李乐山朝他报备的地步,所以真的是误打误撞。 “你放寒假了?”刘扬看了他一眼。 李乐山也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白痴问题他不怎么想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 “离你上次走,半年了吧快。”刘扬继续说,“时间过得真快。” 李乐山点点头,“你们过得还好吧?”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时候说出来也是寒暄,和刘扬的上次微信聊天记录的时间还停留在好几个月前,刘扬问他“到学校没”,他回了个“到了”,俩人平时几乎不联系。 刘扬一愣,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还、还行。就跟之前一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你呢,大学生活咋样。”刘扬问,“还能适应吧。我一直没问,感觉你不发信息,就是过得还不错。” 李乐山点点头,他确实过得还行,比之前那寻死觅活的状态强多了。那段日子刘扬应该算是最能知道,全部看在眼里,现在这样,和以前相比,他也能看出来吧? “那就行。”刘扬说,他上下打量一眼,“你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好多了,那时候,感觉就像根草,一折就断。” 李乐山扯了扯嘴角,“那我现在,像什么?” 刘扬看了他一会儿,他笑了一声,“还像什么,像个人了哈哈。” 李乐山听罢也笑了,自己之前究竟什么死样,竟然给刘扬留下个这样的印象。像个人了——这评价听着有点别扭,但他知道刘扬的意思。最糟的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太像个人,更像一具还能喘气的躯壳。 刘扬开车送他回三巷,一路上他聊了些家里的近况,李乐山就静静地听着,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不由得有点异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寒假还来我这儿吗?给你留着位儿呢。”刘扬看了他一眼。 “夜班?” “看你,”刘扬说,“你过完年来也成。反正那网吧夜班一直缺人,你知道的。”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那我过完年再去吧。” 蒋月明回来以后,他想多抽点时间跟他待一起,如果要打工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了。幸好在秋心姐那儿兼职也攒了一些钱。 第161章 “行。”刘扬道。 车缓缓停到三巷口,再往里走不方便开进去了,于是李乐山就在这下。 “用我给你搬不。”刘扬道。 李乐山摆手,冲他说谢谢。 “谢什么,”刘扬说,“多少年的交情,搭个车不是顺手的事儿。” “那我走了,回去还有点事儿。”刘扬冲他摆摆手。 李乐山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回三巷。这地方一如既往的熟悉,踩在这熟悉的石板路上,偶尔有人路过认出李乐山冲他打了声招呼,说句“回来了啊”,李乐山向他们笑笑,继续往里走。 推开尘封已久的铁门,屋里的陈设在眼前尽数展开。和走之前一模一样,最后一眼见它是什么样子,现如今去看还是什么样子。 就是太空了,空荡荡的。李乐山安置好行李,站在客厅,心想。 空也是正常的,他走以后,这地方再没有其他人来过,连点人气儿都没有。桌子上落了层薄薄的灰,李乐山将家里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该擦的擦、该扫的扫。 一系列操作做完,他又站在奶奶的遗像前,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一遍遍的将照片隔着相框小心翼翼地擦了又擦。 奶奶,李乐山看着她慈祥的面容,心道:我这样,你还没见过吧。 她连他十八岁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就走了。 人们都说,老人走了,是去享福去了。享什么福呢,李乐山不知道。只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没享到福。以至于她离开以后,李乐山总是恨自己,为什么当年他是17岁而不是27岁?如果他已经成年,已经工作,已经能赚钱,是不是就能让奶奶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不是只能握着她的手无助地哭泣? 看着奶奶的遗像,李乐山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他其实一年比一年强了——至少不再光想起来就流泪了,至少能相对平静地站在这里,至少也不再想寻死了。这些都是进步,对吗,奶奶? …… 你是什么时候这么苍老的?李乐山心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框边缘。 什么时候头发全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盛平的雪落到你的头顶不再融化了? 你怎么忘记了那么多事情?你会忘记关煤气,忘记昨天吃过什么,忘记邻居的名字。可你为什么记得关于我和母亲的全部? 你还记得我从小最爱喝什么汤,十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不记得汤这么苦?他分明加了很多很多糖。以至于回回喝它的时候,都会再回忆起往昔,反复咀嚼那段苦涩与甜蜜交织的日子。 李乐山想着想着,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他眨眨眼,试图把泪水忍回去。只是下一秒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忍耐地重重砸到了相框上。 看来我也忘记了很多事情啊,是不是? 第144章 真废物啊你 一月下旬,李乐山来车站接蒋月明。前两天韩江回来了,找李乐山好好唠了一会儿。他俩能聊的话题有限,有限的很,实际上只有一个,那就是蒋月明。 韩江巴拉巴拉说半天蒋月明的“罪行”,像什么不接电话、消息“轮回”……一点不维护他俩的革命友情,那十多年的哥们儿情意简直要败完了!韩江说得热火朝天,细数下来蒋月明显得罄竹难书。 韩江让他好好替自己数落数落蒋月明,殊不知,李乐山和蒋月明是一个阵营的,还是完全撼动不了那种,以至于韩江怎么策反都没用。 让他去数落蒋月明?李乐山想都不敢想。 蒋月明回来那天,他早早的就守在火车站。火车晚了俩小时的点,一直拖到了凌晨才到地方。可把蒋月明为难的,只恨不能跳车飞回去,为什么他老赶上晚点? 他等等就算了,一想到李乐山在火车站等他,蒋月明就难受,心疼的不得了。北方、一月份、凌晨的火车站,有多冷简直不言而喻。 不知道李乐山穿的厚不厚,不知道李乐山等了多久,不知道李乐山冷不冷。 一下车,蒋月明就飞了出去。前阵子他的腿不小心摔了,拄着拐杖拄了一阵,缠绷带的缠绷带,打石膏的打石膏,现在还没有好完全,林翠琴见他这样,有点担心他能不能一个人回去,蒋月明大手一挥说“当然行”,他不可能不回去,别说摔了,就算是瘸了,他也得回去。 当然这事儿他肯定是瞒着李乐山的。其实现在小腿的伤已经……反正用不着再拄拐杖了,虽然还没好完全,医生让他不能大动,可以适当走走路,但也不能走多。 现在蒋月明什么也管不了了,牵扯到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他拉着行李箱从站台一路跑到大厅。这点痛和跟李乐山见面来比,还真不是回事儿。 隐瞒这事儿,不是他故意瞒的。他如果不瞒,还能回盛平吗?李乐山会让他回去吗?他肯定要让自己好好养伤,蒋月明想也不用想。可是这样就见不了面了,寒假没办法见面,又要再等多久?五一……五一有时间吗? “乐乐!”蒋月明远远地就瞧见李乐山,他站在出站口,寻声抬起头。 蒋月明快跑两步,牵扯到伤口让他不由得咧了咧嘴,疼的。但是这点痛意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你等了多久?很久吧?冷不冷?冷不冷?” 李乐山一时不知道挑哪个问题回答,先挑了蒋月明最关心的,思来想去,大概是“冷不冷”。 “不冷。”李乐山摇摇头,“我也没有等多久。” 蒋月明一看他这样心里就疼,他总这样,但是蒋月明知道他每次都会提前一两个小时就到车站等着,再加上晚点的时间,不知道要多久。 “火车晚点了…”蒋月明的手抚上李乐山的脸颊,轻声道:“你累不累?” 李乐山在他的手心轻轻蹭了蹭,随后看向蒋月明,“你坐那么久火车累不累?” 他觉得应该很累,看蒋月明的状态像没睡好觉似的。 蒋月明心里一颤,鼻尖有点发酸,“不累。” 李乐山帮他拉行李箱,他另一只手握住蒋月明的手。 跟着李乐山出站,蒋月明看着面前空荡又熟悉的街景,他站定,不由得出声,“我都一年没回盛平了吧。” 仔细算下来,真的有一年。上一年也是过年的时候回来,除此之外,他就没再回来过了。一是因为距离,二是因为这里也没有值得他回来的人。 这个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他还是离开了。果然,孩童时期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的很简单,以为永远不会离开故乡、以为永远会跟一些人在一起、以为所有的离别都会重逢。 现在他再想想,这想法真是单纯的有点傻了。哪有这样的事情,长大以后多了许多身不由已。 身不由己…… 蒋月明猛地想起小姨说过的那番话,他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抬眸看了看天,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真的懂了,人活一辈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小腿上的伤走一步就牵扯一步的疼,蒋月明只能尽力去忍,把自己表现的像个正常人。他知道这样不好,可他不想让李乐山担心。 “你家里,我收拾好了。”李乐山冲他打手语,“今晚你睡哪儿?” “哦……”蒋月明一愣,“你打扫了?累……” 话音未落就被李乐山一个眼神给噎了回去。蒋月明默默地咽下那句“累不累”,他刚想说,“你去哪”,又想到自己小腿上的伤,只好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回、回家吧。” 李乐山明显愣了一下,他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蒋月明悄悄地瞥了他一眼,心里也酸酸的,他想再过两天,等腿再稍微好一点,他一定去找李乐山,现在、现在还不太行。只是想来想去,又有点失落,因为李乐山什么也没说。 他低着头,小声道:“别送了,就到这吧。” 楼梯他自己上就行,别再让李乐山看出来异样。其实他也不想瞒的,一想到李乐山要担心自己的事儿,他就不想这样。现在其实情况已经好很多,前阵子拄拐杖是真的费劲,天天爬楼梯,从来没有爬的那么慢过,从来没有那么疼过,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但他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那出门在外哪有报忧的,不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声不吭。他要是抱怨,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了? 李乐山慢慢松开拉着行李箱的手,他看了蒋月明一眼,“你饿不饿?” “嗯?”蒋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连忙摇头,“不、不饿。车上吃了泡面。” 他说吃的好其实也不现实。因为火车上二十块钱一份的盒饭他也舍不得吃,说吃了泡面还容易信服一点。 “那我走了?”李乐山继续打手语。 蒋月明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扶着行李杆,以此来显得自己正常些,不知为何,是不是因为出站的时候跑的那两步,现在小腿疼的厉害,像钻进骨髓里一样。 第162章 看着李乐山离开的背影,蒋月明一直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融进夜色里他才拉着行李箱缓缓往筒子楼里走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寒风不断的涌进来。蒋月明咳嗽了一声,声控灯没反应,他估计又是坏掉了,也没人管,这些年三巷人走了不少,年轻的都想出去闯荡,老人家又被儿女接到别的地方,现在剩下的人每天被生活摧残的估计也顾不上这坏掉的声控灯。 他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挪。 这么挪上去,真是有够费劲的。蒋月明感觉自己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因为小腿那里有点发凉,像是血透过绷带溢了出来。 幸好,幸好没让李乐山送他。不然怎么样都瞒不住吧。 每上一个台阶,就有一阵钻心的疼涌上来。大冬天的,蒋月明此刻额头、鼻尖、后背都出了层薄汗。当初拄拐杖的时候,真挺像残废的,每天上下楼,难为的要死,这种感受,真的此生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终于,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往日里几十秒就能上完的台阶,今天走了快半小时。 真废物啊你,蒋月明有些自嘲地笑了下,他有点颤抖地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站在门口呆滞了许久,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一步一步挪着往客厅走。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门上都被擦了擦,蒋月明愣了许久,似乎能想象到李乐山在这里忙前忙后收拾的场景。 床铺也换上了新的,冬天盖的棉被叠成了四方块,放在床尾。 蒋月明坐在床上,小腿终于得到放松。他摸着干净的床单,心里像浸到了酸水里。不懂李乐山怎么这么好,做到这种地步,又什么都不说。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新的绷带和清洗药物,小心翼翼地将裤腿撩起来,撩到膝盖处。果不其然,绷带已经浸满了血,正在往外冒,不知什么时候伤口被扯开了,解绷带时,触碰到腿,像是扯伤口一样。 “……”蒋月明咽了下口水,一鼓作气,将绷带全部扯了下来。他松了口气,将腿伸开,没等他开展下一步,客厅的灯突然被打开,隐约有点光亮照到房间。 蒋月明心里一惊,他什么也顾不上,忍着剧痛将裤腿放了下来,染了血的绷带被他随手踹到了床底下。 他匆忙地藏好手里的东西,努力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下一秒,李乐山轻轻地推开卧室门。 “乐乐,”蒋月明疼得连声音都在发颤,忍着不适问:“你怎么、怎么来了?” 第145章 皇天在上 “我怕你饿了,”李乐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扫了一眼一旁打开的行李箱,心里有点疑惑,“我在家给你做了点面条,你出来吃吧。” 出,出去吃吗?蒋月明瞥了眼自己的小腿处,真幸运现在至少没往下滴血。 他冲李乐山点点头,扯出一个苦笑,“行,我、一会儿就去吃……” “你是不是东西没收拾好?”李乐山问,“我帮你,你去吃饭吧。” “好……”蒋月明意识到不能再拖了,他站起身,努力维持正常步子往客厅走,“你别收拾了,出来跟我聊会儿天吧。” 听见这话,李乐山果然往外走了,毕竟收拾东西什么时候都能开始,也不差这一会儿。 外面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还加了青菜和鸡蛋。筷子规规矩矩的摆在碗上,一切都安排妥当。 蒋月明看着这碗面,心里暖呼呼的,他冲李乐山咧了咧嘴角,“谢谢……乐乐。” 李乐山坐在他对面,他也冲蒋月明笑,“我随便做了点,你先吃着。白天给你做顿好的。” 厨艺这技能,蒋月明这么多年还真就一点没精进。他只会做点简单的,最会做的一种菜是土豆。炒土豆丝、炒土豆片、炸土豆、红烧土豆、醋溜土豆…… 土豆这辈子也算是值了,有人能变着花样的做它。也不嫌腻,确实不嫌腻,那有啥腻的啊,只擅长做这一种,再嫌弃嫌弃这个,嫌弃嫌弃那个,一种都没了。 相比蒋月明,李乐山就强得多了。他从小学就学着做饭了,想多帮奶奶分担一点,因为他多做一点,奶奶就能少做一点。虽然奶奶总不让他下厨,但不妨碍李乐山学的很好。他初中的时候就能做好几道菜,更别提现在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手艺确实没得说。 “你吃饭了不?”蒋月明问。 “吃了。”李乐山点点头,“去接你之前刚吃过的,放心吧。” “你吃饭,也不是为了让我放心。”蒋月明又说,“你记得每顿都要吃,哪怕是随便吃点,但也不能老是随便……” 看他这模样,李乐山没忍住笑了笑,蒋月明好像最操心的就是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他也不挑食,随便吃点就行,很好养活。 “我又不是小孩。”李乐山打手语。不知道是自己学生时代给蒋月明留下了什么厌食的印象,以至于他现在特关心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蒋月明看着他,“在这方面,你还没甜甜能吃。还不如小孩呢。” 李乐山抿着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也不反驳,虽然觉得蒋月明说的有点太夸张了,他就静静地盯着蒋月明看,好像要把这些天没看的看够为止。 一碗面条吃完,李乐山收拾好碗筷去厨房刷碗。这活儿蒋月明这次也不跟他抢了,一来抢不过,二来他现在得避免走动,一动就要露馅儿,瞒了这么久,瞒得身心都重创,他还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疼。 疼。 疼。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他用力闭了闭眼睛,稍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小腿。洗一个碗的功夫不够他包扎的,蒋月明还是不给自己找罪受了,就静静地躺在沙发上,顾好自己的这半拉腿。 难得蒋月明这么安静,有点出乎意料。李乐山觉得他应该是累了,以至于这么反常。再想想,他累也是正常的,坐那么久的火车,刚回来也没歇会儿,确实累的没力气了吧。 见蒋月明还没换拖鞋,李乐山又将门口的拖鞋拿过来,他蹲在地上,要给蒋月明换鞋。 “乐乐,你干什么?”蒋月明睁开一只眼。 李乐山抬眸看他,冲他打手语,“帮你换下鞋。” “哦,”蒋月明没怎么反应过来,稍微抬了下腿,“这事儿我自己……” 下一秒,他腾地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牵扯到的伤也顾不上了,背后立马便冒出了冷汗。 看着李乐山眉头皱起,蒋月明心跳得像是要跳出来了。 怎么办?还瞒吗?要坦白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他明白。但问题是这种情况,坦白真的能从宽吗? 脑子里乱的像团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的毛线。实话说他甚至不知道该思考哪个问题了。 李乐山双手颤抖着,撩起蒋月明的裤腿。 蒋月明下意识想去挡,却被他用力按住了手腕。 他抬眸,对上蒋月明有些无措的眼神,满眼都是疑惑、不解,也许还有点询问和心疼。询问他怎么了,心疼他腿上的伤。 那眼神看得蒋月明心里也有点疼,他捂着脸不去看李乐山的目光,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声音有点干涩,第一反应是先道歉,“对不起……乐乐。我没告诉你,是我错了。” 李乐山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他神情满是担忧,连带着手也有点发抖,“怎么了……?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伤到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就……前阵子。不小心伤到了,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就没跟你说。” “不严重?”李乐山眉头紧皱,眼角有些泛红,他看着此刻还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问了一遍,“不严重?” “那要多严重才会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发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蒋月明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这情况,好像没法说,他只好傻笑,不知道这招能不能瞒过去,“就是看着吓人哈哈,真不碍事的。” “我要你告诉我,”李乐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没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会说吗?不会吧。 等着他自己去发现?他要怎么样才会发现?像今天这样误打误撞的碰上?以后呢,以后也能这么误打误撞吗? 蒋月明沉默了。 “你不要瞒我!”李乐山抬眸看着他。 蒋月明看着李乐山有些颤抖的手,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想说,也叫瞒吗?” 话音刚落,他清楚的看到李乐山愣住的神情,还有泛红的眼睛。那人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切换到了半跪着,他和蒋月明的目光对视上,下一秒又仓促地移开了。 不想说……好像真的不叫瞒。 他不想说,也是正常的。说了又怎么样,自己难道是可以立马飞过去,还是伤口会立刻变好?都不能,说与不说又能改变些什么? 第163章 “抱,”李乐山打手语,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抱歉。” 蒋月明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李乐山的背影,匆忙地喊,“乐乐!我、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我不想麻烦你!” 他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半瘸半跑的去追李乐山,对上李乐山的神情,蒋月明心里一沉,他连忙拉着李乐山的手解释,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乐乐……你、你听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就是不想你担心我,你看,我的腿其实好了差不多了,真的。是吧,哎,真的一点不碍事儿。” 蒋月明巴拉巴拉说一堆,扯扯东、扯扯西,见李乐山一言不发,他忙把李乐山手里的绷带和药水拿走,“其实都用不上这个,我估计一会儿就好了,医生也让我活动活动。” 看着李乐山低垂的眼睛和紧抿的唇。蒋月明真的后悔自己说错话了,他怎么能说那话,什么想说不想说的,李乐山在关心他,他都那么担心了,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呢。他越发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哎呀,”蒋月明拉了拉李乐山的衣服袖子,声音放轻了,“真没事儿,就这么大点伤口,一点不疼,真的不至于。” 终于,李乐山有了点反应。他看着蒋月明腿上的伤口,那么长一条,看着触目惊心。他竟然他……他说什么就那么点伤口?不严重?也不至于? 李乐山抬眸,和蒋月明对视,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撩起了自己左边的衣袖。 时至今日,手臂上的划伤在岁月的沉淀下已经没那么明显了,但确实留下了疤痕,有些刺眼。 “就这么大点伤口?”李乐山眼尾泛红,“你真的不疼吗?” 如果你这个时候不觉得疼,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却说好疼、好疼? …… 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蒋月明的心脏突然像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上了似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再开口,声音都是哽咽的,说话也不利索,“疼……” 蒋月明手指颤抖地摸上李乐山的手臂,泪水夺目而出,滴在他的胳膊上,“乐乐,我、我真的错了……我,好疼……” 他终于承认了。只是和心里的疼比起来,腿上的疼痛早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尽管蒋月明说不用处理什么,但李乐山却很执着的让他坐到床上,看着他态度那么坚决,自己又不好再开口说什么了。毕竟,蒋月明的心思全在李乐山的手臂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乐山左手臂的疤痕,那时候的回忆又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他心里最不能释怀的痛,哪怕早就过了那么久,却还是一想起就连呼吸都不畅快。 腿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以后,蒋月明才猛地扑到李乐山的身上,他一只手紧紧地抱住李乐山,另一只手又去摸他手腕上的疤。 “我真的错了,我……”他声音有点哑,“不知道你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象不到,不知道李乐山伤害自己的时候是有多疼,他得是有多疼才会选择这样?心里面是有多疼才会选择用身体的疼来抵消,他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想想还是害怕,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蒋月明埋在他的肩窝,肩膀颤抖着,“我不敢想,这两年我都、都不敢想。” 他真的不敢去想,一想到就后悔、就恨、就痛苦。恨来恨去的还是最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他当初再多做一点、再多问一句、再多看一眼,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如果他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猜到…… 李乐山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双手抚上蒋月明的脸颊,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李乐山打手语,告诉他那段日子都已经过去了,过去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了。 蒋月明握住李乐山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我…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忘不了……” 他的眼睛又止不住的开始流泪,喉咙哽咽又哽咽,有些话,咽不下去,又说不出口,一直卡在喉咙里,卡得人要发疯。 “可我就是,忘不了……”蒋月明抬眸看着李乐山的脸,他忘不掉李乐山脸上的淤青、忘不掉他眼底的泛红、忘不掉他手腕上的划痕、更忘不掉李乐山痛苦地告诉他“我不想活了”…… 纵使像李乐山说的那样,那段日子已经距离他、距离他们都很遥远了。可是他心里头的坎儿一直都在,填不满、也过不去。以至于蒋月明回回想起,还是觉得那场景历历在目,他的表情、他的无奈、他的痛苦、至今……忘不掉,光是想想就受不了,把人折磨个千百遍。 “你忘了吗乐乐,”蒋月明眼尾发红,“我多希望你忘了,我多希望……我……” 他多希望李乐山能忘了。可是这些真的能忘掉吗?手腕上的疤跟着他一辈子,形成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那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我没忘,”李乐山手指颤抖着,他摇了摇头,“我要记得,我要记得你对我的好,我不想忘……”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有点发疼,他用力地抱紧李乐山,声音颤抖着,“我会对你更好的,乐乐,这辈子,我都会对你更好的。我发誓……” 发什么誓都可以,皇天在上,怎么样都行,他如果没做到,怎么折磨他都可以。 他紧紧地抱着李乐山,用尽了全部力气。不敢松手,他怕一旦松开他就再也找不见他,也追不上他。 多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止,就在他的怀抱里停止,那些痛苦与折磨也一并停止,想来想去,求来求去,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像个无情的使者,看惯了人生的辛酸苦辣,血泪交织,挥一挥衣袖,分明带走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肯留下。 ----------------------- 作者有话说:好了!俺终于发出来了!!!要给我急鼠 第146章 你喜欢我不 除夕夜当晚,韩江和许晴敲响蒋月明家的门,他俩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东西,多半是从家里带的,菜、肉、还有啤酒,带出了一副走亲戚的架势。 “当当当,”韩江拎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帅哥美女驾到!” 蒋月明依在一旁的柜子上,调侃道:“美女见到了,帅哥在哪里?” 他也只敢调侃调侃韩江,许晴的话,他没这个胆子。曾经还有,现在经久未见,他还是给许晴留下些好印象吧。 “那么大眼睛干啥呢。”韩江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把东西递给一旁的李乐山,开始告状,“乐山,你评评理,难道我不算帅的?不是跟你俩比,就跟你那些个普通同学比,你哥们儿这脸是不是还算可以的。” 大过年的,李乐山不想让他难过,于是点了点头。 蒋月明眼里很有活儿,立刻接过李乐山手里的东西,这下也不反驳了,招呼他俩赶紧进来。 屋里比外头热点,也有可能是因为走路的原因,有点热。许晴把围巾取下来放在一边,她对刚才蒋月明说的话挺满意,心情现在不错。 “哎,乐山,”许晴问,“北京好不好玩儿啊?” 蒋月明替李乐山回答了,“你成想呢,肯定比盛平好玩。” “这我能不知道呀,”许晴撇了撇嘴,“盛平好玩的只有手机。” “你呢,”她继续问:“南方咋样,你在哪儿过得是不是可爽了,准有好多小姑娘追你吧。” 蒋月明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可不敢这么说,不敢这么说的。他连忙看了李乐山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就那样,我每天忙着学习,你别污蔑我。” “切,”许晴一点不信,“我信你个鬼!” 这俩人一来,家里立马热闹起来,确实有了点过年的氛围。虽然他也想跟李乐山两个人待着,耐不住韩江厚着脸皮乞求,并且他们确实挺久没见了,和李乐山好歹十一的时候见过一面,他和韩江平时也几乎不打视频。 果不其然,吃年夜饭简直被整成了批斗大会。 韩江一边喝酒,一边嚷嚷,“蒋月明,数你小子最不仗义,那你心都飞哪去了,平时都在哪儿呢,上了大学,花花世界迷死你了吧,根本不带跟我们联系的,怎么的,就你忙呗,我们都闲的要命。” 蒋月明确实没理,大过年的也不找不痛快,他的心飞的确实挺远,那都大半个中国,能不远吗?但是花花世界啥的,蒋月明不认,他哪有这个功夫,哪有这个胆子。 “行!韩江,你这么说是吧。”蒋月明很有底气的站起身,不知道的以为他接下来要搞什么阵仗,啥也没干呢,先把韩江吓一跳。 “那我干了!”蒋月明举起酒,仰头干完了一整瓶。 李乐山赶紧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腿,“你喝太快了。” 蒋月明反手握住他的手,他冲李乐山眨眨眼睛,意思是,好不容易过年,别管我了呗。 第164章 “行!”韩江也是个闹腾的,一激就激起来了,他也腾地一下站起来,把一旁的许晴吓一跳,“算你有种,我也干了!” 不过蒋月明酒量确实还算行,比韩江稍微强点,他像是想要找一个发泄口一样,和韩江喝的有来有往,谁先趴下谁孙子,为了保住爷爷的头衔,谁也不先认输。 要不说他俩能玩到一块儿,燃点比白磷还低。喝着喝着燃起来了,拉都拉不住。要知道,连李乐山和许晴都拉不住,他俩确实是喝上头了,全然不顾后果如何,一心只想把对方喝趴下。 “你不能喝了,”李乐山揪揪蒋月明的衣服下摆,“至少你坐着喝吧,腿上还有伤。” 蒋月明迷迷糊糊地看他打手语,傻乎乎地冲李乐山嘿嘿一笑,“我看不懂呀乐乐。” 李乐山有点无奈地收回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许晴,许晴瞬间明白,相比李乐山,她就有够猛的了,一把按着韩江的肩就让他坐下了。 “大哥,你不回家了呀,”许晴收回他手里的酒瓶子,“这儿是蒋月明家,你回去不被收拾我就不姓许。” 韩江刚想跳起来反驳,冷不丁地意识到眼前正训自己话的人是许晴,立马把嘴里的话咽下去了,“那他家就是我家,打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他玩了……” 蒋月明眉毛一挑,“谁跟你一家。我跟乐乐一家。” 他揽着李乐山的肩,跟他脸颊贴着脸颊、头发贴着头发,那模样还真有点一家的样子。 李乐山知道他喝多了,喝多的话不能当真,虽然这也许确实是蒋月明的心里话。但应该没人会相信。 “蒋月明你大爷!”韩江吼。 “韩江你二大爷!”蒋月明也喊。 “我没二大爷!”韩江反驳。 “那我也没大爷。”蒋月明真没有。 他跟李乐山贴在一块儿,心里高兴的很,这时候意识几乎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场上的人他也不在乎了,忍不住凑过去想在李乐山脸上亲一口。 嘴差点要贴脸上的时候被李乐山用力按着肩将他俩拉开了点距离。 蒋月明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嘴角先往下一撇,眼神里满是,“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他继续做什么,依旧按着蒋月明的肩,另一只手给许晴发信息,问她能不能带韩江回去,不能的话,就让韩江睡这儿,然后自己送许晴回家。 许晴看了眼消息,点点头,“没事儿,我能送的,我俩家几步远,韩江吹吹冷风就酒醒了。” 李乐山点头。他看了眼蒋月明,冲他打手语,“你,乖乖坐着。” 蒋月明很听话的坐着。 “我送你。”李乐山帮他俩拿上衣服。 送许晴和韩江上出租车,李乐山站在楼下,一直到看不到车的影子才缓缓地转过身,抬脚往楼上走。他给许晴发了条消息,让她回到家报个平安。 今晚的蒋月明反常的厉害,以往从来没有这样过。他推开门,看到蒋月明正坐在沙发上冲他傻笑。 那模样真的跟小狗是一样一样的。 “乐乐,你刚怎么不亲我。”蒋月明眼睛眯着,他低头闻闻自个儿,“是不是我喝了太多酒,身上有酒味儿。” 李乐山摇摇头,他低着头收拾桌子,啤酒瓶、剩菜、各种盘子、碗…… 感觉到身旁的人好久没说话,李乐山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结果目光跟蒋月明来了个直直地对视,只是没等他要问什么,这人又自己移开了目光。 “你要说什么?”李乐山收拾桌子的手顿了顿,打手语问蒋月明。 蒋月明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没说话。 李乐山觉得他是困了,难得这么安静,跟刚才那个不醉不休的简直不是一个人。于是端好手里的四五个空盘子,往厨房走。 “乐乐,你喜欢我不?”蒋月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乐山的脚步一顿,盘子、碗筷刚放好,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连忙折回去,蹲在蒋月明跟前,问:“怎么了?” 蒋月明笑着摇摇头,他继续问:“你喜欢我不?” 李乐山揉揉他的头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跟他耐心解释,“我喜欢,喜欢你。” 他凑近些去看蒋月明,又问了一遍,“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虽然他刚才的那番行为和心情不好似乎一点边也沾不上,但李乐山就是能感觉到,蒋月明和平时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也看不太出来,但就是一种感觉,他和蒋月明相处这么多年得来的感觉。 蒋月明摇摇头。 李乐山看他没什么事,以为是因为自己刚才没亲他,但那种情况下,除非他是想在韩江和许晴面前当场出柜,否则的话,怎么能亲的?兄弟之间没这么回事儿。他和蒋月明在桌子下面拉手,就已经有点超出韩江和许晴认知里的兄弟情意了。 于是他靠近蒋月明,在他脸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随后去厨房刷碗了。 大概洗到一半,李乐山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信息,是许晴发来的他们已经到家了,李乐山刚发了个“好”字,那句“早点休息”还没发出去,下一秒便被蒋月明从身后抱住。 他手上还湿着,没办法去摸蒋月明的手,只能加快手上的动作,想着赶紧洗完碗,问问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虽然平时也总这么抱着他,但给自己的感觉,就是有哪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多想了。 “我好想你们……”蒋月明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有点哑,“最、最想你……我今天真的好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没有不听话。” 李乐山放下碗,他将手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看着蒋月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你…在那边是不是过得不好?受委屈了吗?” 蒋月明摇头,他伸手,轻轻地按在李乐山的眉骨处,帮他抚平刚才皱起的眉毛,“我……过得很好。有小姨、甜甜,还有外公。甜甜长大了点,也懂事不少。现在都能帮我们的忙了,我…就是怕你过得不好。” “我过得很好。”李乐山知道他还是总惦记自己、总想着他会不会再伤害自己、会不会再想寻死?他知道蒋月明总是想的多,因为他怕失去。 “真的,”他要向蒋月明证明,他看起来比高中的那会儿状态好很多了,也没那么累了,手碗上的伤也已经愈合了,他真的生活的很好,“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好。” 他冲蒋月明笑了笑。 蒋月明连忙点头,嘴里喃喃自语“是……是的”,李乐山确实看起来比从前好很多,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那时候很不好,什么也不说。”李乐山看着他,“你不要变成我那样好不好?” “嗯…”蒋月明眼尾泛红,他埋在李乐山的肩头,用力点了下头,“你那时候也很好,乐乐,别这么说自己。你在我心里最好。” 李乐山揉了揉蒋月明的头发,任凭他埋在自己的肩窝,蒋月明总是这样,总说他什么都好,却忽略自己才是更好的那个人。 “乐乐…你每次、每次都会喜欢我吗?”蒋月明声音闷闷的。 李乐山轻拍着他的肩,低头亲了亲蒋月明的耳朵。 我永远都会喜欢你。李乐山在心里回答他。 ----------------------- 作者有话说:天塌了,一觉醒来存稿没发出去哈哈(是一种苦涩的笑) 第147章 别为我 二月初七,这个年甚至没过完,蒋月明就得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去,这个时间段距离李乐山开学还有十天,实际上距离大学生的开学都有好一阵子。他帮蒋月明收拾行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回去的那么早。 “你回去那么早,”李乐山收拾好行李箱,禁不住问,“家里的事儿吗?” 蒋月明点点头,“嗯,我有点儿怕小姨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要我帮你吗?”李乐山坐到他旁边,脸上有点担忧。 “不用乐乐,”蒋月明说实话,“我也不想麻烦你。” “我不觉得麻烦,我不懂你为什么总觉得麻烦我?”李乐山表情很认真,因为他真的不懂,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非要这么算的话,他又麻烦了蒋月明多少? “我没有这个意思,”蒋月明凑近他,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我知道你想帮我、帮小姨,但用不着。外公他年纪大了认生人,我也怕你去到那边不习惯。” 李乐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手轻轻地放在蒋月明受伤的小腿上,“你的腿还没有好全,注意不要太累了。” “好,”蒋月明跟他肩膀贴着肩膀,他满口答应,“我知道。” “你要照顾好自己,平时小心一点。”李乐山继续冲他打手语。 “好,”蒋月明认真地盯着他的手看,“我也知道。” 第165章 “你记得多给我打电话,”李乐山眉头微微皱着,“我的课表你有,没课的时候都可以打。我不知道你那边什么情况,我怕打扰你……” 他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良久才继续补充,“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电话。” 蒋月明哪见过他这样,十来年里头一次见,看着他那一脸不好意思样儿,莫名感觉自己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瞬间心都化了,又想笑又心疼,“好,怪我怪我,都怪我。我一定多给你打,有事没事都打,你不许嫌我烦,好不。”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过?”李乐山反问他。 那确实是什么时候都没有,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觉得烦,忍耐力度极强了。 “我说的那些你都知道了没。”李乐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我都知道,”蒋月明贴着他的脸,不舍得分开,“答应我那些你也要知道。” 俩人凑一块儿黏黏糊糊的,李乐山也一点不拒绝,他实际上是不怎么喜欢跟人亲密接触的。蒋月明知道他不说,但肯定是舍不得,他太了解李乐山了,因为想让自己无牵无挂的走,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他从来不说舍不得。 “这次不许偷偷给我放钱了,”蒋月明又想起上次那事儿,说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实际上不是有点儿,是很不好意思,特别不好意思。在高铁上哭得跟什么似的,知道的清楚他是感动,问题是没人知道,都以为他分手了,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在外放如何安慰失恋的人的视频,“我用不着,你在北京开销大,自己留着花。” “你不是也给我放了吗?”李乐山也没忘记,反问他。做人不能这么双标,只准自己干不准别人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那、那里头有小姨给的,我是完成任务。”蒋月明说真的,小姨在那边也放心不下他,总让蒋月明问问乐山过得怎么样。 李乐山抿了抿嘴,他的目光放空,盯着外面的天,良久思绪才回来,“那里面也有奶奶的,我也是完成任务。”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感觉鼻尖一酸,最后红着眼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久没听李乐山提起过奶奶。但蒋月明知道,他不提绝不代表他忘记。相反,正因为他不提,所以这些悲伤、思念全都自己一个人压在心里,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化。 现在再见李乐山提起奶奶,蒋月明知道他又想奶奶了,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安慰,觉得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表达不了,只能搂着李乐山的肩膀不停地轻拍。 这种相聚又相别的分别总是最痛的,亲眼看着他走,亲眼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那感情是刻骨铭心的。像一场戏,分明上演过很多次,可为什么他们还是那么痛?因为他们不是观众吗?还是因为他们入戏太深? 以至于后来的李乐山回回路过火车站心里都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不知在何时,这地方渐渐的成了他心里的一个意难平,又不知是因为什么,总让他想要停下来看看。 蒋月明提前走这事儿,没给韩江和许晴他俩说,只有李乐山知道。那俩人还说什么等走完亲戚再聚一聚,毕竟李乐山他俩在盛平没什么亲戚,韩江和许晴还是有的,不仅有而且还不少,不过估计这个想法算是付诸东流了。 蒋月明没说,是因为不想跟韩江在火车站上演苦情剧。 首先,他不想跟韩江演;其次,他只想最后的时间和李乐山待在一起。如果和韩江在一块儿,估计整个火车站变成他自己的个人秀,那就净剩下操心了。 于是蒋月明选择先斩后奏。至于后果怎么样,除非韩江能隔着几千公里打过来,不然后果怎么样其实都没怎么样。 “乐乐,你记得我说的什么吗,别忘了。你过得好我才会过得好。”蒋月明紧握着李乐山的手舍不得放开。 幸好火车站人多,虽然没到人挤人的地步,但还是密密麻麻的,没人注意到他俩。就算注意到了,行,有什么不满的尽管提出来,蒋月明不介意跟他碰一碰。 李乐山摇摇头,连忙打手语,“别这么说。别为我、别为他们,要为你自己。你过得好才是过得好。” 蒋月明心里一动,不知是氛围烘托还是怎么样,也许是他变了,总之一到这场合就想流泪,不知是为谁,也不知是为什么,“好,乐乐,你再等……你信我。你再……” 李乐山有点疑惑,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刚想说点什么,肩膀突然被人给重重地撞了一下,整个人没防,往旁边倒了一下。隔着玻璃板,蒋月明连忙担忧地喊,“乐乐,没事儿吧!” 李乐山扶着墙站稳,示意自己没事,他匆忙看了眼电子大屏上显示的时间,刚才说了太久,一时间忘了,“你快走吧,火车要到站了。” 蒋月明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一遍又一遍,他冲李乐山挥了挥手,在吵闹的沸沸扬扬的杂音里用力喊,“乐乐!你再等等我——” 这次,李乐山终于听清了他说的什么,只是在这群人堆里,再用手语比划,蒋月明也看不到,并且,他确实对这番话一头雾水,因为没搞懂,所以暂时也没想好要怎么回应。 再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要等多久? 要干什么? 他不懂,不明白,也不知道。蒋月明这个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要等的?“你再等等我”,李乐山在记忆里搜刮,他好像总听蒋月明这么说,可是他不知道蒋月明究竟要他等什么。 但不管如何,只要是蒋月明,他就会等。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男孩风风火火的闯入他的世界,看见他的狼狈、看见他的不堪,可是没有嘲笑、没有戏弄,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说,留下一句“放学你等我”…… 现如今,岁月的长河不知走了多少年。李乐山的回答时至今日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蒋月明说了,那他就等着,等着这个已经成长为少年的男孩,再像从前那样,走进他的世界,拉住他的手。 我会等你的,你不要怕。李乐山没再说,他以为蒋月明知道。 只是很久以后他再去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要说的,他是不是应该紧紧握住蒋月明的手,告诉他,自己一定会等的。 如果他不说,蒋月明会不会以为他不会等?只是想问的那个人没再问,想说的那个人最后也没再说。 第148章 当年的箭 初春以后,北京天气还有些凉意。 这学期,李乐山跟着导师去做项目,参加各种竞赛,加上兼职、打工,日子渐渐忙碌起来。每天辗转在课堂、办公室、秋心姐那里,连去图书馆的时间都没剩多少。不仅他忙,蒋月明那边也忙的厉害,每次电话打过去,轮到他接通几乎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了。 听蒋月明说他在校外租了个房子,没住宿舍,那儿离医院近,他方便没课的时候去跑跑,照应照应。 每次听到电话那头有点疲惫地声音,李乐山心里都又酸又胀,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帮帮他,蒋月明也不要他帮忙。上次参加比赛的奖金有八千,小组成员分一分到手有两千四,他给蒋月明转过去,那人也不要。 屏幕那头黑漆漆的,看不到什么光影,所以显得蒋月明的脸在屏幕里有点模糊、有点不清晰。 “怎么不开灯?”李乐山打手语。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蒋月明的声音传来,轻飘飘地,“昨天熬夜了,今天有黑眼圈,不好看,不开灯了。” 李乐山其实不在乎什么好不好看的,只要是蒋月明就行。他有点担心,继续问,“现在还很忙吗?” “还行,”蒋月明语气显得很轻松,“过了这阵就不忙了。” 春节以后没什么假期,清明太短,五一算一个。李乐山已经想好计划了,这阵子费点时间,把任务赶一赶,五一他就能抽出时间去见蒋月明了。 “五一我去找你吧,”李乐山看着有点昏暗的屏幕那头,“不会打扰你的,我就只想……看看你。”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开口,“五一?快五一了啊。” 李乐山点点头,有点心疼地问,“忙的忘记时间了吗?”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在去年备战高考的时候,不过那段日子也已经过了很久了,久到他现在都有些忘了。 “没,”电话那头轻笑,也许是苦笑,“就是,时间过得太快了。没想到这么快,总感觉上次见还是昨天。” 李乐山听着也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他怎么觉得时间过得好慢?仿佛上次见面是上个世纪一样。 “我去找你?”李乐山带着点疑惑地询问,“我可以去吗?你们放假多少天?” “五一不行。”蒋月明良久才回答他,声音带着歉意,“五一不行,乐乐。” “我不让你陪我的,”李乐山连忙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 第166章 他不要蒋月明专门抽出时间陪他,他也不需要去转转玩玩怎么样的,只要他能见到蒋月明,能握着他的手,或者……就单纯的看看他,李乐山就觉得足够了。 再多的,他也不奢求。 “我不想你跑那么远就为了见我一面,”蒋月明语气有点急,“不值得,你知道要跑多远吗?” 李乐山的心沉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突然发觉,曾几何时他也这么说过,对蒋月明。现在蒋月明又原封不动的将这句话还给他。 “我愿意,”不管要跑多远,那又怎么样,难道只有蒋月明可以来,他就不能去吗,至于要花多少时间,这种东西就非要算吗,“我愿意,我觉得是值得的……” 他的手语打了半截,李乐山突然停住了。他猛地想到了当年自己说的后半句——“我顾不上你”,现在想想,或者当时想想,都是那么伤人的一句话,他当年居然就这么对蒋月明说了。 那现在蒋月明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我现在是不是也让他为难了?李乐山的心里涌上一阵痛。 “那要什么到时候,才可以?”李乐山的手缓慢地在空中比划。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李乐山有点无措的眼神,心里也难受,“乐乐,你再……再过一阵子,行吗?” 李乐山不想要他为难,他隔着屏幕轻抚蒋月明的脸,有点艰难地冲屏幕那头扯了扯嘴角。 当年刺向蒋月明身上的箭,现如今又刺回到李乐山的身上。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不能问、他不能要求、他不能不懂事,因为蒋月明当初就那么做了。不管怎么样,蒋月明当初就忍受了。 那之后,也许是因为忙,也许有一些什么别的原因,联系不知怎么的变得越来越少。 一来因为项目接近尾声要做好收尾工作,二来在老师的推荐下,李乐山又多了个兼职,这个活儿就相对轻松些了,帮着老师们整理一些材料,平时坐坐办公室,值值班。 对此舍友们都调侃他,每天不是在值班的路上就是在打工的路上。得亏门禁的晚,不然李乐山指不定每天晚上回不来。 他想多攒点钱,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拿给蒋月明,不想让他太累了。迄今为止,李乐山仍然觉得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钱。他想,只要有钱就好了,有钱就好像能解决好多好多事。 偶尔韩江会给他发信息问问近况如何,再问问蒋月明这阵子在干什么。 话说回来还真有意思,像问蒋月明这种事儿,韩江也没想到他竟然要通过李乐山来知道。 李乐山每次看到这个,都会从繁忙的现生中抽出一点时间思考,最后再无奈的发送三个字“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李乐山总想着这一阵子过去就好了。这一阵子是多久?他也不知道,蒋月明说是多久就是多久,他不问,因为这一阵子要多久不是自己可以左右的。 他时常在校园里走着,至今仍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分明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在走,分明他也有目标,分明他和这些人没有什么区别。究竟隔绝着他与他们的是什么,李乐山也不知道。 “乐山……乐山?” 李乐山连忙回神,手里的账本不知怎么的有几页散落到了地上,他看着秋心姐担忧的神情,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冲她不好意思地鞠了下躬。 “没事儿,喊你没反应我有点担心。”秋心姐看着他眼下明显的乌青,不由得出声问,“最近忙啊?你看你那黑眼圈,没睡好觉吧。” 李乐山用手背蹭了蹭眼底,然后摇了摇头。 邓秋心叹了口气,她拍拍李乐山的肩,示意他坐下,“你这孩子,不知道为啥就是太拼,你才多大,没必要这么拼的。那以后有的是要操心的,现在这年纪,每天吃吃喝喝都不为过,太拼命了对身体不好,你看你都没休息好吧。” 其实不是没休息好。李乐山低头看着账本,他不知为何,就是睡不着,也许像秋心姐说的一样,心里想着太多事儿,可他分明也没想出来什么。 这种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时至今日又卷土重来,可李乐山却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来自何处?他继续得每天把自己的时间给填满才不会有空让脑子东想想西想想。 “有啥事记得跟姐说知道不,”秋心姐坐在他旁边,她一直很关心李乐山,把他看做孩子,知道他孤身一人在北京不容易,“能帮的我都会帮的。” “姐,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李乐山重操旧业,在纸上写。 秋心姐对他真的没得说,先不说让他来这工作,怕他吃不好还经常给他带饭,李乐山打心里头感激。他真的感觉自己是幸运的,分明没帮上什么忙,也没做什么,却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的对他好。 他确实是幸运的,遇到这么多好人。如果说这是上天要弥补,那年少的不幸迄今为止已经弥补的差不多了。 “哎呀,咱不说那话。”秋心姐佯装生气,她起身,又好好的嘱咐了李乐山几遍,像什么别太累,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秋心姐离去的背影,李乐山慢慢地把头抵在身后的墙上,他抬眼看着天花板,慢慢地闭上了有点酸涩的眼睛。 这阵子不知道为什么,吃了药也睡不着。躺在宿舍的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却尤其清醒。 当然他不知道,在远隔几千里的地方,也有个跟他一样的少年,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 作者有话说:近期早上都抽不出时间修文,所以改动一下更新时间为12:00 晚上21:00的不变~~ 有没有感觉最近的几章里都带着点淡淡的忧伤…!有打有,没有也打有(并不是[可怜]没有可以打没有[可怜]) 第149章 我们的小狗 二零一四年六月份,盛平一年到头的好季节,小白走了。它一九九九年的时候它伴随着新世纪的到来降临到这个世界,便被韩江的爷爷抱回家里,那时候韩江五岁,小白的到来结束了韩江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养宠物的最大愿望,从此以后韩江有了条小狗,三巷的大家伙也有了条小狗。 小白活了十五年,其中陪伴它最多年岁的是韩江和蒋月明。打小它就跟着蒋月明和韩江一起长大,一起在阳光下面奔跑,每天准时准点的到校门口接着这两个人,风雨无阻。它的离开,也昭示着两个人童年的彻底终结。 李乐山从图书馆刚出来,天色昏暗,下台阶的时候一通电话冷不丁地打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联系人是韩江。 心里冥冥之中不知道什么感觉,因为韩江平时不给他打电话,打来的话准有什么急事,于是他第一时间以为是蒋月明出事了。 他连忙接过电话,传来的是韩江抽抽啼啼的哭声,电话那头他哽咽地说不出来话,让隔了好几百公里的李乐山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也跟着着急起来。 “乐山……乐、山,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了,”韩江的声音带着厚重的哭腔,一句完整话要拆成好几半说,“小白、小白走了……” 李乐山一愣,他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感觉下台阶都轻飘飘的,很不踏实,喉咙里哽了哽,咽下去的只有疼。 他忙低头打字,打了好一串字最后又全部删掉,他能说什么,别难过?还是怎么样?这种冰冷的字眼,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景里,最后只留一句,“我现在回盛平。” 韩江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自责,他为什么没多陪陪小白,为什么当初不留在盛平而是选择去别的地方,哭来哭去又继续道:“我……联系不上蒋、蒋月明,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忙吗?他究竟在忙什么,可是小白走了啊……我们的小狗没了……” 李乐山连忙去翻和蒋月明的聊天记录,猛地意识到原来和他打最后一通视频电话的时间还是一周前,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和蒋月明联系过了,只是偶尔发个消息。他给韩江发信息:我联系他,你别担心。 他试着去打蒋月明的电话,视频电话是未响应,再去打电话又无人接听。一边联系蒋月明,他一边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回盛平。 想想小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蒋月明这个消息,他或许已经知道了吗?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说实在的,他也完全不清楚蒋月明在忙些什么,甚至连小白都顾不上。 李乐山:你去哪了? 李乐山:接电话,我回盛平了。 李乐山:我有事儿告诉你。 李乐山:你看的到消息吗? …… 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信息,只能认为是蒋月明还没有看到,像他那样一整天、好几天杳无音讯有时候也是正常的,只是一路上李乐山的心脏跳得飞快,不知是因为小白,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他此行回盛平什么行李也没带,高铁几小时赶回盛平,一丝一毫也不敢耽搁的就往韩江家里跑。 第167章 韩江比他的距离近些,此刻他正抱着小白跪在地上痛哭,六月的盛平,已经有够燥热的了,现在的情况本就棘手,偏偏天气也来作祟。一路从西站跑到这里,李乐山用尽了全部力气,此刻双腿有些发软,刘海、后背全湿了,正在向下淌汗。 韩江难过的忘乎所以,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哭声,他没想到长大的痛竟然是要和陪伴自己十五年的小狗分别。此刻抱着小白在怀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小狗柔软热乎的皮肤。 “乐山……”韩江泪流满面,他不知所措的看着李乐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李乐山鼻尖一酸,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略带颤抖地拍了拍韩江的肩。他不能说,但就算他能说点什么,此刻所有言语的安慰大概都无法起到作用,除了韩江慢慢消化,别无办法。 “蒋月明呢,”韩江哭喊着问:“他人呢?!小白也是它的狗,为什么他不回来?” 看着韩江通红的眼睛,李乐山连忙冲他解释,手语不行,又打字,打字韩江此刻泪眼模糊的又看不清,他只能掏出随身携带的纸,颤抖地写下一行大大的字:他,也许没看到。 “你别骗我了……”韩江捂着脸,“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回来?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早发现了,你不觉得他自从去了南方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吗?” “他几乎不主动找我们说话,不知道他在那边干什么、忙什么,他他妈的究竟是在忙什么呢?有什么事儿不能摊开了说吗?!”韩江这两年所有的委屈都倾泻了出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也许是兄弟情意淡了,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长大了就是会和小时候不一样。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他连小白都不管不顾。 “那也是他的小狗!”韩江的泪砸在地上,“我早说他变了,心变了,就什么都变了。” “不是的,”李乐山也红着眼眶解释,他拍拍韩江的肩示意他看向自己,急忙地用手语比划,“不是的。他忙,他要照顾外公、甜甜,还要兼职、上学,他……” “我他妈的看不懂!”韩江吼道,“我看不懂,他究竟有什么理由,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 “乐山,”韩江哽了哽,他紧握着李乐山的肩,红着眼睛看他,“乐山,你说实话,你能想的明白吗?他是不是变了?你说实话,你别再替他说话了!” 李乐山感觉肩膀有些疼,他看着韩江的眼神,心里也一阵刺痛,只能摇头,“我、我不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变与不变的,人都会变不是吗?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是个人就都会改变的,李乐山知道就连自己也变了,可他总觉得蒋月明没有变,他还是他,还那么的好,他……他还那么的好,谁变了,蒋月明都不会改变的。 明明就该是这样,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从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韩江哭喊久了,没什么反应了,他呆滞地看着躺在地上小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泪也不流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李乐山看着他,印象里他只见韩江痛哭过两次。一次是因为许晴,一次是因为小白,也许这场痛哭里面的隐含因素还有蒋月明。 他陪在韩江的身边,也许有泪也从自己眼角滑落了,也许没有。究竟有没有,他也不太清楚,也有点没感知了。 你去哪儿了?李乐山在心里叩问,多希望蒋月明只是没看到消息。他也不敢想蒋月明知道这个消息会有多难过,因为他知道小狗对蒋月明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得不,别无他法,生与死是所有人包括物都没办法逃过的永恒命题。 许晴赶来以后,李乐山就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站在门口不停地给蒋月明打电话、发信息,想让它不管怎么样至少看看小白的最后一面,然而信息发过去杳无音讯,电话也一直是无响应。 小白最后被葬在三巷的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他最爱的一棵树,当然他最爱那棵树的原因是因为韩江和蒋月明总带它去这里遛弯、玩耍,它小小一只就在槐树下跑来跑去,有时候趴在李乐山脚边,陪着他一块儿写作业,最后随即挑选一位幸运儿回家,当然一般都是许晴。 现如今,小白就静静地躺在这里,多希望它能再蹦一蹦、跑一跑、跳一跳,就跟从前一样,只是那样平淡的日子,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都不会再有了。 深夜,李乐山走回家。他下意识地拨通和蒋月明的电话,那头依旧是忙音。他抬眸看了眼高高的筒子楼,突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五楼。 亮着灯。 …… 一个许久未从他脑海里浮现的人影又显现,那个令人憎恶的、深恶痛绝的、那个李乐山恨到骨子里的…… 他匆忙将手机揣进兜里,心跳得飞快,三步并做一步的往上跑,铁门此刻正紧闭着,门口的锁却被暴力的弄开了。 李乐山站在门口握紧了拳头,一瞬间愤怒压过了理智,他不懂李勇怎么有资格回到这里、他不懂……为什么李勇又要来影响他的生活?!为什么……他就这么揪着自己不放?! 因为钱吗?因为血缘吗?可是凭什么?李勇他凭什么?! “砰”地一声,铁门被李乐山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大家慢慢消化消化[可怜] 开弓没有回头箭,文章写到如今这个地步,确实需要进行收尾了,有些离别不得不面对,有些事情不得不发生也必须要解决了,不然这个故事不就显得太冗长了吗? 第150章 人生,一山又一山 李勇昏昏沉沉的躺在沙发上,地上散落一地的啤酒瓶,家里乱糟糟的,看样子他生活了不止一阵子。 李乐山走上前将李勇拽着衣领拽起,然后甩到了地上。 他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感觉太阳穴一阵疼痛。李勇消失的这阵子让他有些忘记他也许一直都待在盛平,像这样的场景他应该预料到的。 李乐山蹲下去,从李勇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有各种各样的卡片,上面都是些借贷信息或者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沓零钱、还有…… 一张卡。 李乐山眯了眯眼睛,他看清楚卡号,这跟自己当初打钱的那个卡号不一样,但他觉得异常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在脑海里回想了好一阵终于想起这张卡是奶奶的。估计是哪次李勇来家里翻箱倒柜找钱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卡,然后给拿走了。 卡里还有钱吗?李乐山思索,有点不确定。当初为了防止被李勇发现,他早把那些攒下来的钱存到了别的地方。 就算有钱,鬼知道钱是从哪来的。像李勇这样的,甘愿踏踏实实的找个工作比登天还难,让李勇找个班上不如让他继续蹲大牢,根本没这个可能。 李乐山将卡收回兜里,记住卡号,他扫了一眼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随即掏出手机,输入卡号和密码打算看看里面还剩多少钱。 如果银行卡密码没有改,那应该就还是自己的生日。 李乐山输完,静静地等页面加载出来。自己已经有一整年没再跟李勇有任何联系了,李勇竟然还没来找他要钱……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他不相信李勇会突然回心转意或者良心发现,谁是这样的人,李勇都不可能会是。 难道是他中彩票了?还是怎么样…… 终于页面渐渐地加载出来,出乎意料的,卡里竟然有几千块钱。李乐山去翻收支明细,不敢相信居然有人陆陆续续地在给李勇汇钱,每月几乎按时按点。 李乐山嗤笑一声,他觉得特别好笑,不知道李勇用的什么鬼把戏,竟然有人上赶着给他送钱。难怪他不来纠缠自己了,合着是有送上门的冤大头。 他翻了翻往来记录,想找到这笔账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确实有点难翻,再加上信号问题,特别卡,像存心不让他看一样。李乐山一度不想再探下去,不想再跟李勇扯上一点关系。 约莫几分钟,汇款记录终于滑到第一笔。时间是二零一二年的六月底。 六月底……这么想想,六月份真是一个特别的月份。总有很多事缠在这个月,像命中注定一样,一二年的六月蒋月明去了南方、一三年的六月高考、一四年的六月小白走了……是不是有很多的事情?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简直像是……? 不对。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六月? 一二年的六月? 李乐山心里一颤,突然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脑海里冷不丁的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背后顷刻便冒了冷汗。看着一旁喝的酩酊大醉的李勇,李乐山忍着怒意,抄起一旁的啤酒倒在了李勇的脸上。 猛然地刺激终于迫使李勇睁开眼,他趴在地上咳嗽起来,一开始不敢反抗,终于意识到眼前那人是李乐山的时候,怨气瞬间爆发了。 第168章 “你他妈的!你疯了!”李勇胡乱地挥着手。 李乐山死死地按着李勇的肩,迫使李勇看着他,随后,拿出那张卡,手指颤抖着一字一句的比划,“里面的钱,哪来的。” 李勇懵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去口袋里翻,口袋此刻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了,“李乐山!老子劝你别不识好歹!” 李乐山压制住心底的愤怒,他又问了一遍,“钱,哪来的?!” “操!”李勇想起被蒋月明那一刀落下的阴影,他不懂,这一切难道不是李乐山知道的?不是李乐山自己计划的?不是李乐山自己指使的吗!他现在在问什么? “你那那相好的还是什么鬼的!你装什么不知道呢!”李勇语无伦次,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依旧没忘。 李勇的话如箭一样尽数射在李乐山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事情缘由,再去呼吸,连呼吸都是疼的。 李乐山眼眶通红,他质问李勇,“我有没有让你别惹他?” 李勇看着李乐山,不是为何,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恐惧,也许是因为此刻眼前这人已经无牵无挂,他没什么能够威胁他的了;又或许是当他看到李乐山完全的成长,心里产生畏惧;又或许是此刻的李乐山让他想起了那天。 “他他妈自己的拿刀捅自己!要送我进去坐牢!”李勇喊,因为这些年酗酒如命,他的身体早就消瘦的不成样子,此刻跌在地上就像一棵枯木,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一个两个的都是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话音刚落,李乐山眼前一黑。他刚才听到什么了?蒋月明都做什么了? “你再说一遍!”李乐山猛地拎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惊人。 李勇挣扎着逃脱开,“他拿刀捅自己啊!刀!” “你骗我!”李乐山难以置信。 李勇好不容易挣脱开,他手忙脚乱的站起来,甚至来不及拾地上的卡,便匆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勇这辈子跋扈了他的前半生,后半生又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未成年的儿子和年迈的母亲身上,时至今日他早已活的不成人样,每天靠着喝酒过活,或许这就是报应。 一股剧烈的、强大的冲击感将李乐山撞倒在地,他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卡,脑子里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一笔一笔的汇款记录,刺得他眼睛发疼,耳朵里也不断回响这李勇的那句话。 两年! 整整两年!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甚至有想过李勇终于像个人了,他总算愿意放过自己了……也没有想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那点安稳全部都是因为蒋月明……所以当初李勇的消失,是因为蒋月明替自己还那笔债? 他颤抖着用手机一遍一遍的拨通蒋月明的号码,大脑晕晕沉沉。时至今日,李乐山终于明白一些事情,他再去回想,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为什么他那么忙?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累?为什么……原来一切都是可循的! 我真的害了你……李乐山的眼泪尽数砸在地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刺痛,他真的害了蒋月明!因为他的存在,蒋月明被迫要去还一笔债,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可是他最后什么都做了。 为什么……李乐山蜷缩着身体,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他不停地去问,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连同他身边的人一起受伤害?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活着才有错的,可是他连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了!否则,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每拨打一遍电话,耳边就响起一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李乐山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打不通,蒋月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求你了…… 求你了,接电话…… 泪水模糊视线,他不停地回想这些年,苟延残喘的这些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些年。 他的安稳给蒋月明带来了痛苦,他的存在,给蒋月明带来了痛苦,也许从始至终应该离开的那个人,是他。他总想保护奶奶、保护蒋月明,可到最后他谁也没有护住。 人生,一山又一山。 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山,迎头赶上的是更多更高的山。李乐山站在群山之中,前路茫茫一片,他不敢奢望跨越,仅仅是活着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仔细想想,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不是踩在蒋月明的身上走出来的? 第151章 火车往北开 凌晨一点,他终于拨通了蒋月明的电话。 通讯记录里面,未响应的电话记录翻不到头。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一盏夜灯亮着,李乐山眼眶通红,那头闪烁了两秒,终于出现了蒋月明的脸。 他看模样也不怎么好,眼尾也泛着红,甚至比李乐山现在这样还要糟。也许他已经收到了小白离开的消息,也许还有什么。 空气间是一种无声的沉默,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响,李乐山突然像回过神,他有了反应,连忙从兜里摸出那张卡。 银行卡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屏幕中,只一眼,便让蒋月明愣住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给李勇汇钱。”李乐山的泪又落了下来,在屏幕中显得尤其清晰。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他意识到这件事没瞒住,李乐山还是发现了。 “是……”蒋月明开口,声音有些哑。 李乐山一愣。他的手不停地颤抖,他激动地连打手语都有点困难,“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蒋月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阵钝痛,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其苦涩的弧度,“我为什么不能做?” 不等蒋月明开口,李乐山紧接着比划,他几乎是乞求般的去问蒋月明,因为他还是不敢相信,他要蒋月明亲口告诉他,“李勇说你拿刀……他是不是在骗我?” 他看着蒋月明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笑了一下,伴随着的还有一声轻笑传进李乐山的耳朵。 “那又怎样。”蒋月明低声道。 李乐山感觉眼前一黑,头疼得厉害。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什么他妈的怎么样?!那是刀,捅下去会死的! “你疯了!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李乐山眉头紧皱,他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有点搞不明白状况了,耳鸣的厉害,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脏跳得好像要跳出来。 “我疯了?!”蒋月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凑近镜头,眼眶通红,似乎有泪在眼里打转,“那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他妈的能怎么办!看你被那个混蛋逼到想死吗?我不捅自己,我去捅他吗?我去当杀人犯吗!我没有办法!” 当初的选择,时至今日蒋月明也没有后悔过,为了让李勇彻底罢休,不再纠缠李乐山,他什么都能做,他不后悔!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他知道,可是他还是不后悔,因为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那时候,十七岁,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你现在是在怪我吗?”蒋月明紧咬着牙,面露痛苦,他不求李乐山理解他,不求李乐山心疼他,他自己做的事情他全部都认。可是李乐山却只觉得他疯了,那他就是疯了,满意了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蒋月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已经做的够仁至义尽了吧,他还要怎么做? 李乐山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心脏疼得像碎掉了一般。这句话,头一次从蒋月明的嘴里听到,给他的刺激太强了。让他一时间忘记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只有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你、可以,告告诉我的。你可以……”李乐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可以!”没等他手语打完,蒋月明便打断了他的动作,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前一天你哭着说要去死,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他后面的话李乐山已经有些听不清了,但是能听到抑制的哭泣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蒋月明的,此刻胃里、心里,全部涌上来苦涩,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吐出来。 是,没办法说。他前一天想去死,他告诉蒋月明他不想活了,蒋月明能怎么说?他什么都没办法说。 良久,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整个世界都沉默了好一会。蒋月明的声音终于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如同气音,“李乐山,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李乐山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他看着蒋月明的神情,隔着屏幕,不知道能做点什么来缓解此刻的痛苦。 因为,我是个哑巴吗?因为我是个拖累,把你拉下水了吗?因为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么一个爹吗?还是因为些什么…… 第169章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蒋月明脱口而出的那句“他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啊?”那句话像个回旋镖一样,转了很久,今天又扎在李乐山的心上。自此以后,心里就像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他不去想那个空缺,就仿佛他不存在,但他知道这缺口一直存在…… 可他是第一天变哑的吗?他也不想的,他比谁都不想这样。他没办法选择出身,他也不想的。只有拖累,他确实一直都是蒋月明的拖累。 “我,我去找你,”李乐山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有点着急,手语都打不利落,在镜头里虚晃,“我现在买票,去南方、我们当面说,你等等我……我……” “算了吧。”蒋月明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化不开的疲惫,“你总不让我站在你的前面,你说得对。站你前面也太累了……一切都是我一意孤行,是我咎由自取。” “盛平,我不会回去了。”这是蒋月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暗了下来,映出自己的脸。李乐山在那上面看到了无助、迷茫,还有些不知所措。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也许一切早有预兆,只是他没发现也不敢去想。 几秒钟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他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得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从前他总想着逃避、想着退缩,他说不要蒋月明为自己做这些,他什么都不要他做,可最后又通过蒋月明的所作所为得到了那么多安稳的日子,而他竟浑然不知。 蒋月明对他那么好,可他总要在那份好面前维持着自己的那点自尊心,这一切,其实是自己咎由自取。 他将蒋月明扯进了自己和李勇的那堆破事里,他永远是一个拖累,拖着别人下水。李乐山早该认识到,也许他早就该主动放手,他明明早就认识到了,是他一直在缠着蒋月明不放,他说着舍不得,可他的舍不得能带来什么?痛苦、折磨、无尽的疲惫…… 他对不起蒋月明,这笔债,还到下辈子也还不完。这辈子,他还有机会再还吗? 李乐山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存进了蒋月明曾经给过自己的那张卡里,连同他汇给李勇的那些,连同蒋月明给他的那些,一分钱都没留。 他拿着卡,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将卡交给他,最后看一眼他。 别的,李乐山不求别的。 他放过蒋月明,或者说他早就该放过蒋月明。从一开始就该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不值得蒋月明和自己过一辈子。他当时是怎么敢奢望一辈子的? 真当他踏上去往南方火车的那一刻,李乐山才设身处地的明白这距离究竟有多远。他们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彼此两两相望都望不到,这么远,不知道蒋月明是怎么过来的,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想想,蒋月明不是疯了,他是傻了。选择和自己在一起是最傻的一件事情。 李乐山在备忘录里写着蒋月明的姓名和专业,他甚至除了知道他在哪所学校、哪个专业以外,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他在哪个班级,也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哑巴去打听人这业务,真够难的。李乐山走走停停,不知道问了多久,终于遇到一个和蒋月明同专业的女孩。 女孩梳着马尾,很热情的问李乐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乐山连忙在手机上打字,“同学,你认不认识和你同专业的蒋月明?” “哦,我想想。我们专业有四个班呢。我们班是没有,我给你找找,你不要着急哈。”女孩在手机上翻找班级信息。 李乐山连忙鞠躬道谢,他在一旁耐心的等着,看着学校的大门,看着往来的人群,多希望能在这群人中看到蒋月明的身影。 女孩一个班级一个班级的仔细找过,眉头却皱的越来越紧,“他是13级的吗?” 李乐山点点头。 “那奇怪了,”女孩又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歉意和困惑,“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同学,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如果李乐山知道当初在盛平火车站看到的蒋月明是最后一眼,他想,那时候他一定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得再久一点、再稍微久一点。 不知要看多慢多久,才能让那一眼变成永恒。 二零一四年六月,蒋月明再也没有了信息,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小姨的电话也打不通,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火车往北开,李乐山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咀嚼那段充满刺痛的青春,八年的时光,让他忘记了许多事,八年的感情,让他忘不了许多事。 只是有些人和有些事,早已潜移默化的融进他的骨骼,随着他的生长,一同生长。 ----------------------- 作者有话说: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把这一章发出来了,至此,本文所有大的节点彻底结束。 回望这一路,其实后期写的特别艰难,由于前面的章节过于冗长,导致后续收尾有些困难。这已经是我无数次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得出的最终一章,其实在发表这一章的前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仍在试图改写,甚至想过要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大改一下,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不改了。不折磨我自己,也不内耗我自己了。 前期做了不少铺垫,为了让这个注定的分别显得没那么突兀,至于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原因,我都会在后面的章节慢慢告诉大家。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写文不可能十全十美,我时常告诉我自己,“先完成,再完美”,我会继续吸取教训,该改的该,该修的修,把握好故事节奏,精进文笔,争取下一本写的更好一点。至于这个故事我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第152章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 往后的日子,大家各奔东西。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要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要过。不管怎么样,生活总得继续过下去吧。 时间仿佛按下了快捷键,李乐山按部就班的每天上课、打工、学习,这一切平常地和从前似乎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从此缺了一块,无论怎么样也缝补不上。 “乐山,”秋心姐上前吩咐他事情,“去,小烁要放学了,姐有点事情,走不开,你帮姐去三小接一下他,行不?他认得你。” 李乐山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他冲秋心姐点点头,便拿着电车钥匙出去了。 秋心姐有两个孩子,女孩叫小蕊,上高中了,男孩叫小烁,李乐山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幼儿园大班,现在也小学二年级了。 这地方他待了两年,早就熟悉了。大街小巷,哪条街是哪、哪家店在哪,曾经他迷的路、转不过来的圈、走错的巷子,现在全部都熟悉了。 三小此刻门口堆满了家长,多半是爷爷奶奶来接孙子、孙女放学的,李乐山站在一旁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他个儿高,看着很显眼,秋心姐说他就站着什么也不用动,小烁准一眼就能找到他。 但李乐山还是得看好孩子,手上还掂着两份零食,但是邓烁最好得在回店里前吃完,不然得被秋心姐说一通,自己也得被说一通。 “乐乐!”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李乐山的思绪。 他一愣,随即匆忙地寻声望去,是两个小孩在追逐着打闹,其中一个孩子擦着他的胳膊往前跑,另一个紧接着也迎面向他跑来,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乐乐!你跑慢点儿!等等我!” 男孩避开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冲撞地李乐山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盯着他们奔跑离去的方向,脑海里还在回响刚才的那句“乐乐”。 他都……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数不清日子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他。这阵儿实在是过一天算是一天,往日里还会盼着点五一、十一、寒暑假,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盼头了。 “乐山哥,他们撞到你了吗?”邓烁见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以为他受伤了,不由得出声问。 没,李乐山摇了摇头,心想,他们看不见我。 邓烁坐在车后座叽叽喳喳的,虽然李乐山没办法给他什么回应,但他心里还说很高兴。 打从见到他乐山哥的第一眼,他就崇拜的不行,听他妈关于讲李乐山的事情,像什么孤身一人从小城市来到北京上学、成绩多好多好、人有多能干多懂事……自此以后变得更崇拜了。在他的心里,李乐山就是个完美的存在,除了不能说话以外,但这在邓烁心里完全不是个缺点,在他们这种小孩子心里并不是什么缺点,相反显得李乐山更酷、更神秘。 “麻烦你了乐山,”秋心姐招呼邓烁先去把作业写了,这孩子也是个鬼灵精,总说没留没留,她起初还真的相信了,后来被请学校去了才发现不仅留了,而且这小孩不写,真不嫌她够操心的,“要是哪个孩子都像你这样,姐也能松口气。” 第170章 李乐山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眼时间,晚上学校有一个讲座,查考勤的,之前翘了不少次,这次他得去参加,于是拎起书包和秋心姐告别。 “乐山!你留着喝,”邓秋心忙拿了几瓶牛奶塞到他的手里,她犹豫了一会儿,“你这个月还去广东吗?” 李乐山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掏出手机给秋心姐打字,“姐,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儿,”邓秋心只是觉得每次他看起来状态稍微好点,去了一趟南方以后,就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得有点担心,“你记得照顾着点自己,知道不。” “好,我会的。谢谢姐。”李乐山打字给她看。 他背着书包匆匆离开,融进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自那之后,他每个月去南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李乐山不是要去打扰他的生活,他……也没想打扰蒋月明。只是不知道他在哪、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李乐山有点担心。 他也只是去凑凑运气,虽然这样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但是,他除了去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如果连这个都不做,那李乐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时至今日,心里仍然被一团迷雾笼罩着。为什么没有在南工大找到蒋月明?为什么同专业的同学告诉他“我们专业没有叫蒋月明的”……他究竟去哪了? 微信发出去的信息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但幸好他还能通过短信和蒋月明联系,当然并没有得到过回复。 短信这两年他们彼此都很少发了,所有有着蒋月明记忆的手机,至今还在盛平的家里放着,很久没再拿出来看过。 所以现在点开短信页面,只有李乐山一个人,在偶尔执着的追问,“你去哪儿了?”、“我去你的学校,他们说信工没有叫蒋月明的。”、“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当然这些消息石沉大海。 想到这里,李乐山又在编辑栏打了一行字:我28号去广东,你如果想见我,我就在xxx。 那地方是广东的一个著名景点,全国都叫的上来名字那种。如果蒋月明能看到信息,他一定知道这里是个什么地方。李乐山收回手机,看着街边两侧的落叶,偶尔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尝试着去问了韩江,韩江估计还在记着当初小白走了,他没回盛平的事情。义愤填膺地拉着李乐山吐槽了半天,类似于,“我再也不会主动理他了,再理一下我是狗”、“难道我天天就很闲吗?我也有事干的好吧,我不可能只围着他转,世界不也是围着他转的”、“我如果那么容易就原谅他,那不是对不起小白吗,我出门就被车……” 总之,李乐山从他的口中大概能知道,他和韩江自从那件事以后也没有了联系。现在想想,蒋月明不肯回盛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在盛平的?因为他也在,所以他甚至没有回来看一眼小白。 李乐山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脚踩到了一片枯树叶上。 他对不起韩江,因为他的存在,让他和蒋月明的关系发生嫌隙。他也对不起小白,因为他的存在,没让它被蒋月明送最后一程。他最对不起蒋月明,对不起蒋月明的事情太、太多了,说不完…… 我是个罪人。李乐山心想。 他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活到现在,对不起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不愧骨子里留着和李勇一样的血,他和李勇一样,都是个烂人。 李乐山慢慢地走到街角路边,周遭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拐角处的他。在偌大的北京,至今仍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角滑落,他突然扶着墙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仿佛搅在了一起,光是呼吸就疼的人直掉眼泪。 他痛苦过、恐惧过、甚至崩溃过。他曾经以为哪怕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和李勇一样的血,他也不会成为像李勇那样的人。于是李乐山为了拼命摆脱掉这份所谓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他拼命的、用尽全力的、苟延残喘的、努力的活着,只是为了不要成为像李勇这样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李勇没什么区别。巨大的恶心瞬间席卷了李乐山,他红着眼眶,任凭泪流满面。 这阵子李乐山时常做梦。他总梦到盛平、梦到三巷口的老槐树、梦到窗户那头的红彤彤的凌霄花和绿油油的爬山虎、梦到摇着尾巴在他脚边转圈的小白,梦到蒋月明站在澧江桥上,高声呼喊着站在桥对岸的自己。他拼命跑啊跑,想跑到他身边用力抱着他。只是无论怎么跑,他终究没办法跑到桥对岸。 这些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是他切身经历过的,可是陌生的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乐乐——”最后一幕总停留在蒋月明呼喊着他的名字。他“乐乐”、“乐乐”的喊,李乐山总也不愿意醒来。 当他挣扎着从睁开眼,盛平、老槐树,凌霄花、爬山虎、小白、包括蒋月明全部都消失在眼前。 他像是做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153章 李勇死了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李勇死了。 他晕死在了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半死不活的,三天后房东来催债才发现他,地上是一堆散落的啤酒瓶,各种各样的药,简直惨不忍睹。 李勇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他栽在了自己的手里,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 李乐山接到医院的电话后从北京赶回了盛平。 盛平第一人民医院,走廊暗暗的,灯光也忽闪忽闪。李乐山浑身是汗的跑到手术室前,他站在门口,目光紧盯着门牌上红色的字“手术中”。 二零一一年初李勇出狱到现如今,岁月过去三个年头,李乐山二十岁的生命长河中,被李勇折磨了十多个年头,把人折磨的像是死过好几回。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那些锅碗瓢盆被砸在地上的声音、数不清的咒骂和怨恨声、因为挨打身上留下的永远消失不掉的伤疤…… 李乐山晃了晃神,回到了现实。他慢慢地坐在长椅上,摸上了左手手腕的伤疤。盯着这个已经算不得太狰狞的伤痕,李乐山不由得去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那么死算了吗?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想不下去了,光是想想,又有汗从额角滑落。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门牌上的灯突然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带着点歉意,“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多器官衰竭,初步判断是长期酗酒加上滥用药物导致的猝死。节哀顺变。” 李乐山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笼罩在他头顶十多年的阴影,随着李勇的死亡一起消散。世事无常,他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人,拼尽全力妄图扭转的命运,竟然在弹指一挥间就被改写了。 人的命真够脆弱的。 其实用不着节哀,李乐山心里此刻没有什么波澜。他静静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清楚了。那模样平静的身边的护士以为他是伤心的没反应了。 护士在一边偷偷的盯着李乐山看了许久,她在医院见惯了所有生离死别的场景、至亲的离开她见过、挚友的离开她见过、挚爱的离开她也见过,哭得怎么撕心裂肺的都有,像眼前这个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真的第一次见,平静得仿佛刚刚被告知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他一定是恨李勇的,他恨李勇毁了他的生活、他恨李勇害死了妈妈、他恨李勇的没良心、他恨李勇死的为什么这么痛快…… 他明明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为什么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给自己留下的伤害却那么深,深到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为什么他就这么干脆的死了,自己的痛却要残留一辈子? 他就这么一直站在手术室前,像个雕塑,一动也不动。直到脚尖发麻,李乐山才慢慢地转过身,抬起了脚步。 从医院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李乐山的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感觉清醒了一些。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和过往车辆,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盛平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街角那边的杂货店还在,只是招牌换成了新的;对面的邮局重新粉刷过墙面,显得干净了许多;远处的小商场已经关门大吉,卷帘门上贴满了各种出租信息和小广告。 李乐山慢慢地走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又想起了蒋月明。如果他知道李勇死了,会有什么反应?会为他感到高兴吗?还是会怎么样…… 自从夏天以后,蒋月明再也没有消息。他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人海里。 李乐山走到澧江河边,冬天的河水水位线没那么高,很浅。他记得小时候和蒋月明、韩江在河边摸鱼,他俩兴致冲冲的下河,李乐山在岸边站着看着。 那时的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游动的小鱼。蒋月明将裤腿编的老高,很快就捉上来一条鱼,小鱼扑腾扑腾着,似乎正严重的抗议他的行为。然后就见蒋月明三两步的从河里跨出来,抱着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他笑。 第171章 他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多年前和蒋月明的合照,只是因为像素原因,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了。照片上两人都笑得灿烂,蒋月明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背景是澧江桥和河水。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蒋月明的笑脸,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李乐山没有放下手机,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在河边。 李勇死了。至此,他在世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没了。那些纠缠他十多年的噩梦、那些深深刻在他身体和心里的伤痕、那些无数恐惧和绝望的夜晚,在李勇死去的那一刻一同终结。 可他心里却没有解脱的滋味。 雪下的越来越大,雪花渐渐地落满他的肩头。李乐山慢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缓慢,但比来时更坚定了一些。 不管如何,都不用他再去想了。至少在今夜,谁恨谁、谁怨谁、谁巴不得谁死,都不用再想了。 ----------------------- 作者有话说:看见这个标题,没人会不想点进来看看吧! 第154章 那我指定行 二零一五年二月十九日,新年的钟声敲响。 前两天他又去了广东一趟,依旧没有找到蒋月明的身影。往他的手机号里充了五百块钱话费,虽然这年头已经没那么多人用短信沟通了。 “乐山,李乐山!”韩江冲他一通喊,喊的李乐山回过神,“干啥呢,看小品看入迷了,今年演的啥呀。” 韩江上去瞅了一眼,在厨房忙活一通光听声音不见人影。 “得亏我回三巷看了一眼,你小子,回来咋不说一声呢。”要不是韩江远远地瞧见李乐山家的窗户亮着,他也不能上去把他抓回家。大过年的,到处喜气洋洋的,留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算是个什么事儿,韩江心里面过意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头的了然。韩江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三巷,他准是得先去看看某个人回家过年了没有,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才能继续往巷子里走去,这样才看到李乐山家的窗户是否亮着。 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 韩江感觉眼睛酸酸的,他继续道:“我这些年手艺见长你晓得不。” 李乐山当然不晓得,实话说他都没怎么吃过韩江做的饭,因为蒋月明告诉他那不能吃,今年他执意下厨,谁也拉不住,李乐山总算能尝尝。 韩江一家子都是热情的,韩江爹拉着李乐山喝酒,韩江妈给李乐山夹菜。全程无视韩江在旁边喊,“不能喝、不能喝,他不能喝”,其实李乐山能喝,但他不喝。 “你找个机会就给倒了知道不,”韩江悄摸凑上去低声说,“我爹这人就这样,他不管你能不能喝,只要不开车,那就都是能喝。” 李乐山不是那样的人,实诚的要死,还是给喝了。 “韩江,今年月明不回来过年哦。”杨素一边问韩江,一边招呼李乐山多吃点。她不知道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他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韩江和李乐山拿着筷子的手都顿了一下。韩江一愣,扯着嘴角笑了笑,恢复刚才那副模样,“切,大忙人一个,人好好的放着大城市不待,回这小破地方啊?不够嫌冻的。” 杨素拿胳膊肘戳了戳韩江,语气有点责备意味,“咋这么说,月明人家忙,那也是忙正事,你再看看你,天天不着调成什么样。” 韩江这话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但是他也不跟杨素争一时口舌之快。他心里嘀咕,那确实,天天忙着不知道干什么,小白走了不回来,过年也不回来,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就好像一辈子都不回盛平了一样。 他心里还有口气没咽下去,韩江只好应付着,“是是是,我跟他没得比,行了吧。” 杨素又转过头去跟李乐山说话,“还是乐山这孩子好,我打小就喜欢,人又懂事又听话。乐山,在北京怎么样?谈朋友了没有哦,你呀平时也不要光顾着学习的嘞,这岁数可以找对象了,毕业就能结婚,有个小家多好呀……” “妈!”韩江就一会儿没管这人,她就扯到李乐山结婚这事儿上去了,谁能来管管他的死活,“你甭说这事儿了成吗,那你不如催催我,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啥,还毕业就结婚,怎么的你着急随份子钱啊?到时候你不随个一万两万的,我看你怎么好意思。” “催你催你,催你有用吗?”杨素瞪着他说,“哪家姑娘能看上你,我都不想说你。” 韩江一头栽在桌上,一点招都没有了。他就多余说这话,多余反驳,反正李乐山打的手语杨素也看不懂,他干脆就让杨素自己在唱那个独角戏得了呗,这下好了,给自己整成批斗大会了。 李乐山在一旁礼貌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批斗大会总算开完,韩江算是活过来了。他跟李乐山站在门外头喘口气,里面吵吵闹闹的跟打仗似的,谁先踏进去谁牺牲。 韩江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火星光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他早些年不会抽烟,也不敢抽,准得被杨素拿着扫帚追九条街,现在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抽,只能避着点人。 “来一根?”韩江将烟盒递过去。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韩江也就客套客套,李乐山真想要他也不能给,那不带坏他了吗?他靠着墙,目光盯着对面的对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啊,”韩江说,语气带着点歉意,“喊你来家里一趟,没给你整出心理阴影吧。” 李乐山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打手语,“谢谢。” “客气什么。”韩江对哥们儿还是很仗义的,只是说完这句话,他又沉默了。 烟头被韩江在墙上捻灭,又塞进了兜里。他不能扔在门口,得毁尸灭迹,被杨素发现了他和他爹都得遭殃。 “蒋月明,他过年不回来啊。”半响,韩江终于开口。 他不愿意主动联系,只能问蒋月明身边最亲近的人。韩江觉得这时候主动联系就是服软,丫对不起小白,也对不起自己。蒋月明这人忒没良心,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咋的,这地方有他前女友还是怎么样。 不管如何,韩江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下不去,从小到大,他和蒋月明一吵架,就是自己低头,低了这么多次,导致自己比蒋月明身高上矮足足半截,这次他不低头了,等着蒋月明来低头,结果这孙子半年毫无音讯。 “你说他咋想的。”韩江又继续说。他甚至没抬眸看李乐山一眼,纯粹是在自说自话,不要李乐山的什么回复。 幸好他不要,因为李乐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能说点什么,他能说,是因为他,蒋月明才不回盛平了吗? “明年……我也不回来了,要实习了,以后估计我也不回盛平发展了。”韩江又点了一根烟,为了解闷。他看着地面,轻笑一声,谁能想到,当初最没想过离开的人,终于也想明白要离开盛平了。 “我也想去大城市闯闯,我就想看看,那大城市能有什么不一样。”韩江冲李乐山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怎么样,支持我吧?”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韩江的肩,“我信你。” 韩江一愣,他扶着墙笑出声来,得亏这些年的日积月累的词汇量让他看懂了这句话,笑着笑着又想落泪,“有你这句话,那我指定行。” 外面刮着风,李乐山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他觉得这年过得越来越没有年味了,他在走回三巷的路上,看到一处卖对联的摊位。摊位老板是个小女孩,正怯生生的看着他。这对联卖的不是时候,要买的早买过了,不买的这么长时间没买也不会再买了,所以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没人停下看两眼。 李乐山停下脚步,他站在摊位前许久,最后挑了两幅一模一样的春联。他递给小女孩五十,没等找零,就拿好春联走回三巷。 他还记着蒋月明曾经说过的话,他答应蒋月明以后每年都得贴,尽管现在贴已经没人会看了,但李乐山还是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将对联贴到了蒋月明家和自己家门口。 看着喜庆的春联,李乐山站在门口久久不愿离去。他手里甚至还有钥匙,但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再不经允许的就打开这扇门了。 李乐山慢慢地、慢慢地靠着墙面坐下,脊背抵着坚硬冰冷的墙。看着手机里各种运营商发来的春节祝福,点开和蒋月明的信息框,看着寥寥无几的几条短信,看了许久,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 除夕快乐,春节也快乐。 李乐山蜷缩在一角,背抵着墙面,他也不觉得冷,脸埋进臂弯,在离那个人最近又最远的地方,慢慢地睡去。 第172章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晚了,先是系统又频繁了,等了半小时想重新发布的时候发现又在网审tt审又审了半小时,抱歉哦宝宝们 第155章 活着没有标准 中国这么大,真不知道去哪找蒋月明。二零一五年的夏天,距离他和蒋月明分开已经过去一年,这一年说长不算长,说短也真的不算短,他当然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不找,心里就总想着,日思夜想的惦记着。 “乐山,那广东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秋心姐不由得八卦,她就开始猜测,“对象在那边啊?” 李乐山连忙摇头,不想让秋心姐误会。实话说他现在甚至不确定蒋月明在不在南方。所以他的这种寻找,几乎是徒劳。就算在广东又怎么样,那地方有21个市、65个区更别提还有县什么的……他完全是碰运气。 而李乐山的运气又一向不好。 “还有你一天天的,别给我们带特产了。姐都不好意思了。”秋心姐笑道,这人回回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提回来,给她买的、给小蕊和小烁买的,邓秋心回回说他,他也不听,问就是你们帮了我很多了。 李乐山朝她笑笑,觉得秋心姐说的夸张了,仿佛他是去进货的一样,分明没有这样。有时候李乐山总觉得邓秋心和林翠琴很像,虽然模样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想来大概是她们身上共有的温柔和美好,让李乐山觉得她们有相似的地方。 “咋样,那地方好玩不,哪个景点值得去?跟北京比起来呢,”邓秋心问他,笑着说,“等不忙了,我也带小蕊小烁去那儿玩玩。” 李乐山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拿给秋心姐看,“不好意思姐,景点我没去过。” 邓秋心看清楚字儿,一整个惊讶,“啥?那你去那地方,是、是干啥呢?” 难不成纯粹是闲的?那来回车票多贵,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仔细想想,李乐山也有点不知道为什么。说要找人?像他这样漫无目的碰运气找的,全中国都找不出来几个。他就算说了,秋心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他一块儿担心。 他就继续打字,“姐,我不喜欢去景点。” 他确实没去过,他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售票门口排长队,人一多,就显得他愈发格格不入。在那地方,李乐山也待着不自在,他也没有玩的心思。 “乐山哥,”小烁从旁边探出一个头,“我有题不会写。” “你自己思考了没就问你乐山哥。”邓秋心眉头一皱,问他。 小烁也跟着皱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我当然思考了的,可我还是不会。” 李乐山走上前去看小孩手里的练习题,邓秋心在旁边数落孩子,类似于什么“人乐山哥每天多忙多忙,哪有功夫教你”、“委屈你了乐山,你这学历教小学这加减乘除”…… 李乐山没有这么想,他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他也没有觉得麻烦或怎么样,但是也说不了,没办法替小烁说点好话。 “哎这孩子真够让我头疼的。”邓秋心总算将这位小祖宗送走,她坐下来跟李乐山抱怨加唠嗑,该说不说,李乐山确实是万里挑不出来一的听众,很有耐心,也从不打断人,并且特帅,面对面的说话哪怕是诉苦心情也是好的。 “从小就闹腾的不行,谁也管不了他。小小年纪又是打架又是逃课,”邓秋心叹了口气,“我这个月就被请去学校四回了,真让我头疼的。想跟你家长取取经,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的哈哈。” 李乐山听罢愣了一会儿,他低头抿了抿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取经?找他的家长? 要找起来,这还真有点难。难度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但关于前半句他倒是有话说,李乐山在手机上打字,“小烁是个好孩子,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的人。” 邓秋心看了这话合不拢嘴,脸上洋溢着笑,谁这么说她都觉得是奉承,单单被李乐山这么一说,她就感觉人生一下子有了盼头。 “真的假的呀,乐山,你是不是在安慰你姐呢。”邓秋心开玩笑,她拍拍心口,示意自己心大得很,什么话都听得了,“你随便说,姐的心里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李乐山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愁眉苦脸写作业的小孩,视线又转回到手机屏幕上,李乐山将打下的字给她看,表情很认真,“真的。” 因为他也见过这样的小孩,也和他一样调皮捣蛋、风风火火的不着家,所有人都说他是最皮的孩子。他最后变成什么样?其实最后他变得很懂事,也很厉害。 “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邓秋心长舒一口气,笑着说,“那我就等着享福了。就是,估计怎么赶都赶不上你,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爹娘肯定特别幸福吧。” 秋心姐不知者无罪,不能怪她,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乐山的家事,这些家事儿他也从来没有讲过,讲出来有点像卖惨,他从不跟别人讲。 只是秋心姐这么说却不小心戳到了李乐山的伤疤处。也许就像她说的一样、像他们说的一样,他现在有出息了,出人头地了,只是,没人看到。他最想让她们看到,最后她们都没有看到。 李乐山沉默良久,他心想,人与人之间是不能比较的,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不能光看着一个人考上了好大学就说他活着是有意义的,也不能看着一个人辍学打工就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 人也不是为了追赶某个人才活着的。那如果有的人,也许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追赶上某些人的脚步,你能说他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吗?难道能说他不配活着吗? 不能的,因为活着这件事没有标准。 他静静地看着秋心姐,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不知想起了什么人。半响,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有特别好,小烁也一点都不差。” 邓秋心被这句话搞的苦笑不得,想不到能点说什么。身为母亲的直觉,和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履历让邓秋心觉得眼前的男孩肩上背负着与其他人毫不相同的、不平常的事情。像他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他却出奇的沉稳,甚至……有点总瞧不上自己,总否定自己。 邓秋心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这样的感觉,看着李乐山低着的头,心里莫名的很不是滋味儿。 “你走到今天特别厉害了乐山,”邓秋心宽慰地拍了拍李乐山的肩,也许他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但不是谁都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别总想着自己的不好,很多人都会为你骄傲的。” 李乐山喉咙哽了哽,心里仿佛有酸酸麻麻的电流经过,让他久违地觉得有一种揪心的痛。 确实,很多人为他骄傲。吴尽忠和张芳至今还会每年把他当作励志对象讲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听,他的照片时至今日还在实高和一中的荣誉榜上面挂着,就连一向严厉的尹老师提起他也是笑盈盈的。 但是如果他说,他走到今天、走到这里,是踩着别人的身体走出来的呢?还会有人为他骄傲、为他喝彩吗?这种牺牲他人成全自己的胜利也能叫胜利吗……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象中的厉害。 第156章 背影吗? 二零一五年八月,今年李乐山没有回盛平。假期留在校内帮导师留下做项目,一天到晚的要么窝在办公室、要么窝在实验室,连去图书馆的功夫都没有。 组会开到晚上十点,他出教学楼去吃第一顿饭,其实他也不饿。要是让秋心姐知道他一天到晚不吃一顿饭她肯定要数落,想到这,李乐山还是去吃了。 “我操,饿死我了。”薛昂在一旁命很苦的说,他坐着听一下午会,听的是腰酸背痛,头晕眼花,“走吧,咱俩去吃火锅,咋样。大夏天的吃火锅不怎么应景是不,那去吃烤串?” “我就在校门口随便吃点。”李乐山冲他打手语,这时候校内食堂早就关门了,校外的小吃摊肯定还开着,北京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开了一天会了,对自己好点,行不。”薛昂苦口婆心,“反正明儿没事,我喊上庄杰他俩咋样,咱宿舍出去团建一把。” 薛昂说着,就低头去发信息。 李乐山欲言又止,没等他拒绝,只听薛昂一声“ok,搞定。” “他俩马上出发,李城睡得昏天黑地爬起来以为要上早八了,他是不是傻。”薛昂哈哈笑道。 李乐山没了办法,这时候再说不去未免有些太扫兴,他听了薛昂的话,也勾了勾嘴角。 “我发现你这人干什么都是淡淡的,”薛昂观察了李乐山一会儿,“笑起来淡淡的、那导师那么多事,学弟学妹们都叫苦连天,你还是淡淡的,想象不到你这人特高兴或特难过是怎么样。” 李乐山不比庄杰。像庄杰这样的人,那情绪就很外露了。有什么高兴事儿恨不得上房子揭瓦,有什么伤心事儿就失恋那次,窝宿舍哭得昏天黑地,宿舍其余三个人轮番上阵也没安慰着他一点。 第173章 当然除了李城的勉强能算有效安慰以外,像李乐山,除了递纸巾也没别的招,像薛昂,安慰不到点上去,说出口的安慰话像暗讽,本来没哭得多厉害,话音刚落又开始嚎啕大哭了。 高兴或难过? 李乐山仔细想了想,他有多久没有高兴过了?也不是说高兴,他好像确实对一切的人和事没那么有反应,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提起来什么兴趣。 “这样不好吗?”李乐山回答他。 “也……不能这么说。”薛昂挠了挠头发,“就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话,不好吧。” 这点李乐山倒是很认同,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懂。时至今日,你去问他,后悔吗?有没有一点觉得后悔呢?如果他什么都肯说,或者如果他肯早点放下他那点自尊心的话……那结局会不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但这样的结局,也、也……起码,蒋月明少了一个拖累了。但如果要放下他,也应该早点放下的,拖着蒋月明的这么些年,也有点太久了。 “快点的,上菜没啊。”庄杰拉着李城姗姗来迟,他边坐下来边吐槽,“李城这丫是真能睡啊,还想着爬起来上早八呢。” “没呢,就等你俩。”薛昂招呼他俩坐下,“他喜欢睡觉不是有目共睹的。” “不是,那也太能睡了。”庄杰咂舌,“啥时候办个睡觉大赛,我推选我们宿舍李城同志去,保准拿个第一名。” “那假期我咋不能多睡会儿。”李城坐下,“善良点行吗?” “你俩开会开到那么晚,”庄杰佩服,“天老爷,提前进入打工生活,佩服了。” “你少在这幸灾乐祸的。”薛昂戳戳李乐山的肩,“你知道项目获奖能有多少钱吗?” “多、多少?”庄杰看他的表情,感觉没那么简单,“我不敢猜。” “我二百他五千。”薛昂哈哈笑道。 庄杰也乐了,光听五千他肯定乐不出来,但薛昂二百的话他就能笑出来了,“你缺心眼儿吧,给自己净找事儿了。人乐山是你的二十五倍哈哈哈哈……” 反正李乐山挣这笔钱他是一点不眼红,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宿舍,项目能获奖他肯定立大功。至于说薛昂是个缺心眼那也没错,这换谁谁能笑得出来,得亏他能笑得出来。 “你笑啥,”薛昂说,“一分钱都没有你笑得挺高兴啊。” “那咋了,那李城也没有。”庄杰说,“还有人陪我呢。” “哎,”李城开口了,“别拉我。我也有二百。” “我操!”庄杰腾地一下站起来,不高兴了,“你天天睡觉也能有二百。我要去举报,这人也太阴了。” 闹半天非要李乐山评评理,前面说了庄杰这人情绪极其外露,就差在李乐山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于是他只好让薛昂帮他翻译一下要说的话,“到时候我分庄杰二百,让他别难过了。” “别,乐山。他装呢,”薛昂连忙说,“装的比谁都像,赶明儿可以进军奥斯卡了。” “没事的。”李乐山摇摇头。 “乐山他说啥,是不是替我说话了。”庄杰问。 “嗯嗯,”薛昂敷衍地冲他点点头,“他说你活该。” “薛昂!!!”庄杰一声怒吼。 “行了,”薛昂一把按住李乐山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庄杰,“我分你一百,行不。别闹了。” “好的。”庄杰火速不闹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干,以至于像庄杰这样炸炸呼呼的也没吸引多少目光。 “我去拿醋,”薛昂起身,问李乐山,“辣椒酱吃不吃。” “吃吃吃!”庄杰喊。 “没问你。”薛昂见李乐山点头,才有下一步动作,他看着庄杰,有点无语,“能吃的你有啥是不吃的,你能说出来仨,我算你厉害。” 李乐山看着庄杰冥思苦想的神情也笑了笑,庄杰在他对面坐,他们坐的地方是露天的,环境很热闹。 余光中,在前面的人群里,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李乐山一愣,心脏猛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扑通扑通”,要不是因为周遭吵闹的环境,他觉得方圆几里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怎么了?”李城见他表情不太对。 没等得到回答,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越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眼见着那人走的越来越远,李乐山被人群挡着,寸步难行。 中间隔着一个马路的距离。李乐山停在红绿灯前,手都有些颤抖,眼见着红灯慢慢地跳动,这三十秒的时间真的仿佛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当红灯变换为绿灯的那一刻,李乐山终于不用等待,冲了出去。 下一秒,一个人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拉了一步。 谁?! 李乐山皱着眉回头,心里蹿上来一阵火。 “操!你他妈开车不看路啊?红灯你往前开什么?”薛昂将他拽到身后,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黑车喊。 喊完薛昂又赶紧回过头看李乐山,“没事儿吧?” 李乐山摇摇头,心跳得依旧剧烈。他刚才只顾着看人了,没看见车。现在绿灯还有十五秒,他看着薛昂正拽着他手腕的手,然后慢慢把手挣开。 “我有事,你先回去。”李乐山匆忙打完手语,追了上去。 薛昂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刚才晚一秒钟他就得被车撞着,不懂李乐山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要干什么。心里还没缓过来,他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去。 李乐山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那个背影不知道去了哪里,是蒋月明吗?可他明知道自己在北京,也会来吗? 一家店一家店的碰运气,终于在一个面馆,他又看到了那个背影。李乐山喉结动了动,紧张得手都在抖,他要说什么,要怎么做,真的,真的是,太…… “哎!快过来,等你好一会儿了。”男生转过身,有点疑惑地瞥了眼眼前的男孩,又将目光转向旁边,冲一旁走来的人招了招手。 “那人你认识?” “不,不我不认识……” 见他俩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李乐山怔怔的站在原地,他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是蒋月明,蒋月明又怎么会来北京。 还有,他多久没看过蒋月明的背影了。他见过蒋月明的笑,见过他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见过他悲伤和流泪的眼睛。 只是他的背影……李乐山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一年、两年……?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哪怕是分开之间,也很长时候没有见过了。以至于他有些忘记了,往日里都是他在前面走,蒋月明跟在他的身后,所以他都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 再让他去看,哪怕蒋月明真的就在他面前,他还能认得出来吗? 忘记一个人是从哪里开始忘记的? 背影吗? 第157章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日子逐渐忙碌起来,大三以后,虽然课少了,但是各种实践活动、实习也让他们忙的不可开交。在这样的节奏里,李乐山仍然坚持着往返南北方。 短信联系的越来越少,一眼翻过去几乎都是李乐山单方面发的。他也嘴笨,写不出来什么好听话,不知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也无所谓蒋月明能不能看到。 每天辗转校内和校外,李乐山的时间一天到晚安排的满满当当,没有空闲时间留给他想想这个、想想那个。 韩江今年过年不回盛平了,他说什么回去也是被数落,谁谁家的儿子找到高薪工作了、谁谁家的儿子娶上媳妇了、谁谁家的儿子抱上儿子了……这不胡扯吗?男的20岁抱上孩子,起码得他19岁的时候女方就得怀上,那19岁能结婚吗?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就结婚。 反正给李乐山打电话,数落半天。他的这些话,也就只能跟李乐山打打,前情提要过,李乐山确实是最好的听众。 韩江抱怨抱怨那个、抨击抨击这个,反正他妈告诉他的所有人他都得说过来个遍,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个家是回不去了。 他问李乐山还要不要回去。 李乐山是要回的,他还要回家看奶奶,回家贴春联。 今年盛平格外的冷清。熟悉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在了。他孤身一人又走了一遍熟悉的地方,仿佛再走一遍,对过去的记忆就能记的再深一点,因为这些年他也忘记了太多事了。 临近过年的时候,李乐山大包小包的去了一趟韩江家,虽然韩江没要求,但他还是去替韩江看看家里面怎么样。 “哎哟,乐山怎么来啦!”杨素看到李乐山眼睛里直冒光,拉着李乐山的手腕就想招呼李乐山进来,“你看看乐山,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韩大海!快点的,你看看谁来了?” 韩大海——韩江他爹。 那难怪韩江叫江呢。 “进来坐坐,快点,外头多冷呀。”杨素说。 第174章 李乐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坐了,又赶紧掏出手机给杨素看了一眼,他来之前就预料到这个场面,所以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到了备忘录里,“谢谢阿姨和叔叔。韩江在那边有点忙,让我回来看看你们,我不坐了,回去还有些事情。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杨素看见这话,感动的泪都要出来了,握着李乐山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她也是打小看着李乐山长大的,虽然关系不如林翠琴跟他那般亲切,但也是打心底里喜欢李乐山,“你也是,多注意身体啊乐山,健健康康的。” 李乐山点点头,跟杨素和韩大海挥手道别。 他下了楼梯,又去了一趟许晴家里。其实他有一阵子和许晴不联系了,只能从韩江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她的近况,许晴大学学的新闻,年底在电视台忙着实习,各个地方的跑,她也不回家。 年中,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不少认识的叔叔阿姨,他们记得李乐山的,还亲切的喊着他的名字,顺道问问怎么不见蒋月明跟着他一块儿。 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就这样,哪怕分开了、上大学了,在别人眼里他俩干个什么事情也要聚在一起。 李乐山冲他们礼貌的笑笑,往时这种情况总有蒋月明陪在他身边,充当他的……翻译。其实有了蒋月明,他也用不着再打手语,因为他想说的蒋月明会替他说。 “乐山?!”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李乐山的思绪。 李乐山回过头,尹桂英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带着惊讶与欣喜的看着他。 尹老师?李乐山眼睛都瞪大了一点,他连忙上前走两步,想说什么又说不了,只有眼神,透露着欣喜和激动。 尹桂英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印记,些许皱纹让她不由得看起来很温和。 “好久不见了,”尹桂英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遍,拍拍他的肩,感慨万千,“真长大了。今晚上没啥事儿吧,来老师家里吃饭,热闹热闹。喊上月明一块儿,你俩没啥安排吧。” 听到“月明”,李乐山又有点不知所措。他该怎么跟尹老师说,到时候问他的近况自己又该怎么回答,直接说不知道吗?他能这么直接的说吗? “他,今年没回来。”李乐山将手机拿给尹桂英看,其实去年也没回来,他好久没回来了。 尹桂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月明,月明还在南方呢。哎,你不说我都忘了,南方好啊,冬天也暖和。就是好久不见他了,怪想的,这都三……三年了吧。” 算上时间,自打蒋月明去南方以后他们就没见过了,那时候蒋月明高三,现在他们大三,确实三年过去了。 “没事儿,那你去老师家吃饭,我手艺不错,给你做点好的,别客气啊乐山。”尹桂英不由分说,将李乐山手里的菜拿了过来,边走边感慨,“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咋都变这么大了,我还记得你们上小学的时候呢,这都过去十几年了吧。” 过去十几年了吗?李乐山在心里想着,突然意识到,今年是他和蒋月明认识的第十年了。 这十年,真的物是人非,让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时光的车轮重重地碾过,留下不小的痕迹,以至于往后的日子,李乐山只能沿着车辙行走,走在这里,他才仿佛那车轮走的离他没那么远。 “乐山,我是不是变老了许多。”尹桂英冲他笑笑,皱纹又出现在眼角。 李乐山连忙摇头,他真没这么想。 “你们还这么年轻,”尹桂英看着李乐山,又像是看到了很多人,她教过的那一届孩子,现在应该都长这么大了,“当时怎么想不到呢,原来再过十年你们也才二十岁。” 尹桂英领着他进了家门,她今年也就是突发奇想回盛平看看,原先她调去市里了,就住在市小学的家属院里,今年难得回来一趟,明天又得赶回去,所以老公、孩子的都没跟着她回来,本来她也只是想着随便吃点,谁成想遇到了李乐山。 “你在沙发上坐着歇歇,别来忙活了,给你做几个家常菜,月明小时候就老吃我的饭,你问问他我手艺咋样,是不是挺好。”尹桂英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说,她估计是真的想蒋月明了,所以总提起蒋月明。 李乐山的头低着,幸好他不能说话,不用回答。不然他要怎么说,他现在……联系不上蒋月明了?因为蒋月明不想跟他有联系了。 盯着聊天记录许久,他颤抖着打下几行字: 我回盛平了。 十年了。 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 信息发出去许久,李乐山才回过神。他看着尹桂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林翠琴,她们的背影也很相似,其实他也有点不确定,只是觉得很相似,想起曾经小姨做的各种各样的饭菜,突然感觉鼻尖一酸。 他的目光又回到短信的页面,最后发了一句:谢谢你。 他真的要说谢谢。说多少遍谢都不够,谢谢蒋月明,让他认识这么多好人,因为蒋月明,这么多人愿意对他好、愿意帮他,真的怎么感谢都不够。 外面“砰”的一声响起了烟花声,李乐山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地走到阳台,抬眸去看天上的烟花。 烟花映在李乐山的眼底,绚烂又夺目。其中一簇让李乐山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这么说来,已经是八年前了。 想到当年和蒋月明在澧江桥上许下的愿望,他说要上实高,他说要一辈子。最后这两个竟然都没实现。 李乐山和蒋月明认识十年。 偶尔他觉得,这十年像是过了一辈子。整整十年,把一生的酸甜苦辣尝了个遍。爱与情,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十年。 这么想想,当初许下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算实现了? 因为一辈子,他们的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只有十年。 其实事到如今,李乐山已经有些忘记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仔细想想,没有纠缠、甚至没有诀别,他说累了,李乐山就放手了。 但是再想想,再去想想,他们分开的也有些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为蒋月明感到不值得。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要奔向新的生活,吃了那么多苦,走了那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要么再早一点,就能少受一些罪。 要么再晚一点,就再也不受罪了。 最后,罪全受了,苦全吃了,什么都没得到,拖着一身伤离开了。李乐山想想还是为他不值得,或者当初他恨下心放手,只是这些全部终究都只能在心里想想。 “乐山,”临走前,尹桂英拍了拍李乐山的肩,她眼神温和又坚定,“看着你越来越好,老师真为你感到高兴。” 她看到了李乐山身上的变化,发自内心的为他的改变而欣喜。因为她也清楚,那改变后是多少个日夜辛酸与血汗交织的结果。没有谁会一夜之间长大,对于像李乐山这样有缺陷,家庭不完整的孩子,成长的痛相比其他人要更猛烈一些。 但她很庆幸,庆幸李乐山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闯了出来。 李乐山对着尹桂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腰弯的低低的。他今年二十岁,和当初那个小小的、站在办公桌前鞠躬的少年没有区别。童年的身影又短暂的折射到他的身上,模样有些改变了,可是眼神里的光没有改变。 站在门口,尹桂英非要给他掂两箱东西带回去,李乐山赶忙推辞,反正是不能收,哪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他也在盛平待不了几天了,尹桂英说“回礼回礼”,回礼也没有这样的,推辞半天,尹桂英也没了办法,拗不过他。 “你替老师跟月明说声新年快乐哈,”尹桂英最后叮嘱,“让他在外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开口说,那孩子没你沉稳,干什么事儿都容易冲动,我呀,就担心他。” 李乐山点点头,摆手示意尹老师不用再送。他转身,下了楼。 「新年快乐。」当然,这条信息最终也石沉大海。 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处。迎着寒风,十年如一日般的往前走,前方有什么,李乐山不清楚,但现在于他而言,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不必再害怕了。 第158章 我毕业了 二零一七年,六月。 李乐山从大学毕业,彼时他二十二岁。 北京的盛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降临,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为毕业季奏响的、略带聒噪的背景乐。 “乐山——”庄杰恨不得抱他的大腿一通痛哭,“我舍不得你啊!为什么你不读研啊啊啊啊。” 他哭丧着脸,表情浮夸。 “咋不说舍不得我,”薛昂抬脚踹了庄杰一脚,“我也不读研究生,不想再读了。” “你跟乐山能比吗?”庄杰哭丧着脸。 “我都不想点破你,”薛昂嗤笑一声,想给他留点面子,“你是怕乐山走了,以后体测没人替你跑了吧?” 第175章 这话不假。大学四年,除了大一刚入学那次体测是庄杰自己硬着头皮上的,其余三年,全是李乐山代劳。而庄杰自己跑的那次,一千米用了整整六分钟,跑完直接瘫倒在终点线,不知道的还以为发令枪打腿上了。 读研。李乐山不读了,虽然他确实很适合一天到晚待在实验室里搞研究、写论文,沿着学术的道路走下去。但他想了许久,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也想快点自力更生,稳定下来。那种漂泊无依、居无定所的生活,他不想再持续下去了。 “你应该会留在北京工作吧,”庄杰连忙问,“到时候咱们还能聚聚。” 李乐山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在庄杰乞求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眼看着庄杰的期待落空,他安慰似的冲庄杰笑了笑,在手机上打字,“如果你以后想和我聚聚,我会去的。” 庄杰盯着手机上的字看了两秒,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倒哀怨更甚,“那我不组织难道你就主动来找我玩吗?” 他又在旁边闹,李乐山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去问薛昂,“你毕业后留在北京吗?” 薛昂笑着摇摇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东北等着我去振兴呢。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地看着李乐山,“如果你留在北京,那我考虑考虑。” 李乐山也笑了,他知道薛昂是在开玩笑,打趣他。 薛昂回去东北的想法是很早就萌生的,为了建设家乡,他努力学习来到了这个真实意义上的最高学府,都说东北的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车票。确实是这样,他在外头待了四年,该看的风景也看过了,该学的知识也学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说真的,以后去我家玩啊,”薛昂看着他,收起开玩笑的语气,很认真,“带你去冰雪大世界。看冰雕,坐雪橇,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冬天。” 李乐山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斜斜地切进走廊,光打在李乐山的肩上,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校,站在门口冲三人挥手道别,正如四年前站在同样的地方冲他们挥手打招呼。 四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的陈设,在庄杰眼泪汪汪的注视和薛昂、李城冲他笑的眼神中,李乐山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庄杰和李城总用各种理由带他去周边转转,为了熟络环境;他想起薛昂为了他能和舍友方便沟通竟然专门去学了手语……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这些让他从不后悔来北京读大学。 李乐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宿舍里的三位室友,站直了身体。然后,在庄杰还在絮絮叨叨、薛昂和李城注视的目光中,他对着他们,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用清晰而缓慢的手语说,“谢谢大家四年以来的照顾和包容。再见。”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说一句,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眨巴眨巴眼睛,生怕眼泪掉下来,又生怕自己说完话,舍不得再磨磨蹭蹭纠缠一会儿耽误李乐山的行程。 李乐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地带上门,正如当初来一样,依旧是悄无声息地走。他走在离校的路上,夕阳洒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给拉长许多,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抬眸看向远处的高楼。那些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冲云霄。 北京最不缺的就是高楼。曾经的李乐山想过在那里工作,奢望过这片土地能否有他的一寸容身之处。他曾经久久的仰望过眼前的一栋栋楼,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不得不驻足。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释然地,将目光移开。 他走到校门口,在一处树荫下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他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已经沦为独角戏舞台的短信界面。台下没有观众,舞台上也只有他自己一个演员,自说自话,演着一出无人喝彩的默剧。 “毕业快乐,我毕业了。” 他慢慢地敲下这行字,发送。 停顿了很久,像是耗尽了很大的力气,他又补充了一条,这次的问题更多,也更小心翼翼: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现在幸福吗?我回盛平工作了。”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后,他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没注意和前面迎面走来的同学撞上,女同学手里拿着的一堆书全部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抱歉、抱歉。”女同学连忙开口,等到看清李乐山的面容,瞬间脸红了几分,红晕一直到耳后根。 李乐山蹲下帮她捡书,突然听到“叮”的一声,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连忙站起身,将书本还给女同学,心跳得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中国联通还是中国移动?哪个运营商吗?又来送祝福的吗?李乐山不清楚,他心里冥冥之中有种预感,颤抖着拿出手机,因为手抖的缘故,还按错两次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短信界面。 那个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反复默念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新一条信息的发件人栏。 他回了。 他竟然……真的回了。 那个令他辗转反侧无数次的人终于回了信息。远方或是不知何方终于传来故人的消息。 整整三年,音讯全无。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说自己的近况?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年,他都去哪了?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可以,他们能再见一面吗?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李乐山还是不太明白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懂为什么就算了,想问问蒋月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短短的几十秒种,却耗尽了李乐山全部的思绪。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提起,也不知该怎么提起。 他颤抖着点开了那条信息。 “亲,我的号码是新办的,你想找的那个人有可能换号了。” 世界,在李乐山看清这行字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喧嚣——蝉鸣、车流、人声——全部褪去。李乐山的手停滞在空中,他站在原地许久,意识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炸得他粉身碎骨。 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此刻他却仍为此停滞不前。如果这样也没办法联系上蒋月明,如果连这个最后、最固执的联系方式都彻底失效,那么,他和蒋月明之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在这片广袤的、拥有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非命运安排一场极其偶然的、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街头偶遇,他们,将再无重逢的可能。 李乐山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又胀又痛。他仰起头,望向北京六月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种说又说不出口,咽又咽不下去的滋味儿真够难受的,这种如哽在喉的瞬间,经历了太多次,让他真的不想再经历。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复框里敲下:“对不起……打扰了。”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这串他在脑海里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数字,这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摩挲、寄托了所有思念和希望的号码,在坚持了七年之后,终于,不得不从他的记忆里,被硬生生地、连根拔起。 如果连这个最后的印记都被抹去,那么,他和蒋月明曾经共同拥有过的那段鲜活的、炽热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青春,又该去哪里寻找它存在过的证据? 李乐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校门口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抱着鲜花、相拥哭泣或欢笑的同龄人,投向了更远处。街道上车水马龙,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有力地在脚下震动。 李乐山拉紧了书包,那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装着他四年苦读的成果,也装着他二十二岁人生里所有的坚韧与沉默。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他不再回头张望那个熟悉的校门,也不再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他只是向前走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长成的树。 第159章 各自东西南北流 “李乐山!乐山!”韩江下了高铁,冲李乐山挥了挥手。高铁站门口等的人很多,有亲人也有朋友,虽然更多的是黑车司机。 李乐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韩江倒是知道,毕竟这小子打小就这个样,站在哪在哪就是最亮眼的。 他此趟回盛平,是专门回来看看的。韩江已经有两年没回盛平了,不知是因为忙还是仍然在赌气。一方面赌父母的气,不懂他们为什么老拿自己与其他人比较,为什么所有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优秀的,唯独自己是差劲的;一方面赌某个人的气,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毫无讯息。 第176章 韩江迎面给了李乐山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在李乐山背上拍了拍,调侃说,“好久不见哥们儿,没想到你那么念旧情,回盛平,对不起你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吧。” 李乐山摇摇头,他和一座城市之间,哪有什么对得起和对不起的。 李乐山帮他拿行李,看着韩江这幅挺有老板样的派头,不由得笑了笑。 韩江跑浙江去了,凭借一张死的说成真的的嘴,这两年满中国的跑,日子过得有意思多了,像什么西藏、新疆…… “乌鲁木齐你知道不,我在那儿待了八个月,新疆语我都会说了,”韩江特兴奋,话匣子一打开结束不了,“厉害不?就是晒的黢黑,不过这肤色挺健康的是不。” 李乐山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刚韩江从高铁站出来,他没敢走上前去认,一直到韩江走到眼跟前李乐山才算确定。 这变化,真太大了,让人不敢认。 “别光说我了,”韩江开始说李乐山,“说说你,咋想的啊回盛平。” 李乐山抿了抿嘴,冲韩江笑了笑,他没想什么,非要说点什么,李乐山舍不得,他去了别的地方,害怕从前的记忆就全忘记了。他不想忘,所以他不能走。 这话说来太长,李乐山没说什么,问:“你回来待几天?” “三五天,”韩江说,“待不久,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过得还成我就走了。” 他边走边看附近的环境,本来以为两年没回家指不定能发生什么大变化,结果没什么地方改变了,一切还是从前模样,不由得出声,“这跟小时候咋一样一样的,我都长这么大了,这地儿咋没变化呢。” 李乐山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眼前的景象,思绪如潮。 “我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不少特产,”韩江乐呵呵地,“俩行李箱里全是,你抬一下看看够不够哥们儿。” 李乐山瞥了他一眼,其实刚拉行李箱的时候就有点感觉,现在再去抬一下,真不抬不知道,一抬吓一跳,感觉里面装了几十来斤铁,合着韩江回来带了一箱子铁是吗? 韩江的家离高铁站近,走几步路就到,没必要再打车或怎么样,不至于。就当拉着几斤铁锻炼了。 “你谈对象了不。”韩江一脸八卦样,“我哥们儿这么帅,追你的是不从这排到家门口。” 李乐山听罢嘴角勾了勾,“哪有人喜欢哑巴啊?” 他开自己的玩笑,手语至今韩江也算能看懂个七七八八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知半解。只要不是特复杂的对话,那就跟吃饭一样,轻轻松松。 韩江连忙“哎”了一声,“说啥呢,我兄弟这脸、这个儿、这学历,别说这话。你现在也会调侃自个儿了。” 他嘴上的语调很放松,其实心里头却有点怪怪的。他知道李乐山心思敏感,打小就知道,人家说什么话,他脸上是一点不显现出来,但其实心里都记着。没想到这伤疤有一天被他亲手揭开。 这么些年过去,难不成李乐山心里早就将这件事给翻篇儿了?还是已经释怀了? 但这回事儿他甚至都没替李乐山释怀,怎么他自己就替自己释怀了? “谁要敢这么说你,我框框上去就是两拳。”韩江不是说虚的,他现在极其偶尔还健健身呢,身体杠杠的,谁敢造次上去就干,一点不带犹豫。 “别,”李乐山知道他说真的,“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他要真的谁说都在乎的死去活来,在乎来在乎去的,他压根儿活不到今天。人这辈子在乎的越多,就越累。 “那你不在乎……”韩江义愤填膺,嘴里嚷嚷,“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我娘还在乎呢,韩大海还在乎呢。在乎的人多了去了,你得在乎知道不。如果连你都不在乎,我们这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 李乐山脚步一顿,他突然抬眸看了韩江一眼,把韩江给吓了一跳。 “当然我还没伤心啊,”韩江连忙解释,“我就是替你生气,那群人关他们屁事,管到太平洋去了。” 李乐山的眼眸垂下,他低着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儿,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韩江出声他才回过神。 “走吧,快点儿的。”韩江频频回头,“咋的,我行李箱太沉了,走不动道啊。” 李乐山连忙摇了摇头,他冲韩江扯出一个笑,匆匆跟上他的脚步。 如果连你都不在乎,那群为了你在乎的人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反复的咀嚼这句话,脑海里冷不丁地闪过从前的种种。 只是现在再去回想,他有没有让人伤心过或者谁有没有受伤过,都……都太遥远了。现在再去回想,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留家里吃饭啊乐山,”杨素满面春风,拉着李乐山的手舍不得松开,“一定得留啊。” “妈,你儿子在这儿。”韩江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你这浑小子,”杨素狠狠地戳了下韩江的胳膊,“两年不回家,电话也不打几个,问就是忙忙忙,得亏还有人乐山逢年过节回家看看。” “嗯?”韩江突然一愣,“他他……” 他没让李乐山来家里看过啊?为什么他会来呢? “别他他了,快去给人洗点水果、拿点东西先垫吧垫吧。”杨素轻踹了韩江一脚,转头又赶紧去厨房忙活了。 “别忙了,”李乐山本意不打算留下,也不想让他们忙来忙去的,“我现在不饿。” 韩江依旧没回过神,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一会儿咱去看看小白吧。” 李乐山有点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触景生情或是怎么样想小白了,是不是因为杨素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两年没回来过了? 三巷口现如今显得有点寂寥。从前总是结伴的大爷大妈们,现在走得走,散的散。毕竟岁月不等人,一晃多少年过去,处处都在发生变化。 李乐山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韩江蹲着跟小白说话。 他抬眸看了看槐树,树叶已经掉的七零八落,树枝光秃秃的,记忆里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大槐树,此刻变得落寞许多,无时无刻不再提醒李乐山今时不同往日。 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只是,为什么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那么执着的来提醒他?难道他不知道现如今已经物是人非了吗? “小白,你爹现在能赚钱了你知道不。”韩江蹲在地上,对着树下喃喃自语,“能给你买不少狗粮了,早知道当初你想吃的时候让你多吃点了,你奶奶非拦着不让,现在好了,她后悔的肠子都悔青了。你奶奶对你比对我好多了。” “小白,我多少天没回来看你了,”他将地上的枯叶扒拉到一边,吸了吸鼻子,“你怪我吧,怪了我就别怪你干爹了。” 韩江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传到李乐山的耳朵里。他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听到点有关他的信息,李乐山的心脏就像识别到什么一样,开始疯狂的跳动。 纵使现在天各一方,纵使现在了无音讯。 他克制着自己颤抖地手,眼见着韩江终于叙完旧站起身,那人的眼眶通红。 “乐山,”韩江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按着李乐山的肩,特认真的说,“我这辈子跟蒋月明吵过的架没八百次也有五百次了。他说的话,我基本上没几个认同的。他总说你多好多好,什么都好。听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但他真说的特别对,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俩都是。”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我总想着找他就是低头,我真的低了太多次了你懂吗?其实我就没怪过他。”韩江抹了下眼角,“我走了,他一定会回盛平的,如果你遇上他,告诉他,他还是小白的干爹。” 李乐山的喉咙紧了紧。 他一定会回盛平的?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换句话说,他还能说点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再是拖累了?也不会再让他感到累了。还要怎么说?李乐山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那以后,风继续吹,日子继续过。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第160章 怎么架得起南北? 二零一八年,盛夏。这座见证了城市飞速发展和变化的澧江桥结束了承载盛平南北往来二十余年的使命。 澧江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几乎成为了李乐山这一代人的记忆,目睹它的诞生,现如今又赶上它的落幕。 打小,李乐山跟着蒋月明就在桥上跑来跑去,听着脚下江水的奔流声,这是回家的必经之路。桥下面就是溜冰场,他还记着那时候蒋月明和韩江在溜冰场里面玩,李乐山不习惯玩这个,他也玩不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写作业,耳边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唰唰”声和蒋月明偶尔喊他名字的清亮嗓音。 初中有一年,一中不知道犯什么毛病,学校组织跑三个桥,美其名曰锻炼体能,提高体育成绩的同时还能陶冶情操。至于陶的什么情,冶的什么操,刚开始大家还挺有兴致,到后面个个都累的像干什么了似的。 第177章 那三个桥,当初差点没跑下去,再跑一阵估计能直接下到阴曹地府。后来蒋月明高中的时候天天骑着单车跨越这里去实高找他,有时候陪他一起回家;有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匆匆看上一眼。 初三那年,两个人肩膀紧贴着肩膀的在桥上看烟花,蒋月明在漫天华彩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烟花都要灼热。从此以后,开始了一段炙热又青涩的感情。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李乐山跑到澧江桥的时候,四处已经围了很多人,他额头的汗还在不要命的往下淌。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或是更年长一些的盛平人。大家三五成群,指指点点,议论声、叹息声混杂在江风中。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桥各个角度拍摄,像是在进行一场集体的告别仪式。 桥要拆了? 那他、他和蒋月明在这里发生的所有回忆该怎么办?他和他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如果这里没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又该怎么去寻找?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告示牌,看着上面的警示标语。终于意识到对于他来说,眼前的场景已经是看一眼少一眼。桥上已经不能通车了,行人和非机动车还可以通行,只是不出多久,连行人都不能过了。 可是,蒋月明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李乐山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回盛平竟就是他和这座桥见的最后一面? 李乐山的心里又泛起很多思绪,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南方、北方、盛平都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他的姓名?还有当初的那句算了,为什么说得那样轻易,又那样决绝? 这么多年过去,久到李乐山都快忘记当初发生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蒋月明的背影了,甚至久到忘记那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了。多少年了,真的记不清了。模糊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上天告诉他要释怀了?李乐山想着、想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又翻江倒海的涌来,也许他早就该释怀,也许他早就该忘记,因为蒋月明离开他应该变得更幸福才对。 他少了一个拖累,少了一份负担、少了一些痛苦,他应该过得更好了。所以这座桥拆与不拆的,对蒋月明来说没什么,因为没什么好值得怀念的。因为这段回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留和寻找了。 那我呢?李乐山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泪水毫无预兆的从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人群,抬头望了望天,头顶上的这片天空多么蓝,他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我是不是也该忘了。李乐山心想。忘记他和蒋月明的曾经,也该往前走了? 毕竟,一座只有回忆,没有未来的桥,怎么架得起南北? 他看着眼前即将消失的老桥,仿佛看见自己的青春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刻在桥上的记忆,那些与蒋月明共同走过的岁月,都将随着爆破的巨响化为尘埃。 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也吹散了眼中的泪水。他望着桥身上斑驳的痕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紧紧抓着就能留住的。 也许有一天,当回忆不再刺痛,当思念不再灼人,他才能真正懂得。而这座即将消失的桥,将永远矗立在他记忆的河流上,见证着那段青涩而炽热的年少时光。 忘记很痛苦,记得又何尝不艰难?那他究竟该怎么做?难道就能一直守着脑海里那点残存的记忆,过上整整一辈子吗?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澧江桥,转身离开。他知道桥会拆,人会散,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青春,比如初恋,比如那个阳光下朝他奔跑而来的少年,将永远留在这座桥上,永不落幕。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人群时,一阵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掠过鼻尖。李乐山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在桥的另一端,隔着拥挤的人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桥头。 -----------------------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身影是谁呢[让我康康]猜对了将得到小回的一组夸夸[墨镜](好不诱人的奖励吧(望天)) 第161章 我欠你的 李乐山呼吸一滞,他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就像当年在北京吃大排档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理智告诉他蒋月明不可能会回来,但是身体依旧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动作,李乐山已经冲了出去。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来不及去想,至于究竟是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李乐山也要去看一看,因为除此之外,再有这种熟悉的感觉不知道还要过去多少年,如果这一次他没能抓住,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桥上挤满了人,都为了来看澧江桥的最后一面,熙熙攘攘的,以至于李乐山不得不踉跄地往前挤,视线不敢从那个人影上移开半分。 越往桥尾,人越少。终于,隔着稀疏的几个人,李乐山看清楚了。他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蒋月明的侧颜,周遭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但这声音似乎被李乐山主动屏蔽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真的……真的回来了。 他回盛平了。 多少年了,李乐山喉咙哽了哽,眼尾有些泛红,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蒋月明,手禁不住的发抖,完全控制不住。 多少年了?遥远的有些记不清了,从他一四年的夏天了无音讯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总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年、像是过了很久。 李乐山迫切地想要发出点声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溢出几个微乎其微的音节,然后他想要伸手去碰,去触碰一下蒋月明,指尖颤抖地停在半空中,他却突然回过神。 说点……什么呢?这些年,你、你去哪了?为什么说算了?怎么把手机号也给注销了?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没去上大学吗?到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多好多问题,像海浪一样,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李乐山想要去问,可是他现在又以什么资格去问、以什么身份去问?当初,说的其实也很清楚,因为他累了。 他累是应该的,因为自己,因为他像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可是,李乐山还是不懂,他还是不太懂。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其实只用他说一句话,或者他好好的和李乐山说一说,李乐山不会纠缠他的,他不会纠缠的。 “小伙子,帮姨姨拍张照好不,我留个纪念。”一个阿姨拍了拍蒋月明的肩,笑盈盈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蒋月明原本正看着河水发呆,被阿姨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笑着接过阿姨的手机,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一旁的人群中,当目光和李乐山的眼神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又匆忙移开了目光。 尽管只短暂的接触到了一瞬,李乐山还是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震惊、疑惑甚至有点别样的感情。 一瞬间,偌大的澧江桥上仿佛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世界都被隔绝了一样。蒋月明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怎么的帮阿姨拍完了照,又不知怎么的发现竟然迈不出脚步。 “谢谢你哦,小伙子!”阿姨很是满意,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一副撞了鬼的模样,正想开口说,“再来几张”的时候,旁边这个小伙子匆匆留下一句“不好意思”便离开了人群。 “哎,”阿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有点疑惑,又转头再人群中捕捉到李乐山,近而热情的迎上去,“哎小帅哥,你帮……” 小帅哥连她的话都没听完便擦着她的肩过去了。 “啧啧,这小帅哥怪没礼貌的哦,看着人模人样的……”阿姨嘀咕。 李乐山已经无暇顾及什么礼不礼貌了,实话说他现在真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能一个劲儿的拨开人群往外跑。 心里满腹疑惑,为什么?为什么蒋月明见到他要跑?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他还认得自己吗?认得自己的话,为什么…… 幸好李乐山追出去的及时,他没有跟丢。一把拽住蒋月明的手腕,李乐山紧紧地握着,手心微微出了汗。 额头、鼻尖也有层薄薄的汗。他拉住蒋月明的手腕,随即又跟烫手似的分开,李乐山急忙比划,向他解释,“对不起,我、我不纠缠你,我没有……” 他看着蒋月明的眼神,心里突然被重重地刺痛了一下,李乐山哽咽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手语是需要不停地使用的,四年的时间完全不去接触,足够一个人忘记的一干二净了。蒋月明和他又不一样,他也不靠这个活着。 李乐山匆忙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面打字,但是因为着急,不断地反复删减,正当他要举起手机给蒋月明看的那一刻,听见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第178章 李乐山愣了一下,他眼眸垂着,半响,手指才动了动,“我,我一直都在找你。这些年你去哪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度过多少个春夏秋冬。在南北方之间兜兜转转、走走停停,舍不得住酒店就去睡几十块钱一晚上的青旅,或者去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凑合一晚上。每去一次就多希望能碰到蒋月明一面,哪怕是一个背影,只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好像就像消失了一样。这种漫无目的地寻找,似乎没有个尽头。 “你找我干什么?”良久,蒋月明才出声,他终于肯和李乐山对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是说算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却像最尖锐的刺扎进李乐山的心里,带来的痛是猛烈的。 李乐山错开视线,他抿了抿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只是害怕蒋月明有没有出什么事?他、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他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李乐山眼眶通红,“我欠你的还没有还。” 是他说的,是他说过的。六年过去了,不知道蒋月明还会不会记得,但是李乐山还记得,尽管他执着地去找蒋月明,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可当下,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说才能留下他。并且,他欠下的,真的还没有还清。 李乐山忙从兜里去找银行卡,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大学四年打工兼职赚的、奖学金、项目的奖金还有工作以后的收入,除去生活开销省下来的…… 五年、十年,蒋月明说够了,才是还清了。 蒋月明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李乐山有点颤抖的手,沉默了良久。 “不用还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意识不到其实他们现如今近在咫尺。 李乐山的手在空中停滞许久,他猛地抬起头,“我能还的,我现在……” 他现在有了稳定的收入,不用再起早贪黑的兼职、打工,不用再替李勇补窟窿、不用为了省下一点钱不吃饭,也用不着为了一点代测费发着高烧跑一千……总而言之,他也用不着被同情、被施舍了。 “我说了,”没等李乐山说完,蒋月明又重复了一遍,“不用还了。” 李乐山握着卡的手紧了紧,银行卡被他深深地嵌进掌心,有些发疼,他有些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欠你的……” “不用!”蒋月明喊,他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乐…李乐山,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听不懂人话?” 腾地一下,他感觉鼻尖有些发酸。李乐山慢慢地将卡收回兜里,他眨了眨眼睛,抬眸和蒋月明对视。 这样的相逢场景,李乐山没有想象到。他甚至预想到也许会在某个街头擦肩而过,或是怎么样,不管怎么,这样的他想象不到。 他再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蒋月明,看看他这四年的变化。和记忆里的比起来,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头发有点长了、个子还跟印象里一样…… 李乐山就这么一直看啊看,也不再说什么了,他似乎很想找出来一些蒋月明和几年前不一样的地方,看一看他的变化,看看这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或者说,如果现在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了。 “你怎么……回盛平了?”李乐山不再提欠或不欠的事情了,“在这里待多久,这些年你去哪了?” 蒋月明沉思良久,他的目光掠过水面,没有回答他剩下的问题,只是说,“桥要拆了,我回来……抱一下澧江桥的石头。” 话音刚落,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李乐山寻声望去,林翠琴正站在不远处冲他们招手,她面露惊讶,似乎高兴极了,连忙快跑两步来到两人跟前。 “乐山?是乐山吗?”林翠琴有些激动,一时间忘记李乐山不能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问:“乐山?好久不见了,真的是……你怎么,会,会在盛平?我以为你一直都在北京,不回来了。” 李乐山看到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冲林翠琴扯出来一个笑,以免让她意识到气氛有哪里不对劲,赶忙在手机上打字:我回盛平工作了。 林翠琴凑近去瞧,随即发出一声惊呼,她拉着李乐山的胳膊,惊讶道:“什么?你,你留在盛平工作了?” 李乐山点点头,没有瞥见蒋月明听到这番话时攥得越来越紧的手。 ----------------------- 作者有话说:重逢啦哈哈哈 第162章 我对不起你 空气被一种异样的沉默笼罩着,压得人喘不上气。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这头,一个坐在那头,相顾无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看天、看地,哪哪都看,就是不看对方的脸。平时没觉得天花板那么好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总盯着天花板看。 林翠琴在厨房忙活着做饭,她怎么也要拉着李乐山回家吃顿饭,说是好不容易碰上面了,高兴。她是真的高兴,没成想还能遇到李乐山,要知道她和李乐山那真的是许久不见。 “乐山,”林翠琴先端上来一盘水果,她笑着,眼角有了些皱纹,“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阿姨也没回来看过你,哎,我在南方真是忙……” 李乐山连忙摆手,都有些局促,示意她别这么说,“我过得很好。” “那你跟月明好好聊聊,你俩也……也挺久没见了吧?叙叙旧,水果记得吃。”林翠琴又转回厨房继续忙活,她没感受出来空气中传来的隐约怪异感,此刻早已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厨房炒菜的声音、油炸声、巷口不远处传来的回收旧手机、旧物件的声音……恰恰好掩盖了客厅的沉默。 只是叙旧,不知道到底能从哪个地方开始叙。 “你那么好的学校毕业,你回盛平啊。”半响,蒋月明开口了,一直低着的头也终于慢慢抬起来。 “你认真的?” 在蒋月明的注视下,李乐山慢慢点了点头。 出乎意料地,那边传来一声嗤笑,跟他想象的沉默不一样,蒋月明嘴角勾了勾,“你傻啊。” 那你当年拼了命的去到北京,是在图什么?蒋月明心想。他不懂李乐山怎么想的,不懂他为什么要回到盛平。难道是因为自己当初的那句“盛平,我不会回去了”,可他为什么又要说一直在找自己? 真是不懂,真的不懂。 “这些年,你去哪了?”李乐山最想问这个,当然也还有其他的问题,但是最想问这个。这年头,没有联系方式的找人就像是大海捞针,这里碰一下运气,哪里碰一下运气,他只能回盛平,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最后又执着地开口,“那你回来是为什么?北京……不好吗?” 李乐山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眸垂下,“中国这么大,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找我……?”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别这样,别因为我。” 听到他急于和自己撇清关系的语气,李乐山的头又低了一些,“抱歉。我只是怕你出事,因为联系不上你。” 他绝无他想,他尊重蒋月明的选择,也不会死缠烂打。但他也只是想知道蒋月明过得如何,因为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愈加清晰,就比如现在,他就特别想问问眼前的这个人,想问他很多事情,让他不要隐瞒的毫无保留的告诉自己。 “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蒋月明嘴角扯出一个笑,“再说了,也没有必要联系不是吗?又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李乐山一愣,他后知后觉般的点点头。终于什么也不再问了,蒋月明说得很对,看着他现在好好的,那些曾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疑惑似乎都没了纠结的必要,还有什么需要纠结的?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没有这个必要。 林翠琴的手艺这几年明显随着年龄的增长又精进了不少,虽然很多年前就很不错。她做了一桌菜,还有几个南方菜,特意做给李乐山尝尝。 “乐山,尝尝小姨手艺咋样了,还吃的习惯不。”林翠琴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乐山忙点头,其实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吃的这方面,他也压根儿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但确实很久没吃过小姨做的饭了,饭菜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让他眼眶有些泛红。 “看你过得不错我呀就放心了。”林翠琴给他夹完菜又给蒋月明夹,她一边夹菜一边说,“留在盛平,也蛮好的,虽然不比大城市,但毕竟家在这儿,你说是不。” 李乐山面前的碗恨不得堆成一座小山,他瞥了一眼旁边全程没有抬头的蒋月明,又默默地移开目光。 林翠琴明显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她当然想不到更深层次的关系,以为他俩几年没见确实是有点陌生了,尽管从前关系好的如胶似漆。但她也能理解,人,总归是要长大的。长大以后,生活里就不只有友情了,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的存在。 第179章 “我和月明这次在盛平好好待几天,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林翠琴笑着说,“乐山没事了就来家里呀,就是不知道你工作忙不忙……” 李乐山连忙摇头,示意她自己的工作不忙。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就来串门了,不怎么合适。但只要和蒋月明都在盛平,那就有见面的机会,比他在全中国大海捞针好太多了。 一顿饭吃完以后,李乐山就准备离开,蒋月明瞥了他一眼,坐在位置上没动。 “小姨,我先走了,谢谢你。”李乐山起身,指了指门外。 林翠琴见状连忙点头,她悄悄拉了拉蒋月明的胳膊,“月明你送送人家,乐山记得常来家里玩儿啊。” 她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登时有点不好意思了,“哎你看,我都忘了,你们都长大了,我还当你们是小时候呢,现在也不讲究什么玩不玩了……” 李乐山冲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蒋月明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出去,门被轻轻关上,此刻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出奇。还是那句话,时代快马加鞭地往前赶,一晃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三巷的年轻人都往紧赶慢赶地外面走,这个破旧的筒子楼,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住了。 “门口的春联,是你贴的?”蒋月明看着上面的春联,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情。他这么多年没回过盛平,其实已经有些忘了当时具体贴的是什么了,回来以后,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你每年都贴吗?”蒋月明的手摸上春联上面的字。 李乐山摇了摇头,前年没有,前年他没有回盛平。 然后,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外面天黑了,此刻楼道里有些昏暗。一盏不明不亮的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一点亮。 蒋月明靠在墙上,也无暇顾及墙灰会不会沾到背上,李乐山静静地站在一旁,谁也没先开口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半响,李乐山动了动手指,他不问了,不问蒋月明去哪了,也许他不想说,但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可以了。 蒋月明喉结滚动了一下,“……挺好的。” 李乐山点点头,挺好的就挺好的。 “三巷现在人少了不少,”蒋月明盯着楼梯口的一扇小窗看向外面的天,“他们都往外面跑,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三遍了,再怎么也让李乐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蒋月明似乎很执着自己为什么要回盛平的理由,他思来想去,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原因让他这么执着。并且,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不该回盛平的。”半响,李乐山和蒋月明同时说。 蒋月明的话落下最后一个尾音,李乐山的手也刚刚放下,这句话,同时带到两个人的面前。 两个人同时一愣,都再没有说别的话。琢磨许久,只在心里想着,我是不该回盛平的。 蒋月明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当初选择离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选择逃避一时,就该好好的逃避一辈子,哪怕忘掉很痛苦,但再痛苦也得忘掉。 李乐山觉得自己不该回来,他甚至不该一直寻找蒋月明的足迹,因为他能带给蒋月明的,只有痛苦,他该离有关他的一切远远的,这样命运给他折射痛苦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再波及到蒋月明的身上。 蒋月明觉得李乐山不应该回来,因为他好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罪,不该回到这个给予了他那么多痛苦和折磨的地方。如果他回到了这个地方,那他拼尽全力做的一切是不是就太不值得了? 李乐山觉得蒋月明不应该回来,他不应该再和自己遇见,重逢的这种戏码不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至少在这里。他再遇到自己会不会又想到那时的苦,那时的累,会不会再回忆起那个艰难的日子? “李勇死了。”李乐山动了动手指,告诉他。或许蒋月明是因为这个,才觉得他不应该回来的吗?他是不是依旧觉得盛平对于自己仍旧是个威胁。 即使他没死,现如今的李乐山也用不着再惧怕他了,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所以,蒋月明不用担心他在盛平该怎么生活,会不会再……因为李勇已经死了。 蒋月明一愣,他的目光从窗外转移到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平静的脸,神情透露出几分错愕。 “他……死了?”蒋月明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对不起你,”李乐山向前走了一步,“没有我,好多事都不会发生。”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后来和李勇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如果没有他,蒋月明也用不着打工替他“还债”;如果没有他,他不会不回盛平,不会见不到小白的最后一面,也不会和韩江闹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他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他对不起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我害……我真的对不起你。”李乐山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当年在那条窄窄的巷子,蒋月明没有注意到他就好了;如果当年他狠一狠心,没答应和他一起走就好了;如果当年在澧江桥上,他没说“我会想你的”、“谢谢你陪我长大”就好了……归根结底,如果当年,蒋月明不管他就好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眼眶泛红,“小白……在槐树下埋着,有空了你去看看它吧。还有韩江,其实他没怪你。怪我,害你们变成这样。” 他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蒋月明呼吸有些局促,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随后脱力般的跌坐到地上。 他捂着脸,隐约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慢慢地那哭泣声变大了几分,在空荡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也有些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后两章会告诉大家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哈哈大笑] 第163章 命运拧了拧蒋月明 二零一二年,八月,暑气还未散尽。 蒋月明初来乍到来到南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卖水果的三轮车、蒸着肠粉的早点摊、店里震天响的粤语歌……一切喧闹而陌生。 陌生的地理环境、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方言,他再也无法凭借一个店铺就判断这是哪个地方、在街上再也遇不到笑眯眯地喊着他名字的叔叔阿姨、还有耳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盛平方言。 在盛平的时候,飘来一阵风蒋月明甚至都能判断出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为了入乡随俗,蒋月明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粤语,这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学习手语的时候,只是那时候身边陪着的有李乐山。李乐山不会笑话他、也不会不耐烦。 每每操着一口不流利的白话跟人交流的时候,蒋月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起初,人家说什么,他靠猜。猜也猜不出来的时候,只能傻傻地冲人家道歉,不好意思的问,“能、能说普通话吗?”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前滚动,但高三的时针,却走得异常清晰、沉重。 高三那一年,他开始卯足了劲的学习,从没那么认真过,神儿也不跑了、觉也不睡了、也不跟人闹着玩了。睁眼闭眼就是刷题,人都说,蒋月明这脸和行为真不搭,长着一副学渣样没想到是学霸行为,反正再不搭现在也实打实的干了,前所未有地拼命,仿佛要把前两年逃掉的时光一口气给追回来。就是前两年没好好学,现在不好赶。 这地方什么不多,厂多。这座城市的骨骼,是由大大小小的工厂撑起来的。电子厂、制衣厂、五金厂……没几天蒋月明就找了个厂上班,电子厂。从九点干到凌晨十二点,是别人时间的一半,所以只能拿一半的钱。 虽然工作时间少,但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强度高、活儿多,不过蒋月明还是干了。因为他得保证李勇那个人渣别再找茬儿。虽然累,但只要李乐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螺丝、拉钉、装袋、弹片、封箱、印刷、麦拉、泡棉……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一点点的学,然后挨骂、挨完继续学,最后慢慢地也变得流畅了。 那以后,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的日子成为常态。除此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也开始排队进入蒋月明的世界。 磊子、组长、大姐、大哥、那对情侣、小平头、飞机仔、老金……太多太多的人,有的是大学生、有的十几岁进入社会,也有三四十岁的就这么度过一生、也有五六十岁依旧出来讨生活的。 磊子就是那个十几岁出来打工的,干了两三年了,现在跟蒋月明差不多大,所以同龄人有话题,他俩玩的也最好。 磊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南京、东莞的厂子都待过,社会阅历比蒋月明丰富得多。磊子爱说,尤其爱说之前在南京那个黑厂,“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车间里味道呛鼻子,从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下了班还要‘自愿’加班,回到宿舍天都亮了。里面的人,个个眼睛都是红的,每个人戾气都重的和鬼一样,为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我那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卷了铺盖就跑,再不跑,感觉魂都要被吸干了。” 第180章 蒋月明很少谈论自己。他把自己的人设塑造成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上有老下有小要赚钱给自己赚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苦命学生,这悲情人设谁看了都得叹两口气。也许就是凭借这个有不少年纪大点的工友会多关心他一点儿。 当然厂里并不会因为你年龄小就专门让你做轻松的活儿,不过蒋月明干活认真多了,熟悉起来又快又利落,有时候任务完成的快还能提早下班。 下班以后,有时候他赶去医院陪护外公、大部分时候都回出租屋里。虽然干完活累的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得洗把脸清醒清醒,强撑着写几套试卷,最后再栽回床上。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有时候却冷得入骨。那不是盛平干爽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无孔不入的阴寒,各有各的冷,冬天比任何一个时间段都难熬,早上简直是酷刑。 有一次骑着单车往学校赶的时候被撞了在地上滚两圈也得赶紧爬起来上学,一分一秒都耽误不了,一路骑,一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不过这样的情况后来被蒋月明轻飘飘地当作笑话讲给李乐山听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厂里的工资翻两倍。蒋月明头一次知道钱的威力能有这么大,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的春节假期,能够回去看看李乐山的念头,竟然因为这两倍的工资就动摇了,他一边纠结一边想。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来。几十个小时的颠簸,当他终于在出站口的人潮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整年的疲惫和委屈,仿佛都在那一刻被车站昏黄的灯光给融化了。 李乐山问他是不是没睡好的时候,蒋月明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开口,怕说漏嘴,也怕他看出来。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就像当初初来乍到时,面对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来往匆匆,而他蹲在墙角对李乐山小声地笑着说,“我在这边……都还行。就是说话像唱歌,我老是学不会。” 模考的成绩起起伏伏,一二三模成绩像过山车一样折磨着他的神经。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他拿着试卷,在操场角落的树下蹲了很久,胃里一阵阵抽搐。但他没有时间崩溃,晚上还要去工厂,第二天还有新的卷子。写题、复习、分析错题,这一次再也没有李乐山在旁边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他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六月初,高考结束。查分那天,他还在流水线上干最后的那点活儿。上班期间不能带电子设备,还是磊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车间门口,手里举着他的电话,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明子!你班主任的电话!成绩……高考成绩出来了!” 听筒里传来班主任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最高分,还要高出三十多分。当然也比他所有的模考分数高。这不是平常的考试,在这个多考一分就干掉一个操场的时代,蒋月明多的这三十多分把他的全省名次往前翻了好几倍。周围机器的轰鸣声在那一瞬间仿佛消失了,世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超常发挥”,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紧接着,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 他紧紧攥着电话,指节发白,眼前模糊了一片。这一年所有的挣扎、忍耐,累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得强撑着拧亮台灯,摊开模拟卷的瞬间;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还有那什么……往日种种,在此刻都汇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告诉他,所有的苦,没有白吃;所有的路,没有白走。 蒋月明抬起头,透过车间满是油污的窗户,看向夏日明晃晃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觉得,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未来,终于有了一道可以触碰的光亮。 十八岁的人生是潮湿又劳累的,他的身上沾满了水珠,命运拧了拧蒋月明,有甘露也有酸水。 第164章 我一定得考吗? 二零一三年,六月,刚迎来暑夏。 蒋月明不懂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太多的代价和失去,把人折磨得像是死过好几回。他想想不久前的欢喜与雀跃,在现在又带着他跌入谷底。 他要怎么办?留在南方就离李乐山很远,那可是四年,整整四年,几千公里的路程,四年的时间见的面用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去北京要降一个批次,蒋月明觉得无所谓,可不能只有他觉得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告诉自己有所谓。 那…… 复……复读呢? 复读的念头是半夜两点冒出来的,蒋月明躺在出租屋的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想了一夜,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垃圾桶里翻出那张揉成团的志愿指南,把南工大那一页小心地展平。专业很好,学校不差,所有人都在说“值了”。他把那张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还是没看出“值”在哪里。 所有人都在劝他走,磊子说他是不是干流水线干疯了,好不容易爬出来还要往回跳。就连一向支持他一切做法的小姨这次也让他再想想,蒋月明知道她不是怕明年会怎么样,她就是心疼他再考一年。 老周第n次把他叫到办公室,“月明,”他摘下眼镜,苦口婆心地劝,“我不是要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复读不光是再考一次,是你得把已经走到头的路,硬生生掰回去重走一遍。老师教过多少学生,没有谁可以保证再来一年一定比去年的分数高,更何况你今年已经超常发挥了。你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蒋月明声音有些哑。 其实没想好。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复读还能怎么办?高中的时候和李乐山就分开了三年,现在要分开四年吗?他不知道,说他疯了也好、傻也罢,蒋月明想再赌一把。他觉得搏一年去换取三年的相处时光很值当。 复读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而他已经跑过一场,体力早已透支。同样的知识点要再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同样的题型要做第八遍、第九遍,做到手指生出肌肉记忆。 瞒着李乐山是一个技术活。得掐准时间——不能太早回,显得闲;不能太晚回,显得冷漠。得掌握分寸,细节也要具体,但又不能具体到容易穿帮。虽然他没去上大学,但他凭借厂里上过大学的兄弟哥们儿的寥寥几笔,勾勒了一个正常大学该有的模样。 像什么,参加了什么社团、听了什么讲座、食堂哪道菜好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对着五年高考的数学题犯难。 他还在原来的电子厂继续干,继续打工赚钱。哪怕干完活以后手抖得握不住笔,困的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觉,却依旧还得在早晨六点前赶到复读班上早自习。 闭着眼睛默背古文。背到“北冥有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北京那地方到底有多北;背到“雁阵惊寒”的时候,想的是李乐山告诉他北京的大雪到底有多寒。背不下去了,就睁开眼,一遍遍告诉自己,等到十二月底一模考完就好了。 一模没考好。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一半就空着了,交卷的时候脑子有点懵。成绩出来,比去年模拟考还低了十五分。老周找他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蹲在楼梯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蒋月明当然没哭,只是靠在墙上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没事,蒋月明对自己说,还有二模,等到二模就好了。 摔下楼梯是意外,也不是全是意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上课,夜里上班,凌晨做题。实话说,那一脚踩空时,他甚至有种解脱感:终于可以停了。 醒来时人在医院,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着蒋月明,眉头皱的紧紧地,“胫骨骨裂,腓骨挫伤。最少打六周石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月明脑子还有点懵,他当然听不懂有多严重,这种专业术语他不懂。 问的第一句是,“我瘸了吗?” 第二句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 腿摔伤了,打工倒没什么,又用不着腿,照样可以干活,出租屋离厂子也很近。但是学校那边就困难多了,复读班在五楼,本意是为了不被楼下的班级打扰,清净。但现在,每爬上爬下一次对蒋月明来说都是一场生与死的煎熬。 第一次挂着拐杖,他站在楼底仰头看。五层,六十级台阶。他单脚跳上第一级,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跳到第三层的时候,受伤的腿开始隐隐抽痛。 不敢告诉李乐山,也没想过告诉李乐山。 如果现在坦白,李乐山会说什么?会生气,会失望,还是会心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瞒了太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没有办法。 第181章 一天四趟,每趟六十级台阶,一共二百四十级。蒋月明不知道爬了多少天,不知道爬了多久。每一天,每一次爬楼梯,他都在心里问自己,我一定得考吗?我就非得考吗? 然后他数着台阶回答自己,为了李乐山,要考;为了那几分,要考;为了证明这一年的苦不是白吃的,要考;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和李乐山站在一起,要考。 答案每天重复二百四十遍,像念经。念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于是他想,等到拆石膏就好了。拆了石膏就能正常走路,就不那么疼了,就能赶上复习进度。等到拆石膏就好了。 拆石膏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蒋月明试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医生嘱咐要做康复训练,别乱动,更不能跑。他点点头,转头就去了复读班——这时候已经放寒假了,但教室还开着,给愿意留下的学生自习。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一个男生在啃包子,一个女生在抹眼泪,还有一些……还有一些,他来不及去看了。 蒋月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数学卷子。圆锥曲线和导函数,去年就没学明白,今年还是不会。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忽然觉得它们像命运的掌纹,自己怎么也看不懂。 翻开英语书,那什么维克多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从没那么用功过。abandon,abandon,abandon,翻开第一个词就是放弃。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机械地往下背。告诉自己,等到过年就好了。过完年就剩最后四个月,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模、三模、四模。成绩上上下下,没有一次让人心安。数学和理综的错题本越来越厚,错题抄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题目错了七八十来遍还是出错。他盯着那些红色字迹的标注,有时候会笑出来,觉得自己太笨了,笑着笑着,眼眶莫名就红了。 五月底,临高考还有一个月。蒋月明开始睡不着觉,整夜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完全没有困意。这时候就会爬起来,拧亮台灯,继续做题。做不下去就抄古文,抄《赤壁赋》,抄《滕王阁序》,然后告诉自己,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考完就能睡个整觉,就能不用再瞒着李乐山,不用再做题,就能……就能怎样?他有些不敢想。 高考那两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蒋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他的左脸上,汗顺着下巴滴到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写作文时手在抖,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段,忽然忘了要写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卷子看了十秒,这十秒简直像是十年一样漫长。然后蒋月明闭上眼,深呼吸,胡乱写了个结尾。 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天阴了,要下雨。身边的其他考生在欢呼、拥抱、扔书,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外走,回到家,什么也没管,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心想:等到出成绩就好了。 出成绩那天,蒋月明没去网吧,就在出租屋里用手机查。网很卡,刷新了七八次才进去。分数跳出来时,他看了第一遍,没看懂。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蒋月明看着手机上的数字,想了很多,想了很久。他想起什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习手语时候笨拙的样子;想起盛平冬天干冷的空气;想起李乐山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学校的那六十级台阶;想起那些一遍一遍的“等到……了就好了”。 等到了。 然后呢? 有好吗? 出租屋的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大概是房东为了遮挡墙上的污渍专门挂上的,是墙上唯一的装饰物件。地图特别大,装了很多东西,比他当初在小小的课桌上拿着卷尺丈量的那个大了许多。 上面有河流、有山脉、也有他永远去不了的北方。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宝们!我一直以为设置好时间了(然而并没有tt,竟然设成了晚上)从早忙到现在上线看了一眼发现没发出来,, - 有没有小宝猜到月明其实是去复读了[垂耳兔头]其实这个点我也构思了好久,想来想去感觉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因为“复读”就是很符合蒋月明的性格hhh,敢想敢做,甚至有点偏激,如果他必须要考虑到所有人(包括自己)那这个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现在再去看看前面的章节,是不是就比较能对应上为什么蒋月明自始至终不想让李乐山去南方;为什么蒋月明会那么累;为什么蒋月明总让李乐山再等等他,究竟在等什么?还有他说过的那句,“其实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胆小。” 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细节hh[捂脸偷看]期待宝宝们回头看看~ 第165章 活成什么样 不知在门外待了多久,蒋月明靠在墙上,粗糙的水泥墙面磨着他的外套,在他的背后沾上了一些白灰。 迄今为止他依旧觉得一切很梦幻,蒋月明蜷缩在墙角。回想这么些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甚至觉得,也许就是一场梦,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放电影。一帧一帧,杂乱无章。 十七岁那年夏天的火车站,他拉着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盛平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火车开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时间,久到他以为要一直开到世界尽头。 然后是南方。永远潮湿的空气,永远听不懂的方言,永远做不完的流水线。夜里下工回到出租屋,要经过一条很黑的小巷,没有路灯,他就在那片黑暗里走着,累得都不害怕了,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脑子里算着今天挣了多少钱,回去要做什么题。 再后来……复读。那栋五层楼的楼梯他用尽全力地爬了无数遍,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到现在还会在梦里响。摔断腿的那个冬天,他躺在床上,想着北京的雪到底有多大,李乐山说的银杏叶黄了落满地究竟是有多好看。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真像一场梦啊。蒋月明想,如果不是梦,为什么这些年过得这么恍惚?为什么那些拼命挣扎的日子,回忆起来却总像隔着什么?还有,为什么李乐山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手势? 可他记得疼,记得累,记得苦。 他真的逃了。从盛平逃到南方,又从南方逃到更远的城市。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最开始的那两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个梦,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用手语问他,“你究竟去哪了?” 他想回答,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乐山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因为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所以他不敢回盛平,不敢面对李乐山还有小姨,后来他在外地躲的远远的,几乎杳无音讯。他不停地找兼职、打工,然后把赚到的钱汇给小姨。八百、一千、一千五,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弥补点什么,又时常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曾经的蒋月明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试过反复地寻求一个答案。现在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想寻求答案了,没有意义,就算他知道哪里有错那又怎么样?没办法改变的结局,还有什么,意义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蒋月明撑着墙缓缓地站起身,动了动微微有些发麻的脚。 轻轻地推开门,屋内的灯还开着,是盏夜灯,没那么亮,照的房间有些昏黄。蒋月明意识到林翠琴还没睡,背过身连忙抹了抹眼角、脸颊,他清了下嗓子,装作没事人一样,挤出一个笑,“小姨,很晚了,还没睡啊。” 林翠琴拍拍旁边的空位置,示意蒋月明坐下,岁月的流逝让她的眼角长出了一些细纹,两鬓也有了些许白发,只是她的眉眼间还是那么的柔和,林翠琴笑着感慨,“好久没碰见乐山了,我这心里面,激动。有点睡不着。” “自打去南方那年,我就没回过盛平。”林翠琴继续说,声音轻轻地,“家里的事儿一件接一件,你外公的病,甜甜要上学,厂里的活也不能丢……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心里面惦记,可实在是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后来在视频里跟乐山见过几面。可我看不懂手语,就是打个照面,问个好,说两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再后来,你也不怎么提他。”林翠琴抬起头,看着蒋月明,“慢慢的,那孩子……就淡了。有时候想起来,心里揪一下,可日子还得过,也就……也就这样了。” “今天看见他,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林翠琴的眼睛有点红,但她笑着,“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懂事儿得让人心疼。现在看见他过得不错,我心里是真高兴。以前的日子多苦呀,幸好也走过来了。真的,月明,我特别高兴。” 第182章 蒋月明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 “你跟乐山也多久没见了?”林翠琴回忆往昔,她脸上带着抹恬静的笑意。 蒋月明愣了下。多久了?从复读那年算起,还是从高考后的那条短信算起?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很久很久。 “挺久了。”他最终说,声音干巴巴的。 “月明,一眨眼你们都这么大了,都是大孩子了,就连甜甜也上高中了。可我还总记得你们几岁的样子。” 她开始讲那些蒋月明听过很多遍的事,像他怎么调皮捣蛋的爬树然后摔下来,怎么为了买一根冰棍缠着她一整天,怎么在巷子里跟别的小孩打架……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年纪大了,总爱回忆过去。”林翠琴笑着说。 “老什么,”蒋月明也笑了笑,“你年轻着呢,和从前没两样。” “真的假的呀,”林翠琴觉得蒋月明在哄自己,“那你们怎么变化就这么大了。” “我变化哪儿大了?”蒋月明问,他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个儿也没怎么长了,脸分明还是同一张脸,“还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吧。” “也许是有点变了,”蒋月明思索了一会儿,咧着嘴笑道:“但我是不是变更好了?” 林翠琴看着他,拍了拍他的手,“对呀,变稳重了、变懂事了……可小姨还是总想着你从前那样,调皮捣蛋的样子、乐乐呵呵的样子、无忧无虑的样子……那时候多好啊,天大的事儿,哭一场笑一场,第二天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蒋月明一愣,没想到她这么说。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随即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用开玩笑的语气确实真情实意的,“别,我那时候多坏啊。” 他那时候,多不听话、多不懂事、多冲动,做错了多少事情。那样子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想真够让人操心的,实在是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谁说的,”谁说蒋月明的不好,林翠琴总是第一个不答应,“别总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坏,你在小姨眼里是最好的孩子。” 蒋月明喉咙哽了哽,他犹豫了一会儿,语气带点不经意,轻飘飘地,好像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压在心里话很多年的话给说出来,“小姨,我…好像做了很多错事,你会怪我不?” “我这辈子也可能没什么出息了,你会怪我吗?” 林翠琴捧着他的脸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却忍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蒋月明的手背上,“不会呀,月明。你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小姨都不会怪你的,你只要开开心心的,我就比什么都高兴,比什么都幸福。” 他听过,这番话他绝不是第一次听了。在很多年前,可那时候他听不懂。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其实没有。以至于,现在蒋月明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他总觉得,被爱是有条件的。你要乖,要懂事,要努力,要有出息,才值得被爱。所以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证明,拼命地想活出个人样,好对得起这份爱。于是当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对不起的时候,他想着逃、想着跑。 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爱就是爱。没有条件,没有标准,没有“你必须要怎样我才爱你”。 蒋月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就是那么安静地流,止不住地流。 他怎么就给忘了,他怎么就给忘了无论他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小姨都会一直在自己的身后,他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多年仍然被毫无保留的爱着,他那时候怎么就给忘了,他那时候怎么就觉得自己是对不起所有人的? 第166章 究竟是哪一步有错? 小白就葬在三巷口的大槐树下,可蒋月明却不敢去看它。当初从韩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痛的像是要死掉。复读失利的重担即将压垮蒋月明,小白的离开就是最后一颗稻草。 因为愧对小白,同样的,蒋月明也愧对韩江,这么多年,他光是想想就想哭,总想起它活蹦乱跳的样子,那段日子是他记忆里最难得的童年时光。于是他只能尽力的不去想,想起小白,紧接着就想起韩江,想起韩江兜兜转转的最后还是回到李乐山的身上。 越害怕、越在意,就越逃避。 他一直不敢去看,也不敢回来。也许这之中也有一直不肯接受小白走了的事实。他有时候会想,哪怕它只是喜欢四处乱跑着玩,去别的地方了也好;哪怕再也不回来了,但是活着也好;接受不了,可事实就是事实。 他逃避了太久,这次,不管如何也不能再逃避了。 夜深了,三巷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蒋月明蹲在地上喝完了最后一瓶酒,终于鼓起勇气下了楼,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一点痛苦,毕竟清醒着的痛难道不是确实有点太痛了吗? 盛平彼时是夏季,到处枝繁叶茂的。尤其是巷口的这棵老槐树,打蒋月明有记忆起就待在这里,生长了二十多年,堪称三巷的地标性风景。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走走停停,全盛平到处都在变。桥拆了;路修了一遍又一遍;过去的商超倒闭又有新的市场建立起来;就连铁塔公园都增加了不少新东西了。唯有这里,数十年如一日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它就静静地立在这里,立在蒋月明的回忆里。 蒋月明站在槐树跟前,酒劲上来让他的大脑有些发懵。他怔怔地站在这里,一人一树相望许久,半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他才慢慢蹲下。 不知为何,透过这层厚重的泥土,他好像还能看到小白,越过时间的长河正在冲他摇尾巴。 小白,多么听话、多么懂事、多么聪明,是他见过最乖的小狗。他总是很乖的窝在你跟前,不叫也不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好像能读懂你的所有心事。 蒋月明将手按在土地上,颤抖的手掌心接触着这片冰凉的泥土地,而他竟然企图在这之中寻找到一丝温存。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泥土里,蒋月明的肩膀激烈地颤抖起来,他分明摸着的是冰冷的土地却好像是在抚摸着小白柔软热乎的皮肤。 “小、小白……”蒋月明低声呼喊它的名字,正如从前呼喊它的名字那般,只是这次不会再有小狗摇着尾巴冲他奔跑而来,“我回来看你了,我……我终于回来了,你怪我吧,怪我没回来看看你,怪我没多陪你,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一遍一遍的用手去摸泥土地,就像一遍一遍的在摸小白那样,哽咽着,“你在那边过得好吗?你好好投胎了吗?过上好日子了吗?吃得饱、睡得好吗?下辈子,你还当我们的小狗好不好……” 蒋月明跪在地上,不停地喊着“小白”名字,过往的所有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浮现,那里面竟然真的、真的有那么多回忆,有小白、有韩江、还有……李、李乐山,曾经,他们离他是那么的近,而现在他们都离他越来越远了。 “你别怪我,别不来看我。我没有……没有办法。”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真不想这样的,真不想这么狼狈的。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也许正因为周围没有人,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哭,没有人知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痛,好痛,真的好痛。 头痛、眼睛痛、心里也是痛的。 蒋月明的额头抵在土地上,滚烫的泪水滴在泥土里,深深地陷进去,慢慢地和土地融为一体,“我是不是该回来的?我当初是不是应该回来的,可是我该怎么说,我该怎么、小白,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我好像走错了很多路……”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蒋月明的抽泣声才慢慢停止,这种迟来的阵痛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猛烈,他仍旧弯着腰,额头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恍惚间,感觉手腕被人拉了一下,蒋月明下意识挣开,不知道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过来,他回过头,却措不及防地和李乐山对视了。 蒋月明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遮了遮,却被李乐山按住手腕拉到前面。手指和掌心灰扑扑的,李乐山轻轻地给他拍掉灰尘,这种狼狈的模样,蒋月明想逃却无处可逃。 也许他出现了幻觉、也许他是在梦里,也许李乐山并不在他眼前。蒋月明错愕地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喉咙感到一紧,眼眶又蓄满了泪,此刻再也无暇顾及眼前的景象是否是真实的,他什么也管不了了。就当是在梦里,因为他实在是太痛了。 “乐、乐乐……”蒋月明心里绞着疼,心脏好像四分五裂一般碎掉,他按着李乐山的肩,这些年心里压抑着的所有情愫再也无法抑制,倾泻而出。 “那个人渣,终、终于死了。你终于不用再受欺负了。”蒋月明的额头抵在李乐山的肩膀,他额间的泥土染在李乐山的肩膀,留下了印记。 第183章 天知道他真的恨死李勇了,他恨他做的一切,他恨他差点毁掉一个那么好的人,他恨他为什么从来也不肯放过李乐山……就连去庙里他都会求神拜佛求老天爷开开眼快点带他走,这个愿望比他拜什么都要诚恳。 哪怕大脑有些不清醒,但蒋月明还是下意识地将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擦干净手上的印记以后才敢颤抖着去摸李乐山的脸颊,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在做梦,不然他怎么能和李乐山靠得那么近的,“乐乐,我没怪你。” 蒋月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真的没怪你。”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李乐山的脸,看着他的眉眼,和他同样泛红的眼睛,发自内心的去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要回盛平啊?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地方……?” “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年的罪;你多努力啊,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凌晨两三点才睡,写题写的手指都变形了……”蒋月明哽咽着,喉咙里疼的厉害,他又去拉李乐山的手,摸着他右手因为长时间写题而变得有些变形的手指关节,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到他的手上。 “你都,你都忘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去的,你受了那么多苦都没有放弃,你都忘了吗?”蒋月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过去的点点滴滴此刻又在眼前浮现,他曾经无数次的告诉自己,真的要忘了,有些事情真的要忘记了,但是忘不掉,“可我还记得,我没忘。我都替你记着……我都没忘记。” “乐乐,你傻吗?你那么好的学校毕业,你回盛平啊?我……又、又耽误你了,是吗?”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因为他没有办法替李乐山开路,所以他真的好怕自己挡住李乐山的去路。 李乐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他喉咙哽了哽,连忙摇了摇头,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比划出一句完整的话,“别说这些,别说耽误。我对不起你,我、我拖累你了,我害了你……” “别这样,我们之间怎么谈得上谁拖累谁……我就,我,”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抵着李乐山的心口,听着他猛烈的心跳声,天知道在澧江桥看到李乐山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么的震惊,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乐山竟然会回到盛平。 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蒋月明以为他不会回来,也想不到他会回来,却不曾想他们又在这个地方相逢。难道这是什么天意吗?可如果天意命中注定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让他们的一路那么的坎坷,人这一生,真是被命运戏弄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你去哪了,”李乐山泪流满面,指尖一直在发抖,“为什么南工大没有你的名字?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为什么到处都没有你的消息,为什么哪里都联系不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脸,看着他眼角和脸颊的泪痕,他多想知道这个答案,比任何都想,这些年辗转反侧的去想,日日夜夜都在想,究竟、到底是因为什么?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 “我,”蒋月明的声音哑的厉害,他张了张嘴,终于艰难地说了出口,“我复读了……”? 什么? 李乐山的心腾地一下落空了一般,他按着蒋月明的肩的力道大的惊人,眼神里全是疑惑和不可置信。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蒋月明刚才说的是什么? 复…… 复读? “我复读了,”蒋月明把这件事全盘托出,“当年,我离北京那所学校分数线差三分,就差三分。多对一道选择就行、哪怕写对两个公式就行,但我上不了,我不甘心。” “所有人都劝我走,七八个老师来回劝,包括你,可我没走,我觉得自己能考上。但是复读第二年,没考好……”蒋月明说的有些艰难,他喉咙哽了哽,揭开这个隐瞒已久的伤疤,“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冬天在楼道里背书、写题,什么角速度线速度的,什么小滑块、动能转化,想起来就想哭。” “你总说要来南方找我,不是我不想,我怎么不想见你?是我不敢……我不敢见你,怕你知道我在复读,我瞒着你。这一年,瞒你瞒得我自己都受不了,过年那段时间,从楼梯上摔下来,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下五楼,五楼,每一天、每爬一次台阶,我都在想,我都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一定要考吗?” “高考完就好了,再熬一阵子就好了、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好了,一想到这些,一想到你,前面受的那些苦,我都忍下去了……可是第二年,我没考好……”蒋月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每说一个字,每回忆一下过去,都像是在往他的身上揭伤疤,又痛又狼狈,“我发誓我要做的更好,我发誓我要对得起你们,可我对不起小姨,更没脸见你,我就是…我就只是想跟你一起去北京,我就是……明明我差一点就能考上了……” 蒋月明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各种各样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想想那段日子,简直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身体上、心理上、精神上的重压让他时时刻刻都要崩溃,最后他也确实崩溃了。 李乐山听的浑浑噩噩,仍旧不敢相信。这些年他真的想了很多种理由,从没想到过这个,仔细想想,再仔细回忆一下这些年,和蒋月明异地的那两年,好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他从不让自己去南方、他每次打视频的时候看着都很累…… 你再等等我、你再等等我吧……李乐山猛地反应过来,他就说为什么他总也听不懂蒋月明说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说等,究竟要等谁、究竟要等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可是他明白的是不是太晚了? 李乐山感觉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儿,心脏疼得受不了,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全部明白了,可这一切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 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折磨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受这些。 究竟是哪一步有错? 是不是他让蒋月明留在南方上大学的时候有错? 是不是从最一开始就是错的? 第167章 别认命 “我错了……”李乐山眼眶蓄满了泪,一眨眼,泪水就不由自主地砸在地上,“我错了。” 他真的错了,他自以为是的以为当初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自以为只有那样对蒋月明才好,可那是蒋月明的人生,他不能也不该替蒋月明决定。 事到如今。我真的,把你害的太惨了。李乐山感觉有些恍惚,至今仍然觉得一切都好、好不真实。 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因为什么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听到的答案是他从始至终也不曾想到的。 他想不到。他在北京看落叶飘漫天的时候,蒋月明正窝在出租屋里做题;他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最后一缕夕阳的时候,蒋月明抬头望到的是被防护网笼罩着的天空。 那样的日子,李乐山体会过,他也切身经历过,幸运的是他从那样的深渊里爬了出来,可他却不知道蒋月明也跌进了那样的深渊。一切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自己。 李乐山抬头望天,他眼神有些空洞的抬头看,如果迄今为止自己经历的那些事情是因为上辈子有错,他这辈子必须要去还这笔账,那他认了。可他确实不懂,为什么要牵扯到蒋月明的身上,为什么要连带着蒋月明和他一起去还?蒋月明究竟和他的命、他的祸有什么关系? 我真的把你害惨了。李乐山心想,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是要下地狱的。为什么他越想守护谁,越把谁伤害的更深;为什么他想护着的人,一个也护不住。 “我错了……”李乐山不知道除了认错,他还能做点什么,他只能一直说“我错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第一眼见到蒋月明开始就是错的,也许、也许,他们的认识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他的存在,注定只能给蒋月明带来不幸,那他就该离得越远越好,他早该认识到这一点,可他……就是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 “我害了你……”李乐山的手颤抖着,有些话说不出口,如鲠在喉,用手语、手语也表达不出来,他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只能痛恨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 “没有,没这样,”蒋月明握紧他的手,“没有害我、更没对不起我,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都认的。” 只能说是他太天真,以为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以为幸运会再眷顾他第二次。殊不知头一年超常发挥的几十分已经是命运给他的最大馈赠,他没抓住,选择再来一年。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全部都怨不了谁的。他也不怨谁。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回到盛平,还能再遇到李乐山。他以为当初在车站见到的就是最后一眼,他以为他会留在北京或者什么大地方,他以为他一定会留在那里。 直到某天林翠琴告诉他“澧江桥要拆了,要不要回盛平看看”,蒋月明脑海里尘封已久的记忆又再度涌现出来,忘记真的很困难,所以和李乐山的点点滴滴都被蒋月明用力的压在心底,等待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第184章 当时说的“回来抱一下澧江桥的石头”,实际上他只是想再回来看看这个地方,曾经和李乐山并肩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也许再看最后一眼,他也就慢慢释怀了。 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看过的地方即将消逝,就和他们一样,慢慢消逝淡出彼此的曾经。 “你不能认的,”李乐山看着他,“是我错了……全部都是我错了。” 至今为止能想到的一切,李乐山觉得自己彻底错了,“把你扯进我的家事、让你承担那些不该你承担的东西……还有让你留在南方上大学,全都是我错了。” “和我在一起、当初和我,也是错的……”李乐山不敢想象没有自己,今天的蒋月明应该是什么样,他不会有那么多负担、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他一定会很幸福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今天这个局面,全都是自己的错。 “乐乐,乐乐,”蒋月明按着他的肩,不知道还能怎么说,他似乎认定了一定是自己的错,“别这么说,你别这么说……” 如果非要说是谁有错,也许他们都有错,或者说,确实他们都有错。有些事情,你瞒着我、我瞒着你,瞒来瞒去,瞒到最后的结果往往两败俱伤。 但你能说他们不该瞒着吗?不能的,瞒着在当时的他们眼里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的。 对于当时十七八岁的他们来说,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昭告天下的。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自己来扛,却忘记自己的肩膀到底能承担多大的重量。 说了那么多,哭了那么久,蒋月明再也没有力气,他只感觉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看着眼前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他倒在李乐山的肩上,慢慢地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李乐山揽着他的肩,凑近他终于闻到了酒味儿,也许明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蒋月明就全部忘了,忘了也好,忘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蒋月明背在身上,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腿,以防他摔下去。 变瘦了,和从前比着。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背过蒋月明,很久没有好好的看他一眼。现在,蒋月明的所有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就切实的感受出来了。 他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走着走着,李乐山的泪又忍不住的掉下来,他没有手去擦,只能任凭眼泪从脸颊滑落模糊视线。 三巷距离家里很近,因为天色已晚,他只好先把蒋月明带回家里去。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看着眼前一级一级的台阶,想起了蒋月明刚才说的话。 只能拄着拐杖来回上下五楼,那么高的楼层,不敢想他那时候是怎么上去的,又该是有多疼?李乐山想象不到他的苦,想象不到他的疼,只记得蒋月明在这种情况下咧着嘴角,告诉自己“一点都不疼”,又记得他就因为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疤才喊也疼。 李乐山抬眼望了望天,将即将涌出的泪水给压了回去,他将蒋月明往上抬了抬,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走,每走一步台阶就想到当时的他在那样的情况下爬楼梯,想起他强撑着说“不疼”时的笑脸,再往下去想……李乐山想不下去了。 有时候真的不懂,不懂命运究竟要做些什么,究竟要让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停止对他们的折磨。李乐山从前是不信命的,他要靠自己搏一个出路,拼一个未来。后来他信了,发觉有些人的命真的是不由自己的,那个所谓的命运轻轻一挥手,就能将他的世界搞的天翻地覆。 所以,他和蒋月明的相遇、离别、相逢,种种都是因为命吗?因为命运想让他们这样,于是他们就这样?那现在,又想要他们怎么样呢,又想要他们变成什么样才会善罢甘休? 看着他们这么死去活来的很有意思吗?李乐山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着滴落到地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前的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我不信了。李乐山心想,他不信这个所谓的命了,单就遇到蒋月明这点就不可能是命,因为他的命就没那么好。 凭什么他的命不能握在自己的手里,凭什么他的命要在风雨中漂泊,凭什么他的命那么虚无缥缈。如果一定要和命运进行抗争,那就争吧。哪怕争的鱼死网破、哪怕争的头破血流、哪怕要咬牙吞下血泪……这次他要把命运紧紧地攥在自己手里。 李乐山额间的汗水顺着眼角滴了下来,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心里却异常平静。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几年前,李乐山想对当初寻死觅活的自己好好的说上一句,他想按住他颤抖的肩,告诉他:“别认命,你不认、我也是。” 第168章 你也会幸福吗 蒋月明挣扎着睁开眼,头疼的厉害,总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久很累的梦。他环顾四周,张了张嘴,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可是这里又熟悉的仿佛就是自己的家。李乐山的房间数十年如一日的没有改变过,他身下躺着的这个木板床少说有二十多年的岁月了,来不及看看这里添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脚长在他身上,总不能是他自己跑来的吧?这、这也太……这算什么回事儿啊? 房间的门被轻轻地推开,蒋月明错愕的抬眸和李乐山的目光对视上,他有点心虚的瞥开眼神,刚想出声问,“我怎么在这儿”,说了半截突然意识到嗓子哑的厉害。 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家,这张床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二张床。可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作祟,让他对这里的一切觉得很…… “你喝多了。”李乐山将温水放在一旁的桌上,没有预想中的离开,他反倒在蒋月明的注视中坐了下来。 喝多了?蒋月明再一想,确实。他头疼的这么厉害,总不能是被打了。那他昨晚岂不是以一种喝多了的状态见到李乐山了吗?他只记得去见了小白,至于后面发生的什么,至于后面怎么样了…… 蒋月明有点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蒋月明喝了口水,润了下嗓子,他斟酌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别的,也没有干什么吧。” 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手才抬起动了动,“你,最后上大学了吗?” 蒋月明愣了一下,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点怨恨自己怎么嘴上没有个把门的,李乐山既然问了这个话,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昨晚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给说了。 自己是怎么说的?真好奇。那段经历,他没有向任何人主动提起过,也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他想一辈子压在心里,因为一提起这件事好像又将他带回了那艰苦的两年,他是怎么告诉李乐山的?是……哭着说的吗? 也是,那样的经历应该也笑着说不出来吧。能笑着说出来,未免也太心大了。那是十几岁的蒋月明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李乐山听了这么多竟然只想问这个,蒋月明嗤地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别的,心里有点难受。合着他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竟然只是这个。难道他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比如问问自己……就……只关心这个吗? “上了……”蒋月明哑着声音说。那个时候,在哪上不是上,怎么上不是上,他当时也真的没有那么执着北京了。 李乐山点点头,双方又都不说话了。 蒋月明的手握着杯子,他的目光在李乐山的身上打转,盛平这么热的天,他还像以前那样穿着长袖,为了尽量不把手腕给露出来,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或许是因为自己盯了太久,李乐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的头,疼吗?”李乐山问。 “……我傻吗?”蒋月明喉结动了动,没回答李乐山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傻吗?” 昨晚听他说了那么多、那么久,不管是哭着喊着还是怎么说的,听完了有什么感受?说他傻,其实他也认了。因为他确实傻,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心气儿高的不行,可他还是想要问问李乐山,觉得他傻不傻? 没等到李乐山的回答,蒋月明紧接着说,他皱着眉,“我也觉得自己很傻。你说我为什么就非得……” 他突然有些哽咽,如果他现在要再来抨击几年前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太没良心了?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伤疤就忘记疼了,虽然伤疤也没有好就是了。因为自己那个时候分明,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乐山没有回答他“傻不傻”这个问题,只是良久才告诉他,“不值得。” 他看着蒋月明,看了很久,又默默地低下头,在心里想:真的好傻。从没有见过这么傻的人,为什么总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为什么那么傻。时间的洪流呼啸而过,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还和记忆里一样,傻的出奇。 为他,不值得。做这些,把自己变成这样,真的不值得。 第185章 蒋月明怔怔地看着,突然抬头盯着天花板开始看,总觉得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下一秒就要落下。 别落吧,别落了。蒋月明强撑着,他不想李乐山见着他狼狈的一幕,也许昨天见过了,但至少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别这样。他不想,也不愿意这样。 “你之前说,‘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不知道你忘了吗,“蒋月明声音轻飘飘地,可他说的话却让李乐山的心里一颤,“我那时候一门心思的想把这句话还给你。” 他受那些罪的时候,吃那些苦的时候,忍受那些煎熬的时候,或者是什么时候,总之就是痛苦、迷茫、自我怀疑的时候总是想着、想着,等一切过去以后,等到天明以后,他是不是就能堂堂正正的站在李乐山的跟前,也向他说出这句话,告诉他,“我为了你,再怎么样,也值得。” 李乐山一愣,他觉得这句话好、好遥远啊。一时间像是跨越了很长很长的时空和岁月来到他的面前。 “我……不是为了要你还才这么说。”他告诉蒋月明这句话的时候,从没想过也要他做点什么反过来去回报自己。 “我知道。”蒋月明点了下头,他比谁都明白。 久别重逢的感觉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会像是他们这样,欲言又止又言不由衷吗?蒋月明也是第一次体会久别重逢,他一直以为和李乐山不会再有重逢的那一天。 或许是不是澧江桥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份价值来换取他们的重逢,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太奇幻了。 “盛平……发展的真够快的。”蒋月明这次回来,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和记忆里的地方哪哪都不一样了,就连溜冰场也早就关门了。从前记忆里最熟悉的地方都在一点一点的淡出他们的曾经。 “其实盛平很好。”李乐山不知道这么说能不能让蒋月明不那么稍微在意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好像他就应该必须留在北京一样,就必须……他想到昨晚蒋月明握着自己的手流着泪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心里又禁不住一酸。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关节,又继续补充,“我在这里,很好。” 尽管曾经李勇留给他的痛苦是不争的事实,但并不代表他要因为李勇恨上一个地方,他也并不恨船山,相反他也觉得船山很好。李勇并不值得他去恨一个地方,可蒋月明真的值得他爱上一个地方。 就像蒋月明说的他有多么的不容易才去到的北京。他确实用尽了力气,但他用尽力气并不是为了脱离这个地方,只是想赶紧脱离那个无能又懦弱的自己。 他现在守着这里,守着奶奶,走下楼就能踩在和蒋月明一起走了十多年二十年的路,他路过哪里就能想起曾经的那些事情,他走到哪里,就觉得哪些回忆在眼前浮现。只要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走,那这段记忆、感情、时光,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头? “很、很……”蒋月明突然看向李乐山的眼睛,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这个词汇,“很好……?” 李乐山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又确定了一遍,“很好。” “可你那么好的……”蒋月明有些话真的不知道要说多少遍,那么好的学校,大城市有多少的机会,他好不容易走到那里的,再回到这个地方,不是太傻了吗?多少人都在紧赶慢赶地往外走,李乐山再回来,这对吗? 李乐山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想要凑上前摸一摸他的眼角,只是刚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抬眸看了一眼蒋月明,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嘴角,“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出息?” 好不容易去到大城市,本以为会在那里站稳脚跟,哪怕没有一席之地,守着一个方寸之地也好。只是兜兜转转他最后又回到了这个小地方。 蒋月明一愣,连忙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是的。” 蒋月明深吸一口气,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怕再再耽误你,如果因为我,就没必要……” 李乐山的喉咙哽了哽,怕……耽误他什么?回到盛平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总会回到这个地方的,就算不是现在,十年、二十年,他总会回来的。没有后悔这一说,更别提什么耽误。 “非要说耽误,怎么不说我连累你……?”李乐山问。 “我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我……”李乐山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经历的事情,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没有我的话,这些你都不用经历的。” 没有他,蒋月明按部就班的生活,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不会有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所以真的别说耽误,至少他别再说,因为真的论起来,究竟是谁耽误了谁? “没有你,”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落下,毫无预兆,“没有你的话……” “你会很幸福。”李乐山伸手将他的眼泪抹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会很幸福的。” 幸福…… 蒋月明的泪止不住的流,幸福吗?没有李乐山的话会幸福吗?不、不知道,只是想想就受不了。没有李乐山的日子,他又不是没有生活过,那样孤身一人待在他乡,干什么都是麻木的,对什么都没有反应,活得像具行尸走肉,活与不活感觉都那样,这真的算幸福吗? “那,你呢?”蒋月明看着李乐山,看着他同样泛红的眼睛,“你也会幸福吗?” 如果你幸福的话,只要你幸福的话,蒋月明心想,那怎么样都没关系,没有我也……没、没关系。 第16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乐山一愣,他下意识地摇头,但他的意思却并不是“不幸福”,意思反而是“不说我,”就是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不用在意他幸福不幸福,他不在意,蒋月明也不用在意。 “不可以……”蒋月明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头都在发疼,紧到好像就这么握着不可能再松开。那双手不再是从前少年时候的手了,留下了这些年打工生活过的印记。 他怎么能够不在意,他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这个,李乐山会幸福吗、会过得好吗?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李乐山好,可以说只要他是好的,那就都是好的。 蒋月明不知道所谓幸福究竟是怎么样,李乐山说的那句“你会幸福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考上好大学吗?是找到好工作吗?是挣到钱吗?他不知道,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李乐山的手上。 蒋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你的日子,我不是没有生活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额头抵在自己和李乐山相握着的手上,蒋月明哽咽着开口,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令人心酸的陈年往事,“乐乐,其实、其实,没有你…我一点也不幸福……” 他继续说,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给说出来,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活着、空荡荡的房间,躺在床上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那种心理上的煎熬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每天都想哭……” 早上醒来想哭,因为又要开始新的一天。晚上睡觉前想哭,因为这一天又过去了。走在路上想哭,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想哭,看到一家三口想哭,甚至看到路边的小狗有主人陪着,他也想哭。 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一座天桥,他常常站在桥上看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向远方流去,不知流向哪里,就像他自己,不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吗,为什么哪里都不是他的乡? 他抬起头,看着李乐山泛红的眼角和脸颊的泪痕,心像溺在了海里,“你总说什么,我遇到你吃了好多苦……可、可是跟你在一起,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一点儿也不觉得受罪。” “再、再说了,”蒋月明语无伦次,“我蒋月明,就是个很吃不了苦的人吗?我就是个很不能吃苦的人吗?不是啊。” 再苦他也吃了,再累他也受了。李乐山总觉得因为他,自己吃了多少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多少自己不该经历的,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候最大的感触就是高兴,高兴自己终于能做点什么,终于能帮到点李乐山,让他干看着什么都不做,他受不了。 “我就是想让你能依靠我,”蒋月明眼含着泪,“我就是想成为你的依靠,别的我都不在乎。” 真的,什么前途,什么大学,什么北京……他都不在乎。他从始至终在乎的从来就只有李乐山,他做梦都想成为李乐山可以依靠的人。 “但我没做到,我没成为你的依靠……”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歉意和不甘。他最后,想去的地方没考上、想成为的人也没有成为,最终也没有追赶上李乐山的脚步。 如果没能走在他前面、如果没能与他并肩,如果注定只能走在他的身后,那他、他不就是拖累吗……? “你已经是了,”李乐山心像是碎成一块一块,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你已经是我的依靠了……” 第186章 蒋月明流着眼泪摇了摇头,他自己不这么觉得,只是下一秒却突然落入李乐山的怀抱。 李乐山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服,隔着这些年的光阴,隔着所有的误解和伤害,那颗心在他耳边有力地跳动着。 他紧紧地抱着蒋月明,紧到肋骨都在发疼。眼泪洒在他的肩头,如果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不知道拥抱和泪水能不能代替。 你真的已经是我的依靠了,李乐山心想,他走到今天,他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自己最清楚,如果没有蒋月明,他可能早就……他说不定早就死了,总之变不成今天的模样。 “你真的,是我最大的依靠了,你早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李乐山流着泪向他打手语,他走到今天,怎么能说不是依靠蒋月明走出来的?难道是凭借他的脚步就能走到现在的吗?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听到蒋月明哭着说他没成为自己的依靠时的心情。那种痛、那种心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究竟是什么让蒋月明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没能成为自己的依靠的? “我真的是吗?”蒋月明哭着说,“我、我真的……我不是你的拖累而是你的依靠吗?” 李乐山用力地点点头,眼泪也从他眼眶里滚落,和蒋月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不知道“拖累”一词从何而来,他想不通蒋月明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自己会是拖累……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成为蒋月明的负担。 “我终于……”蒋月明哽咽着,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用尽全部力气,“终于……”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蒋月明想问问几年前的自己看到李乐山说的什么了吗?他想起那个十七岁心比天高的自己,以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想起那个二十岁蜷缩在出租屋里的自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一遍的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想对他们说:你们都看到了吗? 那个从来不肯依靠任何人的李乐山,那个把所有的苦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的李乐山,那个总是自己扛下一切的李乐山…… 那个傻瓜,他终于、终于肯依靠我们了。 蒋月明扑上去抱住李乐山,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他埋在李乐山的肩窝痛哭起来,要把这些年全部的委屈、无奈、痛苦和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哭所有说不出口的痛、所有咽不下去的苦、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绝望。 听着耳边努力抑制的委屈,李乐山心如刀绞,他轻拍着蒋月明的肩,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 回想起这些年,思念倾潮涌泄,说不准有多少个默默泪流的夜晚,只知道要一直的去找。去哪找,不知道;找多久,不知道;找到了怎么办,不知道;找不到怎么办,不知道……只知道不停地去找,南方、北方、盛平,哪里都找不到,无数个夜晚,李乐山都在心里问,他究竟去哪了,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劝自己说也许他过得很好,在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过得很幸福。好不容易劝好自己,却又亲耳听到蒋月明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幸好,他对蒋月明来说不再是负担了,再也没有什么人或事能够威胁到他了,他再也不怕了,再也不用躲着了。他终于不再是蒋月明的拖累了。 李乐山抱着蒋月明心想,一遍一遍的想,他们今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你看看我……”李乐山示意蒋月明看向他,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从未如此坚定。 “我不躲了,我不逃了……” 月光洒满房间,照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两颗流浪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最终归处。 他们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的到来,不知道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还有多久才会结痂,不知道那些错过的时光要怎么弥补。 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未来怎么样,他们不会、也终于不用再逃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乐乐和月明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今天!往后再也没有苦日子了! —下面是心路历程— 其实我一直理解的“破镜重圆”好像要经历一个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好像得再长久的重新爱一遍才能重圆,但当我真的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没有必要了。因为爱还在、爱还很深。我时常思考,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究竟是什么,现在再想想,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哈哈大笑] 千言万语一句话,爱,不要隐瞒,要坦诚。 —下面是后续安排— 宝宝萌实不相瞒,本章也就是重圆章实际上就很接近尾章了,目前我已经全部存稿完毕,该编辑该修改的也做完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改动。 其实结局跟我最初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比如最开始我想写出一个超级无敌炫酷的震撼结尾(hhh,我总是想很多嘿嘿)但确实写到最后,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停笔了。所有我想交代的实际上也全部交代完了,想再继续写点什么,但感觉故事就到这里好像也……还不错! 下面我们就来走进最后一程吧~~这一路,我很满意,希望大家也能满意! 第170章 说我勇敢吧 煽完情了,两个人盯着彼此看了许久,这种情况,该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吗?总之,蒋月明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看……看不够。他要把这几年没看的,全部看回本才行。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是怎么恨下心离开李乐山的,怎么会选择那条路,怎么……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他的拖累了?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因为时光不能倒流,他总不能回到几年前,去质问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 蒋月明盯着盯着,给自己盯不好意思了,他悄悄地把目光瞥开,看到李乐山的手动了动。 李乐山刚伸出手,蒋月明就以为他要握自己的手,赶紧殷勤地把手给递了过去。 下一秒,李乐山的手就落在了蒋月明的衣服下摆处,然后,在蒋月明一脸震惊中,他的手掀开了自己的衣服。 这这这…… 干干干啥呢?蒋月明一脸懵,刚煽完情就掀掀衣服啊?虽然他也不是不愿意吧……实话说他特别愿意,但,问题是这也不符合李乐山的作风啊? 当然蒋月明胡思乱想的那些都没有,李乐山只是掀开了他衣服的一小处,盯着他腰腹的伤口仔细地看了看。 蒋月明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下是彻底意识到了,合着刚才那一出纯粹自己多想,鬼知道他都想把自己直接给嫁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握住李乐山的手,把衣服给撩了下来,这都什么陈年旧伤了,年代那么久远,说白了,要不是今天李乐山掀这一下,他都给忘了。 真是没想到李乐山还记得,真……没想到他还记得。他总不能还耿耿于怀那么多年吧。 “乐乐,”蒋月明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点软意,“真没什么事儿,多少年前的了,我早就忘了。” 他时至今日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具体是什么模样了,想不起来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明明伤在自己身上,他却忘记当初刀子捅进去的时候的痛了,说来好笑,自己的伤一点不记得,而他现在心里还在惦记着李乐山手腕上的伤。 他看着李乐山的眼尾慢慢地变红了,一下子就有点慌了。蒋月明忙开口,急的恨不得打一套组合拳,“乐乐,没事儿,都、都过去了。” 再怎么样,再怎么说,那段日子也已经过去了。并且,当事人一个死了,一个忘了,也许只有李乐山才会念着吧,也许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你,好、真的好傻……”李乐山看着他,双手颤抖。其实他至今也不敢细想,当初李勇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痛的有点神智不清了,不敢相信,不想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哎呀,”蒋月明笑了笑,他慢慢地凑到李乐山的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乐乐,别说我傻了。” 他真的早就没什么事了,并且他做的那些全部都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一刻是后悔的,非要说有什么后悔的,真的没有,他不去做才会后悔。能够换李乐山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那一年,蒋月明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了。 他轻轻地拉起李乐山的左手,指尖摩挲着他手腕上的疤痕,蒋月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感觉鼻尖一酸,只是他忍着语调的哽咽,低头喃喃自语,“说我勇敢吧。”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感受着那人心脏的跳动,从来没有觉得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安稳,这种感觉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经历了,有时候感觉不能单单的用一个“怀念”来形容了,说的有文化一点,肝肠寸断,想的都不行了。虽然好像也没那么有文化。 他真的最勇敢了。李乐山点点头,头稍微低下,轻吻着蒋月明的发丝。 第187章 感受到他的动作,蒋月明抬眸看他,看着他眼神中明晃晃的心疼,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乐乐,你也是。” 李乐山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勇敢、最厉害的。”蒋月明发自内心地说,他从没那么认可过一个人,李乐山是第一个,站在各个角度都是,并且打心底里认可了十几年。 小时候是他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小孩,长大了他是是蒋月明心里最棒的大人。 “其实我真的不疼,你抱一抱我就好了。”蒋月明说,他说的真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李乐山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不是为何,总觉得困意又慢慢地上来了,也许是这个场面太岁月静好了,终于在此刻,他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紧紧地追赶着自己了。 在外奔波的这几年其实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了多赚点钱,拼了命的在外干活,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能干,就想多赚点。一天到晚的时间被塞的满满当当,除了赚钱、就是赚钱。 好像多赚一点,就能弥补当初自己冲动导致的错误,把自己累的筋疲力尽,累到什么也不想了,因为有些事绞尽脑汁的去想,也想不明白,关键是这种事情明知道想不明白还总要去想,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想,人就这样,最后把自己绕来绕去,缠在某个角落再也出不去。 只有此刻、只有在李乐山的怀里,蒋月明才好像终于能够睡一个好觉了。不再需要依靠安眠药或者是酒精来麻痹大脑,也不再把自己累到极致。他曾以为自己的生活就要一辈子埋葬在那个潮湿的小城,他真的曾经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就那么活着。 他就这么依靠在李乐山的怀里,久违的做了一个梦。与从前那些千奇百怪又扑朔迷离的梦并不一样,与从前那些令他心碎和突然惊醒的梦也不一样,这次的明显要平淡许多,不止平淡,也清晰许多。 他竟然梦到了小时候,就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想,唯一思考的难题也许是明天吃什么样的饭。 梦中一切都是熟悉的,带着点千禧年初特有的色彩。澧江桥、溜冰场、小白……那些随着岁月流逝都不在了的东西,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走在桥上,手摸着熟悉的桥柱,上面的纹路、水泥摩擦着手掌的触感。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当然应该是真实的,因为这些他真的经历过。 然后是什么……蒋月明抬眼望去,夕阳照着他的眼睛有些刺眼。惹的他只好晃了晃神,定睛看去,桥上有两个少年并肩走着,不远处还有一条小狗。 这幅模样太温馨了,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特别熟悉。蒋月明飞快地跑过去,看着少年的背影离的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紧张。 正当手即将落在少年肩上的那一刻,却突然扑空了,蒋月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停在空中,然后看着两个人走的越来越远。 他站在原地,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蒋月明——”恍惚间,少年回过头,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十三岁的他正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回望,“长大的滋味儿怎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啊!” 长大的滋味是什么样?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他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乐山,李乐山还和记忆里是一样的,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蒋月明——你快点儿——” 蒋月明头一次觉得自己叽叽喳喳的那么烦,他哪有功夫回答,正在一门心思的看李乐山,这种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他长大了,再也看不着小时候的他了。如果不是在梦里,他还能在哪里能看到? “往后的世界,”蒋月明也冲他喊,“你自己去看啊!” “长大以后好不好?我幸福吗!我和乐乐,都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蒋月明愣住了,突然感觉心脏跳得极快,他又匆忙看了李乐山一眼,这个问题,真的……他要怎么回答?幸福吗?李乐山幸福吗? 如果走到今天必然要经历那些苦难、经历亲人的离别、经历伤痛……尽管是这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最后也可以用幸福来代替吗? 如果我那样说了,以后的乐乐会不会怪我?怪我为什么要骗他,其实长大以后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幸福。 似乎是没听到蒋月明回答,另一头的少年也不再纠结了,他继续大声喊,那声音越来越远,“喂——蒋月明!我现在很幸福……我和乐乐,很幸福!你以后也一定要幸福啊!” 少年的话音刚落,蒋月明腾地一下从梦中惊醒。他眼角挂着泪,下意识寻找李乐山的身影。 李乐山也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很安稳的,睡着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伸手慢慢地触碰到李乐山的脸颊,感受到温度,对眼前的一切有了实感。 窗外的月亮依旧透过玻璃窗向里面撒下月光。 蒋月明循着光线看去,月亮正高高的挂在天空的一角,他伸手握住了李乐山的手,对于梦中蒋月明的那个问题,他想,也许他现在可以回答了。 会幸福的,你和乐乐都会幸福的。即使这个幸福的到来也许会吃一点苦……可能也不是一点苦,但只要把这个苦熬过去,以后就都会幸福的。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李乐山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蒋月明,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蒋月明又重新靠在他的肩头。 “什么梦?” “一个……很好的梦。” 第171章 你长大以后是这样 现在毕竟不是学生时代了,尽管他们感情重归于好,但该上班的还是得上班,说的就是李乐山,虽然他也想无时无刻的都跟蒋月明待在一块儿,但工作上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在等着他,再不想,也得去。 蒋月明倒是闲的没事干,不是他懒什么的,他这趟回盛平,请了长假,也许是念在这两年压根儿没休息过,几乎全勤包括加班,老板很欣然地就同意了。 于是他继续重操旧业,至于操的什么业,熟悉的朋友们肯定清楚。 学生时代他就在学校门口等李乐山出来,要么是蹲着、要么是站着,冬天拿着热乎乎的馅饼,夏天拿着饮料,看着放学的人潮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一个个辨认,直到看见那个穿着蓝色校服、安静走来的身影。现在,他继续站在公司楼下等李乐山下班。 他光是站在那儿就是条靓丽的风景线。蒋月明被来来回回的眼神给盯得发毛,刚想着要不还是出去等算了,刚想走,前台的一个小姑娘便一脸激动的走来了。 “你好,你是我们公司请的模特吗?” “嗯?”蒋月明反应过来才笑了,“啊我不是,我等人。” 那姑娘一听说“等人”眼睛瞬间便亮起来了,蒋月明看着她这兴奋劲儿,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人?”小姑娘的眼睛更亮了,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迅速移开,脸颊有点红,“等、等谁呀?” 天呐,等谁?女孩心想,满心都是要吃到重磅八卦的兴奋,这帅哥在楼下站了二十来分钟,平时一次也没见过,特眼生。站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大价钱请来的拍宣传片的模特。 放平时,蒋月明估计得调侃两下,但他毕竟现在这身份,也算“名草有主”了,再跟人姑娘搭讪什么的,不合适。并且,这两年南下把他的心劲儿磨的磨、消的消,平时不怎么接触人,搞得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起变化,蒋月明确实变了不少。有时他会想起十六七岁的自己——那个在盛平巷子里横冲直撞、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的少年。只是他的那些个少年心气,早就在时代的洪流中奔涌而去了。 正当他踌躇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蒋月明回头看去,瞬间怔在原地。看惯了李乐山穿常服、穿校服的那一套,头一次见李乐山装正装,西装革履的,简直…… 蒋月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李乐山的脸移到肩膀,再到腰,再到修长的腿。西装很合身,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和他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 蒋月明猛地移开目光,盯太久人以为自己神经病呢。 “李、李工,您下班啦。”女孩见状连忙朝李乐山鞠了一躬。 李乐山冲她点了下头,他伸手揽住蒋月明的肩,在蒋月明匆忙地一句,“不好意思啊,我等的人到了”中,就被李乐山带着往外走。 前台的女孩怔怔地看着俩人的背影,一整个大惊讶,忙在和小姐妹们的群里问,“你们都看到没,刚才那帅哥什么来头,我从没见过李工和别人一起走过!” 不知为何,蒋月明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的有点心虚。他瞥了一眼李乐山,苍白的开口解释,“我、没没勾搭你们公司小姑娘啊……” 第188章 别说现在了,他啥时候勾搭过。什么时候都没有,要真那么想他,蒋月明可真受了大冤枉。从小到大都是一根正苗红的、专一到不行的好少年。 “我也没那么想。”李乐山看了他一眼,又问,“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停……乐乐。”蒋月明头一次觉得这个称谓放在二十多岁的李乐山身上有些不合适了,十来岁的时候喊乐乐,现在喊这个还行吗,“我刚等一会儿,卡着你下班的点来的,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干……” 其实就是有点想见你。蒋月明心想。想到坐不住,在家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换了衣服出门。走到半路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李乐山具体几点下班,只能凭记忆里李乐山提过的时间估算。 至于发信息这事儿,也挺有讲头的。众所周知,蒋月明后来换了联系方式,说是为了逃避也好、说是害怕面对也好,总之他把联系方式换了,也算是断了自己的念想。 他是把联系方式给换了,让李乐山一阵好找,发出去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好不容易得到一条回复,估计是人家嫌他烦了,或者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回了一条“亲,你找的那个人也许换号了。” 也许。 多轻巧的一个词。轻巧到好像可以凭借这个字眼就抹去一个人所有的踪迹。至此李乐山也再没有给那个号码发过信息了。 重新加上联系方式的时候,蒋月明那个错认的,就恨没把自己上上辈子犯的错一并给认了,又是这儿错了,又是哪儿错了,千言万语一句话,“我真的错了。” 不过这俩人算是把相敬如宾给诠释的淋漓尽致。一个在旁边说“我错了,我害你伤心了”,一个在旁边说,“你没有错,你那时候有苦衷”,反正谁也不说谁的不好,非得说那就是自己的不好。 转回到现在,蒋月明又瞥了一眼李乐山,轻笑了一声,“原来你长大以后是这样啊。” 李乐山也笑着看他,打手语问:“我长大后是什么样的?” 蒋月明哈哈笑了两声,“反正,就跟我想的有点儿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可能是更挺拔了。肩膀宽了些,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有种沉稳的气场。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的弧度,还和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其实,他哪里能想象到这样的李乐山,总是想着想着,那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年又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更帅了,”蒋月明说的是实话,现在心里还在扑通扑通跳呢,说不定脸也红了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虽然你打小就很帅。” “那,我是长大以后好,还是小时候好?” 没成想李乐山会问这个问题,蒋月明以为只有自己会幼稚的这样去问。这要他怎么回答,翻过来覆过去不都是李乐山吗? 没等蒋月明回复,李乐山却自己先回答了,“还是长大后好一点吧?” 李乐山自始至终的觉得自己还是长大以后好一些,因为他能承担的更多、能面对的更多,赚更多的钱、也变得更强大,跟当初那个脆弱、无能的自己相比,这明显不是一个很难回答的答案。 “我从前是很差劲。”李乐山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只有你说我什么都好。” 蒋月明一愣,他一把握住李乐山的手,有些着急,“谁这么说的……” 他看着李乐山,喉咙一紧,“乐乐,你就是哪里都很好,从前也是,现在也是,特别好。你那时候那么小,又承担那么多,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已经特别厉害了……” 他嘴笨,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但李乐山一路是怎么走来的,他知道,他没忘记。所以李乐山的从前要怎么评说,他也有资格去说,李乐山就没有哪里是不好的。 李乐山没说什么,他轻轻地摩挲着蒋月明的手腕,再抬眸看着蒋月明,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眼神仿佛又什么都说了。 “幸好,”蒋月明突然说,声音有些哑,“幸好……” 他哽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不然我都不敢想,如果你长大的样子我没有看到,我会有多后悔。” 这句话他在心里憋了很多年。他怕错过,怕错过李乐山的成长,怕错过他生命里重要的时刻,怕等到终于鼓起勇气回头时,却发现站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他不再认识的人。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李乐山,看着他褪去青涩后的模样,看着他和从前一样的眉眼,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原来你长大以后是这样,幸好我没有错过你的成长。 他要牢牢的将李乐山的这幅模样刻在心里,这样他就能替李乐山记得他长大以后的样子。他知道他长大的样子,见过他最美好的模样,这样就够了。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叫你乐乐了,”蒋月明开玩笑,调侃着,“我也和她们一样喊你‘李工’吧。” 李乐山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嘴,“你想叫什么都行。” “除了你,也没人叫我‘乐乐’了。” 蒋月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眨眨眼,咧开嘴笑,语气带着点轻松,“那行,以后我还叫你这个。因为李工是给别人叫的,乐乐是给我的。”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声,近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蒋月明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李乐山,穿过盛平的大街小巷。风很热,他的心里很满,满到要溢出来。 他们并肩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拉的很长,渐渐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172章 迟来的道歉 “韩江这个月回来,你要和他见一面吗?”李乐山问他。 这些年,李乐山和韩江的联系依旧保持着,偶尔聊两句,讲讲近况。只是近况也没什么好讲的,大多是报喜不报忧。大学毕业以后,大家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奔向别的地方,天南海北的到处跑,几乎也没怎么再见了。 韩江在杭三角那边打工,他毕了业干脆就留在那地方。他说想见见世面,就真的留在了大城市。反正也挺忙,有时候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总是调侃着说“盛平真是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这次去外地出差,顺道路过盛平,干脆就留这边几天。他挺久没见父母的了,又听李乐山聊起澧江桥要拆了,想着回来看看。这次不回来,下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韩江?”蒋月明愣了一下。 记忆里好久没出现过这个名字,当初小白的事情发生以后,蒋月明后来想去道歉,编辑了一段话,发现对面早已把他拉黑。他知道自己这事做的不对,也不乞求韩江的原谅,他打心底里抱歉,只是自己下定决心不回盛平,于是两人就再没联系。 “其实……他没怪你。”李乐山看着他。 “他怪了,”蒋月明了解韩江像了解自己一样清楚,他怎么会不怪的,“只是时间长,他也许懒得跟我计较了。” 李乐山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沉默的低着头,仍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导致的。 蒋月明心里有些不好受,他上前拍了拍李乐山的手,然后回忆着,“乐乐,你知道不。我跟韩江从小到大吵过的架没有八百次也有五百次了。” “现在再去想想,当初是为什么吵的我早就忘了,但是怎么和好的我还记得。我俩都挺倔,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低头,总觉得谁先低头谁孙子。为了不当这个孙子,我从没低过头。但能吵500次,我总有错了的时候吧?可我那时候不认,每次都等韩江找我低头。其实我心里也早就不生气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有够混蛋的,放自己遇到这事儿早一拳揍过去了。韩江真的挺包容他的。也可能是怕失去一个朋友。他和韩江多少年的交情,真的已经说不清了。 “小白这事我有错,我会认的。”蒋月明握着李乐山的手,他想有些事情也应该解决了,有些误会也应该解开了。 “但你不能再觉得自己有错了。”他知道李乐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开玩笑说,“到时候韩江冲上来打我,你要保护我知道不。” 蒋月明哈哈笑了两声,他靠在李乐山的怀里,低声问:“他们都过得好吗?我也没问过,作为朋友是不是很不够格?” “他们”,指代的人有很多。指代着他离开的这些年所有没再联系过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韩江。 李乐山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都过得很好。” 蒋月明离开以后,李乐山成了代替他去和他们联系的人,仿佛他去了,蒋月明也就去了那般,因为他们曾经形影不离。韩江、许晴、逢年过节去到的他们家里、甚至还有尹桂英和吴尽忠那里…… 他像一座桥,连接着蒋月明和那个他逃离的世界。仿佛这样,蒋月明就从没离开过。 第189章 蒋月明嗯了一声,似乎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仅从李乐山的描述里,他知道了许多自己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韩江的父亲生了场病,所幸后来痊愈了。许晴考上了研究生,去了北方。吴尽忠的女儿去年结婚了,李乐山还去参加了婚礼……大的小的,忽的发现原来自己离开以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啊,看来他真的错过了许多是不是? 韩江是晚上十点到的高铁站,得知李乐山要来门口接他,这人下了高铁以后就是一整个弹射起飞,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似的飞奔到高铁站门口。说的有点太燃了,但其实现场就是这么的燃。 他不知道蒋月明的存在,以至于当他在出站口看到李乐山和蒋月明的那一霎那,他甚至以为自己眼花或者出幻觉了。 韩江呆呆地愣在原地,行李差点被门口的黑车司机给拉走都顾不上,他傻傻的站着,依旧没什么实感。周围的一切声音,广播声、人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全都退的很远很远。 蒋…… 蒋月明? 他真的回来了?就在自己跟前?他真的…… 蒋月明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韩江一脸震惊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韩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口,他看了眼一旁的李乐山,又将目光重新回到蒋月明身上,打着哈哈,刚想开口寒暄点什么,或者说一些刺儿刺儿的话,结果什么也没来得及说,眼泪就开始啪嗒啪嗒的往下流。 韩江在他离开后的第一年曾经发誓,如果蒋月明再出现在他跟前,他一定冲上去将这人狠狠地揍一顿,质问他,“小白走了你凭什么不回来……” 第一年蒋月明没回来。 韩江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曾经发誓,如果蒋月明再出现在他跟前,他一定要冷冰冰的讽刺他,“哟,大忙人回盛平了。盛平这座小庙哪儿容得下这么大的佛……” 第二年蒋月明没回来。 韩江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年曾经发誓,如果蒋月明再出现在他跟前,这次他什么也不说话了,非要说的话,他反倒要开口问,“这人谁呀,怎么不认识……” 第三年蒋月明没回来。 …… “我操,”韩江流着泪看向蒋月明,他根本没想哭的,因为这样也太没出息了,显得自己这些年很想念一样,“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是不是在高铁上还没睡醒?” 蒋月明嘴角扯出一个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没做梦。你还认得我吗?” “我他妈的,”韩江用力抹了把脸,哽咽,“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蒋月明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也有点笑不出来了,喉咙里也有些哽咽,又闷又疼。 “我错了,韩江。我对不起你。” 这句迟来的道歉,韩江等了很多很多年。他站在原地,意识到记忆里那个从没低过头的人这次终于朝自己低头了。 但就这样原谅了蒋月明这么些年的不告而别,是不是太便宜蒋月明了?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这些年苦苦的等待了? 韩江忍着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熬到蒋月明冲他低头的那天,他不能这么狼狈。 这高铁站门口有没有人录像啊?刚才蒋月明的话录下来了吗?或者除了李乐山有别的见证人吗?早知道这样,他就做个造型了,穿上西装,皮鞋,再不济下高铁的时候不跑那么快了…… “你别想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过去了,你跪下来给我磕个头。”韩江说。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乐山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他握住蒋月明的手腕想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只是蒋月明站着没动,他沉默良久,“行。” 说“行”的是蒋月明,可是李乐山却没有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膝盖已经要往下跪。 “你你你干啥呢!”韩江大惊失色,连忙把李乐山给拉起来,这俩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瞥了一眼蒋月明,发觉那人也是一脸震惊,“跟你有啥关系啊乐山。” 韩江也没想到他竟这么干脆的同意了,他本意没想真让他跪,只是心里还有口气罢了。真这样的话,他成什么人了。并且,谁跪李乐山也不能跪啊,不然轮到蒋月明记恨他了。 “算了,算了。想想还是太便宜你。”韩江改口了,“站着让我打两拳吧。” 说罢,他又连忙指了指李乐山,生怕他插手,“哎别想替他捱这拳,我肯定要揍的,替小白揍一拳,替我自己揍一拳。” 蒋月明不反抗,怎么样他都认了。 韩江在一边蓄力,他蓄了良久,本以为要打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拳,结果那拳头却轻飘飘地落在了蒋月明的肩上。 然后他趴在蒋月明的肩上痛哭了起来,边哭边嚷嚷,“我有时候真是恨死你了,回回我想再联系你我都告诉我自己,做人不能那么没出息,不能那么窝囊,你说我都低了那么多次头了,你朝我低一次不行吗?为啥你的面子就是面子,放我身上就不是面子了。” “你这些年都他妈的去哪了,你是干他妈的几百亿的项目去了吗?李乐山每天都在找你,我说让他别找了,他鸟都不鸟我……” 高铁站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事儿不是每天都能碰见。在这个夏夜的高铁站,在这个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时隔多年的重逢正在以一种最真实也最狼狈的方式上演。 韩江哭着哭着又笑了,他眼泪汪汪的看着蒋月明,本以为这人估计得感动的五体投地,合着只有自个儿在这哭得稀里哗啦,一时间不平衡了,他又锤了一拳,“你咋这么没良心啊,你都不哭——” 蒋月明看着他那副模样,回忆起了什么,笑道:“我早就哭过了。” 离开的时候,不再继续上演苦情剧了。韩江揽着李乐山和蒋月明,旁边这俩人充当他的“仆人”,蒋月明挎着包,李乐山拉着行李,韩江跟大爷似的走在中间。 “你干的什么活啊,咋这么黑。我第一眼都不敢认。”蒋月明说。 “你以为我天天泡办公室跟乐山一样啊,我天天要么是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我容易吗?”韩江很气愤。 “哎,别说乐乐。”蒋月明连忙说,“你能跟他一样吗?你那个成绩,还想上哪去。” “我操,李乐山你看看他,”韩江不乐意了,“我纳闷,你怎么原谅这小子的,他不会真给你跪下了吧?你怎么就这么简单的原谅他了,你还欠我一拳……” “行行行,欠。”蒋月明不跟他瞎计较,他瞥了一眼韩江的手,“你能别揽着李乐山了吗?” “咋的,吃醋啊。我告诉你,你不在的这些年都是我陪着乐山的,我俩的关系指不定现在比你俩强了。”韩江很自豪。 蒋月明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忍着脾气,真的是有点想发火了,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行。那我还得谢谢你。” “那是,”韩江好赖话是一点听不出来,他得意洋洋地冲李乐山挑挑眉,企图得到认同,“我说的对不对乐山,咱俩是不是最好?” “不是,不鸟我是什么意思啊!”三秒后,韩江发出一声怒吼。 第173章 你会收留我不 “月明,你真的不跟我走了呀?”林翠琴问他,又继续说,“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了,去哪里我都支持你。” 起初,他确实是抱着回来看一眼的心思回到盛平,但他现在又遇到了李乐山。如果说从前蒋月明没得选,没办法,现在他要跟着自己的心去选择。 “之前那活儿,太累。”蒋月明想到孤身一人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太孤单、太麻木,“再说了,我留在这里替你守着家,也挺好的。” 外公的病痊愈了,甜甜也长大了。小姨也用不着再像前些年一样那么累了。她也该去过一下自己的生活。 “行,那你就在这儿守着我们的家。”林翠琴笑着说,“你长大了,小姨也放心了。” “但是赚的钱别再给小姨了,”林翠琴佯装生气的模样,“我不缺钱,你自己在这边有用的地方,再给我我要生气了。” “那不行,”蒋月明说,“我赚了钱就是给你和甜甜花的,她现在上高中,再过两年上大学,你给她攒着点。” 林翠琴听着他心里的话暖暖的,表情带着些许无奈,“唉,你这孩子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蒋月明哈哈笑了,“不是知道吗?说我‘好’就行了。” “是是,”林翠琴应和他,“你最好。” 她又继续说,“你留在这儿,和乐山说了没?你俩都留在盛平,互相照应着点,我这心里也放心。” “没呢。”蒋月明想给李乐山一个惊喜,所以一直没跟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你别操心我俩了,他能不照顾着我啊。” “也是,”林翠琴对于这点确实很放心,“你别欺负人乐山啊。” “我啥时候欺负过他。”蒋月明哪敢啊,他哪有这个胆子。 第190章 “行,”林翠琴上前整了整蒋月明的衣领,“那你记得常给小姨打视频,可别再跟之前那样,几个月才打一次的。” “保证完成任务,翠翠。”蒋月明咧着嘴冲她笑。 林翠琴微微一愣,也许是因为许久没听到的这个称呼,也许是因为蒋月明这幅笑盈盈地模样,她也笑起来,“没大没小的,记着啊。” 这阵子蒋月明都住在李乐山家里,哪也不去。小情侣破镜重圆难免腻腻歪歪的,这都懂得吧。 李乐山下了班以后就在厨房给他做饭,蒋月明跟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躺着,这日子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怎么爽成这样。 他瞄了瞄李乐山的背影,心里一动,也坐不住了,其实他没想这么闲的,只是李乐山什么也不让他做。 他凑上前,伸手搂着李乐山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观摩着李乐山做饭。 “你现在好像我媳妇儿。”蒋月明嘟囔着说。 李乐山也不反驳,他嘴角往上勾了勾,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蒋月明的手。 “你是不是我媳妇儿?”蒋月明瞎贫。 李乐山在他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 蒋月明“哎”了一声,爽了、舒坦了、幸福了。他在后面乐呵呵地笑了半天,又继续说,“改天教我做饭吧乐乐,以后我做给你吃,不能什么都让媳妇儿做对不对。” 他也怕李乐山累着。上一天班回来还要给他做饭,一个对老婆好的男人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并且蒋月明也确实想学,学会了就能变着花样的给李乐山做。 之前在南方的时候,他吃什么都是对付两口。基本也没自己做过什么饭,有时候下个面条、有时候吃泡面、有时候下楼在楼下的饭店吃点,日子也凑合着过了。 毕竟睁眼闭眼面对的都是空荡荡的房间,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他学做饭学给谁吃呢。并且……对自己也不能那么好,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能过得太好,总觉得自己欠着一堆人、一堆事,凭什么过得那么好? 吃了饭以后,蒋月明靠着沙发看李乐山忙工作,他觉得李乐山真够累的,真想让他别那么拼命,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他从小就这样。 韩江前两天就走了,他在盛平也就是歇个脚的功夫。这人临近离别戏多这一出,蒋月明早就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戏还是那么多。 别的戏也就算了。非抱着李乐山不撒手是个什么事儿,想起来心里还有点气。他确实是让韩江多照顾点李乐山,但没让他照顾到这份儿上。不过韩江这个没心眼儿的铁直男,蒋月明真想说点什么,也说不了。 送韩江走以后,李乐山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听自己絮叨一路,非要握着他的手回家。蒋月明知道是因为他心里惦记着自己是不是也要走了,因为当初告诉他自己也就在盛平待一阵子。 他眼眸垂着,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自己不走的消息提前告诉李乐山,否则一直让他惦记来惦记去,想来想去,也不好。 他刚抬眸,便和李乐山的目光对视上。蒋月明以为是自己盯着那边看太久,他以为是自己影响李乐山工作了,连忙打了个哈哈,“我是不影响你了,你继续忙,我去里面坐。” “没,”李乐山抿了下唇,抬手,“我有事情告诉你。” 蒋月明愣了一下,看他的表情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傻乎乎地说,“哦,那、那你说。” “你什么时候走?”李乐山问。 “嗯?”蒋月明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走这事儿,不知道李乐山为什么这么问。他甚至以为李乐山是不是嫌他烦了。如果李乐山这么想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得再想想? “我这些天会把负责的工作赶完,我会尽快辞职的。”?????? “辞职?”蒋月明反应了一会儿,连忙说,“停,停。乐乐,你在说什么?” 李乐山合上电脑冲他笑了笑,他坐到蒋月明旁边,“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会跟你走的。” 他看着蒋月明一脸震惊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有点小心翼翼地抬手,“你……不愿意吗?” “不是,”蒋月明总算明白这是个什么事儿了,实话说他都有点想笑,乐了好一会儿,“乐乐,你真这么想的?” 李乐山有点不懂他什么意思,但是点了点头。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从上大学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等他毕业以后工作,就去和蒋月明同样的地方,蒋月明留在哪里,他就去哪里。 “我也有事儿没告诉你,”蒋月明凑近他,拉着他的手,“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我不走了。” 这下轮到李乐山疑惑了。 “我工作早辞了,”蒋月明怕他担心连忙补充,他哭丧着脸装可怜,“你不知道我那活儿老累了,一天到晚都在加班,我早受不了了。” 对不起了老板。蒋月明在心里想,虽然你对我确实不错,但这里有人对我最好。只能先把你塑造成一个黑心资本家了。 他额头抵着李乐山的肩头蹭了蹭,“本想一早告诉你的,但想让你开心开心。” 感受到李乐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蒋月明连忙抬起来,笑着看他,“你会收留我不。” “我当然会,”李乐山很认真,“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什么都不用干。” 远在他乡在工地里风里来雨里去的韩江看到如果这句话将会缓缓地抛出一个问号,外加一个被咬碎的后槽牙。得亏他不知道,不然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是说,能不能顺带照顾照顾他,就当养条狗了。 蒋月明扑上去抱住李乐山,笑得很厉害,“你连后半辈子的事情都想好了。” 李乐山也抱着他,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在很早很早之前,他就想好了。 “你想好了吗,我很难伺候的。”蒋月明按着他的肩,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他根本就不舍得李乐山那么累。 “我特别愿意。”李乐山看着他。 “哎,”看他那么认真,蒋月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鼻子,“哎呀,我有点太、太幸福了。” 李乐山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鼻尖,“我也是。” “伺候我有那么幸福吗?”蒋月明笑着说,那他这后半辈子也真的是此生分明了。 “嗯,”李乐山点点头,笑着,眼睛眯起来,“因为我特别爱你。” 蒋月明一愣,他感觉鼻尖有些发酸,为了防止很没出息的掉眼泪,他抬眸看了看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也好爱你。” 第174章 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月底,两个人来高铁站送小姨回去。尽管林翠琴说用不着两个人送,但是根本架不住他俩的固执,还是将她送到了高铁站。 这次离开她没带走什么东西,本以为这次和蒋月明回来是为了好好的告个别,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也不再回来了。其实说真的要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扯着,不舍得用力挣开。在盛平生活的十几年里,她早就把这里当作第二个家。 现在蒋月明守着他们的家,林翠琴心里仍觉得这里还是有一片归处留给她。她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行啦,不用送。多耽误你们的事儿呀。”林翠琴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两人不用送了。 “小姨,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惦记我们,知道不。”蒋月明说。 “行——”林翠琴笑着,眼角有些许细纹,“哎呦,真是懂事儿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大男孩,从上到下看去,现在都比她高了有多少了?一下子蹿这么这么的高。她想伸手摸摸蒋月明的头发都得用力掂着脚尖了。 “乐山,你和月明都好好的,月明他平时多拜托你照顾了。”林翠琴拉着李乐山的手拍了拍,“他脾气有时候倔,但是好好说他会听的。你比他稳当的多,多担待点儿。” 她看着李乐山点头的模样,心里涌上不少慰藉。转念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抬眸看着李乐山,语气带了点歉意,“你说这么多年,小姨也没去看看你,乐山,你这心里头别多想,那时候实在是……” “哎,”蒋月明看到李乐山为难的表情,连忙开口,“小姨,你别这么说。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你这么想,乐乐他心里会很抱歉的。” “好好……”林翠琴不再说了,她握着俩人的手又嘱托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得松开。 她还是特别的感慨,看着现如今的蒋月明,和小的时候相比,真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一晃十多年过去,有一种欣慰感涌上心头。 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有些感性,林翠琴又悄悄地抹了下眼泪,她看着蒋月明,声音有些哽咽,“月明,小姨终于可以向你妈妈交差了…终于可以向姐姐交差了。” 她独自一人将蒋月明和甜甜拉扯长大,时间、精力……这么些年也是有不少的辛酸和无奈的,在甜甜还小的那段日子,她一天几乎都要照顾着甜甜,时常觉得自己亏欠蒋月明。但蒋月明多么的听话、多么的懂事,从没让她操心过。 第191章 林翠兰离开以后,不是没有人劝她,说她自己也怀着孩子,哪有功夫再带一个;说她还年轻,要为自己考虑。以后的衣食起居,不是没人在她的耳边说,说什么的都有,撒手不管的、或者用不着亲自带的。这些话林翠琴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铁了心的要带蒋月明,于是毅然决然的离开家来到盛平生活。她打小是被姐姐拉扯大的,有什么吃的喝的,姐姐从来都舍不得吃,全部留给她。她爱姐姐,所以她要更爱蒋月明。 她早就发过誓了,一定会加倍对蒋月明好,一定好好照顾他,让他一辈子都活的幸福快乐。林翠琴知道姐姐都在天上看着她呢。 蒋月明鼻尖一酸,眼眶里便有眼泪打转,他张了张嘴,久违地又想起妈妈,正如林翠琴此刻思念姐姐。 “她肯定特别高兴,”蒋月明的声音有些哑,他低声说,“因为你把我养得特别好……” “是,”林翠琴抹着眼泪,脸上带着笑意,“她真的特别高兴,因为小姨前阵子梦见她了。她还是那么年轻,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衬衫,你还记得吗?她站在老家的那棵桂花树下,笑着看着我。她来梦里见我了。” 她伸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蒋月明的脸,又看了看李乐山,眼角含泪,“好好的,啊。” 耳边传来广播的声音,到了要分别的时间。林翠琴眼角带着泪,冲两个人挥了挥手,看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蒋月明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 他想起妈妈,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片段:温暖的怀抱、哼唱的儿歌、还有她总是温柔的笑容。妈妈走后,是小姨牵起了他的手。从江南水乡的小镇,来到这个北方县城。一路颠簸,一路艰辛。 他想起漂泊的这些年,想起居无定所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小姨是他永远的港湾。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始终有人在等他回家。 李乐山伸手揽住他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站了很久,直到那班车的检票提示停止,蒋月明才轻声说:“走吧。”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将站前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辆红色三轮摩托车——当地人叫“三蹦子”,正懒散地停在路边,司机们蹲在树荫下,用报纸或者广告单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刚才小姨说,梦见我妈了。”蒋月明低声说,“我很久没梦到她了,有时候怕梦见,怕她看到我……没长成她期待的样子,怕她失望。有时候又怕梦不见,怕她真的忘了我,或者……或者我已经忘了她。” 他从前怕,现在没那么怕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爱就是爱”,是没有条件的,无论他活成什么样。 李乐山喉结动了动,他的心也泛起了重重的波澜,久久无法平静,他侧着脸看向蒋月明,很认真地抬起手,“她看到你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蒋月明愣了一瞬,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别过脸,看向四周的街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给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李乐山很晚都没有睡。 蒋月明半夜突然惊醒,这些年他总是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醒。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发觉那位置是空的。他心里瞬间有点慌,下了床,看到客厅有着一丝微弱的光。但还是太暗了,只能看到李乐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什么,低头看着。 那身影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蒋月明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李乐山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手语在黑暗里有些不清晰,“我吵到你了吗?” “没、没有。”蒋月明坐在他旁边,终于看清李乐山拿着的是什么,是奶奶的照片。照片上的老人笑容依旧,目光温柔,仿佛穿透了相纸和时光,依然注视着她最疼爱的孙子。 他知道李乐山想奶奶了。原来这些年,他还会时常去想,时常挂念。不知道他这么孤单的坐在这里有多少次,想到这儿,蒋月明心里有点难受。 “乐乐,”蒋月明的声音在夜里响起,轻轻地,“你想什么?跟我说说吧。” 李乐山沉默良久,昏暗的光晕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在想,我该拿什么向奶奶交差。” “如果她还在,看着我现在这样,会不会也可以放心了?” 蒋月明的心像是被浸到了酸水里,又涩又疼。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揽住李乐山的肩,低声说,“她会放心的,你多好、多厉害啊、多……她都能看到的……” 李乐山抬眸看着蒋月明,彼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但他却固执的不想让眼泪流下。其实蒋月明知道,他的眼泪都流到心里去了,积成了深潭。 感受到李乐山在自己的怀里颤抖,蒋月明心里特别疼。他站起身,拉着李乐山的手,带着他来到的靠着墙面的桌子旁。 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是装着奶奶照片的相框,正静静地立在桌上。 蒋月明站直了,面对着照片里的老人。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认真的侧脸,也照着相框里永恒的笑容。 “奶奶,”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尤其清晰,“我是月明。” 李乐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一颤。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月明啊。”蒋月明的声音很轻,又很坚定,他多久没有回来了,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没有忘记过奶奶对他的好。 “你放心吧,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乐乐好的,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的,我一定会让他幸福的。” 说完,他冲着相框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李乐山站在原地,看着蒋月明弯下的背脊,看着供桌上奶奶永恒的笑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视线彻底模糊,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心头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抬起手,想用手语说些什么,手指颤抖的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表达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用力回握蒋月明的手,握得指节发白。那些压抑了太多年、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困兽终于挣破牢笼。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漫过两人相拥的身影,漫过桌上奶奶微笑的照片,漫过这间盛满了过往与将来的地方。 蒋月明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他伸手,用掌心捧着李乐山的脸颊,拇指一遍遍擦过那些滚烫的泪痕。 “乐乐,”蒋月明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他笑着,眼角也挂着泪,“乐乐,不哭了。咱不哭了,啊。奶奶她、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下一章就完结啦(也就是今晚21:00点)提前给大家说一声~~希望没有感到太突兀吧[让我康康] 第175章 那轮明月 “甜甜!”蒋月明看着屏幕中的女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连忙冲李乐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别忙活,过来看一眼。 “哥!你说要给我的惊喜是什么?你怎么没跟妈妈一起回来,亏我放学跑那么快。” 时隔多年,当初那个活灵活精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她身上还穿着蓝白色的高中校服,扎着马尾,正冲镜头挥手。 “甜甜?”李乐山用手语比划。 “对,她现在长得好大了,估计都到了这儿了吧。”蒋月明往自己的身上比了一下。 “她不记得我了吧。”李乐山有点不好意思,他多少年没跟甜甜见过面了,久远的都已经记不清了,估计她都不认得自己了。 “哪儿能,她天天念叨你。”蒋月明一把拉过李乐山,将他拉进了镜头。 李乐山措不及防的闯入镜头,只见屏幕那头的女孩愣了一下。他跌到蒋月明的怀里,有点抱歉的看着屏幕。 “惊喜吧,看看这是谁?”蒋月明倒是笑得很高兴。 “乐山哥!”甜甜脱口而出,激动地冲屏幕里大喊,“你回盛平了!” 真的好久没见,李乐山看到也不禁愣了一瞬。她真的变成大姑娘了,跟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小孩已经有点搭不上边了。眉眼长开了,小时候圆乎乎的脸蛋如今有了清晰的轮廓。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甜甜呀。”甜甜的眼眶有些泛红。 李乐山点点头,他回头看了蒋月明一眼,那人立马懂他的意思,出声解释说,“当然没忘,他肯定记得还有你这么个妹妹呢。” “乐山哥,我、我现在成绩可好了,考上我们这里的重点高中了,我现在可乖了,在家里也能帮忙了……”甜甜说了一大堆,她似乎极力的想要表达,自己去到南方以后变得更懂事了些、更听话了些,不再让人那么操心了,“我、我长大了。” 她看着李乐山,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榜样,乐山哥。” 李乐山嘴角往上扬了扬,如果他能出声说话,或者如果甜甜能看得懂手语,他一定会好好的夸一夸她。其实他一直都觉得甜甜很懂事、很乖了。 第192章 “咋的,”蒋月明看了李乐山一眼,笑着说:“我不是你的榜样啊,你哥哥也挺厉害的,晓得不。” “你也当然是!等我放寒假和妈妈回盛平,哥,我好想你们!”甜甜还没缓过来那个激动劲儿。 “在那边乖乖的,”蒋月明说,“听你妈妈的话,努力学习,过年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知道啦!”甜甜也笑着,“妈妈要跟你们说几句,我把电话给她……” 镜头晃动了一下,屏幕上出现林翠琴的脸,甜甜贴在林翠琴旁边,在角落里做鬼脸。 “月明、乐山,我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最近天凉,记得多穿点衣服、注意保暖……” 蒋月明揽着李乐山的肩,乐乐呵呵地点头,示意他们都清楚。 彼此交代了几句话,大概就是“照顾好自己”这一类的话云云,林翠琴得带甜甜出门了,便挂断了电话,说等晚上再好好聊聊。 电话挂断以后,蒋月明看了一眼李乐山,笑道:“我说吧,她们都念叨着你呢。” 李乐山也笑了笑,他打手语,“我也没忘记。” “是不是吓你一跳,”蒋月明看李乐山的反应,见他点了点头,“我好久没见她,也吓我一跳。都说女大十八变,她估计得有八十一变了。比人家多好几倍。” “我有没什么变化?”蒋月明坐直,凑到李乐山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问。 李乐山也看着他,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他的脸,记忆中的蒋月明和现在他渐渐融合,要说变化,有一些,眉眼褪去了些许青涩,眼睛还是亮亮的,笑容和从前也一样。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蒋月明的眼角,又滑到他的脸颊,最后落在了他的嘴角。 “没怎么变。”李乐山摇了摇头,真的觉得他没怎么改变。 “我难道没有变乖、变听话一点吗?”蒋月明问,他怎么觉得自己变了那么多,特别多,“我就没有变好一点吗?” “你从前也很好,”李乐山懂他的意思了,“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好。” 他自始至终都在李乐山的心里很好,热烈,真诚,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所以李乐山觉得他并没有什么改变。 “哎呀…”蒋月明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摸摸鼻子,怎么有点心虚呢,“有那么好吗?” 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蒋月明在心里默念,试图告诉自己,他这个时候不能飘,得谦虚起来,不然显得自己多那个,多禁不起夸呀。 李乐山点点头,他的手轻轻比划,“你是我的…榜样。” 蒋月明一愣,他是真的愣住了。 因为这个词太重了,至少在他的心里,重得让他接不住。 李乐山觉得不是只有学习好、成绩好、样样都厉害的人才能称之为“榜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王浩欺负的时候,蒋月明冲上去跟人打架的那个黄昏;他想起李勇闹事的时候,蒋月明永远挡在他的身前;他想起无数个蒋月明牵着他的手,穿过盛平大街小巷的日子。 那时的李乐山看着蒋月明的背影,发自内心的想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蒋月明的鼻尖一酸,眼眶开始泛红,他笑着,声音却有点哽咽,“你早,早就是我的榜样了……” 李乐山和甜甜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如果非要说榜样的话,李乐山得先是蒋月明的榜样,然后才能是甜甜的榜样。 得先有一个男孩,在漫长的岁月里,用他的坚韧、勇敢,在另一个男孩的心里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得先有一个男孩无数次的向甜甜描述——“你乐山哥有多好,多厉害,多优秀”——那个形象才能在甜甜心里生根发芽。 所以那个优秀的、永远那么沉静的男孩,在调皮捣蛋的蒋月明心里,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几乎是白月光级别的存在,尽管蒋月明一辈子都无法成为这样的人。 但那个曾经在他的心里像一座山一样的李乐山,现如今他终于不用再仰望他了,终于不用再拼命的踮起脚尖就能和他并肩了。 蒋月明和李乐山久违的去了一趟铁塔公园。据说这几年兴建了很多游乐设施,人工湖和长长的步行道。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座光秃秃的铁塔的公园了。 盛平有意发展旅游业,毕竟其他业也发展不起来。铁塔公园就是其中之一,还有澧江桥,听说拆了要建成一座彩虹桥,外观像彩虹一样,以后也是盛平的重要景点。 现如今,铁塔依旧高高的伫立在公园的正中央。它估计是全盛平唯一一个没有什么变化的东西,因为它是国家级景点,真有个什么大变化就犯法了。 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这里,正如十多年前李乐山第一次见到它那样。这塔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就连塔身上那些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似乎都没有增减分毫。 “乐乐,”蒋月明一只手握着李乐山的手,另一只手摸着塔前的矮矮的围墙,有深深浅浅的刻痕,不知是哪年哪月那些人留下的,“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李乐山的目光从蒋月明的身上转移到铁塔,他看着铁塔点了点头。 当时他说,绕着铁塔走三圈,愿望就都能实现。 “其实,我没什么愿望好实现的了。”蒋月明握紧李乐山的手,轻声道。 他真的没什么要实现的了,走到今天,他想要的就在自己的手掌心,他想要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李乐山跟他并肩站着,他抬头望了望塔尖。塔很高,有归巢的鸟绕着塔飞,翅膀划过深蓝色的天空。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了。那些曾经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时祈求的东西,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份不再孤单的陪伴,一个家——现在都有了。 蒋月明握着他的手,两个人沿着步行道慢慢往回走,他突然想起什么,笑了,“过年小姨和甜甜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接她们?” 李乐山点头,眼睛弯了起来。 “然后我们一起去买年货,”蒋月明继续说,“这次我一定给她们露一手,对了,甜甜肯定要去放烟花,咱们得提前去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李乐山安静地听着,这样的对话他们有过无数次——从前是隔着电话线,后来是隔着千山万水,现在终于可以面对面,肩并肩。 “我有点想尹桂英和吴尽忠他们了,改天我们去看看吧,还有韩江和许晴。他们说今年无论如何要回来过年,”蒋月明想起了什么,去看李乐山,语气算酸酸的,“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和韩江的关系真有那么好吗?怎么的,比跟我都好了?” “我是冤枉的。”李乐山打心底里冤枉。 “他再这么添油加醋的试试,我的人都敢撬了……” 走出公园大门时,蒋月明回头看了一眼,铁塔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在无声地目送。 它会一直在这里。就像有些感情,有些牵绊,有些人,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不会离开。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融合。它静静地悬在那里,看过他十八岁南下火车时窗外的仓惶,看过他复读时五楼台阶上挣扎洒下的汗水,也看过这些年所有无处投递的思念与歉疚。 人生真是奇怪。你以为永远失去的,会在某个寻常一天,重新站在你身边。你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就这样安静地等在原地,等你绕了一大圈,终于懂得回头。 曾经蒋月明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他站在车来车往的天桥上,不停地追问自己,“为什么哪里都不是他的乡?” 现在蒋月明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大,只是他不用再在茫茫世界里颠沛流离,不用再在漫漫岁月里风雨漂泊。 他抬头看着那轮清辉如水的明月,握紧了李乐山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那些说不出口的、咽下的、深埋的,都在此刻静静流淌。 蒋月明忽的发觉—— 他这一生的月亮,其实也挺明的。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咯!!!!!好激动hh,宝宝萌记得留评呀,短评、长评、段评以及完结评分(全订的宝宝可以打一下五星)安利、宣传、推荐全部都来来来—— - 每一本都写碎碎念,感觉这本不写点什么有点不习惯hh,这次我就不写那么多了!(其实也完全不少啊喂!) 故事到这里我已经很满意也尽力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你们都辛苦啦(大大大鞠躬)因为这本时间战线拉的很长,再加上写作过程很是坎坷,所以我总是在怀疑和内耗。如果没有大家,也许在很早之前我就放弃了。当然说放弃并不是会坑掉这一本,而是我也许会砍纲、会休息调理一阵,总之不管如何,一定不会是这个结尾。是你们的存在,才让我走到今天。 第193章 谢谢月明和乐乐,你们都是最最最棒的小孩,我永远为你们骄傲,希望你们永远幸福!番外我会写的,就是不知道啥时候更新了,大家也不用等,冷不丁冒出来的话就当是个惊喜了。 我的新文《当打之年》目前已在存稿中。争取早点和大家见面,这边也极力推荐大家收藏一下《痕迹》,因为这本很大概率会和大家提前见面。我会尽量写的甜甜的,车尾气也争取给大家放出来,进度也会快一些,希望没有点收藏的宝宝移步小回的专栏点点收藏哦,对我特别特别重要哒! 然后,喜欢类似竹马文的宝宝也可以移步小回的专栏:悠悠竹马情(我全部都会认真写的,延小回是一个有坑必填的好女孩[可怜]) 喜欢我的宝宝也可以点个作收哦,也是对我鼓励的一种,会让我更有动力!顺便我开文大家就可以收到提醒哩!我也会继续努力的,争取不让大家失望。 月明,乐乐。很幸运见证你们走过彼此人生中的十多年,我爱你们,特别爱你们,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爱你们。有你们陪伴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一起长大的约定,这次我们一起实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