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症候群》 第1章 《失明症候群》作者:南北渡舟【完结】 本书简介: 纪与这辈子最庆幸的是选对了职业,成为了调香师,失明后不至于失业吃土。 最后悔的是没管住自己那张嘴,年少不懂事瞎特么乱撩。 不幸撩了个痴情种。 这就很要命。毕竟他瞎了后,只想过孤独终老。 所以思来想去,纪与觉得这手还是得分。 他翻了个面,对着边上的枕头说,“宋庭言,你这样的身份,不适合和瞎子在一起,我们要不然还是分了吧?” 宋庭言无语地把他翻过来,说行。 但却压在了他身上。 事后,瞎子爬下床,穿好衣服,打开门。 站半晌叹了口气,又摸摸索索地爬回床上,摸到宋庭言的脸。 手指戳戳点点地问—— “宋庭言,你不会又要哭吧?” /哪儿有情侣天天分,哪儿有总裁天天哭。/ 1v1,he。 眼睛不行但嘴很行的调香师受x他作任他作我自巍峨的霸总攻。 (调香我也不是很懂,纯瞎编。盲人生活也不大了解,靠现挂。如有不对,大家可指正也请多担待。) 本文又名《失明后他总想逃》《失明后霸总对我死心塌地》《老婆失明后每天都想和我分手》 开文前人名不会变,失明点不变,其他都可能变~ 名字很土我知道,但我想不出了! 排雷: 1、受眼睛不会好。 2、文笔毫无进步,狗血仍在继续。日更依旧做不到。 3、最后,分多少次手,都只睡过对方。没别人。受只有嘴浪。 内容标签:都市欢喜冤家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纪与互动宋庭言 其它:失明,病弱 一句话简介:老婆对我始乱终弃 立意:前路艰难也不要害怕,总能等到那个伴你护你的人。 第1章 好甜 (1) “纪老师!” 纪与听见人喊,抻着脖子循声辨位,架势挺足……方向没对。 人在右边喊,他往左边转。 人都说,瞎子对声音敏感,这点在纪与身上不太通用。 按他的话讲,他瞎的时间太短,分辨不了方位也是正常的,训练个几年总能练会了。 迟西非常懂事地没有拆他的台。 他就没见自家老板分清过方向,怎么也算失明人士里的“翘楚”。 见他往左,迟西见怪不怪地掰着他的肩把人转了一百八。 纪与顺从着,小声问,“谁?” 迟西回答:“宋总秘书。” 纪与“哦”了声,微微颔首。 迟西却怀疑他压根就是“音盲”——即对声音方位不敏感,也对音色不感冒。 当初纪与熟悉他的声音,熟悉了三天才没继续一惊一乍。 而宋总秘书两个小时前才和他们对过话,他就已经忘了。 什么脑子。 “纪老师。”宋总的秘书一路哒哒哒踩着高跟鞋来,“抱歉,纪老师,我们宋总想请您再等等,他想和您见一面。” 秘书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不好意思的气声。 “宋总正从机场往公司赶,应该快到了。” 纪与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自己起码还得等一小时。 人在心虚的时候,语气总是要诚恳一些的。 他并不想等,但还是应了下来,毕竟是要合作,多少得给人面子。 这次的合作是lumiere品牌经理找上门,想请纪与担任他们的调香顾问。 纪与对对方的邀约表示了相当诚意的感谢。 而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毕竟以他现在的状态,做什么都不合适。 他瞎了一年多,在家躺平了一年多——熟悉瞎了后的生活。 熟悉得不太好,磕磕碰碰,一年半里没少受伤。 毕竟从能看到到看不见,从五颜六色的世界到空荡无边的黑际,都在他学习适应范畴。 没适应得多好,心理出了不小的问题。 医生也看,看完还是老样子,甚至产生过某种不应该有的念头。 所以别说当顾问了,就他现在这样,当个吉祥物都够呛。 可不知道对方怎么就对他一个瞎子那么执着,连着来了一个多月。 “纪老师,求您帮帮lumiere,我知道您已经不接任何工作了,可是我……” “可是我真的想为lumiere求一个机会!它是在我手里孕育的品牌,哪怕再糟我也不想放弃它!” 品牌经理天天蹲点,被纪与一次次拒绝后,这位三十几岁的男人终于被工作压垮,操着浑厚的嗓音在纪与工作室门口放声痛哭了一场。 迟西于心不忍,评价一句:“看来用真心,未必可以。” 纪与没辙,不得不把自己的情况和人挑明了说。 可人家说没关系,只要纪与答应,都是可以迁就他的。 “纪老师,已经不会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lumiere再这么下去,只有关停。如果您同意,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纪与苦笑,“我这样的情况,还怎么……” 品牌经理却问他:“纪老师,那您会放弃调香吗?” 纪与最终松了口,说可以先谈谈看。 等拿到lumiere的品牌资料,纪与才知道,lumiere背靠大厂uniy。 uniy——快消品龙头老大,日化品货架上的半壁江山。 从洗发沐浴到彩妆、护肤,你能想到的,全都在uniy的生产线里。 有这么大的靠山在,lumiere的路原本应该走得顺风顺水。 没曾想,进赛道短短一年,濒临倒闭。 纪与提前去了解了下这个品牌。 在专柜闻完lumiere现有的十几款香,纪与就一个想法——不行,咱还是退出香水赛道吧? 别证明自己了。多少有点证明不了。 这都什么普罗大众的流水线香,要么浓烈花香——熏人。 要么甜腻果香——上头。 瞎了的纪与从专柜出来,在商场门口吹了半小时风。 半晌迟西听见他说,“这牌子,不兴接啊。” 砸自己招牌的。 迟西:“那我回了?” 纪与大喘气一口:“也就我能救了。” 迟西挺无语的,一边无语一边把纪与送到嘴边的咖啡杯转了小半圈。 要去救一个品牌的人,没有旁人帮忙,喝个咖啡都对不准。 纪与其实也没那么自大,把自己当个“救世主”。 他单纯嘴欠。 他瞎之前一直挺欠。以至于瞎之后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有什么事儿,emo一阵也就过去了。 乐天派的人,总能找到和自己和解的关窍。 结果,都高估了纪与一手。 - 纪与右手拄着盲杖,迟西托着他的左手,跟在秘书后头走。 盲杖对纪与而言挺摆设的,他用得不好,上一秒敲到东西,下一秒还是绕不过。 所以那玩意儿捏他手里,顶多就是告诉别人——我瞎的,小心避让,别来碰瓷。 秘书推开了门,纪与感受到了风,他吸吸鼻子,没忍住,笑了。 迟西和秘书都瞧着他,表情疑惑。 不过秘书看着看着就不好意思看了。 纪与长得好,他的帅是属于干净的帅,面皮白净,唇红齿白。 一双眼瞎之前也漂亮,大、明亮、笑起来眼角眉梢能把人魂勾去。 标准的桃花眼。 瞎之后也还成,就是无神,没有焦点。但这不影响他笑起来时,那双眼给人的杀伤力。 迟西无视他哥的美貌,小声问:“哥,你笑什么呢?” 叫哥是纪与允的。 纪与不太喜欢人叫他老板,听着死板,还上年纪,他不喜欢。 所以工作室里基本叫他老大,迟西是他私助,又是远房亲戚的小孩儿,关系比其他人更近点,就让喊哥。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宋总喜欢的香挺特别。” 他在鼻前扇了扇,又细细闻了两下。 “果香不是果香,花香不是花香。” “蜂蜜、菠萝、甜橙、洋甘菊……还有一点栀子……” 香型实在太杂,他说不下去,于是欠了吧唧地总结,“挺特别。” 谁家好人在这寸土寸金的cbd地界,占着四五十平的办公室,点这么廉价的熏香? 这香还不如全楼新风系统里的生姜香薰——好歹闻着清爽,没那么花里胡哨。 难怪lumiere挑不出一款能闻的香,敢情大老板品味就有问题。 闻着这满屋甜腻,纪与偏了点头问秘书:“私人调制的?” 秘书:“是。” 纪与又说一遍,“挺特别。” 秘书知道他这不是真心夸,没敢接。 结果纪与下一句,让她更加不知道怎么接。 “你们总裁也挺可爱,喜欢这么甜的香。” 第2章 这纯纯不是什么好话了,有点内行内涵外行的节奏。 秘书不敢接,迟西也没出声,只拽了纪与的衣服下摆。 瞎了就是这点不好,人都能看见,他看不见。 所以不知道那位被他贴上“可爱”标签的宋总,正黑着脸站在他身后。 一双眼剐在他身上。 偏偏瞎子嘴皮子是真欠,沉吟片刻又开了口,“我挺想知道那位调香师是以什么样的心理状态,调了这么个香。” “别是唬你们宋总不懂行吧?” 闻着都是廉价香料,实在拿不出手。 他是嘴欠欠开心了。 迟西偷瞄着那位宋总的表情,心脏快停了。 手指头扯着纪与的衣摆拼命往下拽——哥啊!可快闭嘴吧! 周遭安静了那么几秒。 纪与迟滞的感官神经总算回到了线上,但晚了,自他身后传来一个冷质的声音。 距离很近且语气一听就不太高兴。 那人说:“我也想知道。” 若是平时有人这么突然插进来,纪与可能会吓一跳。 听障视障的人都有这个毛病,突如其来的一下,能惊着他们。 这种惊吓源自于不熟悉。 他们缺失一感,失去了相当程度上的安全感。 他们求稳定,求熟悉。 最怕是变化。 但这次纪与提前有了感应,没被吓着。 就是有点愣,没想到那位宋总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原本预计自己得等上个一到俩小时。 直到一阵风从他脸上擦过,他才回过神,讪讪掸了掸鼻子,“是宋总吗?” 前头的人停下,朝他回望一眼。 秘书忙上前到纪与身侧,“是,纪老师,是我们宋总。” 纪与侧耳听了听,长绒地毯将宋庭言的脚步盖得几乎听不到。 也难怪他刚才嘴欠的时候没注意。 迟西将他送进宋庭言的办公室里,和秘书一道出去了。 纪与捧着纸杯,坐在沙发上,盲杖收成一节,放在腿面。 看着挺乖。 干净的人总是讨巧的,随便往哪儿一坐,不吭声也招人喜欢。 纪与就是这个类型,何况现在眼睛还不好了。 陡然添了一层招人心疼的滤镜。 只有宋庭言知道,纪与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除了长相能和乖字沾上边,性格完全不沾半点儿。 宋庭言不开口,纪与也没说话。 一杯水喝得见底了,才听到宋庭言问,“纪老师不喜欢我这香薰?” 纪与瞪着盲眼,还挺惊讶,“怎么会呢,宋总误会了,我刚还夸这香特别。” 宋庭言饶有兴致:“怎么个特别法?” “……”这人刚才不都听见了?怎么还问? “挺甜。适合您。您平时工作肯定忙,压力也大,这种甜香能一定程度上缓解您的紧张情绪,舒缓身心。” “虽然香料配比上可能略显生涩,但,是款不错的、十分独特的香。” 宋庭言听着,无语一笑——行,不愧是纪与的嘴。 纯纯瞎话。 “不知道出自哪位调香师的手笔?”纪与继续演,“我还挺想认识下的。” “毕竟我从来没闻过这样的香。” 宋庭言英眉挑起,“是么?”他指节轻敲桌面,一下下地敲得纪与有点慌。 他觉得自己心慌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面前这个宋总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瞎了的人很依赖声音判断对方。 不得不承认宋庭言的声音很好听,低音抓耳,不过分沉,也没刻意压出什么低音炮、气泡音。 不装逼不油腻。 但这位宋总和小说里的总裁没两样,走的大概是高冷挂。 至少脾气不好,是板上钉钉的。 纪与就评了两句香,这位小肚鸡肠的霸总到现在说话声调都是往下坠的。 跟特么遇着旧情人似的,那种阴阳怪气劲儿,听得人浑身难受。 纪与不想跟他绕,想把话题转过去。 “不知道宋总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想跟我聊什么?” 纪与眼睛不聚焦,聚焦也没用,他看不见。 不知道宋庭言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 宋庭言不说话,他便稍微往他那歪点头,但视线还是往前的。 大概过了那么几秒,纪与总算听见了宋庭言出声——一记冷笑。 那人已经走近了,方位大概就在他身前。 他仰起头。 宋庭言的声音便砸下来,他说—— “纪老师,您忘性可真大。” 作者有话说: ---------------------- 先说,两个人都长嘴。宋庭言甚至太过长嘴,受可能太皮。两个人就是别扭,没苦硬吃。如果不喜欢,及时止损。 插叙,回忆会标明,基本是整章整章插入。尽量不精分,但我能力有限…… - 本来写了一个开头就写不下去了,自己没信心,感觉特别不好看。 表达欲又不在,一度被我弃了。后来去开了隔壁的《小病秧子》,结果写到差不多七万左右,卡住了,又跑回来写这本。 反而写下去了,不过这个开头我改了四五遍吧得,我感觉如果我不开出来,我可能会改着改着又雪藏了。 没法,我就是一个很丧且非常不自信的人。哪怕现在我存稿存了点,我依旧会觉得,不好看了,不想写了。 而且最近没工作嘛,人很焦虑。又搬家,一边忙一边丧。 (不唠叨了。说点排雷。) 1、对香水我都没什么研究,纯纯是当时需要个职业设定,所以这么定了。可能看到的搞事业只有5%,剩下95%都是……流水账谈感情。 2、榜前日更。有榜随榜。 3、为什么老写残的+心理问题,因为我写不来其他冲突,这个对我而言最简单。对失明不太了解,所以有些可能会夸张或者不符合医学逻辑的,请大家当架空看。原谅我文盲。 4、我开头一向挺废物的,要是愿意,可以往后看看,或许可能也许会好一点。 第2章 衰星 (2) 宋庭言的话直接给纪与砸懵了。 他眨着没焦点的盲眼“啊?”了声。 空洞的眼神里印着宋庭言,显得真诚又无辜。 宋庭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忍住了想要捏他脸的冲动。 啊什么啊? 他想把纪与的脑子剖开了看看,到底怎么会有他这种什么都记不住的猪脑子。 而猪脑子的拥有者此时正在头脑风暴。 风暴完,纪与相当自信,确认自己是伤了视神经而不是脑神经。 实在不记得有得罪过宋庭言这一号人物。 但宋庭言那说话的语气,咬牙切齿的。 让人实在难以忽略。 于是纪与真诚发问:“宋总,我们之间……有过过节吗?” 他这人说话不能光按字面意思理解。 得按他的脑回路往深里再走一步,譬如现在问他们之间有没有过节。 其实就是在嘲讽宋庭言刚才说的话有点掉身份。 令他不大愉快。 宋庭言憋了半晌,冷静地吐出一字——“没。” 他走回办公桌,“就是觉得纪老师贵人多忘事。” 刚才咬着纪与的名儿,这会儿又喊纪老师了。 啧。 纪与迟钝,人已经走了,他头还仰着对着空气,“您给提点两句?” 说完,又套了个万能公式,“我俩是不是见过?” 宋庭言松了点领带,“哪能。” “纪老师是圈内有名的调香师,而我不过是个点着甜香的门外汉。” 纪与:“……” 不仅小肚鸡肠,还挺记仇啊。 纪与没嘴回了,保持沉默。 而后宋庭言将不知道歪到哪里绕了一圈的话题扯了回来,跟纪与聊了聊这次的合作。 说到合作,纪与本来就瞎,现在更抓瞎。 原因与他,lumiere这次定的主题太大。 自然。 自然界里的香海了去了,随便单拎一个主题出来都够出一季的香。 花香、果香、茶香、皮革、雨水、海洋,总要定个具体的方向,或者说是单季的小主题。 否则就会重蹈覆辙,像现在的lumiere,大杂烩似的,什么香型都有,却又都平平无奇。 不过“香型主题”不是这么一时半刻,凭他们两人三两句话就能定不下来的,得先去分析市场,剖析竞品,要有一定的数据支撑。 这就是宋庭言团队的事儿了。 但宋庭言没把话题结束在这儿,而是问:“纪老师愿不愿意亲自为lumiere调香?” 纪与无奈地向着宋庭言的方向,“宋总,实不相瞒,调香其实还挺依赖眼睛的。” 要操作滴管、量杯这些东西,要调和、记录香精比例。 第3章 他瞎之后没好好调过香,弄出来的东西都是直白的、不具层次感的香料混合物。 也是单纯的情绪产物。 一半是不服,一半是发泄。 做不得数,拿不出手。 所以这次纪与只作为调香顾问,以专业的角度帮助lumiere调整市场方向和香型。 如果lumiere愿意出价,他也可以提供他的调香库。 纪与的调香库很庞大。 早年卖出去了不少,现在都是各品牌的主推款。 但宋庭言说:“纪老师,lumiere现在缺的是一款名片香。” 每个牌子都有自己的“名片”,俗称记忆点,再俗点也就是爆款。 让人一听到、一闻到便能喊出名儿,说出牌子。 就像祖马龙的蓝风铃,香奈儿的coco小姐、no.5等等。 lumiere现有的香,放超市厕所香氛区,都要被嘲是废物小垃圾的程度。 想救这个牌子,就得先调一款名片香出来。 纪与当然知道。 换以前他能大言不惭地给宋庭言一句承诺。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他确实给不出答案。 宋庭言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说:“纪老师考虑一下吧。” 纪与捏着盲杖,笑得勉强。 宋庭言以为他有话说,但却没有,于是道:“纪老师可以慢慢考虑。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lumiere原本就是一个要被关停的项目,不必有任何的压力。” 纪与:“……”这话说的?? 多茶啊!!! 都特么快赶上道德绑架了吧? 纪与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想说关了吧,这牌子没救。 又想说自己不是神,宋庭言凭什么笃信他一个瞎子能扛大旗? 但想到上次为合作几次三番找上门的那位经理,想到他那粗旷的哭声,纪与把气咽回去。 从喉口滚出另一句来缓和方才的气氛,“宋总有没有喜欢的香料?” 宋庭言:“甜香么,什么都喜欢点。” 纪与一噎,这都能往回倒? 然而嘲完这一句,小肚鸡肠的宋总又正儿八经地回了一句,“鸢尾。” 花香型。 够别致的。办公室里点着甜香大杂烩,自己本身还喜欢花香调。 没见过这么……娘的。 这叫纪与已经瞎了,否则高低是想看看这位霸总到底啥样。 是不是那种虽然声音听得令人腿软,能把人掰得十八弯。 等看见了脸和打扮,又能叫人直回来,不敢弯一点儿。 其实喜欢鸢尾也没什么,挺正常,这香调浓了勾人,突出粉感。调淡了中性,味道里的泥土气更重些。 不像玫瑰,百合这种,一闻便是标准女士香。 只不过之前有个大杂烩,纪与脑子又过分活络,以至于想跑了。 但他要能看见,就会发现宋庭言说这话时的表情。 是带着点儿期待,又闷着点儿不耐的。 他不晓得,于是在沉默了几秒后,笑了下,说:“是个好香。” 宋庭言腮帮微鼓——咬牙咬的。 他很冷静地长出了一口气,“纪老师喜欢么?” “喜欢啊。”纪与答,“我一调香师,哪儿有不喜欢的。” 他对香保持着十分客观的喜欢。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 若是掺了个人喜恶和情绪进去,就容易有偏颇。 就像他刚瞎那会儿,心里乱。 一个乱字能涵盖诸多情绪,烦躁、不安、恐惧、失落、孤独、抑郁…… 他调出的香也跟着乱,不仅乱还颓。 调出来的味儿都是什么青苔、暴雨、深海这类沉闷的味道,不能当香水只能当香氛。 当香氛也不治愈,只致郁。 情绪产物么,没法。 再后来他慢慢就不调了。 然而听闻他的回答,那位小肚鸡肠的霸总又沉默了。 纪与侧了侧脑袋,挺了挺背,似乎这样就能听见宋庭言的情绪。 实际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快把人气没了。 宋庭言捏着自己的眉心,唇绷得成了线。 念了这么多年的人,一点儿没记住他。 气不气人? 气得宋庭言快死了。 可能怎么办?纪与要能看见他,肯定能认出来。 但他现在看不见。 退一万步,他当初在纪与这儿也没个名分。 纪与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俩看似不清不楚,拉拉扯扯的,到头来却又根本没什么牵扯不断的情。 纪与认不出他的声儿,想不起这一屋子的甜香。 鸢尾这组提示词都给了,人依旧没记起。 说白了,就是从没把他往心上放过。 也是,但凡走点心,纪与当初都不能够走得那般了无牵挂。 他纯当是玩了一场。 也就宋庭言自己,傻逼兮兮记了那么多些年。 可真到这个时候又能怎么? 时间在往前,他和纪与都在变。 总不能一直扒着过去不放。硬要人尴尬地承认他们当初有过什么。 所以宋庭言不再说了。 但心里又特么放不下,只能自己憋屈着。 走的时候,纪与把盲杖攥手里,掏出手机让迟西来接。 宋庭言走过去,“我送送纪老师。” 纪老师可不想让他送。 宋庭言不知道怎么带他,他还得柱盲杖。 陌生环境探索地形可太累人了,所以纪老师不大愿意。 不愿意归不愿意,人还是顺从起了身,抖开了盲杖。 刚迈两步,朝前一跌——小腿剐到茶几了。 瞎的这一年多,纪与没少磕碰,摔的烫的撞的,身上没处好。 一直觉得磕碰习惯了也就好了。 但人在面对失重失控时总是会慌的,肾上腺素一飙,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手胡乱抓,然后被人托住了小臂。吊着的心一下就有了落点。 纪与尴尬解释:“没太掌握。” 宋庭言反应几秒才明白他是没太掌握用盲杖。 “谢了啊,宋总。” “客气。”宋庭言应了声,又问,“牵着能走?” 纪与“啊?”了一嗓子,小肚鸡肠的宋总突然对他示好,让他有点不适应。 “能走。”他回答,“但你也得告诉我障碍。” 宋庭言托了他一下,说:“来。” 纪与倒也听话。 过了茶几没别的障碍,走到门口,迟西等着接他。 宋庭言把人还回去。 脸拉得老长。 钻进电梯,迟西问:“哥啊,你怎么招惹咱金主爸爸了?” 纪与哼哼一声,“我干嘛了?我多哄着他,顺着他。” 迟西:“得了吧,人总裁出来脸都黑了。” 纪与耸了下肩,“那不知道了。” “咱这金主爸爸气性大。”想到宋庭言说他的那句,纪与又说,“我大概是惹了他了。” “但记不得了。” 等出了电梯,纪与又问,“我忘性很大吗?” 表情挺无辜,那没神的眼睛眨着,也不知道往哪儿看。 迟西拽着他那节盲杖的前端,拉着他出来,回答:“您记香行。” 其他的,不提也罢。 纪与对自己没认知,闻言颇为遗憾地“啊”了一声,好似被污蔑了似的。 有种“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错觉。 迟西带着他去地下车库。 纪与摸索着上车。迟西提醒他注意脑袋。十次里头纪与能撞五六回。 这脑子是真不记吃也不记打。 纪与对此很坦然。他有自己一套歪理。 “一个人有所长,其他地方必有短板嘛。很正常。上帝不可能所有窗都给你开着,总要关一两扇,平衡平衡。” “否则我太神了,对你们不是种侮辱吗?” 迟西对此左耳进右耳出。 他哥的话,能有半句正经的都嫌多了。 不过纪与还是努力想了,在脑子里费力地扒拉和宋庭言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 但检索失败。 是真不认识。 大概是用脑过度,纪与晚上犯了回焦虑。 手抖得啥事干不了,顶着剧烈的心悸摸到沙发在上头躺尸。 指头死扒着沙发边缘。 没有视力,眼前不是灰就是黑。 加上心悸,不抓着点什么,纪与会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不停往黑暗里头落,落进无底洞。 死不了,但折磨。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去工作室,进门吓一跳。 纪与在沙发上蜷了一夜,脸色像鬼,客厅里还砸了个水杯。 迟西熟练地收拾,“又犯病啦?” 纪与手抵着额“嗯”了声,“家里最后一玻璃杯了吧?” 第4章 一年多,杯子被他失手砸了个光。 迟西:“我再买。” 纪与笑了下,“别了。再买还得砸。买塑料的吧,摔不烂。” 这也算是跟自己的眼睛妥协了。 其实也没什么犟的,无非就是那点自尊心作祟。 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起吧。”迟西说。 “怎么?”纪与撑着起身。 “宋总说今儿要来参观我们的工作室。” 纪与愣了几秒,低笑着骂了句,“衰星。” 作者有话说: ---------------------- 忘说了:不虐的。俩神金谈恋爱。分开理由也不虐的。纪与这性格,虐不起来一点儿。 and别相信前三章的宋庭言。 前三章会在0点更新哈,然后四章开始和隔壁一样保持在晚上9点更新~ 第3章 试探 (3) 原本纪与上午是不打算进工作室的。 自己当老板的么,想旷工就旷工,何况前一晚还犯病。 结果来了个倒霉催的要参观工作室。 纪与给人起了个浑名,顺带着把昨晚碎的最后一个杯子算在了宋庭言头上。 毕竟是最后一个,带着某种莫名的终结感,也就让人觉得得留个锚点,作为纪念。 所以,纪与理所当然地把锚点挂在了小肚鸡肠还扰人清梦的宋庭言身上。 对方来的是uniy的现任总裁,那身份不用说,出门都得跟一车保镖。 为了显尊重,迟西今儿给纪与配了套稍微正式点的衣服,选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搭了条卡其棕的七分裤,踩了双深一号色的手工皮鞋。 配的时候给纪与说了,纪与说行。 纪与现在对穿什么无所谓,平时摸到什么穿什么,哪怕穿得大红大绿出门也行。 反正他自己看不见美丑,瞎的是别人的眼。 不过他瞎之后,衣柜里的衣服也就剩下些简单的纯色,顶多再有一两件条纹。 纪与的工作室租在一栋小洋楼里。 拢共三层,一层是对外开放的,半是参观、闻香的区域,半是给顾客diy调香的。 二层是工作区,他的工作室小,人员也精简。 一位美工,一位宣传加商务,一位客服,一位包揽所有后勤的行政,就是全部人员了。 三层是纪与的个人调香室,整一层铺开的香料香精多达百来种。 这个区域只有纪与能记住什么香在什么位置。 迟西脑子算好用的了,也顶多记住香型的区域,譬如花香料在左手边第一列的第二张调香台。 但纪与能说出来第三列左数第五瓶是未稀释的铃兰。 这是纪与的天赋,其他人学不来。 所以说纪与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他那狗鼻子和对香的敏感程度加记忆力,已经不是老天爷赏饭吃的节奏了,那是把饭给他喂嘴里了。 老天爷给了这层天赋,总得收走点什么。 就是这窗关得令人有点烦人,给他把心灵的窗户关上了。 纪与揉着额头被迟西领着带进工作室。 今天有几个顾客约了来制香,不过都约在下午。 纪与那没会议室,索性在一层接待了宋庭言。 宋庭言这辈子没这么磕碜过。 纪与这接待规格,同等置换到正经公司里头,就和在办公楼大堂接待宋庭言没两样。 且是宋庭言等他。 纪与摸着桌子坐下,冲着前头微笑道:“宋总想来怎么不提早说?” 今儿阳光很甚,他眼前能看到点虚影。 聊胜于无,但好歹让他那无神的眼睛转到正确的位置,对着人。 宋庭言瞧着他额上的红,拇指擦了下纸杯的杯壁,问:“哪儿撞的?” 语气熟稔得让纪与微微一怔。 他抬手又揉了揉,不太在意地回答:“下车撞车门顶了。” 宋庭言“嗯”了声,回答他上一问:“临时起意,给纪老师添麻烦了。” 这客套来得可有点晚了。 “不麻烦。”纪与随着他说得官方,“主要是怕招待不周。这不还让您等我了么。” 迟西过来给他们送了咖啡,纪与摸到杯子,又去摸杯盖上的口。 摸到后用指头抵着边儿送到嘴,喝了口。 迟西今天糖放少了,有点苦,他皱着眉给咽了,之后没再动。 “要糖么?”宋庭言问。 “不麻烦了。”纪与回答。 宋庭言“嗯”了声,收回了握在纪与咖啡杯上的手。 “对了,宋总今儿不是来参观的么?让迟西带您去走一圈。”纪与说,“三层是我个人调香室,也让他带您看看。” 既然要合作,对方肯定也得评估他。 他的名声前两年挺火,瞎了之后沉寂了一年多,对方有顾虑也是应当的。 生意人嘛,谁跟你玩儿虚的,讲情怀,谈过去。 人看的是风险评估,是品牌价值。 所以他对宋庭言这次突如其来的“视察”接受得挺坦然。 他唯独没想到是宋庭言亲自来。 当然了,他也没想明白,宋庭言为什么要踏进香水赛道,也没想明白是uniy不够他忙,还是他实在太要管,竟对lumiere亲力亲为。 想不明白他自然也就不想了,反正和他没多大关系。 正寻思着,听到宋庭言不咸不淡地开口:“纪老师不愿陪?” 这话说的……难怪说这人小肚鸡肠呢?竟瞎揣测。 纪与无奈地瞪眼眨着,指向自己,“宋总,我这不是眼睛不方便……” 他眼睛大,也干净。 眼白的部分基本没血丝,也不发黄,干干净净的白。 瞳孔是浅棕色,阳光下颜色更浅些,琉璃般通透。 睫毛很长,带着卷,阴影之下,显得他眼睛深邃深情。 加之双眼皮褶又深,标准欧式大眼。 这样一双眼瞎了,任谁都会惋惜。 这样一双眼装起无辜来,也是真显无辜。 但宋庭言无动于衷。 他的沉默显然是在表露他的不满。 纪与有些哭笑不得,他该感谢宋庭言拿他当正常人看呢,还是该喊他适时体谅他是个盲人。 算了,纪与心里叹息一口,人宋庭言亲自来,他合该亲自接。 他拾了桌上的盲杖,站起身,“宋总,请。” 一阵衣服摩擦声后,宋庭言的脚步朝他来。 不知为什么,纪与面对他时,总本能地仰头。 声音也的确从他脑袋上方传来,宋庭言比他高出半个头。 “那就麻烦纪老师了。” 宋庭言亦步亦趋地走在纪与身侧,纪与点着盲杖领着他。 都是开放式的区域,一眼纵观全局。 他这儿磕碜,也没什么能介绍的。不过是走马观花。 上楼的时候,宋庭言走到纪与身后,眼睛盯着他的脚步。 但纪与走得稳,应该是在心里数了台阶了,所以一步也没多迈,稳稳到了二层。 宋庭言连牵他扶他一下的机会都没。 脸又降了下来。 隔半晌,等纪与介绍完二层那几个人,他才问:“纪老师的眼睛是一点看不见了?” 这话问得挺冒昧也挺冒犯的。也绝不是他俩现在这关系该聊的话题。 不过纪与倒觉得没什么,对他眼睛好奇的人很多,这个问题他回答了不下百来遍。 经常有顾客在楼下调香时遇到他来工作室,总会问上一问。 他们问也不是有什么想法或者看法。 就单纯好奇,或是惋惜。 纪与转了半身,站在上一级台阶回答,“光好的时候,能看见点虚影。” 宋庭言搭着扶手的手一紧,“现在呢?” 纪与完全转过来,没拿盲杖的手也搭在扶手,指尖再往下一点就能碰到宋庭言的。 他笑着眨动眼睛,“楼梯这儿光线不够。” 所以他这会儿哪怕站对了方向低了头,眼睛也定不准位置。 三楼整一层都是他的个人空间。 采光很好,朝南一整排落地玻璃窗。穹顶将整个楼层的高度拉高了不少,显得开阔。 里头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一排排两米宽的调香台依次排开,最后则是一排展示架。 桌子用的都是偏棕红一些的樱桃木,上面同款放香料的架子。 每个香料瓶规整地排列着,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只有普通标签。 没有盲文。 “我用不着。”纪与好似知道宋庭言要问什么,“我记得所有香料的位置。” 楼上光线足,纪与的眼睛又能随过来了。 宋庭言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心下微动,总希望纪与是能看见的。 能认出他来。 “不愧是纪老师。”宋庭言说。 “基本操作。”纪与支着盲杖,不要脸地承下他的夸赞,“宋总要不要在我这里调款香?” 第5章 “不了。”宋庭言立到纪与的身边,“十点有会。” “那真可惜。” 下楼前,纪与让宋庭言等等,他没拿盲杖。这里是他的调香室,每一物每一件摆设都在他的脑子里。 再走不明白就真是猪脑子了。 纪与走到展示架前,在上面摸索了一番,拿了瓶香,又到边上抽屉,抽了份牛皮纸袋。 装好,递给宋庭言,“宋总没空亲自调,那我赠一瓶给您。” “也算是我今日晚到让您久等的道歉。” “还希望您别嫌弃。” 宋庭言接过,道谢,谢完后跟了句:“你手蹭着灰了。” 纪与笑笑:“没事,下去洗手。” 宋庭言从旁抽了纸巾,“擦擦吧。” “谢谢。” 纪与看不见,只用力蹭了两下。 “没擦到。” 宋庭言说完,纪与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拽住了,掌心的纸巾也被人抽走。 纪与不自在地缩了下。 “不习惯人碰?”宋庭言的调子有点沉。 “没。”他一瞎子,处处要人帮忙,经常要人牵着走,不至于那么矫情。 就是宋庭言对他而言相对陌生,这样相处属实怪异。 总感觉…… 宋庭言:“就当是谢谢你的香。” 纪与无奈,还给绕回来了。 之后两人无话,宋庭言认真给他揩着掌心里的灰。 纪与的手长得相当不错,足以当手模的好。 手指很长,关节匀称,关节处的皮肤也白。 掌纹清晰,右手大鱼际的地方有一颗小痣。腕心也有颗。 以前这双手上没有任何的伤口。 现在有了一些细微的旧伤,留了疤。都是这一两年里弄的,所以颜色还深。 在他白皙的手上显得突兀。 指腹也糙了些,关节处生着薄茧。 宋庭言擦完便放开了他,将纸巾揣进自己口袋。 “好了。” 他还要赶回去开会,没多留。 纪与将他送到门口。 烈阳下,纪与那双无神的眼睛被照得通透。 宋庭言站在下一级的台阶上,瞧他。 纪与笑着冲前面挥挥手,语调懒懒的,“宋总,慢走。” 他没拿盲杖,这么站在那,微垂着视线,脸上绒毛都泛着光,表情柔和又温驯。 完全是个乖崽。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场景和当年太过相像。 宋庭言恍然地捏着牛皮纸袋“嗯”了声。 盯着人怔愣半晌,宋庭言再次开了口。 他问,“纪老师有心上人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窗户纸 (4) 宋庭言回了车里,没回来时的那辆幻影,而是坐进了后一辆车。 中控另一边的人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抬指一顶赫本风礼帽的宽大帽檐,顺势勾下鼻梁上的太阳镜。 她斜眼过去,琢磨了一下宋庭言的表情,笑了:“还没认你呢?” 宋庭言冷着调子“嗯”了声。 笑他的是宋庭言的亲姐——宋婷汐。 坑弟一把好手,lumiere就是宋婷汐那阵对香水痴迷,随手搞出来的牌子。 他姐热度退了,新鲜劲儿过了,把lumiere扔给了宋庭言收拾。 她从来不是个生意人。 宋庭言当时回绝得十分干脆,“自己作出来的摊子,自己收。” 他姐老神在在甩着那副夸张的白色大边框太阳镜,眨着刚接完狐系睫毛的眼睛,对他轻飘飘地扔了俩字:“接吧。” 宋庭言没搭理。 宋婷汐:“亏不了你的。” 宋庭言接啥都不可能接这个。 香水赛道他没兴趣,碰都不乐意碰。 而且lumiere成立这一年亏的钱,够收购一个小型企业了。 “我还想多活两年。” 宋婷汐:“那真可惜。” 他姐下午就飞走了,追爱去了。 她家那位飒姐最近在大西北,宋婷汐坐着直升机就去了。 烂摊子还是丢给了宋庭言。 宋庭言正恼火,秘书递上来一份资料,说是他姐让给的。 看完,宋庭言火噗嗤灭了。 那也不是份什么正儿八经的材料,就是篇早几年的专访。 接受采访的人叫纪与,地点在他的个人工作室——oct.拾香。 他姐这是算准了他的。 不过那会儿宋庭言确实忙,人也不在国内。 想见纪与也回不来,只能隔着大半个地球,让人帮忙查查纪与的资料。 这些年纪与的成绩,工作室的营运情况,以及他的个人情况全在那一摞纸里。 包括“失明”二字,也清晰又苍白的呈在那。 宋庭言忘了看到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感受。 他好像挺冷静的。 也没什么好不冷静的,瞎没瞎在他眼睛上。 但他又好像特别难受,心里堵着一块,不上不下。 跟小时候卡鱼刺似的,咽一下,嗓子眼儿就剌一下,痛一下。 就算鱼刺咽下去了,那感觉也还是在。 宋婷汐问过他,问他怎么就忘不掉,人也没对你多好。 你可是宋家的少爷,什么没见过,还能被人三骗两骗就骗走一辈子? 宋庭言反问他姐,问她为什么就忘不掉飒姐。 宋婷汐沉默了。半晌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姐弟俩,没一个有出息的。 “老宋知道要心梗。”宋婷汐乐道。 “先别告诉他。”宋庭言总结。 “阮女士咋办?”宋婷汐问。 “也瞒着吧。”宋庭言答。 这姐弟俩亲,所以今儿宋婷汐特地来看热闹,笑话她弟来了。 “这么快回来了?”宋庭言面无表情。 “飒姐不让跟。”宋婷汐回,“说我娇生惯养,让我别跟着吃苦。” “他看不见,认不出你,你是没长嘴不会说?” 宋婷汐说话一向跳,两句中间也没个停顿。 宋庭言手肘抵着车窗,捏着眉心。 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宋婷汐瞧着他,无奈摇头,骂了句“出息”。 “就这么怕?” 宋庭言没出声。 宋婷汐不再扎他心了。感情这种东西要是三两句能掰扯明白,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栽进去。 路得自己走,酸的苦的甜的,得自己尝。 宋庭言怕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她自己也经历过,所以更是明白这一步得自己迈,旁人帮不了。 宋庭言今天的话确实太少,唯一那点冲动全都给了纪与,问了那句:“纪老师,您有心上人吗?” 纪与当时视线定在他身上,抿着唇寻思了一两秒,笑了。 “宋总,”他站没站个正形,抄着手往墙一靠,歪着脑袋,“咱俩见过吧。” 再说没见过就是骗鬼了。 毕竟宋庭言这话问出来就不对劲,哪儿是才见了见面就能问的?把人当什么了? 所以宋庭言“嗯”了声,算是承认了。 也是够别扭的。纪与想。 但他也没问他们到底在哪儿见过,是点头之交还是有过什么关系。 宋庭言要是想说,昨儿就说了,也不会嘲他一句忘性大。 成年人说直白也直白,说绕也绕。 纪与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了一声后说,“有啊。” 宋庭言眼睫抬了抬。 他长得俊,英气十足的那种俊。 眉眼深,鼻梁高,乍一看都不太是黄种人的骨相了,有些太过优越。 他也不是那种高冷范儿。 平时只要不皱眉,眉眼便不显锋利。 气质更不用提,从小马术、击剑、高尔夫都学过一轮。 是实打实的豪门少爷。 那种矜贵、处变不惊,眼底略显凉薄的冷静,是他的底色。 哪怕今儿穿件廉价t往那一站,都会让人觉得,肯定是哪家的少爷上这体验生活来了。 他也就在纪与面前,会起点情绪波澜。 不太像他,但也是他。 “是么?”他看着纪与,冷着一声。 “是啊。”纪与眨眨他的眼,试图表达他的真诚,奈何瞎子眼神着实太空洞,那点真诚实在难以捕捉。 “也不怕宋总笑话,我很早便和人私定终身了。” 宋庭言蹙了眉,他这样便显凶了。 唇也被他抿着。他唇薄,颜色淡,抿着的时候上唇几乎消失,成了两道薄刃。 着实割人。 迟西看看宋庭言,看看他老板。 识相地继续当他的站桩。 “那挺好。” 话头是宋庭言起的,最后不知道怎么接的也是他。 于是留了这么个结束语。 宋庭言走后,纪与又在门口站了会。 第6章 “什么表情?”他突然问。 迟西“啊?”了一声又“哦”,“菜色。”这俩说宋庭言呢。 “啧。”纪与摇着脑袋摸摸索索地往回走。 迟西跟着他,“哥,你哪儿来的心上人?” 纪与笑:“我真有。” 迟西:“人呢?” 纪与毫不犹豫:“丢了。” 果然,他哥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迟西:“宋总这是看上你了,在试探么?” 纪与“嘿”了一声,“你这倒是直白。” 迟西:“是他问得直白。” 都这么问了,还有啥不懂的,再不懂就是傻子。 迟西觉得自己不傻,双商好歹在线。 纪与摸着桌子坐下,又在自己脸上摸摸,“哎,你说我是不是长得太好了,人豪门少爷,见我一回就对我这个瞎子一见倾心。” “这事儿我能吹一辈子不?” 迟西无语,“要点脸吧哥。你把人回了,合作还能不能成?” 纪与摇着指头更正:“是他们要找我当顾问,主次别倒了。” 迟西:“行行行,您厉害。” 纪与瞎之前怎么也是圈子里的领军人物。 他之前卖出去的几款香一直都是各大品牌的热销款,每年收进来的钱也够养活这一群自闭小崽儿。 他瞎之后也不停受到邀约,只不过那会儿他太丧,负面情绪太重,调出的香只适合送葬。 所以沉寂了那么将近两年的时间。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纪与出任lumiere的顾问,立马跑来排队等合作。 没法。国内调香师太少。 很多调香师并没有纪与这样的天赋,大部分还是靠练,把鼻子练出来,把香刻进dna。 培养一位调香师少说三到五年,多则七年。 医大都该毕业了。 而且这个职业到现在都还是小众职业。 这叫近几年冒出不少国内的香水香氛品牌,对调香感兴趣的人多了起来。 早些年都是欧美品牌的天下。 纪与算是国内响当当的调香师,是一个极其有分量的名字。 当然了,这个名字也只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效。 出了这个圈,纪与的名字大概就只能和他的残疾证挂钩了——上哪儿门票免费,残疾人优先之类的。 不过纪与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有人捧就有人骂。他懒得搭理。 现在瞎了,更是不在乎了,横竖都看不见,管他呢。 回到自己的调香室,纪与摸到窗边盘腿坐下。 一肩靠着墙,没一会儿脑袋便一点一点的——困了。 一大早被拎起来陪衰星,他这会儿晒着太阳,困得不行。 等迟西再上去的时候,纪与蜷在窗边的地上睡着了。 也就他是个瞎子,能在这么大日头下睡,正常人干不出这种事儿。 因为正常人睁眼能看到这个世界,各种色彩,他睁眼,眼前是空洞洞的一片。 偶尔一点红,还是神经传回的错误信息。 再就剩强光下那一丝微弱的灰了。 所以和很多盲童一样,纪与喜欢贴近太阳。 迟西过去把飘在纪与身上的窗帘扎起,给他重新盖了张毯子。 然后纪与就醒了。他通常睡不实。 他坐起来,支着额喊了声:“迟西?” 迟西“嗯”了下,说:“你是醒了。” 纪与点点头,回答:“知道。” 因为睁眼和闭眼基本没差,很多时候纪与会恍惚。 尤其是做梦的时候,他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清醒。 迟西如果在他身边,便会告诉他。 好让他安心。 按了表,报时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纪与顺着墙站起来,舔舔嘴,“饿了。” 迟西:“今儿大家说吃盖浇饭。” 纪与:“成啊。” 迟西在调香室里找到被纪与乱放的盲杖塞给他,“还有宋总那边问……” “咔咔——”纪与抖开盲杖,一路心无旁骛地念叨着“你说我今天到底吃鱼香肉丝盖饭,还是吃番茄炒蛋盖饭”下楼了。 迟西:…… 宋总到底看上他哥啥了? 作者有话说: ---------------------- 纪与:[指甲油]别问,问就是太有魅力。 宋庭言:呵呵。 (我是不是又扑街了tt) 第5章 苦橙 (5) 最近uniy上下每个人都吊着根神经。 据说向来不显脾气的宋庭言在会上首次冷了脸,搞得人心惶惶。 那天开会的几个高层出来都把嘴闭得紧。 只有行政总监焦头烂额。 “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对面坐的是那天负责会议管理的女生,人已经吓傻了,两天哭了好几回。 部门主管、部门经理再到现在的行政总监,审她好几轮了。 再往上还有行政副总。 可她能说出什么来啊!! 她真的就是重新上咖啡的时候,看到宋庭言手边有张皱皱巴巴的纸巾,想帮他收拾掉,结果她刚捏上角,宋庭言的手“啪——”地把纸巾按下了。 那一声盖下来,会议室瞬间噤若寒蝉。 她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道歉。 宋庭言蹙着眉,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巾叠好,放在笔电键盘上,盖下笔电屏幕。 全程没说一个字。 可就是没说话才吓人,但凡给句“不用扔”“放着”都行,这么不说一字,容易让人觉得是桩触了他底线的大事儿。 行政总监听得额角直跳,她崩溃地捂着脸,问:“纸上写东西了没?” “没。”那女生吸着鼻子,“真的没,我确定了才敢收的。” 行政总监顿了长达一分钟的时间,挥了挥手让那女生下去了。 这都什么事儿…… 太子爷的雷点也忒特么难捉摸了,一张破纸巾……到底能有什么啊!? 行政总监秃头的时候,宋婷汐正在宋庭言的办公室里。 丰臀微搭在宋庭言的办公桌上,一手撑着往前凹腰,姿势妖娆、诱人。 得亏都认得他是宋家大小姐,否则得让人误以为宋庭言金屋藏娇,在办公室里玩得野。 宋婷汐拾起宋庭言桌上的一物,掂在手里,“他送的?” 宋庭言签着文件头也不抬,“嗯。” 宋婷汐按着上面的标签念着:“苦橙。” “为什么送你这个?” 宋庭言淡然地回答:“骂我呢。” 宋婷汐愣了一下,笑出来,这么骂人的头一次见。 纪与调的这款苦橙简直冲鼻,果橙气息直白、浓烈,几乎教人闻不见其他的香料味。 它过分甜,甜到发苦,后调更像是烂了的橙子,苦在人舌尖上。 液体颜色调的都是暗红。 让人喜欢不起来。 这不是含沙射影骂他是什么? 宋婷汐拔开盖子的同时,宋庭言倏然抬头。 宋婷汐无语:“我不喷,就闻闻行不行?” 宋庭言这才又将视线转回去。 宋婷汐真的是服了,她弟简直比护食的狗都离谱。 曾几何时,宋庭言有一支很宝贝的香水。 那瓶香乍一看就是小作坊里调出来的。 瓶子是廉价玻璃瓶,香型是复合甜香,闻一下能腻到人天灵盖。 最多五块,再高不能够。 但她弟愣是舍不得用,一直藏着。 后来那香水被碰洒了,只保下了瓶底几毫升。 她弟再没把那香摆出来过,而是连香带瓶放进了他爸在拍卖会拍回来的一件清代官窑瓷器里“供着”。 就差没进保险箱了。 而翻着那瓶香的地毯,到现在还铺在他弟的房间里。 但味道无法保留,终归是散掉了。 宋婷汐欣赏不来苦橙,也生怕浪费一滴她弟要咬人,讪讪放了回去,“这纸扔不扔?” 她随口问。 “别动。” 宋庭言冻着脸,拿了那支苦橙压在已经熨不平的纸巾上,而后一并放进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格已然清空,如今放了四样东西。 一瓶苦橙,一张纸巾,一份印着工作室logo的牛皮纸袋和一份档案。 宋婷汐看得眼皮直跳。 他弟不仅护食,还捡起破烂来了。 老宋这个号算是彻底养废了。 ˉ 那天纪与既没吃鱼香肉丝盖饭,也没吃番茄炒蛋盖饭。 而是点了份卤肉饭。 对于纪与嘴上说一套,实际另一套的做派,迟西已经非常习惯了。 风象星座,多少沾点儿。 他哥能纠结三天到底是买莲花香插还是买荷花香插。 然后在第四天的凌晨同他说,“算了,还是买釉瓷猫猫吧。” 第7章 八竿子打不着,前两天根本提都没提过的款。 他哥就是这么个人。 随心所欲,天马行空,像个神经病。 吃完了饭,心满意足才又想起来宋庭言。 “宋总问什么来着?” 迟西麻木地给他泡着饭后清口的正山小种,回答:“宋总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过合同。” 纪与眨眨空洞的眼,“我啊?” 迟西:“不然您觉得我们哪个够格去?” 不等纪与抬头,一连串拖拉椅子和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老大,我们先去干活了。” 连干客服的小哑巴也装模作样出了点儿声,“啊啊”了两下。 纪与:“……” 宋庭言让他考虑考虑合作的事儿,他还没回复。这头就喊着过合同了。 纪与失笑,让迟西给宋庭言秘书打了个电话。 电话到了宋庭言手里。 这人电话里的声音也抓耳得很,比平时的调子更沉了些,带着电磁的质感,颗粒很重。 “纪老师。” “宋总不是说给我时间考虑?” “总要让纪老师看到我们的诚意。” 纪与轻笑,“宋总,别急。” 挂电话前,宋庭言说:“纪老师,下次找我可以直接打我私人电话。” “宋总这特权给的……” “怎么?纪老师不想要?” “哪能。”纪与回答,“我是受宠若惊。竟然因着工作上的事儿拿到您私人号码。你说我赚不赚?” 宋庭言没理他的嘲讽,挂了电话后发来了他的私人号码。 纪与让迟西帮忙存了,又加了微信。 那边很快通过。 纪与:“少爷用的什么头像?” 迟西:“……”一天一个叫法,也是服了。 点开宋庭言的头像,迟西卡了半天,颇为难以置信地说了俩字:“蝴蝶?” “一只黄色的蝴蝶。” 纪与:“……”还挺少女心。 - 合同上的事儿纪与一直都是外包给律师事务所的。 所以迟西帮他挂了个电话给何律,约着一同去uniy。 下午顾客逐渐多起来后,纪与便回自己的调香室里躲懒。 等迟西进去,他都不知道睡几轮了。 以为自己就是饭后眯了下,实际睁眼天都擦黑。 他缓神的功夫,迟西简单打扫了下调香室。 “哥,你那瓶苦橙呢?”他发现后排展示架上少了一瓶香。 纪与捂着半张脸,还带着久睡后的懵劲儿。 他今儿睡得有点太多了。 “我没……”话音到一半,纪与卡了下,“我拿的是苦橙啊?” 迟西也“啊”。 纪与一脸牙疼:“我送宋庭言了……” 迟西又“啊”,这次是四声。 纪与眨着没焦点的眼睛,“我记错了?” 迟西看了看其他几瓶,“你碰翻过?” 纪与才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儿,有次他犯焦虑,一下心悸惊恐喘不上气。 当时他正好站在架子前,人晕的时候手一扶,太用力,叮铃当啷倒了好几瓶。 等焦虑过去,他一下闻不出味儿。 只好摸着瓶子倒下去的顺序给归位,觉得应该没差。 结果还是弄错了苦橙和隔壁的沉香白檀。 之所以会在意那瓶苦橙,是因为调它时,他处于完全崩溃的状态。 那会儿他瞎不久,心理问题严重,问题频出。 除了焦虑引起的手抖之外,他也无法集中精力,哪怕是短时间的,整个人相当浮躁。 更摧毁他的是,他甚至偶尔会失去嗅觉。 不是器质性的问题,就纯纯是心理病牵出来的。 原本丢了一感,心里防线已经脆得像纸。 再有一感出问题,还是纪与赖以生存的嗅觉,人生一下就真正塌下来了。 压得他想到过死。 那瓶香就是在那个状态下调的,因为嗅觉不灵敏,手也不好控制,所以调的香料都浓烈。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也带着不知所措的迷茫和狼狈。 是崩溃之人,在不信邪地拿命倔那最后一下。 最后出来的香,又甜又苦。 嗅觉回来后,把他自己给闻笑了。 可因着苦橙,他那晚做了个梦,梦见那个人了。 梦里他握着那人的手,笑他年纪轻轻手抖得像七老八十。 笑他一身甜橙味儿,不像个搞园艺的,像果农。 那人傲娇得要命,逗半天才肯理他,而后冷着脸从园艺围裙的口袋里,掏了个捂了半天橙给他。 橙子汁水丰沛,酸度高于甜度。 那人吃了一片就不肯吃了。 纪与大笑着吃完剩下的,眼神不太乖地落到那人沾着汁水的唇上。 那人唇很薄,还爱抿,抿的时候上唇就不见了。 所以他一直觉得那人的唇会是一股透着冷气的苦味儿。 实则不然。 他后来尝过,有点像冰雪的味道。 很淡的一点甜。 也是软的。并不割人。 人就是这么奇怪,想死的时候一旦想起什么人什么事,就被勾着了,就死不成了。 那是吊着木偶的最后一根线,只要线没断,人偶就不算没了灵魂。 苦橙要是不可能要回来了。 纪与只能指着对方别以为那是他的调香水平,把自己和那位大杂烩放一起比。 这多少有点侮辱人。 虽然他俩大差不差。 重新装上一支沉香白檀。 结果去uniy的那天还是忘了拿。 秘书接上他和何律一同上楼,电梯又是刷工卡又是指纹锁。 毫无疑问是专用梯,怪讲究的。 电梯直达,秘书先出。 63层总裁办公层,一个教人连呼吸都会不自觉放轻的楼层。 秘书的脚步自然也轻,再被地毯一盖,纪与便听不见了。 他茫然地眨着眼,听秘书引着,“纪老师,这边请。” 但这边是哪边,他又不知道了。 明明上周才来过。 盲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纪与轻叹一口,“何律,搭把手呗。” 何律应了个“好”字,而后非常绅士地托着他的小臂,领着他。 “迟西今天没跟你来?” 纪与笑笑,“今儿接了个团建,怕忙不过来,我让他留下了。” 说话间,纪与听到秘书叩门,说:“boss,纪老师到了。” 竟又是在宋庭言的办公室里谈。 停顿的那么几秒的时间,独属于那位冷质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我办公室太甜,让纪老师不喜欢,所以站在门口不愿进?” 他的话音里其实没什么情绪,调子很平的一句。 但纪与却能听出他是不高兴,而不是那种要教你难堪的嘲讽。 不过一见面就刺挠人,这刺猬属实有些不太招人喜欢了。 纪与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却是无奈地软出一句—— “宋总饶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 今天晚上有事儿,所以趁空荡早点更。 第6章 旧情人 (6) 纪与是放软了态度,但绝对没到撒娇的地步。 对着宋庭言一个外人,他撒哪门子的娇。 无非就是觉得宋庭言老拿这个说事儿,总不能每次打照面都往回倒,没完没了地过不去。 所以顺着放软了态度,想让这位小肚鸡肠的太子爷翻篇。 何况宋庭言身居高位,谁人不是供着他捧着他。 他们这些人也就爱被人架在云端。 他哄一句也是应该的。 他叫看不见宋庭言的表情,不知道那人因他一句话,紧皱的眉头松开了,眼睛也不盯着何律搀扶他的手了。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这会儿情绪外露得教人咋舌。 连何律都忍不住多观察了宋庭言几眼。 秘书给两人上了咖啡,何律的是清咖,纪与的是奶咖。 深烘咖啡豆,一点儿不酸,香气浓郁。 里头加了炼乳来代替方糖,极度契合纪与喜欢甜口咖啡的癖好。 纪与喝得满足,表情自然也松了些。 宋庭言收回眼神,吩咐秘书去把法务找来。 秘书心里咯噔,被召唤的法务心里更咯噔。 “不、不是说不用我们法务参与么?” 法务老大抹着满脑门汗跟秘书走,之前可是宋庭言自己说的,这个合同他亲自谈。 怎么临到头又召唤他了? 秘书想了想,答:“对方带了律师。” 法务了然,表情肃穆得仿佛等下有场硬仗要打。 一个半小时后,他从宋庭言办公室出来,人有点懵。 他怔愣地问秘书:“我们是甲方没错吧?” 第8章 秘书:“应该?” 法务皮笑肉不笑,“呵呵,没感觉到。” 这合同让利让得仿佛纪与才是甲方。 看不懂。 理解不了。 纪与也理解不了。 拿到调整完条款的合同后,他颇为无奈地冲着宋庭言的方向说,“宋总,这合同我不敢要。” 宋庭言蹙眉:“怎么?” 纪与掸掸鼻子,“于心有愧呐。” 总感觉自己抓着什么宋庭言的把柄,以至于让他签出这么一份合同来。 宋庭言懒得听他的鬼话,只说:“纪老师只要能帮我嬴下明年的市场,我给的就不算多。” 纪与又不敢答了。 可宋庭言偏偏又说:“纪老师,别让我输。” 他这一句听在别人耳朵里或许没什么,但纪与对情绪的捕捉太过敏锐。 他听得出宋庭言这句话的份量,有一种直击心脏的强硬。 引得纪与空咽了一下喉。 从宋庭言的办公室出来,何律见纪与还是一脸严肃,忍不住问:“纪老师,在想什么?” “纪老师没想什么,纪老师只是没信心。”纪与摸着墙往外走。 何律跟上,托住他的小臂,“你还会自我怀疑?” 纪与噎了一下,偏头向他,“这不瞎了么,残疾人,总是要自卑点的。” 何律:“……” 纪与就这样一个人,皮得能把自己的残疾挂嘴上调侃。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是假。 所以何律一直认为纪与是能很快和自己和解,走出阴霾的人。 谁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至今都还被焦虑症折磨着。 - 何律还要去见下一个客户,没法送纪与,便在软件上给他叫了车。 他不放心纪与一个人,想陪着等到车来。 结果左等右等,司机还在三公里开外的地方。 纪与催人走,“你可赶紧的吧,上个车我自己还是行的,丢不了。” 何律跟人约的时间快到了,必须先走。 “上车给我发条消息。” “成。” 纪与没等来车,等来了宋庭言。 “纪老师。” 纪与转了半身——转错了方向,人在左后,他往右转,茫然地喊出一声:“宋总?” 宋庭言:“……” 他自然走向纪与的右手,“还没走?” 纪与笑笑,“等车呢。” 说完,无奈压下眉尾,“可能你们uniy产业园太大,司机到现在没找着三期a座。” 宋庭言:“那我送你。” 纪与捏着盲杖,“不用不用,司机应该快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传来车辆驶入的声响,就停在他们面前。 纪与:“你看,我的车到了。” 宋庭言挑着眉,拉开车门,“那上车吧。” 纪与收起盲杖,非常自觉地伸手抵住车顶边框,而后惊着把手收了回来——宋庭言正绅士地帮他挡着,怕他撞脑袋。 “宋总真贴心啊。”他讪讪道。 车门关上,纪与呼出半口气。 还半口被他憋了回去,因为宋庭言从另一侧上了车。 纪与:“……” 没等反应过来,只听宋庭言吩咐司机:“先送纪老师回工作室。” 司机:“好的老板。” 纪与:“……?” 这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有电话进来,纪与接了,是司机,问他人在哪儿。 纪与梗着吐出一句——“不好意思,我上错车,已经走了。” 被司机劈头盖脸痛骂一顿。 纪与无辜得要命,迷茫地转向身侧的人,无奈一声:“宋总……” 宋庭言瞧着他,嘴角稍稍扬了些,“嗯,纪老师。” 纪与有点噎,但又不好指摘人家欺他眼盲,刚才是他自己先入为主觉得这车是他叫的,且自信满满地上了车。 路上,何律发来消息问纪与上车了没有。 纪与手机用的盲人模式,都是读屏。 他贴着耳听,听完用语音小声回了一句,“遇上宋总了,他送我回去。” 刚发送,宋庭言冷不防在旁出声,“纪老师和何律关系不错。” 纪与:“是还行,合作好几年了。” 宋庭言:“挺关心你。” 纪与指指自己的眼睛,“瞎子么,多少另身边人费心。” “我自己出去走路上,陌生人都会好心上来给我带个路呢。” 宋庭言不说话了。 纪与不知道自己把人扎了,不痛不痒地继续说道,“今天还是要谢谢宋总送我。” 宋庭言兴致不高地应了声“客气”。 车停到纪与工作室门口,宋庭言让纪与等着,自己先下。 把人接出车后,那人抖开盲杖,评价:“宋总真贴心。” 宋庭言冷着脸,一点都不想接纪与的好人牌。 纪与感觉到宋庭言的手托了上来,想避开,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便说:“这点路我自己能走。” 宋庭言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那就当我是大街上的好心人。” 纪与:“……” 果然记仇。 宋庭言领着纪与的路。 气氛有些怪,纪与磨了磨唇,主动开口:“宋总,合同的事儿…” 宋庭言:“抬高脚、迈一步。” 纪与照做,“怎么了?” 宋庭言:“毛毛虫。” 纪与莫名笑起来,说:“那得亏宋总送我回来,否则我得被扎一腿。” 他笑得太漂亮,眉眼弯得教人心醉。 烈阳从云后一点点钻出来,光束跃动着落到纪与的脸上。 将他勾起的唇打上诱人的色泽,教人想要吻上去。 宋庭言看着他,不自禁地紧了紧捏着他小臂的手。 半晌,才移开眼,“合作是双方的。” 纪与:“自然。” 宋庭言:“纪老师有任何的顾虑,可以提。” 纪与卡壳。 那一小段路不过几十步,说不上几句话。 宋庭言将人送到,没停留,他得赶回去开会。 等他重回车上,手机震了。 来电人:纪与。 接起来的几秒对面没出声。 隔了一会儿那人才低低笑了下,说:“忘请宋总喝杯茶了。” 他又开始了,不痛不痒地吊着一句。 宋庭言还没找出话来回,那人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 宋庭言拧眉:“撞哪儿了?” 纪与:“等我摸摸。” 老半天后才说:“撞抽屉上,忘关了。” 宋庭言:“……” 纪与摸到窗边,顺着落地窗坐下。 日头大概又被遮了,眼前黑洞洞的一片。 “宋总,”他喊,“我打的是您私人号码,那就说点私下里的话吧。” 宋庭言听着。 纪与:“我的确有顾虑。实不相瞒,我现在没法调香。” “矫情的故事就不说了,我想你可能没什么兴趣。” 宋庭言可太有兴趣了。 纪与的一切他都想知道。迫切的,渴望的想知道。 “我眼下最大的困境不是瞎了,而是偶尔会丧失嗅觉。” 宋庭言的眼瞳被烈阳激得骤然一缩。 “我已经挺久没有调过香了。” “所以我想,合作的事,您也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认识不少出色的调香师,如果lumiere需要……” 宋庭言打断:“去看过心理医生?” 纪与:“看过,吃着药呢。” “常犯么?” “现在倒是不经常,偶尔严重的时候会持续个几天。” “知道了。” 纪与:“那合作……” 宋庭言:“私人号码,不谈工作。” 纪与笑起来,该说不说,这少爷还挺可爱,有种莫名的任性和脾气。 “行吧,反正我这情况你也知道了。” “我这边不建议让我担任你们明年新品的调香师。” 宋庭言捏住眉心,看似无语,却是无声一笑。 这么做生意的,纪与大概是独一份。 有种“不能赚这黑心钱,做人得敞亮”的感觉在里头。 还会觉得对方亏了钱,给倒贴。 但这放在纪与身上又显得合情合理。 “试试吧。”宋庭言说,“你和lumiere都试试。” 挺好,纪与想,一个半死不活的品牌,加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刚好凑一对。 挂了电话,纪与靠着窗,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烈阳晒得人半边身子滚烫。 就在他要躺到地上的时候,迟西的脚步哒哒哒地上来了。 纪与闭着眼,拖着调子:“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该把权限收回来。” 他在说楼上的门禁。 第9章 迟西理都不理他,给他手里塞了杯冰镇过的茶。 纪与尝了口,嗯,今天换水仙了。 迟西的脚步离远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纪与才想起来要把人喊住,“过来。” 迟西回过去他身边,“咋?泡浓了?” 纪与摸着抓了个抱枕:“没。我是想问你,宋总长什么样?” “给我说说。” 迟西:“你不是回了人家?” 纪与眨巴他的盲眼,颇为无辜:“干嘛,我一瞎子好奇别人长相不行了?非要有点什么才能问啊?” 迟西一噎,意识到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 正不好意思,又听他哥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说:“我怕我渣过他。” “旧情人,懂吧?” 作者有话说: ---------------------- 宋庭言:呵。他到现在还没想起我。 纪与:谁让我瞎呢。 宋庭言微笑:没事,明天。明天你就能想起来了。 第7章 豪取强夺 (7) “宋总啊……就,挺帅的吧。”迟西想半天,来这么一句。 气得纪与抄起抱枕就砸,“你这和废话有什么区别?” 迟西无辜,“不是啊哥,都是俩眼睛一鼻子,我能怎么形容?” “……” 纪与:“你小学语文及格吗?” 迟西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最低一回考28。” 纪与噎了几秒,哀叹:“祖宗……” 最后迟西想了个损招,从uniy的官网上找到了宋庭言的照,拎着纪与的手指描画一遍。 人才。 “我问问,你怎么想出来的?”瞎子支着脑袋问。 迟西:“电视剧不都这么演?” 纪与后槽牙咬碎,“那有没有可能人家摸的是实物,有立体感呢?” 平面照面,能描出鬼来? 迟西面不改色:“这不我们没这条件,下次再见到宋总,你要不问问他让不让摸?” 这糟心玩意儿…… 最后自然是没摸出什么来,甚至按他“描摹”的走势,宋庭言的眉毛锋利似刀。 眉尾的转折能劈死人。 瞎子挺无助的,忍无可忍把人踹走了。 迟西拍拍裤腿,挨了揍脑子才上线似地吐出来句有用信息。 “诶,哥,宋总左眼正下方有颗痣。”说着,拿纪与的手指往他眼下一点,“喏,这个位置。” “听说,泪痣长这里的人特爱哭。” 纪与怔了一会儿,表情似是想到什么,又很快调整回来,吊儿郎当地笑。 他说:“那你回头让宋总给你哭一个看看。” 迟西把嘴一闭,忙不迭跑了。 纪与没了睡意,摸摸索索找到手机,用语音给宋庭言发了消息。 【宋总,合同的事我想好了,有机会谈谈吧。】 宋庭言那大约在忙,等纪与困意又上来的时候才回——行。 听完消息,纪与按下表,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九分。 正值盛夏,外面的天还亮,阳光明晃晃地蜇着人。 但对他的眼睛而言,光线不够,眼前虚无的黑与无尽的空。 可他还是抬了手,在虚无中用力地一抓。 像是要抓住一只蝴蝶。 - 连着几天的高温快将人烤化。 落地窗边睡不住,纪与寻觅了新的位置。 第一次迟西上来找人愣是没找见,后来才在辛香料的调香台下找到人。 纪与蜷着,后背贴靠桌板,怀里抱个抱枕。 睡得不太安稳,睫毛簌簌颤着,眉心锁死。 比迟西更快一步蹲下的人也拧着眉,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纪与,把人喊醒。 刚醒的那几秒,纪与懵得厉害,盲眼眨得快,眼瞳也颤,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哪儿。 这时一只手抓到他的小臂,用了点力气,“醒了没?” 声音不太熟悉,惊得纪与一缩。 “是我,宋庭言。” 语调刻意压得轻柔,像是怕再惊着人,也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纪与手凉,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支着脑袋,换了两口呼吸,才勉强挂上笑,“宋总啊……” “得亏宋总叫醒我了,被梦魇了,正愁没人救呢。” 迟西递来水,宋庭言接过,捏着吸管靠下的位置,送到纪与的唇边。 纪与又笑。 “笑什么?”宋庭言问。 纪与摸摸鼻子,“让宋总屈尊喂我喝水,折煞我了不是?” 宋庭言冻着脸,“那纪老师自己慢慢喝。” 说完把水杯塞纪与手里,起身走了。 纪与侧耳听着脚步,一双盲眼眨得茫然:“这就气走啦?” 咋还经不起玩笑了? 迟西蹲下来,小声贴着他:“哥,你可别说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多欠呢? 纪与撇撇嘴,摸到吸管又灌了两口水,脸色才回来些。 “几点了?”他问。 “晚上七点半了。”迟西说,“喊你起来吃饭。” “哦,是饿了。”纪与撑着起来,又“嘶——”的一声,一屁股坐了回去。 迟西:“……” 纪与:“……脚麻了。” 压着半边睡,压得没了知觉,跟瘫痪似的。 迟西要去拽他,他呲牙咧嘴的,把迟西弄得有点无语。 而那原本应该走了的人,去而复返,低沉说了一句,“我来。” 纪与冲声音来的方向,笑问:“宋总没走啊?” 明知故问,真挺欠的。 宋庭言懒得理他,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起来。 纪与靠着他,抖着麻了的左腿,然后就老实了。 因为太特么痛了!!! 下楼的时候,纪与可算想起来问,“宋总今天怎么来了?” 宋庭言走在他下一级台阶,侧着头注意着他的脚步。 “来挑款香,送人的。” 纪与扬着眉“欧?”了一声,“什么样的人?” “28岁的女性。” “她有喜欢的香型吗?” “不知道。” 纪与沉吟片刻,“我这里有瓶斩男香,主调花香,等下让迟西给你找出来,尾调是你喜欢的鸢尾。” 纪与面上保持着笑,等踩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跟得到赦免似地呼出一口气,“忘数台阶,总感觉要踩空了。” 宋庭言问:“为什么?” 纪与歪着脑袋:“嗯?”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宋庭言调子微沉:“为什么会忘了?” 纪与噎了一下,心脏胡乱蹦着,半晌他喉结咽动,回答:“这不是跟您说话,说忘了么。我脑子不好,不能一心二用。” 宋庭言冷淡地“哦”了一声,说:“我还以为因为28岁的女性。” “咳……咳咳咳……”纪与猛地呛咳。 宋庭言太敏锐,搞得纪与想把咳嗽往肚子里咽,生怕宋庭言再问他一句,“为什么会呛着?是不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真要这么来,他可就答不上了。 但宋庭言没有再追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说了一句,“可能不太合适。” “什么?” “斩男,花香。”宋庭言回答,“那是我姐的女朋友。” “……” “性格比较洒脱,敢爱敢恨,对我姐也坚定,不会始乱终弃。所以可能木质香更合适。” “……”骂谁呢?! “咳。”纪与清清嗓子,“那就等会儿让迟西……” 宋庭言幽幽:“纪老师不能带我找?” “……”纪老师感觉自己牙痒,想咬人,“那您可能要等我先吃个饭。” “纪老师实在太饿了。” “我也还没吃。”宋庭言主动说。 纪与尬笑,“我们一般都点外卖,不合适吧?” 宋庭言找了位置坐下,“可以帮我也点一份么?”他在和迟西说。 “我也很饿。”他强调。 “当、当然的。”迟西立马把手机献宝似地献上,“您看您要吃什么?” 迟西一早察觉他俩不对劲,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宋庭言还主动凑上来了。 挺有毅力啊,宋总,都被拒绝了还不抛弃不放弃。 纪与摸着坐下,“宋总要一起吃,那就点好点的。” “别抠抠搜搜点你那二三十的麻辣烫了。” “他不爱吃。” 宋庭言眯了眯眼,没作声。 纪与嘱咐迟西:“你去隔壁的私房菜馆点几道让送过来。” 迟西:“照上次点行吧?” 毕竟是招待宋庭言的,迟西自己拿不准,便多问了两句。 纪与点头:“行。” 迟西拿上手机跑了,跑一半又被纪与叫住,“醋溜鱼片不要了,他不吃酸。” 迟西先“好”了一声,而后跟着纪与一起顿住。 第10章 半晌,他颤颤巍巍做贼似地问:“哥啊……你咋宋总不吃酸?” 纪与整个人绷直了——这就有点难解释了。 所以他也不解释了,直接把人轰走:“你赶紧去,哪儿这么多问题!” 轰走了迟西,轰不走身边这个。 那人手指一下下敲着木质的桌面。 纪与在等他问,他却硬是吊着他,一句不说。 最后还是纪与先败下来,讪讪:“我要说我能掐会算你信吗?” “信吧。”宋庭言很配合地说。 信个鬼。 纪与叹气:“那我换个理由,你爱喝深烘咖啡,一定是不喜欢酸的东西。” “这样成么?” 宋庭言差点被气笑,“就这么不想认我?” 捅破了窗户纸,纪与也没办法装傻了,他摸摸鼻子:“要认你早跟我认了。” “哆”的一声,宋庭言的指尖用力砸在桌面上,“是我不想认?” 他这反问调子沉得让纪与兜不住。 纪与泄气,“是我不想认。” 宋庭言:“为什么?” 纪与无奈,宋庭言今天简直像十万个为什么。 “那你呢?小少爷,你可没瞎,为什么还跟我绕弯?” 宋庭言没回答。 纪与替他说:“因为我俩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从前我只当你是宋家的园艺师,当你也跟我一样年纪轻轻就出来赚钱,觉得我俩一样苦逼。” “原来呢?原来你就是宋家那位小少爷。” “我俩的身份,就不在一个阶层。” “你是天上云,我是脚下泥。” 宋庭言抿着唇,他上唇太薄了,抿起来的时候就只剩一条锋利的线。 “何况……”纪与手指按在自己的眼下,苦笑一声,“我一残疾人,生活都成问题,哪儿配得上你?” “所以啊,少爷,我不敢认。” “也不想认。” 宋庭言听完也笑了,他笑得无声。 纪与一声又一声的少爷,努力要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但宋庭言等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听纪与说一句“我哪儿配得上你”的。 “你就是这么想的?” 纪与有些懵,难道不是? “纪与,我是在试探。”宋庭言语调反而比之前平静,“因为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一席之地。” “我也是怕,不怕别的,就怕你知道我的身份后,又跑。” 纪与觉得宋庭言的气息近了许多,几乎快要贴着他。 他不自禁地往后缩,背脊抵着桌沿,硌得生疼。 “纪与。” 纪与还是被宋庭言抓住了下巴,他的指尖很凉,沁了汗的凉。 这让纪与无所遁逃。 “看过小说吗?”宋庭言含着笑问。 纪与已经很难像之前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了,失去视觉的他,实在有些恐惧这样逼近的气息。 不知道宋庭言下一次的呼吸会是在他的耳边,还是唇边。 “什、什么?”盲眼胡乱眨动着。 “像我这样的身份,最喜欢什么,知道么?”宋庭言的呼吸发烫,贴着他的鼻息。 纪与咽着喉,唇不自禁地收向了齿关。 不行了,再近一点就该接吻了。 可宋庭言没吻下来,而是拨了一下他的唇,说: “最喜欢——” “豪取强夺。” “所以,纪与,你准备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纪与:啧,宋庭言你看得书不少啊。 宋庭言:为你念一段? 纪与: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宋庭言:那行,明天直接接吻。 第8章 第二次接吻 (8) 纪与因为瞎,吃饭得正儿八经端个碗,要什么迟西给他夹。 现在宋庭言坐他身边巍峨不动,迟西很懵逼,他杵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那个……宋总……” 宋庭言闻声抬眸。 迟西咕咚咽了口口水,把纪与的碗毕恭毕敬地递过去,“麻烦您了。” 被晾一旁的纪与:“……” 宋庭言自然地问他想吃什么。 纪与手在桌上摸索着说,“我能自己吃。” 快摸到盘子的时候,宋庭言把他的手捉了回来,说:“你要我喂你也行。” “噗咳咳咳咳咳……”迟西一口水呛进气管,捂着嘴飞速奔厕所里咳去了。 纪与无奈眨着盲眼,表情苦得要命,“宋总,收敛点成吗?别把我助理吓走了。” 宋庭言拿湿巾给他把手擦干净,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他走了,我给你当助理。” 刚咳完回来的迟西:“?” 他连工作都要丢了是吗? 瞎子吃饭挺慢的,嘴抵着碗口,一点点扒拉。 宋庭言很有耐心,给他剥虾、夹菜。 那鱼肚子上的肉,迟西是一口没捞到,全被宋庭言夹去给纪与了。 一顿饭吃得迟西如坐针毡,早知如此,他还不如点他的麻辣烫滚到一旁角落里吃。 他哥也是这么想的,早知道把人赶回去,留他吃饭干嘛!? 吃完饭,迟西去泡茶。 纪与吃得心累,手抵着额头,撑桌上不动了。 全场只有宋庭言一个人心情舒畅。 “宋总。”纪与忍不住喊。 “怎么?”宋庭言问。 “你看我都瞎了,饶了我成吗?”纪与偏向他,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没听见宋庭言的回答,睫毛却被人很轻地用手指碰了下。 他把头抬起来,那人便来碰他的眼睛。盲眼眨了眨,视线还是空的。 宋庭言问:“怎么回事?” 纪与回答:“视神经的问题。好不了。” 宋庭言:“什么时候的事?” 纪与:“一年多前。” 宋庭言的指腹沿着他的眼眶描摹了一圈,“想过我没?” 纪与愣了下,回答:“一开始想过。” 宋庭言调子沉了些,手的力道也重了点,“后来没想了?” “后来没想了。”纪与说,“也没什么能一直想的。” “纪与。”宋庭言已经握住了他半张脸,“你挺无情的。” 纪与笑起来,“谁说不是呢。” 纪与能感受到宋庭言的靠近,但到底是眼睛看不见,容易吃亏。所以等被宋庭言吻住,他还没反应过来。 远处噼里啪啦一阵杯子砸地的动静。 好,显然是被迟西看见了。 但他一个瞎子,想把人推开都抵不住肩膀。宋庭言把他的手腕一握一拽,他就毫不受控地倒向他了。 纪与的盲眼瞪得老大,宋庭言一直看着那双眼睛,而后吻得更深。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 第一次是纪与主动的。 纪与的吻轻得像小奶猫啄你一口,碰个嘴皮子,在唇缝舔舐半天,才舍得伸出一点点舌头。 把人的耐心都磨干净了,他还意犹未尽。 吻老半天,就舔了舔牙齿,舌与舌抵了两下。 生涩得不得了。 宋庭言的吻要凶很多。 拇指抬着纪与的下巴,舌尖挑开纪与的唇齿,探进去。 略过他尖牙,像蛇一样盘踞着摩挲。 纪与挣扎,想要咬他,下一秒脊椎泛起一阵酥麻。 混蛋宋庭言舔了他的上颚! 那种细碎的痒,撩出纪与喉间微弱的求饶。 眼前缺失的景象,让身体的触觉尤为敏感。 纪与甚至觉得他在黑暗里都开始眩晕,手脚力气被抽空。 等宋庭言松开他,他已经快缺氧了,头抵着宋庭言的肩,大口大口地呼吸。 一双没有焦点的盲眼快颤出眼眶,什么叫瞳孔地震。 这大概也能算。 “宋庭言!”气势汹汹地咬着对方的名字,又被那人拨乱了唇,再多的话说不出来了。 把人轻薄了,宋总脸上没半分愧疚,反而说,“纪与,我的西装皱了。” 纪与:“……” 皱去吧!他没把他西装撕烂算是手下留情了。 纪与想走,又被拽着。 他不耐烦地甩开,“宋总,欺负我一个瞎了的人,很好玩吗?” 宋庭言跟着他站起来,反问:“那纪老师,始乱终弃很好玩吗?” 纪与一噎。 宋庭言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很淡、很沉,像一块冰,砸在纪与的心上。 “纪与,我等了你七年。” 八个字,砸得纪与生疼。 “纪老师,能带我去拿香了么?”宋庭言问。 语气寻常,似是方才种种只是纪与心中幻象。 盲杖被递过来,没撑开,短短一截,抵到手心。 纪与捏住,被牵着走——盲杖另一端在宋庭言手里。 第11章 他们手离得很近,只要往前一点,就能挨着对方的。 纪与带宋庭言挑了一款木质香,前调像潮湿的雨林,中调转为干燥乌木,微调则带有一丝微甜,像阳光。 宋庭言拿了香便离开了,没有过分纠缠。 纪与顺着台阶一屁股坐下,盲杖横放在手边。 迟西颤颤巍巍地过来,蹲他身后,“哥啊……” 纪与手抵膝,支着脑袋,问:“砸了哪套?” 迟西:“……,黑陶的那套……” 纪与捏着眉心,没话了。 迟西又往他身边挨了挨,“哥啊,那个……真渣过?” 纪与僵了下,承认:“真渣过。” 迟西:“哥……” “别喊。”纪与头疼,“也别问。我也不知道。” 他要能知道宋庭言是豪门少爷,一个吻记他七年,当年打死他也不会指着宋庭言撩。 现在肠子悔青了也没用。 迟西识相地把嘴一闭,溜了。 纪与还坐着。 盛夏的夜,蝉鸣恼人,晚风燥热,没一样顺心顺意。 纪与把盲杖捏在手里,半晌,垂下脑袋靠了上去,苦笑出来。 哪儿能不想啊。 他头一遭喜欢人,还是个男的,是诱着自己出柜的人,哪儿就能不想了啊? 那会儿他流浪在各个国家寻香、学习,累的时候都会想。 想那个很呆的园艺师在干嘛,是不是又把树修得抽象,是不是又剪错了花枝。 想宋庭言有没有在想自己。 刚瞎的那会儿也想,想要是眼睛还能好的话,第一件事便是要接着打听宋庭言的去向,把人找到再看一眼。 眼睛治不好了还是想,想哪天要是再遇到,他就耍无赖,就恶劣点,把人绑着、拖着,要人负责他的后半辈子。 后来心理出了问题,也是想啊。 要不是想着宋庭言,估计迟西今年清明都该去给他烧香了。 现在不用想了。 人就在面前了,但纪与不敢要、不敢念了。 你说,要是晚瞎一点多好啊,他保准要跟人谈一场,等瞎了再跟人分。 渣就渣吧,捞点回忆回头好过活。 不然他活到个六十,还有三十几年黑黢黢的路要自己走。 多惨、多寂寞啊。 可现在啥也捞不着了。 还得因着一双瞎了的眼睛把人推开。 烦。 纪与不喜欢这种苦情戏码,有误会就张嘴说,有困难就求助。 难吗?以前觉得不难。 现在真走到十字路口,他却不会选了。 盲杖能带他走,但永远走不对那条路。 因为那是盲杖。盲人用的。 他看不见。生活得重头学,得有人帮。 刚瞎的时候,尿个尿都只能坐着。喝口水能呛着,一顿饭吃完漏一桌面。 走路平地摔都是习以为常的。 以前随手扔的东西,现在得放好,否则就得摸半天,摸不到,自己又窜上火。 可怎么办呢?他就是瞎了。 不是寻常黑灯瞎火的,找不到东西能开个灯。 犯懒不想睁眼,摸不到,再烦躁地把眼睁开。 他没第二双眼睛了,也不是等个眼角膜就能治好的。 但凡医生跟他说一句未来有希望能治,他都能不要脸地赖着宋庭言。 自尊心算个屁。自己喜欢的人,凭什么不能捏在手里? 可他的运气太差了。 命运一边要把他摁死,一边又把宋庭言送面前来。 呵。 真他吗的…… 大概是心情起伏太大,纪与晚上犯了次病。 焦虑这玩意儿纯磨人,莫名其妙地突然惊恐起来。 心像悬在半空,马上要被叛死刑。 咚咚咚地砸着胸腔,拧巴地牵着一处,钻着发疼。 喉咙紧到干呕,人控制不住地抖,抖得什么都干不了,冷汗一程一程地出。 纪与捏着心口,把自己蜷在角落里,喘得像快溺水。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上班,在房子里找好一会儿,才在沙发后面的墙角找到人。 纪与蜷了一夜,人还懵,不知道天亮了。 如果没有手表提示,他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 尤其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他无异于一株阴暗生长的植物。 沤在肮脏土壤里,根系溃烂。 迟西把人扶起来,纪与偏瘫似地东倒西歪。 迟西架着他,“哥,你现在什么感觉?” “想吐。”纪与闭着眼,眉心锁死,“感觉自己在海上。” 天旋地转,摇摇晃晃。 迟西把他安置到沙发上躺好,调高空调温度,又找体温计。 “滴——”一声,39度5! 迟西抖着声:“哥啊,你不是在海上,你再烧就得海葬了!!” 发病、冷汗、空调,不病也难。 纪与按着太阳穴,“家里还有药吗?” “你烧太高,吃药管啥用,上医院吧。”迟西说。 纪与说好。好完说要洗澡,洗完才能出门。 迟西差点给他跪下,都快烧到40了,还洗澡呢? “不让洗就给药。” 纪与摆明了就是不想去。 迟西能咋办?他只能照办。 但他中途鬼鬼祟祟接了个电话,拿到手的药又给塞回去了。 纪与听着声,迷茫:“干嘛呢?” 迟西一屁股坐他身边,清了清嗓子说—— “宋总说他来带你上医院。” 纪与:“……………………?” 作者有话说: ---------------------- 宋庭言:呵呵。 纪与:(bgm准备)我好想逃~ 另外,我想换一个更新时间,挪到中午12点哈。 第9章 屁股针 (9) 宋庭言真来了。 纪与头愈发的疼,“宋总,你没事干吗?不用上班?” 宋庭言扒开他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如果我愿意,我的确可以不上班。” 纪与:“……?” 钱多为所欲为? “换衣服,带你去医院。”宋庭言把人捞起来。 纪与推开他,“不用,要是早点吃药,我现在都该退烧了。” 宋庭言:“行。你要是不嫌丢人,穿这套出门也行。” “……”纪与懵了一下,问,“我穿的哪件?” 迟西颤颤巍巍插话:“唐老鸭的那套。” 纪与两眼一黑,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套唐老鸭的居家服是粉色的。 当年买的时候,商家寄错了。 但纪与太懒,反正眼睛也看不见,所以没换。 谁知自己好死不死拿了这套来穿。 “店家当初发错了。”纪与为自己挽尊。 宋庭言看着他微红的耳尖,低笑:“挺适合你的。” 纪与皮肤白,穿淡粉色不乡气,反而称得他嫩。卡通图案在他身上也不违和。 “要不要换?”宋庭言问。 “换!”纪与咬牙。 回答完才发现着了道,换屁换?他压根没想去医院。 宋庭言去他衣柜里拿了件白t。 他人在纪与偏左,纪与对着正前说话:“虽然我是个瞎子,但宋总是不是应该尊重我点隐私?” 宋庭言:“我闭眼了。” 纪与一脸“鬼特么信”的表情。 宋庭言笑:“你摸摸?” 纪与懒得理他就这么换了。但他脱的时候,宋庭言真闭眼了。 他还没混账到不拿纪与的自尊当回事。 换了衣服,宋庭言带着人下楼。 今天气温高,又闷,纪与还发着高烧,一离开空调房,吭哧吭哧地喘,呼吸很重。 宋庭言皱着眉,急步带着他上车。 上车后,纪与把着车门,身体有些僵。 之前坐过一次宋庭言的车,和他平时坐的suv空间明显有差异,他不熟悉车的大小,难免紧张。 身边人在动,一个呼吸就与他肩膀相抵。 纪与闭着眼,捏住眉心,没说话。 宋庭言替他把安全带系上,“别那么紧张,以后你会经常坐。” 纪与:“……”他自己有车,为什么要坐宋庭言的车? 他觉得他的suv挺好,起码没有迈巴赫让他这么忐忑。 路上宋庭言一直在处理公务,说自己可以不上班的人,在路上一共接了五通电话,手机震个没停。 纪与抿着唇,手一直按在腕间的表上。 车大概开了半个多点到了医院。 不是他熟悉的医院。 宋庭言接他下车时说,“私人医院,没那么吵闹。” 纪与瞎了之后很怕去人多的地方。 没视力,光是站着不动,都感觉恐慌。 人流、车流、偶尔被人撞一下肩,或者有人在他身旁高声说话,他都会被吓一跳,却不知道该往里躲。 第12章 如同失去方向的海豚,被迫原地打转。 捏着盲杖才能找到一点心安。可心里的无助却无处宣泄,不是他刻意忽略就可以不去想、不去在意的。 但到底是不熟悉的地方,纪与还是心慌,这才想起来找盲杖了。 “我盲杖呢?”他问。 话音落下,手就被人牵住了。 宋庭言的声音落在身侧,他说:“这里。” ˉ 宋少看病是有专人陪同的。 专人跟着宋庭言,宋庭言跟着纪与。 纪与没了盲杖,对地形又陌生,被迫依靠宋庭言。 一套检查下来,纪与没大碍,就是白细胞高。 属普通热伤风,不用挂水,但他烧得太高,得打一针退烧针。???纪与惊恐,“打哪儿?” 护士温和地重复:“臀部。” 纪与一双盲眼乱眨,“手臂不行吗?” 护士依旧很温柔,“屁股针起效比较快,且能避免给心脏或是神经带去损伤。所以……” 宋庭言笑起来的气声钻入耳,纪与牙快咬碎。 “你出去!”气到赶人。 宋庭言碰碰他被烧红的脸,“纪老师害羞了?” 这会儿特么喊个屁的“纪老师”! 纪老师都要挨屁股针了,还喊! 纪老师气上头,也不知道推着他往哪儿走,结果自己一下磕桌角了。 宋庭言把他捞过来,双手一托腰将他送上注射台。 纪与被他压着肩,不满地挣动。 “别乱动,乖一点。”宋庭言的声音就贴着耳朵,喷出的热气烘得纪与半边酥麻。 护士:“先生,麻烦裤子……” 纪与像是预判了宋庭言的动作,立马咬牙切齿地警告,“宋庭言,你敢!” 宋庭言讪讪收回手,很是正经地说:“纪与,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针扎下,一点微痛,纪与不自禁地僵了下。 宋庭言安抚地揉着他的后颈,说的话却教人不自在。 他说:“纪与,你以前甚至没问过我叫什么。” 打完针,观察十五分钟后就能走了。 宋庭言牵着纪与,“眼睛,愿不愿意再查一下?” 纪与回答:“再查也是一样的结果。” 宋庭言没再提过了。 把人送回住处,宋庭言却没要走的意思,反倒让秘书送来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纪与:“……,你是打算在我这里办公?” 宋庭言已经在餐桌坐下,“不行?” 纪与:“不行。” 宋庭言合上笔电:“那我去门外。” 纪与:“………”像话吗???uniy总裁躲他家门外走廊办公。 听着开门声,纪与吐出一口恶气,“回来!” 他回了房间,眼下是退烧了,但高烧过后人也疲得够呛。 客厅被不要脸的那个占着,他只能窝在房里睡觉。 主打一个不接触,不对话。 等宋庭言进到他房间,纪与已经睡熟了。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着,头抵着里边的白墙,大抵这样的姿势才能让他感到安心。 宋庭言过去,探了探他的颈侧,不烫了。 除了眼睛的问题,纪与和七年前其实没什么太大差别。 容貌、气质、性格,和记忆力的那个纪与可以重叠在一起。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的纪与随心所欲且胆大妄为,会对着他说:“你也喜欢我吧?” “所以……要接吻吗?我想试试。” 现在的纪与,因着眼睛,变得胆小了,只会对他说:“你是天上云,我是脚下泥。” 但他不接受这样的说法。 也不接受因为身份,因为纪与的眼睛,而导致他们不能在一起。 他唯一能接受分开的理由,是纪与心里没他。 但他笃信,纪与心里有他。 否则不会一开始就跟自己把话说绝了,又纵容他的步步欺近。 那就拉扯着吧。纪与。 我们两个,拉扯下去。一年,五年,下一个七年。 反正时间还更多。 来日方长。 ˉ 北京时间二十点零六分。 纪与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谁知一躺下竟然睡了四个多小时。 摸着出房间,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顺着寻到厨房,“……你还没走?” 灶台前的人闻言回头,“你病着我怎么走?” 纪与头又开始疼了,“宋总,无论于公于私,我们……” “粥里要不要放皮蛋?” “不要。” 坐到桌前,闻着幽幽粥香,纪与深深感到自己脑子可能是卡了。 “宋庭言,我们谈谈。” 宋庭言往他手里塞了个勺,又开了一罐鱼松,拿着他的手舀了一勺。 “先吃。” “……” “吃完我和你谈。” 瞎子喝着粥,总裁在旁一手支脑袋,一手给他添鱼松。 “你还会下厨?”粥是带一丝甜的,很微弱的甜,中和了嘴里的苦味。 “以前在国外,我可是被放养的。”宋庭言抬指,擦掉纪与嘴角沾的粥,语气漫不经心地说着,“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赚。” 纪与有些难以置信地偏头过来,“什么?” “别不信。”宋庭言说,“老头富养女,穷养儿。”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不过是个市场销售。” 纪与听着离谱,倒也是信的。 宋庭言拿着他的手又给他喂了两口粥。一碗粥喝过半,他才算满意。 “你吃了没?”虽然想把人赶走,但纪与的心肠还没硬到宋庭言花心思照顾他,他舍不得问人一句的地步。 勺子碰擦碗壁,发出当啷一声,宋庭言的声音跟着传来。 “正在。” “…………”喝他喝剩的半碗粥,是有多磕碜? 吃完,宋庭言洗的碗。 纪与有点恍惚,他们现在算什么?这样的相处模式是不是太诡异了些? 明明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有,甚至说不上几句就针锋相对起来,但为什么现在又像是他们在一起很久,一切到了宋庭言都成了“自然而然”? 宋庭言重新坐下,声音在纪与的对面。 “想谈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对么?”纪与问。 “有什么不对?” “宋总,我们之间连合作关系都谈不上,你这样、越界了。” “听上去,你因为我和你的旧情,不打算接我们的合作了?”宋庭言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纪与盲眼有些闪躲地垂下,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心虚。 他回答:“是。” 他看不见宋庭言的表情,宋庭言又不说话,周遭一下安静下来。 连空气都好似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半晌,宋庭言说:“好。合作是双方的,既然纪老师不愿意,我不强求。” 就这样……? 听到椅子摩擦地板,纪与知道宋庭言要走了。 他有一种心脏也被撵在地的错觉。 “如果晚上还烧,记得吃药,我放在右手边的床头柜上了。” 纪与沉默着。 “锅里的粥也放冰箱了,带耳朵的碗,你应该知道。” 宋庭言的声音顿了几秒后又开口,“没什么事,我走了。” 看不见真挺烦人的。 抬手捞人,捞了个空。 捞空了反而冷静了,他在上什么头? 他们不合作,没联系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冷静地坐回去。 但下一秒他冷静不了了。 倒霉催的宋庭言又回来了,声音里带着笑,问:“是不是—— “舍不得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进回忆了哈。这次是回忆和现实交织着来的。我会标注好的。 最近忙得一个字没写,挤出时间也只是对着文档发呆。 点击也好惨淡……不知道上榜会不会好一点……呜呜呜呜呜 第10章 p-忧郁小王子 (10)past 纪与二十岁那年,在宋家当过一阵司香师。 这个职业小众到说出去基本没人知道是干嘛的,所以每次纪与都要解释。 解释完,大家又不信。 后来他也懒得解释了,但凡别人问他最近在哪儿打工,他都回答在别墅帮人驱虫。 宋家有多豪呢,大概就是买了座山,建了套半山别墅。 纪与当年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才终于从他的学校抵达半山。 说是翻山越岭也不为过。 当然,这工作不可能是他自己找的。 他是他的调香师父领进去的。 他师父在宋家干了小十年。后来身体出了问题,这次是他最后一次来为宋宅熏香,带上了他新收的小徒弟。 第13章 小徒弟鼻子比狗还灵,悟性也高,学得也快。 闻过的香就跟刻脑子里头了似的,随便考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当时国内的调香产业还藉藉无名,能挖到这么个宝贝实数难得。 他这次带他来,也算是师徒之间的交接。 当然是提前知会过东家的,还得通过层层调查。 按纪与的话说,进宋家比入党还难。 所以纪与是见过宋明锐的,不过印象不怎么深了,没仔细看,见过之后就被师父带着去熟悉流程。 整个别墅逛一圈,三小时半。 纪与搓着脸说,“师父,熏香的地儿我是记住了。” “可这别墅跟迷宫似的,路我记不住啊。” 他师父开着和高尔夫球场里接送客人差不多的电瓶车,载着他,笑说:“那糟了,回头迷路可别给我打电话,我没那么笨的徒弟。” 纪与抱着驾驶座的椅背,凑上前,“您给我画个地图呗。” 他师父真给他画了个地图。 老爷子打香箓的时候手嘎嘎稳,画个简笔地图没一条线是直的。 纪与看得大脑宕机,打开手机,火速给自己多下了几个导航软件。 夏天刚开始,他便开着从师父那继承来的电瓶车,呜呜呜地开启了他的司香大业。 宋家夫人喜欢鸢尾,所以主卧用的是香薰精油。 宋家还有一位大小姐、一位大少爷。听说两个人都在国外,房间常年没人住。 不过香还是要熏。 纪与在大小姐的房间里熏了同款鸢尾。 在大少爷的房间里熏了自己混的一款森林气息浓郁的精油。 主宅里还需要熏酒窖、会客室、衣帽间、浴室等等等等…… 主宅焚完香得花一个半点。 然后再去副楼,副楼是给保姆管家住的,每个门上要挂上香包。 接着是花园、菜园、果园,池塘…… 纪与深感自己对富人奢靡世界的无知。 这在自己家住着不会迷路吗? 真和小品演得一样,从客厅到花园,出门得打个车呗? 将近中午的时候落了场雨。 夏天么,时不时就要下雨。 阵雨哗哗地往下浇,打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能窜到小腿肚。 风一刮,浑身湿透。 香不能淋着,纪与就近找了个地方躲雨。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纪与重新坐上他的小电瓶车,去最后一个点——花园布香。 雨后的空气里满是青草味。 小风凉爽,纪与呜呜呜地迎着日头开着小车,车钥匙上的七彩太阳花摇摇晃晃。 离老远能看见花园的玻璃花房里有人。 近了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长得挺…… 忧郁。 纪与脑子里蹦出俩字。 男生穿着一件白t,白t外套着园艺师的工作围裙。 手里拿着剪枝的大剪刀,垂眸似乎正在思考怎么修剪眼前的月季。 纪与看不清上他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外加垂头静立的姿势。 随着几声“咔嚓”,纪与眉心直跳。 天际又滚过雷,刚走的雨像是要杀个回马枪 雨下下来前,纪与终于忍不住跳下他的小电瓶车,走了过去。 “你再这么剪,它就秃了。” 突如其来的出声,让宋庭言手里的剪刀猛然一合。 他回头,是一张陌生脸孔。 来人年纪可能也就二十上下,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圆领t恤,配一条焦糖色的工装短裤。 圆领t的肩膀上还趴着一小只泰迪熊玩偶。 少年标准的桃花眼,一笑起来弯成的弧度有点儿醉人。 加之长得白净,这让他看上去显得无害纯良。 但宋庭言拧着眉,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过来时,宋庭言立马往边上让了半步,剪刀横在他们之间。 纪与瞥他一眼,拾了他剪下来的枝,剥着上面枯黄的花苞。 “人家就是缺点水,你把人家全剪了。” “它得罪你了啊?”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雨滴汇成水柱,像一条条奔腾的河流。 宋庭言冷冷看着纪与,问:“你谁?” “新来的司香师。”纪与伸出手,见宋庭言拿着剪刀不放,又老实地把手插回了兜。 他的右手中指上还挂着车钥匙。七彩太阳花在口袋外晃晃悠悠。 宋庭言显然没听懂,问了句:“什么?” “司——香——师。司机的司,香薰的香。”纪与重复,“你是不是新来的?” 否则应该见过他师父,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宋庭言没回答,只问:“干嘛的?” “点香的。”纪与回答。 宋庭言还看着他,于是纪与补充,“用香薰驱虫的。” 宋庭言收回眼神——懂了。 外面雷声轰隆轰隆地滚过。 纪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盆已经快秃了的月季,“这盆月季怎么你了,你非要人家赔命?” 宋庭言冷了一下脸。 纪与确定了这人真是忧郁小王子,尤其是拧眉、嘴角下撇的时候,忧郁气息浓郁极了。 他拾起另一支,拿到宋庭言面前,动作夸张地摘下上面枯黄的花苞,欠揍地“嗯?”了一声。 宋庭言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他就乐意全剪了,用得着这人管吗? 纪与被他表情逗笑,不刺挠人了,正儿八经地对他说让他放心,他不会去东家那乱说的。 但也让他给月季留条活路。 “看在外面下暴雨的份上,饶了这盆月季吧。给它个机会再长长。” 宋庭言:…… 这俩有关系吗? 纪与说完,提着自己的香包,跑去角落里点香。 除了主宅里用的是香薰,其他基本用的都是线香。 他用了挑了个造型比较简单的斜插香插,点上就算完工。 今天一共耗时三个小时,主要是找不到路,绕了好几个圈,否则还能再快点。 感觉到宋庭言在他身后,纪与大方地侧过身,让宋庭言好看清楚。 “我就是干这个的。”他说,“给别墅到处点香。” “这什么味道?”宋庭言问。 “奇楠。”纪与回答。 “什么?”宋庭言的知识盲区。 纪与想了想,解释:“沉香里的爱马仕。懂了吗?” 宋庭言:…… 纪与又让一步,冲宋庭言招招手,“凑近点闻,能闻到一点药味不?” 宋庭言站在原地没动,冷着声说能。 纪与眼睛弯起来,伸出五指:“你一个呼吸大概值五十块。” 宋庭言:…… 外面雨还在下,纪与走不了。 唯二的那个活人又是个闷罐子,纪与闲来无事,蹲去花房门口看雨。 偶尔小孩子气地用手去接。 所以宋庭言余光里总是能看见那只棕色的泰迪熊一动一动。 纪与听见他扔剪刀的声儿,支着下巴回头问,“你这是……给自己剪生气了?” 宋庭言走过来跟他一起看雨。 他们俩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都不说话。 最后纪与脚蹲麻了,外面雨还不停。 他撑了撑膝盖,又抬手,傻兮兮地对宋庭言说:“兄弟,能搭把手吗?” “蹲麻了。膝盖也酸。” 宋庭言垂着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拳,还是伸了。 纪与龇牙咧嘴地站起来,砰砰直跺脚,边跺边说:“你手咋这么凉?” 宋庭言又不说话了。 纪与闹不明白他的节奏,索性也不问了。 雨不停,两个人枯站着,怪尴尬的。 纪与受不了地没话找话:“嗳,种树的,你也是暑假出来打工的?” 宋庭言回答:“不是。” 纪与:“那你是……?” 宋庭言看他一眼。 “行,不问。”纪与在嘴前比了个x,“那你学啥专业的?” 他的话再一次落地,只能自言自语:“我猜猜,是不是风景园林?” 宋庭言:…… 这是风景园林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纪与捏着他的太阳花车钥匙,又指着自己:“你猜我学什么的?” 他不想猜。 “我学社会学的。”纪与眉眼弯弯,“你说,我毕业之后是不是更应该去居委工作?” “每天处理家长里短。” “今天王家阿婆说李家阿婆抢自己舞伴。明天沈家老头说陈家母鸡偷他家大米……” 说着说着还演上了。 很奇怪,明明一点也不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纪与带着夸张重音的语调,看着他乱飞的五官,宋庭言莫名其妙笑了出来。 纪与跟着他笑,“心情好点了?” 第14章 宋庭言一怔。 “我刚进花房的时候,你那眼神看着像是要刀了我。”纪与斜斜看过去,眸子里似乎也落了雨,水洗似地明亮,“就好像……唔……我侵犯了你私人领地似的。” 宋庭言没说话。 雨渐渐停了。 纪与开上他的小电瓶车走了,轮胎压过地面,带起黏黏腻腻的水声。 但宋庭言转个身的功夫,他又回来了。 坐在车上招呼:“兄弟,认路吗?怎么回大门?” 宋庭言给他指了路。 纪与表情呆滞地看着他,眨巴眼睛,最后说:“要不,你上车?” “太绕了,我记不住。” 宋庭言:…… 纪与指指后座:“放心,我老司机!” 宋庭言十分抗拒,最后却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因为纪与说,“上车啊!带你兜风。” 宋庭言就这么有病似地坐在了后排。 而后“老司机”起步一脚刹车,宋庭言往前一冲,差点没嵌进前座椅背里。 纪与背影写满尴尬,但依旧快乐再出发。 电瓶车呜呜呜地驶过,速度只有二十迈。 但纪与唱:“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 宋庭言不知道他那五十迈哪里来的,只晓得这人话是真多。 其实大门不远,宋庭言也根本没怎么指路。 到了地,纪与把车还到保安站。 “走了兄弟,有机会再见。”纪与帅气扬手。 “回来。”宋庭言声音发沉。 纪与倒退着回去,“咋了?舍不得我走?” 宋庭言冷冷看着他问:“我怎么回去?” 纪与:“……”艹,忘了! 他把太阳花举到宋庭言面前,“要不然,你自己开回去?会开么?” “不会。” 纪与挠头:“那……你等等。” 纪与去找保安商量,让保安送宋庭言回去。 一开始保安死活不肯,纪与都求求了,还是不答应,说不能擅离职守。 等纪与把宋庭言拽到保安面前,保安立马站直了,只是话卡在嗓子眼,宋庭言一个眼神,直接又咽了回去。 “你就帮个忙吧,成么?我真得回学校了,否则自己送……” 保安:“行。” 纪与:?忽然又这么爽快了? 纪与把宋庭言交托给了保安,“对不起了兄弟,下次要能再见,我再好好给你赔礼道歉!” 宋庭言全程冷脸,多一个字都不想理。 兜风,兜个屁的风,他脑子抽了才会上那辆磕碜的电瓶车。 纪与走后,保安毕恭毕敬:“少爷,我、我送您回去?” 宋庭言:“让管家来接。” “是。” “还有,”宋庭言理了理工作围裙,慢条斯理地说—— “下次见到,别喊我少爷。” “我就是个种树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p-重感冒 (11) 第二次见到宋庭言,也是个雨天。 这回纪与躲在果园里的葡萄藤下。 宋庭言来的时候,只见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埋在膝盖上。 纪与感觉到有人靠近,吸着一点不通气的鼻子仰起头来。 外面雨就是这个时候浇下来的,潮湿的水汽涌过来,像是宋庭言自带的背景。 纪与眯着睡眼,嗡声嗡气地说:“你一来,雨就来了。” 说着,脖子脱力般地又把脑袋磕膝盖上去了。 夏天的雨,不太讲道理,说下就下,还总是特别的大。 像是赶时间,这里哗啦啦地浇完,再赶去下一处。 排水不好的地方,每年夏天总是要堵那么十几二十次的。 纪与今天穿得天蓝色polo衫,胸口有个鲸鱼尾的刺绣。他来的路上也被淋了,身上衣服还湿,一小块一小块地泛着深蓝色的斑驳。 “你、怎么了?”宋庭言蹙眉问。 纪与用力且夸张地吸了两下鼻子,“听不出来吗?我重感冒了。” 宋庭言呵笑,“大夏天,感冒?” “谁规定夏天不能感冒?热伤风的人多了去了呢。” “空调吹多了?” 纪与又抬起头来,十分稀奇地看着宋庭言,今天闷罐子话多了不少。 “没,昨儿淋着雨了,又吹了一节课的空调。” 宋庭言:……,本事。 “所以,你躲这里、坐地上、睡觉?”宋庭言走近了点。 “嗯,烧着呢,容我偷会儿懒,” 说着,纪与抬手挥了挥,“你离远点。” 刚才还下雨,五分钟后又是艳阳高照,蝉鸣阵阵。 微风一吹,树叶上的雨滴滴答答地滚下来,沿着玻璃蜿蜒。 宋庭言回头,阳光穿过葡萄藤架打下斑驳光影,随风摇晃着将纪与裹住。让他看上去像是漫画里在树下躲懒的猫。 纪与恍恍惚惚地睡着,时不时又抬起头来眯着睡眼找人,看到宋庭言再埋头下去睡。 第四次对上,宋庭言忍无可忍:“你到底在找什么?” 纪与歪着脑袋,露出半边烧得有些发红的脸说:“我怕你去告发我。” 宋庭言:…… “开玩笑的。”纪与嘴角平平扯动,“我是怕刚才让你离远点,你误会我在赶你。” 宋庭言:……,他有这么小肚鸡肠? “我其实是怕过给你。” 热伤风,过什么人? 宋庭言没再理他了。 不多时,纪与听见宋庭言离开的脚步。他晕得厉害,也没抬头。 大概过了那么两三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起来,吃药。”宋庭言的嗓子偏沉,听上去有点冷。 不是刻意装的,而是心防太高的人,容易有的那种…… 肃然。 纪与起不来,他蜷着坐久了,腰酸屁股痛。 宋庭言无语。想把人拽起来,结果反而被纪与带着差点倒下去。 宋庭言烦他,把手插回兜里,再不肯给纪与半点支援了。 “嘶——咋这么记仇?”纪与四肢并用打了个滚起来,捶捶腰,拍拍屁股灰。 “哪儿来的水和药?”纪与问。 宋庭言大概是今天说话份额到了,又开始不说话了。 纪与乖乖吃了药。 冰水下肚,解了半分暑气。纪与把水瓶抵在颈侧,冲宋庭言竖起大拇指,“兄弟,救命之恩!” 宋庭言:……?就完了?这算什么?大恩不言谢? 纪与看着他越发黑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庭言瘫着脸,看过去——笑屁。 纪与从自己屁股兜里摸出个快坐瘪了的太阳花来,“喏。送你的。” 见宋庭言没动,他颠了两下手:“上次说下回见面给你赔礼道歉。嫌磕碜不想要啊?” 宋庭言是挺不想要的。 “我可是等了三天人家才出摊。”说着,他把巴掌大的太阳花翻过来,“特别定制版,比我的大一圈,手工编的,让后面镶了扣,给你别围裙上。” “真不要?” 宋庭言两指提着一片花瓣,勉为其难收了。 纪与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这么嫌弃?” 宋庭言很想问问:巴掌大的太阳花,别胸口,不傻逼吗? “别上啊!”纪与说。 宋庭言不想别。 纪与又从另一侧的屁股兜里掏了个小的,别自己衣服上。 宋庭言终于开口了:“为什么我的……这么大?” 纪与“哈哈哈哈”地笑个没完,他额上脖子上挂着汗,一动便亮闪闪的,教人目光无法挪开。 “都说了特别定制。” 纪与比了比他围裙的宽肩带,“为了不让你的围裙上多两个洞,所以选了特大号的别针。花自然也就跟着大了。” 宋庭言还是别上了花——在纪与叨逼叨逼没完的催促中,别上了。 脸也瘫得更厉害了。拧起的眉把他忧郁的气质直接拉满。 七彩“霸王花”哪儿哪儿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纪与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眼光太好了。 “这么一配装,可爱多了。” 忧郁气质都弱了。 又休息了会儿,纪与来了精神,骑上他的小电瓶车准备继续工作。 宋庭言看似也打算走。 纪与问他去哪儿,宋庭言说去花园。 纪与说载他一起,还说原来他们园艺师连果园也要管,真是辛苦。 沿着葡萄藤架走出去,一人提着医疗箱等在尽头,见到他们忙迎了上来。 宋庭言眉心一蹙。 “找你的?”纪与挨过来小声问。 宋庭言闻见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像是很多种热带水果混合在一起,有些充沛的水汽,也显甜。 “少……”家庭医生开口,又猛然刹住。 第15章 “少什么?”纪与问。 家庭医生一拍大腿,“我是听说有人发烧了!所以来看看!” 纪与:……,我就发个烧,您需要这么激动吗? “他。”宋庭言一指。 家庭医生毕恭毕敬说着“好的好的”,把纪与拉倒一旁检查了一番。 纪与已经退烧了,不过医生说他有轻微的中暑症状,给了他一小瓶降暑药——十滴水。 纪与想也没想,掰了就往嘴里倒。 然后当场给宋庭言表演了一段“上蹿下跳”。 宋庭言从来不知道有人喝个药,能喝得这么……热闹。 纪与拼命灌水,拼命漱口,又是跺脚又是扇风,最后捂着胃,蹲下不动了。 宋庭言看向家庭医生,家庭医生立马站得端正,“没事,没事,第一次喝是这样的。等下就好了。” 宋庭言使了个眼色,把人赶走了。 然后过去踢了踢纪与的脚,“诶,你怎么样?” 纪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力拽着宋庭言的裤腿,手都抖哇。 他鼻塞严重,说话嗡得厉害,如今更是哑得没声儿了:“我,觉得,中暑,我还能活……” “喝完那个……我觉得我快死了。”手又抖,抖得宋庭言裤腿扇起风,“我受不了这个委屈!” 宋庭言攥着裤腰,咬牙切齿:“松手!” 纪与抬头,眼睛红彤彤的,眼里还含着眼泪花包。 鼻尖也是红的,抽抽搭搭地吸着。 宋庭言:…… 哭、哭了???小孩子喝药才会哭吧??? 把人捞起来,纪与有些半死不活地靠着他。 宋庭言烦得皱眉:“你不能自己站?” 纪与慢慢悠悠、可怜巴巴地转头,吸鼻子。 宋庭言:“……”算了,忍了。 纪与吐着舌头,问:“你有、糖吗?” 宋庭言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他把纪与安置在电瓶车上,自己折回果园。 等再回来,手里多了几颗葡萄,他用衣摆擦了擦。 “东家的东西,你随便摘啊?”说是这么说,纪与已经上手剥皮了。 “你不告发就行。”反正告了也没事。 纪与摆摆手,“不告。但我告诉你个事儿。” 宋庭言看过去。 纪与的鼻子又抽上了,五官也拧着,苦着嗓子一吼:“哥哥,这葡萄还没熟!涩哇!!!” 说完呸呸呸地往外吐舌头。 宋庭言偏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等纪与从十滴水和葡萄的凌虐中缓过来,他载上宋庭言开着小电瓶车呜呜呜地去花园。 他今天耽误了不少时间,点完最后的香,便得走了。 走前他特地去看了那盆月季。 不错,活着。除了有点秃。 怜惜完花,他没忘跟宋庭言拜拜,“要有机会再见……” 宋庭言最讨厌不确定的东西,不耐烦地问:“你不是每周来?” 纪与“啊?”了一声。 宋庭言一怔:“不是?” 纪与摇头:“一般东家有需要我才来。”说着他看了一眼表,“我真得走了,否则赶不上回学校的车。拜拜。” 小电瓶车开走了,太阳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视野里。 十分钟后,管家来了。 “少爷……” 宋庭言拿着大剪刀,嚯嚯鹤望兰。真正的园艺师眼观鼻鼻观心地在旁不敢吱声。 他是真心疼他的鹤望兰,叶片都已经没形了。 “医生你叫的?”宋庭言问。 “是。我以为您……病了。” 宋庭言没说什么,反而问起那个司香师。 “主要是看夫人的需求。一般有客人来访,会提前喊他来熏香。” 晚上,宋庭言主动跟阮玉玲聊起天,把夫人感动坏了。 要知道,自从意外发生后,宋庭言都相当自闭。 难得他开口,阮玉玲是要星星不能给月亮。 “儿子,想要什么?跟妈妈说,妈妈都满足你。” 宋庭言喝了口汤,说:“妈,家里的香薰挺好闻的。” 阮玉玲双手在脸侧一合,“是吧~是妈妈最喜欢的鸢尾香。” 宋庭言:“可以常熏。” 阮玉玲喜笑颜开,“好好好。” 宋庭言也展了个笑,“最好隔三差五就能来。以后您也可以多约小姐妹来家里。” 阮玉玲心都软了:“这不是怕烦到你。” 宋庭言:“不烦。” 阮玉玲要抹眼泪了:“我儿子真乖。” 于是第二天,纪与接到管家的电话,说想重新谈一下合同。 纪与全程懵逼,“一周……几次?” “您如果有空,每天也行。” ……不行,这是要命了。 “我还得上课……”虽然能赚很多,但回头要是挂科,他会更惨。 “那先每周固定一次。夫人有其他需求,需要您随时响应。” “那是自然的。”纪与回答,“但我能问问,为什么这么突然……吗?” 管家看着眼前宋庭言的脸色,淡定地回答:“抱歉,这不是我能问的。” 挂了电话,纪与仰躺在床上——他早上翘课了,没起得来。 他突然在想,以后大概能经常见到那个种树的了。 啧,缘分。 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 差点以为进了回忆,我成为了没有评论的悲伤小女孩qaq 第12章 算盘珠子 (12) 现在纪与知道了,缘分哪里是妙不可言。 是宋庭言的算盘珠子往脸上崩。 “你是舍不得我走了?“宋庭言的声音还在耳边。 “宋总误会了。”纪与面不改色。 “误会什么?” 纪与咬着腮帮,深吸一口气,“没舍不得,也没旧情可念。宋总还是早点回去吧。” 宋庭言盯着他,靠近他。 等感受到宋庭言近在咫尺的呼吸,纪与才猛然后仰。 宋庭言的手抵在他的后颈,这个动作像是又要接吻。 然而没有,宋庭言只是箍着他。 宋庭言的视线如有实质,连他一个瞎子都有所感。 他转开头,又被宋庭言掰着下巴转回来。 他索性摆烂了,拿一双没焦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宋总又想强吻吗?” “没有。”宋庭言好似很喜欢碰他的睫毛,拨过来拨过去地玩弄。 “我是想说……”宋庭言的气息近了,“纪与,上次接吻,你伸舌头了。” 说着,亲昵地与他贴了一下脸颊,便松开了他。 纪与:“……”什么小猫小狗行为? “外面要下雨了,有伞吗?”宋庭言问。 纪与也听到了雷响,“鞋柜上,自己找。” 说完又想起来宋庭言都是有车来回接送的,需要什么伞? 但听声音宋庭言已经找到了伞,且那人非常礼貌地说:“谢谢,下次还你。” 纪与呵笑一声,“可以不用还。”宋庭言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思,当他傻吗? 宋庭言“嗯”了一声,他声音挺远的,应该已经在玄关了,他说:“所以我还留了外套。在你手边的椅子上。” “下次来取。” - 纪与在家休息了一天。 第三天迟西来接他上班,看到桌上剩的小半碗粥都惊了,“哥,你自己……煮了粥??” 纪与冷冷:“你‘请’来的那尊‘大佛’煮的。” 成功把迟西噎成了哑巴。 上了车迟西试图解释,“真不是我主动的。” 纪与反问:“手机主动的?” “我要说是宋总主动的,你能信吗?” 当然信。现在还有什么是宋庭言干不出的? 迟西举着手对瞎子发誓:“真的哥,是宋总的秘书联系了我,问我合作的事。我说可能要过两天给答复。她问我为啥,我说你病了。” “然后宋总就来了。这能怪我吗?” 纪与微微笑:“不怪你。” “对嘛。” 纪与温柔:“脑子不好用,怎么能怪你呢?” 迟西:“……”qaq说实话也挨骂? “那哥……合作,我们还……接吗?”迟西颤颤巍巍地问。 照现在这个情况,他都替纪与捏把汗。 他哥渣的可不是一般人。 现在宋庭言是对纪与旧情未了,得不到,所以偏爱。 要是哪天太子爷不爱了,那不是动动手指就能按死他们? 纪与就一小小工作室,死起来比股票都快。 纪与支着头望着车窗外,“今天什么天气?” “有时有阵雨。” 纪与降下车窗。 人行道上的人都打着遮阳伞,但那光线对纪与而言却显得微弱,眼前一片虚无,只偶尔能辩出个黑与灰的边界。 第16章 他又把车窗升上去,顿了一会儿才闭着眼指使迟西调出和宋庭言的对话框。 他懒得自己整手机。 盲人模式得等着读屏,有的时候是真不好用。 打字也烦,得听着ai不停地读,“nnnn,iiii,你、你们的你、你好……” 普通人十条消息都发出去了,他才打完一句。 刚瞎的时候最痛苦的,不熟悉,读屏就是正常1.0x的倍速,每次用个软件或者回条消息,能把人耐心磨完。 但怎么说呢,无论是肢体残障,还是听障视障,总之跟“残障”两个字挂钩的,总免不了要在你自尊心撵上个好几轮。 那种挫败感,有时无易于天崩地裂。 还逃不掉,避不开,甚至得这么一辈子。 多磋磨也得受着。命运选了你,无处可以申辩。 不过现在算是好点了,读屏速度快了,纪与没那么烦用手机。 迟西以为纪与要去跟宋庭言谈合作的事。 结果他哥一条语音飞出去,问:“什么时候还伞?” 是的,他给人家uniy的现任执行总裁,发、语、音! 这种事儿,还有谁敢啊?还是问屁点大的事…… uniy的总裁也回了条语音,“你可以现在来我办公室取。” 自带背景音,听着像是在开会。把迟西都给整不会了。 这么……光明正大吗? 纪与轻嗤,“宋总,借我的伞,还得我去取,你懂礼貌吗?” 要不是知道这俩的关系,纪与说的每个字都能把迟西魂吓飞。 什么叫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 何况不是他哥渣的对面吗?为什么他哥这么硬气? 难道他们是渣受贱攻的剧本?? 他还没想通,语音那边传来一声低笑,宋庭言说:“知道了,晚点送去。” 迟西:“……” 纪与按熄手机,提醒:“你再不呼吸,脑子该缺氧了。” 迟西吭哧吭哧地喘,他下次还是把耳朵塞住吧…… 非礼勿听啊非礼勿听。 - 今天也有客人来调香,是几个经常来的女生。 看到纪与纷纷跟他打招呼,她们喊纪与也是叫“纪老师”。 “纪老师今天这么帅!” “白衬衫简直了!!!这不妥妥男大学长!超帅超嫩!” 纪与失笑,“你们到底夸我还是夸迟西?” “迟西会搭,也得是咱们纪老师长得好啊。” 纪与抱抱拳:“行了,各位姑奶奶,好好调你们的香。” 纪与要往楼上躲,没成。 “诶诶诶,纪老师,别着急走哇,来指导指导我们妹子呢。” 纪与指指眼睛:“你们都快比我熟练了,还需要我一个失明的来教?” “教嘛。我们哪有你懂。” 纪与最后还是坐下了。太过推三阻四的也显小气。 “想调什么香?”纪与不知道人在哪个方向,便朝着声音来处偏了些头。 “果、果香调的吧。”女生可能是i人一枚,说话听着就紧张。 “好。”纪与颔首,摸到抽屉取了几张试香纸,又让那个女生选了几款自己喜欢的香精。 调整浓淡的阶段,得根据个人喜好,喜欢的味道做好标记,试香纸靠前摆,觉得太过浓郁的味道往后挪。 试香纸错落着摆,在鼻前轻扇,就能闻到香的大概味道了。 纪与耐心且温柔地指导着:“如果想要突出后调的话,按2:3:5的比例取香。用滴管。” “好、好的。”女生用力点头。 脸红得不像话。 “完啦,我也想要纪老师指导。”不知道谁带头起哄。 “就是呢,我来好几次了,纪老师可没这么耐心教我。” “亏了亏了。” 纪与眨眨盲眼,表情挺懵的,“你们连自己姐妹都不放过啊?” “那是的,塑料姐妹花嘛~” 纪与噎了噎,改口:“那你们怎么连残疾人也不放过?” 那几个也改口:“一视同仁呢!” 制香的最后一步,是给香水取名。 常来的那几个已经是老手了,甫一开始还会取点文艺的名,拍拍朋友圈。 现在都是用香味直接标:玫瑰梨,柠香琥珀…… 纪与教的这个,倒是正儿八经给香水取了名叫——蜜语。 她选的味道里有蜂蜜,所以纪与没多想。 但等把她们送到门口,听着她们暗搓搓地说着“快去呀”“气氛都到这里了”“你今天不就是来……”“试一下么,被拒绝也……” 纪与知道,他该跑了。 但没跑成。 瞎子么,走路慢,被追上了。 “纪、纪老师……” 纪与叹了口气,温和抿了笑,“嗯?” “我……我能、能、加、加……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女生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顶级i人追人,真的是很要命。 “是想追我么?”纪与问的直白。 女生身体一颤,憋了会儿才很轻地“嗯”出一声,“可、可以吗?” 纪与笑了一下,桃花眼弯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喜欢我一个盲人,太吃亏了。” 女生刚要反驳就听纪与又说,“很抱歉,”他倾低了一些身体,小声:“但我是个gay。” 女生懵了。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纪与抬起食指比在唇前,“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和人私定终身了。” 接着他便听见女生发出了类似……水壶烧开的……气音? “真、真的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这么早、就、就在一起了?啊,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 纪与讪讪一笑,隔了几个呼吸,似是想到谁人一般温柔一笑:“嗯,他挺喜欢我的。等了我很多年。” 这头画面浪漫,另一头就很要命。 迟西好端端在看戏吃瓜——这些年来的客人,总有那么十几二十个看上他家老板的。 尤其没瞎的时候,真有人追上门,连着三个月送花来。 后来才逐渐少了。 所以这表白的场景,他挺久没见了。正懊悔应该招呼楼上那几个一起来看戏呢,身后冷不防有人问:“他们、在干嘛?” 迟西自然地回答:“迷妹在跟我哥表白呢。” “啧,我哥真是魅力不……”他回头,舌头差点没闪了! “宋、宋……宋……宋总,你、你怎么、来了?” 宋庭言淡淡:“嗯,来看看你哥到底怎么魅力不减当年。” 迟西看看他还在摸摸索索摘花给妹子的哥,再看看立在他身边库库冒冷气的宋庭言。 恨不得两眼一翻就地躺下—— ……救救孩子。 作者有话说: ---------------------- 迟西:qaq这活我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我在思考,榜单字数完成后,礼拜二、三不更新。 如果有下期榜单还是从周四连更5天。 (我也做5休2诶)如果没有榜单,就隔一天更新。 第13章 狗血剧 (13) “我没想到,纪老师这么会哄女孩子。” 当宋庭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纪与深感这个世界就是一幕巨大的狗血剧! 哪就这么巧了?? 非要在这个场景下上演对手戏?不被表白他不来,一到表白就出现? 宋庭言的气息近了。 身上的海洋香气漫过来。风一扬,便似海潮。 “这么多年不见,纪老师性取向改了?” 纪与捻着刚摘过花的手指,指尖留有轻微的涩感,让他不适。 “性取向嘛,没有唯一的。”他笑着转过身,盲眼虚虚上抬,“当年情景下喜欢你,过了这么多年,我应该也有资格喜欢别人?”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故作轻松,夹着点吊儿郎当,“有什么问题吗,宋总?没听过双性恋?” 宋庭言看着他无神的眼睛,上前一步,抬手捧了他半张脸。 “那私定终生呢?” 纪与笑笑,盲眼缓缓眨动,好似特别深情认真,“听不出来是骗你的?” “当初以为你要追我,随口说的。” 宋庭言的拇指在纪与的眼下来回轻擦着,捻着。 纪与:“宋总好像很惋惜我的眼睛?” 宋庭言回答:“没有。” 他抵着纪与的眼尾,“我是在想,吻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说着,他就吻下来了。吻在纪与的眼睛上。 隔着薄薄眼皮,宋庭言唇上的微热温度熨进那一双盲眼。 纪与配合地仰头,却说:“宋总,我并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眼睛。” 宋庭言低声:“是么?” 风又来时,宋庭言松开了纪与。 树影摇晃,沙沙作响。 第17章 “纪与,我确实在追你。”宋庭言说。 纪与面不改色地改口:“那我也确实跟人私定终身了。” 宋庭言拨动他的睫毛,“行。我不介意当三。” 纪与:“……” 宋庭言:“反正你私定的对象我没见过,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与,我说过了,我这种人,最喜欢豪取强夺。” 纪与笑起来:“宋庭言,你以前可没这么无赖。” 宋庭言:“所以以前才会允许你对我始乱终弃。” 纪与:“……”这四个字宋庭言是不是打算念叨他一辈子? “宋总,不过一个吻。”他轻嗤,“别太纯爱,何况你已经讨回去了。” 宋庭言:“所以应该算一算那七年了。” 纪与可不想跟他算。 “伞带来了?”他退开一步,转了话题。 “带了。”宋庭言回答。 “打算还么?”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宋庭言低笑,“原本打算。” 纪与无所谓地耸肩:“行,反正我本来也不是找你来说伞的。” 宋庭言自然也知道。 两个人回了调香室。 迟西已经闹不明白他们了,明明刚才看到他们在树下卿卿我我,怎么气氛突然又诡异了起来? 两个人变脸简直比变天快。 他哥人不着调,怎么走个破镜重圆都不按套路啊? 绝了。 迟西一边吐槽,一边去给他们泡茶。 他泡了普洱,还自认贴心地加了冰。 纪与却是一言难尽:“我还没吃饭。哪儿来的油水刮?” 宋庭言附和:“我也没。” 迟西颤颤巍巍:“……,那、那我、我重泡?” 纪与让他回来,“别浪费我的茶叶。你去隔壁给我们弄点吃的。” 迟西忐忑,先问宋庭言,“宋、宋总,您、您想吃什么?” 宋庭言瞥向身边,“和他一样。” 迟西这才又想起来去问自家老板,“哥,您,您吃什么?” 是多没出息?这就跟他也结巴上了?? 纪与无语,让他去整两碗黄鱼面。 “隔壁的黄鱼面很不错,”纪与说,“汤底是拆了鱼肉,连同鱼骨一起每天现熬的,以前想吃得提前预定。” “现在怎么不用了?”宋庭言问。 纪与知道宋庭言应该在看他,笑笑说:“跟老板娘搞好关系,自然就不用了。” 宋庭言指节轻叩,“纪与,这样气不到我。” 纪与撇嘴:“……,谁要气你。” 不过是嫌你烦人!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十来分钟后,迟西端着个食盆,捧了两碗黄鱼面回来。 老板娘不让用打包盒,说影响味道,所以迟西跟上菜似地从隔壁硬端了个盆回来。 刚出锅的面,香气扑鼻,闻着一下便饿了。纪与去摸碗,又被宋庭言扣下了手。 纪与苦着脸,“宋总,饭也不让吃?” 宋庭言让迟西拿了小碗过来,给他盛出一小碗,“吃完再盛。” 这样碗不烫手。 纪与嫌麻烦,但宋庭言不嫌,慢慢给他拆着鱼肉。 纪与皱眉,“那你还吃不吃了?” “你看见我没吃?“宋庭言反问。 纪与:?嘲讽瞎子,心多脏啊! 两个人的面都没吃完,不过纪与被宋庭言喂着把汤喝得差不多了。 纪与感觉自己要是站起来晃晃,指不定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声。 茶也不用喝了。 而迟西收拾完,自动滚蛋。 因为他知道,这俩看似温馨的相处场面之后,必有一场争锋相对。 “上次说过,这个顾问我当不了。”纪与先开了口,拇指摩挲着杯盏圆滑的边缘。 “我也回答过了,纪老师,我说可以,合作是双方的。”宋庭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仅仅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既然你不想接,uniy不会强求。” 纪与静了会儿,又叹气,“你会怎么做?” “你猜得到。”宋庭言放下茶盏,给自己和纪与添上新茶。 “是在逼我么?”失焦的盲眼总显无辜。 宋庭言看他一眼,笑答:“纪与,我是商人。商人重利。这个品牌去年一年的亏损额够我收购一家小型企业。有什么理由继续?” “我不会等一个让我看不到任何前景的品牌触底反弹。” “我更不喜欢任何的不确定性,也不喜欢‘希望’‘未来’这些虚无缥缈的词。” 小洋楼的一层还算通透,白炽灯光加上调香台上的线灯,让这个空间足够亮堂。 但对于纪与的眼睛而言,却没有任何区别。 眼前连一点虚影都捕捉不到,仍然是空洞洞的虚无。 不是常人蒙住眼睛后沉重的、如有实质的黑。而更像是捂住一侧的眼睛,以那侧看出去所见到的空。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转动盲眼,视线会落在哪里,但他还是努力地“看”向宋庭言。 “宋总,既然你早有决断,何不果决一点?” 宋庭言以前笑起来喜欢偏开头去闷着笑。 现在纪与看不见了,他的笑也更张扬了些。 “因为刚才说的,是于公。” “现在要说的,是于私。”宋庭言夹了块冰到新斟的茶汤里,“因为你,我才会从我姐手上接过lumiere,才愿意给它再一次的机会。” 纪与也让他夹了一块冰,却没要茶,而是直接含进了嘴里。 冰块碰撞牙齿,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他含了会儿才说,“谢宋总抬爱。” “但我就是个瞎子。没你想得那么伟大,能盘活一个将死的品牌。” 他摸到调香台的抽屉,从里头拿了试香纸,推到宋庭言的面前。 “宋总,你可以试着调一次香。” “不用了。”宋庭言取过试香纸,“我知道,你无法独立完成调香。” 宋庭言将试香纸用纸巾包起来,收好,“我还是那句话,纪与,如果你愿意,就和lumiere一起试试。” 纪与:“你说你不想输。” 宋庭言莞尔:“商场上,要是没有胜负心,我能怎么走到今天?” “但纪与,救不救得活lumiere我们谁都不知道。” “如果能活,能在明年的市场上有它一席之地,那么我会努力让这个品牌成为uniy的主线品牌之一。” “如果活不了,我也不会脑热到因为你纪与而用别的产品线去喂养它。” “明白了?” 明白了。所以纪与收回茶杯,开始赶人了。 宋庭言没多赖,自觉起身:“明天去你家拿衣服。” 纪与冷冷:“没空。” “你有安排?” “我不能有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 “我的私人时间,需要向您汇报吗,宋总?”纪与将每个字都咬得重,像是对面也瞎似的,非要表现得咬牙切齿,才好叫对方听出他的烦躁。 “是不用。”宋庭言回答,“所以我也只是很私人地问一下。” “毕竟要追你,我还是希望除了你私定终身的那位之外,没有别的竞争对手出现。” 不过在纪与忍无可忍翻脸之前,宋庭言还是非常识相地说出一句,“如果纪老师真的有事,我就不来打扰了。” “衣服回头也能来取。” 纪与:“我让迟西给你送!” 被点名的迟西想给纪与跪下——哥啊,别害我了! 而宋庭言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挽着衬衫衣袖,“我的那件西装也没多贵。如果迟西愿意赔,可以让他送。” “……”迟西快崩溃了,他缩着蹲到纪与边上,语调直颤,“哥啊……” 纪与烦得要命,“所以,下次麻烦宋总不要大热天的穿西装。我们正常人,大夏天穿、短、袖。” 迟西看着宋庭言扬了点笑。 那笑特别难以描述,就好似……猎人看着猎物进圈套的那种……喜悦? 正怀疑是自己品错了,便听宋庭言说:“没穿,只是故意拿着。” “为的就是留在你那,方便下次见面。” 迟西:“……” 宋庭言:“我下午还有会,就走了。” 纪与捂着额:“快滚!” 宋庭言走后,一时没人说话,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和盛夏恼人的蝉鸣。 偶尔传来楼上沉闷的脚步。 半晌,纪与让迟西过去,非常严肃地敲着桌面,说:“下次,别拿我那么贵的茶泡!” 迟西:“……” 纪与摸到盲杖,带着气地抖开,“还有,黄鱼面的钱去要来!我小本卖卖,每天能赚多少?还得请人总裁吃饭?” “哒哒哒哒”盲杖砸着地板上楼了。 迟西呆呆望着纪与的身影,隔了那么几秒,才猛地追到楼梯口,“哥!我哪儿敢啊!!!” 第18章 楼上幽幽传下一句,“那你就替他付。” 迟西纠结、忧郁,最后心痛地给纪与转去48元巨款。 转完,他一个爆哭——如果没记错,他们两碗面好像都是他付的啊??? 一口没吃,立亏144! 作者有话说: ---------------------- 宋庭言:我给自己当三怎么了? 纪与:呵呵。 第14章 签约 (14) 宋庭言的第三层抽屉里,多了四条试香纸和一把蓝色雨伞。 宋婷汐看得直摇头——没救了没救了。 “我还听说你有天旷工了?” 飒姐还没从大西北回来,所以宋婷汐很闲,得空便往宋庭言这里钻。 美其名曰:“关心一下我弟和我弟媳妇的感情修补进度。” “嗯,他发烧。”宋庭言承认得很大方。 宋婷汐看出苗头,饶有兴致凹着s腰,支着下巴看他,“相认了?” “嗯。” “然后呢?”宋婷汐追问,“看你这模样……” 宋庭言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命令:“憋回去。” 谁都不能说他和纪与之间没戏。 宋婷汐听话地咽了咽喉,“行。那你们现在是……?” “我在追。”宋庭言回答。 宋婷汐点了点脑袋,“那祝你们幸福。”说完,见宋庭言依旧直勾勾看着她,“干嘛?” 宋庭言:“继续问。” “问什么???”宋婷汐满脑袋问号。 “嗯,我和他接吻了。”宋庭言正儿八经地回答。 hello???我好像没问??? 宋庭言:“他还记得我不喜欢吃酸。” 宋婷汐觉得她这弟是真要不了了。 还好他看上的是调香师纪与,要是看上的是宋家死对头纪与,那他弟不得回头把宋家都送给人家? 恋爱脑,真可怕啊! 呜呜呜呜,她也想她的飒姐了…… 她也想秀恩爱!!! 宋庭言:“你之前不是说要办品香会?” 宋婷汐正在给飒姐发表情包——求亲亲、要抱抱。 发了十几二十条,最后被飒姐一个“乖”字就给安抚了。 得到满足,她才想起来他弟,“这话起码是我一年前说的。” 宋庭言充耳不闻:“办吧。” 宋婷汐抱着手,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甲:“我品牌都送你了,香也不玩了,怎么办?” 宋庭言签着手里的文件,说:“飒姐的项目。” “三百万。”宋婷汐指尖敲击着脸颊,眼都不眨一下地开口。 “成交。” “品香会的费用全部你出。” “可以。” 宋婷汐娉娉婷婷地扭着胯,提上她的稀有皮愉悦地哼着小调。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啊对了,我最近还看上……” 宋庭言笔都没停,“买。” 宋婷汐笑得更美了,她觉得她弟这段恋爱可以多谈一会儿。 - 凌晨下了一场特大暴雨,那架势像是要把城市淹了,雨砸在窗上都似末日敲门。 纪与成功被吵醒。 按了一下手机,凌晨三点零六分。 手机跳入推送——暴雨橙色预警。 纪与倒了口水,摸摸索索地去到窗台。 手贴在玻璃窗上感受了下,嗯,疾风骤雨,哐哐地震。 雨停之前他肯定是没法再睡了。 瞎子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游戏肯定是打不了的。何况他对游戏一直不太感冒——菜么。 人在菜但没那么菜的时候,会对游戏上瘾。 但当一个人菜到没法更菜的时候,就会主动戒掉游戏。 纪与玩贪吃蛇,蛇没长大过。玩跳一跳,跳不过一百分。玩刚枪游戏,直接晕3d。 玩手机moba,一共才几个键?他能玩出手忙脚乱的感觉。 后来室友推荐他玩玩奇迹暖暖,女孩子爱玩的换装游戏总行了吧?结果以他的审美,奇迹暖暖都卡关。 现在瞎了,倒也没这些烦恼了。 电影也只能看以前看过的,脑子里有印象,知道人物什么样,剧情大致讲什么。 否则碰上动作片,只闻一阵乒乓响,完全不知画面里的人打得有多天昏地暗。 碰上文艺片更头疼,没台词的长镜头一来,纪与只剩沉默。 英文原版看不了,译制片又抠脚。 所以纪与现在看电影,基本就是放个响。 没了视力,偶尔会想听点什么,证明这个世界不是黑的。 也不是空的。 不过他现在学会了听书。 翻出app点开,随便挑一本放着就行,很是随机。 之前听过历史、军事、恐怖灵异小说、无限流、言情……点到什么算什么。 反正不是正儿八经要听下去的。 有的时候为了催眠,有的时候为了犯病时转移注意力,有的时候是纯无聊。 今天也是随便点了本。 原本没仔细听念的什么,但听着听着那些台词就往他耳朵里钻。 “宇文池!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娇,你以为你能逃到什么地方?你是我的女人!” 纪与:艹?这什么玩意儿? 不行,他得关了!但他手机放哪儿了刚才!怎么摸不到了!? “我说了我们不合适!” “呵,沈娇,你这算什么?是你勾引我在先,现在又说我们不合适?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宇文池也是你能说甩就甩的?” 纪与:别骂了??? “宇文池,你放过我吧。” “不可能,沈娇。你听好了,我们、至死方——” 读屏:“点击两下关闭《豪门之被我甩了的京圈太子爷爱我如痴,嗜妻成瘾》” 什么脏东西!!纪与哆嗦着手当场卸载app! 半夜三更被app“创”了的纪与脑子嗡嗡。 给自己泡泡面,竟然走神地在想刚才那本书的书名到底有几个字。 然后成功把自己的手给烫了。 泡面还是吃成了,书名也数完了,但那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依旧在脑子里上蹿下跳。 所以好端端的人,半夜听什么书?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上班,看到他的模样,两眼一黑——手也烫了,觉也没睡。 纪与皮肤白,一有黑眼圈就似两坨乌青一样挂在眼下。 迟西找了针给他把水泡挑了,再上了一圈烫伤药。 以前纪与也把自己烫过,整只右手红成猪蹄。 迟西问他怎么弄的,他就吐了一句废话——“烫的。” 那次烫得比现在厉害多了,药包了俩礼拜。 纪与手上有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这次只起了一个水泡,算挺给面儿。 迟西:“我不是给你买了微波速食?” 纪与撇撇嘴,“我就想吃个泡面。走神了才会烫着,平时不能够。” 你说他到底对什么上心?好像除了调香,就没有上心的事。 迟西也没资格多说什么,用敷料贴给他伤口贴好,嘟囔了句宋总什么的。 纪与没听清,把人喊到跟前,冷冷:“再说一遍。” 迟西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纪与:“扣五百。” 迟西声嘶力竭:“……我说要是宋总知道,肯定会把你的泡面全部收走!指不定烧水壶都给你一并端了!” 纪与威胁:“你敢说给他听,今年奖金就去管他要吧。” 迟西呵呵两声,阴阳怪气:“哪儿用得着我说。哥,你怕不是忘了明天我们要和宋总签合同?” 什么?明天就25号了?? 纪与按了一下手表,听完日期播报,捂着脑壳不说话了。 半晌,他问:“能不能延后?” 迟西食指摇动:“延不了。” 纪与一拍桌,“怎么就延不了?” 迟西回答:“因为宋总说,他明天一天都有空。要是您没空,他可以过来候您的时间。” “他还说,您现在手头应该没什么事。” “如果是要出去约会的话,他也可以等着。等您约完会再签约。” 纪与:“………………” 咬牙切齿半天,纪与深吸一口,“行!你告诉姓宋的!合作……” 迟西幽幽:“宋总说最快后天可以全线撤柜。” 纪与一口气憋死了。 于是周五,纪与穿着一件长袖,坐进了uniy的会议室。 袖口很长,能遮到手指。 宋庭言打量着他。 纪与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但是瞎子,没办法瞪回去,只能任人打量。 打量就打量吧,他反正看不见,无所谓。 偏偏宋庭言还长了嘴,“我们正常人,大夏天的都……穿、短、袖?”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点上扬的音调,听得纪与牙痒想咬人。 第19章 用他的话嘲讽他是吧? 纪与偏头冲人一笑,笑得挺好看。但说话也夹枪带炮,“宋总可能不知道,我们正常人偶尔也会穿长袖防晒。” 会议室里的一众人一边低着头装出“闭目塞听”的模样,一边眼睛瞪得快掉出眼眶。 这位这么牛逼吗?敢呛太子爷?? 然而可能是太子爷心情好,竟然没同人计较。 反而说:“是我考虑不周,应该让司机去接。” 纪与:“倒是不用客气,我的司机开车还行,不打算换。” 宋庭言笑笑:“但你的车不防晒。”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对不起,他们收回刚才的话。 要不是知道对方是来签约的,差点以为这俩水火不容了。 秘书递上合同,“纪老师,麻烦您在合同上签字。合同一式四份。” 纪与名字简单,瞎了之后签起来也还能看。左手食指抵着笔尖随之而动,到也能把字写在一条线上。 日期也在迟西的提醒下,写在了空格内。 等拿到宋庭言签过的合同,纪与翻到最后一页,摸着透背的笔迹,描了一番。 宋庭言的字很有力。但总裁么,常年签文件,再好的字也懒得写端正了。所以“庭言”两个字写得很草,几乎是连笔带过。 纪与只能摸得出来一个“宋”字。 签约之后又开了一个短会,主要是把合作计划里的前期工作安排下去。 也当面建了个群,今次的与会人员都在里面。 包括纪与和宋庭言。 “纪老师,合作愉快。”宋庭言十分官方地说道。 纪与抿出笑,“合作愉快。” “纪老师不愿意跟我握个手?” “瞎子,不太方便握手。” “没关系,那我牵纪老师。” 握手和牵手能一样吗??? 纪与瘫着脸,他相信现在周围肯定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眼神里闪着八卦的光。 不过很快人群就散了,纪与听见他们凌乱而又急促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 纪与抽不回手,因为宋庭言是从下往上跟他十指相扣。 “还不松?“他最近咬牙的频次简直达到了某个峰值。 手背传来一点刺痛,是衣袖摩擦过烫伤的地方。 纪与知道逃不过,索性也没藏。一个瞎子想藏伤口,除非对方也瞎。 宋庭言的指腹沿着伤口周围按。 纪与缩了缩,“干嘛?疼的不是你?” 宋庭言挑眉,“要疼的是我,我不会藏,我会把伤口给你看,让你心疼我。” 纪与冷笑,“我瞎子,看不见。” “那就让你摸。”宋庭言坦然。 纪与:“我不会心疼。” “是么?”宋庭言很轻很浅地叹了口气,说—— “但我会。” 作者有话说: ---------------------- 纪与:[微笑]21个字。 第15章 嘬红了 (15) 纪与咬着唇,被宋庭言牵着走。 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因为他深深在反省自己,怎么就被宋庭言一句话给拿捏了? 是不是太心软了点? 他当时就应该装出不削地反问,“这点小伤值得宋总心疼什么?” 现在时机过了,还有个屁用。 宋庭言办公室里又点上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甜香大杂烩。 纪与有点心梗。 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想笑,压根没往从前想,没记起来这香是他自己的产出。 不过仔细闻,好像又有点不同。 纪与多少拾起了点自尊:“这不是我调的那瓶吧?” “不是。”宋庭言回答,“是让人按着你那瓶调的。” “我的那瓶呢?”纪与问。 宋庭言大约是不太想提,所以一开始没回答。 直到纪与追问:“扔了?” 宋庭言蹙眉,“扔了我能让人再按着调一瓶一样的?你是不是……” 纪与偏头闷笑,“嗯?” 行,不是纪与要气他,是纪与要诈他。 “翻了。被我家狗弄翻了。”宋庭言说着,把纪与按到沙发上,“满意了?” 纪与仰着脑袋,仰得有点过,被宋庭言捏着下巴往下掰了些。 空洞的视线便刚好落在他身上。 纪与问:“那天特地点的?” “特地。” “我没往那儿想。” “你能想得起来什么?” 宋庭言赌气的一句让刚才的气氛一下跌至冰点。 纪与顿了一下,又笑:“确实想不起来什么。七年,太久了。该忘就忘了吧。” 宋庭言说行。 “那纪与,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的第一步——重新接吻。 宋庭言单腿卡在纪与的双膝之间,一手箍着他的脸,俯身吻下去。 烫伤的手被紧紧摁在沙发面上,引起细小的刺痛,但纪与的感知似乎坏了,他只能感受到宋庭言的气息、他的温度,和他咬弄他唇时带来的疼。 他的唇在隐隐发烫,如同被宋庭言的齿磨去了一层,变得又薄又肿。 只要再被他咬一下,就一定会破。 可他舔过来,湿热的舌尖柔软地略过。 纪与闭合齿关,却又被迫张开。 上颚被灵巧的舌来回逡巡,热吻带起的唾液声几乎要共鸣到大脑。 纪与感到眩晕。灼热。 他的呼吸里全是宋庭言的呼吸,甜腻,潮湿,温热…… 等到被松开,他已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呼吸节奏,仰着头凌乱又狼狈地喘着。 “宋庭言,我不喜欢被人强吻。”他声音沙哑,微散空洞的瞳孔隐隐震颤。 宋庭言摩挲着他的喉结,视线辗转而下。他将气息吐在纪与耳畔,燎着他,烧着他。 “可是纪与,我只是吻你,你却起了反应。” 纪与呼吸一顿,拿手盖住眼睛,偏过头去。喉结却在宋庭言拇指下,重重一滑。 空气紧缩又狼狈,就在这尴尬的僵持中,宋庭言的秘书叩响了门。 “宋总?” 纪与头皮瞬间发麻,慌乱前倾弓身,手也胡乱摸到宋庭言,扶着他的腰,让他挡在自己面前。 没有应允,秘书没有进来,只在门口提醒宋庭言十五分钟后有线上会议。 秘书脚步声远了,可纪与没松手。 宋庭言安抚地捏着他的后颈,像是在揉弄一只小猫,“人走了。” 纪与不说话。 “刚才,是我不对。”宋庭言道歉。 纪与攥着他的手用力到微颤。 他见不得纪与这样,于是解释:“我是被气到了,没控制好。” 纪与还是那个模样。 宋庭言慌了,软下声求饶,“纪与,理我……” 纪与缓缓松了手。 宋庭言忙蹲下去看他。 纪与眼神空空洞洞,明明唇被吻得发红,却让宋庭言心疼得要命。 因为纪与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睛,对他说,“宋庭言,我看不见……” “你别、欺负我。” - 宋庭言还有会,只能让迟西来接。 迟西看着他哥,好几次欲言又止。 出了电梯厅,纪与深叹一口:“我虽然瞎,但我偶尔也是能感觉到你在看我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宋庭言难不成在我身上做标记了?” 迟西不敢说。 上车前,他才被纪与逼着开了口,“哥,你唇肿了……” 纪与不奇怪,宋庭言啃的么,肯定得肿。 “还有……喉结……也、也被嘬红了。” 纪与一个踉跄,盲杖差点脱手,“不是嘬的!!” “是宋庭言按的!!” 迟西“啊”了一声,听着就没信。 回去后,纪与直接躲进自己的调香室没再出来。 晚上迟西送他回去,他也是无精打采的。 迟西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纪与说有。 迟西一慌:“是不是又犯焦虑了?” 纪与懒散地窝在沙发上,回答:“快了。” 再甩不掉宋庭言,他抗抑郁药也得重新吃上。 迟西听出来他哥又在跑火车,不过还是老实地给他准备了药和水。 纪与抗抑郁的药已经停挺长一段时间了,刚停的时候,一犯焦虑就想胡乱都嗑上。 但等停过了一段时间,便是打死不想再吃了。 因为讨厌药物带来的嗜睡。 浑浑噩噩睡上一天,完全丧失时间的概念。 睁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醒没醒。 纪与没发病,他只是被宋庭言的吻勾起了已经很久都没有疏解的念头。 明明看不见,但宋庭言的吻却非常具象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有朦胧模糊的画面,像是曾经看过的什么默剧镜头。 第20章 黑灰的底色如同百年前黑白胶卷的呈像,由一个一个巨大的噪点组成。 他看不清宋庭言的眉眼,但能感受到宋庭言的唇,上唇很薄,舔上去,便被他的温度融化成一条线。 他们的鼻子撞到一起。 宋庭言的鼻子高挺,他狎昵地用鼻子蹭着他,像小猫索取宠爱。 宋庭言骨相是极其优越的,下颌线的走势像刀削。 纪与看到画面里他自己的手沿着宋庭言耳下最明显的凸起,一点点描摹到下巴,再慢慢往下滑,落到他的喉结。 他张开五指,捏住了宋庭言的喉咙,感受掌心下的吞咽。 失去视力后,他几乎没有自己弄过。 缺失的感官让身体的知觉越发敏锐,也渴望更多。 纪与难耐地把脸埋在宋庭言的西装,呼吸里便充斥进了微弱的皮革气味。 像是……像是宋庭言在绑着他。 喉间溢出难耐,身体也愈发敏感。 呼吸渐重,皮革气息被过高的体温激出浓郁味道。 终于,纪与挺起的身体软下来,胸腔却似溺水般大幅度地起伏着。 洗了手,开了窗,散掉空气里残留的味道。 燥热的风灌进来,没几分钟,便让纪与一身薄汗。 他又洗了一遍澡。 回房前,纪与摸到沙发上的西装,这次应该是真皱了。 所以他不打算还给宋庭言,而是收进了自己的衣柜。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找衣服的时候发现纪与自己翻动过衣橱。 他把一摞衣服从左倒到右,腾出了一小片地单独放那件西装。 迟西拿着今天给他搭的衣服,忍不住问:“哥,你和宋总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啊?” 纪与还困,呆坐在床上支着头,闻言很是茫然:“什么什么关系?” 迟西:“没关系你把人西装藏起来做什么?” 纪与挑挑眉,“那你拿去还给他。” 迟西闭嘴了。 之后的几天,宋庭言都没出现。 仿佛上次纪与那一句“我看不见,你别欺负我”,给他整怕了。 所以他没再逼着追着。 纪与觉得耳根清净的同时刻意忽略了心里那点空落。 这样很好,这是他要的结果,纪与想。 又一个周五,纪与说周五就应该吃烤串。 迟西凉飕飕地呵呵一笑,他哥上次说周五适合吃火锅,再上次说周五适合吃披萨。 周五什么都合适吃,主要看他哥到底想吃什么。 烤串得到了全票通过,客服小哑巴张着十指,一个人投了两票。 行政故意逗她,不记她,给她急得一边“啊啊”地控诉,一边手指翻飞打着手语。 几个人点了四五百的烧烤,四十分钟后,满头汗的配送员提着两大袋子,在调香室门口中气十足地喊:“纪漂亮的外卖!!” 纪漂亮:“……” 行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去拿。”然后拽上小哑巴一起逃。 纪漂亮手指点点桌面:“每个人扣一百!” 行政:“老板饶命!” 小哑巴:“啊啊啊!” 纪漂亮笑着挥了挥手,罚她们等下打扫工作室,将功补过。 烧烤的香气沿着两人的行动路线一路勾引人,一楼的几位常客纷纷冲楼上喊:“纪漂亮!这么香不要命啦!?” 纪漂亮在楼上回:“纪漂亮要命。不过各位要是不嫌弃可以上来一起吃。点得多。” 于是原本的工作餐,成了调香室开放日。 吃完,行政和小哑巴负责收拾,迟西帮忙去扔垃圾。 回来发现小院里站着一位女士。 身材窈窕,穿香奈儿的连衣裙,戴着夸张白框墨镜和赫本风的大礼帽。 她站在他们小院的那棵榕树下,跟画儿似的,特别显贵。 “您好,来调香吗?”迟西迎上去问。他还没洗手,两只手有点狼狈地举着。 “纪与在吗?” “找我们老板?您跟他有预约吗?”问是这么问,但迟西心知肚明,他哥接下来的行程是在三楼调香室里补觉。 宋婷汐摘下眼镜,“没有预约。但他应该会见我的。” 迟西的表情看着有点呆,喉咙里憋着一句相当疑惑的“啊?” 宋婷汐也没卖关子,而是直白地说—— “我是宋庭言的姐姐。” 迟西:“……” 宋婷汐很满意迟西惊讶的表情,红唇微微勾起,慢悠悠地问:“现在,还需要预约吗?” 迟西毕恭毕敬一个九十度弯腰。 “您请!” 作者有话说: ---------------------- 两天没见,如隔三四五六个秋~ 没什么才艺,就让纪漂亮给大家表演一个口是心非叭 纪漂亮:……? (我没榜了哈,不会每日更新。大家可以囤一囤再看。虽然我每天刷八百遍评论区) 第16章 诱捕 (16) 纪与知道宋婷汐有个姐姐。 不过当年回来的只有宋庭言,宋婷汐一直在国外,纪与没见过她。 所以听迟西说宋庭言的姐姐来了,脑子甚至转不过来弯。 纪与眨着盲眼,“你说,谁来了?” 迟西:“宋总的姐姐。” 纪与脸瘫了,他拿上盲杖,哒哒哒地敲着地,“就说我不在。” 然后盲杖打着了什么,那触感肯定不是桌腿。 纪与:“……,不能这么巧,人就在我面前?” 宋婷汐笑笑,非常轻快地“嗯~”了声,完全不介意脚边的盲杖,甚至用鞋尖回敲两下,“现在在了吗?” 纪与把盲杖收回来,坐回去,仿若无事地说:“在了。” 宋婷汐满意地在他身边坐下。 纪与闻见她身上的雏菊香气,微甜,有阳光的味道。 “终于见到你了,纪与。” 感受到宋婷汐打量的目光,纪与身体僵硬得手脚外加一双盲眼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 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没作声。 “你比杂志上要好看多了。”宋婷汐不吝夸奖道。 这句纪与会答了,他说:“谢谢。” “所以……”宋婷汐支着下巴,大波浪随着肩头披散下来,“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对宋庭言……” 听到这几个字,纪与心里警报全线炸响,他紧急打断,“其实我也没有想要对他始乱终弃!” 这四个字简直快说烂了! 有完没完!? 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宋婷汐饶有兴致地扬着调子重复,“始、乱、终、弃?这词还挺贴切。” 纪与:“????” 宋婷汐:“所以是为什么?当初怎么就甩了宋庭言?是因为宋庭言骗了你的感情?” 等等?! 他俩都没开始过,怎么就谣传成这样了? 纪与表情苦得都快碎了。 他实在没那么想提,于是强行转了话题,“宋小姐今天是来……?” 宋婷汐:“哦,这么快要说正事了?” 怎么,八卦还上瘾了? “下月15号,我会在榕山举办一场品香会,想邀请你来当我和宋庭言的顾问。”宋婷汐从手包里拿出邀请函递过去,“这是邀请函。” 纪与没接,“抱歉,宋小姐。我不会出席。” “是因为眼睛?”宋婷汐问。 纪与:“……”难道这不能成为理由? 宋婷汐贴心地宽慰:“没关系,庭言会照顾好你的。这个你放心。” “……” 迟西听得捏把冷汗,这位大小姐每一句话都仿佛在纪与的“雷点”蹦迪。 他送完咖啡忙不迭溜了。 而说到眼睛,宋婷汐也免不了一问。 纪与坦然地回答:“好不了。” 宋婷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停顿了许久。纪与猜她大抵最后也还是会接一句标准公式——“真可惜”,没曾想,宋婷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她问:“挺辛苦的吧?” 纪与抿了笑:“还好。” “没事,以后宋庭言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像一个人的时候那么辛苦了。” “……?”不愧是宋家的血脉啊……纪与咬牙,完全不听人说话是吧? “其实我猜到你会拒绝。”宋婷汐慢悠悠地喝了口迟西端来的冷萃,自然地把话题转了回去,“我是无所谓。我不过是玩玩。当初建立lumiere也是一时兴起,我对品牌经营一窍不通,回头被人笑了也就笑了。” “毕竟我还是适合当花瓶。” 大小姐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深刻,她是完全不做作的性子,也没有富家千金身上的骄纵。 反而因为从小在国外长大,性格非常open。 人虽然看上去是朵娇滴滴的富贵花,却从没强凹过“人上人”的人设。 说话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 第21章 “但宋庭言身边如果没有一个撑场面的,那笑话他的可就和笑话我是两回事了。” 宋庭言站得高,又是uniy现任执行总裁,谁不想看这种人的笑话? 谁都想上去踩一脚。 这种心里不是谁和谁有仇,要落井下石。而是嫉妒。 他们喜欢看上位者跌落神坛,喜欢看有钱人落魄。 喜欢揪着某些错漏,批一句“不过如此”,来满足自己的攀比心。 上流社会更甚,人心都是揣在肚皮里的,面上碰杯,私下造谣。 纸醉金迷之下不过一张张物欲横流的脸。 但纪与不为所动。 “宋小姐,国内的调香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们lumiere也有自己的调香团队。而且我相信,您既然办了品香会,就不会毫无准备,会需要我一个瞎子帮忙站场。” “何况我这样的,说不定还会成为别人嘴里的新笑料,不是么?” 宋婷汐支着头,手指点在脑袋上,闻言看了纪与几秒问:“诶,你知道宋庭言出过车祸么?” 纪与大脑一懵,“什么?” 宋婷汐目光停留在纪与紧蹙的眉心,莞尔一笑。 面上却故作惊讶糊弄瞎子,“你不知道?他就是受了伤,才会回国。” 纪与知道宋庭言的右手骨折过,但那次问,宋庭言说是自己摔的。 当时他还贱兮兮地追问了好几遍宋庭言到底是以什么姿势摔的,成功把宋庭言气到黑脸。 “怎么……回事?” 纪与深知自己不该问,问了一定会心软。这就是宋婷汐的圈套,他不能往里钻。 可喜欢一个人,又哪里忍得住? 只要短短几个字,他便会乖乖咬勾。 “被死对头整了。”宋婷汐说得轻巧,纪与听得心脏砰砰。 那时的宋庭言不过比他大1岁,21的年纪,被他爸扔去摩洛哥,要他在那开辟新的海外市场。 当时宋明锐风头正盛,uniy版图拓宽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这也造成宋明锐的“仇家”快能结个联盟。 其中大部分不过动用些商业手段,和宋明锐打打商业战。 但有的老东西,活到七老八十,半截都埋土里了,还操着三四十年前的旧法则,要在这个不断迭代的时代里建立自己的帝国。 玩输了,便开始挑战一些规则外的东西。 自认为能只手遮天。 宋庭言,一个被宋明锐穷养,毕了业直接扔去摩洛哥开辟海外市场的好大儿,却因将来会继承uniy而成为众矢之的。 可怜他手里什么都没——没人没钱没资源。 刚落地,时差还乱,先被老东西请去“喝茶”。 21岁的宋庭言,就算心理素质过硬也架不住老东西活了七八十年的压迫感。 一杯茶喝得冷汗透背。 出了门,上了车,油门一踩,身后立刻轰鸣四起。 那引擎的声响如同一只只裸露獠牙的野兽,等着生吞活剥他。 于是宋庭言开着台破mini,上演了一场速度与激情。 最后车翻、手断,人在车里困了五个小时才被搭救。 “保镖呢??”纪与喉咙发紧,甚至捏着盲杖才能让自己安心。 答案不言自明。宋庭言怎么被骗去的,又怎么会独自逃命,想想就明白了。 “那保镖跟了宋庭言很多年,从十二三岁就跟着了。” “宋庭言回国之后,我妈说他挺自闭的,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没兴趣。” “不跟任何外人接触,只喜欢独处。” “知道为什么么?” 因为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对旁人的信任被砸得粉碎。 难怪纪与头一次见他,会感觉宋庭言这人防备心重。 能不重吗?被信任的人背叛,差点命都没了。 “所以,”宋婷汐点点桌面,“你再考虑考虑。” 这毫无关系的前因后果……纪与无奈苦笑,这对姐弟真是…… 下一秒,纪与感觉到宋婷汐的气息靠近了,他不得不往后仰。 宋婷汐盯着他瞧了会儿说:“何况,你又不是不喜欢宋庭言了,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么。” 又是这两个字——“试试”。 宋庭言说,“你和lumiere都试试。” 宋婷汐说,“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试试。” 可有些事他觉得根本不用试。 “你要是因为眼睛自卑,大可不必。”宋婷汐的声音又离远了。 “不是自卑。”纪与空洞的眼神下垂着,抵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和盲人生活在一起挺难的。” 他自己都时常觉得烦、觉得厌,觉得没意思,可他是不得不接受,眼睛长在他身上,瞎了就是瞎了。 但宋庭言何必过来受苦呢? 大少爷高高在上不是挺好的? “何况,他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我……” “呜——”大小姐话还没听全,突然不太冷静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拉出了尤为刺耳的一声。 “我最不想听到这句话!” 大小姐毫无来由的发作给纪与整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睁着无辜盲眼,愣愣挨训。 宋婷汐:“纪与,你或许不信,但其实,我们也怕。怕你们觉得高攀豪门,怕你们说出那些什么‘我不想他被人指指点点’,‘我不愿意他为我自降身份’这种话。” “现在不流行虐恋情深了。不流行‘我放弃他了’这种苦大仇深的戏码。你喜欢宋庭言,宋庭言喜欢你,那就在一起。真让你不舒服了,再分。有什么难的?” “让你跟他谈恋爱,又不是现在就让你跟他一辈子。” “一个人闷着计划未来,然后盖上be标签,折腾的是现在的你和宋庭言。到最后两个人都卑微,两个人都爱而不得。干嘛,没虐硬虐,没苦硬吃!?” “你自己想想划算么?” “这么大个帅哥,这都算不明白,脑子被颜值吃啦?” 说完,大小姐不给纪与反应的时间,甩着她的大波浪走了。 出了门,大小姐潇洒戴上墨镜,掏出手机“咻——”了两条语音出去。 一条发给宋庭言,“宋庭言,你姐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人再追不到,你出家得了。” 一条发给飒姐,“呜呜,你后不后悔当初放弃我?” 飒姐:后悔。(这是又怎么了?) 宋婷汐:触景生情了tt 飒姐:乖点,明天回。来接我。 - 宋婷汐走后,纪与一个人枯坐许久,像尊雕像,没人敢去打扰。 半个小时后,雕像叹了口气,摸到桌上的邀请函。 那是他独一份的,因为在上面摸到了盲文。不过可惜,他没怎么学盲文。 只学了一些可以算是“功能性”的,譬如电梯里要用到的数字,还有上下左右这些。 但在那邀请函的落款处,他摸到了很深很用力的笔迹。 是一个“宋”。 和他在合同上摸过的笔迹一样,竖笔很长,捺化作点,和撇的上端在竖笔的左侧交叉。 “宋”字的边上还有一个图案……他仔仔细细摸了一番,一只镂空的小小蝴蝶。 宋庭言啊…… 纪与无奈。 找他姐用这么蹩脚的理由来“诱捕”他,还真是…… 纪与手指按在蝴蝶,低低一笑—— “真是,一点儿也不聪明。” 作者有话说: ---------------------- 下章进回忆哈。 家里差不多搬完了,看到了曙光(抹眼泪),真的太苦太苦了。 搬家一次就够……血槽已空。基本没时间码字。 第17章 p-气性真大 (17) 纪与和宋庭言的第三次见面,还是雨天。 黄梅季,一整个礼拜没见过晴了,纪与对太阳的渴望超过了向日葵。 再下去,他要枯萎了。 内裤也要不够了。 不过待在玻璃花房里看雨,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今天到的早,没见到宋庭言,倒是遇见了另外一名园艺师。 纪与布完香,闲来无事,找人聊天,“嗨,兄弟。” 不知道是不是园艺师都内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那位只腼腆地冲他点了下头。 纪与注意到他别着铭牌,于是指着自己胸口问:“你们都有吗?” 那人好似不太敢跟他说话,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喷水壶没水了还在按。 纪与无奈,“我也没那么吓人吧?”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笑。 纪与找了把小椅子蜷坐着,问:“你的那位同事今天没来?” 挺平常的一句话吧?但不知那园艺师在紧张什么,手把喷水壶都给捏变形了。 “……”纪与讪讪,“那个,你、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园艺师:“好、好的。” 第22章 会说话啊?他差点要以为他是哑巴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没看到他有铭牌。” 都见过两回了,他愣是没想起来问人名字。 纪与看着那园艺师等他回答,但那人把嘴闭得死死的,表情甚至要碎了。 “……” 而实际上…… 他也确实快碎了!他不知道啊,不知道大少爷到底让说不让说啊!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大少爷没说啊! 他能怎么办?只能沉默。 在纪与关爱傻子的眼神中,持续沉默。 气氛尴尬得令人窒息,纪与自己圆场道,“他那人挺高冷的,你们是不是也没什么接触?” 园艺师偷感很重地缩着脖子点了下头。 纪与:“所以你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园艺师脑袋点得勤了。 纪与:“问过吗?” 园艺师头脑风暴——问过还是……没问过呢? 想了几秒,他点了下头。都是“同事”了,没问过名字好像说不过去。 纪与笑起来,“那我懂了。” 园艺师:?你懂啥了?? 他有点怕纪与误会,但他又实在说不来谎,何况现在宋庭言不在,万一他坏了大少爷的事可怎么办? 于是选择了闭嘴。 而他这一闭嘴,导致纪与再没问过宋庭言的名字。 原因很简单,纪与认定宋庭言不想说。 不想跟无关人士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这点他挺理解的。就像学校里的人问他在哪里打工,他也会模棱两可地说在给别墅做驱虫。 宋庭言不想在这里留下太重的个人痕迹,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挺正常,尤其是他们这种大学生,出来打工,被旁人知道太多,会惹来麻烦。 所以再见到宋庭言,他也没问,还是管他叫种树的。 “为什么是种树的?”宋庭言今天也别着那朵霸王花。 纪与:“因为你把月季弄秃了,一看就不是种花出生。” 宋庭言:“……” 乐意这么叫就这么叫吧,省得他再编个名字,只是…… “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都……”宋庭言撇眼向下,咂了下嘴,在纪与疑惑的眼神中吐出剩下的四个字,“半死不活。” 纪与:“……” 好的,胃更痛了。他缩着肩,委屈巴拉地坐在小矮凳上,回答:“大概我们磁场不合?” 宋庭言脸一瘫,刚进门的人,转身提上剪枝的大剪刀走得头也不回。 “诶!”纪与试图挽回,“开玩笑的!怎么真生气啊!?” 还一气就走!什么毛病! 雨淅淅沥沥地砸在花房的玻璃上,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个个明明暗暗的色块。 纪与捂着胃,佝偻着,从花房的前面,挪到花房的后面。 往工作台的长条凳上一坐。 屁股刚搭上,另一头的人就要站起来,他忙一拽,可怜兮兮地拧起八字眉,“别走别走,走了该翘头了。” 宋庭言凉飕飕地看着他。 纪与立马哄:“真开玩笑的。要磁场不合,我忍着胃疼等你干嘛?” “早回去了我。” 种树的气性挺大的,理都没理他,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就把一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枝给剪了。 纪与缩缩脖子,没话硬找:“这盆是什么?” 宋庭言没搭理他。 纪与叹了口气,凑近了些,“诶。”他扯扯宋庭言的肩线,“别气了行么?我看你这样胃疼得更凶了。” 说着难受的转身干呕了一下,再转回来,眼睛里泛着水汽,湿漉漉的眼瞳比花房外的雨还潮湿。 宋庭言收回眼神,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而后问:“怎么会的?” 总算开口了,纪与想,“没好好吃饭呗。小孩别学。” 宋庭言忽略他的后半句,问:“为什么不好好吃。” 纪与伸出两根手指,“我来这里一次,跋山涉水俩小时。哪有时间吃饭。路上啃点面包就算了,还省钱。” 宋庭言闻言蹙眉,没搭腔。 “诶,种树的。”纪与用手肘撞了撞宋庭言,“我有个…不请之请。” 宋庭言冷冷:“别请,不答应。” “……”咋这么记仇!? 不过想想,他和人也不算太熟,冒然提要求确实……挺怪的。 算了。 于是纪与拿了桌上的抹布,抹了抹眼前那一小片工作台,又鼓着腮帮吹了吹上面的泥。 花房里有水池,但他实在不想动,只要看着干净就将就吧。 正要往上趴,下落的脑袋冷不防被人一托。 他偏头看过去,“干嘛?” “这么脏,你真趴得下去。”宋庭言无语。 纪与巴巴地眨着眼,“那不是你不答应么?” 宋庭言脸更瘫了。 但到底是阴郁酷哥,心理素质过硬,完全不怕打脸,直接把纪与的头往自己肩上一按。 纪与吊起眼睛偷瞧那张冷脸,憋笑憋得浑身抖。 “再笑就……” 宋庭言话没说完,纪与立马:“不笑了。” 宋庭言被他柔软的头发丝弄得脖子根痒,抬手粗鲁地顺了两把。 纪与又掐上了笑意,“哥,撸狗呢?” 宋庭言的手一顿,不耐烦:“你睡不睡?” “睡。”纪与装乖闭上眼,没看见宋庭言红了的耳朵。 纪与后面听着雨声还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要从宋庭言的肩膀上滑下去。 宋庭言一边嫌他烦,一边用手托着他的脸。 纪与的脸很软,睫毛特别长,能刮到宋庭言的掌心。 宋庭言不敢有大动作,只用力伸着离他睫毛最近的无名指去戳着玩儿。 “这么长的睫毛,怎么长的。”他轻声嘀咕,脸凑得很近。 纪与被他弄得不舒服,哼哼了声,往他手里埋进半张脸。 宋庭言不会动了。 纪与的唇正贴在他的大鱼际,他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温热,还有纪与的呼吸…… 痒痒地落在腕心。 呼吸…… 宋庭言想起来呼吸了。 可他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憋一口吐一口。 心跳更是乱得让他找到飙车逃命时的眩晕感。 好似灵魂快要跟不上。 外面雨似乎停了,但天际还阴。 应该还有一场雨要落。 宋庭言不喜欢下雨,却又觉得这场雨下得不错。 潮湿水汽混合上幽幽沉香,让空气变得好闻起来。 花房里的恒温系统运作着,明明是闷热盛夏,花房却似一个永久的春天。 静谧、柔软。 将这一场隐秘心动藏于温柔之间。 然而下一秒,“嗡——嗡——” 宋大少爷听着手机震动,额角直跳。 纪与睡意朦胧地摸到手机,拖着调子接起,“喂——?50万哪里够,我要借就借500万。” 宋庭言:“……” 纪与说完对面挂了,这人捏着手机又要睡过去,又忽而想起什么,一惊一乍地问:“到半小时了吗?” 宋庭言:“没。” “那我再睡会儿。”他又往他手心里钻。 他刚闭眼,有人敲开了花房的门,宋庭言咬牙看向来人。 是管家,手里拿着胃药。 宋庭言偃旗息鼓,冲管家一弯手指——拿来。 管家放下胃药,立马退下。 但纪与还是醒了,睡眼不太聚焦地看着宋庭言:“谁来了?” “同事。送胃药。” 可纪与听着他怎么咬牙切齿的,感觉对方更像是送了一盒毒药。 纪与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胃药没吃,但在宋庭言莫名其妙的眼神威胁下,把胃药收进了包里。 等他再拿起手机一看,自己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纪与从瞪眼到无奈,看着在纾解手腕酸痛的宋庭言语调都软下来,“干嘛不叫我啊?” “不行把我扔桌上么。” “捧着我脑袋不累啊?” 宋庭言磨磨牙,很好,刚才的浪漫荡然无存了! 腕骨刺痛发麻,转到某个角度,宋庭言的手指甚至抽起筋。 他胡乱甩着手,脸色又黑又不耐烦。 纪与看得直翻白眼,让他伸手。宋庭言照做。 纪与的手自下往上滑入,与他十指相扣。 宋庭言的腕关节僵得不像话,似乎也吃不住力道,纪与一向下按,宋庭言疼得直皱眉。 “你这手受过伤?”问句,但语气挺肯定的。 宋庭言冷着不愿意说。 “难怪那次你手那么凉。” 纪与在说他们头一次见面,宋庭言拉他那回。 “听说腕骨骨折可疼了。” 宋庭言无语,哪有这么套话的,眼睛还贼兮兮地瞧他,一点藏不住。 第23章 “还行。”宋庭言回答。 “咋弄的?”纪与看他开口了,免不了要追问。 宋庭言抿了下唇,“摔的。” “咋摔的?”纪与一边帮他揉着关节,一边发散思维,“是正面拍地上了?还是崴着脚四仰八叉了?还是……狗……” 宋庭言抬眼。 纪与自觉噤声。 等按摩完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宋庭言,“真不能透露一点儿?难道是劈叉了?” 再一次把宋庭言气走了。 纪与蹲在花房门口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看着宋庭言离开的脚步哀叹—— “气性咋这么大……” “以后谁敢要啊。” 作者有话说: ---------------------- 你敢要呢,亲亲。 第18章 p-蝴蝶 (18) “诶诶诶,种树的种树的!” 纪与着急忙慌地跑进花房,带着外面闷热的气息一屁股挨到宋庭言身边。 他手往桌上一拍,眉心紧蹙,表情凝重,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宋庭言却压根没理他,没朝他看一眼。 “诶!”纪与用胳膊撞他一下,“怎么不理人啊?” “空调太足给你冻上了?” 宋庭言置若罔闻,拿上小铲子准备松土。 纪与闹不明白他,索性也不问,自顾自说:“诶,我发现这家的少爷好像回来了!” “哗——” 纪与看看宋庭言的手,看看桌子,又看看宋庭言眨眨眼,“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说着偷鸡摸狗似地伸长脖子转了一圈,捂着宋庭言的手,把他连根拔起的那颗小发财树重新塞回盆里,沿着根把土拍结实,“还好没人看见。” “你哪里看出他回来了?”宋庭言声音在这种艳阳高照的三伏天,显得格外冻人。 纪与后知后觉地在想,该不会还在为上次的事生他的气吧? 但都隔两个礼拜了……气性未免也太长了! “问你呢。”宋庭言不满地拧眉。 “哦。”纪与回过神,“我今天去大少爷房间布香的时候发现,他房间桌上放着笔记本!” 宋庭言闻言没什么表情地开始拿铲子给新盆翻土。 “能说明什么?” “啊?” “有笔记本能说明什么?”宋庭言问。 “说明……有人用?” “那就一定是大少爷用的?”宋庭言说话怎么听都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子,“而且他回来,你激动什么?” “你想见他?” “我见他做什么……”纪与撇撇嘴,懒懒地支着脑袋,“我只不过是在想,他会不会喜欢我调的香。” 宋庭言斩钉截铁:“不喜欢。” 纪与一愣,“为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了?” 土已经够松了,宋庭言却还在捣,“上次去主楼搬植物闻见了。” 纪与凑过头去追问,“哪次啊?” 今天阳光特别晒人,有一束就落在纪与倾斜的刘海上,晃眼。 晃眼到宋庭言不耐烦地看过去说,“怎么?太久没来,自己也记不得了?” 纪与咬牙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再这么阴阳怪气,我可走了啊!” 宋庭言秒抽回眼神,不搭理他了。 纪与立马站起来走了。 宋庭言手里的动作也停了,看着盆里黑黢黢的土和自己脏兮兮的手,心里烦的好像一颗心被放在太阳下炙烤。 焦了一面,又翻一面。 翻来覆去。 两分钟后,他又拿起了铲子。 “诶,气什么呢你?”纪与走回来了,贴着宋庭言这侧的桌边瞧着他,漂亮的五官全拧到了一起。 宋庭言捣捣捣,捣捣捣。 “上次的事还没气够呢?”纪与蹲下来,硬往宋庭言眼皮底下凑,一颗脑袋歪得像落枕,“诶,”他用膝盖顶顶宋庭言的腿,“真不是要嘲笑你,我是关心你。” 宋庭言撇开腿,继续捣捣捣。 “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么?” 宋庭言看过来,眼神凉飕飕的。 于是纪与把一句怨妇咽了回去,改口,“你让我觉得我好像错过了你的什么人生大事,罪无可赦。” 说完,宋庭言的脸更瘫了。 “……”纪与一懵,“我真……错过了?” 宋庭言抿唇。他上唇很薄,一抿都快找不见了,只剩下唇线。眉眼微垂,嘴角也向下。 就差在脸上写三个大字“不开心”。 纪与站起来,挤到他边上,“我错过什么了?” 宋庭言这架势就不像是会说的,跟人家姑娘家似的,一生气就不搭理人。 全靠自己猜。 但纪与那张嘴,又怎么会是好好哄人的主,先往离谱里猜。 “难道你上周喜当爹了?” 铲子快被宋庭言捣弯了。 “还是结婚了?” 宋庭言索性站起来要走了。 纪与忙拦着,“诶诶诶好了好了,是不是加薪了!” “诶,再给次机会,我知道了,你养的花开了?那、那树结果了?” 宋庭言想把他掸开,结果纪与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仰着脑袋,笑嘻嘻地问,“还是想我了?” 宋庭言呼吸一顿。 纪与一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偏圆,显得可爱灵气。 笑起来的时候,一弯,眼型又被眼尾延伸出去的那一道无形拉长,像是雕刻的一笔,勾人得很。 睫毛长而卷,跟烫过似的。 纪与瞳孔又是浅棕色,眼白部分很少有红血色,特别干净、真诚。 被这样一双眼睛盛着,仿佛他的世界里都只有你。 欺骗性极高。 所以宋庭言就这么被定着,不会动了。 纪与见他这幅傻了的模样,自觉玩笑是不是开得过了点,忙松手,找补地乱扯,“难不成上周你生日啊?” 宋庭言动了,纪与懵大发了。 “真、真是啊?!” “上周,为什么没来?”宋庭言看着桌上的发财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又把它连根拔了出来。 “……”纪与忙解释,“意外!” “我上周骑车摔了一跤。”说着,纪与撩起长裤的裤腿,皙白的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一道道没有愈合的擦伤,最严重的是膝盖,一整块皮都没了。 宋庭言盯着他的伤口,“你怎么不是病就是伤?” 纪与无辜地问:“怪我啊?” 难不成怪他啊? 上次胃疼,再上次发烧,这次索性把腿给摔了。 再下次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宋庭言捏着发财树,“怎么摔的?” 纪与伸出两只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小人,嘴里“啪叽——”一声,手指一屈,“小人”跪地上了。 “就这么摔的。” 宋庭言:“……” “诶。”小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宋庭言面前,又是一“跪“。 宋庭言莫名其妙从两根手指头上看到了“乖巧”两个字。 “别气了呗。”纪与说,“你上次告诉我的话,我坐轮椅都得来。” 宋庭言哂笑。 纪与真诚脸:“真的。” 宋庭言咽了咽喉,“为什么?” 纪与摆摆手,“嗐,兄弟一场……” “啪——”作孽的发财树被宋庭言砸进了新盆里,溅出来的土差点把“小人”埋了。 气性真大。纪与心累,哄他简直比他家兄弟哄女朋友还累。 正愁呢,手机闹铃响了。 纪与一拍额,草!他香还没布完呢! “等等啊,我先去把香点上。” 宋庭言给那盆已经被他攥秃了的发财树填土。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点什么,大概是今天的太阳太啄人,明晃晃的刺眼。 明明不在意的事,都被烘烤得让人不得不在意,也生出莫须有的脾气。 上周末的太阳也很好,没下雨。 宋庭言招来管家,让他准备一份盒饭,叮嘱要装在廉价打包盒里。 因为他准备和点香的说这是工作餐。 要是点香的喜欢,那以后他可以让管家每周都备,这样点香的不会饿肚子。 要是他不喜欢,那就让管家换个厨师。 管家非常机敏地问是不是要给司香师的。 宋庭言看他一眼。 管家毕恭毕敬,“抱歉少爷,我本不该多问。不过……纪先生今晨来过电话说,今日无法前来。夫人这边没什么事,也就准了。” 宋庭言脸上没了表情,他“哦”了一声,摆摆手,“那算了。” 好兴致被打破,宋庭言一个人在玻璃花房里待了一下午。 阮玉玲来了好几次,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又问他要不要出去逛逛买买东西。 宋庭言抱了一下阮玉玲说:“不出去了,就在家过吧。” 第24章 晚上宋明锐赶了回来。 父子俩难得一见,生分得另阮玉玲哭笑不得。 宋明锐见到宋庭言第一句:“生日了啊……” 宋庭言回答:“嗯,生日了。” “几岁了?” “22。” 宋明锐点点头:“挺好的年纪。” 宋庭言看他一眼,提着嘴角,“谢谢、爸。” 宋庭言并不在乎生日不生日的。 他没那么矫情。 但等夜深人静,坐在晚上的花房,他又觉得自己确实挺矫情的。 点香的今天没来。没来就没来,他为什么心里会不舒服? 人家也没和他约说每周六一定会来。 不算放鸽子。 是他自己脑补太多,又消化不了。挺烦的。 园艺师来巡最后一次花房。 他看到宋庭言有点想逃,却被喊住。 宋庭言让他回去,指着一盆植物问:“这个、叫什么?” 园艺师结结巴巴:“龟、龟背竹。” 宋庭言问完就冲他挥手,让走了。 他也不懂大少爷为什么偏爱龟背竹,但问了,下次他得小心养护。 而宋庭言只是怕下次纪与再问,他又回答不上而已。 所以宋庭言也不太明白自己怎么看到纪与会那样,像有事没事找存在感的神经病。 但他心里拱着火,一根根小刺儿似的扎在那。 出口莫名其妙就变味儿了。 尤其纪与一进门,着急忙慌的找他,只为了跟他分享“大少爷”的事。 就多了一台笔记本,居然能让他这么在意。 “嗳。种树的。” 宋庭言的肩被拍了拍,他回头,纪与神神秘秘地笑着跨坐到板凳上,两条腿叉在两边,面对他的姿势。 “干嘛?”宋庭言问。 “生日礼物,要不要?”他眉毛挑动好几下,很得意似的。 宋庭言干巴巴:“都过了,要什么?” 纪与知道对面傲娇,全当他说反话,“伸手伸手。快点。” 宋庭言扭捏着伸出手,纪与一手握拳,一手包在他手外,“另一只手握着我啊!” 宋庭言顿了下,照做。 他包着纪与的拳头,动作有点僵硬。 纪与小心翼翼地往他手心里放着什么,“别让它飞了啊。这可是你的生日礼物!” 宋庭言收到了一只小小的黄色蝴蝶。 这礼物让他眼皮直跳:“生日、礼物?” 过速的心跳差点拉成直线。 纪与冲他笑得漂亮,“我头一次给人抓蝴蝶,还不够格当你的生日礼物?” 宋庭言觑着他,“没给女朋友抓过?” 纪与白他一眼:“女朋友?你先给我分配一个呢。” 蝴蝶在宋庭言的手里扇动翅膀,翅膀刮着掌心的感觉有点像纪与的睫毛。 都是细微的痒。 宋庭言笑了一声,抬手把蝴蝶放了。 纪与目光追着蝴蝶,又落到宋庭言的身上,投进他眼里。 今天晚霞是粉色的。 天际像一朵柔软又可口的棉花糖。 纪与的脸是暖色的,眼睛是漂亮琉璃。 他看着宋庭言,如同与他相熟已久的老友,贴近了,同他轻语:“嘿~虽然晚了一礼拜,但我还是要说——”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p-盛夏风暴 (19) 摇摇晃晃两个半小时回到市区,纪与没回出租房,而是去了医院。 踩着探视最后的点进去看了一眼他老师。 老头精神还不错,正在啃梨,假牙啃半天也没见咬下来。 纪与拿刀给他削成了片。 老头吃着梨片,吊起眼睛瞥纪与:“我怎么看着你这么烦人。” 纪与把削下的核啃干净,扔进垃圾桶,“看着我烦你也得看。” 老头翻他白眼:“你一大学生成天没事儿干?” “不好意思啊,本大学生还没开学。” 老头气得连吃三片梨。 探视时间到,护士来赶人。 纪与没赖着,拍拍老头说明天给他带面来吃。 老头还是那句“你别来,我看着你烦”。 还让护士以后看着这张脸,把他拦外头,非亲非故的,谁要他管。 出了病房,护士先笑,“孙老伯挺疼你的。” 纪与双手插着兜,吊儿郎当地回头看了眼,“演呢,天天赶我。” “老人家一片苦心。” 纪与眼神暗了暗,又提起笑,托护士多照顾着点老头,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学校暑期是要清校的,所以纪与在外面找了个短租。 说是短租,其实就是廉价的招待所。 招待所非常简陋,城区里的早就被取缔了,只有偏远的郊区还有。 所以纪与到哪儿都是两个小时的车程。 纪与回到招待所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隔壁早早开始成年人生活,床被摇得嘎吱嘎吱作响。 招待所楼层矮,楼板薄,楼上放个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何况是这死动静。 纪与左边住着一位玩音乐的暴躁老哥,偶尔被震烦了,会哐哐哐砸墙,吼一句——狗发情都有时间,你们他妈的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叫春呢? 暴躁老哥原本是酒吧驻唱,晚上四五点出门,凌晨五六点回来。 不过最近没去了,纪与上次听他打电话说在准备选秀比赛。 说自己再试一次,不行就回去种地。 挂完电话,老哥激情来了首摇滚,扯着嗓子吼,“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纪与右边住的是个跑龙套的小年轻,做梦都想被导演捡走。 纪与也听他打过电话,哭着打的,大概是家里让他赶紧滚回去,别再这么烂下去了,让他有点自知之明。 而他觉得有梦想一定行。 小年轻听着跨了一个房间的《假行僧》也跟着嚎,“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也记住我是谁!” 确实有梦想。纪与嘴角抽了抽。 隔壁老哥不愧是搞音乐的,不容半点沙,一声暴怒:“别他妈瞎改词儿!” 小年轻吸着鼻子,颤颤巍巍:“我要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今天老哥不在,没人砸墙。 隔壁的小演员也没回来,看来是有夜戏,要熬大夜。 楼上挺持久,纪与都昏昏欲睡了,他们还没完。 纪与翻了个身,月光从千疮百孔的百叶窗帘后透进来,零碎地落在床边。 纪与伸手,月光淌在掌心,像一只抽象的蝴蝶。 纪与想起宋庭言了。 种树的虽然脾气差,但人还挺不错的。 长得……长得也挺好看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纪与自己在床上想得直乐,种树的要是听到他这么夸他,估计脸会拉到地上去吧。 他得哄一年。 从他22岁哄到他23岁,不知道能不能哄好。 纪与脑子天马行空了一会儿。 从该给种树的配什么样的妹子,到那颗被嚯嚯的月季有没有开花。 后来想爬起来查查蝴蝶能活多久。 模模糊糊快要睡着,猛然一个惊醒——等等!他下午是不是被种树的绕进去了? 到最后完全忘了问为什么说他调的香不好闻! 纪与蒙着头,气得睡不着了。 - 连续的高温过后,刮了场台风。 纪与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感觉地动山摇。 狂风有种要把薄薄一片的招待所整个连根拔起的架势。 风骤雨斜,关不紧的窗“咣当咣当”作响。 下午一点,外面天暗得像晚上七八点。 纪与看着玻璃上的雨柱,有种自己在高速上的错觉,车速得是一百八十迈,才能感受这样倾斜的又夸张的雨。 看雨看得昏昏欲睡间,纪与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不想接,又觉得电销也挺卖力,台风天还不忘做业绩,所以接了。 总结而言就是——他闲出屁,连电销都想逗。 “喂?”电话接起,对面却不出声。 纪与挑挑眉,单手枕在脑后,“是借贷还是信用卡分期?” “……” “地铁沿街商铺招租?” “……” “都不是啊……”纪与啧了两下嘴,“那是我家老头被绑架了?” 对面忍无可忍,“是我。” “哦,是你。”纪与很配合,配合完了问,“您哪位?难不成是我高中同学,最近想起了和我一起的那些青葱岁月,甚是怀念,要我v你50?” 对面想挂电话了。 “行啦,”纪与吸吸鼻子,“你话都没我多,当不了电销也当不了骗子,趁早转行吧。” 说着要挂,听对面咬牙切齿传来一句,“种树的。” 第25章 “种什么……”纪与从床上弹坐起来,有点难以置信,“种、种树的?” 对面像是憋了口气,半晌才“嗯。”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管家要的。” “啧,”纪与嫌弃,“管家居然透露我个人信息!” “那你当我没打过。” 隔着听筒纪与都感觉耳朵发凉。 傲娇鬼,纪与撩起唇角,“那不行,打都打了,我个人隐私都没了。” 宋庭言问:“那你想怎么?” 纪与反趴在床上,刚要说话,隔壁传来一声电音吉他华丽的拨弦。 “……?”大哥别是要现在开唱? 大哥没开嗓,听筒那儿倒是传来种树的一声哂笑,“台风天,你还有兴致去酒吧?” 原本今天纪与应该来熏香的。 但气象局从昨天起就一直在发台风预警,中小学今日停课,有些企业也改为居家办公。 宋庭言一想到纪与得“翻山越岭”两个半小时到半山,心里就烦。 万一再出点什么事,风一刮雨一淋的。 何况纪与还瘦,身板薄薄一片,被台风卷走了怎么办? 于是让管家通知纪与今天不用来了。 他这边为他着想,他倒好,还有闲情逸致跑去酒吧。 行。 真行。 他就是贱的,才打这么通电话。 觉得到点儿了,该见面了。 结果别人根本不在乎。 气得要挂,对面隔着嘈杂的电吉他solo喊道:“我去个屁的酒吧!” “是我隔壁屋的大哥开始玩他的吉他了!” “喂?种树的!你别挂啊!我去敲个门!” 电音吉他有点炸耳朵,尤其是从听筒那边传来,简直能把耳膜凿穿了。 宋庭言烦得拧眉,听筒拿远了又贴回来,贴回来又嫌弃地拿远。 “咚咚咚——”听得出纪与砸门砸得很用力,“大哥!” 纪与连喊了三四遍,电吉他才停。 大哥开了门。 “大哥,我打电话呢,您能等会儿solo吗?”纪与语气真诚。 大哥“哦”了声,“要多久?” 纪与回答:“半小时吧。” “这么久?”大哥抱着吉他打量纪与,“跟你女朋友打呢?” 纪与嘿嘿一笑,“是哇,一个多礼拜没见了,想多打会儿。”说着双手把手机夹在中间合十了朝大哥拜了拜,“麻烦了啊哥。” 大哥心领神会地摆摆手。 纪与钻回屋,站到窗边。 窗户依旧“咣当咣当”响,刚好能将他的声音盖掉大半,“喂?种树的。” “谁是你女朋友?”种树的凉飕飕地问。 种树的那边特别安静,显得他声音格外清晰。 颗粒感很重,不过分低沉,更像是贴在耳旁与他低语。 纪与甚至能脑补出他喉结震动的频率。 啧。 色胚按着扑通扑通的心脏,甩甩脑子,讪讪假笑,“嗐,我还不是为了能和你多打会儿电话么。” “怎么这么没良心。” 宋庭言冷冷一呵,“刚才不还注重隐私么?” 纪与立马说,“网贷、电销、骗子都知道我手机,还隐什么私。大数据时代,人人裸奔。” “……,你一个人奔吧。” 纪与笑得大声,说宋庭言太要脸。 电话聊了四十六分钟,是宋庭言这辈子打过最久的电话。 宋庭言问纪与是不是跟人合租,纪与说不是,自己在招待所里短租。 接着纪与便开始和宋庭言说起招待所里种种。 说有一颗摇滚心的大哥,说有梦想了不起的小演员,说楼上三百六十天都在发情的情侣。 宋庭言大部分时间负责听,纪与负责叽里呱啦地说。 在没有半点隔音可言的招待所里,外面风像是“呜呜呜”地卷在脑子里,而雨“哗啦啦”地砸在天灵盖。 潮湿空气呼啦呼啦从合不拢的窗户缝里扑进来。 吹乱纪与的头发。 大哥又开始了拨弦了,这次没有激情solo,而是缓缓流淌的旋律。 小演员也回来了,淋了个落汤鸡,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作响。 他走过纪与的房间,明明在哭又拼命忍着,对电话那头点头哈腰:“演的演的,只要有得演,演什么都行。” 楼上传来凌乱的拖鞋踢趿声。 大哥厚重的嗓音混在这些声音里。 “我没看过,平坦山丘,怎么触摸,开花沼泽……” 吉他声停,纪与走到墙边,“诶,种树的。” 宋庭言声音微哑地“嗯?”了一声。 “气氛都到这儿了,我再送你个礼物。” 说着,纪与轻叩墙面,“哥,继续,我给我女朋友唱个!” 随着他一声低喃似的“嘿~”,吉他声又起,纪与轻和—— “等我找到你~” “试探你眼睛~心无旁骛地相拥~” “那是我~仅有的温柔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在这凄美地。” “咚咚咚咚——”宋庭言听见强有力的鼓点,随纪与温和的声线而跃动。 音乐声停,那鼓点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 宋庭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 也是纪与,在他的心里,卷起了一场盛夏风暴。 作者有话说: ---------------------- 纪与:没钓。 宋庭言:他送我礼物,他果然爱我。 《假行僧》崔健的 《凄美地》郭顶的 第20章 纪乌龟 (20) “这两天台风,让大家居家办公吧。” 气象局反复强调这次台风来势汹汹,要市民做好防护措施,尽量待在室内空间。 且从前天夜里开始一直持续强降水,听今早新闻说已经淹了好几处。 这种天气也不会有人来工作室,所以纪与让迟西发了居家办公的通知。 迟西检查好门窗,往纪与空荡的冰箱里添置了牛奶和溏心蛋,用盲文替他贴好标识。 这些生活里用的到的盲文,纪与还是学了的。 全都归置好,迟西再三嘱咐,“哥,别开火。” “烧热水的时候一定小心再小心。” 纪与嫌他烦人,“实在不行你把煤气阀关了吧。” 迟西小声逼逼:“关了有用吗?” 上次关还不是让纪与自己摸索着开了。他要不想听话,谁能拦得住? “那就别念了,赶紧走。” “哥,要不然……” “打住。”纪与头疼地摁着太阳穴,“不需要你留下来照顾,我平时一个人在家也没死。” “反正你别开火。”迟西嘟囔,“万一你再把自己烫了,可怎么交代,上次的还没好呢。” 纪与听笑了,窝在沙发仰着脑袋问,“你要跟谁交代?” 迟西哪儿敢说。 “你要那么喜欢跟宋庭言交代……” 迟西不等他后半句,撒腿就跑,“没有!哥,那个我先走了。” 门一打开,迟西吓得往后一蹦,“宋总?” 纪与寻声歪过头来,“宋什么总?没完了?” 随着他的话音,宋庭言略显低沉的嗓音传过来,“怎么?刚刚提到我了?” 纪与一愣,随即蹙眉,这衰星怎么又来了? “说我什么了?”宋庭言自然发问,眼神越过来,落到纪与身上。 纪与歪头向他们,眼睛却没随过来,空洞地睁着,表情倒是挺凶的。 像是听到他声音就炸毛的猫,说话也像。 “宋总这么喜欢不请自来?” 宋庭言右手边立着个登机箱,另一手上挽着白色西装。 迟西不禁好奇:“宋总,你这是?” 宋庭言解释:“出了几天差。” “哦……”迟西点点头,没多想。 但纪与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宋总出完差不回家,来我家做什么?” “台风天,想来借住两天。” 宋庭言说得自然,迟西听得大脑宕机——这样也行? 而纪与根本不听宋庭言的屁话,“这是我的私人住宅,不是酒店!” 说着,上脾气地冲迟西一吼:“迟西,还不关门?!” 已经默认宋庭言会进门而让出道了的迟西尴尬地看着宋庭言,用口型说:宋总……这…… 宋庭言倒是淡定,顺着纪与道,“既然纪老师不愿意收留,让迟西送我一程总行吧?” 纪与不耐烦地站起来,“宋总自己没司机?还要我的人送?” “车在路上追尾了。”宋庭言说,“我打车过来的。” 他低笑一声,那笑在纪与听来疲惫又无奈,“现在这个天,车挺难打的。纪老师,能让人送我一程吗?” 空气一下安静,无人予以回应。 第26章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外面的雨如瀑布一般往下砸。 呼吸似乎也是潮的,沾染了雨水的重量,吸进肺里,压出沉甸甸的力道。 迟西眼观鼻,鼻关心,不敢吱声。 但他知道他哥心软,宋庭言苦肉计都用上了,纪与肯定会答应的。 他哥没回答行不行,而是憋了好半晌,问出一句生硬的“受伤没?” 语调沉得像是卸了劲儿。 “手腕有点疼。追尾的时候撑了一把,伤着旧处了。” 纪与心脏扑通一震,盲眼有些无措地眨着,却无法随过来,落不到对的人身上。 宋庭言说完,又没人说话了。 迟西硬着头皮打圆场:“哥……那,送、送不送啊?” “送啊。”纪与呵笑一声,“人宋总都提出来了,怎么能不送。” “哦……”迟西被他哥冷冰冰的语气吓得缩起脖子,“宋、宋总,您住哪儿?” 宋庭言回答:“送我去附近的酒店就行。” “那您请。” “哥,我们,走了啊……”迟西关上门前,冲里面的站桩汇报,甚至等了那么几秒,等他哥开口。 但站桩坚定地当他的站桩,唇抿死了都。 迟西拉上门的那一瞬才听见他从喉口滚出的一句:“等等。” 迟西重新按开密码锁,探进头来,“哥,还有事儿?” 站桩懒得回答,自己摸着去到电视机柜下,数着第三格橱柜,从里头翻出医疗箱。 又掏出瓶瓶罐罐一瓶瓶闻,最后拿了红花油。 顺着墙,摸到门口,纪与把瓶子怼出去,“给他。” “啊?”迟西没接,甚至很有眼力见地往边上一让。 “啊什么啊?”纪与不耐烦,“酒店里能有红花油?还是你准备下这么大雨去药店给他买?” 迟西发现他哥也挺口是心非的。 明明就是关心人家,非要操着火气说话。 他身后的那位就比较直接,越过他,走向纪与。 没接红花油,而是直接将纪与的手腕握进了手里,“心疼我了?” 纪与甩了两下手,脸色越发烦,“心疼个屁!” “嘶——”宋庭言抽了口气,纪与不动了,冷声冷调地喊他松开。 “我要是不松呢?” “那我就让你的手再断一次!” 宋庭言听话地松了,只是没等纪与反过来,被那人一把揽进了怀里。 宋庭言身上有雨水的味道,带着一点冷意,一丝青草香和一些矿物质的味道。 “纪与。”宋庭言喊他。声音疲惫而沙哑。 纪与耳朵一麻,身体软了半分。 “我太累了,你能收留我吗?”宋庭言刻意将重量压在纪与身上,纪与差点兜不住他,双手不自觉地抱上了他的腰,用力卡住。 “宋庭言,你站好!” 宋庭言的鼻息落在他的颈项,“求你。” 故意用的气音,贴着人的耳朵。明知道瞎子对听觉、触觉敏感,非要这么欺负人。 还uniy总裁呢,还宋家大少爷呢。 这么撒娇害不害臊了? 跟只树袋熊一样缠人,烦不烦了? 纪与把人一推,转身就走,结果被门口的鞋绊着。 宋庭言眼疾手快搂着他的腰把他捞回来,而纪与为稳定身体刚好撑在他的手腕上。 耳边一声压抑的闷哼,宋庭言是真疼了。 “松手!”纪与没再推他。 “站稳了?” 问的什么废话!纪与偏头,不耐烦地问:“你也瞎?” 宋庭言就这么进了门。 面对无赖,纪与也没办法,他一瞎子,能拿一个明眼无赖怎么办? 而迟西——吃里扒外的倒霉玩意儿老早就跑了,根本指望不上。 纪与摸着回到房门口,冷酷地拉着脸:“我家就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睡。” “沙发、地板、厕所随你睡哪儿。但不准进我房间。” 宋庭言应声说好,眼神扫过客厅,问:“我的外套呢?” “扔了。”纪与面不改色。 “这样。”宋庭言点着头,将挂在行李箱拉杆上的西服搭到沙发扶手上。 “要赔么?” “你会赔么?” “不会。”说完,纪与潇洒转身回房了。 外面的空间算是让给了宋庭言。 但这人不安分,一会儿敲门进来问有没有杯子,想喝水,一会儿来问wifi密码。 宋庭言第三次叩门,纪与耐着性子走过去。 “咔哒”,直接把门反锁了。 门外的宋庭言闻声笑出来,还是敲门。 “宋庭言!再烦给我滚去酒店!” “纪老师,”宋庭言态度非常诚恳,“我自己没法给手腕上药,能否麻烦纪老师屈尊帮忙?” 门里头:“不好意思,纪老师瞎的,爱莫能助。” 世界重归安静。 纪与躺回床上,听着外面倾倒的雨,被子一蒙,昏昏欲睡。 他感觉自己没睡着过,但等意识清醒过来一听报时,晚上六点四十九分了。 趿着鞋出去,不知道外面那个饿死没。 外面静悄悄的像是没人,纪与看不见,只能张嘴喊人,“宋庭言?” “嗯?醒了?”宋庭言的声音从餐桌的方向传来。 没走啊。纪与撇撇嘴,“晚饭,吃什么?” 宋庭言摘了一侧的耳机,眼神在纪与睡得翘起的呆毛上停留,忍不住一笑。 “笑屁。”纪与这时候耳朵灵光了,一点儿气声都听得清楚。 宋庭言支着下巴问他,“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冰箱里找找。不过只有速食。”纪与摸着墙出来,又窝进沙发,俨然一副等着宋庭言伺候的大爷模样。 主要也是他睡多了,走路有些打飘。 “行,那你等我十分钟。”宋庭言说。 纪与一皱眉,突然警觉:“你在干嘛??” “线上会议。” 他说的冷静,纪与听得快疯了! 开会!开会,你他妈的不早说!!! 纪与“蹭”地从沙发里窜起来直接钻回房,那速度,堪比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 “慢点。”宋庭言提醒,“别撞着。” 纪与装听不见,红着脸“砰——”地把门怼死了。 等到宋庭言开完会去敲他门,纪乌龟怎么都不肯出来。 还在门里骂骂咧咧,“宋庭言你是不是有病!开会你不和我说,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 “你是不是欺负我瞎?!” 宋庭言温温柔柔地对着房门:“没欺负你,不是故意的。” “放屁!”纪与指着门撒气,“你特么就是故意的。” “我只是没想遮掩。”宋庭言纠正道。 “宋庭言,你能不能要点脸!我一瞎子我都要脸呢!”纪乌龟无能狂怒。 门外那个却问:“冰箱里有水饺,吃猪肉玉米还是白菜猪肉的?” 纪乌龟翻了个面儿,朝天躺在床上摸摸饿空了的胃,砸了两下嘴说:“白菜猪肉的。” “好。” “要十五个。” “行。煮好了喊你。” 十五分钟后,纪乌龟坐在餐桌,得到了一碗水饺。 纪与额角青筋直跳,“宋庭言,这什么?!” 他用勺舀着就觉不对,他的水饺好像很轻,一碗有很多。 “迟西买的水饺,三包送一包小的儿童水饺,我顺手给煮了。” 纪与:“………………” 宋庭言:“菠菜汁调的皮子,很健康。” 纪与深吸一口,“宋总,你看我绿吗?” 宋庭言的气息猝不及防地近了些。 纪与咬人的气势猛然一顿,慌张后仰。 然而唇边一抹柔软的触感,是宋庭言的手指抚了上来。 他笑说:“好好吃饭。吃完再气。”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烦人 (21) 纪与的气性一向不长。 以前一直是宋庭言爱生气,还喜欢自己憋着生闷气。 纪与总说他像个被宠坏的大小姐。 不开心了你就说嘛,非要人猜。 他又没什么脑子,怎么猜得到“小公主”在气什么。 幸而他哄人有一套,宋庭言也不怎么难哄。 一碗儿童水饺下肚,分量刚刚好,还挺好吃。 纪与没跟宋庭言计较了。 吃完饭,身价百亿的uniy执行总裁挽着昂贵的衬衫衣袖,套上十几块钱一件的围裙,洗碗。 而瞎子窝进沙发,舒舒服服地躺平了。 有人服侍,瞎子还不满足,听着碗筷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声,嘴特别欠地蛐蛐:“宋总,小心着点啊,别把我家碗砸了。” 宋庭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距离,他说:“我尽量。” 第27章 瞎子还欠,“少爷,你说你在我家这么委屈,不如让管家来接你回去?” 宋庭言闻言一笑,刚吃完就赶人,真行。 “是有点委屈。”他说,“手腕太疼,没人帮忙上药。” 纪瞎子:“……?” 宋庭言:“不过你别担心。”??他担心个屁! 宋庭言:“我挺能忍疼的。” “……”纪瞎子翻了个白眼,“宋庭言,别茶!” 洗完了碗,逗完了人,宋庭言还要接着工作。 纪与窝在沙发上,听着宋庭言打字,又想睡觉。 姿势都摆好了却被宋庭言薅了起来。 纪与不太爽:“宋庭言,你烦不烦?” 宋庭言仗着纪与看不见,躲不了他,抬手碰了碰纪与压出红印的脸,“睡这么多,晚上怎么办?” 纪与回答:“瞎子不分昼夜。” “能不能别老用这招气我?”宋庭言用力揉了一下纪与的眼尾以示不满。 而纪与眨眨失焦的眼睛,笑问,“怎么,心疼啊?” 宋庭言无言,不知道这人怎么能长着一张乖脸,又总轻易要把人气死。 纪与摸到宋庭言的手腕,捏着他的手指,让他抚上自己的眼睛。 动作缱绻。 “可宋庭言,我就是瞎了。”但声线冷淡又低沉,“省省你的心疼吧,对我没用。” 盲眼眨动,睫毛碰触指尖,宋庭言粗鲁地握住纪与半张脸。 纪与微扬着下巴与他对峙,一双失焦盲眼不愿瞧他,半垂着。 宋庭言一字不言,手掌落下半寸,按着纪与的后颈与他接吻。 吻很短,却凶得异常。 纪与口腔发麻,唇又痛又烫。 他陷在沙发里粗喘着气,手捏着宋庭言的衣襟不放。 “宋庭言,这算什么?”纪与气笑了,“动不动就吻一个瞎子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还是因为我看不见,反抗不了,让你很喜欢?” 宋庭言抬指擦去纪与唇角银丝,声音温柔,“纪与,你生气了。” 纪与用力将他拽到面前,咬着牙关,吼出一声:“宋庭言!” “难受吗?”宋庭言轻声问他。 纪与偏开头。 “我也难受。”宋庭言说,“纪与,你纵着我,又不要我。” “知道我最在意最心疼,就偏用眼睛的事来扎我。” “纪与。”宋庭言将纪与压倒在沙发,右手垫在纪与的脑后,他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却苦。 “没有你这么狠心的。” 说着,他又吻下去,很轻地舔舐纪与的唇,又用力咬下。 在纪与饱满充血的唇上留下一段齿痕。 纪与盖着眼睛,不说话了。 宋庭言说得没错,他也知道自己在纵着他。 他也想要宋庭言。 否则不会退一步再退一步,舍不得拒绝得太彻底,又下不定决心在一起。 他承认自己渣,渣得明明白白。 “那你别爱我。”纪与偏开头,说得哑,像是低诉又像是委屈了,“宋庭言,我没要你来爱我。” 又开始气人。宋庭言蹙眉拨着他的唇,“那你当初干嘛招我?” “……”纪与推开他,翻身向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沙发靠背与坐垫间的缝隙里。 “你年轻的时候没傻逼过啊?”声音闷闷地透过来,尾音变软了些。 宋庭言回答没有。 他说,“我就喜欢过那么一个人,从22到29。” 纪与心脏重重一跳,又烦得要死地捂住耳朵,“那宋少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太纯爱了。” 宋庭言好笑地盯着纪与,耳朵都快熟透了,还装呢。 “嗯,是没纪老师那么野,年纪轻轻就和人私定终身。” “……” 宋庭言拍拍纪鸵鸟的背,“纪老师,冒昧问一句,你和你那位,上过床吗?” 纪鸵鸟装不下去了,丢下一句“关你屁事”,左脚穿右脚鞋,摸着逃回房了。 - 台风愈演愈烈。 房里听不到宋庭言的说话声,听不到他的打字声,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机关枪似地雨。 纪与戴上降噪耳机,却依旧隔绝不了声源。 他抱着抱枕,又点上安息香。 半晌,还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宋庭言在打工作电话。 略显低沉的声音入耳,让纪与恍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从门这边的黑暗,一下走入光源充足的客厅。 他好像能看见宋庭言坐在餐桌边,有点不耐烦地打着工作电话,眉心皱着些,不说话的时候唇也抿着。 薄薄的上唇消失。 烦躁的表情在听到他出来抬眸看过来时,又是笑着的。 纪与努力回忆着宋庭言笑起来的样子,可那是七年前的记忆,太久也太模糊。 他想不起来太多了。 只记得那颗悦动的泪痣。 让人想吻上去。 “准备罚站多久?”宋庭言的声音传过来。 纪与咽下喉口的痒,回道:“你管我?” “我家,我乐意站多久站多久。” 宋庭言莞尔,“我还以为纪老师是来给我上药,又怕打扰我打电话。” 纪老师“呵呵”一笑,“宋总挺能幻想。” 纪与摸到厨房倒水喝。 他总想摸以前常用的玻璃杯,最后才想起来被自己砸了,迟西后来买的塑料杯。 纪与倒了杯冰水,端着杯子往回走,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狂风卷着砸在玻璃上。 “咚——!” 猝不及防地一声巨响,比打雷还炸耳。 纪与被惊到,整个人骤然一缩,水杯脱手,“哐当哐当”地弹飞出去。 心脏悬吊,一下砸进胃里,一下提到嗓子眼。 抖着手捏紧胸口衣服,另一手用力撑在冰箱,却还是抵不住剧烈心悸,脱力下滑。 “阿与!”宋庭言匆匆而来,“阿与……” 宋庭言跪在冰水里,手指轻柔地捏着纪与不断冒冷汗的后颈,“纪老师这是被吓着了?” 纪与抖得厉害,呼吸哽着,有一下没一下,像是要喘不上。 脖颈失力地埋在宋庭言的肩。 “外头下个雨,给你吓成这样。”宋庭言将他圈紧了些,像是嘲笑又如同低哄,抵着纪与的发顶贪恋地蹭动。 身上的冷意逐渐被宋庭言的体温带走,外面呜咽的风被温热呼吸取代。 鼻腔熨入海洋香气,一颗剧烈摇晃的心似是也融了在海里,不再失重下坠。 眼前还是黑,震颤的盲眼却不再酸涩。 “阿与。”宋庭言揉猫一般捏他的后颈,“好些没?” 纪与软着手把人推开,声音还哑,“别叫得这么……亲昵。” “我们、没关系。” 宋庭言无奈发笑,一屁股跌坐在地,紧锁的眉心展平。 “要吃药吗?”他问。 “不用,死不了。”纪与跪在地上摸杯子,怎么都摸不到。心里便转为极端的烦躁,不服输地捏着拳,脑袋却垂得厉害。 宋庭言够到杯子,塞他手里,顺便把人捞起来。 “看来是好了,”他搂着纪与的腰,不让他乱动,“否则也没力气啄人。” 纪与偏头向他,“我咬你一口试试?” 宋庭言坦然:“下次接吻,让你咬。” “…………”谁特么要咬! 不对!谁特么要接吻! 两个人裤子都湿了,纪与索性拿上衣服去洗澡。 他还没从刚才的焦虑中缓过神,一时失察,让宋庭言进了房间。 甚至当着宋庭言的面打开衣橱拿衣服。 “啪嗒——”宋庭言开了灯。 纪与猛然惊醒,关上橱门。 但晚了,宋庭言的声音自背后贴近,呼吸也近了。 “不是说扔了?”宋庭言将纪与压在衣橱门上。 纪与面不改色,“什么?” “我的西装。” 纪与不“看”他,盲眼瞥在一处,头也偏着。 表情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红了一片。 宋庭言抬手揉捏他的耳垂,轻一下重一下,“皱成这样?”他低笑一声,“是真扔垃圾桶了,还是……” 语气转而轻语,带着黏腻的暧昧。 纪与不耐烦地掸开他,“别碰我耳朵!” “红了。”宋庭言拆台。 “热的!”纪与快被他烦死了。全世界大概就他宋庭言长了嘴,什么都要问都要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让开,我要去洗澡。” 听闻脚步,纪与恶狠狠回头,一双盲眼瞪起,“宋庭言!你他妈别再跟着我!” “阿与,你是要我在你房里等你么?”宋庭言顺着他的话问,语气听上去带着点兴奋。 “……” 纪与提起漂亮的笑,伸手摸到他。 第28章 一路勾引人地往上摸,摸到宋庭言的衣领,突然变脸一扯,粗鲁地把人扔出房门。 咬牙切齿地留下四个字—— “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 之前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往下写了。 所以就停了。 前两天复习了一下,还是不知道怎么往下。而且这本成绩一直很低迷嘛(其实是我不努力) 不过还是能浅浅吐出一章来的。 【菜逼没想到居然还有小可爱在等着这本……鞠躬~】 第22章 动静 (22) 纪与洗个澡,洗得动静很大。 瓶瓶罐罐地掉在地上,嗙啷嗙啷一阵响。 宋庭言抱着手守在浴室门口,没进去也没敲门。 纪与洗完澡出来,门一开,感觉有人,又吓一跳。 “你干嘛?“纪与眨着盲眼,表情迷茫。 宋庭言拿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控干头发上的水,“以为你在里面炸浴室,不放心。” 纪与没说话,任由他摆弄。 “头发不吹??”宋庭言问。 “过会儿。”纪与回答,“里面太闷。” “受伤没?”宋庭言又问。 “没。”纪与这会儿挺乖的,刚洗完澡,一身逆鳞都顺了,人也变得柔软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混合的水果香气。 “置物架掉下来了。”纪与解释,“没砸到。” “嗯。”宋庭言走进去看了一眼,置物架的螺丝松了一颗,晃荡地挂在墙面上,“螺丝松了,家里有工具箱?” “鞋柜下面。” 宋庭言拿了螺丝刀回来,纪与还站在门口,眉眼垂着。 他跟着宋庭言的脚步一同进到浴室。 听着宋庭言拧动螺丝,听着宋庭言将他放在地上的洗发水沐浴露放回置物架上,而后磨着唇走过去,手抬在空中,却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宋庭言接了他的手,用力握着,问他怎么了。 纪与说:“宋庭言,右边第一瓶放洗发水,第二瓶护发素,第三瓶沐浴露,洗面奶放在第二排,洗发水的后面,然后是磨砂膏。” “要这样放。” 宋庭言应声说好。 放好,收拾好,宋庭言领着纪与出来,把人安置在沙发上。 纪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浅色的眼睛茫然眨动,白炽灯光打下来,让他看上去易碎又可怜。 宋庭言把他拉进怀里,纪与也没反抗。 “闻不到味道了?”他问。 “嗯。” 迟西给他买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瓶子差别不大,纪与摸不出来,只能求助宋庭言帮他按照习惯摆好。 “刚刚犯病,有诱因么?”宋庭言安抚着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纪与用的洗发水是无花果味道的,沐浴露是柚子的。 他刚洗完不久,身上温度还高,香味也浓。 宋庭言抱着他,如同抱着一大框水果。 “我不喜欢下雨。”纪与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宋庭言,我不喜欢下雨。” “滴滴答答、噼里啪啦,太吵了。哪里都是雨声。” 他看不见……他怎么也走不出来。 “宋庭言,”纪与哽着声,“为什么……遇到你,就总下雨。” 宋庭言失笑,“那怎么办?” 他捧他的脸,纪与别扭地偏开,长长的睫毛垂下,又被宋庭言用指尖撩起来,“纪与,看我。” 纪与:“你的要求对一个瞎子而言,太过分了。” “嗯。”宋庭言诱哄,“眼睛、再往左边转一些。” 盲眼空洞又无神,像是忘了点上高光的素描,明明那么漂亮…… 宋庭言控制不住地吻了过去,温柔又深入。 - 一夜风雨,纪与挣扎在零碎又纷乱的梦中。 瞎子的梦,像花白的老旧电视,只有昏暗黑白的噪点,跳不出具体画面。 纪与睡得很累,昏昏沉沉地醒不透,也不晓时间,就这么一下醒一下睡。 直到宋庭言将他喊醒。 “阿与。”宋庭言微凉的手贴在他的颈项。 纪与迷离醒来,一双盲眼失焦又涣散,“种树的……”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种树的,你怎么又……” “又什么?”宋庭言俯下身追问。 纪与卡壳,怔怔愣神。半晌,才似彻底醒转般推开宋庭言,“没什么。几点了?” “十一点半。” 纪与盲眼瞪得老大,“几点?” “十一点半,你睡了十一个小时。”宋庭言好笑地摩挲着他的眼角。 “醒了就起来吧。”他将纪与半抱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缓神,“我在冰箱里找到了小馄饨,吃么?” “吃。”纪与提要求,“加一个流心荷包蛋。” “行。” 宋庭言去下馄饨,纪与摸着去洗漱。 等宋庭言从厨房出来,纪与已经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坐好了。 他闻不到味,胃口不怎么好。 一碗小馄饨只吃了一半。 不过宋庭言煎的荷包蛋很不错,有五星酒店自助早餐师傅的手艺。 纪与吃完捧着碗说还想再要一个。 宋庭言把自己的拨给他。 “纪老师等会儿有时间开会么?” 纪老师吸溜着蛋黄,盲眼眨啊眨,“外面台风。” “所以呢?”宋庭言好笑地问。 “纪老师放台风假,不上班。” 不过最后纪与还是被宋庭言薅着开了场会。 没办法,签完合同后,宋庭言就是他的甲方。 甲方喊开会,乙方得应呐。 何况纪与本也不是这么摆烂的人,他纯纯嘴上爱跑火车。 要换了别人估计会被他给糊弄过去。 宋庭言可不会。 这是第二场前期会。 虽然经历过上次签约仪式的“洗礼”,但当宋庭言头像下的小绿点亮起来,传出的却是纪与的声音时,lumiere这群负责人依旧大脑宕机。 每次开会都这么刺激,他们属实很难压下自己八卦的心。 会议中途,不知道是宋庭言还是纪与忘了闭麦,导致所有人都听见了宋庭言带着轻浅笑意的一句,“有没有这么困?” 声音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听得几个女管理当场想要把自己老公休了。 也是因着这句,会议节奏有了质的飞跃。 毕竟谁都不愿意当那个不让“总裁心上人”好好休息的罪人。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纪与脑袋昏沉,累得眨眼频率都高了。 宋庭言给他冲了咖啡。 “你每天开这么多会,脑壳不疼吗?”纪与揉着太阳穴。 “习惯了。”宋庭言拿了吸管给他,热水加上冷牛奶冲的咖啡,温度刚好。 但纪与想喝冰的,抱着杯子要宋庭言给点冰。 他每次抱着饭碗、水杯讨要东西的时候最显乖,也可能是因为失明的原因,让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盲眼总是无神地定在某处,又习惯性半垂,耳朵大概也不咋好使,起码循声辨位的能力几乎没有。 每每对不准人说话,就越发惹人心疼了。 只有宋庭言知道这人一点儿不乖。 让他恨得牙都痒。 得了冰块,纪与抱着他的冰咖啡,心满意足地摸着窝回了他最爱的沙发。 整个人陷在两个靠枕中间的缝里,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 他很喜欢这样,能让他有安全感。 秘书效率颇高地发来了会议纪要。 宋庭言端着笔记本到纪与身边,跟他商讨接下来的方向。 纪与吸溜着冰咖啡:“先让你们的市场部分析一下市场上的相关竞品。另外,男性消费者的细分市场也需要做消费群体画像。” 他打开杯盖,想含块冰,半天没喝到,于是用胳膊肘拱了拱身边的人。 宋庭言无奈起身,去厨房给他弄了几块冰。 纪与嘎吱嘎吱嚼着冰块,对市场上的香型做了细致的分析。 这部分是他的专业范畴,宋庭言的知识盲区。 所以,纪老师坐着讲,躺着讲,最后两腿搁在宋庭言身上讲。 宋同学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电上敲下笔记。 最后纪老师讲累了,开始问:“晚上我们吃什么?” 宋庭言在工作群里就刚才纪与说的内容,给下面的人布置工作。 一心二用地回答:“冰箱里还有半成品的披萨。” 纪与说行。 外面的妖风还在刮。 纪与脑袋抵着沙发背,怀里抱个抱枕,像是又要睡。 但没真的睡,而是支着耳朵听宋庭言的打字声。 等到打字声停下,他喊他:“宋庭言。” “嗯?”宋庭言从手边拿了小毯子盖到他身上,“怎么?” 第29章 “外面台风,你是怎么飞回来的?” 宋庭言闻言一顿,又低低笑起来,“我没说我是飞回来的。” “知道要刮台风,怕你自己在家不安全,特地让司机来接的。” 纪与挑眉,“我平时也一个人活。” 他是瞎了眼,生活一团乱,但也不是废物。 宋庭言却没领会他那点心思,已读乱回,只光说自己的:“派了两个司机,轮流开了十二个小时。” 纪与:“……” 宋庭言:“快到的时候,在被人追了尾。” 纪与咬牙:“我问你了吗?!” 宋庭言坦诚:“我说过了,如果我受伤,我一定要让你心疼。” 纪与:“……” “旧伤,真挺疼的。”宋庭言的声音近了,纪与能感觉到他是从沙发尾压了过来,那种倾低的姿态,在纪与的脑中逐渐具象。 鼻腔里倾入宋庭言的气息,明明和他用的是同一款的柚子味沐浴露,可宋庭言身上的香气却莫名更重一些。 耳边的沙发陷下去一些。 纪与肯定,是宋庭言压了过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鸵鸟似地往沙发缝里埋,却被宋庭言掰着肩膀,强制面对他。 盲眼低垂,睫毛盖下一小片阴影,又被宋庭言的指尖来来回回地撩拨着。 “宋庭言,别玩。” “嗯。”宋庭言低笑着收手。 他的洒出的呼吸就在上方,纪与不敢面对,微微偏开了头。 “肿两天了,纪老师愿不愿意帮我上药?” 纪老师心里是不愿意的,但为了逃脱这样尴尬的姿势,为了不继续被宋庭言“掌控”,纪老师只能忍气吞声,“上。” “现在就上。” “上什么?”看着那人发红的耳尖开出的恶俗玩笑,宋庭言自嘲地一摇头——他也挺无聊的。 可惜纪与看不见,依旧要咬人似地答了一句:“上药,不然上/你吗?” “如果纪老师想,也不是不可以。” “宋庭言!”纪与把人从身上掀下去,气得盲眼乱颤。 “你特么要点脸吧!!” 走出去几步,气呼呼的人儿又回头,也不知道看着哪里,问—— “红花油呢!?放哪儿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更完,下次就不知道啥时候坐起来了。 (更新掉收藏,信心-10) 第23章 收买 (23) 台风天的第55个小时,风雨余威还在,宋庭言却不得不走了。 旷工两天,成堆的工作等着他。 下午还有个不得不出席的签约会。 好在台风已离境,纪与这边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他这头惦记着人,那头却送瘟神似的,当他的面笑了出来。 “宋总,要走啦?”某人欠了吧唧地跟在宋庭言身后念念叨叨,“台风还没停呢,这就走啦?” “哎呀,是不是在我家当洗碗工、做饭阿姨、睡沙发睡得不开心了?” “委屈了?” 宋庭言手一揽,圈着纪与的腰将他捞过来。 纪与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缩了一下肩。 宋庭言没道歉,谁让纪某人嘴老欠,非要把人火气勾起来。 “怎么不继续了?”宋庭言看着那双乱眨的盲眼,有些牙痒。 纪与一手捂着嘴,一手抵着宋庭言的肩,向后凹腰,生怕他一言不合吻下来。 毕竟这距离…… 心口贴着心口的,太适合接吻。 纪与喉结滚了滚,“说、说完了。宋总,您……慢走,不送了!” 宋庭言箍紧了手,纪与腰都吃痛。 “既然对我照顾不周,是不是应该有所补偿?” 嘴欠的后果就是被反过来找茬。 后悔。很后悔。 纪与内心一顿撞墙,面上却八风不动,“补偿?补什么?宋总在我这白吃白住两天,现在怎么好意思问我要补偿?” “阿与。”宋庭言说话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喷在颈项,让纪与的心跳直逼一百八。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现在是怎……怎么个姿势啊……纪瞎子无助地在想。 “阿与。”宋庭言不允许他分心,掰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 “说了别、别喊这么亲昵……”纪与不耐,但结巴。 “知道我是为你特地回来的。别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纪与呵笑反呛,“又不是我要你回来的。” “那你想要谁来?”宋庭言沉着声,声音又到了纪与敏感的耳际,“你的那位私定终身?” 怎么又被他绕到这个话题上了? 正想把人怼开,宋庭言已经非常自觉地松开了他,态度诚恳又带着些卑微地说:“虽然不如你意,但我倒是庆幸自己捷足先登。” “可惜。”宋庭言替纪与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服,“我得走了。” “不过走前,我想提一个要求可以吗,纪老师?” “不会太过分。”宋庭言说话时甚至退开了些,“至少不是接吻。” 宋庭言这么一退,懵的反而是纪与。 胸闷。很胸闷。 有种跟人吵架,一肚子脏话窜到喉咙口,对方却突然开始道歉,态度好到自己找茬都找不出的地步。 简直要把人憋死。 纪与压着心口那点郁闷劲儿,甩下一句,“别提,不答应。”转身往回摸。 宋庭言站在原地,“纪老师,我只是想和你商量换个沙发。” 纪与离他越远,宋庭言的声音就越苦。 “我睡两天,腰很疼。”宋庭言说,“纪老师知道我身高么?我一米八七,体重七十公斤。腰围七十七,肩宽四十八。” “?”纪老师一点也不想知道。 “嗯,身高比七年前要高了三公分。” “……”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蹿个子??他怎么不蹿???!这合理吗!? “所以,能换个沙发吗?” “不能!”纪与一口回绝,“我就喜欢我的这张沙发!何况……”纪与深吸一口,“宋总,我希望你牢记,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我这里也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如果还顾念我们之前相处的那段日子,就别纠缠。” “都体面点吧。” 宋庭言那没了声。 房里的空气变得紧张又沉重,连时钟的指针声都被不知名的情绪吞噬。 明知话收不回来,纪与却莫名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话说太重了。 他和宋庭言之间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重话也说过,但纪与从没拿出过“从前”这张牌。 如今打了出去,自己却也觉疼。 想说点什么挽回,又觉得不如就这样。 该是一刀两断的局,何必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气氛僵持之下,宋庭言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哑了许多。 他轻笑一声,说:“纪与。这一刀还挺疼的。” 纪与不说话,宋庭言就自己往下说,“但我不是什么体面人。要真体面,也不会知三当三。” “沙发不换就不换吧。” 宋庭言的语调太沉了,沉得纪与心尖都颤。 他咬了咬口腔内壁,终究是对这样的宋庭言心软,琢磨着说:“其实……” 宋庭言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开口,“下次……我争取睡床上去。” 纪与:“……,滚!” 宋庭言滚了,留下了新的西装外套。 纪与摸到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个瞎子,竟也气上头地点开了手机里的拍照,给某人发去一张高糊全损像素的照片,问他——宋庭言,你什么意思? 宋庭言回复:这次是真忘了拿。 纪与:鬼他妈信! 宋庭言:你也可以用。 用个屁! 纪与莫名有种干坏事被拆穿的尴尬,血慢慢涌上来,弄红了他的耳尖。 好在宋庭言已经滚蛋了,否则真是丢人丢大发。 烦不胜烦地把宋庭言的西装卷巴卷巴塞进衣柜,又在关上门后重新拾出来,叠好,与之前的放在一起。 弄完,他往衣柜里一坐,衣物环绕的空间让他莫名的安心。 窝着坐了会儿,颓然一叹。 真他妈的……好像又让宋庭言得逞了。 - 台风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迟西给纪与念了一个来小时的各平台销售数据。 纪与听得头疼脑热,两手食指抵着太阳穴,脑袋一点点往下。 好不容易听完,纪与脑门都快抵到桌上。 他寻思是不是再招个品牌运营或者产品经理。 迟西没有异议,立马问他jd怎么写,工资怎么开,年终给多少……巴拉巴拉说了一堆,甚至掏出了上半年工作室的运营成本和人力成本合计账,要和纪与讨论。 第30章 纪与比了个暂停,“我再……我再想想……,这个职位倒也没那么……必须。” 用脑过度,没到中午纪与就饿了。 正寻思吃什么,迟西说私房菜馆的老板娘来了,给他们捎了一桌好菜。 行政凑上来:“老大,今天什么日子,吃这么丰盛啊!” 小哑巴“啊啊啊”地竖着大拇指,被行政拍了一脑袋才想起来自家老板瞎的,又捧场地鼓起掌。 美工也闻着味儿就来了,咔咔一顿拍照,并且十分没有素质地在群里at今天请假的商务。 纪与比谁都懵,“老板娘,什么情况?” 老板娘笑盈盈地说:“纪老师放心吃,有人买单。” “哦~~”大家不约而同地起哄起来。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哎哟,哎哟,看来不用我说,都知道啊!” 这能不知道吗?那肯定是他们老大那一米八七的“老婆”买的单啊! 不然还能有谁出手这么阔绰。 但谁都不敢真的说出来,怕把他们老板的脸弄得更瘫。 纪与磨磨后槽牙,“他还说什么了?” 老板娘没答,神秘的笑言:“反正以后纪老师您的午饭晚饭,我全给你包了。想吃什么,您提早跟我说,我让后厨师傅做。” “……” “周末您要是在家吃,也给我说,我让人给你送家里去。” “……” “今儿给您做了您喜欢的毛血旺,蒸了条大黄鱼,野生的,可鲜。还有今早刚来的鲍鱼扇贝蛏子,都给你们弄了点儿。还有这道,花雕糖心富贵虾,纪老师尝尝。” 老板娘介绍完菜色,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前叮嘱纪与一定告诉他明天想吃什么,如果想不出,她可以回头让主厨给他发菜单。 老板娘走后,工作室里十分沉默。 只有外面的蝉鸣阵阵,吵着耳朵。 纪与被弄笑了,吊儿郎当地支着盲杖朝向众人,“吃呗,看着能饱?” 迟西当了发言代表,颤颤巍巍地问:“真能吃啊……?” 纪与摸着桌子坐下,“野生大黄鱼,一条上千。花雕富贵虾,店里699一份。” “谁不吃谁傻子。” 纪与没嗅觉,吃东西不香,所以吃的少,率先离席。 主要他在,其他人放不开吃,都憋着满肚子八卦没地儿唠。 他虽然瞎,但心里可亮堂。 上了楼,纪与拿出手机,吃饱喝足了找人算账。 “鱼尝了,还行。虾吃了,也不错。” “但宋总是个什么意思,我有点搞不明白。” “这是在我这儿收买人心?” 宋庭言很快回了消息,答非所问地说来一句——“老板娘的关系也没那么难搞。” “……”他说什么来着?宋庭言的心眼比粒米大不了多少! 宋庭言那边又来了消息,是回他上面那几句的,说:“是有这个打算。” 纪与让他要点脸。 他才又说,“不想让你每天吃速食,派半山的主厨过去怕你觉得太铺张,所以选了私房菜。你要不满意就再换。” 纪与懒得和他废话。有人包他一日三餐,自己还不用花钱,不吃白不吃。 半晌,手机又震。 读屏声报出一串陌生号码,纪与接起,听筒里传来宋婷汐略显娇气的声音,“纪与,品香会的事,考虑好了吗?” 纪与猜那对姐弟应该现在就在一起。 否则怎么会那边刚发完消息,这边那么巧紧挨着来了电话。 深叹一口,就当是中午的富贵虾太过醉人,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残疾,纵着自己一回吧。 “纪与?” “嗯。”纪与小幅度地挑起嘴角,回答—— “我会去的。” 第24章 p-狗狗行为 (20) 夏天总是很短。 黄梅天接着三伏天,台风来上一两轮,夏天就结束了。 纪与搬回了宿舍。 他走的时候,小演员和摇滚大哥都不在,一个上戏,一个参加选秀。 纪与给他们门上各挂了一个庙里求的事业福。 希望他们能得偿所愿。 而他还是老样子,一有空就往医院里溜达。 老孙头依旧次次回回赶他走。 纪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老头,当初可以你生拉硬拽,硬要我给你当徒弟的。” 老头今天啃的苹果,还是没啃动。 当初纪与为了蹭空调,机缘巧合走进了孙杏的讲座课堂。 原因无他,那间教室比较香。 纪与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孙杏讲的课他左耳进右耳出。 讲座结束,有人上前问孙杏问题。 孙杏左右手各持几张试香纸,错落交叠地摆放,让那人闻差别。 那人摇头说闻不出。 纪与打着哈欠路过,含着困倦的眼泪花苞嘴里含枣似地说:“老头左手麝香味最重,檀香次之,最后琥珀。右手琥珀和檀香差不多,麝香最淡。” 说着鼻尖又嗅了嗅,“右手上还有点佛手柑的味儿,应该是老头衣服上沾的,别被他懵了。” 他嘴欠装了个逼,然后被老头薅来当学生了。 纪与当时挺佩服老头的,能为了拉他学调香学人家蹲点。 纪与被他整笑了,双手抄在裤兜里,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他问孙杏:“老头,调香赚钱吗?” 老头回答:“赚。” 纪与薄薄的眼皮撩了撩,冲他挥挥手,“别骗了。我走了啊。” “你闻得着香味的地方,都需要调香师。” 纪与脚下打了个圈回来,“不会失业?” 老头伸出手比了个五,“就算你五感没了四感,鼻子还灵就不会失业。” 纪与失笑,“老头你咒谁呢?” 不过老头也说了,纪与如果不想跟他学调香,可以学别的。 有种职业叫司香师,是给有钱人家里熏香的。 纪与问一个月能赚多少。 “一两万吧。” 纪与当即一抱手,情真意切、真情实感地大喊一声:“师父!” 老头就这么把纪与招安了来,竭尽全力的教。 那会儿是老头养着纪与,这小崽子三天两头饿着肚子上门来蹭饭,老头也不计较。 甚至如果提前知道纪与要来,还会多备两道荤菜。 把小屁崽子当儿子养。 所以现在轮到纪与养着老头了。 孙杏知道自己病好不了,不想纪与陪他耗,想赶人走。 得癌耗自己、耗家人、也耗钱。 老头赚得不少,但之前的钱都给妻子治病花得差不多了。 后来妻子走了。他攒了二十来万,现在自己一病,钱又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家里房子当初给儿子结婚用了。现在儿子不管他,反而是硬薅来的徒弟管他。 后面的钱都是纪与付的。 纪与兜里能有多少钱?当司香师的那点估计都搭他身上了。 他活六十七了,妻子走了,儿子不要,没什么留恋的。 纪与多好一小孩儿啊,陪他个将死的耗什么? 要是把他看病的那点钱省下来,纪与能过得比现在好多了。 但人赶不走。 纪与说自己爹不疼娘不爱,把他当亲人。 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后来开始瞎扯淡,说自己是心软的神,路上看到拾荒老人都想带回家。 孙杏和拾荒老人差不多,所以他捡回来照顾照顾。 气得孙杏拿杨桃砸他。 纪与叼着杨桃冲老孙头一挥手,“我回学校了啊!” 孙杏不耐烦:“快滚!” 等纪与走了,他把杨桃包起来塞柜子里。 护士问他干嘛不吃。 孙杏说等小兔崽子明天来了再吃。 杨桃还有三个,小兔崽子一天一个。 吃完了,托人买水蜜桃。 这个时间的水蜜桃甜。 小兔崽子喜欢软桃。他都知道的。 - 这两天落了几场秋雨,气温反复。 宋庭言不慎感冒了。 纪与听着他嗡里嗡气的鼻音,笑得花枝乱颤。 宋庭言黑着脸,咔咔削着手里的富贵竹。 宋庭言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衬衫,这种颜色加上他有点病气的模样,显得越发阴郁。 还好有胸前的霸王花做点缀。 纪与支着下巴瞧着他,把宋庭言看烦了。 “看什么?” 纪与嘿嘿一笑,贱兮兮凑过去,“嗳,你是不是每次见我,都打扮了?” 头发一看就是拿发蜡抓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连工作围裙都是刻意搭过的。 上次是天蓝配姜黄,再上次是深紫配浅紫…… “没有。”宋庭言面不改色。 纪与还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读他脸上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 第31章 宋庭言嫌烦地把兜帽扣纪与脑门上,纪与视线一黑,三分之二的脸被蒙在兜帽里。 他后仰着脑袋,从缝里那点视野看宋庭言。 顺便好心提醒:“再削下去,可要削到手了。” 宋庭言喊他闭嘴。他想安静削会儿竹子。 纪与滚一边去了,许久都没声儿。 宋庭言削竹子削得心烦,刀在手里要放不放,梗着脖子好半天,最终还是飞速回头看了一眼。 几秒后又看第二眼、第三眼。 最后他索性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因为纪与睡着了。 这人睡着的时候最乖。 一头卷毛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有点像金毛柔软的毛发,让人忍不住想撸一把。 于是宋庭言蹲到了纪与面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纪与就在这个时候睁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笑眼一下就看进宋庭言的眼睛里。 让宋庭言的呼吸为之一滞。 “你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宋庭言的喉结滚了滚,先发制人地开口,声音别扭到有些沙哑。 人在尴尬的时候,语气容易沉,听着便凶,“怎么在哪儿都能睡过去?” 纪与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提起笑,茸茸的脑袋往宋庭言忘记收回的手里一凑,一双笑眼弯得像是奸计得逞。 眉峰微微上抬,牵动眼尾。 阳光落进眼里,将他的眼瞳照得通透,如同细腻的玻璃珠。 “你……!”宋庭言手指紧了一下,擦着纪与的发梢收回。 花房里的空气刚才还没那么热,这会儿却热到他难以忍受。 心跳被逼着快了几分,咚咚咚地砸在胸腔,呼吸也跟着加重。 思维却停滞,被那人牵着跑了似的,纪与不说话,他便不晓得接下去该怎么办。 始作俑者比他诚实,“看你抬着手,就……”一咧牙嘿嘿傻乐,“一些狗狗行为。莫怪莫怪。” 宋庭言:“……” 能这么狗塑自己的,纪与大概是独一份。 宋庭言瘫着脸,深深调了几轮呼吸回去削他的竹子。 但他脑子里全是纪与刚才的模样,心不在焉之下不出意外地把自己手给削了。 延迟的疼痛还没袭来,纪与已经兔子似地凑上来。 “啧啧啧,我就说,你迟早削到手!” 切口不长,但口子略深,皮肉崩开,出血量也大。 纪与替他处理伤口时“嘶——”了好几声。 “到底谁受伤?”宋庭言忍不住问。 但酒精到底是刺激,消毒的时候,宋庭言抿紧了薄唇,摒住了呼吸。 纪与“呼”啊“呼”啊卖力地替他吹着伤口,“我看着疼呐,我脚趾都扣地了!” 宋庭言憋着笑,偏开了头。 止住血,清完创,纪与说要带宋庭言去打破伤风。 “什么?”宋庭言没回过神。 纪与拾着自己的工具包,“我说,我现在去跟管家请假——” 他回头,冲宋庭言一扬下巴,“替你请假。” “然后带你去打破伤风。” 宋庭言:“打什么破伤风。不是消过毒了?” “……”闻言,纪与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祖宗,你是哪家的少爷这么不谙世事?” “那小刀又不怎么干净,指不定带锈。你不打,到时候感染了怎么弄?” “何况伤口那么深。” “您就屈尊移步,同我去一遭吧,成吗?” 这语气,听着无奈又哄人,把宋庭言噎没了话。 嘴上刚想说好,那人蓦地凑过来,神神秘秘把手遮在唇边,“还是说你不愿去,是怕打针啊?” 说完,他好似已经脑补到了什么好玩的画面,兀自笑了出来。 让宋庭言脸瘫得彻底。 纪与去跟管家请假,管家听闻“园艺师”受伤,心中警铃大作,忙不迭地赶到门口,拦下纪与的电瓶车。 “我,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管家眼神落到宋庭言身上,不确定地开口。 “或者、我、我让司机送你们去,毕竟这位……是在工作时受伤。” 纪与挠挠头,“你们送他去的话,我就不跟着去了吧……?” 说完,他和管家都看见了宋庭言瘫着的脸更凶恶了。 于是两人又同时开口—— “去去去,我跟着去。” “啊我想起来,司机今天请假了。” 管家擦着汗,“实在不好意思二位,只能你们自己去了,但医药费由我们全额支付。” 十五分钟后,纪与带着宋庭言上了公交车。 终点站没什么人,他们坐去了倒数第二排的两人位。 平时纪与一个人也爱坐这里。 宋家少爷这辈子没坐过公交车,不知道天热时节的公交车有多磨人。 几站过后,宋庭言强压下想要跳车的冲动,咬着牙问:“车里什么味?” “夏天的公交车是这样的,什么味道都有。”纪与伸手越过他,替他开了点窗。 又嗔笑他道:“我说,你真是哪家的少爷吧?这么讲究。” 宋庭言回怼:“没坐过这么臭的。” 半晌,纪与递了样东西过来,“喏,擦点。” 是清凉油。 “不用。”宋庭言不想弄脏手。 下一秒,温热的指腹带着清凉味道,抵上他的太阳穴。 那人含笑的调侃随着风声入耳—— “少爷,小的为您擦上。” ----------------------- 作者有话说:实在写不来(挠头)(上蹿下跳)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溜了溜了,我能不能就直接坑了啊坑了啊!!!! 第25章 p-标记 (25) 宋少爷没坐过公交,也没进过公立医院。 大少爷从前生病,要么是家庭医生上门,要么是到私立医院,全程有专人陪同。 从未踏足过吵嚷、破旧的公立医院。 所以宋庭言的脸拉得老长。 被安保拦着要过安检的时候,眼神更像是要把人刀了。 纪与看得直乐,说他是那寒山顶上,即不食人间烟火,又不懂人间七情六欲的仙人。 一下凡来,哪儿哪儿都不适应。 宋庭言咬牙:“闭上你的嘴。” 纪与不要脸:“我夸你呢。” 烦人。宋庭言长腿一迈,把纪与甩在身后。 “我去排队等挂号,你自己去填医疗卡。”纪与追上来。 宋少爷没填过什么医疗卡,更不知道那玩意儿是要在问诊台拿的。 但宋少爷拉不下脸皮来问,只装酷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与再一次跑过来的时候,宋庭言正跟着人家刚进急诊的人,试图有样学样。 不过那人自己带了医保卡,宋庭言失败了。 正烦呢,纪与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自己有急事要走。 “抱歉啊,种树的,我得走了。” 纪与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演的。 但宋庭言依旧不爽,绷着唇角也不吭声。 “抱歉抱歉。”纪与双手合十顶在额头,“我是真有事儿,不骗你。” “医疗卡去问诊台拿,就那儿。”纪与拉着宋庭言,温热的手箍着他的腕子。 “然后去那个口子排队挂号。医生会给你开单子,拿上单子再到这个窗口来缴费。” 纪与一项项给宋庭言说清楚。 最后又似安抚又十分找揍地加了一句,“要是害怕打针,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比了个手势,在耳边摇了摇。 气得宋庭言咬牙吐出俩字:“快滚!” 纪与滚了,宋庭言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看那人着急忙慌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想问又觉得没立场。石雕一样看半天,目光跟着那人上出租。 然后门一关,车一走,他便孤零零地站着了。 宋庭言出了急诊,背后是灰蒙的急诊大楼。 静立片刻,把那一口堵着的气顺下去了,才给管家发定位。 “过来接我。” - 孙杏是半夜醒的。 纪与给他陪夜了,没地方睡,就用三把硬板凳拼一起,搭了个简陋的“床”。 身上也没盖着点。 孙杏想起来给他盖被子,但身上没力气,起一半又摔了回去。 纪与听见声,猛地就弹了起来。 这人吊儿郎当的,明明醒的那一瞬表情是惊吓,这会儿又故作轻松地盘腿坐着,后抄着头发,看着老头。 “啧,多大年纪了,睡醒了比小孩儿还不安分呐?” 老头气得翻白眼,开口声音却虚,“你咋这么烦人?来干嘛?” 纪与吸了下堵住的鼻子,“护士给我说你晕了,让我来瞅瞅。” “瞅个屁,没死呢。”孙杏闭上眼,“赶紧回去。” “回啥?”纪与过来,把孙杏的床头摇高,给他喂水,“这会儿宿舍大门都进不去,我往哪儿回?” 第32章 老头瞪他,“隔壁开个房会不会?窝这睡能睡好?” 纪与把吸管塞老头嘴里,对老头的脾气置若罔闻,“喝点儿润润。” 孙杏喝完水,把头偏开,不看纪与。 他烦他。 可半晌后,他听见纪与的声儿,低低沉沉的,带着点倦意。 “老头,顶住啊。” 纪与微凉的手指抵上来,把他嵌在皱纹里的眼泪给擦干净。 “诶,你说年纪大了,是不是都会多愁善感啊?咋这么爱哭呢?” 这人就这么欠揍。 上一句能听,下一句立马不像话。 孙杏把他手打开,“滚滚滚。” 纪与装得委屈,“诶,你这老头。你要知道,我今儿本来是在陪我心上人看病的。你一倒,我可连他都抛下了。” 孙杏苍老的眼睛狐疑地看过来,“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不怪他怀疑,纪与那张嘴,十句里能有一两句真,都算是他对你开恩的了。 “就最近看上的。” 纪与眼神真诚,搞得孙杏还有点信了。 “多大了?跟人姑娘表白了没?什么时候能带来给我看看?” 纪与摆摆手,“八字没一撇呢。他和你一样,傲娇得很,估计不好追。” 孙杏抬手就打,“兔崽子,说谁呢?” 纪与笑捂着头,“还挺有劲儿。” 隔了半晌,纪与又开口,“诶老头,我努力追,争取早点带他来见你。你呢,就努力多活活,怎么样?” 孙杏翻着白眼叮嘱他,“那你好好追。” “那肯定啊。”纪与笑着应声,“我头一次喜欢人,肯定认真追。” 孙杏的病情时好时坏。 那年秋天结束的时候,主治找纪与谈了次话,让纪与做好准备。 纪与没事人一样的回到病房,还是跟孙杏东南西北的扯。 听得孙杏都烦,骂骂咧咧把他赶走了。 纪与一路忍,忍到了住院部大楼的外面,然后慢慢蹲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埋下了头。 孙杏喊来了护士,让护士推着轮椅把他推到了窗边。 他看着纪与渺小的身影,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被泪水填满,看不清了。 - 因为老头的病情,十二月的时候纪与连续请了两次假,已经有三周没来半山熏过香了。 阮玉玲想过是不是要换个司香师。 但她那个平时冷到骨子里的宝贝儿子不肯。 阮玉玲端着剔透的骨瓷杯,打量自己的儿子。 “儿子,你……”她一下语塞。 对方要是个女生,她肯定要问宋庭言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但对方是个普通男大,宋庭言没道理非他不可啊。 “什么?”宋庭言问。 问完又自己回答,“哦,我只是不喜欢陌生人。” 他这一句触了阮玲玉的软肋。 阮玲玉一直怕当年那事儿给他留阴影,每次都不敢提、不敢问。 家里进出的人员都得经过严格筛查。 所以阮玲玉也就没了异议,忍了最近一直在请假的纪与。 圣诞那天,纪与来了。 带着一股寒气钻进花房,冻得直蹦跶。 宋庭言冷哼一声,“有这么冷?” 纪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哇,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在花房里泡着当然不冷,我可是开着车在别墅里转了三个小时!” 这人鼻头、耳垂、脸颊全都被冷风割得通红。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宋庭言拿出保温杯,给他倒了杯热水。 纪与两手支他面前,“僵了。” 宋庭言无语,忍了一下,还是屈尊给他脱了手套。 两人的皮肤碰擦在一起,刺人的冰凉让宋庭言蹙眉。 “你这手套是假的吗?” “路边十五块买的。”纪与回答,“能挡风就不错了,要什么自……” 后面的话没了声,因为宋庭言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头,给他暖着了。 纪与一时怔愣,望着宋庭言忘了眨眼。 不知是不是花房灯光太暖太有气氛,让他在那一瞬——在宋庭言温热体温传来的那一刻,真实地感受到心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仅是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加重。 也是这个人,在这一秒,占据了你所有视线、思想。 是那一秒,他产生了想要试试吻他的感觉。 想看看那人板着的脸,会不会露出意外的表情。 想试试那人绷着的薄唇,是什么温度什么味道。 想…… 还没想完,那人就松开了他。 无情往他手里塞了个杯子,命令他喝水。 纪与捧着杯,牙齿半咬着杯壁,笑得傻气又猥琐。 “笑什么?”那人硬冷的声音砸下来,也没压住纪与的嘴角。 他冲人扬扬眉,答非所问:“今天怎么这么贴心?” “我还以为我上次没带你打完破伤风,你得气我个半年一年的呢。” 宋庭言听得想揍人。 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散得没了影。 鬼知道他刚才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去给这个家伙暖手? 到底是怎么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自然,如同他的本能反应。 等到他回过神,他已经这么干了。 要是骤然撒手会更突兀,显得他心虚,于是只能强装镇定,仿若无事发生地继续牵着。 直到纪与的手微微被他捂热。 他不搭理纪与,纪与便老实去熏香。 熏完了却又贴过来。 他总喜欢这样,和宋庭言挨得很近,像个毫无边界感的外来入侵者。 可他又不会真的做什么,顶多言语上逗逗他,再跟陪伴犬似的陪着他。 是宋庭言心里有鬼。 不敢看他,不敢想他,不敢同他说话。 怕自己露馅。 惟有等纪与睡着,他才敢梗着脖子看过去,露出一点情绪地将人仔细看过。 纪与脸色并不好。 他看上去很累,几天几夜没睡好似的,眼下有浓重的青色。 人瘦了,下颌线条越发的清晰。 原本浅色但饱满的唇,褪得过分苍白。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宋庭言蹙眉。 难道是他们这里给的太少了,纪与还要出去打别的工? 正想着,纪与醒了,带着困倦的声音传过来,“嘿,种树的。” 宋庭言:“怎么?” 纪与下巴枕在手背上,歪着头懒懒冲他笑,“看外面。下雪了。” 骗鬼呢? 他们这里哪儿有雪? 一边觉得不可信,一边又听话的抬头看过去。 没看见雪,倒是听见那人的低笑。 宋庭言拳头硬了! “别气别气。”纪与从口袋里掏出给宋庭言的礼物,依旧是霸王花。 这次是圣诞配色,红绿红绿的。 “种树的,圣诞快乐。” 宋庭言:“你到底哪里整来的这些?” 纪与:“你管呢,反正是给你定制的。” 于是新的霸王花上岗了。 别在了宋庭言的心口前。 招摇得像是一个鲜艳的,独属于纪与的标记。 ----------------------- 作者有话说:水一下[比心] 第26章 p-失去 (26) “诶诶诶,香散了香散了,年纪轻轻怎么手抖成这样?” 纪与在耳边聒噪个没完,一激动还拼命往宋庭言这里凑。 两个人的手臂已经贴着有一会儿了,纪与的体温透过来,比花房的暖气更叫人烧心。 宋庭言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表情沉沉。 “打香箓最重要的就是平心静气!”纪与一看这人表情,就知道这人傲娇病要犯了,连忙抓住他捏着香筷的手,另一手象征性地在宋庭言的胸前,隔着点距离来回安抚。 “平心静气!”他强调。 心浮气躁想要撂挑子的宋庭言:“……” 最后香箓还是弄成了的,只不过是纪与全程捏着宋庭言的手带着他完成的。 香点着的那一刻,宋庭言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那升起的一点袅袅白烟,飘散在了空中。 他的心也着了,人也着了。 “你、还不松手?!”他嗓子哑了,说话压着语气,听上去怪凶的。 换以前,纪与大概还怵他,这人脾气大,得哄着点。 相处久了,纪与胆儿也大。 甚至觉得把宋庭言逗生气还挺好玩儿的。 所以他也没撒手,反而把宋庭言的手指打开,对着宋庭言的掌心“呼”啊“呼”的,像是要给他吹走掌心里沾着的灰。 但实际上,屁用没有,纯粹是拿对小朋友那套来逗人。 宋庭言手指蜷了蜷。 第33章 一口气憋了许久才想起来呼吸,把手一撤,掸开纪与。 操着凶神恶煞的调子:“你有完没完了?!” 纪与笑起来,眨着漂亮的眼睛问他,“我怎么了?” 宋庭言:“……” 是啊,人家怎么你了? 不就是手把手的教他,教完了替他清灰。 怎么了呢? 心里有鬼的是他,还能怪别人不成? 傲娇鬼被弄没了话,自然也就不理人了。 花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纪与收拾工具箱发出的动静。 宋庭言冷着脸重新看过来,“要回去了?” 纪与点点头,“嗯,早点回去,还有事儿。” 宋庭言蹙眉,“你还有什么事?!” 纪与被他问得一愣。宋庭言自己也是一愣,他语气不好,急躁、烦躁夹杂在一起。 一句关心,说得像盘问。 气氛多少尴尬,直到纪与“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人一双笑眼,每每弯起来都是花里胡哨勾人心。 宋庭言不敢看。 但纪与一手抵上他面前的工具台,缓缓倾低靠近,硬是凑到他耳边,颇为坏心眼的操着上扬的音调问,“咋啦?舍不得我走?” “还是想查岗?” 宋庭言烦他,猛地仰头,而后顿住。 纪与的脸近在咫尺,两个人的鼻尖甚至要相撞在一起。 再近一点,就可以接吻。 “咕咚”宋庭言听见自己巨大的吞咽声,接着是灌入双耳的猛烈心跳。 眼神不自禁地落在那人饱满的唇上,舌尖微微探出来一些,抵住唇缝…… 暴雨忽至,潮湿雨声打破了这一瞬的种种。 宋庭言忽而惊醒,往后一退。 纪与还愣,半晌脸上才有了新的表情——嘴角一点点勾起,似是回味地舔了舔干燥的唇。 可惜宋庭言光顾着压下自己心里那点翻涌,没注意纪与。 不然他应该会吻过去。 也至少会知道,这一场心动,并非是他的一厢情愿。 “雨很大,你走不了。”宋庭言清了清嗓子。 “嗯。”纪与支着下巴,盯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柱,“再陪你会儿?” 宋庭言没吱声。 但表情没有方才那般冷了。 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宋庭言以为纪与趴着又要睡过去。 却听纪与慢慢开口,“是家里人生病了。” 宋庭言:“什么?” “我说有事,是要去医院。家里人生病了。”纪与难得正经。 但他这样,反而让宋庭言心里难受起来了。 连纪与都没法嬉皮笑脸,那就说明,情况或许比他认为的还要糟。 方才打的香箓已经烧完了一圈。 原本雪白的莲花图案变成了烧尽之后的黑。 纪与用香筷搅弄着,纯白色的新香灰和烧尽后的香灰融在一起,变成难看的灰色。 他一下下捣着,像是漫无目的,又像是在发泄内心的无助与迷茫。 宋庭言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体验过濒死时的崩溃与绝望,跨越过那条生与死的模糊界限。 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可能感同身受。 所以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只是抬起手,在沉默过后,将手落到纪与的脑袋上,安抚地拍了拍。 那场雨没能留下纪与太久。 而后面连着两周,纪与也都请了假。 接着就是年。 孙杏没能熬到年,在年前过世了。 老头走得时候不算太痛苦。 走前还挺精神,和纪与聊天,聊他的心上人。 纪与大着胆子和老头说,“老头,我得和你说句实话,你心脏能承受得了吗?” 孙杏那会儿还有力气白他。 纪与笑,笑完了说,“我喜欢的人,可不是什么姑娘。” “是个……”纪与一想到宋庭言那张总被他气到面瘫的帅脸,就控制不住嘴角上扬,“挺傲娇的男生。脾气很大,但也好哄。” 孙杏听完半晌没出声。 纪与笑问,“老头啊,还行不?” 孙杏拍他一脑袋,“不管男的女的,你好好对人家。正经点,别给人气走。认定了,就好好跟人一辈子。” 孙杏说完又去拉纪与的手,“改明儿带来给我看看。” “总要给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他就这么拉着纪与絮絮叨叨,然后睡了过去。 纪与也以为他是睡着了,直到老头的手松开,滑落下来,刺耳的仪器声响起。 打破了一夜的宁静。 纪与其实早就有准备了,可真到了这一刻,没人能真正的准备好。 即便他是冷静的。 冷静地记下时间,冷静的把老头送往太平间,冷静地走出医院。 外面又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像一根根针,往人身体里扎。 纪与走着走着就停了,被抽干力气似的坐在花坛边。 他坐了很久。 等到天边炸开一声爆竹响,他才恍然——今天是小年。 再两天,今年就算过完了。 可老头没撑住,把他孤孤单单地留在了这个年里。 纪与感觉到疼,撕心裂肺的疼。 可他哭不出,眼前都糊成一片了,什么景啊人啊,都看不清,可眼泪就是没肯掉下来。 他吸着鼻子,掏出手机,漫无目的的划拉着,却不知道给谁说。 ——没有要通知的人。 重新埋回双膝,冻僵的双手迟滞地感觉到震动。 等他注意到,第一通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 没有温度的手指划不开手机,焦躁的情绪在那一刻拢下来,压得纪与崩溃。 但下一秒,电话重新拨入。 来电人——种树的。 -----------------------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回现实线。 (我最近已经很勤快了!!!) 然后我开了个主攻的新坑。如果有兴趣,可以加个收藏,谢谢大家~ 一条腿的糙汉攻x话少狠人受 —— 知道周池的人,总会评价他说—— “小子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池却说,自己不是命硬。 他是命好。 命里有一个陈决。 排雷: 1.攻少一条腿,现实世界无魔法,不会好。喜欢虐身,一切设定服务于虐身。 2.坑品不好。日更也做不到。还有很多坑没填(尖叫) 3.喜欢狗血,文笔稀烂,弃坑不用告知。鞠躬感谢。 第27章 不用藏 (27) 品香会办在榕山庄园,定在十五号。 宋庭言提前让助理送来了高定礼服。 工作室那群围着“瞻仰”了半天,哇来哇去好一阵感叹。 纪与压着额角忍无可忍:“出去别说是我工作室的,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行政老实道:“老大,我们是没见过世面。” 小哑巴客服:“啊啊!” 迟西跟着逼逼:“哥,我也确实没穿过十几万一套的衣服!” 纪与:“……” “那你拿去穿?” 迟西立刻后退一步,“别,留着我的命还有用呢。” 纪与冷笑,“你不已经叛变了么?” 迟西立马狗腿子地安抚,“我怎么可能叛变,我工资都是你发的。” 纪与冷笑一声,“我还以为宋庭言也给你发工资呢。” 迟西知道他哥还记恨上次台风天把宋庭言放进门的事儿。 但那事儿咋能怪他? 他哥分明是口是心非,心里是允的,是想宋庭言留下的,只是太要面子。 可这做人吧,很多时候不能说大实话。 所以迟西把话憋回去,好好背起他的锅。 礼服送来一周,临到前一天,纪与才试。 尺码刚刚好。每一道剪裁都符合纪与的身量。 焦虑了一周担心礼服尺寸不合适的迟西觉得自己还是草率了。 他应该相信宋庭言的。 退一万步也应该相信“白月光初恋”的杀伤力。 纪与同样很意外。 意外到掏出手机,给宋庭言发了条语音,质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宋总还查了我什么?” 宋庭言无辜。 回过来的语音里,带着失笑时的一点尾调。 “不用查。” “我抱过就知道。” 什么狗血霸总发言。 纪与扔脏东西一样扔了手机,过半晌又扑在沙发上,探着手摸摸索索地把手机找回来, 给人回:“宋总了不起,看来过去那几年,身边人不少,都练出这种本事了。” 手机对面的宋庭言:“……” 他拨了电话过来,声音全是拿纪与的无可奈何,“要我说几遍?” 第34章 纪与装傻:“什么?” 宋庭言:“纪与,这是你的试探吗?” 纪与:“没那个必要。” “呵。”宋庭言低声,“行,那我再回答你一次。” “纪与,你记好了。” “七年。” “我为你,守身如玉。” - 第二天一早,迟西过来喊纪与起床。 宋庭言九点半要接人。 迟西怕他自己穿不明白礼服。 到楼下才八点半,但宋庭言那辆豪车已经停着了。 迟西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宋总已经上楼了吗?” 司机点点头,“老板上楼有一会儿了,我们八点二十到的。” 迟西抬头望了一眼纪与的家后,转身就走。 假装自己没来过。 楼上,纪与黑着脸被宋庭言拽起来洗漱。 他因为这个倒霉催的,一夜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他那句“七年,我为你,守身如玉。” 但凡不是文盲,都知道这四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那怎么用?”宋庭言虚心求教。 纪与噎了噎,没什么好脾气地把人掸开。 宋庭言识相地没有再去招惹纪与。 毕竟老虎屁股不能一直摸,总要进退有度。 到达榕山是中午。 宋婷汐前一天就住来了榕山,此时正在等着他们吃午餐。 “他前天跟我一起来的。这两天都在榕山住。今早是特地去接的你。”一见面,宋婷汐便熟落地拉着纪与单方面唠嗑,“早上五点起的,六点从榕山出发的。” 纪与:…… “我原本提议把你一并接来,不用折腾,也好提前带你熟悉场地。但狗东西担心你换了陌生环境处处不方便。宁可早起去接你。” 一点也不想听的纪与:“……” 当他以为宋婷汐还要为她弟弟打感情牌时,宋婷汐反而不说了。 突然的安静让餐桌的气氛变得诡异。 纪与浑身不舒坦,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还是公事公办地吐出一句:“谢谢宋总体谅。” 宋总没应声。 半晌,纪与感觉宋庭言在他面前放了东西,接着手里被塞了餐具。 “叉子。牛排给你切好了。” 语毕,宋庭言带着他的手摸到餐盘。 “吃不到喊我。” 纪与不会喊,他只会气人地把脑袋凑到餐盘边,没什么形象地往嘴里扒拉。 宋庭言由着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但凡他开口,纪与势必会回敬他。 台词他都替纪与想好了,应是那句—— “瞎子么,看不见,只能这样吃。” 他俩的关系便是如此了,剑拔弩张,不近不远地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中。 稍有不慎就会失衡,只有小心翼翼不去触碰。 其实谁都知道,他们彼此心里有对方,却又偏偏隔着一些个这样那样的东西。 以至于纪与不放下,宋庭言进不去。 吃完,宋婷汐说要带纪与去做妆造。 纪与怔愣,怎么还有这一出? 他不过是宋庭言身边的陪衬,又不是要走t台。 宋庭言也觉得没必要。 宋婷汐却抱着胳膊,朝着纪与一扬下巴,“你看看他的脸色。” 一夜没能好好睡,纪与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眼下泛青,唇色也略显苍白。 于是只好答应。 宋婷汐知道宋庭言“护主”,却没想到,人在她手里,他还不放心,跟着一起进到临时化妆间。 纪与被牵到化妆台前坐下后,宋婷汐小退两步到了宋庭言身边,肩膀微微同他抵着。 不动嘴皮地吐槽人:“狗东西,要不要看这么紧?” “嗯。” 宋庭言盯着化妆镜里的纪与,低声回应道。 化妆镜的灯光把人儿照得越发的好看,尤其是那双笑眼。 柔白的灯光刻进他的盲眼,好似为这双已经失明许久的眼睛点上焦点。 “来,我们的脸稍微再摆正一些,眼睛抬一点点哦。” 在化妆师的指挥下,纪与的眼睛蓦地“看”了过来。 即便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知道他站在他身后,于镜中对望的那一刻,宋庭言还是没来由的心脏一紧。 “好,现在往上看。”化妆师拿出遮瑕,轻捏着纪与的下巴,忍不住感叹,“这脸!” 优越啊!! 肤色均匀白净,骨相柔和,眉眼没那么深,脸上阴影便不重,也不会有那般锋利的立体感。 纪与的长相本就不凌厉,不成熟,反而是带着点娃娃相的。 这样漂亮的眉眼,生得便是刚刚好。 只要遮一下眼下的青,再浅画上内眼线,就足够漂亮了。 但在他点上遮瑕要拿刷子扫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来,挡下了他。 宋庭言:“我来。” 下巴感觉到那人手上的温度,带着一些凉意。 接着是那人温热的呼吸,从上方洒下来,蕴着一些独属他的香气。 而后鼻息靠近,落在他的唇上。 纪与盲眼一颤,一时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逃避似地身体往后微仰,又被宋庭言捏着下巴正回来。 “别躲。”那人说。 纪与偏开无神双眼,喉结重重一滚,“那你别凑那么近。” 宋庭言似是低笑,鼻息轻一时重一时,挠在纪与唇峰。 拨得人心猿意马,心慌意乱。 “怕什么?”那人问。 声音笃定,甚至带着一些过度的坏。 还没来得及回怼,喉结上方落下一丝痒,是那人用手指沿着他的喉结上方勾了一下。 “看我,纪与。” 姓纪的被挠得脊柱发麻,也就变得莫名的老实,盲眼慢慢转过来,含糊地问:“行了没?” “嗯。” 遮完黑眼圈,宋庭言又给纪与上了点唇膏——用手指上的。 指腹用力擦过纪与的唇,留下微红色泽,最后恶劣且故意地拨了一下纪与的下唇。 纪与:“……” 深呼吸一口,再乖下去,宋庭言还不知道要怎么得寸进尺。 于是掸开那人,警告道:“别过分。” “嗯。”宋庭言见好就收,后退一步,“那就去会场吧。” 纪与是被牵进来的,手里没拿盲杖。 这会儿想起来找了,“宋庭言我盲杖呢?” 随着话音,他的手腕被那人握住,而后那人横着另一手的小臂过来,将他的手搭上。 “这里。” 纪与呼吸一顿,心脏某处毫无征兆地下陷,手指便也用力握住了那人。 上次他带他去医院时,说过同样的话。 陌生环境,他知他不安,知他艰难。 他要来当他的盲杖。 说不心动是鬼话。 可…… “纪与。”宋庭言喊他,声音很低,似是就在耳侧。 “做什么?”他微仰,下意识的努力将盲眼随过去。 瞎子本不用看人,更多的时候是侧耳听。 是眼神空着,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是眼皮敛着,不同人对视。 可这次,纪与努力“看”过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微风卷着茶歇的甜味过来。 树影摇晃,阳光穿透缝隙,一程一程地落在纪与脸上。 宋庭言被光吸引着吻下来,将吻落在纪与的唇角。 而后到眉眼。 气氛不错,难得纪与没有逃避。 但那人吻完,却不要脸。 笑着在他耳边呢喃着落下一句—— “可以对我心动。” “不用藏着。” ----------------------- 作者有话说:这本收藏咋不涨呢(上蹿下跳) 下一更大概在周末。我要先把隔壁更一下。 我更新不定时。致歉! 第28章 嫁妆 (28) 宋婷汐亲眼目睹了他那弟撩人的手法后,对宋庭言肃然起敬。 她一直以为他弟是条傻狗,只会把人放走,然后抱着纪与留下来的那点“破烂玩意儿”苦苦回忆。 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 在这个同性恋都合法了的年代,还演古早狗血的虐恋情深。 现在她知道了。 他弟当时应该是没那么开窍。 如今七年过去,再傻的人失而复得时,也会知道要把对方紧紧攥在手里。 就是她实在有些不明白…… “诶,你和纪与现在到底怎么个情况?” “你们这不近不远,不尴不尬的关系,我怎么看不懂?” 宋庭言眼神落在纪与身上,淡声回道:“他不愿意。” “不能用强的?” 宋婷汐真诚发问,引来宋庭言的斜眼。她冲宋庭言耸了耸肩,毕竟当初飒姐不要她的时候,她是想过要强上的。 第35章 他弟到底还是胆子太小。 他们俩都能算半个旧情人,有什么不能的? 恋爱总要先谈起来,哪怕是单向的,先谈么,不谈哪里来的旧情可以复燃? 正摇头便听宋庭言回道:“会跑。” 宋婷汐:“什么?” 宋庭言又将眼神游移到那人身上,说:“现在的问题不在我,在纪与。” “我若是追得太紧,他会跑。” “所以,不行。”宋庭言收回眼神,站直,“得等他自己找过来。”说完,他迈开步子,朝纪与去。 纪与正在跟现场沟通闻香台的设置。 之前布置上有一些小问题,纪与在帮忙调整。 他的嗅觉很给面子,在今早被宋庭言揪起来时,恢复了。 “怎么样?”宋庭言过来问。 “应该可以了。”纪与说话间摸向自己的口袋,又想起来手里没有盲杖。 宋庭言便自然捏过他的手腕,搭上自己,“去哪儿?” “左边第二展台。” 这次展出的香,大部分都是宋婷汐的私人珍藏。 再加上一些lumiere的现有香——当然了,那些原本只能待在超市香氛区的小垃圾,纪与作为这一季的首席调香师,绝对不会允许它们出现在这次的品香会上。 都是经过了一些纪与改良的款。 宋婷汐还给了纪与一个单独的展台,放置他的调香。 第二展台,便是他的展台。 纪与又挨个闻了一遍展示的香,摸索着调整了其中几瓶的位置。 “宋庭言,等下就按照我们刚才走的路线,引导宾客。” “好。” 接着,宋庭言让总导过来,走彩排流程。 “宾客四点入场,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茶歇时间,五点零五分是宋小姐和宋先生致词时间,每个人五分钟左右。” “纪与。”宋庭言声音靠过来时,纪与正在发呆。 “嗯?”他下意识向着声音的方向转头,一秒两秒……五秒,正烦他喊了人又不说事儿,唇上忽而感受到温热的气息。 于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庭言应该离他近在咫尺。 纪与偏开头,小声逼逼,“跟瞎子说话请保持距离。” 宋庭言低笑,说正事:“致词结尾,我会向众人介绍你。” 纪与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拧眉。 他瞎了一年多,没出席过这种正式场合,刚失明那会儿还自闭过。 现在突然要让他面对那么多人,这次来的还都是些名流、明星,宋庭言要在这里介绍他,虽说是合理请求,但瞎子心里多少没底。 宋庭言知他不安,轻拽他的衣袖,说道:“你现在是lumiere特邀的首席调香师。” 不是他身边的无名小卒。 合该在这样的场合,被他郑重地介绍给众人。 “只是简单介绍,别紧张。”他又拽一下,跟小学生似的行为,明明幼稚又生出些许讨好的意味,“不用你发言,站在我身边就好。行吗,纪与?”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行未免显矫情。 纪与无奈长吐一口浊气,咽下涌到喉口的惶恐,滚出单字音节。 “嗯。” - 四点,宾客陆续签到进场。 纪与能听见他们的低语,像是一张逐渐靠近的网,细细密密地扑涌过来。 侍应生们端着托盘缓步穿行,将盛着淡金色香槟的高脚杯递给每一位宾客。 宋庭言也取了酒,而后送到纪与的手边。 “纪与。” “嗯?”纪与耳朵里的声音太多,让他注意力十分分散。 盲眼低垂,却不断眨着,昭示他的焦虑。 宋庭言温热的手拽上他的耳垂,“别紧张。” 纪与有些僵硬地抿下一口酒,“说得轻松。” 他呼吸略微急促,说话间带出起泡酒的麦芽香气,“我瞎了之后,去过人最多的地方只有医院……” 说话间已有宾客过来同宋婷汐寒暄。 攀谈声近在咫尺。 很快,他们便会来到他和宋庭言的面前。 他应是引人注目的。 以陌生的面孔站在这位年轻的宋氏掌权人的身边,谁能不好奇? 他避不开他们或好奇或打量或审视的灼灼目光。 他无处可躲。 “纪与。” 随着宋庭言的声音,一副眼镜落在他的鼻梁上。 “准备好了没?”宋庭言问。 纪与怔愣几秒,失笑地抬手一推眼镜,又沿着镜架摸了摸,“我还以为会是无框镜。” 宋庭言小声凑近:“我还没那么装,是防蓝光镜。” 纪与“噗嗤”一笑。 镜片折射出的蓝色光斑略略模糊了他失焦的眼瞳,也为他构建起了些许触及不到的防线。 “宋总,好久不见!” 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声重新回笼,逐渐清晰成夸张的官场寒暄,纪与唇边漾忍耐的笑意,憋得有些辛苦。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在这种名利场里的宋庭言,圆滑、假情假意、虚与委蛇…… 到底也是滴水不漏的小宋总了。 话题很快来到他身上,“这位是?” 宋庭言侧眸,眼神温柔,“我的特邀嘉宾。” “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宋庭言笑而不语。 纪与知道宋庭言应该在看他,其他人也在看他。 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垂眸想要躲避探究的目光,但很快又抬眸。 蓝光镜后的双眼依旧无神,却比平时多了一点别样的东西。 大抵是不想让宋庭言丢脸,大抵是曾经无数次地想和宋庭言并肩——即便那个时候他是个穷熏香的,而宋庭言是个苦种树的。 他也曾同人豪言壮语:“假如哪天功成名就,我一定回来找你,带你飞黄腾达!” “怎么样,种树的,别忘记我吧?” 现在,他们身着礼服,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而盛大的情绪在他心底丛生。 唯一的遗憾,是他看不见宋庭言,不知道那人如今有多帅气,有多锋利。 看他时又有多温柔。 迎着众人的目光,纪与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调香师,纪与。” 他也曾站在业界金字塔,算得上无人不晓,却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般正视过这个身份。 终究是没躲掉。纪与苦笑,还是被那人重新闯了进来。 而他,也因为那人,小小跨出了因失明而拦在身前的那一道界限。 在场宾客有纯为名利而来,也有真正懂香收藏之人。 听见纪与的名字,竟忽略了宋庭言这位主人,转而和纪与侃侃而谈。 宋婷汐从各种寒暄中脱身,端着香槟过来。 “收一收你那不值钱的眼神。都快把人盯穿了。”她提醒道。 宋庭言抬眉,不觉有什么问题。 “也别露出那种欣慰的表情。”宋婷汐漂亮精致的脸蛋皱起来,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知不知道你脸上就差写着——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厉害,这几个字?” 宋庭言莞尔,回道:“能写我一定写。” 宋婷汐:“……” 天色渐暗,花园里燃起一排排烛灯,细长镂空的玻璃罩将烛火围起。 橙黄色的柔和光线钩织出浪漫阴影,洒在展台。 展台前,宾客拾起镶着金色边线的试香纸,一一闻香。 这些香水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宋婷汐的个人收藏。 有几瓶更是博物馆级别,品牌方若要在当地展出,得找宋婷汐借用。 纪与也是只知其名,从未见过闻过。 之前不敢试,怕浪费。现在才跟着宾客一起试了香。 “有喜欢的么?”宋婷汐凑过来问他,“喜欢哪瓶回头我让宋庭言给你送过去。” 纪与:“……” 不愧是宋家人,这种有市无价的宝贝,说送就送。 纪与不敢要,全球拢共就发售个位数,若是送了他,再要找可就难了。 宋婷汐却不在乎,“随便挑,就当我给宋庭言的嫁妆。” 纪与:…………………………? ----------------------- 作者有话说:谁看了不说一句,“姐姐好手笔?” 我写的真的这么差吗……感觉一点收藏不涨诶。 不过也是我不好好更新,但是这两周我真的特别忙qaq成堆的工作,所以人为什么要工作! 手也又发作了[无奈][无奈]但能写得出我一定会写,写不出我会跑 第29章 来接我 (29) “叮叮——” 随着两声清脆的碰响,宾客们的谈笑慢慢止息,礼貌望向品香会的主角们。 宋婷汐身着一条酒红丝质长裙,裙身随着她纤细的腰肢柔软地流淌下来。 烛火摇曳,晕开其上。 第36章 宋婷汐冲众人举杯,神态从容且优雅。 她的致词不冗长,也没多少官场话术,更像是同你亲近之人邀你参加一场私享盛宴。 致词过后,她侧身让出位置,对身后之人颔首示意。 宋庭言牵起纪与的一刹,纪与有些恍惚,他的心脏跳得猛烈且毫无章法,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宋庭言毫无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牵他。 即便众人知晓他眼盲不便,但这一举动怎么都不合适。 “宋庭言,我能自己走。”纪与低垂着头,咬牙提醒那人。 那人装听不见,始终未松。 宋庭言的致词同样简短。 他声音低沉而稳重,言简意赅地感谢众人的到场,也接着宋婷汐之前留下的话头,点了今天的主题。 致词结尾,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人群,再开口时语调中多了几分温和与郑重。 “今晚,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想向大家介绍。就是我身边的这位——”说着,宋庭言侧身小退半步,将全场最焦点的位置留给纪与。 “oct.拾香工作室的主理人——纪与。” “他将担任lumiere新一季的首席调香师。” 掌声四起。 纪与呼吸紧了一瞬,又在感觉到宋庭言的靠近后,换上微笑,向众人行礼致意。 纪与大方、得体。 自然也在那样的热烈的气氛中,简短说了几句。 他以前也出席过不少比这盛大得多的晚宴,在成百人的注视下致词发言。 那时他能看清台下人的表情,或公事公办、或面露厌烦,或强行保持清醒但早已神游物外。 其实没那么多人听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那么多人关心你究竟是谁。 但瞎了之后,对旁人的情绪、目光变得愈发敏感,也更恐惧。 每次听到人群低语,总也会想是不是在讨论他的残疾。 这种心理在所难免。 说自卑合情合理,说自厌也无可厚非。 他不需旁人拉他一把,他宁可躲在那黑暗空洞的世界里,一个人踽踽独行。 放任自流。 可偏偏遇上宋庭言。 这人将他放在聚光灯下。 他说他调不了香,他却要他担任他的首席调香师。 他说他无法参加,他却牵着他走向人群。 他还说,说他只是个瞎子,要宋庭言别越界。 可他自己知道的。那条界限原本就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原本就不是为了拦下宋庭言。 而是为了拦住他自己。 那日他们都穿了礼服。 宋庭言为他准备的香槟缎面西服套装,同色系的薄款衬衫,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小枚香料小枝。 是宋庭言亲手别上的。 宋庭言自己穿的则穿的黑色西服,袖口露出一节白色的衬衫边,扣着金属袖口。 宋婷汐说,他们一个洒脱出尘,一个内敛沉稳,天生相配。 宋婷汐还说—— “纪与,知道刚才你们一同走过去的那一幕像什么吗?” 纪与:“什么?” 宋婷汐:“像婚礼现场。” 宾客不自觉地让出路来,宋庭言牵着纪与从他们的目光中走过。 宋庭言只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将夕阳化开。、 “纪与。”宋婷汐凑近,单向与纪与碰杯。玻璃发出的清脆碰响与她的话语一同敲进纪与心上—— “你给宋庭言的东西,宋庭言一样都不舍得扔。一藏便是七年。” “他的真心,你就别扔了吧。” - 品香会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宣发仪式,所以品香会结束后,所有事情便都提上了议程。 纪与这几周跟着宋庭言开会开到头痛脑热。 他瞎了之后,基本不怎么工作,现在却跟着宋庭言吃尽苦头。 “宋总!”纪与盲杖一砸地,气势恢宏,“我、要、下、班!” 天大的事也给我憋着! 苍天怜悯,他瞎之后,最重要的器官就是耳朵! 每天听这么多前期筹备会、宣发会、市场竞品研讨会,香型研讨会,听得他耳朵嗡嗡。 他没法用眼睛看到直观数据,又生怕漏了重要信息,每天脑子塞得满满当当。 再下去他还没进到实验室,人就要过劳了! 所以今天打死他,他都不想再听到半个跟工作相关的字眼! 纪瞎子罢工后,掏出手机给迟西发了条语音,“来接我!” “我送你回去。”回答他的是宋庭言。 纪与:“?” 宋庭言:“我也下班。” 纪与点开手表报时——下午4点02分。 这是下班吗? 这是uniy总裁早退! uniy总裁无视他的拒绝,将他送回了工作室。 纪与烦他,径直上了楼,把自己锁进了三楼调香室。 在自己地盘,瞎子跑得比兔子快,噔噔噔就消失在宋庭言视线里了。 留迟西和宋庭言小眼对大眼。 迟西颤颤巍巍:“宋总,我……给您腾快地儿,让您办公?” 宋庭言说不用,他后面还有应酬,就该走了。 迟西觉得宋庭言过于卑微了点,人家uniy的总裁、豪门的少爷,每天接送他家祖宗来回,结果连口茶都捞不着喝。 他哥闻言一笑,“那你给他泡啊。再不行你上uniy给他泡去。” 迟西瘪嘴瞥着瞎子。 “要说什么?”瞎子问。 迟西忍了忍,没忍住,说:“哥,你睡醒了之后,好像斗鸡……”听到宋庭言的名字就要炸毛。 “……”瞎子沉默,瞎子狂怒,瞎子想打人。 纪与确实睡饱了。 他五点上的楼,一直睡到晚上九点,要不是迟西来敲门,他估计还能接着往下睡。 晚饭依旧是私房菜馆送来的,因为时间太晚,不适合太油腻的,老板娘就让送了碗黄鱼面。 纪与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地又想睡。 十点半,迟西收完工作室,过来把他哥摇起来带回去。 刚上车,纪与接到宋庭言的电话。 手机“嗡嗡嗡”震个没完,震得人心都烦。 但那人不烦,自动断了一个,又拨一个。 第三通,纪与忍着脾气接起来,“宋庭言,你……” “纪与……” 宋庭言的声音入耳,带着酒后的低沉沙哑,带着缱绻的醉意,将他的名字咬得轻。 “又怎么?”方才的脾气软下来,问道。 “来接我。”宋庭言说话像撒娇,勾着点虚软尾音。 “我不是你的司机。”纪与铁石心肠地回答道。 宋庭言:“司机没在。” 纪与:“哪儿去了?” 宋庭言:“送人去了。” “那你等他回!”找他撒什么娇,喝醉了年龄也跟着往回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还是说,“纪与,来接我。” 纪与:“……” 到底是多离谱的人,才会喊一个瞎子到没去过的地方接人? 宋庭言不仅酒量差,人品也差! 道德品质败坏! 到了地方,纪与抖开盲杖,没好气地问迟西:“在哪儿?” 迟西从车窗探出脑袋张了张,“没见着啊……” 纪与只好给那倒霉玩意儿打电话,“在哪儿?” 宋庭言回答:“公交站。” 纪与:“公交站在哪儿!!!” 迟西下车,帮纪与认了方向。 “你,跟上。”纪与用盲杖打了打迟西的脚。 他一个瞎子肯定弄不了一个醉鬼。 迟西抵死不从,他知道的,关键时刻,主角醉酒那都是要增进感情的桥段。 他去。他死。 “哒哒哒哒——”纪与拄着盲杖,敲打着马路牙子一路往前寻。 “嗡嗡——”手机又震,还是那个烦死人的东西。 “说!” “我看到你了。纪与。”宋庭言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你往前一直走,我就在前面,哪里没去。” “知道了。”纪与不耐烦地回答,盲杖敲得更重。 “电话别挂……” 这人醉酒后,总是不自禁地放软声线,哄得纪与耳根发烫。 走了一段空无一人的道,而后盲杖敲击到了什么,阻力很大,再然后,他的盲杖被人攥在了手里。 下一秒,那人的手勾了上来,攫住了他探在半空的手。 “纪与。” 他说,“你找到我了。” “宋庭言!”纪与没搭理他的撩拨,他火冒三丈,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到底是先吐槽宋庭言烦人缠人黏人,还是吐槽宋庭言酒后不当人。 还是…… “uniy现任总裁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像话吗!?” “起来!” 第37章 人,起来了。 下一秒,直直倒向他。 瞎子看不见,直到重量压过来,瞎子才着急忙慌把人接住,盲杖应声落地。 宋庭言挂在他怀里,灼烫的呼吸埋在他颈间,低哑开口,“怕你找不到。” “呵,你还知道我瞎?知道我……” 话语被勒停,宋庭言将他的腰箍得快要折断。 那人鼻尖沿着他的颈侧低嗅,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皮肤。 “宋庭言,别当狗!” “好。”宋庭言回答,“那你别气我。” 纪与懒得同他纠缠,“自己站好!我找盲杖!” “纪与。” 宋庭言缠人的功夫,纪与总算领教了,他甚至没办法从这个醉鬼的禁锢中抽离一分一毫。 “少爷,又干嘛!?”纪与崩溃。 他看不见宋庭言苍白的唇,也看不见宋庭言眼底的红血丝。 他不知道宋庭言刚刚吐过。 也不知道宋庭言发着烧。 直到宋庭言吻住他的唇,撕咬到他疼了。 他才察觉宋庭言略显异样的情绪,和过高的体温。 “你……发烧了?” “嗯。”宋庭言埋首,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人,低垂着脖子,埋在他的肩膀。 “发烧了。” “所以要你来接。” “……”纪与吐出一口浊气,抽手摸到宋庭言的脸,再探到他的额,是有些烫。 “行了,松开我,送你回去。” 然而一个小时后,宋庭言同他一起站在了他家门口。 ----------------------- 作者有话说:周末有可能会再见。 第30章 这对吗? (30) 纪与按着跳痛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宋庭言,滚回半山去!”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一声虚弱的——“想吐……” 纪与立马把摸索着按开指纹锁,把醉鬼扔进门,“敢吐地板上,我跟你没完!” 他一瞎子,根本没法收拾。 醉鬼挺乖的,没吐。 但自从被纪与扔进门后,便悄无声息。 纪与摸着进厨房,倒了杯水,却不知往哪儿递,“宋庭言,出声!” “嗯。”宋庭言应道,“在沙发。” 纪与过去,摸着茶几边,把杯子放下。 宋庭言半靠在沙发,手里缠着刚解下来的领带,他拉过纪与垂着的手问,“谁的杯子?” “还能是谁的?”纪与反问。 “谁买的?” “迟西。” 宋庭言“嗯”了声,就着纪与的杯子喝了半杯水。 他喝过酒,没法吃药。 好在烧得不是特别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纪与给他拿了条薄被,扔了个抱枕给他当枕头。 床还是上次台风天他睡过的沙发。 宋庭言醉了酒不太闹。 当然,纪与打心眼里觉得他压根没醉。 这人无非就是想借着这点酒劲,这点烧,赖着跟他回家。 他心知肚明,但不拆穿,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没那么清白罢了。 “纪与,有睡衣吗?”宋庭言叩门,在门外问。 门开下,屋里一片黑。 宋庭言抬手开了灯,“啪——”的一声,纪与心头跟着一跳。 鬼使神差,他冲人解释,“看不见后,就不怎么开灯了。” 盲眼垂下,不住眨动,显得无措, 宋庭言站在门外,看着他。 灰色的拖鞋跟天蓝拖鞋之间只隔着窄窄一根金属压条。 沉默过后,灰色拖鞋往前一小步,顶住了天蓝色拖鞋。 “当时,怕么?” 发烫的手掌盖上他的半张脸,指尖抵上他低垂睫毛,轻轻拨动。 “不是一下瞎的。” 纪与闻到宋庭言身上的酒气,不难闻,更多的是葡萄酒留下的发酵果味。 他咽了一下喉咙,“一开始有点,后来也就那样了。” 知道迟早会完全失明,知道无可逆转。 每天醒来,无非是在维持前一天的视力和失去多一点视力之间徘徊。 索性,他病变的速度不算快,给他留了一年多。 该说时间是宽容的吗? 至少不是一下瞎,让他措手不及,至少给他留了时间,处理好很多事。 可又是残忍的吧? 这样一点一点剥夺,将人拉向无边黑暗,每一分每一秒的崩溃与凌迟,只有纪与自己知道。 “怎么发现的?”宋庭言又问,呼吸重了些。 纪与想象不出他现在的表情,到底是怜悯还是…… 很轻的一下撞击,宋庭言压了下来,额头抵住他,“纪与……” 他声音哑得发颤。 纪与轻叹一口,“三年前的九月,下了一场大暴雨,我半夜起来关窗。开了灯,但眼前怎么也看不清。” “我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候,用手盖着眼睛压得久了。” 可他缓了许久,眼睛也不见恢复。 他不断地揉。随着吵人的夜雨,他的动作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粗鲁。 他又去找药箱,从里面翻出眼药水来滴。 不过几个小时,他用光了三支滴眼液。 可没用,他的眼睛依旧糊得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纱。 之后便是无助地枯坐。 清早,迟西接到他的电话,从床上跳起来,洗了把脸冲来带他上医院。 做了一些基础检查,还有一堆预约待查项。 迟西让他先别急,“估计是结膜炎啊角膜炎之类的,我之前也得过,也是这样。” 暴雨过后,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碧蓝如洗,所有的景都是那般明艳。 纪与不说话,只闭上了那双被他揉得血红的眼睛。 他的世界,正在扭曲,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捏在了一起的橡皮泥。 失去了它们原本的轮廓与界限。 从那一天起,他再没看清过这个世界了。 “多……久?”宋庭言的嗓子彻底哑了,他的睫毛在颤,颤得像是要哭。 “一年多。”纪与回答,“算挺久了。” 他笑了一下,“其实完全看不见的那天,我还挺轻松的。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等着那一刻。” “嗯。” 噼里啪啦—— 外面又下雨了。 纪与回过神。大抵是今天宋庭言醉酒又发烧,让他生出些许软意,所以才不知不觉说了那么多。 只是失明已经成为事实,那些日子也已过去,倒也不必教他再心疼了。 纪与小退半步,找回最初的话题,“你不是来要睡衣的么?” “橱里,自己找。应该有新的。” “好。” 宋庭言越过纪与去找睡衣。 一开始纪与还能听见他翻找的声音,但隔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纪与疑惑:“宋庭言,找到没?” “没。”宋庭言回答。 “没有?”他记得上次迟西给他买过一套新的,“你在下面抽屉再找找?” “纪与……” “嗯?”他摸着墙过去,停在那人面前。宋庭言似乎正坐在衣橱里,“怎么?” 下一秒,腰上骤然被人圈住,发烫的额埋在他的腹部,哽咽出声—— “纪与,我有些……难受。” “……” “让我……,抱一会儿。” —— 第二天一早,迟西来接纪与。 进门没看到人,以为他哥又睡过头,直接推开房门进去捞人。 “哥,快起来了,今天要去uniy……” 话音骤然一卡,迟西隔了几秒,才于震惊中缓慢吐出后面几个字眼“——的实验室……” 咕咚,他咽下一口口水,同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位打招呼,“宋总……早上好?” “我哥……呵,”迟西嘴角抽搐,“还没起吗?今天实验室,他、他还去吗?” 纪与一夜没睡,正是暴躁的时候,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宋庭言看他一眼,帮他撤下一些被子,好让他呼吸。 “今天就不去了,你跟我秘书联系下,给我也请个假。” 迟西:“……?” 这对吗?他打电话给uniy总裁的秘书,给uniy总裁请假?? 这关系能对吗!??? 这俩昨天这么激烈吗?今天一个都起不来??? 宋总,到底是酒后乱性了? 宋总没有酒后乱性,他是酒后高烧了。 一度烧到39度。 偏偏不能吃药,纪与只能给他物理降温,酒精擦拭,冰袋冰敷,喂他多喝水排毒。 宋庭言醉酒后烦人,醉后发烧更烦人。 还脆弱。 昨天坐在衣橱里讨拥抱,抱完问他,有没有找过他。 “……”这种玛丽苏情节,真是让人咬牙的恨。 但这人声音哽得厉害,听上去真要哭了。 第38章 能咋办?还是得回答。 但纪与挺无情的,回答没有。 宋庭言不说话了。 纪与觉得挺好笑,反问他,“那你呢?小宋少爷。” 宋庭言也回答没有。 “你让我别找你,说你回来会来找我。” 这话现在听着咋这么欠? 但当时纪与想好要出国寻香,说白了就是到处流浪,所以才让宋庭言别费那个劲儿找他。 “挺单纯啊,宋庭言。”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真好骗。” 傻子一样,一等七年。 “一共被人骗过两回。”宋庭言说,“第一次,差点没了命。” 纪与表情一顿。 “第二次呢?” “第二次……” 是真要了命。 第31章 p-跟我走 (31) 纪与也觉得挺要命。 可关于心动,他觉得宋庭言得负主要责任。 如果那天他没有来找他,或许与“种树的”的一切都会随着老头的离开,而被他定义成一场梦。 偏偏,宋庭言来了。 那天是小年,举家团圆的日子。 但他没有了师父。 孙杏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他,总在他耳边反复念叨,“纪与啊纪与,以后不要一个人……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可老头走了,他又成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再没有人会藏着水果等他来吃。 再没有老头在耳边唠唠叨叨。 再没有地方可以蹭饭…… 纪与哭不出。 他觉得自己大概没那么尊敬他的这位老师,人都走了,他却连眼泪都没流。 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他带着鼻音笑着自嘲。 可说完,眼前就开始模糊了。 越揉越湿,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是这个时候接到的宋庭言的电话。 宋庭言那天的心情并不好。 他陷于一场疲于应对的晚宴,宋明锐带着他见了很多商业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宴会厅里亮如白昼。 大厅的水晶吊折射出无数的碎光,洒在身处名利场的人们身上。 人流缓慢涌动着,香槟散发出的温和香气融合在人群低沉的轻语中。 他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宋明锐的身边。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觉得领结勒得他喘不上气。 那种被安排、被标注、被视作为“继承人”的沉默,从他的喉咙深处攀爬上来。 带着轻微的窒息感,扼住他的呼吸。 他想抬步离开,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终究会回到名利场中。 何必做出徒劳的挣扎。 于是只能强颜欢笑。 宴会开席时,他端着香槟走去阳台。 今天很冷,寒风轻而易举钻透了价值十几万的西装布料。 但这里很安静,能让他得以短暂的自由呼吸。 而后他接到了宋婷汐的电话。 宋婷汐又在哭了。 应该是喝醉了,舌头有点不利索,一哭起来更是让人头疼。 “宋庭言!”宋婷汐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喊,“我怎么这么难啊……” “这么多姓宋的,我怎么偏偏是宋明锐的女儿啊。” “家里有钱是我的错吗?我就不能是穷光蛋吗?” “不是说人人平等吗?哪里平等了!?” 宋庭言:“……” 他姐前两年就在追另外一个女生,这是她第二十五次表白。 每次被拒都要撒酒疯。 “我哪儿就不能跟她是一路人了呀?呜呜呜呜呜,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宋庭言沉默,宋庭言开口:“你不能。” 宋婷汐:“……” 宋庭言:“你那层楼的高定、全球限定、爱马仕香奈儿……” 宋婷汐惊叫着打断他,骂了声“狗东西”就把电话挂了。 耳边清净,宋庭言松开领结,饮了口香槟。 香槟的后调带着一点桃子的甜,让他莫名想到了纪与。 那人身上也总有一股甜香,说是自己调的。 还说回头要送他一瓶,结果到现在他也没收到。 那人多半是随口,说完就忘。 就他像个傻子,真的在等。 香槟饮尽,心里还是堵。 手机在手里捏得发烫,脑子里的名字也挥之不去。 没办法,想念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就很难再压回去。 尤其是当他将这里视作牢笼,而“种树的”是他唯一还存在自我的身份。 于是掏出手机,给纪与打了电话。 “嘟——嘟——” 宋庭言自认不是什么耐心很好的人,可等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时,他却怀疑根本没到一分钟。 刚刚那个一分钟,根本就不足一分钟。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点下了第二通。 电话接通,那人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闷得厉害,带着浓厚的鼻音,“喂?种树的……” 他喊他,尾音咬着让人心颤的软意。 “怎么了?”宋庭言捏紧手机。 那头沉默许久,才勉强从哽咽至失声的嗓子里压出声音—— “种树的……” “我没有……老师了……” 于寒冷长夜的失声恸哭,只因我们已无缘与所爱之人,于这个俗世重逢。 - 纪与浑浑噩噩地回到学校,跟禁闭的铁门面对面,才又想起来—— 今天小年夜,他不该回学校的。 他应该在老头家,陪老头过年。 可老头没了。 纪与看着模糊的天上月,吹着萧瑟的寒风,想到老头最后的模样……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冻得发红的手死死攥着铁栅栏,纪与垂着头,瓮声瓮气地骂自己:“纪与,别跟脆弱逼一样……” “哭什么哭……” 可亲人离世的痛要怎么消弭,他不知道。 他没经历过。 父母当初扔下他的时候,他还小,没那么多的情绪。 也没那么多忘不掉的记忆。 只晓得爹妈不要他了,自己闷着哭上个四五天,也就活过来了。 但现在呢? 他把肺都哭疼了,也还是难受。 “老头,都怪你……” 如果他这一辈子没人疼,大抵也就这么囫囵过了。 可他被老头当自家孩子一样疼过爱过,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站了一个多小时,纪与没地方去,他也累了,便抱着自己,蜷缩在一旁的花坛。 这个季节哪有花? 不过是一堆枯枝,是插着的几根已经长出霉斑来的一次性筷子。 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着。 纪与就跟这些东西待在一起。 夜里的寒风呼啸着。 身后的学校安静又空荡,将背景铺陈得愈发荒芜。 纪与只听得到风和自己的呼吸。 还有…… 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响。 车灯如同追光灯一般打过来,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在光里的雨,洋洋洒洒地旋转、浮沉。 纪与眯着眼看过去。 瘦长的人影下了车,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而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人疾步而来,停在他的面前,呼吸急促,喊着他的名字,“纪与。” 纪与眼前模模糊糊,半晌才凝出那个人的脸。 那一刻,失去亲人的悲伤,无处可去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涌上来。 他嘴一瘪,哽咽着回应,“种树的……” 宋庭言立马蹲下,却是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也就看过宋婷汐哭。 哭起来梨花带雨,妆花一脸,还哄不好。 他看到她哭只会躲。 可纪与哭起来不一样。 哭起来安安静静的,一抬眼,那双漂亮的笑眼里就涌出眼泪来。 成串儿似的往下滑。 汇聚到下巴,滴下来。 宋庭言拿手去接,又拿衣袖给他擦。 驼色大衣的袖口,被泪水染透,斑驳了一块又一块。 “纪与,你别哭了……”他不会哄人,憋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自己也觉得自己傻。 “我也不想哭。”纪与抹着眼泪,“可我控制不住。” “种树的……我没有老师了……” “我没有老师了……” “没人疼我了……” 宋庭言心脏被他哭得发紧,一下一下地收缩,很不好受。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把纪与圈过来,却有一瞬的犹豫。 像是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关于这个拥抱的意义…… 但下一秒,纪与自己倒了过来。 他慌忙接住,那人咬着手背,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 第39章 “别咬了。”宋庭言将人圈起,手掌着纪与的后脑勺,轻轻揉弄。 抱着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感觉? 他没空去体会,只晓得自己被他哭得心疼。 纪与哭了好一会儿,把宋庭言肩头的大衣也哭得斑驳。 慢慢收住眼泪后,他才想起来问宋庭言,“你怎么会来?” 宋庭言:“……” “你在电话里,哭成那样……” “……”纪与一吸鼻子,“好了,你别往下说。” “丢脸。” 宋庭言依他,没往下说。 而是拿另一边的袖子把纪与的脸擦干净。 纪与的眼角很红,哭的、压的、自己用力抹眼泪抹的,红得像是快要破皮。 所以宋庭言擦得很小心。 甚至怕他这件大衣不够柔软,再弄痛他,只敢一点点捏着袖口按在他脸上。 纪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宋庭言的目光。 温柔又专注,像是眼里只有他。 他还注意到,今天的宋庭言有一些不一样,头发是用发蜡往后抄,定过型的。 大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西装衬衫,下身是西裤、皮鞋。 “种树的,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宋庭言一顿,喉结一滚,来时路上太慌张,忘了想说辞。 “你穿得这么好,是从家庭聚会上来的吧?今天小年。” 含糊其辞地“嗯”了声,没曾想,纪与的下一句是赶他走,“那你快回去。” 宋庭言:“……” “刚好司机还没走,让他再送你回去。”纪与拽起他的手,拉着他走,“回去吧。我没事。” 宋庭言:“你今晚准备去哪儿?” 纪与:“等下随便找个小旅馆就行。” 宋庭言:“晚饭呢?” 纪与:“你别管。” 纪与开下门,把宋庭言塞进车里,顶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冲他笑,“种树的,小年快乐。” 说完要走,可宋庭言还握着他的手腕。 只是宋庭言的手是有一点抖的。 抵着纪与腕心的指尖,颤着。 纪与不解:“种树的?” 宋庭言一咽喉咙:“纪与,跟我走。” 纪与:“去哪儿?” 宋庭言也不知道。 但既然他有不想回去的宴会,纪与又无处可去。 那就走吧。 随便去哪。 找一个暂时逃避他们的职责与情绪的地方。 于是他又重复:“纪与,跟我走。” 纪与愣了几秒,而后笑起来。 却不再是强颜欢笑。 他钻进车厢,挤到宋庭言的身边,弯起眼,说—— “行。” “那就跟你走。” -----------------------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32章 p-那夜 (32) 宋庭言说是要纪与跟他走,但最后还是跟着纪与住进了小旅馆。 因为他没有身份证,也暂时不想让纪与知道他的身份。 就像宋婷汐同他哭诉的那样,他也害怕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里条件是差了点,但还算得上干净。”纪与登记完,拿上钥匙。 老旧逼仄的楼道只够一个人通行,昏黄的灯光如同在眼前蒙了块暗黄色的玻璃。 一切都陈旧得仿佛上个世纪的遗迹。 宋庭言眉心紧锁地跟在纪与身后:“你常来?” 纪与:“还记得今年台风天,你给我打电话的那次么?” 宋庭言:“你当时就住这里?” 纪与:“嗯。” 纪与之前在这里短租过,前台认得他,所以这里给的还是他之前租的房间。 “左边这间,之前是位玩音乐的哥们住的——给我伴奏的那个。” “右边这间,是个小演员。”纪与怀念地看了看两扇门,“不过,他们都已经搬走了。” “前台说小演员接到了男配,去演网剧了。”纪与把门往外拽了一把才拧动钥匙,“大哥在的酒吧九月的时候倒了,就走了,据说选择了北漂。” 纪与说了很多,说了很久,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宋庭言叹了口气,去给他倒了杯水。 纪与坐在床尾,抬头看他。 宋庭言受不了他的眼神,那种委屈的、破碎的,仿佛随时会哭。 他的手盖下来,遮住纪与的眼睛。 纪与喉结滚了又滚,鼻息发颤。 宋庭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在感受到纪与滚烫的眼泪后,身体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抬手,将纪与揽过,安抚地揉着他的后颈。 “饿不饿?”他问。 “饿。”纪与回答。 “想吃什么?” “饺子吧。今天小年。” 宋庭言的手机里没有外卖软件,只有司机和管家的微信。 于是,一份饺子,两个人奔忙了一个来小时才送到宋庭言的手里。 纪与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也不知道手里的饺子让宋庭言给出去两份五千的红包。 “你不吃吗?“纪与吸着鼻子问宋庭言。 宋庭言给他递纸,“你先吃。” “这个饺子还挺好吃的。”纪与擦完嘴,眼泪又莫名其妙掉下来。 还没伸手拿纸,某人已经给他擦了。 像是专程抱着纸巾坐在他对面,就为了等这一刻。 纪与辩解说自己其实没那么脆弱,只是想到今天是小年…… 宋庭言说,亲人离世,悲伤、脆弱再所难免。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让你不自在,我可以出去。” 纪与:“去哪儿?” 宋庭言:“门口。” 纪与梗了下:“然后呢?” 宋庭言直白道:“站着。” 纪与:“站一夜?” 宋庭言颔首,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地肯定道:“站一夜。” 纪与破涕为笑,说—— “种树的,你好傻。” “但傻的还挺可爱的。” 说完,纪与拿上睡衣去洗澡了,留宋庭言在原地开花。 他们的睡衣是和饺子一并送来的。 因为事出突然,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换洗衣物。 于是宋庭言让管家临时买了内裤和睡衣。 楼下接头的时候,管家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一口凌冽的寒风,问:“少爷您今天,就……住这里?” 宋庭言不以为意地“嗯”了声,拿出塑料袋里的睡衣检查。 管家做得很到位,吊牌剪了,领标剪了,橙色包装盒换成了普通超市塑料袋。 内裤不知道买的啥牌子,反正没logo,挺好。 “少爷……”管家喊住要走的宋庭言,“我……我在名都苑有套小房子,要不然您二位过去住?” 宋庭言闻言回头,“多大?” 管家不确定地拖着调子:“一百三十平算……大吗?”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背影。 管家叹气:看来还是太大了。 宋庭言为了保持人设,拒绝了一百三十平的房子,现在听着浴室的水声,又觉得这二十平的老破小,逼仄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扯松了领口,还是觉得热。 想起纪与的眼泪,又觉得闷。 回头看看晚上要一起睡的床,甚至开始坐立不安。 他到底有多禽兽,纪与失去老师,难受得要命,自己脑子里却是些有的没的。 乘人之危。 可是纪与哭了,纪与孤单,自己想要陪他,抱他,是不是也能算是人之常情? 纪与当时扑向他,那么用力抱紧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有过那么一瞬,想要依赖他的想法呢?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了,一旦心动,便是一个人的围城。 也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找各种理由为自己的感情命名,想各种借口为自己的心动注解。 但到最后,不过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那一晚上的后来,其实没发生什么。 不过是纪与洗过澡后带着氤氲热气的破旧浴室。 呼呼送风噪音拉满却没什么力度的空调。 带着一点潮气的被子,混合房间里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两个人各自一条被子分睡床的两边。 纪与小声哼着宋庭言没听过的曲子。 宋庭言问他是哪里学来的。 纪与说是玩音乐的老哥自己写的,叫《苦夏》。 “为什么叫这个?”宋庭言问。 纪与闭着眼,半睡半醒地回答:“因为那年夏天,老哥没钱吃饭,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 “他说自己又穷,又孤寡,躺在出租屋也没事儿,就写了这首苦夏。” “只谱了曲,没写词,因为他写不出。” “都说乱世出英雄,苦难出诗人。老哥说自己又苦又难,结果一个字也写不出。” 第40章 毕竟更多时候,人们无法歌颂苦难。 后来纪与就睡了。 睡得不太安稳,会偶尔轻哼几声,会把自己团成一圈。 宋庭言没睡,直挺挺躺着。 数到第五百下的时候,他从床的右侧移到中间,让胳膊贴着纪与发抖的背。 数到第八百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八百零一……八百零五……八百十三…… 八百二十四,他松开握拳的手,落在纪与单薄的肩。 第九百下,他认命地将人抱进怀里,狎昵地圈着,轻轻拍动他的肩膀,哄他安睡。 那一夜,宋庭言数着自己的心跳,彻夜难眠。 直到太阳初升,才似见不得光的小偷,退回自己的位置。 将一夜凌乱的情绪藏于那不为人知的夜。 第33章 p-我要走了 (33) 过完了年,办完了丧,纪与照常去半山。 他们两个都没提那天的同床共枕。 见了面,一个种花,一个熏香,日子仿佛回到了最一开始。 只是偶尔视线相撞,会忘了挪开。 纪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不傻不笨,也不喜欢自欺欺人。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大大方方,管他男的女的。 按他平时的性子,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没有。 既做好了决定,就不想再制造更多的羁绊,来束缚自己。 可感情这种东西,越压抑越折磨,越不敢言,越是想把一颗真心捧给他看看。 坐在已经收拾得空落的房间,纪与不禁苦笑。 他和宋庭言之间的故事不算多,回忆起来不过短短几瞬。 算得上暧昧的时刻,不过那日的拥抱和那夜的同床共枕。 若要细数,大抵也还能掰扯出几桩。 像是他枕着那人的手臂午睡,给人送黄色蝴蝶,在台风天为他唱歌。 故事如果这样下去,应该也不错。 傲娇鬼虽然脾气差,却又意外好哄。 再多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将傲娇鬼追到手。 纪与叹着气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脚边是他的行李箱。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28寸的箱子足以。 行李已经收拾出来大半个月,却迟迟定不下走的日子。 说起来也怪,本是就定好了的事,临到头,却犹豫。 人大抵都是矛盾的吧难以自洽。 在感情这种事上尤甚。 是心里还留恋。 是心里舍不得。 -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尾巴就已经热得人受不了。 六月凉快过几天,接着气温又开始持续走高。 之后便是一个接一个不断造访的台风,下了几场夸张到如同海水倒灌般的雨。 纪与到花房的时候,好似落汤鸡,浑身滴水。 宋庭言拧着眉头看他,满是嫌弃,“这么大雨,不会躲?” 花房的毛巾都是用来擦桌擦泥,宋庭言将就着用纸先把纪与的脸擦干净。 纪与的眼睛被雨水激得通红,眯着一只瞧他,“半路下的,猝不及防。” 接着跟淋湿的狗崽子似地抖了抖身子,甩了甩水。 宋庭言被他溅了一脸,无语地把纸巾盒塞给他,转头回工具台了。 他给管家发消息,让管家送套衣服过来,还叮嘱——想好理由。 他自己想不出。 纪与抱着纸巾盒,一边抽纸擦身上的水,一边湿哒哒地过来。 “今年还有芍药?” 都快七月了,过了芍药的花期。 宋庭言:“最后的了。” 纪与凑近了瞧,湿发上的水滴在宋庭言的手背。 “重瓣就是好看。这叫什么?” 问到了宋庭言的知识盲区,能认得是芍药已是小少爷提前预习的结果。 宋庭言不耐烦地从纪与怀里扯了纸巾,往人头上、脸上摁。 “水滴下来了!” “啧。脾气咋这么大,你以后怎么娶老婆?” 原本宋庭言准备替他拨掉脸上残留的纸巾屑,听这一句,不仅手收了回去,脸也冷了三分。 那副恨不得揍纪与一拳的表情,引得那个没良心的发笑。 没良心的仰着头,顶着一双红了又湿漉漉的眼睛,不知好歹地追问,“发什么脾气?” 宋庭言咬着牙关不语。 他以为纪与和他一样,就算嘴上不说不表达,心里多少还是对对方有感觉的。 否则那天的拥抱算什么? 那天的同床共枕,难道在纪与的眼里,只是自己的兄弟情? 大过年的,不同家里人待一起,从半山跑去他学校,跟着人回小旅馆。 这些、算什么? 算他心眼好吗? 喉结滚了又滚,牙关咬得两颊鼓起,却没法真的说出来。 他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也没想好要怎么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装糊涂,现在就吻下去,让纪与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却又不能装糊涂,因为他是宋庭言,是宋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前路连他自己都摸不透、猜不透,注定不能随心随性。 因为宋婷汐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他也就没得选了。 可纪与不放他,似是要在这个暴雨的午后,把他的心剖开来。 “嗯?”纪与垫脚越发凑近,鼻息近在咫尺,“种树的,问你呢。” 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混合花的香气。 可最甜的,是纪与身上的味道,是软的,夺人呼吸。 是利的,直指人心。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叮铃——”一声响,打断纪与的话。 管家捧着送来的衣服,尴尬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时忘了礼数。 场面尴尬,凝固。 宋庭言率先找回呼吸,后退一步,手却在身侧捏紧。 纪与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似无奈,他也退回去,深吸一口,将躁动的心脏按回胸腔。 “管家,你怎么来啦?” 管家瞥着宋庭言的脸色,笑得比哭难看,“夫人说最近多雨水,怕下面的人淋着,让我在各个地方都放上两套衣服,供大家更换。” 纪与闻言,扭头冲宋庭言笑,“运气真好,我的及时雨来了。” 花房里有单独的卫生间,纪与进去换衣服。 管家站在宋庭言的面前不敢说话。 隔了许久,宋庭言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脊骨,但那模样反而教人有些心疼。 管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于是问,“少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庭言笑得很苦,“打扰什么?” 管家哑言。 宋庭言慢吞吞坐下,抬眸看着纪与的方向,说:“来得正好。”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动摇。 面对这样戏谑的巧合,纪与同样只剩苦笑。 他没换衣服,而是穿着又湿又冰的衣服,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心里还是乱,心跳还是快。 脑子也还是热。 他承认自己的不理智。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问出口——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和我一样,动了心。” 然而终究都是差一点。 再没勇气问出口了。 - 纪与请辞的那天,天气格外热,天气预报报说有三十七度。 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在公交上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下车时都快吐了。 好不容易摸到半山,已经去了半条命。 他向管家请辞,他们的合同也刚好到期。 不多不少,一年整。 管家:“纪先生真要走?如果我们可以再开高一些的报酬呢?” 纪与感慨,“真诱人。但抱歉,我还是要走的。” 管家又问:“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纪与一笑,给了个俗透了的回答:“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管家莞尔。 他看着纪与离开,犹豫之下,没有给宋庭言发消息。 因为他猜,纪与一定会去找宋庭言的。 宋庭言没在花房。 纪与开着小电瓶车兜兜转转一圈,才在葡萄藤架下找到他。 纪与眯着眼,走去他身旁,“这么晒的天,在这里不热?” 宋庭言正在剪枝,没看他,“你很热?” “热,热得快中暑了。”纪与提着衣领煽动。 宋庭言觑他一眼,“那我找管家拿药给你。” 纪与不嫌热了,拱到他身边,“心情很好?”都会逗他玩儿了。 宋庭言随手摘了两颗葡萄给他。 纪与还记得那次喝十滴水、吃涩葡萄的记忆,一时竟觉得奇妙。 “笑什么?”宋庭言问。 第41章 纪与用衣摆擦了擦葡萄,给宋庭言嘴边递了一颗,“就感觉生活是一个巨大的圆。” 走到结局的自己,终和最初的自己相遇。 宋庭言就着纪与的手咬走了葡萄,咬开的瞬间,脸痛苦皱到一起,想吐又不舍形象。纠结地含着。 他最不喜酸。 一点酸就能让他皱眉。 纪与笑他,笑得眉眼如弯月,“有没有这么夸张?” 他把剩下那颗吃了,也就一两分的酸。 他又摘了几颗,但宋庭言死活不肯吃了。 嘴里被葡萄香气沾满,也有一些涩感停留在舌根。 他和宋庭言坐在葡萄藤架下。 风吹来是热的,却扬起少年柔软的发。 他们坐了一刻。 等到舌根的涩感消退,纪与才开口,“种树的,我要走了。” 身边的人猛然一僵,转过的脖子仿佛带着令人疼痛的倒刺,“去哪儿?” 纪与眼神梭巡在一颗一颗的葡萄上,耸了耸肩:“到处去看看。” “国内的市场还落后,所以我想到各个国家去学习,去寻香。” 他不敢看宋庭言,只自己有一句没一句,不带条理地说着。 “老头当年死活要我当他徒弟,蹲了我一礼拜。说实话,老头的本事我其实没学多少,大部分就靠我这狗鼻子。” “以前有老头教,现在老头没了,我的那点天赋压根不够看。” “老头教我疼我,我没报答上,现在就想做点什么,才能不那么愧对师恩吧。” 他顿了顿,眸光终于转过来,脸上没了笑,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宋庭言的眼睛,像是在认真解释。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头脑发热。” “我想了很久。从老头查出来得癌的那天,我就下定了决心的。” 说完,他又不看宋庭言了。 “我还曾经对着老头夸下海口呢,说让他放心,以后我一定能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所以啊……” “所以啊……” 说不出口,声音哽了又哽。 “我要走了。” “怎么?走了就不能联系了?你是出国,不是死了。”宋庭言出口就凶,语气、脾气都不好。 可纪与却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他站起来,给宋庭言递了手。 宋庭言想拍开,最终还是抿着唇搭上了。 纪与下到台阶,仰头看着他。 “嗯。不是死了,但会舍不得走。” 宋庭言拉着他的手一紧,而后便用那样的力道一直攥着他,始终不松。 “种树的,你……”汗水滑过喉结,激起一点痒。 纪与忽而一笑,似是明了,“种树的,你也喜欢我吧?” 埋藏的心事被戳中,宋庭言却也不再遮掩反驳。 他想:就这一次。 容他任性。 “所以……要接吻吗?我想试试。” 纪与的视线落在宋庭言的唇,心脏被热度蒸腾,疯狂跳动。 他也在想:就这一次。 最后一次。 容他放肆。 他将他拉下,温热的两片唇吻上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舍不得投入更多。 轻得如同蜻蜓点水,在唇缝舔舐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探进去。 那一吻也不长,浅尝辄止。 纪与却满足,意犹未尽地舔着唇齿。 殊不知宋庭言已被他生涩的吻技磨得没了脾气。 可宋庭言终究没有重新将他吻过。 “诶种树的,假如哪天我功成名就,我一定回来找你,带你飞黄腾达。” “怎么样?别忘记我吧!” 那人脸上沾着晶莹的汗珠,眼睛亮得勾人心魂。 他撩了人,表了白,夸下海口,提及未来,最后却又要走。 渣得明明白白。 宋庭言能怎么办? 他头脑发热,他满心满意,他不知道纪与到底哪里好。 他要什么没有,他本就住在金字塔尖。 他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却独独喜欢眼前这个。 爱之一字太大,他们还未及。 但喜欢同样没有道理。 所以低头答应,所以没有挽留。 最后的画面,是纪与从裤兜里摸出给宋庭言调的香。 地摊上五块钱能买两个的塑料小瓶,盛着透明的香水。 宋庭言闻了一下,被甜得后仰。 纪与哈哈哈地笑,笑声传遍整个葡萄藤。 “你就这水平?”临到分开,他也还是不会说好听的。 纪与笑得前俯后仰,“是啊,就这水平。” 宋庭言懒得理他,“都是什么?” 纪与:“你猜。” 宋庭言要走。 纪与忙拉着人,“诶诶诶,脾气怎么这么差!” 接着又有带着笑的声音从那处传来。 “有甜橙、栀子、蜜桃、蜂蜜……” “为什么都这么甜??” “因为你甜啊。” “诶诶诶,我还没说完,没说完,还有呢!!别走啊!!” “种树的,今天可是我们分别的日子!!你怎么忍心抛下我。” “闭嘴!” “我跟你说,里面还有……” 咋咋呼呼的少年黏着冷脸的那个一路离去。 他们知道自己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所以一个要走,一个不挽留。 离别或许苦,或许痛,或许不甘,或许无解。 但若有朝一日得以重逢,那么一切的结局就只是—— 未完待续。 -----------------------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就到这儿。 不算太长。而且在纪与手里,也真的不会有多虐。 先到这里。 然后我看哪一本进度比较快先主攻完结。 我已经写到十万了,理论上是不会坑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我没想好怎么走剧情,我好像一直在谈恋爱?香到现在都没制上(苦笑) 感谢大家喜欢这本[合十]也一直包容我断更。 然后我也想再放放攒个v。[比心]这本收藏一直很稀碎[化了]哎 第34章 出柜 (34) 纪与蒙着被子看似睡得天昏地暗,实则梦里都是宋庭言的身影。 以至于被宋庭言叫醒时,满脸不爽。 他盖着眼睛,带着脾气问那人,“宋庭言,你有完没完?!” 宋庭言半跪在另外半边床,俯身下来,双手扶着纪与的肩。 被凶了也还是温温柔柔喊他起来吃饭。 又在他的耳后啄了一口,那温存劲儿弄得纪与有些宕机。 来不及发作,宋庭言的声音再次贴着耳朵传来,“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起来吧。” 纪与重新拽上被子,闷闷留下一句,“要你管。” 瞎子的世界是永夜,睁眼闭眼没什么差别。 何况眼下气氛莫名暧昧缠绵,像是某种在一起后的日常,纪与适应不了,想要继续在被子里当鸵鸟。 宋庭言不让,扯下被子,将他半抱起来,往他背后卡了个抱枕,以防他再瘫回去。 纪与烦他,他昨晚为了照顾这人没怎么睡,刚才那一觉睡得又零碎,眼下起来生出些许眩晕。 如果家里只有他自己,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偏偏来了这么个衰神。 “宋总准备赖到什么时候?”纪与穿着宋庭言递来的衣服,踩上宋庭言替他摆到脚边的拖鞋。 一边享受宋庭言给的服务,一边要赶人走。 宋庭言对此的回应是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宋总,咱能不能别这么无赖?”纪与气笑了。 宋庭言没回答,而是捉住了他的脚踝,他刚从被子里出来,身上还热。宋庭言的手却冰凉,激得他一缩。 “宋庭言!” 宋庭言从喉头应了一声,说:“我病还没好。” 纪与:“……,那你回半山养去!” 下一秒,宋庭言的气息近了,一股难言的压迫感自下而上袭来,逼迫他后仰。 接着身边的床面微微凹陷,纪与知道是宋庭言压了上来。 本想对抗,但刚睡醒身上没什么力气。 眼睛也看不见,手往前一推,擦着宋庭言的肩膀推了个空,接着自己重心不稳栽回了床上。 柔软的头发凌乱地打在脸上,让他有一种被人欺凌的屈辱。 他偏过头,胸腔起伏,低声警告,“宋庭言,你别太过分!” 那人呼吸就在正上方,随着心跳一点一点压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可那人没吻他,而是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锁骨,双手收紧了他的腰。 眷恋又依赖的姿势。 微烫的呼吸落下来,惊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这一瞬,一切由他而起的剑拔弩张全都溃散成那人恳切的一声—— 第42章 “纪与,对我好点吧。” - 纪与觉得宋庭言就是个演员。 先演到他心软,然后再得寸进尺地入侵他的地盘。 他缩在沙发,压着火气一声声重重呼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着。 他家的大门正敞开着,穿堂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接着耳朵里的声音就多了起来,有电梯到达发出的“叮——”“叮——”的提示声,有一波又一波的脚步声,有拆包装的撕拉声,有锅碗瓢盆发出的碰撞声。 还有宋庭言和管家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 管家:“少爷,家具都已经包好了。沙发需要换吗?” 宋庭言回身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人,说:“他不准我换,算了。” 管家颔首,“之后工作日每天的八点半,司机会带厨师上门过来准备早餐。不知纪先生有什么忌口?” 宋庭言吃不准纪与的口味,于是说:“等他消了气再问。” 半个小时,所有的工作完毕,管家带着一行人撤退,只留下今晚给他们做饭的厨师。 “宋庭言。”纪与抬起头,看向宋庭言的大致方向,他的视线随不过来,无神的双眼显得死板割裂,“这是我家。” “用不着你多此一举,也别这么矫情行吗?” 他不是故意找茬,是真这么觉得。 这次管家带人上门来,不为别的,就为把家具的边边角角包上防撞贴。 他虽然瞎,家里总还是走得明白的吧? 宋庭言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是看不起他自己能活明白? 宋庭言坐过来,给他找了根毯子裹上。 “没看不起。也没矫情。”宋庭言拉着毯子的两端,让纪与面对他,好脾气的回答,“但能不受伤就别受伤。” 纪与不耐烦蹙起眉,“这是我家!” “嗯。”宋庭言轻快嗯了一声,撩起纪与的裤腿,对着他小腿上的一片淤青按下去。 纪与:“……” 宋庭言:“现在觉得有必要了吗?” 人怎么能欠揍到这个程度?纪与想不明白。 纪与原以为宋庭言只是矫情的让人过来调整家具,直到他回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伸手摸到的是一排西装……再顺着衣服往上摸到衣架和横杆。 脑子宕机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移动衣架??? “宋庭言,你这是打算赖我这不走了?” 纪与瞪着盲眼回身,也不知道对着哪里就问。 宋庭言不知廉耻的“嗯”了一声。 纪与忍无可忍,“滚回你的半山!” 宋庭言像是在等他的这一句,立马接上说,“回不去。” 纪与:“为什么?” 宋庭言站在沙发这边,没走近,隔着点距离望着他,情绪稳定地回答他的问题,“跟妈出柜了,被赶出来了。” “所以半山,回不去。” 纪与怔在原地,盲眼颤了又颤,定不准焦点,一下下眨着,一脸茫然失措。 “你说什么?”他哽着喉咙艰难出声。 宋庭言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全是中文,但纪与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板下脸,无神无光的盲眼微微抬起,显出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暗来。 “宋庭言,别在这件事上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宋庭言走近了,脖颈微垂,眼神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重复,“我没有,纪与。” 纪与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地加速。 睫毛随着呼吸颤抖着,无法感光的瞳孔细微地收缩。 多荒唐? 宋庭言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可他一边觉得荒唐,心里又竟隐隐有另一种情绪跃动着,在对抗着此时的焦躁。 独自寻香的那几年,他过得不算太好。 陌生的国度,不同的语言,老旧的出租屋,形单影只的自己。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会想些以前的事。 那个年纪,谁能不矫情?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便会在脑子里给他和种树的续写结局。 现实里没法圆满,梦里总行。 但即便是做梦,他都本能规避掉了宋庭言“父母”的存在。 那个时候,他尚且健康。 如今双目失明,成了出门在外会被让座需要人帮忙的残障人群。 这种差距横亘在眼前,他便越发不敢想。 他总在把宋庭言推远,总想跟他撇清关系。 没成想,宋庭言釜底抽薪,把问题撕了个粉碎。 “我说了,别开玩笑。” 他还是不信。 宋庭言碰了碰他严肃的脸,而后掏出手机,点开语音。 阮玉玲带着怒气颤抖的声音传出,“你自己好好想明白应不应该这么做!” “其他我都可以依你,但这事不行!” “想不明白,你就别回来了!” 纪与再次遭雷劈似的呆了半晌,他咽着喉咙,“什、什么时候的事?” 宋庭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今早,你还在睡。” 阮玉玲听说昨天酒局,宋庭言喝醉后未归,不太放心自己儿子的状况,打来电话关心。 问他在哪儿,有没有不舒服。又问他一大早给管家派了什么活。 话问到这个程度,宋庭言听出她的意有所指。 知道自己瞒不过,当然他也没想瞒,便和阮玉玲出了柜。 阮玉玲知道是一回事,听儿子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沉默半晌,阮玉玲问,“是之前那个?” 当年一瓶廉价香水就差锁进保险柜,能让宋庭言这么珍而重之的人能有几个? 何况最近宋庭言的动向里都有纪与,当妈的如果一点不知,那才真是贻笑大方。 “他叫纪与。”宋庭言答到。 阮玉玲对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印象,但当年那位少年司香师的模样,她倒是还隐约能想起一些。 长相干净乖巧,一双眼睛尤为出挑,好似一切的情绪都能被这双眼睛表达出来。 如今失明,教人不禁有些惋惜。 可心疼、怜惜终究不是感情,也不能成为感情。 阮玉玲:“很多事,我不必说,你自己明白。” 他们生活圈子不同,身份也悬殊。当初宋庭言得不到,所以一直念着、想着。 但感情不是光靠想象就能圆满,也不是凭借宋庭言的一意孤行就能在一起的。 生活是生活,不是童话。 这一点,反而是纪与比宋庭言更明白。 他眼盲,生活有多难,他再清楚不过。 要跟他这样一个盲人在一起,又会有多少麻烦再等着? 他不敢深想。亦不敢妄想。 阮玉玲也不得不提醒宋庭言:“你得想好以后。” 豪门里多的是身不由己出卖自身价值的商业联姻。 宋家站得足够高,不用去淌这趟浑水,但也因为太过瞩目,到时候冲他们来的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了。 宋庭言捏着手机,垂下眼睑,他立在阳台上,吹着风。 隔了几秒才回,“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因为得不到。” “妈,我是真喜欢。” 说来也怪,他们当初确实没有多少暧昧值得留恋。 一次拥抱,一个吻便是全部了。 可这人就跟扎根在自己心脏上了一样,平静七年,再见时,又掀起波澜。 阮玉玲笑他好骗,挂了电话,又深刻反思自己当初是不是太任由宋婷汐宋庭言自由生长了,以至于让他们两个全都行差踏错。 反思完,她给自己老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你儿子出柜了。” 宋明锐没听过这个词,“什么?” 阮玉玲:“哦,就是你们宋家要绝后了。” 宋明锐:“………” 至于阮玉玲的那几条语音,不过是意思意思帮帮宋庭言。 毕竟宋庭言求她这个母亲的机会可不多见。 宋庭言:“妈,能不能求你帮我个忙?” 阮玉玲扬着调子哼出一声,“嗯,什么?” 宋庭言笑着回身看了一眼纪与关着的房门说—— “请您把我……” “赶出半山。” ----------------------- 作者有话说:复健一下。 但后面不用等哈!我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坐起来写。 第35章 迷魂药 (35) 纪与当然怀疑宋庭言是骗他的。 可他宕机的大脑被“宋庭言早上趁他睡觉跟他妈出了柜且被赶出了半山现在搬来跟他同居”这一系列的消息冲击得全线宕机,一时半刻连神都回不过来,更别说找出宋庭言的破绽了。 人傻了,人还瞎,于是成了任人摆布的“乖宝宝”。 宋庭言给他喂什么他吃什么,安排他洗澡,他便抱着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第43章 热水兜头淋下来,纪与突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地愣了几秒,而后低笑一声。 宋庭言…… 他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内心五味杂陈。 面对宋庭言一意孤行的出柜行为,他当然震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到这种地步。 明知不会有好结局,还非要让自己落到这样不堪的境遇里。 更何况,他们俩的关系至今都停滞不前。 因为他的退缩,因为他始终跨不出的那一步。 宋庭言就算要逼他就范,也不该用这么笨蛋的方式。 可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是有那么一些躁动的情绪随之被释放。 那些他不敢想的,不敢接受的。 宋庭言无所畏惧。 从浴室出来,那人趿着拖鞋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头发。 发尖的水有些打到了脸上,被那人用指腹抹去。 这样的位置,近到咫尺,他便能精确地“看”向那人了。 一瞬的对视,让宋庭言心尖一跳。 纪与的眼睛无神又空洞,在他眼底映着的一束光斑好似蒙在这双眼睛上的阴翳,可热气又将他的眼睛弄得湿漉漉…… 宋庭言忍不住抬指碰了碰纪与的睫毛。 纪与盲眼受了刺激,微微一眯,又乖顺地沿着他指尖的力度眨动。 他刚洗完澡,身上热度未褪,沐浴露那股水果香气便越发浓烈。 他们离得近,呼吸都黏着。 宋庭言受不了这样的蛊惑,想要吻过去。 纪与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宋庭言,你真的、被赶出来了?” 纪与看不见,不知道宋庭言刚才是想吻他。 等宋庭言无奈哼笑喷洒出的热气落在他唇上,才恍然自己错过了一个吻。 宋庭言:“要不要我现在给我妈打个电话,帮你证实一下?” 纪与:“你就没有别处房产了?” 宋庭言睨着纪与,挑了一下眉峰。 “没有。” 语气何其坦然! “……”纪与默了两秒,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眼前人,每个字都咬着问:“宋庭言,你这是演都不演了?” 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 宋庭言闻言压下来,抵着他的额头笑。 “笑屁!” 跟无赖多说一句,都是他的错! 纪与将人推开,转身回房。 房门关上,纪与无声一笑。 笑得无奈。 他知道自己这是又着了宋庭言的道。 这人一卖惨、一装可怜,他的底线就不断往后退。 从没想过要开始,却被某人哄骗着走到了今天。 “叩叩——” 才安静了一分钟的纪与:“……宋庭言!你最好有事!” 门外:“出来吹头发,湿着睡觉容易头疼。” 好半晌,纪与叹出一口气,扶额摇头。 完了,还真是有点…… 逃不掉了。 - 第二天,迟西照例来接纪与上班。 打开密码锁,一推门,第一眼见到的依旧是宋庭言。 头一两次或许还会一惊一乍,如今他已见怪不怪,提着笑和人打招呼,“宋总,早。我哥起了吗?” 问话自然得像是宋庭言一直住在这里一般。 宋庭言扣着衬衫的衣领,略略一摇头,“还没。” “行,我去喊他。” 迟西缩着肩小心翼翼路过uniy总裁的身旁,钻进纪与房间。 纪与醒了,只是没起,手里捏着报时的手机,一两分钟按一下,再按一下,就这么赖了半个多小时。 “哥……”迟西用气声喊他。 “干嘛做贼一样?”纪与坐起来,支着脑袋停着没了下一步。 迟西过去,坐他身后替他捏了捏肩,“晕呐” 纪与“嗯”了声。 等缓过那一阵,迟西问他今天穿什么,“宋总今天穿了黑衬衫。” 纪与偏头向他,无神双眼还钉在虚无的一点,“所以呢?” 宋庭言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关他什么事? 但迟西贴心地问:“所以,你是要穿同色,还是穿白色来配?” 纪与:…… 他抬手,把迟西招到身边。 “哥,我在这儿。”纪与没什么寻声辨位的能力,迟西自己主动往他抬在半空的手里凑了凑,结果被他哥狠狠捏了一下肩。 “痛痛痛!” 纪与皮笑肉不笑地冲他展颜,语气却是咬牙切齿,“宋庭言怎么样跟我没!关!系!记住了吗?” 迟西:“可你俩不都同居了吗?” “……”纪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哪儿来的同居?那是他无赖!非赖我这里!” 迟西撇撇嘴,显然没信。 但瞎子看不见,被口头敷衍了几句,“好好好,你们没同居。是宋总非要暂住。” 可你要是不准他住,他难道真能赖下不走? 迟西只敢在心里蛐蛐,不敢真往外说,怕被揍。 蛐蛐完他又问,“既然宋总住下了,你不给人换个大点的沙发?” 纪与深吸一口,“迟西,你哪边的?” 迟西挪了两小步,把手里的衣服塞进纪与怀里:“那肯定是哥这边的。”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纪与夸张地冷笑两声,“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抬手一指,指着迟西偏左一个身位的地方严肃警告:“不准动我的沙发!” 迟西:“可是哥……再怎么说,宋总也是uniy的总裁,是我们的甲方。何况宋总比你还高一个头呢,你让人屈尊在你那一米六的布艺沙发上合适吗?” 纪与忍无可忍,给了迟西一脚——伤到零人,只踹到裤腿。 “他睡不习惯,就滚回他自己那去!” “还有,我哪里比他矮一个头了?你难道比我还瞎?” 他刚吼完,房门就被推开了。 宋庭言的声音飘来,听着不像是对他说,像是对着迟西,“没事,能睡就行。毕竟我是借宿,没那么多要求。只是要请你再给我买两个靠枕来,沙发面有些塌了,睡着腰酸。” 迟西乖乖点头:“好的好的,我今天就下单!” 纪与:“……,宋庭言!” “嗯?”宋庭言走近。 纪与一字一句:“别给我整绿茶那套!” 宋庭言看着纪与怒气冲冲的模样,没忍住低笑一声,他从纪与手里拿走迟西给他配的衣服,又重新塞了一套给他。 纪与:“干嘛?” 宋庭言:“这套和我身上是同款。按你尺寸做的。给你做的米白,我穿的黑,配你。” 纪与:……… 他这区区一百平的房子里,竟然出了两个神经病。 真是天要亡他。 八点半,厨师团队到达,送来了今日份的早餐。 迟西跟着沾光,吃上了高奢早餐,好险没把自己吃吐。 纪与觉得自己幸好看不见,否则真丢不起这个人。 早餐还剩不少,宋庭言让迟西打包,喊了个跑腿给工作室的小伙伴送去。 迟西:“谢谢宋总!!” 他们今天要去uniy实验室。 迟西坐纪与那辆车,纪与则上了宋庭言的车——坐到车里才发现是宋庭言的车。 而刚才引着他上车的迟西知道自己要挨骂,早溜去了后车。 纪与抵着额上跳动的青筋,“宋庭言,你到底给迟西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这么向着你?” 宋庭言一边替他系上安全带,一边淡然回答,“不过是民心所向。” “我要是有迷魂汤,只会灌给你。” 明明是一句听着让人抠脚的破烂情话,却引得瞎子盲眼乱眨,内心一片混乱。 若是能看见,感官便不会被放大。 他便不会注意到宋庭言那微颤的一丝气息,不会感受到他吐字时洒出的温热呼吸。 也就不会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他太过依赖听觉、触觉。 原本一句土味情话,竟让他不知所措,像个能被随意骗走的愣头青。 于是一路安安静静,那点暴躁脾气也收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次去的实验室,准确而言是uniy日化产品线的香氛研发部门。 主要是纪与对lumiere的实验室实在没什么信心,所以还是选择了uniy。 uniy屹立日化品牌这么多年,虽说大部分的调香是外包给香料公司调配,但uniy自己也有相当成熟的研发技术,和比肩专业香料公司的香料库。 到达后,迟西先带着纪与去换衣服,放手机。 等重新回到实验室门口,纪与忽然问:“我盲杖呢?” 面对陌生环境,他难免焦虑害怕,便会自然地想要依赖能充当“眼睛“和让他感受到秩序感的东西。 譬如盲杖。 但…… “哥……,”迟西知道自己说这话可能要挨揍,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你觉得不觉得,身为盲人,问别人要你的盲杖,有点不太对劲?” 第44章 纪与:“………” 迟西:“所以,你为什么会忘了拿?”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 身后有脚步传来,越走越近。 “怎么了?”宋庭言也换上了进实验室的衣服,问话间,他已牵起纪与。 “里面东西多,你第一次来,牵着?” 纪与一笑,讪讪问:“不嫌丢人?” 宋庭言的回答却是一句坦坦荡荡的—— “我不介意公开。”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攒够入v了。 坏消息:1.太久没更好像没多少小伙伴了 2.写不出入v的一万字,所以还要再等等。后面的情节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写。到现在全在谈恋爱一点没干正事。(所以如果这周能憋出一万,那么下周入v。如果我周末更新了,那就代表我写不出,要继续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化了][化了]) 第36章 三合一 (36) “宋总、纪老师。我们这边。” 研发总监知道这两尊大佛要来,不敢怠慢,亲自下来接待。 余光瞥见两人牵着的手也不显惊讶,眼里甚至没有丝毫探究。 毕竟之前几次线上会议,他们一众中高层早已见识过这俩的“恩爱”日常。 “如今我们香料库中的香料大概在两千多种上下,天然香料占百分之三十左右……”研发总监边走边介绍。 纪与蹙着眉,表情严肃,看似听得认真,实则早已走了神。 只是因为瞎了的双眼本就无神,故而无人察觉。 谁都不知他的心猿意马。 粗略参观过后,众人回到会议室。 宋庭言注意到纪与一路的沉默,趁着其他人准备会议的空档问他怎么了。 纪与摇头说没。 宋庭言:“那怎么脸这么红?” 纪与慌忙抬手一遮,听闻那人轻浅笑意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拉下的嘴角被人用手指轻点一下,烦人玩意没有眼力见地追问:“是害羞了?” “闭嘴!”纪与咬牙切齿,恼羞成怒。 想到刚才他们两个人牵着手招摇过市,他的心跳又咚咚咚地敲在耳膜。 他不知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是什么样,但定然不是“他们总裁好心牵着乙方那位眼睛不方便的老大参观实验室”那么简单。 毕竟就算宋庭言再怎么好心、乐于助残,也不至于要牵着手。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庭言有多大胆,纪与的情绪就再难压下了。 他无端想起宋庭言那句:“我不介意公开。” 这人恐怕是真这么想过的。 不介意公开,不介意在众目睽睽下牵着他,不介意跟自己母亲出柜。 不介意知三当三。 宋庭言的爱坦坦荡荡。 自始至终纠结的,就只有他纪与而已。 会议开始,纪与将思绪收回。 前期会议上他们定下了大体方向和下一季的香型主题——自然。但纪与一直强调“自然”太大,给出的范围太广。没有具体的故事。 “香水本身也是一种表达。” 所以要给香水定调,就得先有故事。 经过几轮的市场剖析和头脑风暴之后,创意部将主推款的主题暂定为三个——森林、海和光。 之后再根据这三个主题去绘写香水背后的故事。 而纪与则要根据这次会议上选出的故事,给出香型调配的切入方向——也就是让“故事”这一虚无缥缈的东西转化为可执行、可调配的香型结构。 创意部最后定调的三个故事大致可以概括为:夏日浪潮(中性香)、雨后森林(中性香)、暮光邂逅(女性群体)。 但负责人介绍完后,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纪与看不见宋庭言的表情,只听得他缓缓呼吸一声,像是已然无语又不得不开口:“这就是你们准备了一个多月拿出来的方案?” 冷质冷调的声音,与平时同他缠绵撒娇时完全不同。 带着让人陡然压力倍增的压迫感。 纪与忍不住转过去“看”他,明明眼前一片虚无,脑海里竟也蹦出了初见时宋庭言那张阴郁的脸。 是真不好相处,他想。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空间一下逼仄起来,人人正襟危坐。 “先不急。”纪与开口,将跌至冰点的气氛挽回回来,“故事定调没问题。” 创意部老大听到这一句,才敢重新呼吸。 “但延伸方向就太俗了。” 创意部:“……”又窒息上了。 反倒是宋庭言,被纪与这种慢条斯理,一边给人信心一边又要捅人软刀子的行为弄得差点笑场。 纪与看不见ppt,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儿,索性垂眸拿了纸笔在手中攥着。 “说句不好听的,这三个方案之所以不行,是因为你们想太多,既要又要。” “一边想要抓住这次的主题,一边又想要将目标群体一网打尽,最后哪一头都没顾上。以最简单的雨后森林为例。你们的逻辑是——‘既然是中性香,就要用最中性的方式呈现’,所以内容基本落在感官描摹:潮湿、泥土、树叶、风。这些点没有问题,但其中的表达却千篇一律。” 说着,纪与报出了一连串的香水名,“以上我说的这些,你去买来闻一闻。再来看你这个故事,你就会发现它跟哪一款都能合上。” “lumiere要想重新拿回市场,就要给出不同的东西。否则我为什么不去买已经成熟的品牌,而要来买一个上线三年依然查无此名的牌子?” “我之所以说你给的方案片面,是因为你在刻意寻找‘中性’在整个场景里的表述,而不是切身的感受。” “但我说过了,香水本身是一种表达,而不是对景象的翻译。雨时的空气、风、湿度,雨打在树叶、落入泥土的声响,雨后的光穿透树叶的模样,这些都是素材。而你们要决定的是——这款香想要闻的人感受到什么?” “是雨后的清新,还是雨后的空幽?是风的冷感,还是光的温柔?” 纪与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胡乱的描画,“故事不是光有画面就行的。” “而夏日浪潮,如果只是夏天和海,那它就是通用水生调。但夏日还应该包含热烈而自由的情绪。至于暮光邂逅……” 他抬头,空洞失焦的盲眼微微转动,一点一点落向身边人。 “既有初遇的心动,应该也会有暧昧、柔和和……” “靠近之后,那种微妙的牵引。” - 会议过了一点才结束。 纪与不仅嗓子哑了,头也疼得像是要炸开。 大脑使用过度,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整个人虚弱得像是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 “这么累?”宋庭言好笑地问道。 纪与揉着太阳穴,没好气:“你来试试?” 会上都是他在讲,而uniy总裁成了旁听。 他眼睛看不见,信息全靠脑子来记,开会对他就是最大的折磨。 宋庭言:“带你去吃饭?” 纪与闻言往外走去,身后的脚步却没跟上。 他扶着门框转身,“宋庭言,干嘛呢?” 宋庭言将桌上的那张纸折好,收入西装口袋。 “没什么。” 纪与的午饭是一碗馄饨。 汤汁粘嘴,馄饨皮劲道,内里鱼肉鲜美饱满。 “刀鱼?”纪与问。 “嗯。”见他胃口不错,宋庭言又将自己碗里的拨了几个给他。 没曾想瞎子居然注意到了,左手敲着桌面严肃“警告”:“宋庭言,自己的馄饨自己吃!” 吃过午饭,宋庭言让迟西带纪与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午睡。 他必须要回uniy了。 “以后下班还是你送他回。”宋庭言压低声嘱咐迟西,“早上就不用来接了。” 迟西扼腕,这样一来他就不能蹭早饭了。 但一想到他哥终于有人在身边照顾,心里又莫名腾起一股娘家人的欣慰。 而在这段旁人全力支持的感情中,唯一不开心的就只剩纪与这位当事人了。 但当事人睡醒第一时间找的、嘴里喊的还是一声,“宋庭言?” 迟西小声回应,“宋总回公司去了,他下午还有会。” 纪与愣了一下,失笑一垂头。 让他分心的人走了,他便窝在实验室里几个小时,一直到晚上七点。 迟西难以置信,“哥,这还是你吗?” 毕竟是瞎了一年、躺了一年、坐吃老本的主,突然这么用力,让他不禁怀疑…… “你是不是终于决定要跟宋总好好在一起了?” 纪与端着一碗咖啡豆在拯救他快报废的鼻子,闻言表情一顿,问他是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迟西斩钉截铁:“你为了他如此拼命,难道不是?” 第45章 “……” “当啷”纪与放下玻璃杯,冲迟西招手。 迟西学聪明了,不但没有凑上去,反而一个后仰——“哥,我觉得我们保持距离就好。” 但他还是挨了瞎子的揍。 瞎子掐着他的脖子,跟他摆道理:“首先,这是我的工作。我对待工作一向认真。” 迟西:“……”原来瞎子说瞎话真的可以不用眨眼。 纪与:“其次,我是为了养活你们一群小废物!否则我哪里需要工作?” 迟西迟疑半秒,反应过来:“哥,你刚才是人生攻击了吗?” 闹过之后,驱车回程。 迟西扶纪与下车时下意识往楼上望去,屋内灯光昏暗,只有一盏门灯亮着。 “宋总好像还没回来。” 原本纪与在家并不开灯,衰星住进来后,出门总要留一盏门灯。 纪与不理解,有什么必要? 宋庭言却说:“就当为我留的。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人住。” 纪与觉得他矫情,但如今出门却也习惯留灯。 出了电梯厅,迟西注意到有人等在纪与家门口。 那人见他们回来,也立马迎上,恭敬欠身:“纪先生,迟先生。” 迟西被叫得不好意思。 纪与难得没聋,听出了来人的声音,“管家?” 管家:“是,是我,纪先生,晚上好,我来送晚餐。” 纪与表情微妙。 管家忙替宋庭言解释:“少爷怕您觉得厨师团过来太铺张,所以让我过来。” 宋庭言知道纪与过不来那奢靡的一套,所以很自觉地放低了身段。 除去这一层,纪与还想到一个问题——“宋庭言不是被赶出半山了?” 管家听出他话中的质疑,婉转回答:“夫人和少爷是有一点小摩擦,但夫人哪里能真狠得下心呢?” 接着管家一声叹息:“我们少爷吃过太多苦了……” 纪与愣了几秒,随后无声一笑,“你也是他的说客?” 管家没回答,但纪与听到他跟着笑出一声。 话题到这,纪与话锋一转:“既然要替宋庭言唱苦肉计,那有件事,或许你可以为我解答。” “管家,宋庭言他……找过我吗?” 管家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像在斟酌,也像在决定是否越界。 最终他开口:“纪先生,这不该由我回答。” 纪与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站姿落拓,闻言抬眼,空洞眼瞳慢慢随过来。 而后提起嘴角,应了声,“也罢。” 管家恭敬朝他欠身,“纪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迟西看不明白:“哥,你俩打啥哑谜呢?” 纪与懒得跟大傻子解释,给了人一脚将人赶走,“别瞎打听大人的事儿。” 迟西不服,小声吐槽,“你和宋总咋还成豪门秘幸了!” 但他的声音逐渐远离,尾音伴着关门声而来。 屋内重回宁静。 管家的话却还在纪与的脑海转。 管家说阮玉玲定然是狠不下心的,是不是代表着终有一天,宋庭言会被原谅,而他…… 也能被接受? 很快,他又自嘲地甩掉了这种想法,觉得是自己太过乐观。 且看吧,他和宋庭言能走到哪一步。 若是未来真的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那一步,再去悲观也不迟。 至少现在…… 他摸到沙发上那人的枕头卷进怀里,将脸埋入。 至少现在,容他先纵着自己自私地占有那个人吧。 - 自从品香会后,宋庭言没再见过宋婷汐。 飒姐去了国外拍摄,她跟着去了。一待两个月,最近才回来。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宋庭言。因为她听说—— “你和纪与同居了?” 宋庭言在打字间隙平静且平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 宋婷汐却再次对自己这个弟弟刮目相看,“本事啊宋庭言。上次说得多好听,说什么得等纪与自己走向你,说如果追太紧那人会跑,结果这就同居了?” 可比她当年追飒姐的进度快多了! 宋庭言面不改色:“我只是顺势而为。” 宋婷汐:“……” 见她不语,宋庭言打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向她,表情认真,“我喝醉了,喊纪与来接。后来发烧,纪与照顾了我一晚上。” 宋婷汐:“……?”她没问! 宋庭言:“他对我很上心。” 宋婷汐:“……”脑补到这种程度了? 宋庭言:“何况纪与失明后,患上了焦虑症,他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所以用点小手段,无伤大雅。” 宋婷汐:“……”让自己的妈来配合自己演苦情戏,也叫“小手段”?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玩得都脏啊! “要是有天被他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宋婷汐好奇发问。 宋庭言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冷脸回答:“死皮赖脸,死缠烂打。” “……”没有体面点的方法了吗? 宋婷汐哽咽半天,没忍住,问出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庭言啊,当初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吗?” 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了呢? 老宋那“穷养儿”的理念,终究是把宋庭言给养废了? 唠完家常,宋婷汐还要去陪飒姐看展,花蝴蝶一般飞走了。 宋庭言怔怔看着宋婷汐走的方向,许久才收回思绪。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却已无心工作。 最后拨通内线秘书:“让司机在楼下等。” uniy总裁翘班去了拾香工作室。 因为是工作日,来调香的顾客并不多,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女生。 见到宋庭言,眸光皆是一闪。 今天宋庭言穿着黑白西服套装,外面加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挺括修身的剪裁,凸显出他优越的身材比例,也将他的气质彰显得十分矜贵。 加之他本身帅气又带点忧郁的脸,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 “来调香吗?”有女生主动问道,“纪漂亮他们在楼上。” “纪漂亮是这里的老板。”另一个补充道。 宋庭言颔首,礼貌道谢。 拾级而上时,听见楼下的小声议论。 “好帅好帅!好贵气的感觉!”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我心跳都快了!”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这群多情的女人!看看我!我还是要坚定不移地站我们的纪漂亮!纪漂亮这种才适合做男朋友!” “是是是,喜欢上纪漂亮,才是人之常情!!” 宋庭言闻言停步,又调转步伐往下。 众人见他突然折返,立马噤声。 但宋庭言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相反,他整个人沐浴在橘红色的夕阳中,脸上带着温和儒雅的笑意,而后淡淡附和—— “我也这么认为。” 此时的纪与尚不知宋庭言做了什么,只是听见楼下传来不小的动静,便问迟西:“楼下怎么了?” 迟西起身,准备下去看看,结果在楼梯口遇上了宋庭言。 “哥,宋总来了。” 他哥的脸瞬间瘫下几分,摸到盲杖起身上三楼。 但身后的脚步已然跟了上来。 纪与停在调香室的门口,转身,脑袋微微低垂,“看”向错了他几级台阶的宋庭言。 “宋总,私人调香室,你不方便进。” 宋庭言规矩地站着,不进不退,“那我坐在门口等。” 纪与:“……”多能屈能伸呢? 无声对峙几秒,终究是纪与先败下阵。 “不好好上班来做什么?”他垮下肩膀问。 宋庭言看着他。若是纪与看得见,多半又要说他阴郁。可他脸上确实也没什么笑容。 “两种回答,想听哪个?” 纪与:“哪两种?” 宋庭言:“不让你烦我的回答是,亲自来看看纪老师的调香进度。实验室说已经将几款香基都送来了。” 纪与:“另一种呢?” 宋庭言上前一步,声音低而轻,“太累了,所以来见见我的男朋友,充充电。” 纪与无情,明明心软,还要嘴硬回怼:“纪老师没那个功能,累就回——” 他的话被脚步声打断。 宋庭言一步一步走近,张开手,将他拥入怀。 “阿与……”语调缱绻又轻缓,脑袋沉沉抵在他的肩,俨然一副撒娇姿态。 而后低声央求:“抱抱。” “就一会儿,别推开我。” - 纪与隔天才知道宋庭言给他闯了什么样的“祸”。 但为时已晚,他俨然洗不清了。 诚然,他也没那么清白。 只是如今每每去到工作室,总有人要问上一问,就好似他们之间真的有了什么广而告之的恋情。 第46章 让纪与无语又无奈。 不过临近年关,他和宋庭言都忙,也没时间再去计较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 创意部在上次会议之后,洗心革面,重新交出了三份企划案。 纪与原本只是“调香顾问”,主推款的香型他只需给出建议,无需亲自调配。 但由于他始终找不到关于“名片香”的灵感,索性将自己投入到了主推香型的工作中去。 于是三款主推香从基底调配,到后期的比例调整,都由他操刀完成。 和个人调香不同,品牌香型的问世,需要经过上百次的调整才能成型。 每次调整的比例也十分的微弱,可能只是一种香料增加或减少一毫升。 而短短三个月,纪与操刀的三款主推香,光是mod就多达三百四十组,摆满了实验室两组落地玻璃柜。 按迟西的话说,纪与已经“变态”了。 因为找不到灵感,而把自己投身到高强度的工作中,试图以此压榨出自己的潜能。 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也让迟西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原来瞎子没有说瞎话。 纪与对待调香的认真程度,是同他在生活中的倦懒与消极截然不同的。 旁人难以企及。 至少他的嗅觉系统已然崩溃。现在每天最开心的就是从实验室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 哪怕是霾,他都吸得很快乐。 纪与忙,宋庭言更忙,一点也不符合迟西对“霸总”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小说里的霸总大都掌握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谈恋爱。 宋庭言却忙得脚不沾地,还又病了一场,发了一次烧。 霸总发烧没能在家休息,只管心上人讨了个吻,便又埋首于年底的一大堆事务。 不过因着这次发烧,宋庭言成功睡进了纪与的房间。 纪与支着脑袋,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盲眼染着光,微微低垂。 看似出神,实则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让宋庭言得寸进尺上了床? 迟西给他泡了茉莉花茶,纪与喜甜,他又打了奶盖加上。 “哥,想什么呢?” 纪与食指无意识地沿着薄薄的杯口滑动,“在想,人的底线到底可以低到什么地步。” 他究竟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节节败退下来的? 这叫他们两个最近都忙,宋庭言早出晚归,两个人睡同一张床都睡出了异地恋的感觉。 能说上话的时间,只有早上起床吃个早饭的功夫。 若非如此,估计早就擦枪走火。 毕竟是两个血气旺盛的成年男人,禁欲这种事跟他们属实沾不上边。 更何况现在的宋庭言还学会了拿捏他的法门——要么状似不经意地装可怜,要么直白地撒娇。 这人使得一身好手段。 说他知分寸吧,他总得寸进尺。 说他得寸进尺,他又知分寸,你不允许的他不做,离得远远的,也不出声,把自己压缩成当空气。 纪与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没觉得家里这般安静。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习惯了被时不时地“骚扰”后,一但那人陷入沉默,连周遭的空气都会莫名跟着冷下去。 偏生他眼盲,对面的一没声,他便不知晓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于是自己开始胡乱猜。 想他是不是真的对宋庭言太凶、太过苛责,想宋庭言这样苦求着这份感情到底值不值得,想他是不是真的太委屈。 到最后惹得自己心软心疼。 迟西说看不懂他,明明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却总演出那一派风流无情的浪荡样子。 “哥,你才是那全身上下嘴最硬的人。” 宋庭言能得寸进尺、步步为营,不过是因为他的放任与纵容。 纪与无言以对。也无从否认。 所以迟西越发想不明白,“所以你到底为啥不肯跟宋总复合?” 为什么不肯跨过那条根本就不存在的界限,让两个人圆满? 纪与皮笑肉不笑地让迟西滚远点,别打扰他寻找灵感。 迟西:“哥,你是自卑吗?因为看不见而自卑?” 纪与:“卑你个头,赶紧滚。” 迟西不服,大着胆子在滚前一秒声嘶力竭地嚎道:“哥!残疾人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加油!你一定能跨出那一步的!我相信你!” 纪与:“……………” 做人有的时候真的很绝望。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松口…… 是,没错,他们拥抱、接吻、同居,和情侣没有差别。甚至再近一步就该上床了。 那为什么关系就不能停留在这一步,为什么一定要给他们之间按上一个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才行? 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脾气臭,又眼瞎,如果宋庭言哪一天烦他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开。 他不会痛苦,不会难过。 只会坦然接受。 他觉得结局就应该是这样。 - 十二月末的那几天,冷空气来临,气温跌破了零度。 工作室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没法说话的小哑巴,人人说话带上了鼻音。 行政给每人发了一盒口罩,一罐泡腾片。 又把纪与赶去三楼,“老大,你可是我们这里唯一的独苗苗了,赶紧远离我们。” 小哑巴吸着鼻子“啊啊”附和两声。 纪与最近都在工作室窝着——lumiere那边的调香工作告一段落,接着要等实验室将三款香的初样送来,之后再进行第二阶段的调整和试香。 迟西也感冒了,一边说话一边打喷嚏流眼泪,“对了哥,今年的复诊放在啥时候?” 纪与动作一顿,隔了几秒才说,“随便吧,都空。” 迟西擤着鼻涕打开手机日历,“那我给你约周三。吴医生现在改三、五坐诊了。” 纪与点了点头,拿上盲杖和泡腾片上了楼。 一下午都没再下来。 周三,迟西一早来接纪与,进门只有他一个人在,宋庭言已经走了。 纪与好似知道他会东张西望,拄着盲杖好整以暇地问:“找什么呢?” 迟西傻嘿嘿地挠了挠头,“我以为宋总会陪你呢。” 纪与:“没和他说。” 迟西便哑了声。 驱车赶往医院的一路,纪与戴着最不乐意戴的降噪耳机,捧着手机不断在写着什么。 迟西偷看了一眼,发现纪与在记录他的灵感。 可他写写删删、删删写写,备忘录里始终一片空白。 迟西叹了口气,想喊纪与别焦虑,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安静地陪着。 到了医院,迟西将纪与安置在一旁人少的地方,自己去挂号。 医院里人声嘈杂,纪与绷紧了背脊,双手捏着盲杖顶端,不住地眨动盲眼。 他还是习惯不了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眼前无边的空洞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人压向最深的黑暗。 一切的不确定性化作恐惧,如跗骨蛛丝,一圈圈束缚住他的手脚,扼住他的呼吸。 “哥,走了。” 迟西扶住他的小臂时,纪与被吓到般猛然一颤。 迟西也吓一跳,“咋了哥?” “没。”纪与咽动喉咙,“我刚走神了。” 到达科室,纪与让迟西在外等。 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外的嘈杂,纪与的背脊才稍稍松弛下来。 “纪与?过来坐。” 纪与还依稀记得这位专家医生的样貌,戴眼镜、单眼皮,看上去四十出头,发量健康。 但这位专家医生早已忘了这位年轻的病患。 纪与不得不把自己的病史重复上一遍。 “行,我们先查一下眼底。” 吴医生带着纪与坐到检查仪器前,“下巴放上来。” 纪与能听见他手指拍动仪器发出的声响,摸索过去,将下巴抵上,冰凉从皮肤渗入,混合些许酒精的刺激。 检查中途,医生出声提醒,“控制一下,别一直眨眼。” 纪与绞紧自己的手,干巴巴地回答:“好。” 在外干等着的迟西也焦心,他哥的状态看着不怎么对劲,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违背他哥的意愿,私下里跟宋庭言说一声。 正犹豫,诊室的门开了,纪与说还有检查要做,让他去缴费。 “行,那你在这里等我。” 迟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沓票据,缴费缴了快两千,检查单有一长串。 他哥安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牢牢捏着盲杖,低垂着头,一身落寞和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迟西看着心里难受。 说句矫情的,纪与也才二十八,本应功成名就。现在却成了生活有障碍的盲人。 第47章 谁能不怨? 却又都无能为力。 检查一做就是一下午,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了排队上。 等最后一项做完,医院的门诊都结束了。 迟西领着纪与穿过空荡的门诊大厅,“我让司机开过来,我们在这里等等。” 纪与在走神,隔了几秒才问他,“你刚说什么?” 回程的路上纪与的话也少得可怜。 迟西担心,却又不敢问,生怕戳了纪与最不愿提的。 最后还是纪与自己先开的口,“没什么事,别瞎操心。” “实验室那边初样送来了没?” 迟西:“还没。” 纪与:“明天催一下。” 回到家,纪与说自己上楼,让迟西早点回去。 “回去后再喝点泡腾片,医院里泡一天,别病上加病。”他叮嘱道。 “知道了。”迟西拧着眉目送他上楼。 等纪与家里的灯亮起,迟西掏出手机,拨通了让他犹豫一下午的那通电话。 “宋总,我是迟西。” “您今天能早点回家吗?” 他看着那一星白炽灯光,“我今天带我哥去复诊了,我哥情绪不大好,我怕他要犯焦虑,能不能请您早点回来?” - 宋庭言匆匆赶回。 迟西电话他的时候,他正在会议上。 闻言虽也心焦,却没有按捺不住当众离席。 等到汇报告一段落,才同众人解释家中有事,提前结束了会议。 进门,家中昏暗无光。 管家送来的饭菜还在桌上,连打包袋都不曾拆封。 宋庭言脱了染着寒意的外套,进到房间。 纪与还在睡,被他喊醒时,眉心蹙得很紧。 习惯性地按下手表报时——八点四十三分。 “今天这么早回来了?”问完,似是反应过来,“迟西喊你回来的?” 宋庭言没否认,“怎么没吃晚饭?” 纪与很累,还想再睡,卷着被子说自己没胃口。 宋庭言看他脸上毫无血色,抬手摸了摸他的额。 纪与偏头避开,语气不耐,“说了只是没胃口!” 宋庭言的表情也不算好,至少被纪与掸开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有火气。 不是因为纪与的不领情,而是纪与的不坦白。 他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沉默着。 低垂的脖颈被苍白月光描摹出一个略显脆弱的弧度。 屋内的气氛跌至冰点。空气骤然冷却。 纪与感觉到冷,于是蜷缩得更紧,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紧抿的双眼睫毛颤得厉害。 心脏在胸腔剧烈搏动,逼得耳朵里都是“咚咚咚——”的响声。 他将被子拉得更高,如同茧一般裹住自己,想以此来找回一点安全感。 可这种封闭感却他难以呼吸,也无法拉住他不断下坠的情绪。 情绪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而后很轻的,那人的手落在了被子上,一下一下哄着他似地轻拍。 没有人说话。 安静的空间只剩纪与自己的心跳和那安抚着他的细微声响。 自从失去视力,时间对于纪与来说,俨然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 他时常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焦虑发作时更是如此。 几秒、几分抑或是几个小时,于他而言毫无差别。 缓过惊恐的那一阵,纪与睁眼,失焦的眼瞳轻轻震颤几下,方才稳定。 “宋庭言。”随着他的话音,轻拍着他的那只手也停了。 “几点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表报时,而是选择打破沉默。 “九点零二。”宋庭言回答。 纪与坐起来,面对宋庭言的方向,欲言又止。 他的头始终低垂。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粉饰。 更多时候,他就是这般不堪。 是宋庭言先开了口。 那人捧住了他的半张脸,屋里明明开着空调,宋庭言的手却还是冷得像冰。 “纪与。”倦意深重的声音,听着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似的,“你不想说的,我可以不问。你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无名无分跟了你。” 纪与咽咽喉咙,“宋庭言,你这话说得为什么这么刺耳?” 什么叫没名没分跟了他? 他也没这么渣。 “那要怎么说?”宋庭言虚心求教。 纪与哑然。 “你想纠缠下去,那我们就纠缠下去。没关系,我接受。” “可是阿与……”宋庭言的叹息落在纪与的唇边,他离得近了,“阿与,旁观别人的情绪,是一件很难的事。” “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你也得……心疼心疼我。” 纪与心里一紧,想喊他别那么矫情,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到底是在自己心里占了一席之地的人,听他如此委屈巴巴,委曲求全,哪能不心疼? 最后只好哄着,低垂眼帘,放柔了声音解释自己。 “出医院的时候,嗅觉没了,所以没胃口吃饭。” 那人又来碰自己的睫毛,小心翼翼,有点好笑。 纪与没躲,抬起眼去“瞧”宋庭言。 “大都是例行检查。只是我的病有病变的概率,一旦病变,就保不住眼球。” 说着,他无声一笑,点点眼睛,“已经这样了,要是再保不住眼球,是不是太惨一点了?” “所以有点焦虑情绪也是正常的吧?” 宋庭言见他装出一派轻松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多少的概率?” 纪与耸耸肩没回答。 概率只是一个随机的数字,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之零点一,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百分百。 一时沉默,隔了几秒,他听见宋庭言说,“知道了。” 纪与:“?” 他隐约觉得宋庭言知道的和他要表达的肯定不是一回事。 果不其然,他听见宋庭言接着说道:“是我没给足你安全感,才会让你总想着逃避。” “……”纪与试图纠正,还来不及开口,宋庭言已经接着盘算起来。 “我下周能抽出时间,我们可以飞去冰岛领证。如果你嫌冷,我们就换别的国家,加拿大、丹麦、芬兰你喜欢哪?流程上面我问一下宋婷汐,她研究过。” 纪与深呼吸:“……宋庭言……” 宋庭言:“如果你觉得太麻烦不想出国,也可以,我让公关部直接邀请媒体,然后公开我们的关系。” 纪与抵住跳痛的太阳穴,咬牙:“宋庭言!” 宋庭言对着瞎子点点头,继续自顾自:“你想在哪个平台公开?微博还是……” “……”瞎子没招了,动用了武力。 结果一个没稳住,被宋庭言拉着一齐摔到了地上。 纪与压在宋庭言的身上一边泄愤卡着那人脖子,一边莫名禁不住笑起来,“宋庭言!幼不幼稚?” 宋庭言充耳不闻,哑着嗓子还在继续上一个话题,“微博要不要买热搜?买几天合适?” 纪与恶狠狠喊他别乱来! 宋庭言态度诚恳,“所以你准备什么给我名分?” 瞎子崩溃,最后粗鲁捧着那人的脸,吻了下去。 一吻毕,那人总算安分。 纪与舔着唇,“睥睨”着宋庭言,一字一句低而缓地说道:“你只能无名无分地跟着我,毕竟我还有一个‘私定终身’呢。” “如此——” “你还想要继续吗?” ----------------------- 作者有话说:并不是为了存稿而不更。 而是因为我真的写了两周,就这一万字,我写了两周,写到了昨天晚上十点。 实在是太卡了,因为之前的节奏不对,现在想拉回来,真的太难了,[化了]头秃。 希望大家不会嫌弃这纠缠又纠结又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一万字。 也谢谢大家一直在等我。菜狗鞠躬。 第37章 烟火 (37) 年关将近,工作室照例开始排过年值班表。 迟西、小哑巴和行政都是本地人,所以排在前面,后面几天留给要回去的。 而纪与的名字,从初一排到了初八。 纪与不理解,“我不是老板么?” 理论上他可以在家躺着等收钱。 迟西宽慰道:“哥,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行政:“老大,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老板’了。” “那是?”纪与不明所以。 行政:“调香主理人!” 小哑巴:“啊啊!” 纪与一个“2g”网络的瞎子,懒得和他们“5g”冲浪的人对垒,转了话题问他们年夜饭想吃什么。 他们工作室人少,拢共加起来就六个人,搞不起来年会那套。所以一般就是在年二十八那天,纪与带他们出去吃顿好的,给每个人发一千的红包。 第48章 再在群里发几轮红包,搞点过年气氛。 几个人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天,说想去吃贵价火锅。 迟西作为代表,过来跟纪与商量,“我们想吃这家,花胶鸡海鲜火锅,人均八百,行吗哥?” 纪与没表态前,那几个都憋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纪与逗了他们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吃呗。” 众人欢呼。 “纪漂亮万岁!啊啊!”这句是行政和小哑巴说的,说完被纪与罚去做卫生,打扫一楼的调香台。 迟西则当机立断跑去预约位置,结果人家半个月前就约满了。 打遍所有门店,都没位置。 上一秒的欢呼,成了下一秒的哀嚎,唯有楼下打扫的那俩兢兢业业,未闻噩耗。 纪与让他们重新再挑,自己抱着暖手宝准备上楼,“实在不行去隔壁问问老板娘能不能给我们弄一桌。” “到时候海鲜让他们一并帮我们买了,多付一些就是。” “也不用管人均,把你们想吃的都点上。” 他说完,那几个反而没了声。 半晌,迟西小心翼翼:“哥……吃完这顿,我们还开门吗?” 怎么听着像散伙饭?吃完这顿,再也不见? 恰逢小哑巴上来拿东西,话没听全,已经“啊啊啊”地喊着跑下去了,几秒后,行政惊恐的声音蹿了上来,“什么?!我们要倒闭了?” 纪与:“……”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 转眼就是年。 老板娘带着店员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地来了。 纪与听着耳边“乒铃乓啷”的声响,忍不住问迟西,“干嘛呢?” 这么大动静? “嘶——”迟西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场面,憋了好几秒才带着疑惑的音调说:“哥,老板娘好像把她家后厨搬来了?” 纪与:“?” 老板娘那边弄了足有小半天,把纪瞎子弄得找不着北。 “老板娘,你们到底在整什么呢?怎么听着像是要把我这里拆了?” 老板娘笑盈盈地嗔道:“纪老板放心,肯定都给你弄好。” 纪与越发茫然。 迟西挤过来小声描述,“现在在给家具打包了。” 纪与:“?”咋,这工作室真不开了? 六点,终于收到可以开餐的喜讯。 工作室那几个伸长脖子等了一下午,早已无心工作。 花胶鸡汤浓郁香味弥漫出来的那一刻,一个个更是望眼欲穿,屁股都没法好好坐在座位上。 也就纪与能坦然自若,毕竟他的嗅觉还没回来。 “纪老板,你们慢慢吃,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再来给你们弄。”老板娘说完,根本不给纪与开口的机会,风一样地带着人走了。 气氛忽然安静,只剩锅里沸腾的鸡汤咕噜咕噜冒着泡。 迟西:“哥,你要不说两句?” 总觉得这种场合,没人说两句就没法开始吃。 纪与:“准备酒了吗?” 迟西一拍大腿,“哎呀”一声,“忘买了!” “我现在去!” “回来。”纪与叫住他,本也是随口一问,“给我倒点可乐。” 迟西给他倒了半杯。 纪与不怎么喜欢走形式,但过年的气氛总得有,刚提议举杯,有人拾级而上。 众人一齐看过去。 “宋总!?”迟西惊喜道。 “来晚了。”宋庭言冲众人颔首打招呼,“方便给我腾个坐吗?” “当然当然!”一群人都要站起来让座。 宋庭言:“我坐纪与边上就好。” 迟西立马挪了屁股,给他加了套餐具。 纪与表情有茫然也带着些许愕然,盲眼瞪大,虚无缥缈地看着宋庭言的方向:“……,你怎么来了?” 宋庭言自然落座,语气平和,“来蹭年夜饭。”说着,他转向迟西,“后面还有些人。” “诶好的好的!我下去接!”迟西忙不迭就下楼去了。 比纪与平时差遣他还勤快。 “又整什么?”纪与在桌面下抓到宋庭言的手,将他拽向自己,压着声不动嘴皮子地问他,“不是说有饭局?” “嗯。”宋庭言语调轻快地发出一声鼻音,“不想去了。” 纪与总觉得不对,沉吟几秒明白过来,“老板娘告诉你的?” 宋庭言:“嗯。” 纪与:“那老板娘下午来弄的那些……” 宋庭言接话:“我吩咐的。” 难怪老板娘即勤快又殷勤,替他把一层调香台和二层摆放香水的区域全都用搬家用的塑料布遮好,说是怕回头染了味道,不好处理。 他们这里没有大的圆桌,老板娘又让人搬了成套的桌椅过来。 他还寻思老板娘怎么突然这么兴师动众。 原来是因为宋庭言。 正无语,迟西领着一群人上来了。 为首的是管家,剩下七人清一色白衬衫黑马甲,标准的侍应生打扮。 工作室那几个见到这架势纷纷蒙圈,又发出一声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纪与看不见,只听到一连串脚步,不明所以,“你带了谁来?” 下一秒,管家恭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纪先生,晚上好。” “少爷考虑到大家辛苦一年,特意为各位准备了些餐食和酒。” 说话间,几名侍应已经给每个人手上发了酒单。 纪与也有一份,盲文的。 奈何他文盲。 宋庭言没指望他能摸明白,给他准备,只是为了让他有参与感。 “想喝什么?”他问。 管家自觉蹲在纪与身边报了一遍酒单。 “……”纪与哽了哽,问:“宋庭言,你这是把你家酒柜搬来了?” 宋庭言笑着说没那么夸张。 而实际却是夸张到离谱。 管家一共带来了三批人,一批是二楼的侍应生,1v1服务他们用餐。 一批是厨师团,在一楼外的院子里候着,他们带来的酒柜和餐车,几乎占满整个院子。 第三批是来替他们装点工作室的,正在院子里的树上挂着彩灯和红色灯笼,营造过年氛围。 小哑巴坐得离窗边最近,一撇眼,看到楼下的架势人都傻了,张着嘴抬手猛拍行政胳膊。 行政被拍得一晃,顺着窗外看了一眼,再一眼,开始拍边上的美工。 就这么一个拍一个,成了一连串的螃蟹。 最后他们推出迟西作为代表发言,“宋总,我们……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宋庭言淡淡一点头。 于是那几个跟脱缰了似的兴奋地冲下楼去了。 很快楼下响起他们吵吵嚷嚷的惊叹声。 “卧槽——!!这酒的年份我都不敢念,像乱写的!” “天呐天呐,妈妈,我喝上比82年拉菲还要好的酒了!” “等下,这是不是澳洲蓝龙??还有黑金鲍!法国吉娜朵生蚝!” “你快来!这上面是不是贴的神户和牛?看这纹理!呜呜呜……这雪花,我要哭了!” “啊啊!啊啊啊!” 楼下的吵闹凸显了楼上的静默气氛。 纪与盲眼低垂,懒懒散散勾着一抹笑,张口带着嘲讽:“宋庭言,挺会收买人心。” 宋庭言也不反驳,顺着“嗯”了声,说:“都是合作伙伴。” 纪与:“饭局不去没关系?” 宋庭言:“宋明锐在。” 纪与:“……?” 宋庭言盛了一碗鸡汤给他,往他手里塞了个勺,又带着他摸到碗边,“我爸。” “……”废话。 管家适时下去把那一群兴奋小孩儿统统收回上楼。 迟西给纪与带上来一杯起泡酒,葡萄果香很重,香甜不醉人。 一群人端着酒说起吉祥话,“祝我们工作室蒸蒸日上!” “祝我们和uniy的合作款香水大卖!” “祝我们的联名越来越多!大家一起发大财!” “干杯!” 纪与端着酒杯,众人纷纷来碰。 最后那一下,是宋庭言。 清脆的碰杯声,如同响在心上的铃铛。 “叮——”的一声,撩拨心弦。 那人带着红酒的果味,于众目睽睽下,同他耳语,“祝我的心上人,平安健康。” 令人艳羡的“哎哟”声此起彼伏,纪与板下脸,试图让他们闭嘴,熟不知他红透了的耳朵,将他出卖得明明白白。 无人惧他。 酒过三巡,自然到了发红包抢红包的环节。 往年是迟西拿纪与手机替他发,今年宋庭言来了,迟西自然退位。 宋庭言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纪与的手指按指纹。 纪与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点了多少下,听着那一声声高亢兴奋的“谢谢老板”,纪与半开玩笑地调侃道:“宋庭言,敢情是拿我的钱,你不心疼?” 第49章 正说着,读屏的机械女声响起,念了一条银行短信。 接着是宋庭言的声音,“这是给你的红包。” 数额足以令人嫉妒成狂。 吃完,管家说给大家准备了烟花。 市区内不能放大型烟花,管家准备的是仙女棒。 宋庭言问纪与要不要去玩。 纪与说自己瞎子一个,玩什么玩。 宋庭言没理他,牵着他下楼了。 纪与坠在后头,一副吃撑了“晕碳”的懒散模样,接着手里就被塞了“噼里啪”作响的仙女棒。 纪与无神眼眸映着跳动烟火,竟也染了几分灵动。 宋庭言看着他,眉眼温柔,“阿与。” 他想碰他的眼睛,想让他看着他,却最终没有伸出手。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 而纪与,明明嘴角挂着笑,却硬装出几分不屑,问他幼不幼稚? “有一点吧。”宋庭言回答,“但我从来没放过烟火。”说着,他走近,从背后圈住纪与,同他一起握住仙女棒。 灿烂烟火便在他们交融的呼吸声中燃尽。 ----------------------- 作者有话说:没什么才艺,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第38章 你赢了 (38) 除夕那天,阮玉玲要宋庭言回半山过年。 “没有除夕还在外面的道理。何况你都多久没回来了?”阮玉玲的声音带着些许娇嗔与不满。 “婷汐也回来。” 宋庭言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无法拒绝。 但他不放心纪与。 总不能留瞎子一个人在家过年,未免太过凄凉。 瞎子让他别矫情,说迟西会来接自己一起。 宋庭言将信将疑。 瞎子听不到他的声,蹙着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耐烦的往前一递。 意思很明显——不信你自己打给迟西问问。 宋庭言叹了口气,从他身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瞎子总喜欢低垂着盲眼,是习惯,也像是在刻意回避别人的眼神。 纪与的睫毛很长,带着一点点卷度。 分明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纪与不让矫情,宋庭言也不再多说,替他找了套衣服换上。 纪与感受着毛衣柔软的材质,不像是他自己衣橱里的衣服。 正想着,宋庭言就说:“是今早送到的。” 纪与失笑,“又和你搭?” 宋庭言说没,“过年,得穿得喜庆一点。让人准备了红色的。” 纪与想象不出宋庭言那张阴郁的脸,穿一件红色宽松的大毛衣会是什么模样。 “你的和我一样?” “嗯。” 纪与抬手,摸到他的手臂,再慢慢往上摸到他的肩膀,而后划过领口又从胸前往下滑落到下摆。 最后被宋庭言捉住。 纪与后知后觉地解释:“我只是想……” 宋庭言打断:“可以直接抱。” 纪与:“……?” 一个小时后,管家的车接走了宋庭言。 而纪与关了灯,独坐黑暗。 迟西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跟宋庭言在一起过年。 “你那边吵死了。”纪与不耐烦,“挂了。” 迟西那边正在放爆竹,他对着电话大喊,“哥,你说啥?” 纪与深吸一口气,提高嗓门:“我说,新年快乐!” 迟西大笑着:“新年快乐!哥,你和宋总都要快乐!” 市区不如郊区有过年气氛,甚至可以说是冷清。 街道阒静无声,如同凌晨两三点。 站在阳台,纪与听不到什么声,只能喝到冷风。 但总觉得过节还是要有些声响,才不显落魄,于是打开手机,耐着性子花了好几分钟点进视频app。 联欢晚会正播到小品,演员声嘶力竭、你来我往,纪与嫌吵,没听完就关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冷下去。 去年也是他自己一个人过,那会儿失明没多久,自闭情绪严重。迟西说要陪着他,被他给赶走了。 他说想自己待着。 在国外寻香那几年也是自己一个人,或是吃着泡面或是啃着面包,刷着社交媒体和朋友圈里别人家的团圆照,他却没觉得有什么可以难过的。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那会儿不嫌联欢晚会吵闹,反而很爱看。 大抵也是一些思乡情节在作祟。 今年也是一个人,却格外难熬。 从冰箱里随便翻找了一袋水饺想煮,半天找不着锅,蹲在厨房,忍着火气一个一个柜子摸索过去,才终于找到那口单人用的电锅。 接了水,插上电,听到冒泡声下了二十个水饺。 再次听到水开的时候,接冷水倒入,来回三次,应该就熟了。 数着数把水饺捞出来,其中一个从盘子里滑落,砸在拖鞋上弹开。在周遭摸了一圈,摸得满手是灰,却没能摸着。 最后苦笑着盘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沉默了下去。 盲人。 这两个词重新砸回身上,难免疼痛。 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宋庭言已经占据了他生活里太多的部分。 他快要遗忘独自生活的日子了。 饺子冷了,他也没胃口吃,索性盖好放进冰箱。 手无意间摸到毛衣上的结块,是刚才弄脏的,仔细摸了一通,好在面积不大。 沉着脸去卫生间里拿毛巾慢慢擦拭干净。 再出来时,听见了远方传来的爆竹声。 按下报时,过十点了。 纪与洗了澡躺下。 另外半边床空荡得令人不自在,低垂的盲眼眨了两下,而后挪进了宋庭言的被子里。 宋庭言今天应该不会回来。 他允许自己沉溺。 周遭充斥着宋庭言身上的味道,明明嗅觉没回来,可莫名的,他就是闻到了。那味道如同一个温柔的茧包裹着他。 贪婪又变态地汲取着,虚无空洞的眼前逐渐出现熟悉的面容,由无数个苍白的像素点构建,模糊而遥远。 失焦的瞳孔微颤,半敛的眼睫转而迷离。 屋内的暖气并不足,可他身上起了热度。 鼻腔中的味道被蒸腾减淡,于是渴求更多。 蓦地,脑海里回忆起宋庭言留下西装时的那句“你也可以用”。 嘲笑自己被欲望冲昏头,却是起身,走向衣柜。 - 宋庭言并没有留在半山。 宋婷汐披着披肩将他送至门口,“就走了?” 宋庭言颔首。 宋婷汐:“他一个人?” 宋庭言脸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平静回答:“骗我说有人会接他。” 但他有迟西的微信,迟西发了朋友圈——一条视频,拍了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欢声笑语。 但没有纪与的影子。 宋婷汐有点冷,缩着清瘦的肩膀,“那什么……”大小姐今天说话格外扭捏,总要等几秒才有后话。 “我也,和他们坦白了。所以阮女士可能不太开心。” 宋庭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宋婷汐大概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阮玉玲这次非要他回来,餐桌上的气氛却又不如人意。 宋庭言点点头,没说话。 “哦还有,”宋婷汐道,“老宋让我提醒你,最近可能有人要搞小动作,你自己多注意。” 宋庭言:“好。” 见他们说完,管家将车开上来。 宋婷汐却又喊住他,“庭言。” 宋庭言回眸。 久久,宋婷汐看着他,像是有许多心迹要同他讲,最后却只是笑着祝他和纪与新年快乐。 宋庭言:“你也是。” 宋庭言知道她要说什么。 纵然他羡慕宋婷汐的自由与随性,也不至于要听她一句道歉。 他们是姐弟,这层关系不会被任何事抹除。 一路回程,路上空荡寂寥,宋庭言沉沉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始终沉默。 管家察觉他的情绪,斟酌开口:“少爷,纪先生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宋庭言迟滞地转过眼眸。 管家:“他问我您有没有找过他。” “我想,纪先生还是在乎您的。” 宋庭言闻言表情却淡,像是根本没听见。 管家不再多言。 远处,寓意着新年红红火火的爆竹声传来,宋庭言抬眼,一朵朵绚烂的烟火同时绽放在天际。 可惜,都是太过遥远的东西。 别人的喧闹,不属于他们。 回到家,他走时开起的门灯暗着。一线光从卧室的门缝透出,成了黑暗客厅唯一的光源。 宋庭言没脱外套,直接推开了门。 他的举动将纪与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小跳了一下,盲眼乱颤,连呼吸都哽在喉咙。 “谁?!”纪与破了音。 他身上凌乱,像是正在筑巢的鸟,把自己埋在宋庭言的衣服堆里,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兴奋的感官神经骤然冷却,让他惊恐地往衣橱深处躲去,身上战栗不止。 第50章 “谁!”他的语气越发的凶狠,“说话!” “是我。”宋庭言冷静出声。 纪与稍稍松了一口气,缩起的肩膀松弛下来,“你怎么回来了?” 宋庭言脱掉了自己的外套,他手凉得惊心,碰触到纪与裸露的皮肤时,惊起一片鸡皮疙瘩。 纪与迟钝地察觉到了宋庭言的火气。 那人几乎是将他甩到了床上,而后压了上来。 宋庭言的周身还带着寒冬的冷意。 他居高临下地掰着纪与的下巴,要看清纪与那双空洞的、微颤着的盲眼。 “纪与。”他吻下来,撕扯纪与的唇。 纪与被咬疼,冲他低吼,“宋庭言,你发什么疯?” 难道是在半山受了刺激? 总不能是看到自己在用他的衣服那什么,发疯了? 宋庭言贴在他耳边的声音低极了,“纪与,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你现在不应该出现在家?” 纪与:“……”一时哑言。 这种时候再编理由毫无意义,道歉也显多余。 于是问:“如何才能原谅?” 宋庭言差点被他的毫不心虚给气笑场,“你觉得自己能被原谅?” 纪与眨眼,诚恳反问:“为什么不能?” 宋庭言:“理由?” 纪与抬手向上摸到宋庭言的脸,碰到他低垂的睫毛,“没什么理由,赌你心软罢了。” 宋庭言挑眉,失声一笑。 纪与一下下用指腹捧着他的睫毛尖尖,“我也没那么习惯。” 宋庭言:“什么?” 纪与不再装出那副落拓样子,而是难得露出了些许柔软,“你走之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晚上煮了水饺,掉了一颗,怎么摸也摸不到。” 说着还给宋庭言指派活,“等下你去捡起来扔了。” 宋庭言这下是真笑了,问他,“要是我明天才回来呢?” 瞎子早就想好了,“就说是中午煮的时候掉了。” 言下之意,还是等他回来捡。 “没办法,我看不见。”说这话时,他又习惯性地垂下眼帘。 从宋庭言的角度看过去,像是他轻轻闭起了眼,睫毛却在簌簌抖动。 一副委屈模样。 宋庭言深吸一口气,散掉心口火气,“然后?” “在窗台吹过风,听过一会儿视频,嫌吵,关了,又在客厅干坐。之后洗澡,躺进你的被子,最后……”他又缓缓抬眸向他,“就是你刚看到的那样,用你的衣服——” 那两不堪的字眼很轻地落在宋庭言的耳边,像是同他缠绵的耳语。 “所以为什么骗我?”宋庭言没被蛊惑,刨根问底。 纪与想了想,坦白说:“自尊心吧。” 纪与有点冷了,推开宋庭言摸到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宋庭言没控制住自己,替他掖了掖颈侧。 纪与想笑,因为知道这一关已过。 也还是老实地把话说完,毕竟把人的真心踩了一回,得哄着点。 “不想你因为我,不回去跟家里人过年。太矫情,也太戳自尊。” “虽然身为瞎子应该习惯放下自尊,但宋庭言,你就允许我保留一部分吧。”纪与说着自我保护般往被子里缩得更多。 “何况,我暂时也不可能跟你回半山。” 宋庭言想起自己的谎言,也想起宋婷汐最后欲言又止的表情。 所以他无法反驳纪与的话。 坐到被团边上,轻轻抵着纪与的肩,宋庭言苦笑一声。 沉默良久,纪与听见他说,“你赢了。” 窗外又传来爆竹与烟火的声响,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波了。但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 纪与好奇问他,“今年的烟火好看吗?” 宋庭言也问,“我的西装用完了?” 纪与:“……” 宋庭言又问:“弄脏了?”语气带笑,令人咬牙。 纵然是自己做的事,也是正常生理需求,眼下也没脸再提。 那人却不放过,欺压过来。 逐渐靠近的气息让纪与不断后仰,最后背脊抵着床头靠背,避无可避。 宋庭言吻过来。 这次是温柔的,缠绵的,缓而慢地汲取他的呼吸与温度。 躁动重新攀附脊柱,战栗蔓延。 眼前的黑暗放大触觉与心跳。 宋庭言沙哑低沉的嗓音如同遥远又蛊惑的吟诵,贴着他逐渐发烫的皮肤响起,他说—— “阿与,现在……” “该你帮我了。” 两人的低喘断断续续地充斥着夜,压过窗外喧嚣。 于是新的一年,便到了。 第39章 种树的 (39) 纪与最终没去上那八天的班,因为宋庭言都替他安排好了。 工作室的几个入职以来头一次得了八天假期,直接把宋庭言送上神位。 “宋总,您是我们的神!我将一力拥护您!” “宋总,您是我们的神!我将一力拥护您!!” 纪与对宋庭言收买人心的手段不屑一顾,但迟西在群里传达了宋庭言的原话——谢你们的纪漂亮。 于是群里又刷起了——“谢谢纪漂亮,纪漂亮发大财!” 他们只以为宋庭言是为了让纪与能休息,所以才派了专业团队来替他们营业,只有纪与自己知道,宋庭言是为了什么。 他们两个怎么守的岁,已经是纪与不愿回想起的羞耻禁忌了。 初一早上醒来,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好在因为家里没有准备,有些事没能真的做成。 但一次次交代在对方手里,实在是丢脸丢到原地自戕。 所以宋庭言哪是想让他好好休息。 分明是想跟他窝在一起,好再发生点什么。 正恨呢,遥遥的,从餐厅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想来是宋庭言看到了群里的截图。 那人声音也悠悠传来,“纪漂亮,发大财。” 纪漂亮冷着脸,拿上盲杖“哒哒哒”地敲到那人的腿,又猛猛戳了两下,“宋庭言,你有病是不是?” 宋庭言瞧着他,平时阴郁的脸笑得眉眼都染上柔软,“纪与,你耳朵红了。” “???”不知道好好一人为什么张了嘴,纪与烦他,索性回房去了。 - 过年其实挺无聊的,无非就是吃吃喝喝逛逛,看看电影。 历来春节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今年也不例外,上了好几部口碑还可以的电影。 怎奈他看不了。 只能和宋庭言看一些以前看过的片子。 立式空调呼呼地送着热风,纪与窝在他最喜欢的位置——沙发两个靠枕的中间,手边是宋庭言给他拿的薯片。 两个人挑了半天的片子,最后选了《霸王别姬》。 因为纪与说自己还记得点主角的妆造,脑子里能有模糊的画面。 不知是不是为了听清台词,纪与表情格外的认真。 盲眼睁得很大,直直看着前方,眨眼的频率很低,偶尔被场景里的动静吓到,睫毛会煽动好几下。 累了就抱个抱枕,把脑袋侧枕在上面,缓缓眨动眼睛问:“宋庭言,刚那段是谁和谁对话?” “宋庭言,刚才是什么场景?” “这里又在干嘛?” 没人说话,他分辨不了。 宋庭言耐心很好,每次倒回去两三遍,同他详细描绘。 纪与却品出不对:“宋庭言,你是不是没认真看?” “骗瞎子呢?你要是不想看我们就……” 宋庭言好笑地打断,说:“我没开画面。” 纪与心念一动,一时哑言。 好半晌才吐出含笑的两个字——“无聊。” 电影结束,纪与拿上衣服去洗澡,宋庭言收拾残局。 站在厕所门口,纪与停了下来。 “宋庭言。” “怎么?” 纪与微微侧过身,“别在我这里窝着了。” 宋庭言一愕,苦笑,“阿与……”电影才刚放完,温存犹在,又要赶他走了。 纪与也笑,眉眼弯着,像是恶作剧得逞。 等宋庭言走近了,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时,他才仰头,说下去,“我跟你走。” 这一瞬,宋庭言很没出息地说不出话来。 这大概就是瞎子的爱,愿意为了他放弃已经熟悉的环境。 以至于让宋庭言觉得,从纪与口中说出的“我爱你”或许也没这句话来得重。 毕竟纪与能演。他能说出太多漂亮话,哄得人飘飘然。能装成浪荡公子,也能装出深情款款。 他的真心,藏在很多东西后面。 几乎不可窥探。 如今却好似愿意露出一些来了。 宋庭言没搬,纪与适应一个新环境需要很长的时间,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除非他能抽出空来陪,否则不会考虑让纪与离开他熟悉的环境。 第51章 这对他的焦虑也没好处。 纪与反而心里不怎么爽。 冷笑着嘲讽,“宋庭言,我一瞎子,难得勇敢一回,跨出那一步,你居然拒绝我?” 宋庭言被他逗笑。 他没说别的,只道:“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回半山。” 纪与瞬间抿起嘴,不说话了。 - 无聊的日子过到了初四,纪与嗅觉回来了,宋庭言也得回去处理工作。 于是一个回uniy,一个回调香室。 等迟西回来复工,纪与已经把三款香的反馈意见收集好,做了香型调整的初样。 迟西震惊当场,“哥?你,你自己弄的?” 纪与蹙着眉头,嫌他吵:“喊什么?” 迟西:“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纪与:“……”废物当久了,稍微“崛起”一下都有人震惊。 这些反馈是纪与通过过年期间来调香的客人收集起来的,三十支初样筛选掉了一半,留下了十五支。 微调香基的时候也喊了人帮忙。 迟西闻言撅着嘴嘟嘟囔囔:“哥,你咋不喊我回来?” “吃的哪门子飞醋?”纪与笑,“多让你放几天假还不好?快去送样。” 迟西跑去送样,一来一回几个小时,踩进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只听一声重物砸地的动静,以及楼上传来的一声声惊呼,“老大!老大!” 迟西飞奔上楼,发现纪与坐在台阶前的地上,也不知道痛成什么样了,倚着墙缩成一团。 “哥!”迟西疾步过去,满脸急切,“怎么样啊?” 工作室其他人也在问。 纪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群人围着他,反而让他更不自在,忍着疼虚弱开口,“没事,踩空了。别围着,该干嘛干嘛去。” 大家伙很有眼力见地回了各自的工位,只留下迟西陪他。 “哥,起得来吗?”迟西问。 纪与摇摇头。 他下来时有点犯焦虑,一时心慌,所以踩空了。 摔得也不凑巧,尾椎撞到台阶边缘,再一屁股砸地上。 别的不说,光是刮蹭的那一下都够他疼的。 眼下心跳也还没平复,身体一下失重又带起些许眩晕。 没那么快能缓过来。 好在痛过那阵,他唇上的血色逐渐回来,迟西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他边上,“吓死我了。” 纪与提了提嘴角,闭着盲眼提醒:“我只是摔了一跤,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他口吻散漫,却又扎得迟西一噎。 纪与毕竟眼睛不方便,很多时候他们会习惯性地把纪与放在弱势的位置,好似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旁人摔一跤,或许没什么,纪与摔一跤好像牵连很大似的。 但其实,没差。 不过迟西还是要为自己挽尊一下,“你刚才脸色煞白,缩成一团,我能不担心吗?” “真应该拍个视频给你看看你自己啥样!” 纪与:“……” “我能看见?” “那你还问。”迟西话音里完全没有对瞎子的愧疚。隔了几秒,他又问,“摔哪了?” 纪与瘪了一下嘴,说:“尾骨。” 迟西:“哦,屁股。” 纪与恨声:“尾骨!!!” 坐了几分钟,迟西把纪与捞起来。 纪与说不去楼下躺着,他要回楼上调香室。 迟西劝道:“哥,倔啥呢,摔一跤又不丢人。何况大家都知道你摔到了屁股。” 纪与恨不得掐死他:“大傻子,我是突然想起些事,要回楼上去让你帮我找东西!” 迟西:“……,哦。” 纪与要迟西替自己找笔记本——当年寻香的笔记本。 “帮我找一页,我应该在上面记录了雾气、焚香、雨水之类的词。” 迟西翻了两页,面露难色:“哥,你当年的字,是用手写的吗?” “…………” 迟西:“我咋看不出人类的语言?” “…………” 纪与的字不丑,至少是能一笔一划写工整的。 只是寻香那会儿,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市场里,有的时候又是走在路上突然飘过来了什么味道,记录得很急,字难免打飘。还有些用了符号和缩写,迟西看不懂也属正常。 现在他眼睛不行,只能慢慢跟迟西磨合。 迟西把符号和缩写画在他手心,他回忆着告诉迟西那些代表了什么。 “哥,为啥要专门找那篇笔记?”迟西问。 因为那是纪与第一次记录下和宋庭言有关的味道。 那次他摔得比这次重得多,坐在肮脏泥泞的地上久久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从尾椎传来,让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摔裂了尾骨。 那是一个露天的香料市场,两侧的商贩几乎要将摊位延伸到路的中央。 前一晚曼谷下了雨,让本就坑洼的路越发滑腻难走。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等到身体失重,已经来不及了。 疼痛蔓延,连手都抖。 没人帮他,黝黑肤色的几个干瘦老头,反而看戏似地看着这张东方面孔的狼狈模样,露着一副发黄的牙齿,发出狭促的笑。 纪与手脚并用,一动一缓地把自己挪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裤子、衣摆全脏了,染上了恶心的黑水,黑水洇入皮肤,在这闷得发慌的鬼天气里,竟也显得刺骨。 纪与埋着头,伏在腿上。 不断有疼出来的汗沿着发尾往下滴,往衣领里没去。 “hey。” 听见有人冲他喊,纪与抬头,发现是个白种人,冲他吹着口哨,对着自己的屁股露骨地拍了下。 纪与面无表情地重新埋下头,却抬起沾着污泥的手,冲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坐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污迹已然被热腾腾的天气烤干,甚至可以剥下泥。 纪与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扒着边上的一根金属架子慢慢把自己弄起来。 金属架子割手,等他费力站好,手心里已嵌入了几道细细长长的压痕。 纪与的心情没那么好,也不想再逛鬼市场。 他戴上口罩,一手抵在摔伤的尾椎,拖着不敢用力的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市场有十几个出入口,像是腐烂后,被蚂蚁啃出的缝。 纪与挑了最近的口子出来。 站在十字路口停了会儿,没方向也没目的地,于是念着“上北下南”随意地挑了条顺眼的路走。 走着走着,一股浓烈的焚香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一座寺庙。 泰国这地方,十步一庙。有些迷信的人听说灵验,会特地飞来拜。 纪与不信神佛,但懂得不能乱拜神佛的规矩,所以每次路过庙宇都不做停留。 可他这次路过时,天上突然下起雨了。 泰国的雨,说来就来,一天下个三四场也是有的。 纪与站在檐下避雨,以为是几分钟的阵雨,却越下越大。 风一吹,刚干没多久的衣服就又湿透了。 蓦地,他就想起种树的了。 每次见那人,总是挨上雨。 夏天的倾盆大雨,冬天的寒凉细雨,春天的太阳雨,以及伴着萧瑟秋风的毛毛雨。 那人一身气质也和雨天很配,阴郁、沉静。 动不动就变脸变天。 但他没和种树的说过,他其实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也能喜欢上他十分讨厌的雨天了。 那时他们总能在花房见上面,种树的脾气很大,他还摸不准。三两句就能把人惹生气了。 然后花房的气氛沉闷下去。 远方的天际滚着闷雷,雨声吵闹地打着玻璃,种树的生着闷气用力捣着土堆发出“哆哆哆哆”的动静,有时响——是他气着呢,有时轻——可能消一点气了,最后停下来——纪与就会先看向他。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种树的便会阴着脸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一副放不下脾气地盯着他。 他先是笑,而后带着一身熏香的淡淡烟味,走向他。 凑近他,问他:“气啥呢?脾气咋那么大?” 再然后,就又把人气得不吭声了。 想到种树的那张帅气但沉着的脸,纪与兀自笑起来。 他懒散地倚着庙宇的墙面,掏出随身的笔和本子。 雨水飘过来,落到纸上,被他随手擦掉。 吊儿郎当地咬着笔帽,先潦草几笔画了一株莫名其妙的植物,有点像被种树的剪掉花苞的、那盆秃了的月季。 傻傻痴痴地笑了好几秒,才记录下那一刻的味道—— 雾气、焚香、雨。 阴郁、干净、花木、泥土。 等雨停下,那页纸已经被他填满了各种能想得到的香料和模拟配方。 第52章 合上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一碧如洗的天。 而后在最右下的角标,画上了一只黄色蝴蝶。 第40章 危机 (40) 纪与摔到了尾椎,横竖瞒不过宋庭言。 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身边又有一群胳膊肘往外拐、能说会道——张嘴就“告状”的。 宋庭言一来,所有人把自己看到纪与摔下楼梯时的心境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小哑巴也参与其中,手指飞速敲着手机,再用自带ai朗读出来,“当时我就听一声巨响!一回头看到老大坐在地上!!!” “他可疼了,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好可怜哇!!!” “但他不让我们扶,大概是觉得摔到屁股太丢人啦。” 纪与拄着盲杖“哒哒哒”地砸着地过来,阴下脸:“都没活干?” 大家瞬间噤声,溜回自己工位,为了让纪与能“听见”,一个个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纪与:“…………” 宋庭言走近,还没开口,纪与盲眼一抬,“瞪”着他,“闭嘴,不准问!摔得不重!没缩成一团!摔到的是尾椎,不是屁股!” 只是盲眼无神,“瞪”着人的时候也没气势,更像是呆呆地“望”着,同他脸上的怒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引宋庭言偏头一笑。 纪与盲杖一砸地,“再笑家暴!” 宋庭言闻言一挑眉,表情似是得了奖赏般欣然,“承认我了?” 纪与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什么?” 宋庭言垂眸,眼神落在纪与柔软的唇,而后轻轻落了一吻,“什么时候去登记?” 纪与这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爽什么。 “…………”按着气到鼓胀的太阳穴,纪与警告:“宋庭言,别想有的没的!” 摔到屁股的事情注定很难过去,尤其是在宋庭言这儿。 纪与觉得宋庭言完全没有对他的心疼,反而脑子里全是如何借题发挥。 譬如,这人现在就拿着云南白药,说要为他处理伤势。 纪与誓死捍卫自己的脸面,说不用。 可他已经能闻到云南白药打开后,散发出的浓郁药油味,也能听见那人拍了拍沙发椅面,不顾他意愿地指挥到:“阿与,过来趴下。” 纪与绷着脊背一动不动,表情黑沉,“说了不用!” 宋庭言好言相劝:“不处理,等下你洗澡热水一激,更疼。” 纪与哽着脖子,在疼和面子之间,选择面子。 这一次,宋庭言欣然接受,点头说好。 不再强求。 如此顺从之姿,反而让纪与有点不习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宋庭言反向调教了,才会产生如此奇怪的落差。 还是被宋庭言缠得久了,变相“斯德哥尔摩”了? 脱了衣服,摸了摸摔伤的地方,能感觉到肿了一片,皮肤紧绷,手指轻触都带起针刺般的疼。 刚瞎那会儿,他经常摔跤。因为用不好盲杖,身体有时保持不了平衡,走着走着平地摔也是常有的,更不用提撞到哪里,磕在哪里。 那阵子,他身上的伤好了一处又冒一处,迟西天天在他耳边唠叨:“哥,你慢点走哇,小心点。” 纪与吊儿郎当地回他:“刚瞎,受点伤不是正常的?” 可人怎么可能会习惯受伤呢? 他其实怕得要命,一次次突如其来的疼痛,不知道困在哪里时的无助,流血了只能捂着伤处,等人来帮他处理时的焦虑。 他也想好好的,想睁眼看看,可盲眼睁得再大,也瞧不见。 他不断受伤,不断麻烦别人。 嘴上说得潇洒,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那一片狼藉的倔强罢了。 瞎了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积累起来的。 撞得次数多了,便记住了路线。 摔得次数多了,便学会贴着墙面,重心不稳的时候,先蹲下。 流血了,就先用双氧水冲洗,再用酒精擦,擦到最刺痛的地方,便是伤处,贴上创可贴。 活得精细还是粗糙,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他只想活得稍微少一些麻烦。 热水淋下来,红肿的伤处好似要从里往外灼出一个洞来。 纪与疼得两腿发软,撑着淋浴房的玻璃,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 等他洗完出来,脸颊被热气蒸腾红了,嘴唇却白了几个度。 宋庭言就在门口,见他这样,发出了一声短蹙的笑,“疼了?” 纪与朝着前方一伸手,含糊说:“喷雾给我。” 宋庭言毫不避讳地问:“你能看见?” 纪瞎子:“……,我都喷上行不行!你管我?” 湿漉漉的脑袋被那人的手掌盖住,有点像突然给他贴了一张定身符。 宋庭言哄道,“好了,没什么丢人的。去沙发上趴下,我替你处理。” 纪与倔着。 而后听到宋庭言又低又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说怕自己把持不住?” “??”纪与一哽,“宋庭言!你现在满脑子是不是……” 话没说完,宋庭言“嗯”了声,将他堵得差点窒息。 最后还是被哄得趴下了。 宋庭言:“脱裤子。” 纪与在抱枕里闷着脸,他呼吸不畅,耳朵烧灼,他磨磨唧唧地把裤子往下拉了点,露出淤血的腰窝。 宋庭言的手指点了点没有淤血的地方,“再往下。露出……” “好了!”纪与阻止他说那两个字,把裤子又褪下来些,“就……就喷这里!” 再往下的部分他会自己处理! 喷雾喷出冰凉的液体,激得纪与全身绷紧了一瞬,差点鲤鱼打挺。 宋庭言低低闷笑,小臂压住他的脊背,附身从后靠近,说:“忍忍。” 挺正常的两个字,到他嘴里就成了一种味道。 纪与只好把发烫的脸继续往枕头里埋去。 药液有阵痛作用,但因摔的位置太过尴尬,纪与只能趴着睡,所以一晚没睡好。 原本今日他要和宋庭言一起去lumiere开会,但宋庭言最后没让他去,这人困顿得刷牙都呛到,走路也是半身不遂,随时把盲杖拿在手里当支撑用,让他过去坐着开会太折磨。 所以宋庭言把他留在了家里,让他线上与会。 走前,宋庭言又替他上了一次药。 淤紫看着比昨天吓人,像打翻的调色盘,宋庭言考虑要不要带他去次医院拍个片,被纪与拒绝了。 纪与说自己讳疾忌医,过两天要是养不好再说。 还说自己没那么矜贵,一点小伤动不动就要上医院。自己皮糙肉厚的…… 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因为宋庭言警告似地沉着声喊了他的名字。 于是自嘲的话就咽回了肚子里。 会议定在下午一点半,宋庭言只有半个小时留给lumiere过香水瓶设计和后续宣传方案,所以纪与和lumiere的负责人才是主导。 纪与提出过异议,他又看不见,要他参加香水瓶的设计稿择选是不是太嘲讽瞎子了? 结果十一点的时候,纪与收到了六款香水瓶的3d打印模型,为了方便他理解,零件做了单独的拆分。 纪与:……………… 会议开始,主持会议的设计部老大的开场白也成了一句重点关心的——“纪老师,宋总让给您准备的3d打印模型,您有收到吧?” 纪与硬着头皮出声,“收到了。” “那就好。其他人应该也都拿到设计稿的图纸了吧?那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于是,线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宋庭言要特殊照顾的那一个。 - 纪与的尾椎养了一个礼拜,才慢慢消肿。 能灵活行动后,他开始频繁往uniy的实验室跑。 而宋庭言似是被什么事情拌住,早出晚归。 他们俩又过上了“同城异地恋”的日子。 那日又一次线上会议,宋庭言不到二十分钟便离线了。 当晚,宋庭言没有回来。 纪与没忍住,发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宋庭言回复说没事,让他自己在家乖一点。 纪与没好气地点下语音输入:“别拿我当小孩儿!” 宋庭言的语气依旧是平时那样,平静又带着些许哄人的味道:是,纪老师,我记住了。 纪与没想到宋庭言是这么能插科打诨的角色。 重新倒回床上,盲眼直愣愣望着天花板,半晌又盘坐起来,拿起手机,耐下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听着读屏打开了搜索浏览器。 第二天早上九点,管家来接纪与上班。 “纪先生,早上好。” 等纪与抬眼,管家表情顿时一愕,“纪先生,您还好吗?” 纪与一夜没睡,仿若游魂,“还行。” 管家不放心:“您眼睛……很红。” 第53章 纪与两眼满布红血丝,右眼还有一个血管爆裂后留下的小血点。 纪与自己说没事,管家却不敢怠慢,纪与吃顿早饭的功夫,家庭医生已然上门。 “没什么太大问题,应该是疲劳过度,导致眼压升高。”家庭医生外卖下单了人工泪液,“一天可以多滴几次,但纪先生,您还是要注意休息。” 纪与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 管家跟医生再次确认了纪与不用去医院检查后,将人送走。 “管家。”纪与握着盲杖面向他的方向,“宋庭言最近在忙什么?” 管家沉默两秒,“少爷应该在处理一些产品上的事情。” 纪与点点头,“那就不用向他汇报了。” 管家犹豫不决。 纪与:“他忙,就别让他分心。如果真有什么事情,我会自己告诉他。” 都是成年人了,用不着太矫情。 也没有那么多的大惊小怪,犯不着因为他是个瞎子就总让宋庭言操心。 “走吧。”说着,纪与点着盲杖径直朝门口去 管家拦住他,让他稍等。 纪与蹙眉:“怎么?” 就熬了个夜,红了个眼睛,难不成还不让他上班了? 正准备板脸,管家便开口提醒:“外卖还在路上,没到呢。” - 同一时间,宋婷汐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推开宋庭言办公室的门。 宋庭言刚支着头闭了那么几分钟的眼,他顶着累出来的三眼皮看向他姐,“你不是今天飞普吉?” 宋婷汐勾下太阳镜,“不去了。” 宋庭言略显诧异:“怎么?” 宋婷汐的狐狸眼上下将他一扫,不屑道:“不能让你孤立无援。” 宋庭言:“……”有感谢但不多。 宋婷汐似是将他看穿,伸出她为海岛出游新做的价值八千块的美甲轻扣桌面:“好歹我也是有资格坐在董事会的。” 说完,她问宋庭言:“新闻出了?” 宋庭言揉了揉眉心,“国内还没。” 也就是说,外网已经沦陷。 “让公关把词条都封了,但海外持续发酵的话,传过来也只是瞬息。” 宋婷汐听完,“啧”了一声,“还真是早就点着这把火等你了。” “那我就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宋庭言抬眸。 宋婷汐神神秘秘:“你觉得是谁?” 宋庭言哑言,随即无奈笑出来,他这头愁得头疼,他姐只想八卦。 这次uniy陷入的危机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最初是几条用户反馈,说是使用洗发水后,头皮发红刺痛。 照理说这类投诉会第一时间由海外分公司记录并收集证据进行处理,但那边回报说“从未收到相关投诉”。 一天后,情况开始失控。 更多用户在社交平台晒出过敏症状——红肿、成片小疹子、掉发。 各大科普账号、营销账号也纷纷下场,提醒——uniy同批次产品引发接触性皮炎。 于是个人吐槽演变为带标签的讨论话题,热度在二十四小时内迅速攀升。 等事情传到宋庭言这里,外网的事态已然崩盘。 当地药监局第一时间介入,要求集团提供各种原材料、批次、物流的相关证明,并勒令uniy下架该类产品。 昨天下午四点左右,国内开始出现相关图文。 公关部紧急封锁词条,但架不住有人恶意煽动。 直至凌晨,已经能看到许多新开账号纷纷po出过敏图片,并带上#uniy洗发水怎么了#某品牌洗发水致敏等相关词条。 等到开盘,uniy的股价直接跳空低开,市值蒸发近百亿。 十三分钟后,宋庭言便要开董事会。 开完,他会直接飞去当地,作为集团负责人跟当地监管部门沟通此次事件。 内部调查也在同步进行,等查出是哪个批次哪个供应链出问题后,他还要再飞往工厂。 宋婷汐深知如果要化解此次危机,宋庭言必须亲自出面解决每一个层面的问题。 她也只能替他先坐镇国内。 “几点走?”她问。 宋庭言看了一眼表,他该去开会了。 “预计五六点吧。欧洲航线申请没那么快。” 宋婷汐点点头,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宋庭言:“…………” “不用这样。”他看着宋婷汐,表情有点难言。 宋婷汐倒是矫情得很坦然,甩甩大波浪,说:“放心,你的纪与,我替你好好照顾。” 宋庭言一愣。 宋婷汐拍拍他,郑重其事,“不会让他跑了的。” 走出两步,宋庭言的手机跳入消息,来自纪与。 ——宋庭言,你要是 显然是没打完就发了出来。 等宋庭言走到会议室,纪与的消息才又跳进来。 这次,是一张图。 宋庭言盯着看了好几十秒,而后擎着满眼笑意拨出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在害羞,让迟西接的。 接通的一瞬,还能听见迟西的嘟囔:“你咋自己不说!” 被瞎子踹了一脚,迟西才正经说道:“宋总您好,刚才发给您的是我哥强烈要求我替他……啊!哥干嘛又踹我!” 几秒后,“不好意思宋总,刚发给您的是我哥未来两周的作息时刻表。除了调香的时间,其他时间段您都可以给他打电话。” 宋庭言笑意更甚,那双阴郁的眼弯成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让他接电话。” 隔了会儿纪与一板一眼,不太情愿的声音传来,“说。” 他总这样,害羞的时候就特别别扭。 “大概下午六点左右走。”既然纪与都知道了,宋庭言也不用再解释。 “哦。”纪与声音闷闷的。 宋庭言:“好好在家等我?” 纪与无情接嘴:“我不在家,我还能去哪儿?” 宋庭言笑起来,低沉疲累的声音格外抓耳,“我争取早些处理好回来。”说着,刻意压低声—— “不会让纪老师独守空房太久的。”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第41章 没良心 (41) “哥,你要实在纠结,你就给宋总直接打过去呢?” 他哥闻言回神,二话不说把手机一扔,装出一副——我拿手机根本不是为了联系宋庭言的模样。 迟西:“…………” 就装吧。 也不知道谁跟有分离焦虑似的,一整天都握着手机不肯放。 以前纪与不爱碰手机,有次迟西带他去复诊,他一不小心跟错了人,走没了影。迟西打不到他电话,上上下下跑了三遍,才把人找到。 崩溃地央求过他至少把手机随身揣着。 瞎子没点自觉,摇摇头指着自己说,“瞎子,用什么手机。” 迟西敢怒不敢言。 而宋庭言走后,除了进实验室不让带手机之外,纪与都把手机揣着。 时不时按一下,看看有没有电,会不会意外关机。 隔一天就要让迟西帮他查话费,怕月初扣款停机。 他还半夜不睡觉,自己注册了微博,关注了uniy的官方,下了好几个新闻app。 这些旁人花不了几分钟的事,他弄了一晚上。 不厌其烦。 结果就是第二天眼压太高,眼睛又红了。 管家和迟西对视一眼,迟西解释道:“其实也不用上医院,他就是眼压容易高。我今天会看着他多休息的。” 管家颔首,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成了常备的人工泪液交给迟西。 “迟先生,我方便问一下……”管家压低声,“纪先生的眼睛……” “啊。”迟西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厕所,他哥洗漱还没出来,于是飞速答道,“我哥患的病是一种比较罕见的视神经萎缩。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楚。我哥的病程不算快,前后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 “嘎达——”厕所的门开了。 迟西立马把管家拉到门口,扬声裝给瞎子听,“啊,管家,要走啦?我送送你!” 迟西拉着管家出门,在楼道里做贼似地同人叙话,“宋总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啊?他要是有空,让他给我哥打个电话,我哥都快被逼出焦虑了。” 管家无奈,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说:“少爷不是不想打。” 迟西:“那是?” 管家摇摇头,“让少爷回头自己跟纪先生说吧。” 迟西了然。 原以为话题到这儿就结束了,谁知迟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还有,我哥当初回来后,去找过宋总!” 这还是工作室成立那天,纪与喝醉了,自己秃噜出来的。 有些太久了,他一直没能想起来。还是最近看他哥魂不守舍,才想起来这一茬。 第54章 不过当初他哥也没说那人究竟是谁,他有些不确定,“应该是宋总?” 管家听他语调带着疑问,没接嘴。 “我哥说他有个私定终身,很早就定了。”说到这儿,迟西还兀自咕哝了句——“也不知道我哥那会儿成年没?” 如果纪与的私定终身真的是他家少爷的话…… “成年了。”管家犹豫着说,“我没记错的话,纪先生来半山的时候,是二十岁。” 干了一年,二十一岁毕业之后,选择出去寻香。 迟西无声一合掌,“那就对了!我哥回来后,有去找你家少爷!” 管家却不容乐观地摇了摇头,“但从来没有人来半山打听过少爷的事。” 迟西:“…………” 那完了,他哥难不成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脚踩两条船? 这里钓了个宋庭言,又不知道在哪里跟某个人私定终生? “啧”,迟西嫌弃地一摇头,难怪他说自己渣呢! -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只是身边突然安静下来,让纪与很不习惯。 没法一夜睡到天亮,总是睡着睡着莫名就醒了。 他这边凌晨三点,宋庭言那边就应该是晚上八点。 七个小时的时差。 最终还是拨出了电话,对面的人也接了。 “阿与。”宋庭言应该还没休息下来,环境很嘈杂。 纪与低垂着盲眼,眨着,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怎么还没睡?”宋庭言问。 他的问题,纪与没回答,而是问他:“你怎么样了?” 其实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为什么飞出去后半点信音都没,为什么搞得像失联。 但电话真接通时,听到那人疲惫又温和的声音,那点矫情的指责便说不出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庭言的笑,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短蹙的哼笑。 纪与皱眉,问他笑什么。 宋庭言心情很好地回答:“阿与,你这是……想我了?” 原以为纪与又要扭捏着否认,谁知那人突然变乖。 只是语气听着依旧别扭:“不然我打给你做什么?我又不是记者。” 宋庭言莞尔,停顿几秒,等纪与忍不住怀疑信号问题在那喊他名字时,他才出声,用着循循善诱的语调,教道:“阿与,可以说想我。” 纪与:“……” 宋庭言直言:“我想听。” 纪与食指抠着大腿面的睡裤布料,絮絮叨叨开始吟唱—— “关于名片香,我已经设计好了香基,暂定为中性调的焚香加木质调,这两周已经在着手调配了。” “我知道这个香型很大众,但宋庭言你相信我,我可以给出不一样的东西。” “等你回来,就能进行第一次的香评测试。” “如果流程上抓紧,应该可以和三款主推香同时上生产线。” “以及……” 宋庭言也不急,耐心听着。 他还没回酒店,身后跟着一群人,他抬手示意他们稍等,独自走去一旁的落地窗边。 外面天际尚未被黑暗遮盖,天幕是幽微的深蓝。 “以及——” “我想你了。” 终于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宋庭言勾起唇角。 他望着天幕,轻声回道:“我也是。阿与。” 宋庭言也向纪与解释,因这两周他的身边都有监管同行,所以不方便给纪与打电话——他暂时不想把纪与暴露出去,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就是,“虽然纪老师的行程表上,没有限制我不可以在你睡觉的时间给你打电话。但是阿与……” “我舍不得。” 电话那头的人估计又尴尬上了,清着嗓子甩锅,“肯定是迟西忘记标注了。” 宋庭言也不揭穿。 以前纪与说他傲娇,现在却是两人对调了性格。 纪与傲娇,换他直白。 宋庭言明天还要飞东南亚的工厂。 出事后,那边的工厂知道迟早会查到自己,第一时间停机停产。 拒不配合uniy的调查,拖延时间,想等当地监管介入,以保全剩余资产。 所以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 许多企业跟当地zf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调查难以推进。 国内虽然有宋婷汐坐镇,并且有调查组彻查此事,但这次对方的动作本来就是向着宋家来的,对方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宋庭言却难以兼顾两头。 分身乏术。 宋婷汐心疼自己弟弟,也心疼坐镇的自己。 压力大的时候,半夜打电话和飒姐哭,“我不可以快快乐乐当花瓶吗?” 飒姐哄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宋婷汐安抚下来。 纪与听着宋庭言的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完全不知时间快慢。 他仰面躺下,盲眼里印着一抹夜灯的暖黄,缓缓眨动。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当有人站在你身边的时候,黑暗无边的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绝望。 “宋庭言。” “嗯?” “你也可以撒娇。” “你哄我?” 纪与想起他们的从前,自信回答:“我哄人技术还可以。” 宋庭言却问出让人不知如何作答的一句—— “看来纪老师以前常哄你那位私定终身?” 纪老师没法回答。纪老师挂了电话。 纪老师戳着已经暗掉的屏幕,骂了一句:“没良心。” 宋庭言哪儿有资格醋啊? 要知道,他从国外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他了! 他按照记忆一路颠簸到了半山。五年前坐的那趟公交线路已经没了,他到半山比之前更波折,地铁下来倒公交,公交下来还要打车。 所以有钱人为什么都要住这么偏的地方? 上班不累吗? 等从车上下来,他差点倚着栏杆吐空胃袋。 他设想过五年后的今天早已物是人非,又免不了抱着侥幸心理——说不定当年那个保安还在,能让他刷个脸。 结果,毫无意外的被拦着了门口。 他也没其他相熟的人。 当年是存过“种树的”和管家的号码,但后来手机被偷,里头存的与半山相关的一切就都没了。 最后纪与望着半山那气派的大门,憋屈地坐在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守株待兔。 总有人要进出吧?总有佣人来擦铁门或者打扫吧? 他总能等到人。 纪与蹲了三天。最后被保安当成狗仔,喊了警察过来盘问。 盘问结束,纪与忍下狼狈,拉着保安笑脸相应,“小哥,我真是来找人的。我就想问问,当时跟我一起在这里打工的那个园艺师还在不在。一个长得……长得很帅,但是又有点阴郁的园艺师。”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抽象,于是补道,“跟我差不多年纪,比我高一点,很瘦。喜欢穿五颜六色的工作围裙,这里,肩膀这里会别太阳花。” “你知道那种太阳花吗?我找个图片给你看看。” 保安无语打断说,“我就是个保安,我来这里不过一年。” 纪与动作一顿。 他站在那,僵硬了很久,才很慢很慢地垂下了手,笑了出来。 走前,他再一次回头,久久凝望。 没有人从那个大门里出来。 算了,他想。 或许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把当初的话当成承诺,珍而重之。 四年,种树的估计早就不记得他了吧。 也怪他,明知道东南亚小偷多,还那么不小心。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可以把钱都给对方,但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再记一遍那个号码。 天下起了雨。 纪与没带伞。 他拉上兜帽,垂头往山下走。 黑色宾利与他相迎,驶入山上。 纪与抬头看了一眼那车,单向玻璃只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漆黑。 而车里原本在看工作邮件的人,似有所感,忽而抬头,却只看到一人拉紧兜帽,低垂头,迅速消失在视野。 第42章 回来了 (42) “哥,我觉得你变了。” “……”纪与摸到碗边,再摸到汤勺,舀了一口,咽下后才回应迟西,“别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像有病。” 迟西瘪瘪嘴,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但他又说不上来纪与到底是哪里变了,好像变得小孩子气了一些,又好像变得成熟了一些。 时好时坏,忽高忽低。 纪与懒得理他,认认真真吃饭。 最近迟西跟着纪与泡在uniy实验室,所以午饭也都在食堂吃。 uniy的食堂是大厂里出了名的,不输豪华自助餐,还接受过美食节目的采访。 可惜不对外开放。 他俩不是uniy员工,没饭卡也没饭贴。 研发总监之前还愁,他没法每顿饭候着他们一起吃,又不敢怠慢了那位眼睛不方便的祖宗,想不出两全之策。 第55章 结果前方线人来报,说那位手里有饭卡。 研发总监:“谁的?” 问完觉得自己多余问,除了上头那位,还能是谁的? 由于纪与和宋庭言的这层关系在,实验室的人见到他也会同他打招呼。 一开始叫他纪老师,后来管他叫纪总。 纪与不懂怎么突然给他“抬咖”,难道是他最近常来? 迟西小声但正义地戳穿:“还不是因为您是宋总的人吗?” 瞎子抄起盲杖就要抽人。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小跑着上来,“纪老师、纪老师!” 纪与听着那声音有点耳熟,想了几秒,讪讪作罢。 他提起公式化笑容,迟西帮他稍微再转了几分,面对那人,“有事吗?” “啊是这样,纪老师,刚好见到您,就想冒昧问您一下关于名片香的调香进度……” “您是?”纪与问道。 “哎呀,你看我,忘了自我介绍,”那人局促的冲纪与伸出手,“我是品宣部的,今天过来跟研发那边确认进度。原本等下就是要去拜访您的,没想到在这里先遇上了。” 纪与看不到他的动作,是迟西拿起他的手,他才意识到是要握手,浅浅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便收了回来。 “原来如此。” 那人等着纪与的后半句,却发现压根没有后半句。 于是尴尬地笑着跟迟西对了一眼后,看向纪与追问道:“那纪老师,我刚才的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 纪与拧眉,顿了一下说,“麻烦你再问一遍。” “啊?”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刚才问了什么。” 那人:“…………” 迟西:“…………” 那人只得将问题再问了一遍,语速都刻意放慢了,生怕等下纪与又“失忆”。 这位的记忆应该比鱼多不了几秒。 待他问完,纪与依旧是方才那拧眉的表情。 “纪老师……?” 纪与点点头,他习惯性低垂盲眼,教人看不出多余情绪,“我在思考要怎么婉转地回答你。” “…………” 迟西也忍不住看了纪与两眼。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瞎子不尴尬,迟西却替他尴尬。 因为他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表情,虽然都短暂的一瞬,但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人从一开始的急切,到重复问题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压下情绪的憋闷,再到现在得不到回答而变得无语又鄙夷。 “很抱歉,我暂时只做好了香基部分。”纪与坦然道。 可能是碍于迟西在场,那人控制住了表情,但嘴角还是没咬住,抽动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调整情绪,言辞恳切,“那纪老师可以给一个时间吗?” “什么时间?”纪与问。 那人耐心告罄,“您制作名片香还需要多久?”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问题,那人立刻补充解释道:“是这样,主推款的三款香,后续的宣发方案都已定下,等模特到位后,就会进入宣传片的拍摄。宣传片拍摄结束,紧跟着就要进行第一波的推广。” “如果名片香迟迟没能定稿的话,后续所有进度都会被拖慢,导致最后没法和主推款一同上市。” 迟西听出了他的指责。 可纪与似乎坦然接受了,甚至承认了自己能力不足。 “抱歉。” 那人走后,迟西拉着纪与的衣袖,带他回临时办公室。 一路,他哥沉默不语,弄得他心慌,于是开口安慰:“哥,你也别太焦虑,这不是已经有雏形了吗?” 其实在今天这段对话之前,他一直以为可能是宋总特意交代过,类似于“不要给纪与太大压力”这种私心拉满的话,才没人来催。 现在看来,大家可能只是碍于他们两个的关系。 毕竟这种太岁头上动土的事,吃力不讨好,谁都不想干。 宋庭言都没发话,他们能说什么? 他哥却仿佛没听见他说话,隔了好几分钟才回神问他,“刚才那人,你见过吗?” “没有,咋了?” 他哥摇头说没事。 纪与今天没午睡,直接进了调香室——研发总监特地让人腾了一间调香室,给纪与单独用。 没多久,迟西听见纪与喊他。 “怎么了?” 纪与站在桌边,半弯着腰,右手压在桌上,脸上是他在找东西时常有的不耐烦,而装有香基的深咖色玻璃瓶就在他指尖前方,他却像是摸不到。 迟西走过去,自然地想要帮他拿过香基瓶,“是不是在找……” 被纪与猛地捉住手腕的那一瞬,迟西吓了一大跳,他哥写一下精准得仿佛能看见一样。 并且纪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是在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身上从未见过的、甚至有点骇人的表情。 迟西心脏咚咚作鼓,“哥……到、到底咋了?” 什么事能让他哥这样? 纪与没解释,而是垂下空洞双眸,怔怔“盯着”香基的位置说,“我要你去确认一件事。” 说完他又叮嘱,“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不用回答。” 迟西挠挠脸,“啊?”这么豪横吗? 纪与宽慰道:“不用怕,你是我的人。” 迟西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但他还是提醒,“哥,我们在人家地盘呢。” “有什么关系?”他哥笑,方才渗人的盲眼如今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们宋总都是我的人。” “谁敢管?” - 第二天是周末,纪与好好在家补了个觉。 睡到中午才醒,管家过来给他送午餐,吃完没多久,他就又窝进了沙发。 半梦半醒间,有人叩门。 他以为是快递,顶着一束睡得翘起的呆毛摸索过去开门。 门一开下,一股馥郁的花香扑入鼻腔。 茉莉、玫瑰、零陵香豆……纪与不仅闻出了香料,也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这是一款三十五毫升售价就高达六万的顶奢香水。 但对于眼前这位而言,应该只是日常使用的众多香水中不起眼的一瓶。 “宋小姐。”纪与意外地同人打招呼,毕竟从未想过宋婷汐会来。 宋婷汐也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纪与微笑,“您挑选香水的品味很好。” 宋婷汐了然,也不吝夸奖道:“你的鼻子真厉害。” “宋小姐今天怎么会来?”听到高跟鞋踩上木质地板的声音路过自己,纪与才将门关上。 宋婷汐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住宅,干净、整洁,就是真的小了点。 “不用喊我宋小姐,你跟着宋庭言一起喊我姐姐好了。” “或者喊我宋婷汐也行。对了,我可以先参观下吗?” 纪与还是有点叫不出口,只点点头回,“当然。” 卧室门没关,宋婷汐站在门口瞧了一眼,“宋庭言现在和你一起睡吗?” 这话问得很怪,但纪与又觉得是自己的思想太怪。 于是回答道,“嗯,都睡床上。”他严谨补充,“分被子睡。” 宋婷汐遗憾地“啊”了一声。 纪与:“……” 参观过后,宋婷汐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宋庭言今天回来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接?”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过去机场,他应该刚好落地。” 纪与一怔,后知后觉,“他今天回来了?” 宋婷汐:“嗯?他没跟你说?” 纪与匆匆忙忙找到手机,但按了半天也没反应。 他不得不求助宋婷汐,局促地将手机递出,盲眼频繁眨动,“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吗?好像没反应。” 宋婷汐接过,按了两下开机键,红色充电图标在屏幕闪动。 “没电了。” 纪与拧眉,他每晚睡觉前都会充电,不应该没电。 宋婷汐跟着他一起进到卧室,“是充电口松了。” 插头没掉下来,反而大部分都卡在插座上,所以纪与没察觉。 纪与眉眼低垂,抿着唇一瞬失语。 宋婷汐终于知道宋庭言为什么老放不下纪与了,这么一看还真惹人心疼。 “怎么样?要跟我去接宋庭言吗?”宋婷汐转移话题问道。 纪与纠结而沉默。 迟西不在他身边,他没那么想出门。可他也想去接宋庭言。 想在第一时间拥抱那人。 “去嘛~,我还有好多宋庭言的事情要跟你讲呢!” 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宋婷汐说话自带撒娇,总之是让他无法拒绝。 路上,宋婷汐说了很多事。 也得亏有她在耳边絮絮叨叨,缓解了纪与在不熟悉空间里的焦虑与紧张。 让这一路不再难熬。 等听见巨大的轰鸣,纪与“看”向窗外,“是要到了?” 第56章 宋婷汐:“已经到了。” 纪与:“嗯?” 下车后他才知道,他们是直接到了停机坪。 纪与:“……” 到底是他太过贫穷了,根本没想过宋庭言坐的是私家飞机。 也不知道接机是直接开到停机坪来接。 不知是因为马上要见到想念的人紧张了,还是因为停机坪的温度太高,纪与的手心微微冒出了汗。 “下来了!”宋婷汐出声的同时,纪与的心脏加速起来。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他经不住眨动盲眼,一下一下快而凌乱。 他先闻到了一丝苦味,而后听见那人喊他,“阿与。” 明明声音没有很近,下一秒却已经被宋庭言抱住了。 宋庭言终于感觉到安心。 可纪与迟迟不回应,宋庭言瞧着他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怎么傻了?走了一个月,不认识?” 纪与吸了两下鼻子,不解风情地问:“怎么喷这瓶?” 是他当初错拿的苦橙。 宋庭言牵着纪与上车,周遭的嘈杂在一瞬安静下来。 纪与听见他说,“因为重逢后,你只送过我这个。” “……”纪与转动盲眼,“看”向他,痞里痞气地勾动嘴角,“宋庭言,你是在谴责我?” “谴责?”宋庭言靠近,呼吸抵上来,纠正道,“这叫索求。” 纪与微仰下巴,“想要什么?” 有亲吻落在他的唇角,而后深入。 那人无声索求,疯狂且贪婪。 - 他们缠绵之时,大小姐已带人自觉退场。 十几分钟后,她坐进了机场的独立贵宾休息室。 她对面站着一个陌生脸孔,身上背了个相机包。 大小姐优雅摘下太阳镜,从保镖手里接过照相机翻看。 那人是名娱记,原本是来蹲别的小明星,没想到刚偶遇宋氏姐弟。 虽然他不熟悉宋庭言,但眼前这位大小姐,他们可就太熟了。 想着遇都遇上了,不带点素材回去,说不过去。 结果就被抓了正着。 “宋小姐……” 深知自己玩不过豪门,为了保命,他果断选择放弃惊天八卦。 虽然他标题都想好了——《【直击】豪门继承人与同性密友机场相拥!疑似公开出柜!!》 哎。 刚想认错,对面的大小姐也开了口,“有两张拍得不错。” 尤其是宋庭言拥抱纪与的一瞬定格,她很喜欢。 “啊?” “不过宋庭言不喜欢这样。” 他比较喜欢自己昭告世界。 但这话在那人耳里听着却是一句威胁! 那人汗如雨下,声音发抖,“我明白的宋小姐,我会立刻马上删……” “开个价吧。”宋婷汐打断。 “啊?” “啊什么?我让你开个价。” “这些照片我买了。”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咱们也是好起来了,评论区逐渐热闹[求你了][求你了] 第43章 片刻 (43) 回程的路上,宋庭言很沉默。 一开始纪与还在胡乱揣测为什么,怀疑是不是这次并不顺利,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直到宋庭言把大半的身体重量压向他,枕在他的肩,低低沉沉喊累的时候,纪与方觉自己荒谬。 想了一大推有的没的,却忽略了这人也会累。 听着宋庭言逐渐均匀的呼吸,纪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大概是瘦了一些。 他不确定,因为以前……好似从没这样摸过宋庭言的脸。 “是瘦了一些。”那人忽地出声,带着一丝困倦的笑意,不要脸地说道。 纪与:“多少?” 宋庭言摇头说不知道,没称。 纪与哼唧:“那你怎么知道瘦了?” 宋庭言睁眼,看着那人长而密的睫毛,回答:“为了让你心疼?” 纪与哑言。 后来宋庭言是真睡过去了。 悄无声息地枕着他,安静得不像话。 纪与由他牵着靠着,呼吸盘桓在他发烫的颈侧。 宋庭言身上是淡淡的苦橙香,橙味很淡,反而有淡淡的苦涩留在舌根。 纪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瓶很怪的香。 宋庭言也是一个很怪的人。 众心捧月的人物,偏偏走了一条委曲求全的道。 车到小区,宋庭言也醒了。 他睡得不熟,能感觉到中途纪与似乎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 一路风尘仆仆,宋庭言到家先洗了澡,然后准备补睡几个小时。 “阿与,陪我睡会儿。” 从接手uniy到现在,宋庭言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日子。 忙碌,是名利背后的代价。 以前的日子,没觉得苦。大概就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推着往前走。 所以换做以前,下了飞机大抵会马不停蹄地直奔公司。 这一次却不同。 他想躲在纪与这里,片刻也好。 但纪与说自己睡饱了:毕竟是睡到中午才起的人。 可听不见宋庭言说话,纪与心里又空落落,像是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歉疚。 莫名其妙,却真真切切。 于是自己从橱里摸了套干净睡衣,乖乖洗澡去了。 外面夕阳西下。 橙红色的余晖从玻璃窗外铺洒进来。 将房间染成静谧的暖色。 纪与带着一股氤氲的茶香气息,摸索到床边。 他不打算睡,只是陪黏人的小少爷躺一会儿。 所以他没进被子,而是直接躺在了被子上。 瞎子干不了什么,视频刷不了,游戏打不了。 听书……上次被那本古早霸总文学冲击过后,他连app都卸了。 最后百无聊赖,在床上干坐着发呆。 而宋庭言在他手边睡着,应该是面向他这边的,他能感觉到他清浅的呼吸打在自己的手背。 带起一些细碎的痒。 房间安静下来,思绪开始不受控地倒带。 他想起去时路上,宋婷汐说的那些关于宋庭言的事。 宋婷汐说,“当年你要走,宋庭言不留你,看着潇洒,其实一万个舍不得。有段时间我妈差点以为宋庭言抑郁了。” 闻言,纪与脑海里浮现出宋庭言那张本就忧郁的脸,嘴角总是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审视,眼神很深,眸如深潭。 心防高,又不爱说话,脾气还不行。 确实不像是个能快快乐乐的主。 “他哪儿会养花种树,但你走之后,他总在花房待着。下雨的时候,能一整天都坐在那。” 纪与笑说自己没什么值得宋庭言如此惦记的。 宋婷汐反问他,“你难道不惦记?” 把纪与给问住了。 宋婷汐说,感情就是这么奇怪。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个人,可就是放不下。 “我和宋庭言要什么没有?”大小姐说话有点欠,却是她张扬性格的一部分,“但你说,为什么当初你一定要走呢?为什么飒姐当初会不要我呢?” “我和宋庭言,也有得不到,也有不敢要。更有不舍得与舍不得。” 纪与心脏被她这句话搅弄得猛然一颤,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宋婷汐:“你那年送宋庭言的那瓶不值钱的香,他当宝贝。” “他就像个捡破烂的。从你工作室拿的纸袋、纸巾、香水、伞都收着,上次我看到他抽屉里又多了张草稿纸,那上面多半也是你的笔迹?” 纪与尽量控制住嘴角的笑意,什么毛病,捡这些东西回去做什么? 宋婷汐说宋庭言像鸟。 纪与也觉得像。 是本身就很漂亮很高贵的鸟类,却喜欢捡一堆从纪与身上掉落的“垃圾”来当宝石,装点自己的尾羽。 可爱得要命。 “纪与,你当初找过宋庭言吗?” 纪与知道宋婷汐会问,这次,他没有否认,难得诚实地点了点头说找过。 但很显然,他没找到。否则故事早已走向不同的分支。 宋婷汐没追问,而是告诉他:“宋庭言其实一直都有找你。” 纪与并不惊讶宋庭言会找他,可他不太明白宋婷汐说的“一直”。 “你那天走的时候,宋庭言也去机场了。” “……” “你去的那几个国家,不安全。”宋婷汐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继续。 纪与眼眸微垂,半晌,他问,“那他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婷汐说后面的事他应该去问宋庭言。 她能知道的,仅此而已了。 纪与顺着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些。 宋婷汐说是有次宋庭言在酒会上喝醉了。那会儿他还没现在那么游刃有余。喝了不少。 第57章 她去接他,路上,宋庭言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大堆。 她没兴趣听宋庭言期期艾艾的感情故事,自己心里都还烦着,正想喊他闭嘴,扭头看见宋庭言靠着车窗,两眼失神,红了眼眶。 那是她唯一一次听到宋庭言吐露心声。 后来的宋庭言被磨砺得越来越沉稳,感情内敛了许多。 她再看不到他的内心了。 “纪与,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我明目张胆的在偏帮宋庭言。” 大小姐大方承认自己的目的,坦坦荡荡。 “因为,他是我弟。” “也因为……是我走了那条自由的道。” - 宋庭言只睡了两个小时不到便醒了。 那个说自己睡饱了的人倒是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不过听到宋庭言起床的动静,他也就跟着醒了。 “吵醒你了?”宋庭言见他睡眼惺忪,一双无神空洞的眼瞳还在微微震颤,没忍住碰了碰他低垂的睫毛。 纪与哼唧了一声,拖了个长音说没。 又问:“几点了?” “七点零九分。” 两人起来没多久,管家带着厨师来了。 介绍了一堆花里胡哨的词,纪与只听懂:今晚吃牛排。 他自己平时不会吃这些,眼睛不方便,切着费劲。 但现在有宋庭言在,很多理由都不再是理由。 吃完,宋庭言还得回uniy。 纪与听见蒸汽挂烫机发出的高温气流声,是管家在为宋庭言熨烫西装。 西装…… 蓦地,他不受控地想起了衣橱里宋庭言那件已经褶皱到无法示人的西装。 盲眼又开始乱眨。 “在想什么?”宋庭言走近。 纪与摇头,没说话。。 “纪与,你心虚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瞎子瞪大眼睛“看”他,眼睛定位却歪向一侧,显得无辜。 “有吗?” 宋庭言低笑,也不戳穿。 “今天会晚,不用等我。” 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今晚uniy注定灯火通明。 他躲懒的这几个小时,已是奢侈。 纪与这会儿正心虚,说话爱顶着他抬杠,“谁要等你。” 跟小孩子闹情绪似的。 “是么?” 纪与听他语气带笑,眼睛眨动频率更快,眼神闪躲。 可惜他一双盲眼,眼神落在哪儿都是虚而远,看上去更似害羞。 但嘴上从不服输,“难不成每天翘首企盼?” “没有?”宋庭言语气上挑。 纪与:“?不然?” 宋庭言抬了下眉,微弯下腰,眼神在纪与的脸上逡巡而过。 “那是谁,在我不在的时候盖我的被子,睡在我那半边?” “你怎么知……”纪与意识到自己差点不打自招,一咬舌头猛将话头停下,冷下脸,“宋庭言,少污蔑!” 宋庭言倒是很好脾气,有人死不认账,他也只是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那人逐渐充血的耳垂。 “说话!宋庭言!”周遭突然安静下去,放大了纪与的不自在。 “说什么?” 纪与还没开口,便听宋庭言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如蛊惑般低诉道:“说我的枕头上,被子上都是你的味道,还是……衣橱里……” 纪瞎子捂住耳朵,扭头就走。 把房门甩得震天响。 几秒后,门又开,纪与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脸。 仿佛一秒就平复了过速的心跳,当做无事发生。 一点也不尴尬。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捏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他冷声,公事公办提醒道,“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人,别忘了查。” 宋庭言单手插着口袋,落拓应声,“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情绪崩溃的太厉害了。 来章甜的吧。 第44章 事发 (43) “今日上午十点,uniy集团就近期海外产品安全争议召开发布会,集团董事会成员、现任执行总裁宋庭言对该事件的调查结果及后续处理方案作出公开回应。 据悉,该争议最早源于部分海外用户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使用反馈,称在使用uniy旗下洗护产品后出现头皮不适、泛红过敏等症状。相关内容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发酵,引发市场关注。 uniy方面表示,事件发生后已第一时间下架该批次产品,并联合第三方检查机构,对涉事批次进行全面复检及成分溯源。 之后,uniy集团公开了针对此事件的多项调查报告。 ………… 针对已产生不良反应的用户,uniy已启动专项售后补偿,包括……” 长达五分钟的新闻视频播完,工作室里鸦雀无声。 纪与迟滞地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看我做什么?” 迟西:“哥,你……不给宋总打个电话问问?” “对啊,老大,不关心一下吗?” “这么大的事情……” 纪与掏出手机,放到桌上,“你们这么关心,要不,你们来?” 众人一齐后仰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哪儿配啊。” 纪与:“那还凑这里做什么?” 说完,他听到一连串带着拐弯的“哦”,仿佛一个个都懂了什么似的,要留出空间给他,一下作鸟兽散。 纪与:“…………” 只有迟西还没跑,大傻子揣着手机,真心实意地又问一遍,“哥,你真不给宋总打个电话?” 纪与摇头。 他不是不关心,而是觉得要打也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新闻稿一般都是提前写好给到各大媒体的,所以发布会一结束,新闻就被推上了头条。但宋庭言那边多半还没停下来,他就不去添那个乱了。 “迟西,你刷下评论,看看风向如何?” 评论区毁誉参半,有人觉得uniy对于此次事件的处理足够公开,有人觉得uniy的回应避重就轻,补偿方案不够及时。 有人支持uniy,表示还会继续购买。 有人唱衰避雷,从此将品牌列为黑名单。 有人过路吃瓜,事不关己。 有人还想深扒到底是自己人搞鬼,还是对家作局。 无论大众如何评判,这件事情在可以公开的层面上,已然结束。 回到楼上,纪与摸到手机,听着读屏,给宋庭言打下一条消息。 想问的很多,想说的更多。 但最后消息框里,只有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今晚吃什么? 宋庭言回复得很快:有没有想吃的? 几秒后,纪与的手机又震两下。 【我这里结束就去接你。】 【所以,纪老师今天能否为了我早退?】 纪与一笑,点下语音,咬着吊儿郎当的口吻说:“行。” “纪老师等你。” 谁都没想到,新闻发布会后的第二天,另一词条冲上热搜。 热度甚至超过了事件本身。 uniy官方微博的评论区更是一夜沦陷。 ——五分钟!我要你们总裁的全部资料! ——uniy你糊涂啊!你有这样的总裁,你还找什么代言人! ——你早说你家总裁长这样,我不就认准你们家了吗?! ——我劝你最好立刻!马上!放出发布会的全部视频!! 词条一起,各大媒体、杂志第一时间“吻”了上来。 但没有人能联系上宋庭言本人。 电话全都转去了uniy的公关部。 纪与吃着包子,饶有兴致地听着手机叽叽喳喳地读着热评。 评论读一条,他点评一条,人欠得很,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当面挑衅宋庭言。 ——这脸不代言自家产品说不过去啊!! “宋总,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一年省好几千万代言费呢!” ——今年的星尚红毯我要看到总裁的身影!听到了吗gp!现在就给我发邀请函! “宋总,看来你今年年末有得要忙了!” 宋庭言无奈,“就这么开心?” 纪与扬扬眉,“当然,我们宋总是新晋网红了!”他捂住心口,表情夸张,连盲眼都染上笑意,“我真心为你……” 话还没说完,读屏已经到了下一条。 ——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位总裁有对象了吗!? ——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拿下…… 读屏到这里被宋庭言手动掐断。 周遭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之中。 话题被停留在了这里,纪与知道,这是宋庭言在等他的评论,或者说是…… 回答。 后悔,非常后悔。 他这是给自己挖了大坑。他早该料到有人会问! 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卡壳的这几秒,对面也不说话。 第58章 “那什么……”纪与舔着唇,试探性地开口,“我想再要个奶黄包。” 对面笑了一声,“纪老师,你这是要逃避问题?” 纪与盲眼又开始一下下眨动,“什么问题?我刚在说话,没听清读屏。” 宋庭言:“我可以为你再读一遍。” 纪与:“……” 宋庭言:“我只关心一个……” “呜——”一声,椅子划拉过地板,纪与迅速起身,要往房里逃,嘴上还不忘为自己开脱。 “这些都是评论给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网友关心的是你。” “纪与。”宋庭言慢悠悠地喊着他的名字。 纪与听得头皮发麻。 宋庭言支着下巴,弯着眉眼,慢条斯理地打量他的表情:“你说,我算不算有对象?” “咕咚”纪与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我觉得我有。”宋庭言说,“但对方不承认怎么办?” “这样算不算是他渣了我?” 纪与硬着头皮:“……,这怎么能算渣呢?” 宋庭言:“那是?” 纪与:“……顶多算各取所需。” 宋庭言:“欧?” “所以你跟我接吻,跟我,其实都是……” “停!!”纪与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皱着脸,艰难开口:“我们……也不算吧?” “毕竟没到最后一步。” “哦。”宋庭言轻声附和,下坠的声音听上去失望又委屈,“那你确实可以不用对我负责。” “……”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 “没关系,阿与,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是我自愿的。” “?” - 热搜的事发酵了几天,热度居高不下。 为了不浪费这波流量,公关部为宋庭言开了个人账号,并发布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像是一场突击检查,办公室的门推开时,宋庭言正单手支头,在批阅文件,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纯黑色的钢笔。 看到镜头宋庭言明显一愣,随即大方展了个笑,对镜头说了声,“大家好。” 视频发布后,评论区又是一阵疯狂。连办公室的众人也纷纷沦陷。 行政和小哑巴在评论区点赞点到手软。 “每一条都是我的心声啊!!” 纪与:“……” “宋总戴眼镜太斯文败类了!能不能把眼镜焊死在脸上!” “对对对,西装也请半永久!以后只准穿正装!” “我也觉得!” “就是啊,都没有拍出宋总十分之一的帅!” 纪与实在受不了她们一人打字一人说话的聊天方式,对他这个瞎子而言听着格外分裂。 忍不住打断:“宋庭言有那么帅?” “当然!”行政一拍桌子,“我坚决拥护宋总的颜值!” 小哑巴也一拍桌子,“啊啊!” 纪与承认,宋庭言的脸确实长得不错,轮廓清晰,眉骨摸着很深,山根高挺,唇偏薄一些但很柔软。 眼睛……印象里眼睛更多的是那一层忧郁的感觉。 但帅到人神共愤,多少夸张? 行政说他不懂。 男人看男人,和女人看男人是不同的。 就像她们看纪与也很帅,但和宋庭言是两种不同维度的帅。 纪与的帅是气质,是干净。 宋庭言的帅是全方位的,建模般的骨相,看狗都深情的阴郁眼神,高挑的身材宽肩蜂腰腿长。 顶配的家世…… 纪与听不下去了,“行了行了。” 夸得都没边了! 行政:“老大,你吃醋啊?” 纪与不屑。 行政:“没事哒。” “你不用吃醋。虽然我们把宋总夸上天,但我们得不到呀。” “宋总是你的!” 行政捂住心口,喟叹:“啊!这个深情又完美的男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我就放心了。” 纪与:“………” 他真谢谢了。 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在想,如果能看到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眼,一秒钟。 也想看看现在的宋庭言。 记住他如今的模样。 - 吵吵嚷嚷过了一周,纪与和宋庭言的工作重回正轨。 “明日模特团队会先行进入影棚拍摄。” “代言人那边档期还没敲定,对方说会在这两天给我们答复。项目一组负责跟进。” “另外,生产进度每日下午六点我会在群里同步一次。” “纪老师,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纪与摇完头才想起来是线上会议,忙说:“没有了。” 品宣负责人:“那……明日的拍摄,纪老师您过来吗?” 纪与听得出对方问得很小心。 他倒是不介意,揉揉困倦的眼睛说,“我就不去了。我看不见,给不出什么意见。” 结束会议,纪与困得手脚发软,倒头窝进了沙发。 宋庭言还没回来。 估计又得十点左右,他睡一会儿刚好。 小睡的这一个小时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部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他却怎么都找不到。 他在黑暗里打转,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掉了他原本世界里的一切。 惊醒过来,才发现是真的有人在打他电话。 寻着声音摸索了一会儿,在夹缝中找到手机。 “喂?” “纪老师!”对面声音哽咽,止不住地颤抖。 纪与勉强分辨出是品宣负责人的声音,“怎么了?”。 “别急,慢慢说。” 对面深呼吸了几下,隔了几秒才把话说下去,“纪老师,出事了……” “刚刚、刚刚某品牌宣发了三款新香,和我们的……” “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 情绪太差了,导致我很难集中。这一章我从五点写到现在。 我会努力调整。 尽量来更新。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事件点了,结束就能结束了。 第45章 合作继续 (45) 这边电话刚挂,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宋庭言。”纪与接起。 “嗯,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宋庭言言简意赅,“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听他这么说,纪与没犹豫,应声说好。 他本是想自己打车过去,但他独自出门麻烦重重,此时大家皆处于慌乱之中,再让人分神出来顾他,显得累赘。 于是听从安排,穿戴整齐,拿好盲杖,等待司机来接。 外面有一点飘雨,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身上,潮湿又黏腻。 纪与的状况不算太好,路上犯过一次惊恐,下车时,手脚还在发麻。 宋庭言比他先到一步,在楼下等他。 他自然注意到了纪与状态不佳,可他没问,只将伞偏向纪与,拿过纪与的盲杖,牵上他的手,一起上楼。 lumiere已全员到齐。 办公区里却是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好,低垂着脑袋,压抑而沉默。 品宣部的老大显然是哭过了,眼睛通红,肿得像核桃。 新做的漫画睫毛,被纸巾擦得凌乱不堪,黏在一起。 纪与第一个出声,“干嘛呢,欺负瞎子看不见,一个个都不吭声?” 众人这才提起难看的笑容,一一开口,“纪老师……” “我们……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与:“出了事就解决,哭丧着脸也于事无补。” 宋庭言捏紧纪与冰凉的手,“都进会议室吧。” “这是他们官博今天晚上八点刚发布的新品,三款香水从包装到概念到香型,和我们即将推出的三款完全一致!” 品宣老大将截图投放到幕布上。 纪与看不见,只能侧头问身边的宋庭言,“完全一样?” 宋庭言直白“嗯”出一声,“只是换了自己的品牌logo。” “这不是明摆着抄袭吗?!” “这是剽窃!” “偷别人的创意算什么啊!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 “而且,海报上面写发售日期在一个月后!怎么?还卖起期货来了?” “就是针对我们,才提前曝光宣发?太卑鄙了吧!” “我就想问,到底有谁听过这个牌子啊?这是什么野鸡牌子!官网都是刚注册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 纪与也不阻拦,大家需要发泄的窗口。 “在想什么?”宋庭言突然问。 “应该是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人?” 其实一开始那人来找他,他没怀疑。只是关于调香上的事,他一向谨慎,这些都是最高机密,一般人无权过问,所以他才会同那人绕弯,模糊了一些信息。 第59章 但等他进到实验室,发现自己的香基瓶被动过,他才有了不好的猜测。 或许一般人不会过多注意,但对于一个瞎子而言,东西摆放的位置,顺手还是不顺手,什么样的距离、什么样的角度,都会十分敏感。 若他随手一放,极有可能半天都摸不到。 在失明初期,他不止一次因此崩溃。 尤其是当旁人帮他找到,塞进他手里,同他说一句,“其实就在你手边,你再摸一下就能摸到。” 听着是安慰,却又是一根最深最疼的刺。 纪与那次让迟西查了门禁后,将调取的门禁进出记录和监控一并发给了宋庭言。 宋庭言让监管团队和律师团队第一时间立案侦查。 早在两周前,律师团已经以刑事罪名起诉该名员工。 或许是东窗事发,让对方不得不在还没有成品的时候,先行曝光了海报,进行宣传。 更为嘲讽的是,lumiere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背靠uniy,又有诸多实体店。 而对方仅是一家刚成立的线上品牌。 对方投了大量的平台广告,吸引了一波受众群体,评论区却是骂声迭起。 无人不买账这样的“期货”模式,纷纷嘲讽。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方要的只是比lumiere更早发售。 这样一来,lumiere如果选择发售,对方就一定会告他们抄袭。 lumiere若是选择暂停项目,那迄今为止的全部损失,就要由uniy来消化。 lumiere这个品牌在合作初始就已经岌岌可危,自身资金链早已断裂,全靠宋庭言作为担保背书。 而uniy方面并非宋庭言的一言堂。 宋庭言当初保下lumiere已非易事,得用他自身的利益去换。 如今lumiere陷入两难境地,往左往右都是输,宋庭言更是被动。 纪与越想头越疼。 虽说香水市场上的香型大同小异,同一香料调整一下比例,换个故事包装,明天就能上市成为新品。 香水毕竟不是文字,嗅觉本身就是一个因人而异的标准。 相似与否,更是没有一个非黑即白的事实裁定。 更别提在大众眼里,看到同样的香型,一模一样的香水瓶设计,相似的产品命名,再营销一下小品牌的不易,又被大厂抄袭,舆论风向会偏向哪一方,不言而喻。 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抢先公开,后来者再想要自证,难如登天。 就算lumiere能够及时取证,证明香水研发的轨迹,但官司并不是今天立案,明天就能打赢结案。 lumiere今夏的三款主推香,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第一时间上架。 展柜、宣发、香水瓶、香料、人员,所有的高额成本全都沦为了沉默成本。 也成为了宋庭言身上的镣铐。 事情无法在一朝一夕解决。 lumiere只能按兵不动,暂停生产线和后续一切宣发活动。 “行了,都先回去休息吧。” 纪与发话,却无人动弹。 会议室内死气沉沉。 今夜注定谁都无法睡个好觉。 纪与笑了一声,倚着盲杖,颇为吊儿郎当地问,“怎么?今天都准备在办公室打地铺?” “这么小个地方也睡不下这么多人吧。”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哽咽着说,“纪老师,我们难受……” “我们没有你那么强大的心脏,我们接受不了。” “我们本来就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想要在今年做一点成绩。结果现在……” “以后估计……就没我们这个牌子了吧……” “不会再有了……”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所有的都、没有了……” 说到后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充斥在会议室中。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庭言看了纪与一眼,这人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大抵只有他知道,别人眼里的强心脏,其实根本不像表面那么风轻云淡。 可不能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的氛围中,这样会将他们整个溺毙。 总有人要站出来,破开那道口子。 “谁说这牌子要倒了?”纪与举了一下盲杖,像是恨不得敲开他们的脑袋瓜子看看都在想什么。 “行了啊,天塌下来,还有我和你们宋总顶着。” “先回去,别哭哭啼啼的了。” 宋庭言附和着“嗯”了一声,驱赶众人,“都先回去吧。” 回到车里,纪与脸上的笑垮下来,捏着盲杖沉默不语。 宋庭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捉到他的手,跟他握着。 纪与的手依旧冷得像冰。 “怎么这个表情,不是说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纪与眼珠缓缓移了一下,“我能让你一个人顶?” 说着,他转向宋庭言,伸手摸到他的衣领,再往上摸到他的脸。 “宋庭言。” “嗯?” “你能顶住么?” 路灯投下暖黄色的昏黄灯光,一程又一程地掠过他们身上。 纪与的表情异常认真,空洞失焦的眼睛直视前方。 他知道,宋庭言就在他面前。 可他眼睛还是没落准。 宋庭言抵着他的下巴,抬起一些,“我在这。” 纪与“嗯”了声,重新问道:“能么?” 宋庭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如果我破产了,纪老师能养我?” 纪与眼睛偏了偏,像是在思考,“如果你不太难养的话。” 宋庭言笑,“我在你那住那么久了,纪老师不知道我好不好养?” “勉强吧。”纪与回答,“不都是你在养我?” 他当然是明白的,宋庭言所做的一切,他都明白。 他不是个感情迟钝的人,他只是因为失明变得胆小而怯懦。 悲观又内耗。 但这不代表,他看不到宋庭言的真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纪与握着宋庭言的半张脸。 他失去视觉,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察觉不到对方的反应。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所以当他不安,迫切需要对方的回应,他便会想要触碰对方,让这一场对话变得真切,不再缥缈。 “如果你还能顶住压力,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宋庭言的眼神从纪与的脸上掠过,他没说话的那几秒,是在静静与纪与对视。 纪与察觉不到,他将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唇角,很轻,似是催促他给出回答,也似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探查他的表情。 “纪与,就现在的损失情况而言,我很难再给lumiere一次机会。”宋庭言坦言。 uniy才因致敏事件受过一次重创,如今lumiere损失惨重,唯有果断关停项目,切割lumiere与uniy的关系方能及时止损。 纪与未尝不明白。 可一想到宋庭言身上的压力,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纪与。” 话音落下,宋庭言吻过来,舌尖挑开他的牙齿,救出被他咬出痕迹的唇。 柔软的舌尖滑过,带出细微的痒。 呼吸相抵,缠绵又暧昧。 宋庭言看着纪与的眼睛,“但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 合作还在继续。 纪与挑眉,显然不满宋庭言的大喘气,粗暴地勾过宋庭言的脖子,将人重新吻住。 毫无章法,发泄似的,压过去、咬过去。 纪与听见宋庭言的低笑。 那人已被迫贴靠在车门,被他圈入领地。 宋庭言也不挣扎,就着如此不伦不类的姿势,慢悠悠地开口:“就是纪老师记得一件事,如果lumiere没能活下来,我会破产。” “到时候,就要麻烦纪老师养我了。” 第46章 吻技 (45) 香水临近发售却被迫暂停的事就像一块磨人疼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无处宣泄,无可申冤。 八个月的心血,每个人都想要的绝地反击,触底反弹,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都不甘心,却不得不把委屈打碎了咽回肚子里。 纪与向宋庭言讨了个人情,给众人放了一周的假。 “都回去调整调整。”纪与立在办公区域的中央,虽说他在lumiere没个一星半职,此时此刻却像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顶着众人颓靡的情绪。 “一周之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垂头丧气的模样,听见没?!” 众人离开时,纷纷给彼此加油打气。 可心里又都清楚,一周的时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的香水不会上架,巨额的亏损不会抹平。 各大商场门店依旧面临撤柜。 可能一周之后,他们都不必再来上班了。 纪与深知,人的心气一但散了,这个团队也将不复存在。 但他暂时还没那个底气向众人承诺什么,只能沉默地听着他们离开。 第60章 站得累了,他才靠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支着盲杖放空。 心里空落得发慌,心脏一下下搏动。连耳朵里都充斥着心跳。 纪与嫌吵,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这种时刻,他格外想念那个人的声音。 宋庭言接得很快,“怎么了?” “能不能来接我?”纪与问。 宋庭言愣了一下,随即低声一笑,语气柔软,“纪老师这是突然跟我撒娇?” “……”不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纪与懒得否认,只拖着调子回答,“就当是吧。” 宋庭言匆匆而来。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的霓虹。 纪与身上落满了五颜六色,他抵着盲杖,低垂着头,像是有些累,又像是等人等到困倦。 听闻脚步,才茫然抬起头来。 盲眼定不准位置,眼瞳震颤几下,被他眨去。 “来了?” “嗯。” 宋庭言蹲在他身前,拨了拨他快要扎进眼睛里的刘海。 “困?” 纪与努力扬起眉毛吊着他那沉重的三眼皮,“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宋庭言:“怎么每天都这么困?晚上我也没折腾你。” 纪与闻言哂笑,“看不见么,白天黑……” 他忽而止声,脑海莫名浮现出宋庭言蹙眉时的阴郁神情。 于是作罢,不再继续方才的话。 宋庭言满意地抬了下眉,拿过他的盲杖收起,再牵上他。 纪与懒懒坠在宋庭言身后。 “宋庭言,你上次说你多高?” “一米八七。”?没事蹿这么高做什么? 纪与一拽他,将他拽停,绕行到他身前,突发奇想地要跟宋庭言比身高。 举着手从自己的头顶划向宋庭言的头顶。就是不知道歪去了哪里,手直接从宋庭言的眼前擦了过去。 宋庭言:“……” 纪与:“我咋碰不到你?” 宋庭言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头顶,“这里。” 纪与“哦”了一声,感受了一下说,“差不多。” 宋庭言:“什么?” 纪与信誓旦旦:“我俩的身高,差不多。” 宋庭言:“……?” 纪与的手顺势落下来,滑到宋庭言的脸上。 沿着他的浓眉描摹,再到高挺的山根,然后是唇,上唇的唇线很明显,能描出来。下唇中间的唇线明显,两边就有些模糊。 描摹了一圈形状,纪与说:“宋庭言,你还是微笑唇呢。” “……”宋庭言还记得他上一次说他总是嘴角向下。 这会儿却变微笑唇了。 这人的手指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摸了又摸。 最后那人吻上来。 一开始是亲了一口,亲在了唇角的位置。 再一点点试探般地往唇上挪,吮吸一般舔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舌尖沿着他的牙齿一一扫过。 再去纠缠他柔软的舌。 吻过一遍还不够,又来第二轮。 这一回不再是试探,更像是侵略。 扣着宋庭言的后颈,要他倾低身体去迎合他。 霸道地啃噬,像个饿久了的色胚。 最后没气了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与宋庭言额头相抵着粗重呼吸。 他们身上落满了绚丽的霓虹。 可惜纪与看不见,一双盲眼始终低垂。 但宋庭言能看见。 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汽。 莹莹闪闪。 空气微微震颤,是那人忽而笑起来。 笑得猖狂,痞里痞气地又摸上他的脸,拇指蹭到他唇上的水色,缓缓轻拨。 “宋庭言,你吻技有点不太行。” 宋庭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纪与此时此刻的缠人劲儿。 一面索要他的安抚,一面却还放不下他那一身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伪装。 矛盾得要命。 宋庭言:“那纪老师再教教我?” “下次吧。”纪老师退开一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 宋庭言歪了点头,双手插兜,欣赏着瞎子讨好式的摸索着要来牵他的手。 “那纪老师的吻技是在哪一任身上练出来的?” “不如给我说说?” 纪老师说不出。 纪老师同手同脚地往前走去。 而后躲进车里,打死也不开口了。 - “抄袭”事件发生后,纪与的情绪一直都是最稳定的那一个。 只有宋庭言察觉到了纪与的焦虑。 这人表面风流,实则心思比谁都重。 lumiere放假一周,宋庭言也想让纪与在家休息,调整心绪。 结果每天回去,总能发现纪与受了伤。 不是撞的,就是烫的,还有切水果,把自己手指切开一道一指节长的口子。 这些他尚且能忍。 纪与毕竟眼盲,受伤也是常有的。他劝自己别太激进,不要表现得太过度关心。 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晚了些,到家一下没找见纪与。 找了一圈,才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着的人。 这人也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将他抱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僵着。 问他几时在里面的,纪与也回答不上。 只吊儿郎当地扯个无所谓的笑说,“我又看不见时间。” 宋庭言冷了脸,纵使知道他有焦虑症,也很难不被他这风轻云淡的态度给气到。 “纪与,能不能好好说话?” 纪与睫毛轻颤了两下,依旧扯着嘴角说,“真不知道。” 他抬眼,空洞盲眼像是沉黑色见不到底的漩涡,转动的速度很慢,带着一些细微的眼球震颤。 他摸到宋庭言的手臂,寻到他的手腕,握紧。 “走了,带我出去。” 宋庭言实在不敢把他放在家里了,想将他带着一起去uniy上班。 纪与自然是不肯。 “怎么?把我当妹子,想金屋藏娇?还是我柔弱到不能自理,让你保护欲爆棚了?” 宋庭言不得不承认,纪与气人的时候,是真能把人气死。 上一秒接吻,下一秒推远,忽近忽远,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似他的掌中玩物。 宋庭言盯着他,一时无言。 纪与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不自然地把头偏开。 “纪与,”宋庭言语调微沉,如死水般的性子难得起了几分火气,“是不是非要这么说话?” 纪与攥紧了发颤的拳,没回答, 宋庭言不再说,拿来他的外套给他穿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所以你生气也好,觉得没尊严也罢,都得跟我走。” “等你情绪下去了,不再那么频繁的犯焦虑,我们再谈。” 上了车,纪与的情绪其实就下去一点了。 他想跟宋庭言道歉,但一路都没想好怎么开口。 等进到办公室,宋庭言就忙个没停。他几次想找他,都被打断,最后只好本分待在休息室里。 手机掏出来过好几次,想着发消息道歉也行,最后倒回沙发上没了后续。 以前面对宋庭言,说了这种伤人的话,没想过要道歉。 就觉得宋庭言因此离他远点也好,本就是他的目的。 现在却不同,心里五味杂陈,烦自己这张嘴,怎么这么欠? 怎么就不能好好跟宋庭言说话?非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还以为自己多行,不会被焦虑影响,结果呢? 一点都没控制住。对着最亲近的人发脾气。 活该被冷着。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太安稳,醒来时,纪与听见外面一道熟悉的声音。 “庭言,这事不能这么冒险!lumiere当初是我推给你的……” 是宋婷汐来了? 纪与起身走去门口。 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可能是他之前没推紧,锁舌没完全弹出。 “我知道纪与是你的心上人,你很信任他。”宋婷汐的声音听上去情绪很重,语速颇快,“但是……” 纪与听见高跟鞋在地毯上重重踩下发出的闷响,像是在来回踱步。 “我说句不好听的,纪与不是救世主。而且纪与……”宋婷汐停顿了好几秒,似是想要婉转揭过,最后还是选择直说,“纪与毕竟看不见。你不能把赌注全部压在他身上!” “现在lumiere的亏损,你和我还能填上,如果再……” “姐。”宋庭言的出声打断了宋婷汐焦躁的碎碎念。 大小姐听闻“抄袭”事件,本就上火。 今天又传来了新消息——宋庭言在董事会上签了对赌协议,来给lumiere注资,重启项目。 宋婷汐一听立马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冲了过来。 这会儿被打断,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干嘛?!” 第61章 宋庭言一笑,视线越过他,幽幽地落到休息室门口那人身上,“让他自己跟你说?” 宋婷汐瞬间扭头,漂亮的五官因极度的尴尬而扭曲。 好半晌,大小姐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纪与……你,你怎么也在?” 第47章 底牌 (47) 气氛有一瞬的定格。 纪与原本在偷听,姿势站得散漫落拓,谁知话题突然到了自己身上。 想也知道,此时那两人的视线定然都看了过来。 纪与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打开门,同宋婷汐打招呼,“婷汐姐。” 宋婷汐提着嘴角,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好巧。” 说完更觉耳热,感觉自己傻得要命。 纪与却是顺着她的话微笑回应,“是挺巧的。”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宋庭言的办公室里遇见。 宋婷汐还是尴尬,虽说刚才那番话发自肺腑,但被当事人听见,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她瞪向宋庭言,咬牙切齿,“所以……怎么就这么巧了呢?” 纪与还以为她是在同自己说,回答道:“这个,你得问宋庭言。” 而罪魁祸首迎着宋婷汐想要刀人的目光,淡然坦言,“一些微不足道的掌控欲。” “……”大小姐没绷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这个恋爱脑。 她转向纪与,“刚才,都听见了?” 纪与:“听见了。”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扭捏的了,宋婷汐索性将话题扯回。 “也好,那我们就把话摊开讲。” “纪与,当初我建立lumiere只是一时兴起。”宋婷汐直言道,“后来品牌运营出现问题,我自知没能力挽回,就推给了宋庭言。当然,那会儿我也听到了一些你的消息,存了点私心。” 说到这,宋婷汐瞥了宋庭言一眼。 “我自然是想要看到lumeire能重启,皆大欢喜。但现在的局面,你应该比我清楚。” “lumeire处于完全的劣势,宋庭言更是被动。lumiere已经输了这一轮,uniy不会无条件给lumiere提供第二轮资金,只会不断加码。宋庭言如今的交换条件,一但输了,他输出去的不仅仅是手里的股份。他在uniy的地位也将摇摇欲坠。” 宋婷汐头一次这么正儿八经跟他们谈话,表情都显凝重。 “宋庭言说让你来说服我,那么,你有什么稳赢的办法?” 纪与缓缓摇头。没人可以给出百分百的承诺。 就像宋婷汐说的,谁都不是救世主。 对方先发制人的将他们推入被动,本就是想要重创宋庭言。 想要翻盘谈何容易。 “但……或许,我们还有一次机会。”纪与不太自信地开口。 底气没那么足,手指不停抠着掌心,盲眼频频眨动。 “什么机会?”宋婷汐问。 “我手里……还有一款香。”说话间,纪与听见有脚步朝他来。 那人走得近了,便能闻见他身上凌冽的香味。 像极了雪中的松柏,带着令人定心的力量。 “面对我姐,这么不自信?”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带着一点低沉的笑意。 纪与抬了眸,似是是想要与宋庭言“对视”,奈何眼神空洞偏离。 但他的表情却又格外的认真。 他将音量控制在他们之间,说了一句“对不起”。 为今早那句伤人的话而道歉。 宋庭言“嗯”声回应。 他没有要和纪与冷战的意思,也不会和纪与冷战。 上午的忙碌是真,想要借由此来给纪与一点惩罚也是真。 “带我过去吧。”纪与主动伸出手。 宋庭言将他带到宋婷汐的面前。 纪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的试香纸,一边将其捋平,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昨天喷完就塞进了口袋,好在留香时间长,应该还能闻到。” 他将试香纸往前递出,被宋庭言握着手腕,移了一点方向。 宋婷汐接过,在鼻前轻扇,几秒后,黛眉挑起。 “什么时候调的?”她问。 “一直有在调制。”纪与回答。 宋婷汐颇感意外。 纪与继续解释,“原本我只是出任lumiere的调香顾问,配合完成今年的三款主推香。但其实,宋总还要求我多调制一款……算是lumiere的、名片香吧。” “是拜托。”宋庭言出声纠正。 纪与:“……” 宋婷汐:“……” 纪与清嗓,完全没理宋庭言,“只是由于我的个人原因,没能让这款香赶上大货的进度。” 正是因为这样,它才得以幸免。 “用的什么香料?”宋婷汐仔细品闻一番,“很特别。” “像…………”她有些卡壳,红唇抿了抿才努力形容道,“像是我捧着一束玫瑰,在印度的神秘庙宇中……喝、牛奶?” “…………”纪与一下哽住,连表情都空了好几秒,茫然得直眨眼睛。 宋庭言笑出声。 被宋婷汐在肩上打了一巴掌,大小姐极度不满,“你有本事,你来形容。” 这可是她最直白的感受。 闻到这款香的瞬间,就仿佛被拉入了神秘而沉静东方庙宇之中,看似浓烈的焚香化为柔和的烟雾,熏蒸出沉香木独特的花果香气,如同在庙宇的周围种上了绮丽的黑巴克玫瑰。 玫瑰绽放,香气醇厚。 再融入檀木奶润的质感,两种香型相互融合,脂香包裹沉香,沉香融合花香。 让这支香以木质香型作为基调的同时,又多了柔和的花香层次,直接与普通沉香木质调区别开来。 宋婷汐的香水收藏量非常之夸张,对香气香料亦是如数家珍,但有些香水她也得闻到才能回忆起来。 这款香却仅凭这一瞬,就在她的记忆里打下了烙印。 “既然已经调好了,那为什么不推进?”宋婷汐追问。 “其中一味香料国内很难找到。”这也是纪与一直没说的原因,“现在还在找能提供大货的供应商。” 他手头这瓶是用了当年带回来的香料调制的,所以即便已经确定了香型,也无法投入大货生产。 “原来如此。”宋婷汐点点头。 前景尚未明朗,宋婷汐却好似已经预见了未来热卖的场景,十分满意地点着头,却忘了给纪与反馈。 纪与听不到她说话,眉心不自禁蹙紧,心跳也跟着加速。 直到宋庭言抽走试香纸,宋婷汐才回过神来,连忙予以肯定:“我很喜欢!” 纪与松了口气。 “难怪宋庭言觉得你能说服我。”大小姐不吝夸赞,语调愉悦扬起,“原来他有这么厉害的底牌。” 纪与没被这么夸过,耳朵红了一圈。 而后他听见宋婷汐拍了拍宋庭言的肩,小声同他肯定道—— “你小子挑人的眼光真不错,也是被你赚到了。” “纪与这个弟媳,我认啦!” - 宋婷汐走后,纪与反倒愈发不自在起来。 手心搓着衣摆,盲眼一眨一眨不知道在“看”哪里。 宋庭言抱手倚在办公桌,瞧着他,嘴角擒着一抹浅淡的笑。 “听见了?” “什么?”纪与装傻。 “你说什么?” “那我没听见。”纪与说着不管不顾往回走,差点撞到茶几,被宋庭言拽了回去。 宋庭言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回休息室。 “真没听见?”。 纪与偏开眼神,没应声。 听着宋庭言离去的脚步,纪与抿着唇,犹豫几秒才站起来,寻着声过去。 宋庭言以为纪与能注意到他停下,谁知这人直直撞到他身上。 “…………” 纪与就着这么个闷头的鸵鸟姿势,抵着他的背脊,含含糊糊地开口:“宋庭言,要是这次能赢,你就把我带回半山去。” 听到这个回答,宋庭言意外地挑眉。 “带回去做什么?” “要跪就一起跪着,要挨打就一起挨打。” “……”宋庭言无奈,“没那么严重。” 他想回身,但纪与没让他动。他不想让宋庭言看见自己红透了的耳朵。 “突然跟我说这些,是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了?”宋庭言问道。 “我从没否认。”纪与说。 “但纪老师可是一直在提醒我,你有个私定终身。” 纪与哽住。 “很早就定下了。” 纪与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刻剖开自己。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更没有热烈地情绪做支撑。 这一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比起那些同床共枕抑或是亲密接吻的时刻,都要来的平淡。 但他却偏偏选在这一刻告诉宋庭言。 “是很早。”他说,“二十岁的时候,跟人定下的。” 第62章 “在葡萄藤架下。” “我跟那人说,‘别忘了我吧,如果我哪天飞黄腾达,一定会去找你’。” 闻言,宋庭言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心动,反而从心底最深处透出丝丝缕缕的酸楚。 明明是等了很久的答案。 苦笑着,拉过纪与的手,让他从后圈住自己的腰,像是在弥补从前的那场离别。 “可你没来。” “我去了。”纪与拿脑袋重重撞了他一下,“在半山门口蹲了三天,还被当成狗仔,被警察查了身份证。” 宋庭言错愕,随即又笑。 沉重的叹息过后,他温声说,“我知道你去了很多国家。我也知道你三年前就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你来过。” “我以为只有我当了真,而你不过是说了一句玩笑话。” “所以你不来,我也不再强求。” 追了一路,追了四年,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派人保护他的安全,必要时出手帮助。 知道他回来,假装矜持地等着、盼着。 最后所有的希望落空,心也跟着落下去。 于是决定放下。 不再追。不再等。 但原来,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 谁都没有忘记。 他们都当了真。 宋庭言转过身,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那为什么一开始要拒绝?” 纪与无语,“首先,宋少爷,您骗了我。” “其次,我,”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瞎了。” “综上所述,我自卑。” 宋庭言又问,“那为什么现在愿意了?” 他在笑,声音低低沉沉,微妙的震动透过身体传来。 纪与不仅红了耳朵,连脖子也红了。 他不耐,凶下表情,“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宋庭言回答说,“因为等太久了,所以问题很多。” 而纪与对此的回应只有一句—— “宋庭言,要接吻吗?” 第48章 重启 (48) 宋庭言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吻,但他没有主动,而是等着纪与。 纪与找不准方向,手里摸摸索索从宋庭言的脖颈往上攀。 宋庭言忍着痒,垂眸瞧着那人,嘴角含着无奈的笑。 “纪老师这是在?” “嗯?”纪与挑了一下眉峰,“看不见,在感受。” 宋庭言低笑,“要感受到什么时候?” 纪与手指一路往上,摸到他的眉骨,又落到他的唇上,缱绻摩挲着。 “现在。” 他仰头,吻了过去。 吻落得还是偏了一些。 宋庭言扣着他的后颈,将那一点偏移的距离校正回来。 他没闭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看清了纪与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从不满他紧闭唇齿而蹙眉,到入侵时得意地挑眉,再到吻到忘我时睫毛细碎的颤动。 实在勾人。 但纪与的吻算不得温柔。 牙齿偶尔磕碰在一起,会引得他不满哼哼。 他也不乐意被宋庭言掌控。 挣开宋庭言握在他后颈的手,将人的手按向身后的桌子,掌心压着他的手背,手指强势撑开宋庭言的指缝,扣紧。 另一手则学着样子,寻到宋庭言的后颈握住,拇指按压在宋庭言的颈侧动脉上,感受那里因这个吻而加速的跳动。 最后松开时,纪与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轻微的缺氧,脑子炸开一片空白。 可他又笑得痞气,低垂盲眼颤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浓烈的情绪翻涌上来,快要压抑不住。 等喘匀了气,理智回笼,情欲却未退。 他复又摸上宋庭言的唇,感受着那一处的湿润与柔软。 指腹下的皮肤也微微发着烫。 玩弄似地用手指来来回回地摩挲着。 “肿了吗?” “破了。”宋庭言回答。 “哪儿?” 宋庭言带着他的手指碰到最疼的那一处。 纪与凑过去,伸出舌尖一舔,的确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有点疼。”宋庭言道。 纪与“哦”了声,没有半分抱歉地回应,“下次我温柔点。” 随着他的话音,秘书叩门,提醒宋庭言十分钟后有会,合作方已经到了。 纪与表情瞬间空白,“你……你等下要开会??” 宋庭言淡然回答,“嗯。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人一起吧。” 看着他一脸崩溃地瞪着盲眼僵硬在原地,宋庭言恶劣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阿与,下次真的要对我温柔一点。” “否则,我不方便见人。” 宋庭言走后,纪与同手同脚磕磕绊绊地摸回休息室。 他满脑子都是宋庭言要顶着唇上的伤口,跟一群人开会!!! 这神经病也不提早说! 伤口明显成这样,谁会看不出来?谁会猜不到他刚才是在跟人接吻??? 这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纪与只能反复安慰自己,没人知道是他。 但他还是过不去!越不想想起,越是一遍遍在脑子里播放,连画面都清晰了起来。 最后纪与实在待不下去了,喊了迟西来接。 等宋庭言开完会回去,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 宋庭言眸色暗了暗,手指慢慢捻过唇上的伤口。 笑了。 - 时隔一周,lumeire众人重返工作岗位,士气却依旧低迷。 每个人无所事事一般在工位上磨磨蹭蹭,无人交流,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填满沉闷的办公室。 有人熬不住丧气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投简历了?” “投什么简历?”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盲杖点地的“哒哒”声。 “纪老师。” “纪老师,你今天自己来的啊?宋总没来?” “宋总是放弃我们了吗?” 一时间颓丧的情绪笼罩每个人。 “纪老师,我们现在这样耗着到最后不也还是……还是得走么……” 话音刚落,另一道脚步走了进来,停在纪与身边。 “喏,‘要放弃你们’的宋总来了。”纪与哂笑。 宋庭言刚才接了个电话,晚进来了几分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怎么回事?” 他气场没纪与那么随和,长相偏冷。身份又摆在那。 他一出声,底下一片沉默。 “虽然我是不太方便,”纪与点点盲杖,“但姑且还有行为能力。” “另外,你们宋总的工作重心是uniy。” “而我,从此刻起,负责你们。”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有一群人到了门口。 “哥!”迟西探头进来,看到纪与,招呼其他人,“来来,是这里。” “哥,我们来了。”迟西最近被指派了任务,很忙。纪与又一直在处理lumeire的事情,鲜少碰面。 “宋总。”迟西又同宋庭言打招呼。 纪与团队的人一来,办公室的气氛显得更为狭促,气氛也不免尴尬。 “纪老师,您这是……?”有人疑惑提问。 纪与沉默几秒,捏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后,抬眸,扬声道:“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我们、lumeire和拾香工作室……” 迟西一抬手,招呼着大家一起振奋士气,“要开始绝地反击了!” lumeire众人大眼对小眼,不明所以,“纪老师,你们这是在燃什么?” “我们拿什么反击?三款香都……” “等等等等!我们,我们不是还有一款名片香吗?纪老师,您这是调好了?” “可名片香之前一直没赶上进度,不可能突然上架啊!” “所以,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应该都没有休息日了。”纪与无情宣布。 “那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们都想要出这口恶气!” “没错!只要还有机会,我们就要试试!” 纪与一笑,“行,记住你们现在的豪言壮志。” 接下来,纪与简单地阐述了一下眼下面临的状况。他说的时候,迟西将试香纸一一发给大家。 “我的天!这个味道好特别好抓人!我感觉我现在已经到东南亚了!” “还很欲,像是刚洗完澡,身上那股自然散发出的奶香。” “这……算是木质中性调?” “好像也能算花香调?我闻到了玫瑰,还有佛手柑……” 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纪与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回来,“现在分配任务。” 宋庭言一直没有发话,而是始终看着纪与。 这种时刻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当了陪衬,反而脸上有着一丝自豪的笑。 此时此刻的纪与像是个战场指挥,有条不紊的给每个人下达命令,将两个团队融合到一起。 第63章 迟西之前已按他的要求找到了几家香料供应商,后续会让采购一起协同跟进。 品宣组重新拟定宣传方案,敲定新的广告拍摄,接洽模特和代言人。 纪与还跟设计组开了一个短会,沟通了一下关于瓶身的设计。 “这一次的主题,我暂时给它取名为‘雾’。” “所以瓶身尽量简洁,同时也要能体现我们的主题,可以用磨砂质感来表达。” “另外,之前我们工作室有和几位插画师合作过,可以尝试联系。” 从会议室出来,刚才还在指挥位的人,眼下连方向都辨不清。 走出去几步,“砰——”一声磕在了玻璃墙上。 宋庭言好笑地把他拉回去,拨起他的刘海查看,“这是要去哪儿?” “厕所。”纪与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一脸脆弱像,“带我去?” “盲杖呢?” “不知道。” 宋庭言甘愿充当起盲杖,尽职尽责地牵着他,带他过去,再送他回来。 办公区已和早上来时的气氛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干劲十足。 纪与却昏昏欲睡,没了先前作为主心骨的气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倦懒地晒太阳。 宋庭言再有五分钟就得走,走前把纪与遗落在角落的盲杖找了回来。 纪与将盲杖抱在怀里,闭着眼靠着窗,“宋庭言。” 宋庭言俯身过去,“纪老师。” “你也有任务。”纪与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刚好和宋庭言“对视”上了,也不知道宋庭言看他看得有多认真。 “我呢,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每次调香都会留下相关记录。”他得意地勾着笑,摸到宋庭言的肩,拍了拍,“迟西已经帮我整理好了,麻烦宋总好好利用。” “我这人不喜欢吃亏。尤其是被人当瞎子欺负。” 随意进出他的调香室,乱动他的东西。 都当小偷了,还不知道小心谨慎一点,不就是以为他一个瞎子察觉不到吗? “得让他们在瞎子手里输一回,才会长记性。” 这些数据uniy实验室里也有部分存档,出事之后宋庭言已派人着手调查。 但他没提。 只放低身段,接下了眼前这个睚眦必报的困倦瞎子下派的任务。 “知道了。” 此时阳光正盛,落在纪与身上,细小的尘埃跃动萦绕。 近在咫尺的距离,纪与眼皮上浅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长而密的睫毛也被染成漂亮的棕色,随着困倦的眨眼而煽动。 失焦的瞳孔则被照成极浅的颜色,通透得像是琉璃珠。 “阿与。” 宋庭言似是受到蛊惑,落下亲吻。 很浅的一下,一触即离,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温软。 “纪……”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又匆忙住口。 纪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庭言在做什么,吓得瞌睡都醒了。 连忙推开他,低声警告,“宋庭言,办公室里这么多人,你收敛一点!” 宋庭言仗着瞎子看不见,骗道:“挡好了。” 纪与:“……” “何况,我如今有名分。”他笑着,毫不掩藏地迎着纪与的“眸光”再一次吻过去。 “我们,随时可以公开。” 第49章 娇嗔 (49) lumiere重启后的两个月,每个人都如同上满了发条一般,马不停蹄。 源源不断的消息涌入,有好有坏。 纪与被迫作为决策者的身份引领整个团队。 一时间竟比宋庭言还忙。 “今天几点能下班?”宋庭言在电话里问。 纪与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还不一定,七点半跟设计团队有个会。” “……” “怎么不说话了?”纪与在桌上摸纸巾盒,手伸得老长,他忘记在哪儿了,只好拉大“搜寻”范围。 他大概率要感冒,今早睡醒鼻子就不怎么通气。 宋庭言闻言叹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车流,许久才说,“只是觉得,我这名分,多少有些名存实亡。” 语调很沉,轻易就能让人察觉掩藏的无奈。 “……”纪与没想到他是在哀叹这个,一时无语。 “你难不成还能跟我的工作吃醋?” “我可是在为你赚钱。”纪与提醒道。 “阿与,我这应该不叫吃醋。” “那是?”纪与虚心求教。 宋庭言坦坦荡荡回答道—— “娇嗔。” 挂了电话,纪与才笑,笑得眉眼弯起。 迟西见状,滑着椅子过来八卦,“哥,又跟宋总打电话呢?” 纪与扬眉:“怎么?” 迟西嘿嘿傻笑两声,“哥,你和宋总是正式在一起了?” 纪与不自然地“啧”了一声,欲盖弥彰:“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别瞎说。” 迟西:“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笑得有多不值钱!” “没有的事。”纪与冷下脸。 结果突然冒出来一群人,异口同声道:“有!” 瞎子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盲眼,蹙眉驱赶,“都没活干?” 不知是谁胆子比天大,调侃地喊出一句:“完啦,纪老师恼羞成怒啦~” 纪与看不见,想迁怒都不知道往哪儿怒。 只能假装威严:“看来你们挺闲。不如一个个来跟我汇报一下手上的进度?” 话音一落,周遭骤然安静。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击耳膜。 红透的脸,频频眨动的盲眼,并非恼羞成怒,也不是想要遮遮掩掩。 是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所有人都知晓了他和宋庭言之间的亲密关系。 内心有一瞬的失重,又将将平衡在那微妙的一点上。 原先是他太在意,是他太过于小心翼翼。 怕旁人知道,怕沦为旁人的谈资,又或者说,是他觉得这样一层关系在公开的时候应该用更多的语句去解释。 为他的不方便作上批注,才更合理。 但原来,一切再简单不过。 - 一周后,盛夏来临,温度持续攀升。 lumiere办公室内也是一派如火如荼的工作景象。 “纪老师,原料已经到港口了,清关资料上午提交了,今天晚上应该能进保税仓。” “纪老师,两毫升的小样瓶也到货了两万瓶。” “第一批发售的一万五千瓶正装,三十毫升的瓶子到货一千五百瓶,五十毫升的……” 一整天,纪与都被埋没在各种消息里。 越临近灌注发售,事情越是铺天盖地地涌入,教人应接不暇。 纪与喝口水的功夫,品宣老大秦菲又急匆匆跑来,“纪老师,代言人突然要求改时间!” “靠,这已经是大小姐第三次改时间了吧?” “人家是当红流量,就算我们请得起,那也得侯对方的时间。毕竟我们的牌子……咳咳……不可说,不可说。” “但时间上我们等不起了啊!” 纪与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方要改到什么时候?” 秦菲有苦说不出,忍下脾气道:“八月五号之后。” 纪与:“合同呢?” 提起合同,秦菲更是头疼,“这还得从上一轮……” 纪与摆摆手,他懒得听,也没时间听。 他们为了能在秋季上架,压缩了香型调整的时间,没有二次调整,浓度也只上edp(淡香精)一个版本。 如今最难解决的香料都已到货,不可能再为了一个代言人延期。 正头疼,突然听见众人此起彼伏地喊着“宋总好”。 纪与寻声扭头,眼睛随不过去,半垂着,看着偏下的位置,“你怎么来了?” 宋庭言今天用的琥珀调的香,加了安息香和劳丹脂,香气醇厚又温柔。 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拥抱。 “来接你。”说话间,宋庭言的手落到他的额上。 他自己也用手背贴了贴脸,“应该没烧?” 他上礼拜有些感冒,症状不重,只是鼻塞和流鼻涕。 本来都快好了,结果这几天一忙,症状又起了。 早上起床时,头重脚轻,晕得厉害。 在宋庭言身上靠了一会儿,才把眩晕感消下去。 他是吃了感冒药出门的,所以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没烧起来。 顶多是被烦得头疼,太阳穴里的神经一跳一跳地发胀,连带着眼睛也有点灼烧。 宋庭言收回手,言简意赅,“起了。” 说着,转向迟西,“替你哥收拾一下,我带他先回去。” “等下,现在有件事需要解决。”纪与忙道。 秦菲立马接嘴,把代言人要延期拍摄的事情汇报给宋庭言,“这已经是对方第三次延期了,我们从七月初开始等。现在又要拖到八月五。” 第64章 纪与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先看看有没有其他档期合适的小花……” 宋庭言:“代言人是?” 纪与答不上,他一个瞎子即不追剧也不追星,完全不认识对方。 就算在大家的评价里,对方多么美若天仙,他也丝毫没有概念。 秦菲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和这次宣传的概念照给宋庭言看,“这、这位。” 宋庭言视线仅停留了一瞬,“联系我的秘书,让法务准备解约。” “啊?”秦菲傻眼。 纪与也懵了,“等下,宋庭言……你先别……” 宋庭言抓着他乱挥的手,“原定什么时候拍摄?” 秦菲:“三天后。” 宋庭言一颔首,“行,通知拍摄团队,如期。” 纪与盲眼瞪得滚圆,“怎么?宋总还有什么御用……” 没等他说完,宋庭言便打断,“没有。” 纪与:“?”那你这么自信? 宋庭言拿过他的盲杖,牵上他,对着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的秦菲道:“后天,我会把模特送到。” “纪与,我就先带回去了。” 秦菲连连点头,不敢造次。 最近事情太多,纪与怕秦菲处理不过来,还想再叮嘱几句。 宋庭言没给机会,让秦菲有事直接汇报给他。 “啊、啊?”秦菲的天塌了。 要知道,就算是uniy的高层,也不是直接向宋庭言汇报。需要先通过宋庭言的秘书。 高层以下更是连宋庭言的面都见不着。 而她,未来的几天,却要直接汇报给宋庭言! 这还怎么活!? “纪老师,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啊!” 秦菲苦着脸,目送他们离开,眼里全是对纪与的不舍。 “快点回来!” - 纪与原以为自己回去吃颗药,睡一觉,就又能生龙活虎。 谁知事与愿违。 半夜他重新起了烧,烧得浑身发烫,呼吸跟着急促。 宋庭言将他喊醒,抹掉他额头上的冷汗。 纪与眼睛也烧红了,睁眼“看向”宋庭言的那一瞬,宋庭言呼吸一顿。 瞎子敏锐地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 宋庭言碰了碰他的眼角,声音带着被迫清醒后的喑哑,“红了。” 纪与倒是不在意,“没事,发烧的时候容易这样。” “去医院?” “现在几点?” 宋庭言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四。” 纪与烧得难受,也困得厉害,不想太折腾,“先不去吧,你再给我喂颗退烧药。” 宋庭言没纠结。 替他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又去倒了水拿了药。 纪与吃过药,重新躺下,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宋庭言没什么睡意,靠在床头给管家发消息,让他明天早上准备粥点过来。 这两天纪与要清淡饮食。 刚准备打开工作邮箱,身边的人突然起身,赤着脚往外跑。 宋庭言连忙跟上,“阿与!”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胃里突然痉挛。 他捂着嘴,强行咽动喉咙,另一手在半空焦急摸索。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连最为熟悉的家都走不明白,明明应该到了厕所,摸到的却是冰冷的墙面。 身体随着干呕一下下抽搐,逼迫他弯下了腰。 反酸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激出了生理泪。 自厌情绪在这一刻被放大,他看不见,他找不到厕所的门,他处理不好失序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摸索在墙面的手逐渐变成了暴躁的拍打。 而后,便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宋庭言将纪与带进厕所,让他的手能摸到马桶圈。 纪与吐得厉害,但他晚饭没怎么吃,吐不出什么来,吐到后面就是在吐胆汁。 宋庭言从背后扶着他的肩,生怕他栽下去。 纪与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还不忘在难受的间隙将他推远,“出去,不觉得恶心啊。” 呕吐后的嗓子沙哑异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宋庭言充耳不闻,替他顺背,等他吐完,倒水给他漱口。 最后领着他出去。 纪与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仰头靠在沙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吐了。” 宋庭言“嗯”了声,拿出手机联系司机。 纪与听到他打电话,什么也没说,自己摸回房间,去换衣服。 到了医院,抽血化验,最后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 “呕吐可能只是胃部受了刺激,应该没什么问题。后面如果次数增加了,我们再具体检查。” “感染指标不高,不用打点滴。回去继续吃药就行。” 等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天际幽蓝,一线鱼白正在缓慢晕开。 再有半个多少时,就该日出了。 纪与注意到,从来医院的路上宋庭言话就变得很少。 “宋庭言。”他喊他。 宋庭言扭头看他 纪与视线未抬,空洞视线落在他颈侧的位置。 “跟我生什么气呢?”他问,“生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宋庭言有一点想笑,他侧了一步,面对纪与,也将纪与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 “觉得我在气这个?” 纪与拧眉:“不然?” 宋庭言的脾气向来稳定,如此无语的时刻实属少有。 一时无言。 然而漫长的沉默引了纪与的不满。 “说话!别冷暴力一个瞎子!” 宋庭言这回是真气笑了。 这人无知无觉,还无端给他扣了个冷暴力的罪名。 真是教人气得牙痒。 在纪与终于忍不住伸手来碰他的脸时,宋庭言捉住了他的手。 晦暗不明的眼神一寸一寸扫过纪与的脸。 而后一字一句地问道,“纪与,你到底是把我当男朋友,还是当宋少爷?” ----------------------- 作者有话说:年末忙疯了。 这章改了又改,也是没招了 第50章 幸而 (50) 纪与烧糊了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转过弯。 他失笑摇头,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 “就为这个?”他挣开宋庭言的手,摸到他的脸,指腹抵在他的嘴角。 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全然没把这件事当成值得生气或是值得拿来说的事,反而表现得漫不经心。 像是根本不在乎宋庭言的情绪。 宋庭言盯了他几秒,偏开了头。 纪与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落下去几分,落在宋庭言的下颌,他顺势展开掌心,掌住了宋庭言的半张脸。 故意惹人,用手来回摩挲,欠打追问,“真生气了?” 宋庭言不想跟他多说,自己在情绪上,现在继续这个话题,最后只会衍生出争吵。 “回去吧。”说着,还是牵上了纪与。 “宋庭言。” 纪与还掌着他的半张脸,他迫使他看他,自己也抬起了习惯低垂着的眼。 位置刚刚好,如同在与宋庭言“对视”。 “不想听答案了?” 宋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着。 “是把你当宋少爷。”纪与寻着手的位置凑过去,在宋庭言的脸上落下一记亲吻。 但宋庭言的眉心反而越锁越紧。 “宋庭言,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否认你的身份、家世,对不对?”纪与的声音没了先前惹人时的浪荡,反而温和了下来。 “所以在我眼里,你总是要矜贵一些的。” “我其实不愿说这么矫情的话,但……”他又吻过去,留下了绵长而又温柔的软意,“我的心上人娇贵,我当捧在掌心。” 宋庭言微愣,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瞬。 心里却像是被攻陷了一般,柔软地塌陷下去。 纪与手指上抬,碰到他的睫毛,缱绻拨动着。 “我自认不是什么付出型的人格。又或者说,像我现在这样的情况,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大抵都会被放在弱势一方,从而被动地去接受别人的照拂或爱意。” “但宋庭言,”纪与慢声,眉眼又落下去,睫毛一下下地煽动,“我不喜欢。” “你可以理解为我那破败的自尊心,或者别的什么,倔强也好,无用的自傲也罢。”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所以即便是瞎了,我也是个独立的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 宋庭言也从未想过把纪与当成什么都不能自理的菟丝花在照顾。 “阿与……” 他想纪与或许误会了什么。至少这一次,他的出发点,并不是这样。 纪与摇头,“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气我不喊你,哪怕是那么……无助的时刻?”他皱了一下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第65章 “在你眼里,那会儿的我估计很可怜。发烧,呕吐,崩溃地拍着墙,就算门在我面前,我也找不到。” “事实确实如此,我甚至想好了,要是吐在地上,该怎么跟你说对不起。” “想到你一个大少爷,要为我收拾残局……”他无奈提起笑,又放下什么般挺了挺脊背,“就说不上我们谁更可怜一些。” 宋庭言没再插话,而是静静听着。 听着他碎碎念一般的剖白。 “可是没办法啊……”纪与说,“宋庭言,我的眼睛就是瞎了。” 很久之前,纪与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们还在争锋相对,纪与说这话是为了扎他、气他。 现在不同。 纪与温和,柔软,更像是把伤口裸露出来,让他看清。 “你得接受。否则,等日后我们的感情逐渐消耗成漫长的人生,我们会越走越累的。” “宋庭言,我是残疾人,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你得接受。” 他重复,加重了咬字。 “在面对突发状况,我会慌乱无措,我会被焦虑影响,这很正常。我讨厌我的生活里出现一切无序的事情,我应付不来,应对不好。” 他手指滑下来,抚上宋庭言有些干燥的唇。 “你气我没喊你,赶你出去,是觉得我没把你当身边人,觉得我把你当宋少爷,觉得我依旧没把这段感情当作对等的关系去处理?” “要听实话吗?”宋庭言忽而开口问。 “什么?” 宋庭言把脸往他的手心里送得更多,“说白了,是我患得患失。” 故而过度在意,过分计较。 “如此坦白?”纪与奖赏地拍了拍宋庭言的脸。 “怕我不要你?” “嗯。”宋庭言喉头滚动,低声承认。 在心爱之人面前,没什么可以掩饰。 纪与笑得得意,“这么不自信?不是给过你名分?” 宋庭言吻了他的手心,引得纪与虚虚一抓。 他又“嗯“,仿佛在纪与面前只会卑微又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迹。 “宋庭言,我没爱过什么人,没什么经验。失明之后的生活也是翻天覆地,一团乱麻。” “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对的事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教我。” 纪与低声,他摸到宋庭言的耳朵,手指撵动他的耳垂,又寻过去,亲吻、咬弄。 他还在烧,呼吸带着灼烫。 “我眼睛不好,嘴皮子也挺欠。可我应该还算听话……”他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睫毛跟着簌簌抖动,“你慢慢教,我总能学会的。” “所以……” 宋庭言受不了他这样又乖又过分的撩拨,忍不住捉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纪与的后半句话便截断在了这个吻里。 他们呼吸交缠,在清晨的微风里,拥有彼此。 一线天光破开天际,略显灼热的阳光洒落下来。 纪与的眼瞳被浓烈的情绪催化,轻微颤动。 他在凌乱的鼻息中问宋庭言,“日出了?” “嗯。” “哪个方向?” 宋庭言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向缓缓升起的太阳。 纪与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金色的光将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辩。 浅色的瞳孔更是通透琉璃,点着一星光点。 宋庭言牵着他的手,与他抵肩而立。 纪与问他,“你看过日出吗?” 宋庭言回答说有,看过很多场。 纪与:“如此浪漫?” 宋庭言苦笑,“一点也不。” 因为那是纪与走后,他睡不着,他反复想起这个人,“被迫”看了这么多次日出。 纪与笑起来,笑得肩膀乱颤。 他说,“我也看过很多场。” 宋庭言抬眉。 “快看不见的时候,总会贪恋那一点光。” 他用无数个日出来记录自己失明的日子,直到有一天陷入完全的黑。 宋庭言紧了紧牵着他的手。 “回去么?” “回。”纪与懒懒洋洋地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阳光。 盛夏啊,如此热烈。 “但我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什么?” 纪与转向他,缓缓抬眼,“也把你当男朋友。” 他没爱过什么人。 只在二十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 幸而,七年后得以再遇。 彼此相爱。 - 纪与当晚就退了烧,又在家里休息了一天。 隔天跟着宋庭言去摄影棚。 迟西见到他还挺惊讶,“哥,你怎么也来了?” 纪与“啧”了一声,“做什么,歧视瞎子,不让来?” 迟西卡了半天,小声委屈辩驳:“我没那么意思。” 纪与逗了人,心情大好,“还有谁来了?” “我们这里就我来了,其他人手头还有活。”迟西说,“lumiere那边,菲姐团队的人都到了。菲姐现在在跟摄影师沟通。” 纪与点点头。 不一会儿,迟西被秦菲喊走,那边人手不够,需要迟西去帮忙搭把手。 纪与:“去吧。” 迟西有点不放心,影棚里来往人多,各种道具、电线,他哥看不见,等下磕了碰了。 而且宋庭言特地关照他要看顾好纪与。 纪与知道他在想什么,催着人走,“赶紧去。我站这儿不动还不成么?” 迟西哪能信? 纪与永远只有嘴上乖。 正犹豫,那边又喊,“迟西,方便过来吗?这里要搭个箱子。” 秦菲团队女孩子多,今天抓迟西过来也是为了借用他的劳动力。 迟西走之前千叮万嘱,“哥,你千万别乱跑。” 纪与懒得回答。 身边没了人,纪与站姿落拓地捏着盲杖杵着。 他听到很多声音,每个人忙忙碌碌,脚步匆匆。 他原本不是个敏感的人,但这样的身体,又将他塑造雕琢得敏感。 放大他的格格不入与无所事事。 纪与很烦这样的情绪,却又控制不住,不耐地捏了一下眉心。 “想这么呢,这么严肃?” 突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盲杖脱手。 宋婷汐也吓一跳,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蹲下去帮他捡,“吓到你了?” “没、没有!”纪与盲眼一阵乱眨,连连摇头。 宋庭言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出声询问:“怎么?” 大小姐自知犯错,缩了缩脖子,“不小心吓着他了。” 纪与:“没,是我走神,不怪婷汐姐。” 宋庭言:“嗯。” 宋婷汐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刚要开口,只见宋庭言瞥了一眼纪与后,冲她摇头。 宋婷汐这才注意到纪与紧捏盲杖的紧绷模样,自己若是再道歉恐怕会让纪与更不自在。 索性,宋庭言注意到了。 罢了,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多,宋婷汐想,下次注意就是。 “你刚才说去接人,接的是婷汐姐?”纪与主动转了话题问道。 “嗯。” “那代言人……”纪与顿悟,“是,是婷汐姐?” 宋庭言好笑反问:“不然?” 宋婷汐抱手看戏:“你该不会以为宋庭言还有御用女明星吧?” 虽然宋庭言否认过,但显然纪与当时没信。 宋庭言莞尔。 纪与不好意思地摸到他的肩膀拍了拍,“抱歉抱歉,我以为宋总多少有些人脉。” 宋婷汐眼神饶有兴致地流转在他们之间,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走了:“我先去化妆。” 她一走,空气骤然变得凝重。 纪与尴尬地垂着眼睛,“我不是不信。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 宋庭言淡淡开口,“有人二十岁时同我私定终身。” 纪与:…… 宋庭言:“我为他守身如玉。” 纪与: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 他企图纠正,“宋庭言,那个或许应该叫不近女色。” 宋庭言充耳不闻,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纪与忽而感觉到宋庭言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的心跳猛烈,眼前仿佛能看见宋庭言忧郁的眼,眼底凝着他有些狭促的模样,嘴角勾着一抹浅笑。 “所以,阿与。” “你打算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瞎子已经推开他,胡乱敲着盲杖,忙不迭地跑了。 宋庭言挑挑眉,失笑跟上。 第51章 雾 (51) 拍摄一直进行到下午。 午餐是组里统一订的快餐。 纪与要了辣汉堡加一对鸡翅,外加一杯冰可乐。 “宋庭言呢?”纪与问。 迟西把汉堡拆好,拉过他的手捏在有防油纸的地方,“刚看到宋总去给婷汐姐送色拉了。” 第66章 纪与点点头,估计宋庭言会跟宋婷汐一起吃,便没等。 结果刚吃上两口,宋庭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迟西,麻烦你帮我也去拿一份午餐,跟你哥一样。” 迟西立马应声,跑去给他拿。 “你也吃汉堡?”纪与微微偏过头,脸上表情很是意外。 宋庭言不解:“怎么?” 纪与嘴欠惹人,“我以为,你们这种身份的人看不上这些垃圾食品。” 宋庭言对纪与的嘲讽习以为常,神色坦然地抽了桌上的纸巾,替纪与擦掉嘴角的色拉酱。 “纪与,我告诉过你,我是被父亲穷养大的。” “看来你是忘了。”宋庭言将用过的纸巾折好,压在汉堡的空盒下。 “今天晚上,我可以再好好跟你说一遍。” 宋庭言的声音掐得漫不经心,纪与却听出了他的玄外之音。 “晚上”、“再好好说一遍”……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句子,听在耳里却成了隐隐带着调教般威胁的虎狼之词。 也不怪他多想,谁让宋庭言之前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和他上床。 再到现在宋庭言说话的语气,莫名加重的咬字。教人联想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脸上倏尔起了热度,纪与眨着眼,咬住吸管,含糊不清没什么气势地回怼一句:“谁要听啊……” 话音落下,他听见了宋庭言的笑。 很轻的一声,像挠在心上的羽毛,勾得人脊椎酥麻。 接着,脑袋一重,是宋庭言的手压在了他的脑袋上,拍小狗似地拍了拍,说:“那就别欠。” - 午餐过后,秦菲过来请宋庭言一同去选片。 纪与没事儿干,开始犯困。 迟西给他找了块地儿,拿了张导演椅让他窝着。 十来分钟后,宋庭言的司机送来了一条毛毯。 纪与把毛毯裹在怀里,问迟西,宋庭言在哪个方向。 迟西拿着他的手,朝向宋庭言的位置。 宋庭言正同旁人交谈,单手插着口袋,站姿落拓。 眼神却略过众人落了过来。 纪与抬手摇了摇,也不管宋庭言看没看,总之是朝着那个方向道了谢。 接着脑袋一垂,抵着膝盖睡了。 但他换了好几轮姿势,怎么睡都不舒服,迟西注意到了,问他要不要先送他回去。 纪与拖着音调懒洋洋地回他:“哪儿能走啊……” 迟西不理解,他哥在这儿不也只是睡大觉吗? 纪与说:“我这叫陪伴。” “哦。”迟西认认真真点头,又虚心求教,“婷汐姐那有宋总陪着还不够吗?” 纪与:“……”算了,和大傻子不能计较太多。 纪与虽然困得厉害,但也没能睡着。 一来片场太吵,二来姿势实在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迟西在边上小声惊叹,“婷汐姐真美啊!” 宋婷汐已经换好了下半场拍摄的红黑色礼服裙。 妆容浓烈美艳,刚好契合下半场的主题——黑巴克玫瑰。 她本就是浓颜系的长相,这种张扬的、夸张的造型更能凸显她的气场。 “有多美?” 纪与突然的出声吓了迟西一跳,“哥,你没睡啊?” “不舒服。”纪与哼哼唧唧地拧了下眉,“现在应该拍到玫瑰那套造型了?” “嗯!真的是美绝了!” 片场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被宋婷汐所吸引。 一个个都看得痴了傻了。 秦菲更是小声尖叫着说自己以后就是宋婷汐的颜粉。 “坚决拥护婷汐姐!!” “这就是美神降临啊!啊!!” “迟西。”纪与睁开眼,颇为无助地说,“可怜可怜你哥,我是个瞎子。” 迟西茫然,“啊?” “我看不见,理解不了你说的美是有多美。”纪与嘴上说得可怜,却是懒懒散散伸了个懒腰,“你不能只跟瞎子说美,你得形容,明白了?” 迟西老实点头,说明白了。 也很诚实地说,“但是哥,我形容不来……你懂吗?美是一种感觉,也、也是一种视觉冲击……” 瞎子不懂。瞎子气笑了,“那真可惜。” “可惜啥?”大傻子问。 “可惜我看不到呗。谁人能不爱美人,奈何美人在眼前,我却是个睁眼瞎。好苦好苦。”他半开玩笑,说话的腔调也掐得风流。 但接着他话音出声的不是迟西,而是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人低低沉沉吐出一个字,“欧?” 纪与表情一僵,怎么每次这种时候都被宋庭言抓包? “宋庭言,你下次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出些声儿?”瞎子先发制人,捂住心口拍了拍,“突然在瞎子耳边说话,是很容易吓着我的。” 他做作的表演,引了宋婷汐的笑。 纪与闻声立马站得板正,“婷、婷汐姐也、也在呢?” “嗯~”宋婷汐扬着调子应声,她看向宋庭言,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这男朋友真可爱。 宋庭言很是受用地勾动唇角。 面对纪与的尴尬,宋婷汐落井下石,故意道:“不可惜,等卸了妆,让你摸摸我的脸?” 纪与惊得手都抖,攥着裤腿不会说话了。 “好了,别逗他,说正事。”宋庭言看纪与红了耳,才慢悠悠地出声解围。 纪与如释重负,顺杆而下,“什么事?” “纪老师,是这样……” 陌生声音一出现,让纪与刚松下的脊背又绷了起来,盲眼瞪得老大。 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见状,忙自我介绍道:“纪老师,我是今天的摄影,你叫我小陆就行。” 他说完,另一人道:“还有我,纪老师,我是现场导演,evan。” 纪与:“…………” 所以、所以刚才他面前有好几个人,看着他做作演戏? 好好好,小丑竟是他自己。 全都欺负瞎子! 纪与想逃,想死,但被宋庭言牵住了手,那人侧过身,正儿八经地同他耳语,“先谈正事,等下再尴尬。” 纪与:“……” 摄影说明了来意。 这一次的香水主题,被纪与命名为“雾”,而香水的香型是木质调结合花香调,所以本次的拍摄也分为两个。 第一个主题,以“纯白、雾、朦胧”这些词,来表达沉香的部分。 第二个主题,则是以“黑、红、玫瑰、浓烈”这些词,来表达花香的部分。 上午他们拍摄了“雾”的部分,现场布景以白色为主,宋婷汐的妆造也是尽可能返璞归真——一身白色洁白纱裙,近乎素颜的妆容。 现场以干冰制造“雾气”效果,由浓化淡,由远及近。 而镜头的重心更多的是放在宋婷汐的上半身特写。 原本他们都十分满意上午的拍摄效果,选片也很顺利。 直到宋婷汐的黑玫瑰造型出现。 艳惊四座。 这套造型不仅契合她身上张扬的气息,浓艳的妆容也更好凸显了她深邃精致的五官。 以至于当两种造型放到一起的时候,第一套的造型被完全压了下去,反而成了一种反向对比。 搞艺术的人往往对自己的作品有着不可理喻的执着。 所以当摄影提出要重拍第一套造型的时候,现场导演头有三个大。 艺术家只考虑自己作品的呈现效果,但他要考虑的是现场的调度,人力成本,时间成本等等等等。 哪里耗得起? 两个人唇枪舌战来来回回几个回合,现场导演最后没招了,对摄影咆哮道:“你有本事自己去跟宋总说!再说了,就算能重拍,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能和宋小姐比肩的模特?” “大艺术家,您可行行好吧!我们没工夫陪你追求您的艺术表达!” 摄影一气之下,直接去找了宋婷汐、宋庭言。 “所以,你们现在是……?”纪与听完事情经过,依旧茫然,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到了自己面前。 摄影先看了一眼宋庭言,才出声,“纪老师,是这样的。现在我们也确实没时间再去找别的模特……” 摄影不是个花肠子,这样绕弯说话他反而难受,最后索性把心一横,直言道:“纪老师,我想请您来试试。” 纪与盲眼眨得像是通了电,一下接一下,“什么?” 摄影以为他没听懂,重复道:“纪老师,我希望能由您来拍‘雾’的部分。” 宋婷汐抱着手,适时出声,“纪与,我也觉得你或许合适。” “我?”纪与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别开玩笑。” 摄影声音严肃,“纪老师,我是认真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纪与抬起手在半空挥了挥,“我是瞎子。我看不了镜头。” 第67章 “何、何况我长相普通……” 宋庭言听闻这句才出声,“不算普通。” 纪与咬牙:“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宋婷汐笑出声,挨到纪与身边说,“纪与,你真的很可爱。” 纪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下意识要逃,摄影却不依不饶:“纪老师,我知道您眼睛不方便,但是没关系的,拍摄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调整。” “我也不知道这样讲会不会冒犯到您,”摄影搓了搓裤腿,“您的眼睛有一种失焦的美感,又有一种通透的纯净,更契合‘雾’的主题,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表现,去演绎。” “是我想要的感觉。” “要不这样,您让我试拍一组,如果出来的效果不好,我们就停。”摄影挠挠头,卑微地看着众人问道,“行么?” 当然不行! 纪与一想到要对着镜头,要被这么多人围观,就头皮发麻。 虽说他看不见,可以当他们都不存在,但…… “纪与。”宋婷汐喊道,“这支香是你调的,你最能理解。你不想来试试看?” 纪与咽了咽喉咙,内心有一丝动摇,却又很快退缩。 “阿与。”宋庭言在这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纪与偏头向他,“嗯?” 宋庭言眸光轻柔地落在他身上,温言哄道,“试试?” 他挑起纪与的下巴,不让纪与低垂眉眼。 “我……” 纪与还是有些犹豫,宋庭言却已倾身向他,手掌推着他的腰窝,将他推出了那条名为自卑的界限。 但也给了他退回的余地。 因为他说:“如果不行,我再带你逃跑。” “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赶上今天。 第52章 绿叶 (52) 纪与被摆弄着上妆。 他底子好,只需要打个底,补一下唇色。 给眼部遮瑕的时候,化妆师没过脑子地夸了一句,“好漂亮的眼睛。” 说完,手里动作都是一顿。 气氛骤然凝重。 摄影不可思议地看过来,眉毛一阵乱飞,仿佛想不明白——姐,你在说啥呢?! 化妆师的脸也苦,哽了几秒,刚要开口道歉,只听那个更为高挑,脸也更硬朗帅气的男人附和道,“是很漂亮。” 他说话时,眼神只注意着纪与。 温柔便从那双眼里流淌出来。 “什么?”纪与刚在放空,根本没注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眨着眼睛,茫然追问。 “没什么。” 难得他有这么呆愣的时候,宋庭言一边回答,一边掏出手机,偷拍下几张。 妆容未全,化妆师想问要不要等纪与画完再拍。 宋庭言却在她开口前,笑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庭言在中途离开,他有个简短的电话会议要开。 走前,他叮嘱摄影:“他换衣服的时候,你陪过去。” “宋总放心。” 摄影等纪与化完妆,带他去换衣服。 “纪老师,您要不牵着我?” “不用。我搭着你的肩就可以。” 他将人送到,交给负责服装的助理。 “纪老师,这是您等下要换的衣服,换的时候尽量别碰到脸上的妆。” 纪与颔首。 “需要……帮您吗?” “不用,谢谢。” 纪与摸着进到更衣室。 他手里的衣服布料偏硬,有很重的纹理感,应该是亚麻的。 衣服没做领标,领口又宽大,前后差不多。 纪与只能先摸到肩线,再仔细分辨领口。 等他换好出来,等在外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那人带着清淡的松木香味走过来,替他理了翻折的衣袖。 “你不是有事?”纪与偏头问道。 “一个短会而已。”宋庭言回答。 纪与便不确定起来,“我换了很久?” 宋庭言不禁一笑,他摸了摸纪与表情僵着的脸,“纪老师,要不要这么焦虑?” 纪老师不太服气,“不如你来?” 宋庭言说:“不行。” “为什么?” 宋庭言拾起他的手,牵着他往摄影棚走。 “可能因为我比较想当成功男人背后的那片绿叶吧。” “………?” - “纪老师,保持一下。” “好,现在慢慢把香水移到额头的位置。” “对,眼睛往上看一点,不要眨动。” “纪老师,脸上的表情再放松一点,手臂自然一点。” 快门声音不绝于耳,纪与的心跳也被不断拉快。 他躺在呈现雪景布置的地方,周遭陌生又空旷。 一切不熟悉的、不确定的,都像是眼前的虚无,累积成内心的焦躁。 “纪老师,我们先停一下。” 闻言纪与如同犯了错一般低垂下眼帘,“是不是……不行?” “不是不行,是纪老师您的表情和姿势都太僵硬了。我要的是您最松弛的状态。” “您是紧张还是?” 纪与摇头说自己会努力找找感觉。 “这样吧,”摄影突然扬声问,“纪老师的助理在吗?” 迟西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跑上前,“我是。” “你去跟纪老师说说话,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想办法让他放松。” 迟西说应该用不上他。 摄影不解:“为什么?” 迟西指指他身后,摄影一转头,看到了宋庭言。 纪与还躺着,盲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眨动的频率很低。 表情也沉着,像是对自己不满意似地抿了唇。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上方落下来,他抬手,便触碰到了宋庭言。 他们一个蹲着,一个躺着。 如此,四目相对。 纪与说:“没想什么。” 宋庭言:“是紧张?” 纪与将头微微偏开,隔了几秒,才拉着宋庭言的裤腿说,“有点没底。” 宋庭言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要怎么才有底?” 纪与答不上。 宋庭言倒是相当自信,“难不成,是想我陪着?” 多自恋呢?? 纪与无语一笑,脸上表情松了不少。 “别紧张。我在边上。”宋庭言说着,往纪与的左耳里塞了个耳机。 “做什么?” “陪你。”宋庭言信誓旦旦。 “会看出来。” “不会。”宋庭言拨动他的头发,遮住耳机,“放心。” 再开拍时,宋庭言的声音随快门一同响起。 因着只有单侧,反而更像是在同他耳语。 那人声音温柔,咬字清晰,为了让他听清,语速刻意放慢了,便越发的磨人耳朵。 宋庭言说:“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去机场了。” “就跟在你身后,送你入关。” “结果,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 纪与刚开口,便被摄影提醒,“纪老师,别动。头向左偏,对,眼睛跟过去。” 纪与没法,只能依言,将解释咽回去。 “因为不放心,”宋庭言低笑着继续,“觉得你要去的那些地方,不太安全,所以派了人跟着,想为你安排好一切。” “不过最后放弃了,只让他们保护你的人生安全,不过多插手” “是不是有点好笑?为了不让自己的行为看上去像变态,像监视,就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伪装成一场一厢情愿的付出。” 宋庭言捏紧手机。 “但其实,纪与,我就是监视了你四年。” “……”纪与垂下眼帘,那一瞬被摄影按下快门。 “纪老师,接下来我要拍一组眼部的特写,需要水滴凝在睫毛的效果,所以会往您脸上喷水,您忍耐一下。” 冰凉的水雾喷洒过来,落在睫毛。 “纪老师,现在睁开眼睛,保持,不要眨动。” “眼睛朝前看,对,再向下向右一些。将香水慢慢移过来,如果眼睛能随着动是最好,做不到的话,就保持。” 等到摄影的话音落下去,宋庭言的声音才又响起。 “所以我知道你回来了。” “我等着你来找我,来实现你的承诺,却迟迟等不到。于是觉得自己傻,自己蠢,把你的那句话当真。” “现在想想,为什么要赌那一口气,为什么没坚定一点,哪怕被你当面拒绝,也好过错过。” “所以我很感激宋婷汐。如果当初她没有把lumiere扔给我,如果没有把关于你的消息送给我,我可能依旧不会踏出这一步。” “阿与。” 宋庭言喊完停顿了许久。 纪与能听见他呼吸变得重了一些,带着一星不易察觉的颤。 第68章 “幸好。” 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接着便不再做声。 在漫长的沉默中,纪与听见摄影激动地喊出,“好!完美!” “纪老师这部分ok了!” “助理去接一下。” 纪与闭了闭眼,眨去酸涩,“不用。” 说着,手指按住耳机,“宋庭言。” “嗯?” “站过来。到我面前。” 宋庭言依言,他踱步过去,又在走向纪与的时候被喊停。 “站着别动。”纪与指挥道。 宋庭言好似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温声提醒,“地上都是电线。” 纪与“嗯”了声,一步步走向他。 他的眼睛几乎无法感光。 只有在光源极盛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些极度模糊光斑和虚影。 就像是被放大到百倍的灰白噪点,不成图像。 但对他而言,也已经是唯一残存的那点视力留下的恩赐。 拍摄时的几台补光灯刺眼夺目,旁人无法直视,却给了纪与机会。 让他能看到宋庭言。 他朝着他走去。 众人已经开始收拾摄影棚。 从他们中间来来往往地穿行。 纪与走得踉踉跄跄,脚下被交错的电线绊了一下又一下。 他还未走到,补光灯却被一盏一盏地关去。 眼前的微弱的光斑不复存在,漫无边际的黑又弥漫在他的世界。 “再往前一步。” 耳机和人声交叠。 “阿与,再往前一步。” 纪与往前迈步的同时,宋庭言也向前一步。 而后,松木香气蔓延。 纪与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落下。 最后一点干冰化成缠绕他们的雾气。 纪与擎上痞气笑意,说—— “宋庭言。” “这一次,是我走向你了。” 宋庭言没有说话。 而是吻了过去。 纪与看不到他红了眼眶,却能感受他凌乱的呼吸。 于是手指不安分地抵在宋庭言的眼下。 “感动哭了?” 宋庭言哑声回应,“嗯。” 纪与好笑地揉他的眼角,“还挺容易感动。” 宋庭言无奈,这人每次都爱破坏气氛。 像是对浪漫过敏。 等玩够了,那人摸摸索索地牵起他的手,装乖,“带我去换衣服。” 宋庭言不为所动:“我给你找盲杖。” “宋总都在我面前哭过了,咋还这么见外?” “放心,我不往外说。” 然后手里就真被塞了盲杖。 纪与:“……” “诶宋庭言,我都被你牵习惯了,用不来盲杖了!” “哥。”而回答他的人已经换成了迟西,“宋总走了。” 纪与:“……?” 上一秒接吻,下一秒弃他不顾? “宋总说他还要回uniy,让我送你回去。”迟西道。 纪与展开盲杖,不满敲着地,“迟西我跟你说,之后找对象千万不能找心眼太小的。” 迟西撇他两眼,“哥,我觉得……宋总已经很大度了。毕竟欠成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挨了瞎子好一顿揍。 第53章 不见不散 (53) 越临近发售,纪与越是焦虑。 一开始只是衣服系错扣子,用洗面奶当牙膏,或是不小心摔碎几个杯子碟子,走路撞墙撞桌子撞椅子。 家具都是包过角的,这人还能磕出一身淤青。 到后来,纪与的焦虑愈演愈烈。 要么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要么睡一两个小时便醒了。 大半夜的突然坐起来发呆,没把宋庭言吓出好歹。 宋庭言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纪老师,大半夜的,能好好睡觉吗?” 纪与不老实,垂着眼睛说以为天亮了。 “看不见,你多担待。” 宋庭言无言,将他转向自己,“在焦虑什么?” 纪与睫毛扇了两下,无神的双眼往下偏。 “没,我挺好的。” 纪与这人平时欠得慌,所以但凡老实一点,表情无辜一点,再把盲眼垂下,就很容易取信于人。 漂亮么,又乖,眼睛还不方便,哪儿能不招人疼? 说啥都能给人唬住。 可宋庭言哪儿能信? 捏了两下纪与的后颈,温声在他耳边哄,“纪老师,你男朋友很累,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再陪他睡会儿行不行?” 纪与点头说好。 自己钻回被子里,裹好,闭眼。 宋庭言单手支着头,守株待兔似地笑看着他,没数过一分钟,那人睁开了眼,还想自己偷摸下床。 动作小心翼翼,自以为快要成功。 瞎子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其实都被人看在眼里。 所以当宋庭言将他捞回去时,纪与吓得都结巴,“你,你怎么没睡?不、不是累么?” 宋庭言也是没招了,索性把人带进自己的被子里,当抱枕一般扣着一起睡。 本以为那人会挣脱,没想到纪与反而老实了下来。 纪与不敢动,更不敢翻身。 睡衣薄薄一层,什么也遮不住,宋庭言的体温直白地透过来。 烧得他热。 他的脑子也终于没空再想发售宣传的事儿,而是想着他们此时的姿势,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想到后面不敢想了,怕真撩起火。 宋庭言好像是又睡过去了。 下巴抵在他肩,半张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就落在那,弄得他痒。 心跳也跟着加速,咚咚咚地砸着胸膛。 他怕宋庭言窥见,往前挪了挪,不想让后背贴着那人。 却被更紧地抱住。 “阿与。”那人又往深处埋了一些,“别动。” 宋庭言的声音有些哑了,带着浓烈的、不可言说的情绪。 “否则今晚,可就真的没法睡了。” - 今年的秋分在九月二十三日,也是发售日。 lumiere的官方账号提前七天,在九月十六日发了一条预热微博—— 【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lumiere与oct拾香工作室联名香水“雾”,即将发售。#倒计时七天】 与此同时,各大香水博主开始在平台发布试香测评。 九月十七日,官方微博发布纪与所拍摄的“雾”的宣传海报,po出契合的木质调香味——沉香、檀香、广藿、焚香。 宋庭言的个人账号第一时间转发,引起了一波小小的评论高潮。 “糟了,我沦陷在这双眼睛里了!” “说实话,我都没注意香水在哪儿……”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都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海洋,我宣布我恋爱了!” “官官,这是素人模特吗?有账号吗?” 九月十九日,官方微博再度发布宋婷汐所拍摄的“黑巴克玫瑰”系列海报,po出花香调香味——玫瑰、杜松、劳丹脂。 “卧槽,小光明,你有这样的男神女神你现在才放出来?” “美得我要窒息了!” “你这哪里是拨开迷雾,你这是拨开我的心啊!” “等下,这牌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回复@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因为它太没特色了,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其实已经出来快两年了。” 九月二十日,官方微博发布活动预告。 【香水发布当天,小光明为大家请来了uniy集团总裁@uniy宋庭言,以及本次联名款香水的首席调香师@oct拾香工作室纪与到场助阵,小光明与大家不见不散!地点:国金中心,时间:9月23日下午14:00】 @uniy宋庭言:不见不散。 “哈哈哈官博,你at的另外一位怎么是空的账号啊!是不是at错啦!” “回复@抓马不抓马,[哭]是因为纪老师没有账号。纪老师也是第一张海报的模特哦!” “卧槽!!帅哥搭帅哥!!??” “本来没兴趣,你这么一说我高低就要去尝尝咸淡了!” 虽然投放的广告量不低,但宣传依旧只在香水受众的小群体里传播,即便有宋庭言这位虚假的“百万博主”转发,效果却并不如人意。 九月二十一日,官方继续微博发布拍摄花絮。 有眼尖的网友发现——“这个模特是盲人?” “不要啊!!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么能瞎!” “啊?不会吧,这个模特不也是这次的调香师吗?看不见也能调香吗?” 官博一一做了回复,也算是给纪与的出现铺垫。 而纪与的焦虑在听到迟西给他念出这些评论后到达了顶峰。 “我……我二十三号能不能不去了?” 他手里拿着盲杖,在工作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盲杖却没抵到过地。 第69章 迟西怕他撞着,默默把椅子桌子都给挪到一边。 “哥,宋总不是也在吗?”迟西宽慰道。 “那不一样……”纪与说,“我……我……”他梗了又梗,最后立在那,泄气地说,“我就是一瞎子,我不应该……” 话没说完,已经喘不上气地捏着心口蹲了下去。 “哥!!”迟西好久没见他发作焦虑,吓得破了音。 等纪与缓过这一阵,连忙把人送回了家。 后天得去站台,这两天可不能让他哥出什么事儿。 没有犹豫,他立马给宋庭言打电话报备。 宋庭言推了应酬,早早到家。 在储物室的黑暗角落里找到了人,他蹲下,好笑地摸摸那人脑袋,“什么毛病,现在喜欢躲来这里?” 瞎子说:“外面太亮了。” 他现在养成了随手开灯的习惯,到家就会开着,客厅的、卧室的。 都是宋庭言教的。 说是好教他知道,自己已经安全到家,在等着他。 只有进到储物间的时候,他没习惯去摸灯,平时也不进这里,连开关在哪儿都快忘了。 想在黑暗里待着的时候,就会躲过来。 宋庭言将他领出来,放到沙发上。 自己则坐在茶几,长腿把纪与禁锢在中间。 纪与低垂着头,先开了口,“没什么事。” 宋庭言“嗯”了声。 迟迟没有后话,纪与只好继续说,“就是有点焦虑。” 宋庭言又“嗯”。 瞎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到他的脸,没了视觉又无法触碰,心里本就没底,宋庭言再“嗯”啊“嗯”的,便更不知所措了。 瞎子咽了咽喉咙,鼓了一下腮帮,泄气承认道:“我怕卖得不好,我怕上架那天又出问题,我怕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大话,最后让你……” 他抠了一下手心,“让你输了……” “我也怕别人议论,议论为什么你的身边会站着一个瞎子。” “宋庭言,我没办法。”他说,“你得允许我自卑。” 宋庭言叹了口气。 他还是会后悔。因为见过纪与意气风发的时候。 现在再看这人畏手畏脚的模样,心脏都快被揉碎。 他不是个喜欢后悔的人。 但如果早一点,早一点找到纪与,陪他走过那最糟糕的一年,或许他能把纪与养得比现在好上一些。 “这个不允许。” 纪与茫然,“嗯?” 宋庭言摩挲在他的眼下,重复道—— “这个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 “……”纪与气笑了,“宋庭言,能不能别自恋?” 宋庭言也笑,同他抵着额头,缱绻地啄吻他的唇。 “阿与。”像是吻得知足,宋庭言眯了下眼,语气比方才认真得多,“如果没有这次合作,lumiere在去年就会被关停。” “如果没有你对我说,想要再试一次,lumiere的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团结起来,想要赢一次。” “我也根本不会给lumiere第二次机会。” 纪与不自在地挺了挺背,“把我捧这么高呢?” 宋庭言好笑又无奈,他撩拨着他的睫毛,扬声“嗯”道:“没办法,我喜欢的人,平时看着满嘴跑火车,潇洒风流,实际上,自卑又胆小。” 瞎子不满了,拧了下眉,警告:“宋庭言,别说了。” “行。”宋庭言很是顺从,“但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宋庭言说想讨个奖励。 “如果这次销量超过你的预期,那么……”宋庭言附到他的耳边,“还请纪老师跟我完成未尽之事。” 他说得儒雅礼貌,端得一手贵公子的矜贵气度。 等反应过来他说的“未尽之事”是指上一次他们帮彼此疏解,却没能最后上床时,纪与不禁笑骂出一声—— “衣冠禽兽。” - 九月二十二日,一条热搜词条极速蹿上了文娱榜top1,占据几个小时,热度不减。 #uniy现任总裁官宣 而lumiere内部,秦菲一声高亢尖叫刺破耳膜,“啊——!纪老师!纪老师!明天现场发售会的预约量暴增到快一千人!” “啊啊啊!!!秦总!纪老师!网络预约量过万了!!” 纪与难以置信,“?” “发生了什么??” 打开微博,办公室更是秒变尖叫鸡养殖场。 纪与听得头疼,耐着性子,“不好意思,有没有人跟我这个瞎子解释一下!” 秦菲声音都抖,“纪老师,是宋总昨晚回复了条微博!” 纪与眼皮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是之前有位网友在新闻发布会的视频下面提问‘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位总裁有对象了吗?’” “宋总回复说,有。” “啊啊啊啊!!!!!这一个字都帅麻了啊!!” “………”纪与按下自己疯狂的心跳,一时无语。 等到回过神,手心已出了些薄汗。 他强装冷静,“那和发售会有什么关联?” 秦菲顿时小心翼翼起来了,回答道:“因为……拍摄花絮里有您和宋总。” “………”纪与头开始疼了,“有多少?” 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秦菲吐吐舌头,“全部。” 说着连忙搬出宋婷汐,“是婷汐姐让拍的!” 纪与冷静地嗯了声,拿起盲杖就走。 一路躲进厕所,他掏出手机,点开微博评论,机械语音响起—— “@momo图片,这是他俩吧!啊啊啊!!攻给受戴耳机时候的那个眼神温柔到没边了啊!!!” “@luuuwu图片,这两个拥抱的黑影应该也是他们吧?我觉得身材好像!” “@闻着味儿就来了我先嗑为敬!” “@旺仔不太甜霸总那刚发了微博说自己有对象!!” “@柿子炒鸡蛋不行了,失明受x霸总攻,我立马要看到文!” “@早点睡觉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调香师纪与。你们品,你们细品!我先去预约了!我必拿下!就当份子钱!” 评论读不到头。 纪与无声笑起来,按熄屏幕。 许久,他重新点开读屏,耐心听着,把自己的微博账号名字改了,再进到lumiere的官方微博,按下转发。 【@oct拾香工作室纪与:嗯,不见不散。//@uniy宋庭言:不见不散。】 ----------------------- 作者有话说:明年的计划是一本主攻《野火》一条腿的攻x狼狗,还有一本心脏病bg嗷。 第54章 爱人香气 (54) 两人“隐晦”的官宣,让lumiere的关注度持续走高。 花絮视频被“嗑学家”们逐帧品味,直接将两人的关系锁死。 再次回看那两条微博,更是被定义为公开的表白宣言。 有人嗑,自然有人骂。 ——一个香水品牌还卖腐博眼球?笑死人了。 ——不好好研究怎么做香水,走起歪门邪道了? ——好恶心,从此避雷uniy及其所有副牌!! 但无论反对和嘲讽的声音有多难听,这一波流量的到来,让lumeire的预约人数再创新高。 多少印证了那句,“黑红也是红。” 但眼下,纪与没空去关注他们两个的风评,因为宋庭言被叫回了半山。 “要不,你来接我?我跟你一起回去。”瞎子捏紧手机,另一手不安分地抠着玻璃窗框。 “我只是回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宋庭言无奈也好笑,当初为了留在纪与身边,让母亲配合着演戏。 没曾想,竟在纪与心里留下了一片阴影。 “我知道……” 可他哪儿能不担心。 宋庭言这会儿被喊回去,想也知道多半是因为微博的事。 上一秒隐秘盛放的旖旎心思,下一秒成了忐忑惊惧、惶惶不安。 终究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但仔细想来,矛盾其实早早就种下了。 只是他选择放任沉溺,闭目塞听。 如今身份、地位、权利、名利,这些词前赴后继地往脑子里钻。 一些被刻意无视的差距,再一次明晃晃的裸露在眼前。 纪与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无言地垂下眼帘。 谁都没有先挂断,此刻仅仅是听着彼此的呼吸,沉默着。 宋庭言眼神晦暗,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良久,才将眸光收回。 “纪与,在想什么?” “在想……” “想好了再说。”宋庭言的语气生硬,像是怕纪与说出些他不愿听的。 纪与无力诶将脑袋抵在玻璃上,一笑,“威胁我我也得说,就是在想,确实挺难接受的。” “什么?” 第70章 “对于长辈们而言,应该挺难接受的。” “我倒是没关系,无父无母。”纪与看似洒脱,“少爷,但这对你就不一样了。” “门不当户不对,性别也不对。” “何况我还是个瞎子,连正常人都算不上。” 宋庭言捏了捏眉心,声音陡然沉下去,“现在说,不觉得晚?” “晚。”纪与承认道,“可是没办法,喜欢了,怎么办呢?” “就想死皮赖脸,就算知道自己配不上,也还是想抓在手里。” “怎么配不上?”宋庭言问。 “哪一点配得上?”纪与反问。 “要真算起来,我连彩礼钱都掏不出多少。”心脏像是悬在半空,空落落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失重坠落。 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但这一次纪与表现得无所谓,依旧懒散地倚着玻璃窗。 已是落日十分,太阳西沉,只留下一抹橙红色的天光,落在他的手边。 “纪与。” 随着宋庭言的声音,听筒那传来关车门的声响,应是他到半山了。 “到了?” “嗯。” 但宋庭言没有进门,而是站在车边,望着远处的山。 “阿与,”他扯松领带,站姿落拓而随意,声音却郑重,“多相信我一点。” 纪与一微诧,“嗯?” “别总怀疑是不是应该。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多少的‘应该’。遇见、爱上、在一起,每一步都没有必然性。” “不是遇见了,就一定会喜欢。不是喜欢了,就一定能在一起,也不是在一起了,就会一辈子。” “人生的不确定性太多,我不爱揣摩。” 那年被压车下,生死徘徊的五个小时,于宋庭言太过漫长。 疼痛席卷全身,从意识模糊到被迫清醒。从翻车后的空白,到认知自己处境的惊恐。 看着自己折断的手腕,感受被压迫的躯体一点点麻木冰冷。 即便理性地认为自己不会死在那,却又无法肯定自己就一定能活。 一切都是未知。 之后被救,躺在病床,理应庆幸劫后余生,却反而什么念头都没有。 在生死面前,一切无足轻重。 他是不是宋庭言,是不是宋明锐的儿子,是不是所谓的接班人,都无所谓。 宋婷汐说:“宋庭言,你翻了一次车,怎么像是堪破了红尘?” 阮玉玲说:“庭言,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宋明锐什么也没说,只拍了一下他的肩。 所以宋庭言清楚,在他面前的未来,还是同一个选项。 纪与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话痨且自来熟,随意地跟他搭话,却又满嘴跑火车,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送他丑了吧唧的太阳花,暗示他别太阴郁。 就地取材捉了黄色的蝴蝶,说是他的生日礼物。 也在台风天,隔着电话,借用别人伴奏,给他唱了一首歌。 他们总在花房躲雨。 也一起住过破旧旅馆,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在葡萄藤架下同他接吻,又在葡萄藤架下同他离别。 纪与的出现,像是某种设定之外的意外。 而他也只是个种树的。 “当年你要走,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也想过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一时感情上头,一时贪恋。毕竟那个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的人,闯进我的世界。” “但阿与……”宋庭言停顿几秒,随山间起的风,一同叹息。 “如果时间过去七年,我依然想要跟你一起,那么我想……” “你至少应该可以再多相信我一点。” “我们已经变得更成熟,也有过更多可以选择的机会,不是么?” 若非坚定不移,他们或许早就走散。 挂断电话,宋庭言又站了片刻。 一人走到他身边,同他一样,靠在车身。 宋婷汐学他望着远处的山,红唇微勾,“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见你迟迟没进来,所以出来看看。” 说着,她看向宋庭言,“纪与,是对自己没信心吧?” 宋庭言将手机收回口袋,“嗯。” “换做是我,我也会那样。毕竟,豪门呐……”宋婷汐拖了个长长的音调,“没有这两个字,我过不上这般奢靡的生活。” “但有了这两个字,很多时候又觉得累。” “不过,我突然有点理解,爸为什么要穷养你了。” 宋庭言偏头。 宋婷汐却是笑而不语。 出生金池,却又从小远离名利场。 明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偏偏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挣。 所以宋庭言身上没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反而更为沉稳、矜贵。 也更懂得珍惜。 宋婷汐:“进去么?” 宋庭言站直,向她递手。 宋婷汐礼貌搭上,“什么时候带纪与回来?” 两人拾级而上。 宋庭言问:“妈消气没?” 宋婷汐香肩耸动:“本也不是气你。” 宋庭言莞尔。 “抽空带他回来吧。”进门前,宋婷汐停了一下。 门前的灯光是暖色的,落在人身上带出温柔的质感。 宋婷汐站在上一级的台阶,掏出手机给宋庭言发去一张照片,“当时觉得拍的很好,所以买了下来。” 宋庭言点开,是那次在机场,纪与来接他。 他们彼此相拥。 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纪与仰头的角度,像是在“看”他。 眼里有一星光。 - 九月二十三日,发售会现场,众人忙忙碌碌,脚不沾地。 秦菲更是走路生风。 “再去跟商场确认一下安保情况!” “预约的二维码牌子在哪里?” “一点的时候,去统计一下人数!” “线上直播的机位准备好了没有?” 纪与眼睛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被大家当成吉祥物,圈了一块地,让他待着。 “纪老师,过会儿主持人会来跟你们对流程。” “宋总还没来吗?” “确认一下宋总什么时候到!” 秦菲扯着嗓子喊完,又对着纪与继续道,“等宋总来了,你们一起去换衣服做妆造。” 说完,秦菲风风火火地走了。 纪与眨着盲眼,他像是接收了许多信息,又像是卡顿的旧电脑,有些处理不过来。 得反复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哪些是冲他说,哪些不是。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来,往他手里塞了咖啡。 “纪老师,您的。” 他甚至没听出来是谁,那人就已经跑走了。 纪与捏着咖啡,兀自笑出声。 “在笑什么?”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纪与心脏蓦地一紧。 宋庭言昨晚留在了半山,没回来。 所以那通电话后,他们再无交流过。 熬了一夜,有很多想说的话,打在手机里,写写删删。 想着还是当面说比较有诚意。 如今机会来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浑身不自在地挺了挺背,傻子一样吐出一句:“要咖啡吗?” 宋庭言顺手接过,换了一杯给他,“加了糖的。” “宋庭言,我……” 纪与刚开口,那头却来人催流程。 “宋总、纪老师,先跟我去换衣服,然后彩排。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抓紧了!” 纪与噎了一下,泄气点头,“好。” 之后的时间,纪与一直都没能找到机会跟宋庭言单独说话。 等再回过神,原本空旷的空间已分外嘈杂。 纪与咽着喉咙,茫然地侧耳去听,人声鼎沸。 “来了……很多人?” “嗯。”宋庭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紧张到不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等下自己上去,还是我牵着?” “宋庭言。”纪与深吸一口气,抬眼。 然而下一秒,“欢迎各位来到lumiere新品香水的发售会!”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彻。 “想说什么?”宋庭言倾身而来。 纪与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气,沉香、檀香、玫瑰…… 正是今天的主题——“雾”。 于是那日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袅袅烟雾盘旋上升。 太阳雨落,他倚在寺庙门口的石墙,身上还在犯痛,心情依旧糟糕。 只是这一次,有人撑着伞,朝他这里来。 那人身材高挑,脸旁英俊,一双眼睛忧郁又深邃。 纪与抬手在眼前扇了扇,扇去迷蒙雾气的同时,闻见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味。 ----------------------- 作者有话说:越临近完结,越难写啊[化了] 第71章 到这里应该差不多都说开了? 后面纪与再收个尾就好了。 最近可以每隔两天来看看有没有更新哈 第55章 相配 (55) 纪与走神的功夫,主持人已经介绍到他们。 “下面让我们有请……” 宋庭言碰了碰纪与的手背,让他回神,又问了同刚才一样的问题。 “是自己上去,还是我牵着?” 纪与眼睛眨得厉害,眼睛却不肯抬,始终半垂着头。 “什么?” 宋庭言笑了一声,挡在他身前。 和上次一样,他摘下自己的眼镜架到纪与的鼻梁上,“要上台了。” “嗯。”纪与点动脑袋。 他还是没回答宋庭言的问题,只问,“你今天穿的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但他突然很想知道。 “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宋庭言回答。 那应该很般配。他想。 他穿的还是拍摄时那套宽松的亚麻套装。 迟西说上衣是偏灰白的,裤子则是更深一些。 “宋总、纪老师,这边上台吧。”秦菲走上来,小声引导。 纪与“嗯”了一声,往前抬手。 宋庭言自然地牵起,同他上台落座。 台下响起小声惊呼,快门声络绎不绝。 纪与的心跳很快,掌心微微冒着汗。 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才惊觉方才的自己是有多大胆。 耳朵顿时红了一片。 宋庭言不经意地看向他,无声一笑。 线上直播同步进行着。 纪与不知自己俨然成了话题中心。 ——纪老师,耳朵红成什么样了啊? ——可以再明显一点吗? ——今天是结婚现场,还是新香发售啊? 秦菲提醒主持注意控场时,宋庭言已先一步解释道,“纪老师的眼睛不方便,我帮一下忙而已。” 主持顺势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回。 相对纪与,宋庭言状态松弛、游刃有余。 纪与则是一问一答,眼睛也总半垂着。 “看来我们的纪老师是个i人。那我们还是来问一下宋总,也是大家比较关心的话题,这一次的海报拍摄,怎么会想到让纪老师和宋婷汐小姐出任模特的呢?” 宋庭言状似无奈地摊了一下手掌,“出于一些临时原因。” “但相信大家应该和我一样,十分满意这一次的模特。” 他没明说,弹幕却八卦了起来。 ——我听说当初代言是请了那谁的啊。 ——那谁都进组了。 ——这是反溜了我们小光明?是临时找不到人了吧? ——没有那位大牌姐,我也看不到美神婷汐! ——支持美神出道! 发售会时间并不长,短短二十分钟,转眼已近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就留给台下的观众吧,但是只能问和我们香水有关的问题哦。” 主持人挑选了一位前排的女生。 那女生眼神在台上的两位之间流转,聪明地问道:“我想问,这一次香水的故事叫做‘拨开迷雾,寻见爱人香气’,不知两位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们的‘爱人香气’是什么味道的呢?” “从这位开始回答吧。” 她朝着纪与的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左边的这位纪老师。” 纪与听到自己的名字,局促地挺直脊背,被弹幕调侃说像是学生被点名。 “我、我吗?” “嗯,对。” 纪与咽了一下喉咙,“其实……关于爱人的定义,并不仅仅是指相爱的两个人。亲人、友人,我们的爱着的人,都可以是……” 随着他的这句话,也不知是哪位胆子大的女生,在安静的气氛里,喊出一声,“我们不要听官方回答!” 台下哄笑作一片,连弹幕也统一刷起屏来。 ——我们不要听官方回答! 主持半开玩笑圆场,“纪老师,看来这次是逃不掉了呢。” 纪与眼睛又眨动得频繁,沉默几秒,肩膀忽而一松,抿着笑说:“我有喜欢的人。” “喜欢很久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虽然无神,却又干净通透的眼睛。 他偏向宋庭言的方向,“如果要拿一种味道来形容的他的话,应该……是檀香吧。” “沉静、深邃且温暖。带着一种清雅的、干燥的甜味,也带着木质调经年累月后沉淀之后的脂香气息,如同贴近皮肤的柔软,会不自禁的被吸引。” “也能抚平我的焦躁情绪。” 纪与说完,台下异口同声“哦~~”了个长音,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纪与连忙解释,“我只是在跟你们形容檀香。” 台下又“哦~~”。 一整个越描越黑。 “这位的回答呢?”那女生又看向宋庭言。 “应该是风的味道。” “风?” 十分意外的回答。 “对,风。风能带来世间万物的味道,阳光、草木、鲜花,焚香、皮革、或是温柔,或是浓烈。” “他给与我什么。” 他侧目看向纪与,眸光缱绻温柔。 “我便感受到什么。” - 发售会结束,纪与就被宋庭言带走了。 大家原本还高声齐呼,想要他们亲自发放香水小样。 宋庭言牵着纪与的手,对众人笑说,“他眼睛不方便,你们饶了他?” 那天香水的销量没能达到预期,大部分人还在观望状态。 但宋庭言和纪与属实出圈。 连没关注的人都被推送了他们两个的“互动”瞬间。 宋庭言那句,“他给与我什么,我便感受到什么”毫无意外地成了表白圣句。 两个人的背景自然也被网友们扒了个透。 网友们戏称:“就算狗路过了,都得随份子!” “谁看了不说一句,宋庭言爱惨了?” “豪门少爷爱上失明调香师,你俩写童话呢?” 流量居高不下,自然也带动了品牌关注度和销量。 发售会后的第二周,“雾”的销量翻了一倍,线上一度售罄。 线下专柜更是频频缺货。 好在发售会上,纪与一再强调过香料的供给问题,才让lumiere免于饥饿营销的指摘。 秦菲嗅觉灵敏,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抓紧机遇,于是立马接洽起头部带货主播,扩大品牌知名度。 不过这些,纪与都不知道——他的手机被宋庭言收了。 不是宋庭言独裁,主要他自己不争气。 因为太担心销量犯了焦虑,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心悸失去平衡,平地摔在宋庭言面前。 他窘迫起身,不敢揉发疼的膝盖,只打哈哈说,“看不见会影响平衡……这很正常。” 回答他的,是宋庭言的冷脸和沉默。 “我能不能告他非法拘禁?”纪与往嘴里塞着奶黄包,不爽地嚼着。 “您可以试试,需要我帮您联系律师吗?”管家毕恭毕敬地为他倒上半杯牛奶,放到他手边。 “但少爷似乎没有限制您的出行?” 纪与一口气闷在心口。 宋庭言是没有,但他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老实待在家里。 “那就是他对我冷暴力了。” “我一瞎子,他不跟我说话,不让我摸,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对于他的“控诉”,管家选择闭目塞听,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您如果担心少爷生气,可以哄一哄。” 他们家少爷应该挺好哄的。 当晚,宋庭言有应酬。喝了酒,回来得也晚。 进门就见沙发上有座“雕塑”。 “雕塑”盘坐着,手里抱了个抱枕,身上兜头罩着毯子,已经睡着了。 宋庭言过去,掀开毯子,将人喊醒,“怎么不回去睡?” 纪与茫然眨眼,眼瞳带着醒后的颤,头抬得有些过,看上去很不服气,很傲的样子。 “喝酒了?” “嗯。”宋庭言将他下巴掰下来一些。 纪与顺势沿着他的手,摸到他的颈侧。 有些烫。 不是发烧,只是酒力上来后带起的热度。 手指一点点探到宋庭言的嘴角。 白天被他控诉不让他摸的人,这会儿老老实实站着,任由他肆意妄为。 “接吻吗,宋庭言?” 宋庭言抬眉。 纪与吻上来,吻到的却是宋庭言的手心。 “?” 宋庭言好整以暇,“先说目的。” “手机。”纪与也坦诚,“应该可以还给我了?” 宋庭言不置可否。 纪与等不及,拿毯子罩住他,直接吻了过去。 纪与的吻向来不得章法。撬开宋庭言的唇齿,一顿乱来。 第72章 最后被宋庭言夺取主动权,人也被吻得陷入沙发。 他脖子靠在背靠,盲眼眨得快速,如同色鬼一样舔着润湿的唇。 意犹未尽。 手指酥麻蜷动。 之前太忙,没想过那事。 虽说宋庭言总会有意无意提醒,却也没什么行动。 如今身上的担子卸下大半——新香发布,发售会也还算成功。 无论如何也该喘上一口气。 这般想着,某些旖旎的心思便被勾动得愈发难耐。 说起来好笑,宋庭言刚到家,他就拉着人又是亲又是吻,像极了欲求不满。 实则完全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就只晓得一件事——自己大抵是下面那个。 鼻腔里充斥着宋庭言身上散发出的葡萄酒的香气。 越闻越是醉人。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明显,总之是被察觉了。 那人捏着他的后颈,酒后沉哑的嗓子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问,“在想什么?” 明知故问。 纪与懒得回答,摸到他的下颌,用力掐住,而后再一次吻过去。 “你说,我在想什么?” 他口齿含糊,鼻息凌乱。 宋庭言的领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衣领也被扯松,纪与的手直接落在了他的皮肤上。 还是烫人。 “宋庭言。” “之前答应你的事,今晚还。” 后来瞎子听到落雨了。 雨声很大,像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场暴雨。 黏黏腻腻地打在玻璃窗。 空气里混合着雨时矿物质的味道,红酒的醇香,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气息。 令人羞耻,又令人欲罢不能。 瞎子浑浑噩噩,到最后累得一塌糊涂,瘫着不想动。 被摆弄着洗澡的时候,瞎子不太服气地吐出一句嘲讽,“宋庭言,我怎么不知道你的领带,有这么多用途?” 宋庭言在他耳边低低地笑。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纪与困倦地拖着音调,手摸到身边的人的脸,粗鲁地揉了两下。 “宋庭言,你回来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又在找手机。” 宋庭言失笑,“睡醒就还你。” 纪与摇头,“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 宋庭言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了纪与。 “我的手机是在印度丢的。那天我去市场。他们的市场很乱,小偷很多,所以我把手机贴着带着。” “出来的时候,也下了那么大的雨,天黑得像是世界末日。” “有两个人找我搭话,我没理。等我要走的时候,他们又过来了。” “我小心避着他们,却被飞车党抢了包,我被带倒,手机摔了出去。” “等我起来,包没了,手机也被抢走了。” 宋庭言心疼地亲了亲他,“这事我知道。” “我尝试让人去找了。” 结果不尽如人意,所以宋庭言没提过。 再开口时,纪与带了点鼻音,脸也往枕头里埋,“包里没什么东西,笔记丢了也没关系。” “可手机找不回来了。” 纪与自己也去找了,在市场蹲了好几天,试图蹲到那几张脸。 “我没记你的号码。”他哽咽着,“我给你拍了很多照,我沿途觉得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我都拍下来了。想着……想着回来之后,要给你看。” 然后,就都不见了。 “后来我总在后悔,为什么一直忍着不给你打电话。” “也在想,错过到最后,会不会就找不回来了。” 说完,他停顿了几秒,命令道,“宋庭言,捂住眼睛。” “做什么?”宋庭言看着他,眼神深邃。 纪与不回答,摸到他的眼睛,捂住。 他不想让宋庭言看到自己红了眼睛的样子,那样太傻。 而那些在发售会上没能找到机会表露的心迹,此时也已无关紧要。 他吻过去。 吻住他的爱人。 将所有的情话融于唇齿。 爱意便在此刻。 -----------------------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一章,收个尾。 大概率在周日。 第56章 终章 (56) “啊!!!”办公室内传出秦菲的惊叫,吓得众人一个激灵。 “怎么了秦总监?” “出什么事了?!” “快来看快来看!!” 她将电脑屏幕转向众人,手指猛猛戳着页面。 lumiere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前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小光明将在12月3日为大家带来三款新品香水,敬请期待!】 “我们哪里来的新品香水?”众人不解。 在新香发售会后的第三周,拾香工作室的人已经撤走了。 虽然很舍不得,毕竟“雾”能够顺利上线得以热卖,离不开他们每一个人。 这三个月他们相互支撑,相互打气。 lumiere的起死回生,不是偶然,而是凝结了所有人努力的必然结果。 但新香的顺利发售也意味着,这一次和拾香工作室的合作正式结束了。 “是啊,后续和其他调香师的合作不是还在接洽吗?” “哪里凭空……” 话说到这里,众人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集体表情空白了一瞬。 而后从恍然大悟到难以置信。 “不、不、不可能吧?” “那三款不是……” “没错,就是之前的那三款主推香!” “上周宋总让我把我们的官方账号给了uniy的公关部。” 她当时以为宋庭言已经准备好对lumiere的收购工作,所以提前让uniy接手。 没曾想,今天一刷微博………… 秦菲忍不住笑起来,“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大仇得报!” 但秦菲也没忘记提醒众人,“无论之后舆论风向是不是有利于我们,都管好自己的嘴巴!” 这样才不会落人口实,被舆论反噬。 - 十二月三日,lumeire的官微准时发布微博。 除了三款主推香的海报和香型介绍外,还附上了刑事起诉书和三大张证据长图。 将三款香水从故事创意到调香过程、瓶身设计、宣传方案、批次申请等所有时间线加证据照片全都清清楚楚,分条缕析地完整po出。 并直接at对方品牌,lumiere将正式以商业盗窃罪起诉。 微博一出,短短半小时,直接蹿上话题榜。 同一时间,其他社交平台也在被这件事刷屏。 营销号纷纷下场,吃瓜群众络绎不绝。 有买了对方香水的消费者站出来控诉,“预售一个月,又延迟了两周才发货!到手瓶子是塑料的!香味也不对!根本就是草台班子,小作坊里的产物!” 于是很快有人梳理出了事情原委,将lumiere遭受到的不公推至台前。 舆论风向完全一边倒。 ——卧槽,我们小光明硬气啊! ——调香师纪与!这五个字的含金量谁懂! ——啊啊啊啊!!!小宋绝不会让纪老师委屈!! ——!当代爽文! ——出必买,随份子,懂? 但网上的浪潮没能掀到瞎子这儿。 瞎子窝在自己的调香室,睡了一觉又一觉。 等被喊醒,人都睡晕乎了,对着宋庭言喊迟西。 上手就是一通摸小臂、摸脸。 那人嘴角向下,声音硬冷,“我是迟西?” 瞎子“啊”了一声,有点醒神了,眨巴两下眼睛,冲人笑嘻嘻,“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当总裁还早退?” 认错了人也不自觉,嘴上不忘嘲讽两句。 说得像是因为宋庭言提前来了,他才认错。 对面没接他的话。 纪与叹气,状似无奈地往人脸上摸,“都说你性子稳如泰山,怎么对着我这么小气?” “瞎子认错人不是常有的?” 宋庭言将他的手锁住,“平时认人也往脸上摸?” 瞎子抿着笑,往前凑了些,他仰头,每次都仰得有些过,看上去傲慢又痞坏。 “哪儿能?我也不是对着谁都这么肆意妄为。” 大概是被他这一句给哄好了,宋庭言将他拽起来。 “醒了就下楼吃饭。” “已经吃晚饭了?”瞎子诧异。 宋庭言按下了他手表上的报时——六点三十七分。 “不可能!”瞎子不信,他睡下去的时候才下午三点刚过。 怎么就六点三十七了? 宋庭言领着他下楼吃饭。 楼下安静异常,只能听见火锅咕噜噜地冒着泡。 “人呢?” 纪与声音落下的同时,四周忽而炸响礼炮,众人声势浩大,异口同声:“纪老师好!” 第73章 把纪与吓得一个激灵不说,人也懵得只会眨眼睛。 宋庭言最受不了他这样,呆呆的懵懵的,很好欺负的模样。 忍不住笑起来,捏着他手喊他回神,“他们说要开庆功宴,所以都在。” 纪与这才抬起头,表情却是阴沉,张口就是一句,“惊喜么?这不就是欺负我看不见?” 众人心里一紧。 之前从没见过纪与板脸,这次是想给纪与一个惊喜,所以私下筹谋了今晚的庆功宴。 结果惊喜成了惊吓,还让向来随和的纪与板了脸。 谁都没料想到这一出,气氛一时凝固。 刚喧闹了几秒的工作室又只剩下火锅翻腾的咕噜声。 众人给迟西使眼色。 可迟西也没见过他哥发火,摇着手往后缩。 众人又看向他们里面身份最高的秦菲。 秦菲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接着又装哑巴地退了回来。 算了,她不行。 宋庭言见他们跟雏鸟似的瑟缩抱作一团,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别逗他们了。” 纪与这才跟着笑,“都吓到了?” “嗯。” 纪与得逞地扬眉,顺了顺自己的心口,“满足了。” 众人一一控诉,痛心疾首,但瞎子表情洋洋得意。 “怎么,只准你们吓我,不准我反将一军?” 众人拿他没招,纷纷转向宋庭言告状。 纪与托着下巴,老神在在地提醒,“喂喂,你们是在向我男朋友,”他重读道,“告我的状。” “你们觉得他会帮谁?” 如此一闹,餐桌上的气氛便热闹起来,不再拘束。 他们今天不主张敬酒煽情,但还是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纪老师。”话刚起头,那人声音已然哽咽。 纪与失笑,“还没喝,就先哭上了?” “纪老师,我没想到lumiere能有今天……真的很谢谢您!” 他这么一哭,纪与倒是想起来了,“啊,你是当初那个……” 在工作室门口蹲了几个月,最后还惊天动地哭了一场的那位经理。 “对对,是我。”那人一抹泪,毕恭毕敬跟纪与碰杯,“我知道我当初很像是个大麻烦。也很丢人。但我始终坚信,只要能让您同意合作,一切就都值得!” 这人本是lumiere的品牌经理, 在和纪与合作之前,lumiere已陷入品牌低谷期,不得不进行了人员优化。 而品牌和宣发合并成了现在的品宣部,由秦菲出任总监。 他是在合作促成后的一个月,因家人生病,主动提的离职。 所以纪与没见过他。 这次秦菲特地邀请了他回来一同参加庆功宴。 庆功宴吵吵闹闹一直进行到了后半夜。 纪与被劝了不少酒,最后搬出了宋庭言,才得以逃脱。 他晕晕乎乎地靠着宋庭言,仰着脑袋拖着调子,夸奖道:“宋庭言,你还挺好用的。” 这都已经是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了。 宋庭言决定带他先离席。 走前,宋庭言让那位前任品牌经理跟他们出去。 他直白邀约:“如果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那人闻言,却是看向散漫站在台阶上的纪与。 纪与似有感应,冲着他大概的方向略略颔首。 他立在风中,目送他们离开。 无声道谢。 人生有许多意外。 幸而,也有诸多绝处逢生的机遇。 - 十二月十二日,三款新香发售,时间刚好赶上各大平台的年终大促。 虽然在销量上没能打过一些老牌香水,但在新晋香水品牌中可谓拔得头筹。 稳坐第一。 这代表着lumiere正式进入香水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同一时间,uniy也完成了对lumiere的收购。 一切尘埃落定。 过往那些高调的官宣,明目张胆的表白,都似是一场绚丽盛大的梦。 梦醒后,一切归于平静。 纪与也进入了他的贤者时间——惫懒地窝在自己的调香室,睡着一觉又一觉。 醒了便下楼接待上三两位客人,被喊“纪漂亮”的时候,就眨着盲眼无辜地冲人摇头,“喊纪漂亮也是不能打折的。” 于是有些熟客在见到宋庭言来接他时,便会对着宋庭言告状,说纪漂亮抠门。 宋庭言牵着纪与,偏帮道:“原谅他,毕竟他得给我攒彩礼。” 临近过年,阮玉玲打来电话,说今年不准备在国内过,让宋庭言带纪与一起到瑞士跟他们汇合。 宋婷汐到时候也会过去。 宋庭言询问了纪与的意愿。 纪与为此焦虑了三天,最后宋庭言替他拒绝了阮玉玲的邀约。 “他眼睛不方便,我们还是不去了。我也担心他不适应。等你们回来,我再带他回半山。” “妈,新年快乐。还有……替我跟爸也说一声。” 挂掉电话,回头看到纪与沉默地站着。 “怎么了?” 纪与摸索着过来,垂头站在他面前,“宋庭言,我……” “没事,妈不会怪我们。”宋庭言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说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阿与,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得跟你坦白。” “什么?” “当初,我妈没把我赶出半山。是我想找个理由留下,所以让她配合我演戏的。” 纪与眨着眼,木讷点动脑袋。 宋庭言俯身吻他,“没听懂?” “嗯?” “我在说,”宋庭言缱绻地抵着他的额,望着他的眼睛,低声说:“我妈早就接受了我们。” 纪与抬眼,眼瞳有一些细碎的颤。 宋庭言吻在他的眉眼。 “没有哄你,是真的。” 十天后,他们还是出发前往了瑞士。 到达机场,纪与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心这担心那。 “宋庭言,我还能后悔吗?” “宋庭言,我一个瞎子,出门在外,确实不方便。那天是我一时冲动,我就是不想让你什么都迁就我。” “现在我觉得你还是迁就我吧,快带我回去。” 瞎子一边碎碎念,一边将握成拳的两只手朝前一伸,活像是在认罪伏法。 宋庭言没说话,直接点开了阮玉玲发来的语音,“庭言,你和纪与出发了吧?等你们下了飞机,给我发消息。” 纪与闭了嘴。 阮玉玲都特地带上他的名字这样问了,现在说不去,怕是要将阮玉玲对他的好感度刷成负值。 虽然他十分后悔,恨不得穿回十天前,拍死当时感情用事的那个“纪与”。 但又想谢谢那个“纪与”,谢谢他终于跨出这一步。 登机时,纪与在前,宋庭言在后。 那天天气好得出奇,是连续阴雨后的首个大晴天。 阳光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纪与感受到热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眼睛微微眯起。 而后,他停住脚步,回过身。 借着夺目的阳光,看向自己的爱人。 宋庭言也抬头看他,嘴角含笑。 “怎么了?” 手机铃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响起,随着冬日的风卷向他们的心。 “嘿~” “等我找到你。” “试探你眼睛,心无旁骛地相拥。” “那是我,仅有的温柔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纪与便在歌声中,朝他递出手—— “宋庭言,这一次,我回头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终于写完啦! 也是没想到最后一章写了那么久。(这一本也写了一年半?中间一度弃坑。) 其实后期进行的都挺艰难。并且可能因为是纪与的视角,所以很难表现宋庭言。 但总之我写完了!大家也熬完了[加油]我们都值得掌声! (文案会在免费的福利番外收回来[比心][比心]到时候如果感兴趣可以一看!但福利番外需要走一个流程,应该会在一周到两周的样子。肯定是在这个月内。) 最后要感谢一直给我们留评论鼓励我[比心]包容我两三天一更的大家[比心][比心]太谢谢啦!!!! 之后应该会休息一下,爽玩之后回来开新坑,在我的预收,bl会写那本《野火》一条腿的攻x眼里只有他的狼狗。 有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再一次感谢各位! 希望在未来还能与大家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