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羊满坡》 第1章 《牛羊满坡》作者:摩童【cp完结】 简介: 熟男老房子着火 爹系矿工老板x美人酷哥 陆杳被亲爹软禁在羌兰,偷溜出来的时候被马群带到一家民宿。 听说高原男人体格好,眼前这个确实英俊且高大,灰蓝色的眼睛像山巅暴雪,身上有好闻的松木味。 陆杳解释自己不是偷羊的。 男人笑出声:“没事,进来坐。” 贺归山是羌兰的护边员,退役之后在羌兰开了家民宿。 他养了只海东青、一头藏獒和一只布偶猫。 后来有天他在马棚边上捡到个干净冷淡的美人。 美人战力爆表,喝醉之后酒品很烂会装小白兔。 他带他去草原上奔马,走过羌兰最明媚的夏天。 他护着他像鹰一样,飞遍大江南北游历山川湖泊。 有人问陆杳,羌兰的春夏秋冬是什么样的? 他想,是温柔的,热烈的,充实的,也是盛大的。 羌兰的四季,是贺归山。 异域风治愈系,在羌兰的四季里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he保证,1v1,苦尽甘来! 全架空,无原型,民俗我编的,勿对号入座。老房子着火往死里宠,不甜来找我。 标签:he 民俗文化 治愈 甜宠 年上爹系 从头甜到尾 行走的荷尔蒙 年龄差 第1章 热的茶甜的蜜 陆杳一下午都在路边发呆。 他盘腿坐在老树下,看远坡与群山温柔相接,乌鸦站在尖顶的木房子上嚎叫,牛群羊群在坡上闲庭信步。粗糙的树皮硌着他后背,远处经塔的金顶刺向穹顶,山风掠过时檐角铜铃齐响,惊起一群朱红羽冠的鸟雀。 羌兰的黄昏总裹着酥油与植物混炒的焦香,陆杳把薄薄的外套拉链拽到下巴。 这是他第三次从疗养院偷跑出来,跑了很久的路,才终于停下喘气。 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轮。 “小祖宗你哪儿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尖锐的音色戳得陆杳耳膜有点痛,他把手机举到半臂远。 李雪梅是陆杳他爸找来的看护,半个月前陆杳和他妈一起被亲爹打包送到羌兰的疗养院,从那以后陆杳每天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要向上汇报,但凡他出疗养院一步,陆正东在那头迅速就能知道。 陆杳怀疑这女人的kpi量化指标就是自己的行踪,汇报行踪的频率和数量直接和奖金挂钩,报得越细致拿的钱越多,吃喝拉撒精确到品类和分秒还有额外提成。 不过这便宜爹倒是从来不管陆杳干什么,他好像只要定期接收到信息,确保陆杳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行,这让陆杳觉得还算自由。 他胡思乱想半天,电话那头的叽叽咕咕已经结束了,陆杳又把手机拿近:“随便逛逛,晚点就回去。” “哎哟我的亲娘嘞,你跑就跑了,招呼也不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把老骨头……” 陆杳脑子疼,最后拔了电话卡丢进草丛里。 山脚下有块“长寿泉”的牌子,几个穿彩色编织外套的老人正在“长寿泉”边打水。 陆杳仔仔细细看完那块关于“长寿泉”介绍的标识,据说这口泉眼里的水是直接从山上引下的,可以直接喝,羌兰甚至有传说这口泉可以延年益寿,故得此名。 老人在那儿接水,以为是自己挡了陆杳的路,忙不迭道歉——道歉是陆杳根据手势猜的,他听不懂复杂的羌兰语,但他还是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左右他也就是消磨时间。 被流放到羌兰之后,他的人生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这里和大城市不同,没有行色匆匆的牛马,也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漫长的路一望无际没有尽头,时间变得不再重要,一切孤独得好像末世。 陆杳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和路边的马玩了会儿,跟着马群一路往前溜达。 羌兰的马很有自觉,到点就回窝。 陆杳跟着一起回去,他蹲在马棚边上,看小马贴着大马撒娇,纵容在自己身边撒欢,尾巴一甩一甩的很是温情。 说真的他挺羡慕。 马棚是用圆木搭建的,檐下挂着的风铃随风叮当。陆杳待了一会儿,被羌兰下午的烈阳晒得发晕,脖子后面那块皮肤开始发烫发痒。 小马驹对他有点熟了,过来闻了两次,哼哼唧唧蹭着他的裤脚讨食,陆杳摸摸裤袋——那里藏着半包从食堂顺的方糖,也不知道马能不能吃这个。 突然,从边上的棚子里窜出来一只藏獒冲陆杳狂吠,拴着的铁链哗啦作响。陆杳心里一惊,胸口砰砰作响着后退,腿一软踩着碎石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不远处传来响亮的呼哨,海东青一路呼啸着冲着藏獒飞过去,铁钩似的利爪盘旋踩踏那只大家伙,藏獒很快败下阵来,但还是蠢蠢欲动。 “@#!” 陆杳看见个剃着板寸的男人过来,用膝盖压住躁动的獒犬呵斥他,海东青利爪扣住男人皮护腕,男人随手撕了块风干牛肉抛给猛禽,转头看陆杳时眼底还凝着没散的戾气:“迷路了?” 羌兰这里牛羊马是私有财产,偷窃被抓住了是要被请去喝茶的,运气不好还会先挨村民一顿打。 陆杳想爬起来证明自己清白,但时间有点久腿麻,他努力仰起脸解释,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好人:“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站在他面前的人很高,宽阔的体格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陆杳觉得比之前凉快一些,但又因为他刚好迎着太阳他有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闻到浓郁的松木味。 男人笑出声:“没事,进来坐。” 很好听的声音,很标准的普通话。 藏獒被男人掐着脖子重新甩回窝里,陆杳心有余悸默默往边上挪了几寸,海东青突然振翅扑来,他吓一跳抬手要挡,却见猛禽掠过他,又去找藏獒麻烦,把藏獒委屈地嗷嗷叫。 男人刚要进屋,退回来呵斥了几句。 海东青这才不情不愿地放过那条傻狗,独自扑棱棱飞上房顶,在檐角发出长啸应和。陆杳觉得有趣,也不嫌太阳热了,站那儿又观察了好一会儿帅气冲天的海东青,直到他确定对方压根不愿搭理他,并蜷缩在翅膀下开始睡觉,这才遗憾地作罢。 这里好像是间民宿,招牌上曲折的字符在暮色中像飞鸟的爪痕。 男人在屋里忙活,隔着窗玻璃看了他好几次,因为轮廓深邃所以看起人来显得认真专注。 陆杳对上他眼睛,又飞快移开。 民宿二层结构,从里到外都是温暖的木质。屋里挂着五彩缤纷的民族风小物件,还有满墙的照片拼凑在一起,显得这里热闹但不突兀,很是漂亮。尖顶让空气流通顺利,屋里通风舒爽,还有淡淡的香味,像空山雨后某种植物的味道。 “坐。” 厨房里传来陶器相碰的清脆声响,男人把晒干的菌类分装进藤编篓子,又开了火,很快,民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奶茶味。 陆杳装作研究墙上的老照片,余光跟着男人在光影里移动。男人从琉璃罐里夹出蜂蜜块样的东西,融在奶茶里递给他,又倒了半杯冰块:“尝尝,今年穹吐尔采的新蜜。”陆杳贴着杯沿抿了半圈才喝,甜味从舌尖漫到耳根。 羌兰有连绵的山脉,最有名的那座叫穹吐尔,这是陆杳来这半年陆陆续续听疗养院当地人提起的。他知道但从未有机会真正见识过神山的全貌,偶尔偷溜出来也只能像今天那样,贴着山脚小憩片刻。 陆杳想起来要道谢,男人又转身整理干菌去了,宽厚的肩背随着动作起伏。 陆杳在靠窗的空位置坐下开始嘬奶茶,奶茶里除了蜂蜜的甜外,还有清爽的植物香,是他喜欢的。 “谢谢。”他说,盯着柜台后忙碌的人。 男人摆摆手,没再说话。 陆杳把冰奶茶贴在脸上,滚烫的温度终于降了一点,吸管在他嘴里被咬得稀巴烂,一个滑溜溜软绵绵的东西从腰后拂过。 椅子发出巨大的“刺啦”声,柜台后的男人注意到动静,看到这个新来的小客人瞪着滚圆的眼睛,抱着奶茶杯做出和猫一样的表情。 一只布偶大模大样蹲在椅子上,瞪两眼陆杳打了个哈欠就睡下了,尾巴小勾子似的甩着,在陆杳身上一搭一搭,非常惬意自在。 陆杳赶紧站起来,他一动,猫就小声叫唤,很不满意的样子。 男人失笑:“这是‘陛下’的王位,你坐你的,不用管它。” 陆杳抿嘴,很小心地挪到柜台前:“谢谢,奶茶多少钱?” “不用,老板说请你喝。”男人说话的时候露出两排大白牙。 陆杳很喜欢这里,但他不喜欢欠人的感觉。 柜台桌上有二维码,扫出菜单可以下单,下单需要登录,登录需要注册,陆杳刚扔了他的手机卡。 好极了。 男人从储物间扛出鼓囊囊的袋子,弄了几个大盆摆在后院,开始往盆里捣鼓东西,金黄色的一粒粒,在陆杳看起来很像是生的玉米粒。 第2章 男人抓了一把放陆杳手心:“试试?” 陆杳杏仁眼睁圆,瞳仁黑亮清澈见底。 男人摸摸鼻子继续怂恿:“能吃,试试。” 陆杳就觉得是自己见识短浅了,犹豫一下吃了,吃完发现上当了,这就是生的玉米粒,不光难吃,还硌牙。 一抬头,男人已经笑得人仰马翻。 陆杳默默吐在手心里,盯着男人不吭声,足足有半分钟,男人笑着笑着有点尴尬地摸摸头, 看陆杳还盯着他,只能举手投降说:“好好我错了,这就是玉米粒,一会儿和黑麦草混在一起喂鹿的,黑麦草你知道么?” 陆杳这次不上当了,很认真地回他:“我不吃,谢谢。” 男人哈哈大笑:“不让你吃,不骗你了真的,黑麦草和玉米粒都是野鹿喜欢的,我们这儿鹿多,经常有迷路的过来要吃,你是不是城里来没多久?” 陆杳乖乖点头,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鹿,好奇心占了上风,男人笑笑,拍干碎屑,转身去厨房拿了碟小饼干给他。 陆杳规规矩矩守着后院,吃光了一碟点心,又掏空了大半包不知名果干,磨蹭着想等奇迹发生——饼干是那人从厨房拿出来还热乎的,据说是他自己烘的,果干也是,还留着水果质朴的香味,陆杳很喜欢。 然而直到太阳落山他都没看到半个鹿影子,夕阳斜斜照进民宿,在前台投下长长的影子把陆杳拢在里面。他以为那人又在开玩笑骗他,不是很高兴,那人也没解释,拨亮后院的灯,转身去厨房忙了。 水流和轻微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温柔流动,组成了一组动听的旋律。待了会儿陆杳忽然觉得有点困,其他声音他渐渐好像都听不见了,暖黄光晕里忽然传来幼鹿的清鸣。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久不见,这本算是我签cp的第一本新故事吧,挑一个冷飕飕又暖呼呼的冬至发布。 还是以前的治愈风,总体算是架空的少民文,目前有20多章存稿,暂时先保证隔日更,之后有事会在这里请假哒。 其他基本免费老文大家喜欢也可以先看看。 总之,谢谢新老宝宝们关注,爱你们! 第2章 又白又好看 模模糊糊的,陆杳意识到可能是鹿群来了,但眼睛睁不开,身体像泡在舒服的温水里怎么都起不来。 初夏的虫鸣漫过山林,小鹿在后院吃得欢快,大碗的黑麦草和玉米粒几乎被消灭了大半,贺归山在后厨处理鱼压根没管它们,也没去叫醒陆杳。 刀刃破开半透明的鱼腹,刀锋与砧板相碰发出“笃笃”声,案台上整整齐齐码着暗红的腊肉,早上刚挤的羊奶在陶罐里泛着涟漪。 今天民宿多了个小贵客,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羌兰人好客,他们相信,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受了山神穹吐尔的指引,他们的愿望与脚步声,会随风先一步抵达神山。客人进门,羌兰人必奉上三碗茶:第一碗解渴,第二碗暖身,第三碗,主客同饮,当然这个习俗在现代已经被简化许多了,但热情待客这个习惯还是被很好地保留下来。 贺归山把土豆捣泥,想混着羊奶给小客人做几道家常小吃。 羌兰的七月向来是有微风的,今年却格外燥热,远处雪山融水正顺着沟渠汩汩流淌。他透过木窗望出去,看见预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勾——很快,这里都会住满举着相机的外乡人,像现在这样的清闲日子很快就要结束。 忙就是有钱,闲就是有时间,三十多年他的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民宿大门被猛地推开,扎着彩绳辫的姑娘像团火似的闯进来:“老板,我……” 女孩眨眨眼,看到男人在厨房比了个“嘘”的姿势,她一激灵,顺着老板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一个非常……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形容的少年,轻轻趴在柜台上打盹。 无法描绘,但和羌兰这块土地格格不入。 贺归山擦了手,走出厨房调高空调温度,又找了条干净的手工毯披在男孩肩上。 男孩枕着交叠的手臂侧卧在晚霞里,他安静地阖着眼睛,身影被拢在一片霞光里,睫毛如蝶翼般翩翩起舞。 那只布偶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柜台上睡了,蹭着男孩的手臂团成团,轻柔的呼吸起伏好像让这间屋子第一次有了生机。 淡季空寂的木屋生出茸茸绿意,初夏土里冒出的第一簇嫩芽生机勃勃。 灶上煨着松茸鸡汤,腊肉和鱼在锅里还冒着热气,这顿饭到底没能等来他的客人,客人到最后他也没能遇上他的鹿。 羌兰人赶在饭点总要为客人添副碗筷,但今天的客人没打招呼就走了,气性还挺大。 饼干倒是吃完了。 小客人临走前把空奶茶杯端正摆在柜台,在民宿前台的留言本上写:我明天会送钱来。字迹娟秀漂亮,贺归山几乎能想到他气鼓鼓埋头一笔一划的样子。 等男孩离开很久,图雅还倚在门框上张望。贺归山用筷尾轻敲她发顶,图雅一个激灵,摸着头顶很不满地瞪她老板。 “看什么?”他搅动砂锅里的鸡汤。 图雅高兴地卷着发尾:“我就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又白又好看,像后山的白番花!” 贺归山往汤里撒了把香料没作声,想起青年蜷在马棚边的草垛旁的样子,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却衬得脖颈愈发雪白。 他像白番花,但更像电视里头那种,南方夏天落了青梅的白瓷盏,清脆当啷作响,洒满了淡淡的皎洁的,孤独的月光。 “比你那什么哥哥还俊?”贺归山打趣图雅,把这话混进汤勺碰撞的脆声里,晚风里已经掺了凉意。 图雅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前阵子她看电视迷上了古偶,在信息不发达的羌兰,依然倔强地成为了“哥哥”后援团的一员,义无反顾地走上了万千少女同在的追星路。 “那不一样,他……他反正不太一样……”图雅不知道怎么形容,偷溜着去帮忙摆碗筷了。 贺归山:“俊你怎么不留他?” 图雅苦着脸回:“我刚才留了的么,他有点……他不听,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男人笑着摇头,望了眼窗外的山道尽头,青年离去的方向,几只鸟雀正掠过泛紫的云絮。 陆杳回疗养院,在走廊尽头被李雪梅截住,护工尖利的嗓音劈开消毒水气味:“她就一直在嚎哦,护士进不去我也没办法,你电话又打不通我只能找陆老板说去……”她作势就又要掏手机给陆正东打电话。 陆杳用那种很淡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手机掉了。” 他的眼神自上而下,带着嘲讽,说出口的话却在情在理。李雪梅把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一边抱怨一边给她雇主汇报消息去了。 陆杳掠过她走向病房,嘴里还有奶茶和饼干香甜的余韵。梁小鸣这会儿不嚎了,悠扬错落的歌声穿透304房门。 陆杳锁了门,把随手摘的野花搁在窗台上,小花五颜六色的,沾着山间晚露看起来很是娇嫩。梁小鸣正赤脚在床沿旋转,她表情痴迷,褪色舞裙一圈又一圈地扬起尘埃,二十年前聚光灯下的天鹅正在完成一场隆重的演出。 陆杳叫了好几声她都没反应,独独看到花的时候空洞的表情有了神采,她在地板上咚咚跑动,枯瘦手指珍重地捧起花束,腕间银链叮当——那是她男人送的第一件礼物。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碰起花的时候露出少女般娇羞的表情。 梁小鸣年轻时候也是一方美人,在舞蹈学院名列前茅,跟着学校搞了几场演出,就被当时还在白手起家的陆正东看中。 陆正东年轻时候是很挺括的,浓眉大眼嘴又甜,而且出手大方,每次约会都小车接送,配上一束玫瑰,大小节日餐厅礼物一个不落,把当时舞蹈学院的其他人都羡慕坏了,梁小鸣初出茅庐没见过什么世面,最受不得这种蜂蜜甜枣的攻势,很快败在陆正东的手腕下,没结婚就和他有了孩子。 梁小鸣怀着所有年轻女孩对爱情最愚蠢且不切实际的幻想,枉顾家里反对的声音毅然决绝地和陆正东私奔了,但那时候陆正东并不知道她有孩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显而易见这个意外的孩子在陆正东的计划之外,他不被欢迎,然而梁小鸣对这件事异常执着。 她不要名不要利只要虚妄的爱情,甚至还因此退了学,专心在家养胎,气得当时看好她的导师破口大骂,直言痛心疾首要把她逐出师门。 很快梁小鸣就发现陆正东其实是个骗子,车是租的,富二代是装的,他本人只是一个从小镇上考出来的普通青年,只不过还算努力考了个好大学,考了个好编制,到城里度了几年金才能装出这副人模狗样来。 最可悲的是,陆正东从来没提过结婚。 她没名没利还失去了唯一有可能的爱情。 好在在梁小鸣的坚持下,陆杳还是长大了,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长得出类拔萃一表人才。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合法身份,家校联系手册上一直都只有梁小鸣的联系方式,大家从来不知道陆杳还有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爹。 第3章 陆正东天天夜不归宿,完美扮演消失的父亲,后来他搭上了官家的女儿,为了顺利脱身开启第二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怀疑梁小鸣出轨,继而怀疑陆杳不是他亲生的,甚至为了证明这点,不惜去医院开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证明。 可谓用心良苦。 于是在陆杳十四岁那年,梁小鸣终于疯了。 美人捧着花趴在咯咯傻笑,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那是一双她穿了好多年已经破烂不堪的舞鞋,是陆正东当年在追求她时带给她的。 他说她在跳舞的时候最好看,像落入凡间的精灵,是唯一属于他的精灵。 她信了。 陆杳找了梨出来,洗干净切了喂给梁小鸣吃,她喜欢吃那种脆脆甜甜的东西,几十年口味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 甜食让她心情很好,她摸着陆杳的脸叫“阿杳”,叫“宝宝”,一会儿又充满甜蜜地叫“东哥”,陆杳冷着脸把她手拿开,她又摸上来,再拿开她就开始抽泣,“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几句话颠来倒去重复,陆杳觉得她很蠢不值得同情,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对她生出一种酸涩的怜悯。但也没有办法放手,至少现在他没有,梁小鸣和他是捆绑销售的,而且再怎么说,梁小鸣也把他养大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杳只能去哄她,违心地说没有,称赞她永远是最可爱的,这样说梁小鸣就高兴了,抱着花又嘿嘿傻笑起来。 陆杳的视线越过她盯着背后的白墙,这间屋子墙上有个很小的气窗口,窗外掠过的黑影发出尖啸,这间八平米的病房困着两个囚徒,一个活在幻梦里,一个困在现实里。 陆杳看了一会开始放空,他羡慕那些自由的鸟,有时候也羡慕梁小鸣,至少现在疯了之后她又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对陆正东把他们送到这儿的险恶用心浑然不知。 疗养院的晚饭照理需要他去食堂取,千篇一律的菜色散发出油腻的不健康的味道。 陆正东把他们送来的时候说是托人照顾,其实没有附带任何特权,李雪梅他也指望不上,只希望她能拿了钱离自己远远的。 陆杳打了份青菜肉片和几块看不见肉的排骨,拿了碗能泡饭的番茄蛋汤。他知道自己半夜会饿,但没关系,今天口袋里还有几块美味的甜甜小饼干。 他在食堂门口碰到了院长周海光,这人是陆正东的朋友。 食堂不锈钢餐盘泛着冷光。周海光的白大褂袖口露出新款的劳力士。 周海光看到陆杳笑眯眯打招呼,先是亲切问他食堂饭菜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又说如果口味不合适尽管提,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和他提。 “你刚到这里确实是不习惯,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要把这里当家一样,慢慢就习惯了。” 周海光语气温和恳切,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温热手掌将要触到陆杳肩头时,陆杳侧身让过,番茄蛋汤在碗里晃出涟漪。 陆杳并不擅长应付这种人,一心只想逃跑,好在很远有人在叫周海光的名字,陆杳终于得救了。 周海光领走前还不忘叮嘱他:“杳杳有事就来找我。” 陆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杳杳”这个称呼,即便是梁小鸣最常叫他的也就是“阿杳”,叠词跨越了边界,让他觉得粘腻不清。 暮风捎来远处炊烟,他突然想起草原上奔腾的骏马、院里晒着的菌子,想到那杯加了蜂蜜的奶茶,暖意才缓缓渗进僵硬的指节。 【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点充满幸福感的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第3章 山风之子 回房之后,陆杳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名片,羌兰语店名在纸片上起舞,紧挨着下排有个民宿的汉族名字,叫库日克巴什,不知道什么意思。陆杳对羌兰语知之甚少,这小半年也就从电视里偷师学了点日常用语。 但他欠了人奶茶钱,要想办法还。 陆正东没收了他原来的电话卡,给他买了个羌兰本地号,联系人只有李雪梅和陆正东自己。 陆杳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怕他把自己老子那点丑事抖出去,怕他向熟人求救,但让他和别人失联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他难道不会认识新朋友吗? 陆杳不理解陆正东的脑回路。 陆正东对待他们的方式,像对待囚犯,不闻不问,但严密监控。 老实说他已经成年了,有身份证可以跑,天涯海角总有他能活下去的办法。但他妈不行,带着个病人,没钱没门道到哪儿都很难活。 陆杳从箱子底下翻出个旧笔袋,隔层里是他的旧电话卡——那是他从陆正东那儿偷来的,这人藏东西几百年不变,就喜欢藏在衣柜一大堆衣服后面的缝隙里,什么金银首饰开房发票都放那儿,这么有钱,连个保险柜都不肯买。 陆杳熟练地从衣服内夹层里掏出“掉了”的手机,把旧电话卡装上,开机。 手机卡了一瞬,无数条消息像雪花似的飞进来,有人问他怎么不来上课了,也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是老师电话,学校电话,以及各种各样过期的通知。 陆杳把手指悬停在微信图标上半晌,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几天后,陆杳以没手机为由,正大光明问李雪梅要了一百块现金,反正她会问老板报销。 他到民宿的时候很早,夜露都还缀在草尖上,陆杳看着紧闭的民宿门窗没好意思敲门,攥着纸币蹲在马棚前。 有新降生的马驹蜷在干草堆里,母马温柔地舔舐它,帮她学着站立,陆杳看得入迷,因为靠得太近,母马突然有些烦躁。 陆杳抿嘴,把甘草糖块摊在掌心,母马这才喷着热气安定下来,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湿漉漉的舌头扫过陆杳指尖。陆杳笑出声来,脖颈蹭着温热的马腹,青草与奶腥味钻入鼻腔。 听见外面的动静,民宿门开了,图雅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走出来查看。 图雅一身藏青色的羌兰服,领口、袖口和襟前绣着繁复的彩线纹样,有山有云,彩色横纹围裙系在身前,围裙上的花纹被蒸汽洇湿了,边上的银铃铛随动作叮咚作响。 她拥有羌兰人最健康的肤色,把头发梳成无数漂亮时髦的细辫,末梢缀着红色的绒线或小小的绿松石,说话的时候眼里漾出笑意,像一幅色彩浓烈的壁画。 陆杳不动声色看了一圈,那个男人不在。 图雅看到陆杳很是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去,给他冲了杯奶茶。 没有蜂蜜的奶茶带着点苦味。 “小客人再添点盐巴?”图雅还记得上次老板说她没留住人的事儿,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漾开波纹,“我们羌兰的茶要配着故事喝。” 陆杳将纸币推过雕花木案:“可我没有故事,上周的奶茶钱。” 图雅咯咯笑起来,发辫上的彩色石头撞出脆响:“大哥说,朋友喝茶收钱……山神会惩罚他们。” 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陆杳尝试好几次,图雅都没收。他看到前台桌角贴着收款码,灵机一动,结果刚转账,退款通知就来了。 他怀疑有人在远程监控。 图雅一再推辞,她眼神明亮,黝黑的头发微微毛躁,鼻梁上还有些许雀斑。 她强调两次陆杳是“朋友”,是要“珍惜”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仿佛“朋友”真的是个很郑重的称呼。 这样一来陆杳就很难坚持自己,否则就好像否决了别人赤诚的心意,但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欠别人”这三个字会让他寝食难安。 图雅给他做完奶茶就出去打扫马厩了,陆杳看她提着桶啊扫帚的忽然灵机一动,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图雅笑说他们家的马和羊脾气都不好,陌生人不好喂,她比划着大声说:“羊,会咬你,也会踢你。” 陆杳并没有真的接触过马和羊,此时年轻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羊圈木门刚开条缝,头羊的犄角就撞得门框嗡嗡震颤。 陆杳被公羊追着绕草垛狂奔,干草碎粘在他毛衣领口,t恤衫下摆沾满泥浆,握着铁叉的手在发抖。他踉跄着栽进饲料槽,惊起一群啄食的鸟雀。 图雅举着粪叉冲过来救他。 “这是桑吉家的战斗羊!”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去年叼走过巡逻队的对讲机呢!” 陆杳不知道桑吉是谁,但从图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这户叫桑吉的人家是牧民,去年冬天因为意外把房子烧了,连同马圈羊圈一起损失近四十万,他们家不富裕,没余钱很快建新房子,于是就把这些牲畜都寄养在这儿,有时间会帮贺归山还有其他一些熟人放羊牧马。 图雅从围裙兜里摸出把盐粒,暴怒的公羊立刻温驯地跪下来舔她靴尖。 火烧云在天际线坍缩成暗红色,陆杳瘫坐在草垛上喘气,他的帆布鞋深陷泥沼,裤管沾满混合着草屑的泥浆,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出血痕。 第4章 那只暴怒的头羊正用前蹄刨地,鼻孔喷着气和陆杳大眼瞪小眼。 陆杳有点好笑,心里略微也觉得爽快。 引擎轰鸣声撕裂旷野的寂静,上次见过的男人一身炫酷的机车装出现,看陆杳狼狈不堪的样子眉骨挑了挑。 “图雅说你今天……”贺归山斟酌,把”被羊撵了三里地”咽回去,“很勤快。” 陆杳面无表情:“我是来还奶茶钱的。” 头羊又开始搓蹄子,母马在边上不耐烦地嘶吼,碍于围栏她冲不出去。 图雅之前就介绍说这马曾经为了保护小马和那头羊打架,掉了块肉,不过那头羊也没捞到好处,两货都记仇,现在见面就干架。 头羊没消停,再次发起冲锋的瞬间,男人突然弓步上前,左手虚晃一下,右手闪电般扣住它的下颌,借冲力向侧面一拧——头羊瞬间失去平衡,前膝跪地匍匐在地上直叫唤。 整个过程没过三秒,快得陆杳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紧绷线条优美,还沾着几片新鲜的草叶。 说来也怪,头羊倒了,后面其他的那些就消停了,再看看男人气势汹汹地站那儿,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统统一声不吭地缩回圈里。 发动机喷出几缕青烟,男人沉沉地看着陆杳,深色的瞳孔好像要把人吸进去:“贺归山,我的名字。” 陆杳点点头把纸币往男人手里塞:“我是来还奶茶钱的,但是图雅没收。” 贺归山不置可否。 陆杳抿嘴:“她说我是朋友,但是我们汉人有句话……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贺归山显然没信他的鬼话,他忘了贺归山也是个汉族名字。 贺归山翻出另一顶银白色头盔,趁陆杳发懵的时候亲手绑在他头上:“汉人还有句话叫入乡随俗,你到我们这里就是朋友,我们羌兰人对朋友有规矩,喝奶茶不能收钱。” 他说得特别诚恳,把陆杳虎得一愣一愣的。 贺归山帮他弄完头盔又伸手要去拨弄他衣领上的干草,因为离得有点近,所以贺归山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长睫毛,还有近乎半透明的皮肤。 他伸手拍拍陆杳的肩:“五十六个民族一家亲,所以别客气。” 那天陆杳终于知道“穹吐尔”的意思,贺归山说“穹吐尔”在羌兰语里是“神谕”的意思,羌兰群山林立,大大小小连着湖泊汇成一片,但只有这座穹吐尔山才是他们的“母亲”,是所有人都要诚心敬畏并世代供奉的。 至于民宿叫“库日克巴什 ”,是因为羌兰语里,“库日克”是雪山的意思,“巴什”意为“源头”,贺归山说他们开在穹吐尔脚下,是真正的“雪山之源”。 贺归山把车随意停在半山腰的小路边上,指着一处方向对陆杳解释:“这里的山常年积雪,每年春末其他地方早就开满花了,这儿的白雪才刚刚消融。” 陆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远处连绵的群山很奇妙地被分成三层,山顶上白雪皑皑,山腰中层林葱葱,山脚下绿草茵茵,坡上站满了吃草玩耍的牛羊,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湿润的味道。 陆杳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靠上贺归山的胸膛,安稳有力,和群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他们往前走,半路遇到一些牧民装扮的人,贺归山用羌兰语大声招呼,那边就过来两个小伙子。 他介绍说:“他叫桑吉,这是巴特尔,巴特尔是图雅的弟弟。” 陆杳终于见到了传闻中苦命的桑吉。 巴特尔比桑吉矮一些,眉宇间和图雅有七分相似,看着温和憨厚,也会说汉语,虽然有点慢,但是口齿清楚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 桑吉比巴特尔壮实,黝黑发亮,站在陆杳身边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是典型羌兰当地的长相,陆杳想,好像和贺老板长得不太一样,贺老板有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像鹰一样,也像羌兰宁静的冬日清晨。 沉静温和,却亮得灼人。 “巴特尔和图雅都帮民宿干活,我有时候会教他们一点汉语,马上旅游旺季要到了,汉族游客多,语言很重要。” 贺归山去牵巴特尔手里一匹枣红色的马,马在贺归山手里异常温顺,甚至还低下头和他碰了碰,看得陆杳羡慕不已。 他拍拍马背示意陆杳坐上来。 陆杳有点犹豫,他从来没骑过马,连接触都是到了羌兰才有的,这片山坡陡,他有些退缩。 贺归山也不催他,示意陆杳先摸摸马的前额。 “她叫诺尔,脾气很好你别怕。” 诺尔是匹很漂亮的母马,睫毛长而密,表情温顺,枣红色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它的鬃毛被打理成漂亮的小辫子,一簇一簇扎上彩绳。桑吉很骄傲地介绍,诺尔是在羌兰语里的意思是“山风之子”,它也是马场里跑得最快的。 桑吉放牛放羊还养马,如果没有之前那场火灾,他们家可能已经奔小康了。 诺尔眉目低垂,低头轻轻贴了帖陆杳,它鼻息间的温热气息拂过陆杳的脸颊,让人心生欢喜,陆杳大着胆子去摸它背上的鬃毛,学着贺归山向它释放善意。 陆杳蹬不上马,第三次踩空时,贺归山托着他腰侧往上一送。马背比想象中宽,他僵着身子攥紧鞍鞯,感觉脊椎快要绷成拉满的弓弦。 贺归山站在马边上教他:“手要放松,轻轻握住,感受缰绳的张力,这样马才能明白你的意思。” 陆杳心里打鼓,诺尔踏了踏蹄子他就一手的汗。 贺归山看他指尖都泛了白,便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虚护在少年腰后,像兜着只刚离巢的雏鸟:“坐直身体,脚夹住马肚子,轻轻地保持平衡,对,放松,马走的时候有曲线,你跟着动。” 巴特尔和桑吉在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牧民晒得发红的脸膛上挂着汗珠。 诺尔温顺地停在山梁转折处,陆杳顺着贺归山的指引抬头,白晃晃的日头刺得他眯起眼——群山的怀抱间蜿蜒着翡翠色缎带,成群的水鸟正在浅滩处梳洗羽毛。 贺归山摸出水囊递给陆杳:“上个月,这截河道还有冰凌,你来得巧,现在都化了。” 囊壁残留的体温顺着掌心蔓延,陆杳小口啜着清香扑鼻的茶,看远处两只黑颈鹤扑棱翅膀,水花溅在芦苇丛里,惊起几尾肥鱼。 它们戏水追逐,欢歌鸣唱,这是陆杳从未见过的生机,他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 上次有读者留言问为什么喜欢在12点更新?可能,12点是牛马用餐时间哈哈哈哈…… 童想要拥有评论0 0 第4章 123只想吃苹果 七月的羌兰蒸腾着暑气。 因为被限制行动没收了通讯工具,陆杳在羌兰的这小半年一直都无所事事,不知道能去哪能干嘛,旧朋友联系不上也没有新朋友,人生的十字路口突然没了方向。 民宿的出现像是他童年偶然得到的秘密基地,快乐的,隐秘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所以入夏之后,陆杳去的次数就变多了,他给李雪梅塞了足够多的钱,那女人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推开民宿木门,门廊上挂着石头串发出好听的“当啷”声,听图雅说这叫风铃石,羌兰人用它们来和山神沟通愿望。 贺归山伏在柜台边上,他换上了短袖,露出古铜色的手臂,线条自然流畅,和健身房撸铁出来的很不一样。 屋里还有两个陆杳没见过的陌生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靠坐在角落里,瘦小皮肤黝黑,他眉头紧皱在额头挤出几条深深的沟壑, 还有个红衣女子陪在他身边。 两人对陆杳都很好奇,看他长相误以为是游客。贺归山见是他,表情松快下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陆杳也点头,乖乖走到边上逗陛下玩。陛下睡得正香甜,被人摸了尾巴很不爽,躲了几次没躲掉,回头张嘴要咬,看是陆杳才卸了势,转而乖软地叫着窝进他怀里。 老头掏出烟卷要抽,被贺归山说了句什么,讪讪放下,唉声叹气的。 那个红衣女人一直在打量陆杳。 她有种富贵桀骜的美,和图雅是截然不同的——漂亮的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当响,与贺归山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笑。贺归山没回,女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偶尔和老头也聊几句。 他们说的都是羌兰语,又快又密超出了陆杳的理解范围,他边把陛下放在怀里揉,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红衣女人和老头长得有点血缘关系,贺归山的手腕怎么受伤了?纱布好像在渗血,我是不是该提醒他?要不干脆帮他重新换一下好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新纱布,没有的话周围不知道是不是有药店,想叫个外卖但应该也没有开通…… 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惊涛骇浪。 女人不知何时绕到了柜台左侧,手指搭上贺归山的腕骨。 第5章 贺归山一抽躲开了,去柜子里翻出新纱布和止血药,坐到边上单手操作,陆杳放下陛下默默挪过去在他边上杵着,贺归山笑着把纱布递过去:“会吗?” 陆杳点头,熟练地默默拆了纱布重新上药包扎,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一股浓浓的清凉味散开,与贺归山身上的马革味混合在一起。 贺归山挑眉:“这么熟练,经常包?” 熟练当然是因为从小有经验,他不光会包伤口,还知道打哪儿最狰狞但不疼。陆杳抿嘴没吭声,层层叠叠包了个自认很好看的蝴蝶结。 贺归山阻止道:“再包我这手就没法见人了。” 他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在陆杳脑袋上薅了几下。 红衣女子走过来说了什么,贺归山没搭理,她抬高嗓音重复了一次,贺归山才终于回了句:“不需要。” 女人语速飞快,越说越激动,但贺归山始终沉默着。 氛围剑拔弩张,陆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贺归山那边已经洗了手招呼他:“今天不是来还奶茶钱的吧?” 陆杳摇头,贺归山抓起个袋子揽住他肩往外走:“那走,帮我干活。” 马蹄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贺归山骑着诺尔过来,边上跟着那头藏獒,这次看到陆杳他没叫,憨憨甩了甩尾,贺归山叫他“巴塔”,在羌兰语里是勇士的意思。 巴塔又高又壮,站起来得有大半个贺归山的体魄,能轻松扑倒一个陆杳,因此陆杳看到他还是有点怵,默默挪远了。 两人上马,贺归山把陆杳摁在跟前,纱布蹭过陆杳手背,巴塔跟在边上跑,海东青从在头上呼啸而过。 经过路口,陆杳看到有辆警车停着,刚才屋里的老头在车边上和帽子叔叔说话,看他们出来,帽子叔叔们就一起上了车。 还有落下的抽完最后一口烟,对贺归山笑着打招呼,那人四方脸,比贺归山长得更有羌兰人特点,同样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反正这几天你多费心,让游客也要注意,有任何情况及时向我们汇报。” 贺归山也聊了几句,但没下马,两人很熟的样子。 陆杳在他们走了以后问:“出事儿了么?” 贺归山拽紧缰绳:“昨天夜里有贼,偷了30多头牛,警察连夜也就抓回来3个人,剩下那些估摸着还会来,刚那个方脸的叫噶桑,管这儿的片警,以后我不在有事可以找他,但我希望你没这个需要。” 两人一路疾驰忘山脚下跑去,陆杳上次学了骑马,贺归山中途就让他试试自己控缰,手握生杀大权陆杳的掌心全是冷汗。 山脚下有间神秘的小店,突兀地开在角落里,像他们城市里的杂货铺,看起来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门没锁,推门进去也没人在,贺归山叫了好几声,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里间走出来,巴塔对她也甚是热情。 陆杳看到货架上有熟悉的口香糖和旺仔牛奶暗自惊叹,这里甚至还有东北大板和巧乐兹! 贺归山把一大袋生活用品和一罐蜂蜜递给老太太,老人颤颤巍巍摸索半天,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来,她双手合十朝一个方向喃喃道谢,从柜台下的玻璃柜里翻出个铁盒子,坚决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贺归山手里。 贺归山无奈地把钱折好塞回裤兜:“我给古丽夏带东西,她每次都要给钱,说了不要下次还要塞,十多年了一直这样。” 陆杳买了半袋零食,贺归山把老太太的几张纸币又还了回去,临走的时候她硬塞给他们两根东北大板。 出门陆杳忍不住问贺归山:“她眼睛……?” “瞎了,很多年了,她自己也习惯了。” “那她家人呢?” 贺归山摇头:“她老伴前两年就过世了,女儿女婿在城里务工,留两个孙字辈的跟她住在后面小隔间里,早些年很多人都来劝她搬,帮她找好新房子和养老院,她就是不肯,据说是要留在这供奉山神赎罪,具体赎什么罪我也不清楚。” 山神降罚,羌兰的山神,穹吐尔。 穹吐尔是在羌兰语里,是“神谕者”至高无上者“的意思。羌兰人信仰山神,他们认为山脉是连接天地的神使,山神会通过风声、溪流和岩石的回响听见所有生灵的愿望,他们相信天地因果,相信报应循环,所以大多羌兰人谨言慎行,恪守规训,言出必行有借必还,包括但不限于取山中之物比如砍伐狩猎的时候,需以等重之物归之。 这都是陆杳从疗养院那台破电视里看到的。 “穹吐尔的神罚,不祈私仇、不祈伪善……” “不祈贪念。”贺归山把陆杳带回马背上,“这条路笔直往前开通县城,到夏哈两三小时,现在人还不多,旺季的时候能堵车。” 陆杳问:“走着去要多久?” “……我可以把马借给你,100块1小时友情价。” 陆杳很认真地回:“我会考虑的。” 两人沿山路走了半天没再说话,过一会儿贺归山发声:“你来这多久了?” “半个多月。” “喜欢这儿吗?” 老实说喜不喜欢陆杳答不上来,他来这也不是度假的,只能模模糊糊回答:“风景很好。” “那当然。”贺归山愉快的声音贴着陆杳的后背发出,他夹紧马腹,“坐稳了!” 风掠过身边发出呜咽。 一路跑到悬崖边上,贺归山才勒马,马蹄在断崖前扬起碎石,陆杳撞在他前胸,闻见雪松与汗混合的气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鹿群,三三两两在溪边饮水。 陆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鹿,脸涨得微红,下马时候一动不敢动,小声问:“真的有鹿啊?” 贺归山甩鞍下马往树上栓:“你以为我骗你?” 贺归山这个人偶尔在不说话或者某些其他语境下会给人一种很凶的错觉,就像现在,但陆杳神奇地并不怕他。 两人往深处走,贺归山唇间忽然流出一串低婉的哨音,响彻云霄,不远处幼鹿湿漉漉地站起,蹦跶着和母鹿一起朝他们昂首长鸣,另有几只带角的围过来。 贺归山拉过一头最大的,拍拍它脖颈,贴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头鹿就挨着他们躺下来。 贺归山拉着陆杳的手去摸:“这里都是野生鹿,不过也会有救助和保护,有几只是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这只是鹿王,这片鹿都要听他的。” 在羌兰,鹿是山神的子嗣。羌兰保留着很多原始自发的自然崇拜,认为穹吐尔山有山神,山神掌管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与收成,凡人的一切都映照在山神那里,而羌鹿就是山神的化身,是人间的使者,所以这片土地上的人对鹿有种天然的崇拜和敬畏,不会随意猎杀驱赶。 鹿王很友好地贴贴陆杳,又去拱贺归山的裤兜子,拉拉扯扯贺归山气得跳起来。 他从马背后面拿来一个袋子:“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他们爱吃玉米豆,上次你见过了。” 他掏了一把出来去喂,结果除了那只鹿王,其他都很嫌弃地走开了,试了好几只都一样。 贺归山摸摸鼻子,看陆杳幽幽瞪他,样子和鹿没什么区别。 “没骗你,他们真的爱吃,可能是今天吃饱了……” 陆杳也没说信没说不信,自己抓了一把,结果好几只就围过来,迅速分食了陆杳手里的玉米豆。 陆杳家里不养宠物,从小到大连动物园都没去过,更别说这么近距离接触动物,这会儿被他们保镖似的圈在中间,坐姿僵硬,大气不敢喘一下。 贺归山拽开两只躺陆杳边上:“你放松点,123喜欢你,他色中恶鬼,就喜欢帅的。” 陆杳问:“123是他名字么?” 贺归山摸摸鹿王鼻子:”对,我经常喂的我都有编号,123就是他们鹿王,他也就对你脾气好,对别的鹿,半点耐心都没有。” 两人聊着干脆席地而坐,贺归山掏出苹果擦擦,三两下削完刚要递给陆杳,123的大脑袋就凑过来了,知道抢不过伸了舌头就往苹果上舔,陆杳就都喂给他了,半口一个。 贺归山摇头,就又给陆杳削了一个,并抓着123的大脸往别上怼。 “别得寸进尺啊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救我命我就纵容你,人家新来的你别欺负人家知道吗?” 123不知道,123只想吃苹果。 123有两对很大的鹿角,比周围鹿都大。 公鹿打架的方式会通过顶撞对方决一胜负,角越大越有优势,陆杳乱七八糟面无表情地想着,鹿角又叫鹿茸,市场价格昂贵,不知道鹿茸会不会有自然脱落的时候,捡回去卖违不违法。 贺归山看他眼神都变了,以为123晃脑袋的时候把陆杳顶得很痛,就抓着角给它扭过去。 123喷着气又转过来,贺归山就揍它,和它吵架,好像它真能听懂一样,藏獒也跟着在边上低吼,它一吼123就老实了,规规矩矩趴回去。 陆杳忽然想起上回在民宿门口的照片墙上看到的——高大沉默的青年抱着小鹿跪在雪地, 背景里是瞭望塔,照片里好像还有巡边的奖旗奖状。 第6章 巡边陆杳是听说过的,来这里之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看电视,从当地新闻里听说过这里有“护边员”,有很多是民间自发的,他们世世代代在羌兰边境上巡视,守卫一方平安。 吃饱喝足,鹿群趴下来休息,陆杳也学着贺归山的样子,把头枕在123温热的脊背上,默默闭起眼睛。 123把半张脸贴在陆杳头顶。 鸟鸣消散在松涛里,山里清爽的风裹着远处的松香散开,溪边又传来潺潺的水流声。 【作者有话说】 我给我家楼下经常喂的三只流浪猫起名字叫大一大二大三,下次在wb给你们发照片。 第5章 小孩熬夜长不高 陆杳回到疗养院的时候,梁小鸣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素面朝天只涂了她最喜欢的那支口红——她年轻时候喜欢收集口红,后来却固执地只涂那一支,用完了陆杳悄悄又给她补上。她靠坐在墙边哼歌,膝头堆着靛蓝色毛线团,两根毛衣针机械地交错,织出破破烂烂的一片。床头柜的塑料花瓶里插着上次陆杳带给她的花,有些蔫儿了。 梁小鸣自言自语说两件衣服一件给阿杳一件给东哥,很快就织好了,冬天就能穿上了。 她举起织到一半的毛衣往陆杳身上怼:“东哥说开春接我回去回去,要回去……穿着新衣服去……” 陆杳对她心怀怜悯,听她愉快地哼起歌来也舍不得打断她的美梦。 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腔,陆杳兜里震了几下,银行发来消息,陆正东给的这个月生活费到账了,除此之外,他们这对父子每月连一个电话都不会有,一个转钱一个收钱陌生得像是甲方乙方。 不过这也挺好,陆正东不想和他们联系,陆杳也半点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便宜爹身上。 他觉得陆正东是马基雅维利人格,狡猾善于伪装和操控,但缺乏共情能力,是个自私自利但很容易得手的猎人。 迟暮美人还在窗边开开心心地哼歌,陆杳抬头看向天花的隐蔽摄像头,缓缓竖了个中指。 梁小鸣晚上不吃东西,陆杳想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她能吃的甜食,走到楼下看见拐角处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褂子像是这里的医生,还有一个坐轮椅的男人。 梁小鸣和陆杳的房间都在楼上,平时除了去食堂打饭需要穿过一楼大厅,陆杳几乎很少关注其他的。 男人快速比划着什么,断断续续一直在咳嗽,稍微仔细点看脸上连接脖子的地方皮肤甚至有部分溃烂,那个医生看着很不耐烦,几次要走但男人一直絮絮叨叨抓着他不放,陆杳看了几眼垂下眼睛,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这个时间早就过了饭点,楼里几乎没人,脚步声很难忽略。两人都注意到他,齐齐停了对话看过来,空气里飘过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陆杳皱着眉头加快脚步。 他帮梁小鸣要了一碗甜汤,自己回房锁了门,准备泡碗面对付一下。 他掏出自己藏在抽屉里的小本本。 陆正东会定期给他生活费,但商人到底是商人,陆杳和梁小鸣每天的每一分开支他都算得刚刚好,饿不死也多不出一分钱。 陆杳想搞钱,一定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搞到钱。 不知道卖鹿茸会不会被抓? 陆杳想到贺归山的民宿,他去某点评网上搜联系方式,终于找到个手机号,他尝试去加微信,发现是民宿的官号。 消息发过去那头很快回了,让陆杳加个别的号。 新号蓝天白云隐约可见雪山轮廓,微信名就叫“贺归山”,和他人一样简单直白。 陆杳斟酌了一下问:【贺老板?】 那头一秒回复:【不是】 陆杳一愣,把心里噼噼啪啪打了一串的腹稿又收回去。 好在很快那头就又发来消息说:【开玩笑的,是我】 【请问,你们那儿还招人么?】 信息过去对面又是秒回:【招未成年犯法】 【我成年了】 【身份证?】 陆杳想了想,翻出卷胶带,爬上桌子把角落的摄像头封起来,刚要回去拍身份证,看到贺归山又跟着发消息过来:融雪节去不去? 关于这里的风俗习惯,陆杳曾经听疗养院的食堂阿姨聊起过,说融雪节是羌兰每年夏初都要举办的重大节日,通常在阳历的六月或七月,为了庆祝冰雪消融、河水奔流,感恩山神带来大自然的馈赠。届时大家要清扫房屋,洗浴更衣,烹制美食,在当天清晨还有祈祷仪式,重要程度有些类似汉人的春节。 陆杳:【算员工?】 【看你表现】 陆杳思考了一会儿,十分有诚信地把自己的身份证拍了发过去。 手机“叮”地传来一段语音,那头贺归山的背景听起来有点空旷:“你二十了?!大一?大二了吧,哦那现在是暑假。” 他自圆其说着过会儿又来了条语音:“身份证这东西以后不能随便给陌生人知道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背景音听着有点空旷。 按正常,现在确实是大学放暑假的时候,陆杳黯然,但他很乖地回语音:“知道了。” 陆杳平躺在床上,两手平放在肚子上,手机安静地摆在枕边很久都没有动静。 他听着自己起伏的呼吸声开始数羊。 夜里的疗养院很安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植被影影绰绰的,还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空调制冷机的嗡鸣。 这里冰冷的高墙筑起,看不到穹吐尔山,也听不见风穿过塔顶的铃声。 第七百六十二头羊滚过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贺归山发来一段视频,像是在民宿二楼位置拍的,那里正对经塔和穹吐尔山,经塔尖顶挂着铜铃,夜里有依稀的铃铛声传来,山顶没融化的积雪织成一片罗网。 陆杳痴痴沉浸在美景里不能自拔,视频结尾部传来某人带的笑音:”早点睡,小孩熬夜长不高。” 陆杳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反复看了很多遍才熄灭屏幕翻身,把手机贴在胸口。 晚安,他心说。 当山巅初夏的暑气被晚风卷走,融雪节的鼓声就震醒了整片山谷。 海东青舒尔哈立在贺归山的肩头,歪着脑袋看陆杳。 贺归山把一条靛蓝的祈福绶带系在陆杳腕间,动作利落得像给马匹系缰绳。陆杳低头看着绶带上细密的纹路,隐约闻到一股幽幽的松香。 穹吐尔山脚下早已人声鼎沸。陆杳被贺归山拽着穿过人群,目光所及皆是绚丽的色彩——姑娘们穿着绣满山花的裙装,发间缠着彩绳与银饰;男人们则大多穿着深色的猎装,腰里别着猎刀。 陆杳看见那天在民宿见过的红衣女子走过来,她今天换了身绛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银链,头上围着好看的五彩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 “卓娅。”贺归山点头。 “就等你了。”卓娅的目光在陆杳脸上转了几回,“这位小兄弟也来赛马?” 陆杳听不懂复杂的羌兰语,卓娅就用汉语又重复了一遍。 陆杳要拒绝,贺归山已经把他推向马厩:“试试看,我教你。” 赛马场设在穹吐尔山下开阔的草甸上,远处是连绵的苍翠山峦,近处则是一望无际的绿野。草场上早已搭起了简易的围栏,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陆杳被贺归山带到马厩时,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皮革香。 贺归山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并细心地替它梳理鬃毛。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编入彩绳,古铜色的手臂上青筋微凸,马鬃被精心编成了辫子,尾梢还系着彩色的丝带。 陆杳一眼就认出诺尔。 贺归山弄完拍了拍马颈,转头对陆杳说:“诺尔,老朋友了,性子温顺适合你。” 陆杳有些犹豫地摸了摸马颈,诺尔温热的皮肤下传来有力的脉动。贺归山看出他的紧张,轻笑一声,单手托住他的腰,轻松将他送上马背。陆杳还没坐稳,贺归山已经翻身上马,手臂环过他的腰,握住了缰绳。 “放松,”贺归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安抚,“跟着我的节奏。” 诺尔迈开步子,陆杳能感觉到马背上传来的轻微震动。贺归山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随着马匹的奔跑,陆杳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感受到风掠过脸颊的清凉。 “看前面,”贺归山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别低头,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陆杳抬起头,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边,草场上的人群像彩色的斑点,逐渐被甩在身后。诺尔的步伐稳健而有力,陆杳甚至能听到马蹄踏过草地的沙沙声。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陆杳回头,看见卓娅骑着一匹黑马追了上来。她的红衣在风中翻飞,漂亮的发饰随着长发在风里甩动,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第7章 “比一场?”卓娅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归山,这会儿她换成了汉语。 贺归山没有回答,只一夹马腹,诺尔立刻加快了速度。陆杳感觉到风骤然变得凌厉,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贺归山沉稳的呼吸。卓娅的黑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 “抓紧。”贺归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诺尔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脸上刮过,陆杳几乎看不清两侧飞逝的景色,只能眯起眼睛紧紧攀附住贺归山的手臂。海东青在前面领路,一路尖啸着破开长空,远远看去,像辽阔海洋里航向坚定的锚。 陆杳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肾上腺素一路飙升,他甚至都感觉自己和马背融为了一体,与天地比肩。 终点处的彩旗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陆杳听见身后卓娅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诺尔冲过终点时,贺归山勒住缰绳,马匹缓缓停下。 陆杳大口喘着气,却忍不住笑了。 “不错,”贺归山松开缰绳,拍了拍诺尔的脖子,“很有天赋。” 贺归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但他看向陆杳的眼神依旧沉稳,嘴角微微上扬,像羌兰高原上的烈烈灼日。 【作者有话说】 后文里【】一律代表消息哈。 第6章 完美的夜晚 贺归山牵着诺尔往回走,陆杳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马匹平稳的步伐。 暮色渐沉,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辽阔而悠远。这是南方从未有过的景色,陆杳到这里大半年也没来记得好好去欣赏这些,他因此看得着迷。贺归山从侧面看过去,只能见着他圆润的后脑勺,于是笑了笑放慢脚步。 “美吧?”贺归山问。 陆杳回了个“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他眺望落日,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美是美,但说变就变,经常下雨。”贺归山说。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很快远处山巅就有重重乌云翻滚而来,贺归山上马载着少年打道回府。 “我的家乡……夏天也经常下雨,”陆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床单被子黏糊糊衣服也晾不干,墙壁上还会渗出水珠。” 贺归山低头,目光落在陆杳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少年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安静。 “花花草草很多,”陆杳继续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院子里种满了茉莉和栀子,一到夏天就开得特别热闹。不过梅雨季又闷又热,虫也多尤其是蚊子,晚上睡觉总得点蚊香,不然根本睡不着。街坊邻居都认识,早上买菜的时候总能碰到熟人,聊上几句。晚上吃完饭,大家会聚在巷口乘凉,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就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聊天。” 陆杳说多了,语速不自觉快起来,他又回忆自己小时候用拖把放生螳螂,以及爬上瓦片顶吃西瓜然后滚下来的经历。 山风吹响了远处的铜铃,铃音在两人之间回荡晕开了几分温柔。 “不过,”陆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时候也会觉得太吵了。尤其是下雨天,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巷子里乱七八糟的说话声,总是让人睡不着,好处是有各种各样的时令瓜果蔬菜。” 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吸吸鼻子停下来。 贺归山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瞬,投向远方:“听起来很美,不过羌兰也有时令的山货野货,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陆杳被他逗得弯了嘴角,眼睛也眯起来,落入贺归山眼底就是一副千年难遇的雪后春景图。 “羌兰夏天也多雨,一般都是暴雨,跟千军万马一样,你没见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风裹着山雨欲来的湿气飘荡在笔尖,男人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硬朗,眼神却透着一丝柔和。 他凑到陆杳耳边,告诉他彩虹会出现的方向。 山峦像是重新描绘的油彩画一样,陆杳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能看到,于是他也学着夸:“听起来很美。” 贺归山自豪:“这里的雨就像这里的山一样,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我们靠山吃饭靠天活着,这是刻在每个羌兰人血脉里的东西。” 陆杳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铜铃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将两人的对话轻轻掩埋在暮色中。 羌兰的暴雨果然毫无预兆。前一刻还在云浪翻滚,后一秒雷声就轰然炸响,仿佛在头顶劈开了一道裂缝,远处的山峦瞬间被雨幕吞没,连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海东青在雨中发出清越的啼鸣,像道闪电劈开雨幕在云层里穿梭。 贺归山把冲锋衣往两人脑袋上一盖,拽着陆杳就往回奔。雨点又密又急,砸在衣服上噼啪作响,听起来就像贺归山说的,有千军万马之势。 冲锋衣下全是好闻的草药味,劈头盖脑地拢住陆杳,意外让人安心,即使他看不见路,也能放心地一往无前。 两人淋了个落汤鸡回家。 陆杳的白衬衫紧贴腰线,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在木地板上汇成小溪。 贺归山抖落冲锋衣上的水珠,把备用毛巾扔给陆杳:“去顶楼冲个热水。” 青年抓着灰扑扑的毛巾没挪步,贺归山挑眉:“怎么?毛巾是新的。” 陆杳看他表情心里一紧,赶紧辩解:“不是,我不是嫌弃……麻烦你了……” 贺归山不在意,推他上阁楼:“你感冒我才是真麻烦。” 这是陆杳第一次上二楼,他垫着脚跑进浴室,尽量不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水渍。 浴室的灯温柔明亮,适宜的水温冲散了陆杳身上的湿气,流过他身体也驱散了寒冷,让他发出舒服的喟叹。 陆杳擦着湿发出来时,贺归山已经拎着换洗衣物斜靠在门框上。他把一件干燥的亚麻衬衫递给陆杳,衣料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最小的了,将就穿吧,厨房没什么东西,我随便弄了碗面将就对付。” 两人错身而过时,他身上蒸腾的松木气息让陆杳往墙边缩了半步。浴室门合上时发出吱呀声响,磨砂玻璃上逐渐洇开暖黄的光晕。 衬衫透气柔软,穿在身上很舒适,陆杳光着脚蜷缩在沙发上,手边的桌上的,一碗手工面卧在浓白醇厚的汤底里,面上盖着大片厚实的酱羊肉,还有饱满金黄的煎蛋,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被热气一熏,香气扑鼻,大概是怕他不够吃,贺归山还另外给他配了叠小小的奶酪饼干。 一碗汤水下去,扎实滚烫驱散了暴雨的寒凉,胃里变得妥帖,陆杳几乎要舒服得叹气起来。 屋内铺着柔软的地毯,木质床架足有两米宽,上面铺着靛蓝棉布床单。床尾堆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书。正对大床是宽阔的落地窗和阳台。 陆杳赤脚过去,微微推开门,裹着雨腥的山风扑面而来,远处山脊在雨幕中起伏如巨兽的脊梁。 如果没有不愉快的电话,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陆正东估计是打了很多个陆杳都不接,开口就骂,陆杳根本懒得回他,以他对陆正东的了解,这人根本就不会是来嘘寒问暖的。 “今天有人来查税,我提醒过你,别tm以为偷偷干我就不知道,举报是吧?你那点本事翅膀上都没长毛,想活着就老老实实,搞老子老子就断你钱。” 陆杳听半天才明白是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了,从小到大,家里只要一有事,自己就是第一嫌犯,两人像有杀父之仇似的。 他觉得好笑,但举报确实给陆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陆正东和后面那个老婆生了个女孩,没想几个月意外流产,医生让好好养着,陆正东这种人大概是夜路走多了怕撞鬼,找了什么鬼道士过来做法,人家哐哐一顿骗之后,就说陆正东是被有亲缘的克了。 照陆杳来说,这就是天道好轮回,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要他绝后。但陆正东不这么想,道士的话平地一声惊雷,他终于下决心要对这对母子动手。 陆杳觉得陆正东大概想过一百种对付他们母子的办法,可惜杀人犯法,这狗东西怕做太绝别人会起疑心,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选择软禁他们。 陆正东还在电话里骂,说什么陆杳根本没听进去,他靠在阳台边上往里看,被卧室里的展示柜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是个六层的木质复古柜子,四边全玻璃透明,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头,陆杳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关于恶龙的童话故事。 说在西方传说里,恶龙最喜欢收集黄金和宝石,他住在用黄金砌成的洞穴中,喜欢守着宝石堆睡觉。 现在这头恶龙在洗澡。 陆杳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陆正东在电话里吼:“陆杳!” 第8章 陆杳干脆直接地把电话挂了。 贺归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杳在阳台上打电话的侧脸,很凶,又很冷淡,在夜色遮掩下透着自己没见过的距离感。 贺归山好笑地想,这小崽子原来还真有两幅面孔呢,也不知道和谁有这么大仇。 身后传来木地板轻微的响动,陆杳一僵,迅速挂了电话。 贺归山甩着半湿的头发走到阳台边,水珠顺着饱满的腹肌滑进裤腰。陆杳的视线被那对墨色鹿角纹身钉住——从耻骨向上蔓生的枝桠在腰窝处收拢,随着呼吸起伏如同活物。 贺归山的肌肉紧实好看,有别于健身房的大块肌肉,这是长久劳作之后的自然线条,是自然与力量的象征。 陆杳很羡慕,眼神专注灼热像在痴迷膜拜某种神秘古老的文化。 昏暗里贺归山突然转过身去:“好了,再看要收钱了。” 陆杳依依不舍:“我也练过但就是练不出来,吃不胖也练不壮。” 其实按标准来说,陆杳并不瘦,身高大约一七六一七八的样子,属于薄肌型青年体,只是腰肢纤细臀部饱满所以看着骨架小,与贺归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贺归山背对他套上t恤才转回来,上前半步比划:“你还小,还有成长空间,而且你这身高,基础还行啊,以后你要真想练我可以教你,练肌肉要有正确的方法,吃也要跟上,一天五公里。” 贺归山刚洗完的身体散发出热气,因为离自己很近,给陆杳很强的压迫感,他只能假装继续研究那一柜子石头。 贺归山翻出吹风机,看他盯着自己的收藏柜半天,就过去大大方方打开给他看。 “都是我收集的,每颗都有名字,都有特殊来历。” 浅灰乳白相间的那颗叫“听风”,是某次祈愿节仪式上收集的;“听石”漆黑光滑,经过溪水长时间的冲刷打磨后能映照出人脸,倾听内心与神意;而“石心”是一颗火红的,类似鸡血石头的东西,是在贺归山自己的成人礼当天收集到的,他拿回来打磨成心脏的样子收纳起来;另外还有奇奇怪怪的妄言石、还重石等等。 陆杳很喜欢这一柜子的石头,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个名叫“贺归山”的五彩世界向他敞开大门。 正聊得开心,窗外接二连三的炸雷声突然响起。 贺归山望着泼墨似的天幕皱眉:“这雨得下整晚,你要不和家里说下今晚就住这儿?” 一间屋只有一张床,虽然够大,但陆杳觉得自己不应该鸠占鹊巢,他打算去沙发上苟一晚。 贺归山瞪他:“你洁癖?” 陆杳赶紧摆手:“不是,我睡觉习惯不好,怕会打扰你。” 贺归山嗤笑,直接掀开被角招呼他:“过来,山里夜凉,冻着了更麻烦。” 被褥带着晒过的太阳香,陆杳被贺归山按在床上吹头发,贺归山很多年没这样伺候过小朋友了。 陆杳习惯能有多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部队野外训练,十几个大男人不洗澡臭烘烘一屋子,什么声儿没听过什么味儿没闻过。 吹风机在雨声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贺归山温暖的手指捋过陆杳发丝。陆杳在柔软的床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放松,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他觉得有双手把自己板正,让他贴在一堵温暖的身体上靠着,后来又扶着他躺下。 陆杳意识里知道,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于是沉沉睡去。 入夜后暴雨更疾,雷电伴随着噩梦如约而至。 阴冷的病房走廊在眼前无限延伸,梁小鸣的尖叫与周海光的笑声绞成铁丝网,把陆杳密密地拢在里面。陆杳在虚空中奔跑,却怎么都跑不出那张巨大的网,跌跌撞撞在黑暗里忽然一脚踩进沼泽,整个人不可控地往下陷,腥臭的泥浆漫过口鼻,他觉得胸口的窒息和抽搐感无比真实。 他在梦里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相同的场景他已经历了八百遍,每次都从逃跑开始,以窒息结尾,每次半夜醒来都大汗淋漓。做多了,他甚至在梦里还能分出一丝意识,像个旁观者看着无计可施的自己。 直到这次,他忽然在梦里听到歌声。 “月亮歇在山坳,小鹿枕着青草......” 暗哑低沉的声音唱着他听不懂的词,像暖风拂过山岗,带着山野清爽的味道,破开噩梦的潮湿粘腻。 陆杳在朦胧中觉得自己蜷缩在一具温暖的身体旁边,有人用温暖的手掌在他颤抖的身体上拍打节奏。 他紧紧攥着的手放松下来。 贺归山把这副单薄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看他潮湿的睫毛终于不再颤动。 凌晨时分,海东青正在屋檐下梳理羽毛,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作响。 天地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般的湿气。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山顶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得通透,在晨曦中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暴雨停了。 【作者有话说】 腹肌是好东西。 第7章 大哥 陆正东一年到头很少来羌兰,只要陆杳不出这儿不惹事,李雪梅也不怎么爱管他,于是民宿算是陆杳给自己找的第一份“临时工”。 就像贺归山说的那样,羌兰的夏季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 不能出门的日子里,陆杳就会帮贺归山和图雅干点杂活,有时候和那只叫“陛下”的猫一起玩,有时候负责祖宗的吃喝拉撒。 他把各种肝脏和牛肉煮熟,混一些冻干和南瓜混在一起,就做成了陛下最喜欢的猫饭,喊一声,那猫就昂首挺胸地答应,仿佛对这个奴才无比满意,有时候猫也会被香味提前吸引过去,静静趴在陆杳脚边看着他忙。 陆杳发现贺归山经常不在家。 他就像是所有人的“大哥”,谁家屋顶漏雨了,哪户的牲口跑丢了,甚至家里打架吵嘴了,都会有人跑来民宿门口喊。他总是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去。 这里的人对贺归山好像有种天然的信赖。 陆杳是个不擅交际的人,用时下流行的话,他是个i人,来羌兰这段日子,最熟悉的好像只有贺归山,但好在,他也早就习惯自洽,贺归山不在民宿的日子,他也不会让自己无聊。 这里有很多书,一半是陆杳能看懂的,一半是羌兰语,他正在努力学习。 除了像《植物生理学》、《分子育种学》这类晦涩难懂的期刊外,他没想到贺归山还喜欢看小说,那种很亲民的类似“故事会”的小说杂志,现在早已不多见。他很震惊,贺归山就笑着问:“我不能看小说么?” 陆杳说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贺归山反驳:“你不能有刻板印象,我在你眼里像什么了?” 老板有点无语,于是他为了展现自己非常有文化的一面,开始拽着陆杳教他泡茶、筛药,还给他讲解羌兰各种各样的地域文化,陆杳听得入迷,经常就忘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好几次被疗养院发现,打了电话来催,才讪讪回去。 图雅非常欢迎陆杳来玩,主要是因为小哥哥好看,另外,她好不容易有些年轻人的话题能和陆杳交流,贺归山在她看起来有信息茧房,仿佛活在上个世纪,于是两个年轻人经常头凑头在角落,图雅负责叽叽咕咕,陆杳负责听,这也慢慢治好了陆杳认生的毛病。 最后反而是贺归山“不满意”了,虎着脸呵斥:“你俩一个拿着工资不干活,一个把我这儿当秘密基地。” 图雅不屑一顾:“今天不是没有生意么?” 贺归山脸色就更难看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满意,就是陆杳对他的称呼从原来的“贺老师”,变成“贺大哥”了,虽然是在自己威逼利诱之下,但好歹让人觉得亲近点了。 图雅对陆杳赞赏有加,觉得他虽然话不多,但是贵在真诚,他会非常认真地倾听你说的每一句话,并给出真实反馈。贺归山则希望他能收起一些边界感,学会适当麻烦别人,以及减少说“麻烦”、“谢谢”、“对不起”的概率。 很快大半个月过去了,陆杳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他学会了如何照顾羊群和马匹,那只半疯癫的头羊看到他已经没那么暴躁,虽然和马群还是互相看不对眼,一有机会就干架,但只要陆杳去,两边多少都会卖个面子偃旗息鼓。 到七月下旬,雨水也没能阻挡人们渴望自由的脚步,羌兰的旅游旺季到了。 民宿人手不够,贺归山就开始正大光明使唤陆杳。 他手把手教陆杳捣碎砖茶,在铜壶里煮加了盐的奶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糕点,每次教完,他都会给陆杳留一半。 陆杳很有天分,没见过的东西也基本一学就会,下午不忙的时候,他躲在厨房慢慢吃贺归山留给他的糕点。 他吃得很仔细,一点碎屑都不会留下。 第9章 来的客人多了,陛下偶尔会移步厨房,在陆杳腿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呼呼大睡,一人一猫就在厨房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在来羌兰旅游的客人,大部分都不赶时间,大家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哥哥很宽容。 美女姐姐来找陆杳搭讪,追着问他要微信,陆杳低头猛猛干活,只留下一句:“没有。” 小姐姐凑近他:“小弟弟别害羞,交个朋友么,不然你加我?” 陆杳把客人吃完的盘子杯子堆叠在一起扭头就进厨房里,像是她压根不存在。 美女姐姐不生气,扬声对柜台后面喊:“老板,你家员工好凶哦,我要投诉他!” 贺归山忙着在给别人办入住,也没看她:“孩子没坏心,我给你房费打个折就当赔罪了。” 美女笑嘻嘻接受了,倒也没再纠缠,只说笑了几句说贺归山是不是雇佣童工了,违法勾当可要不得。 陆杳在厨房弯着腰打扫,侧面看过去身形孤峭,肩颈线条优美修长,露出的一小截腰肢纤细白皙。 他睫毛低垂浓密,表情淡漠。 贺归山有眼底有浅浅笑意:“没雇佣,他没工资,是义工。” 周围熟客听了半天瓜这会儿都起哄,说老板是黑心鬼,他们以为陆杳是贺归山亲戚。 外面人聊的大声,陆杳都听见了,他很想出去解释,说贺归山给钱了,自己什么都没干他就转了三千块过来,理由是最近生意好了不少,很多都是来看小帅哥的。 陆杳要退回去,被贺归山按住:“这钱是你应得的,再说了,大学生暑假工也得发工资,不然我要进去吃牢饭的。” 陆杳想起来贺归山上次就以为他是大学放暑假在这玩的,他一直没解释,没上大学这件事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突然变得非常难以启齿。 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什么时候雪崩他不敢去想,只能继续假装暑假工。 这里像是他的避风港和安全屋,没人问他来处没人管他归处,他可以随时做自己。 民宿后院一大片坡地是贺归山的果园。 果园很大也很美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好东西,葡萄、黄桃、苹果、橙……郁郁葱葱,果实累累,果香和泥土的味道把陆杳包围起来。 陆杳一有空就学着帮忙修剪枝条,做一些从前没尝试过的事情,这让他觉得充实和忘我,疗养院潮湿发霉的味道渐渐好像都快闻不到了。 果园由一对中年夫妻打理着,丈夫叫拉巴尔江,妻子叫玛依拉,两个都是羌兰当地人。 他们对陆杳这个勤奋踏实,还白净帅气的年轻小伙格外稀罕,经常给他带各种各样的小吃,说都是他们在家里自己做的。 贺归山找不到陆杳就去果园里逮人,一抓一个准。他看到陆杳嚼着杏干,兜里还揣着一把就有点好笑:“别人看着以为我是虐待员工不给饭吃。” 陆杳疑惑地继续嚼嚼嚼。 贺归山给他找了个盒子装果干,一边翻出纸巾给他擦黏糊糊的手:“少吃点,水果吃太多升糖,一会儿该吃饭了。” 他把陆杳没吃完的杏干收到厨房上面那排柜子里,里面大大小小五六个透明罐头排列整齐。 “西梅、杏子、红枣、葡萄还有这个是沙棘干,要吃自己拿,但一次不能吃太多。” 陆杳被这么多罐子震惊了,两眼熠熠生辉。 贺归山脑瓜子嗡嗡的:“不全是你的,山下面有所学校我每次去看孩子们会带点。” 也不知道陆杳听没听进去,好歹是点头接受了。 贺归山不放心,郑重其事又问:“不用我给你锁起来吧?你自己知道每次吃几块?” 陆杳乖巧点头:“那我还能去果园么?” “当然,拉巴尔江和玛依拉喜欢,你不嫌麻烦就多陪他们聊聊天。”贺归山把柜门关上,拍拍手里的糖粉往门口走,“他们是桑吉的父母,桑吉……有个大哥。” 陆杳站在他背后,看光影投在贺归山身上,屋里安静了半天,他听到贺归山叹了口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死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到门口有袋子重重落下的声音,噶桑沉默地站在缭绕的粉尘和斑驳的落日光影里。 “我送两袋面粉过来。”他说,低头去拍打身上的浮粉。 噶桑送完东西就走了,没和他们多聊。 贺归山把两袋面粉给拉巴尔江两夫妻送过去,连带着还有一些肉和奶制品,陆杳帮着一起搬到他家,陆杳看到他们家之前被火烧光的几个羊圈还残破不堪。 夫妻俩显得很为难,在门口和贺归山僵持了很久,拗不过他还是收下了,陆杳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无奈。 他们飞快说着羌兰语,陆杳听不懂,但他听到他们提“桑吉”。 桑吉他大哥没了之后,贺归山就让老夫妻二人帮他管理果园,后来他们家又被一把火烧没了,桑吉就把仅剩的几只羊暂时寄养在贺归山这里,自己跑去帮别人家放牛放羊,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各地辗转,带着牛羊追赶四季,追寻着丰茂的牧草。 最近羌兰刚好进入夏季,是草木最繁茂的时候,桑吉能留在这里和父母住一段时间,这对他来说是最快乐的。 这是这就是牧民,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来,但人因为有韧性,总也有办法活下去。 陆杳指着羊圈问:“这不能修么?” 贺归山摇头:“我倒是想,桑吉要给我发脾气。” 陆杳惊讶:“为什么?” “觉得我和噶桑给太多了吧,他们还不完。”贺归山说着苦笑。 他絮絮叨叨又聊了很多巡边人的故事,有好玩的,也有乱七八糟高危的事。 巡边人对陆杳来说是个很陌生的概念,曾经他只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过,或者最多在新闻里会出现一小会儿,听一嘴也就过了。 到底做什么,会经历什么面临什么,意义是什么,离他都很遥远。 现在他知道了。 桑吉的大哥叫拉齐尔。 早年在噶桑和他还在边防部队服役的时候,拉齐尔就很喜欢跟着他去巡边,尽管噶桑说了无数遍,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是他们的职责,而小朋友的职责就是读好书,有文化将来才能搞建设,不需要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上,但拉齐尔不听,照样嘻嘻哈哈跟着他。 “后来拉齐尔死了,为了救一个落水小孩,掉进冰缝里。他死的那天,西面本来是噶桑和我去的,但我们刚好有事,没能来得及。”贺归山沉默地看着远处山巅,“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父亲也是巡边队的,但他是汉人,我母亲是羌兰人。” 他们扎根在这里,把守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当自己的责任。 话到这里他没继续说,陆杳摘了路边的一株小野花递过去,像每次哄梁小鸣那样,塞进贺归山手里。 蓝色的花骨朵开得清雅安静,和这里的湖水一样。 贺归山抬眉,笑着接过来:“怎么?哄我?” 陆杳点头:“嗯,哄你。” 贺归山笑得开心:“那就多谢杳杳了。” “杳杳”这个称呼从贺归山嘴里说出来似乎还带着温度,有一种温暖又亲切的善意。陆杳一窒,掐紧的指尖很快松快下来。 回去路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小孩在外面玩,贺归山掏出随身袋子抓了一大把果干给他们,并一一介绍。 陆杳对每个人挨个点头,小孩大部分很腼腆,小的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观察陆杳。 贺归山用羌兰语和他们交流,不知说了什么,孩子们齐齐大笑,动人的响声穿透云层,欢腾地融进了微风里。 第8章 雷神大战高达 夏季来羌兰旅游的人多了,停车就变成个大难题,地方有限自驾车只能停在景区的停车场。 但规矩这种东西定了有人也还是会不遵守,非要刁难,庞大的suv往民宿门口一停,摆明了要赖在这儿不走。 贺归山不在,图雅解释半天,车主还是骂骂咧咧不肯,说他们态度不好要投诉。 “要不这样,我帮您把车停到停车场,再给您送过来?”图雅指着停车告示,耐心地又劝了一遍。 “送尼玛,老子就停这儿了,你算什么东西!叫你们老板出来!” 男人抹了一头的发胶,金项链金戒指在太阳下一闪一闪扎人眼睛,他叫嚣着往图雅胸口戳去,手还没挨上就被人抓住往后一掰。 劲儿太大他竟然没甩开,立马冷汗就下来了。 陆杳额前碎发轻晃,眼眸黑得发亮,身上是简单的黑t和一条褪色牛仔裤,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丢掉的一次性手套,他看起来就像是暑假来打工赚学费的穷学生。 男人想骂,但钻心的痛让他无暇分心。 “把车开走,别浪费后面人时间。”陆杳面色平静,吐字清晰,把男人甩远了才放开, 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男人捏紧了拳头又放开,脸涨得通红,僵持半晌,突然像一头被戳痛怒起的豹子,喊着“老子给你脸了”就挥拳而出。 第10章 人群发出惊呼。 没人想到陆杳能避开,轻飘飘像练习过很多次那样,反手回敬一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砸在男人的鼻梁上,发出“咔嚓”一声。 “车不能停这儿。”陆杳打完,就还是重复这句话,很平静,丝毫没有这年纪会有的娇纵和戾气,他站在suv和民宿之间,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男人像根木头似的笔直倒下,鲜血从他鼻腔喷涌而出,他看着青年附身,看向他的视线冰冷且带着些微的怜悯和蔑视。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尖叫着报了警。 贺归山接到噶桑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对面说陆杳把人打进医院缝了好几针,让他赶紧来派出所把人领回来。 陆杳笔直坐在所里,双手放膝盖上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贺归山叫他,很乖地抬眼看:“哥。” 这是陆杳第一次叫“哥”,而不是“贺大哥”,贺归山心里很软的地方突然被戳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愉快,他应着,揉了揉陆杳的头:“赢了吗?” 陆杳愣了下,突然弯了眼睛,很开心得挥了挥拳头:“赢了!” “赢就行,不过这话不能当着你嘎叔的面说,不然他高低要教育我一顿。” 噶桑从里间走出来拿着单子让贺归山签字:“哎哎怎么回事,注意点啊这儿什么地方,打架是不对的知道吗!” 陆杳闪着杏仁眼,长睫毛翩翩起舞,把噶桑看得火气都小了一半:“咳……那什么,这次就算了,对孩子我们要以教育为主。” 贺归山偷偷戳了戳陆杳的后腰。 陆杳:“……好的叔,记住了叔。” 噶桑摸摸自己脸,有亿点点无语。 签字手续很快办完,把两人送出门的时候,噶桑把贺归山悄悄拉到一边提醒他:“这孩子你看着点,下手太狠了。” 贺归山翻着手里的验伤单,鼻梁骨断了,对方居然没要求索赔。 噶桑也不清楚,只说对方不欲多纠缠,猜测是不是打得太狠了,他夹了根烟在手里:“嘶……这么能打,看不出啊?” 这件事后来真就不了了之了,没人找茬也没人索赔上诉,贺归山长了个心眼,但凡陆杳来,他去哪都要带上他。 雨季过后,贺归山要去县城进货,问陆杳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就顺路给带回来。 陆杳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能是能,但你得和家里人打个招呼。】 陆杳心里冷笑,打什么招呼,他今天就算死外面,陆正东都不带送棺材的,要不是有个梁小鸣牵制着,他早跑了。 但想是这么想,微信里还是乖乖应了。 出发那天,陆杳一大早就赶到民宿,看村长和个脸生的在门口同贺归山说什么,两人愁眉苦脸的,贺归山一声不吭但难得也点了支烟,看陆杳来,马上掐了。 陆杳假装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实际上他确实也听不懂,只能靠几个零星单词拼凑出意思——村学校的老师跑了。 羌兰的寒暑假时间和其他各地不太一样,夏短冬长,暑假基本上从六月初开始,为期一个月就结束了,寒假往往会从十一月底开始,放到来年三月份开春。 上面有个大学生志愿服务计划,每年都会委派两个师范生或者刚毕业的来这教书,第二年再换新老师过来。虽说是轮班,但因为地处偏远,名额少,每位老师在这一年压力都很大,既要教好几门课又要在生活上照顾孩子们,相当于身兼数职,这对那些刚毕业没怎么吃过苦的大学生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有些好的熬过去了,有些受不了的,中途就偷偷撤退了,原因各种各样,譬如昨晚连夜跑路的两位,本来就是有钱人家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跑来当志愿者。来之后呢,身体上各种不适应,饮食和生活习惯也很难磨合,还要配合当地情况完成教学任务,于是心理防线崩塌了。 今天一早同学们等他上课,半小时也不见人影,去宿舍找人才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好在学校原本也有当地老师,能暂时顶一下这空缺,但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去别地重新调配人手也得有段时间。 村长越说越气,越说越愁,贺归山还不让他抽烟,他老脸都皱一块了。 这事儿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贺归山只能答应他们会想想办法。几人握着他手语速飞快,陆杳零星还听见他们提到几次“贺老师”。 从羌兰村到夏哈县总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开出去没多久就堵住了,前几天下雨有段路塌方了一直没修好,他们只好绕道出去。 出村的路就一条,所有村民和游客都挤一块儿,车堵得还不如两条腿快。 一队马慢悠悠从身边路过,吆喝声从车窗里传进来,这才把陆杳的思绪打断,贺归山看他迷迷糊糊一脸放空的样子,就想把遮光板放下让他睡会儿,被陆杳阻止了。 他掏出那个旧手机一顿拍,可惜照片多了内存不够,手机用起来已经有点卡。 贺归山看他样子还挺专业,问他是不是学过摄影,陆杳含糊其辞:“嗯,专业必修课。” 倒也不算撒谎,他休学前学的美术,摄影确实是必修课。 陆杳盯着远去的马队又拍了十几张:“这马是旅游项目?” “算是吧,羌兰特色旅游项目,民宿也有,100块钱3小时,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陆杳瞪圆了眼睛,他分明记得某些人开始的报价是100块1小时。 贺老板勾起嘴角侧头看他:“你这眼神完全就是对奸商的控诉。” 陆杳磨了磨嘴里的小尖牙:“贺老师,为人师表,蝇头小利要不得。” 贺归山惊讶:“为人师表就不用吃饭么?又不是神仙沾点仙露就能活,赚钱么,不丢人。你能听懂羌兰话?” “图雅教了我一点,大部分还是不懂的。” 贺归山点头:“他们说的贺老师是我爸,他一开始来这就是支教的,教数学,后来就留下了。” 车里有淡淡的柠檬味,还有催眠的民谣循环播放,陆杳因为起得太早这会儿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在玻璃上敲出节奏来,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落,一颤一颤的,浅淡的薄唇终于放松下来。 贺归山往他脖子上套了个枕头,翻下车头的遮光板。 陆杳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眼只看到贺归山严肃的侧脸,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的念头,是这人实在太适合做速写模特了,也可能因为他父母一个是羌兰人一个是汉人,所以他有一半汉族血统,但又有羌兰人深邃的轮廓。 这么乱七八糟想着他就又睡过去。 这一觉陆杳短暂地做了个好梦,没有梁小鸣的尖叫也没有阴湿恐怖的疗养院,只有光怪陆离的英雄式大决战。 四个多少小时之后他醒了,一头薄汗,悍马已经开到县城,贺归山抽了张纸巾盖在陆杳脸上问他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陆杳很认真地想了想回:“没有。” “那你做什么了,一头汗。” “雷神大战高达。” 陆杳说着,做了个锤子往下砸的动作,“咚”一声敲在驾驶台上。 【作者有话说】 杳杳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同龄人的爱好。 第9章 小白兔白又白 夏哈县的人口密度比羌兰高得多,是陆杳熟悉的城市生活,老百姓衣食住行靠的也都是普通的商店和农贸市场。 他们把车停在当地最大的农贸市场边上,路边熙熙攘攘全是进货的大小车,有个人高马大的黑皮大汉在门口蹲着,看到他们掐了烟站起来。 贺归山给陆杳介绍:“老谢,自己人。” 谢明是贺归山在部队时候的老朋友,退役之后,回夏哈县干起水果批发的生意,集贸市场混得风生水起,贺归山每次来夏哈县进货,主要都靠他托举,最便宜的进货价能买到最大最新鲜的东西。 5公斤番茄10块钱,哈密瓜1斤2块钱,陆杳就是没吃过猪肉好歹也是看过猪跑的,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物价。 几个人满满当当搬运了一车的食材,老谢提议晚上去吃烤全羊。 据说那家店是全夏哈口碑最好的,普通人要吃饭得提前个把月预定,但老谢不一样,他是个“路路通”,说抽象点,全夏哈路上的流浪狗有一半都有可能是他朋友。 烤羊店的霓虹招牌在黄昏里忽明忽暗,门缝里带孜然的羊肉味飘散出来。 ”这儿!”角落位置有人高声招呼着,服务员殷勤地端茶倒水摆筷子。 “诶老谢迟到了啊,按规矩得罚三杯!” 说话的男人看着比老谢他们年纪大点,自我介绍姓陈,是这家店老板。 他麻利地排开三个二两杯,看到陆杳,又要招呼服务员加个杯子:“你也没说还有个弟弟啊,你看我这……” 贺归山笑着把陆杳往前推:“给他弄个饮料就行,小孩不喝酒。” 第11章 老谢大老粗,一巴掌打在陆杳肩头,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诶不行啊老贺,弟弟都成年了吧,成年哪有不喝酒的?你瞧不起谁呢?” 老板拿着杯子就往陆杳手里塞:“就是,瞧不起谁呢!喝!” 贺归山拿了个橘子在手里剥,边侧脸问陆杳:“想喝么?” 陆杳抿嘴。半杯啤酒按说硬喝也行,就是难喝,太苦了他不喜欢。 贺归山把剥完的橘子塞陆杳手里,一手接过酒杯换到自己面前,顺便招呼服务员要了瓶橙汁。 老谢摸着他的大平头嘿嘿傻乐:“妈呀这班长跟当爹似的。” 以前在部队里贺归山是老谢的班长,半夜老谢喊饿肚子的时候,贺归山经常会偷摸着起来给他开小灶,用老谢的话来说,他俩那是过命的交情。 贺归山没接话,自罚一杯又给其他人满上。 老谢琢磨出味儿来,一拍大腿转移话题:“诶对了老陈,羊呢!” 老陈赶紧往后院走:”你不说我都忘了,来走,带哥几个开开眼,现杀的小羔羊,刚满八个月,在后院拴着呢。” 陆杳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后院的老树下拴着的雪白羔羊,正悠闲地啃着菜叶。 小时候,陆杳最记忆犹新的是一次陆正东带他和梁小鸣去乡下,当地那户人养了两只看门土狗,叫大小黄。很热情陪伴小小的陆杳度过了半天的快乐时光。晚饭时候,主人家上菜了——一大盘红彤彤香喷喷的狗肉。 他们很热情地招呼陆杳吃,这狗自家养的,肉好没毛病。 陆杳当然知道没毛病,他们上午还玩来着。 后来他整整半个月才缓过来,看到肉就恶心,陆正东骂他没出息,给自己丢脸。 贺归山看陆杳脸都白了,问他要不要换家店吃,陆杳摇头,灌了半杯橙汁。 最后小羔羊还是留给别人了,贺老板要了头30多斤的绵羊,杀完烤上才推上来的。羊皮烤得酥脆,贺归山把最肥的肋排切成小块给陆杳。 “慢点吃,油包里面滚烫的。” 左右两边的大老爷们已经徒手开吃了,陆杳学着他们想豪爽一把,烫得直吹手指,酥脆的羊皮咬开,肉汁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孜然和野韭菜的香,也没有之前陆杳吃过的那种膻味,确实是独一份的好。 陆杳吃饭速度很慢,但他默默可以吃很久,续航力很强,他一直吃,贺归山就一直给他弄肉,跟个祖宗似的伺候他,看得老谢啧啧称奇。 “你别说,看我班长这样,将来结婚生小孩,那肯定是一百个耐心!” 老陈喝得有点大舌头了:“贺……贺老板年轻,一表人才怎么还,还没对象呢?来,和哥说说,稀罕哪样的?哥给你找!” 老谢起哄着要敬他,贺归山把酒给他们满上:“我这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不耽误人家了。” 老谢不依不挠:“你哪样了!我看你哪样都比别人强!是不是小兄弟?” 陆杳点头,老谢高兴起来:“诶!要我看还是这小兄弟眼光好,你看你又帅又有钱,还没……” 话没说完嘴里被贺归山塞了根大骨。 他嘿嘿摸着后脑被贺归山瞥了一眼,讪讪闭了嘴。 一顿饭吃完已经七八点了,贺归山喝了酒今天没法开车回去,老谢本来给他在县里定了酒店,未想老陈也是性情中人,死活说和哥几个一见如故,要去ktv续摊。 包厢里加了几瓶酒,老谢和老陈已经唱得眼泪鼻涕横飞了,什么回顾峥嵘岁月,男人的心酸往事都在鬼哭狼嚎里尽数倒出。 陆杳缩在角落里不吭声,推脱不会唱歌,贺归山在哥俩不敢霍霍他,中间贺老板去上了个厕所,回来一看,桌上有几个空了的啤酒罐子,俩人拉着陆杳在那蹦蹦跳跳,陆杳配合得不情不愿面无表情。 贺归山门一推开,刚好听他唱:“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这场面堪比大型车祸现场。 县里酒店很宽敞,本来是定了两间,无奈陆杳这个一罐倒的醉鬼,贺归山怕他自己把自己倒腾没了,赶紧换了个标间。 他想着陆杳可能第一次醉酒,且喝得少,最多就是第二天起来宿醉,能闹多大动静?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在陆杳第八次试图爬上贺归山床的时候,贺归山的耐心终于告罄。他忍无可忍地用被子把陆杳卷起来按在靠墙那张床上,自己迅速逃到了对面那张床。 三分钟后,醉鬼顽强地挣脱了被子的束缚,然后在贺归山绝望的目光中,精准地、义无反顾地再次往他身边爬。 床没关系,他就要挨着贺归山。 陆杳的手臂死死缠住贺归山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胛骨,呼吸间还带着酒气的灼热,尽数喷在他颈侧。 贺归山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自暴自弃地想算了,熬过这一夜,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往好处想,至少老谢刚给他喝的是果酒,这会儿虽然酒味有点重,但不难闻。再往好处想,至少陆杳成年了,他不用担心大半夜帽子叔叔查房被请去喝茶。 这么安心下来,他刚意识模糊准备找周公聊聊,陆少爷一个暴起又开始趴在床边干呕。 贺归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把陆杳提到卫生间一顿哗哗的总算安静下来,陆杳看着镜子里双眼泛红的自己,委屈地哼哼:“我要洗澡!” “祖宗!你别洗了!赶紧睡吧真能折腾。” 陆杳凑近左看右看自己苍白的小脸:“我不睡!臭死了!杳杳睡不着!” 贺归山绝望地耙头发:“不臭,你真不臭,听我的你可香了。” 陆杳狐疑地看他,忽然问:“你——是谁?说我香——你要干嘛?你不是好人!” “我——” 我是你祖宗! 贺归山咬牙切齿:“我是谁不重要,乖啊听话,我带你出去喝点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他手刚要够过去,陆杳忽然又惊醒了,猛地往后一缩,背脊抵住冰冷的瓷砖。他迷迷糊糊瞪着大眼,里面全是迷茫与警惕。 贺归山觉得这烦人精还怪可爱的。 陆杳眼里没有焦距,一直在哼哼让贺归山“别碰他”,说“你们都不是好人!” “好,不碰。”贺归山收回手,声音放得更低,他后退半步,眼神依旧牢牢锁在陆杳身上,“那你自己出来,我们喝点水,好不好?” 陆杳低头,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露出漂亮修长的后脖颈。半晌他吸吸鼻子,发出微弱的声音:“今天杳杳是去你家吗?” 贺归山愣住。 直到后来半哄骗着把他弄上床,重新打水给他擦脸盖被子安顿完,贺归山脑子里还盘旋着陆杳呢喃的话。 陆杳二十出头,在贺归山眼里就跟小孩一样,他以为他就是来度假的,和千千万万过客一样,过完暑假就会走。 他觉得他有趣,处得开心就对他好一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深交更不会有什么未来。 然而从警局那声“哥”开始,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控了,陆杳就像是当年的鹿王,警惕又小心翼翼地闯进他领地,又迅速无条件地和他产生连接。 他对他起了探究欲,想给他偏爱。 窗外,县城的夜生活还在继续,对面大排档的霓虹无声闪烁,把房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调23度,陆杳盖着薄被大概觉得热,一蹬一踢,被子从他身上丝滑掉下去,露出一截雪白劲瘦的腰身。 贺归山无奈失笑,重新帮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陆杳微湿的额发顿了顿,轻轻蹭掉了一滴水珠。 他拖过一张椅子,在陆杳的床头坐下来,沉默注视着青年,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 夜晚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小白兔与大灰狼 第10章 羌兰人的命 第二天起床,陆杳对自己前一晚的行为一无所知,贺归山说他摔碎了酒店三个杯子,还抓着窗要跳楼,吓得警察都来了,最后折腾大半夜才睡着。 “所以,我这两黑眼圈,你要负责。”不要脸的贺叔叔如是说。 陆杳冷着脸晕晕乎乎回忆,一边嘬着贺归山不知道哪里给他弄来的蜂蜜水,晃晃悠悠回了羌兰。 图雅和巴特尔看上去在民宿门口等了很久,他们告诉贺归山,又有几个找茬的上门,一会儿嫌弃东西难吃,一会儿嫌弃空调不制冷,半夜三更还在屋里放摇滚,民宿其他客人被吵得没办法来投诉,有些看不过去的也会帮着图雅他们一起声讨,但没用,直到他们报警才消停。 图雅说的时候,气得眼眶都红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就是很烦人,影响生意,闹事的人关两天又放出来接着搞,就不让你好过。 巴特尔问:“我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这么频繁地闹事,往年是没有这样的。 第12章 贺归山沉默着眉头拧出川字,犹豫一会儿只招呼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先把监控装上。 陆杳这会儿还是有点懵,听人说话感觉蒙了层雾,图雅看他这么虚弱,吓一跳以为是高原反应,贺归山哈哈大笑给她解释,图雅赶紧给陆杳去弄了解酒汤。 喝完汤,陆杳打算回疗养院换身衣服再醒醒酒,贺归山本来打算送他回去,但民宿临时有事,就让诺尔把陆杳送回去。 诺尔大概是怕把人颠吐了,走得很慢,一人一马晕晕乎乎在山脚下捡到个受伤的小孩。 陡坡背阴的泥地里,小孩蜷着一小团身影 身上看着血迹斑斑,单薄的衣裤都蹭破了布片挂在小腿上。 孩子的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他试好几次图用胳膊撑起自己,却都失败了。 陆杳吓得宿醉都醒了,赶紧把小孩吭哧吭哧扛上马背,小孩满脸泪痕,叽叽咕咕说的话陆杳也是一句听不懂。 语言不通就没法交流,他给贺归山打了个电话,想问他最近的卫生站在哪,那头可能在忙,没接,图雅也没接。 这可让他犯难了。 二人一马,陆杳扭头,缓缓看着诺尔灵动的大眼睛。 贺归山赶到卫生所的已经是两小时以后了。 屋里光线昏暗,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孩子打了点滴,腿也上了夹板,此刻睡得正香,一双小手紧紧握着陆杳的,时不时在睡梦里抽搐一下。 看贺归山来了,陆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这才缓过劲来。 贺归山介绍说这孩子叫“库尔班”,是山脚那所学校的学生。 陆杳疑惑地问他:“现在不是上学时间?” 贺归山摇头:“他父母都出去务工了,家里还有姐姐和奶奶,奶奶眼睛半瞎,要靠姐姐和他轮流照顾,放羊、捡柴、做饭什么都得做,一个人干活,还有个就能上学,对了他奶奶就是古丽夏,你见过的。” 陆杳想到古丽夏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库尔班又在睡梦里抽搐了一下。 贺归山摸摸孩子瘦弱的身体:“这就是羌兰人的命。” 库尔班是去山上放羊的时候不慎跌落的,那天他刚好身体不舒服,但忍着没说,头晕了大半天一不小心就踩空滑下去了,幸亏陆杳路过。 后来陆杳在医院里见到了孩子的奶奶和姐姐,姐姐阿依娜很害羞,搀着年迈的奶奶颤颤巍巍要给他道谢。 再次见到古丽夏,她脊背又坨了很多,陆杳扶着她粗糙黝黑的手,心里觉得酸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除了“没关系”,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老人非常坚定地送给陆杳几双厚实的羊毛鞋垫,说是用羊毛鞣制的,一针一线都是奶奶凭着记忆和手感纳出来的。 库尔班摔了腿需要休息,这样阿依娜也就不能上学了,女孩倒是没什么异议,似乎这在他们这里是司空见惯的。 陆杳偷瞄了贺归山好几次,被当场抓包,贺归山挑眉:“怎么了?偷偷摸摸的。” 陆杳犹豫片刻,小声问:“做老师……有什么条件要求?” 他的意思贺归山很快就懂了,虽然觉得有些惊讶,却依旧对这想法表达了十二万分的赞同。 陆杳脸色微红,生硬地解释:“时间我是有的,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他知道老师都应当有教师资格证,有正规师范大学的学历,而他只是个休学的学生。 贺归山摸摸他后脑:“你愿意去试已经很好了。” 他代替陆杳把这想法传达给阿依娜和古丽夏奶奶,两人都表示非常高兴,特别是阿依娜,一双大眼睛倏地就亮起来,小脸笑出一对酒窝。 于是一屋子的人也跟着笑,贺归山提出他可以帮忙接送陆杳,反正阿依娜家离民宿也不远。 他说:“那就要辛苦我们小陆老师了。” 他们约定一周上两次课,先按学校里的节奏上数学和语文,羌兰地区的语文材料和其他地方的版本是统一的,只加了很多羌兰自己的特色内容,陆杳的任务主要就是教她学会汉语,刚好陆杳也可以趁此机会练一下自己的羌兰语。 陆杳对这件事心里其实也没底,在开始前,他偷偷托贺归山帮他把学校课本弄了一套过来。 他在房间反锁门,像个备考的学生,伏在写字台前一页页翻看。他仔仔细细做教案,备注和简单勾勒的图画能帮助孩子理解,陆杳凭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把那些知识点还原成最简单易懂的阶梯,字里行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贺归山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地把他送过去,本来他们是没打算张扬这件事的,但在羌兰这片小土地上,没有什么秘密能长久。 几次课之后,阿依娜家门口就多了几双好奇的小眼睛;后来,窗户外会偷偷传来一些稚嫩的跟读声;再后来,她们家门口就经常会“恰好”有邻居经过,笑着同贺归山打招呼:“贺老板,又送小陆老师来上课啊?” 陆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贺归山笑说:“嗯,送我们陆老师。” 阿依娜非常聪明,吸收知识的速度非常快,陆杳教给她的内容,她往往熟读一两遍就能记住,下堂课来就已经滚瓜烂熟了,为此奶奶很是骄傲,絮絮叨叨说阿依娜比库尔班读书好,库尔班太顽皮了,跟猴一样坐不住,让他读书简直要他命。 阿依娜翻译夸她的那些话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等说到库尔班是猴的时候,小姑娘开心地笑了,大声表示同意。 等他们更熟一些的时候,阿依娜就会告诉陆杳,羌兰的哪种花最美,哪颗星星在夜晚最亮可以指引方向。而另一头,库尔班的腿脚也好大半了,贺归山把他从卫生所接回来,他就在家里拄着个拐杖到处蹦跶。 这时候阿依娜就会对陆杳说:“看吧,真的是猴。” 姐弟就一起笑起来。 陆杳回疗养院的时候,会把这些有趣的事挑着说给梁小鸣听,当然他肯定是得不到回应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细微丰盈的小事,每一件都犹如涓涓流水,慢慢流淌进陆杳的心里,在他的土地上生根开花。 让他觉得被困在羌兰的这些日子,也并不全是无聊。 八月下旬的时候,羌兰忽然热闹起来,很多客人这时候慕名而来,都是冲着有名的羌兰成人礼。 在羌兰,年满17岁的少年在这天都会参加这个叫“乌兰缇”的仪式,通过考验接受山神的祝福,意味着他们成功从男孩蜕变成了一名真正的男子汉。仪式每年都办得很隆重,规模几乎要赶上羌兰开年时候的迎春节了。 天还没亮陆杳就从疗养院溜出来,满心只惦记着贺归山说今天要带他去“乌兰缇”的事儿。 清晨的山路上熙熙攘攘有一些提着桶和食物去做准备的人群,男人女人都盛装出席喜气洋洋的。山坡上远远看去有些小帐篷支架已经搭起来,彩旗迎风招展,冒出片片生机。 贺归山捧着一叠整齐的衣物在民宿门口等他:“试试,这是我当年穿的那套,可能大了点,不过就穿过一次,你别嫌弃就好。” 陆杳心想他怎么会嫌弃呢,指尖顺着厚实的毛呢面料摩挲。 这一看就是件宝贝,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鹿角纹样,腰间配有一条银饰腰带,坠着漂亮的各色石头。 羌兰人衣服上的纹样和他们风俗有关,通常代表了这片土地的自然、食物、生活,大部分是手工缝制的,特别费时费力。每件的色彩花纹各不相同,每件都有不同寓意,都寄托了长辈们的期待和祝福,是可以世代传承下去的好东西。 陆杳有些紧张,感觉自己是在亵渎一件文物似的,展开衣服的手都在轻轻哆嗦。 贺归山看着好笑,就帮他很快穿上,扶着他的肩头转一圈,赞许地拍了拍后背。 陆杳身形单薄,肩也略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好在腰带一束也没有差很多,蓝色衬得他越发白皙,颇有富家公子玉树临风的帅气。 陆杳被贺归山夸得不好意思,低头闻到衣服上有熟悉的松柏味,想到十七岁的贺归山也曾穿着他纵马飞驰,不由就对这件衣服多了几分亲切感。 【作者有话说】 想要一点子海星和评论 第11章 谈过恋爱吗? 山脚下挤满了盛装出席的人,女人穿着花纹各异的长裙,漂亮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男人们的深色长袍沉稳大气,尖叫打闹的孩子们拉着动物在身边跑来跑去。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奶酒的香味。 因为陆杳教书的事迹很快在羌兰传开,所以很多人看到他都纷纷打招呼,甚至把手里的吃食塞给他,很快陆杳就拿不下了,贺归山帮他全部抱回帐篷里,只留一些脆脆的炸面果给他。 村长家的卓娅也来了,远远看到他们就兴奋地招呼,青春的面庞洋溢着控制不住的快乐。 起点处的选手已经整装待发,图雅飞奔过去,桑吉穿着半裸的骑服,露出健壮的臂弯,他坐在枣红色高头大马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第13章 青年温柔地附身和图雅说话,远远看去跟幅油画似的。 陆杳好像突然堪破了什么秘密,不敢再盯着看,但他又不敢确定,尴尬的样子让卓娅笑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这里人人都知道,桑吉想娶图雅!图雅也喜欢桑吉!” 卓娅一甩火红的头发:“但是桑吉不敢求婚!他是胆小鬼!” “为什么?” “因为没有钱,他们家不是之前烧了么,房子没了,羊了死了好几只,他觉得没有钱就不能娶心爱的姑娘。” 卓娅好像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照我看,钱有什么要紧,爱情才是最重要的!你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追求!最热烈的爱情才能配得上最心爱的人!” 卓娅的脸上写满骄傲,看向远方的眼神晶亮晶亮的,陆杳忽然很羡慕。 她一定被养得很好,很妥帖,那种张扬和自信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陆杳顺着人群看过去,熙熙攘攘的身影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贺归山,他虽然穿着一身青黑,但望向陆杳时灼热发亮的眼神让他格外显眼。 队伍里还有一匹火红大马也十分惹眼,许多人围着给马背上的男人鼓劲。 “那是从夏哈过来的阿依波,去年他拿了第三名,他的马据说一天能跑三百里,不过——”卓娅撇嘴,话风一转,“贺大哥是我们羌兰最好的骑手,他能和马说话,在黑夜里也能带他们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肯定能赢!” 卓娅口吻骄傲,看向贺归山的眼神里有毫不遮掩的爱慕。 陆杳在心里默念,不赢也没关系,他已经是个英雄。 发令枪响,马蹄声如雷鸣般震颤大地,三四匹马贴得很近,激烈争夺领先位置,贺归山伏在马背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风撕扯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陆杳紧紧盯着贺归山一刻也不敢放松,他离得远,但好像看到汗水从那人的额角滑落,顺着绷紧流畅的下颌线滴落,被疾驰的风吹散了。 他仿佛天生是为草原而生。 绕一圈回来的时候,贺归山侧头看向陆杳,他呼吸急促,眼神亮得惊人,像是烈烈的炭火灼烧着陆杳的心脏。 陆杳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狂跳声,快要遮掩不住。 海东青呼啸着把冠军带到他面前,从万千人群里,贺归山慢慢踱步过来,在马背上俯视下来的眼神肆意张扬。 “我赢了。”他说,温柔地把冠军花环戴在陆杳头上。 比赛大奖很丰厚,除了钱之外,冠军还会奖励50头小羊羔,贺归山大手一挥把羊全都给了桑吉,这样桑吉家今年就会好过很多。 桑吉第三名的成绩也很不错,图雅拉着他躲在一边说悄悄话,年轻人脸上都有藏不住的羞涩与兴奋。 作为他在这里为数不多的熟人,陆杳很为他们俩高兴。 第二名意料之中是阿依波的,他看上去甚至比陆杳都要小,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腼腆的样子和赛场上判若两人。 看得出来,阿依波与桑吉的关系很好,两人开开心心碰肩,桑吉把陆杳介绍给他,说他是“尊贵”的小客人,陆杳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阿依波眼神躲闪没敢对视,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图雅觉得稀奇,在旁边起哄,阿依波就更红了。 贺归山和主事的几人说完话,远远走过来问:“笑什么这么开心?” 他身上血脉奔涌的热气还没散,陆杳往他身边靠了靠。 贺归山虚虚揽住他肩,说要带他去准备“乌兰缇”的重头戏。 “乌兰缇”的重头戏是成人礼,今年来参礼的年轻人不多,他们需要闯过长长一排木桩子直通高台,最后一跃而下落到下面的网兜里,这样就算成年了。 过程有点类似游乐场里的那种“勇敢者道路”,但这里的木桩子从矮到最高的跨度足足有五米多,看起来还行,站上去的时候,陆杳一下就觉得腿软了。 午后的阳光把他影子拉长,周围有很多声音在为他呐喊加油,陆杳深吸一口气,尽量专注在脚下的桩子,快速往前冲,下面不知谁又带头喊了一句,连带一片鼓掌叫好,陆杳耳根有点发红,他摸索着平台围栏移动到边上。 贺归山站在正下方,小麦色的手臂向上伸展,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跳,我接着。”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像山涧问问流过的岩石的水。 下面的景色陆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这个人的形象是鲜活的,安稳的,在落日余晖里像大海里唯一的锚点。 陆杳闭眼就纵身跃下,还没碰到网兜就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他熟悉的松木和麦秆晒过以后的香味。 那双接住他的手臂肌肉隆起,稳稳托着陆杳把他举起又放下三次,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还有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在羌兰,被长辈高举三下是成人礼的最后一步,寓意完成这个仪式的年轻人得到了山神的祝福,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 贺归山把他放下来的时候,陆杳头晕眼花的,没听清楚边上有姑娘大胆提问,贺归山挑眉,意味深长地帮她转述:“谈过恋爱吗?” 陆杳茫然摇头。 “在我们羌兰,过了成人礼,就代表你能接受被人求爱了。” 陆杳的智商缓缓回笼,活了二十年,他在这件事上就是白纸一张,他家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读书那会儿虽然也有人给他传小纸条写情书,但他哪有心思,别说恋爱经验了,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这问题。 他默默地摇头,坦白自己完全没想过。 贺归山看起来很满意,拍拍他腰背:“你年纪还小,读书要紧。” 众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刚才发问的姑娘又用羌兰语喊了句什么,贺归山摆摆手,在众人的遗憾声中把陆杳带走了。 陆杳眨眼:“她说什么?” “说我封建大家长,该还你恋爱自由。”贺归山半笑不笑地问他,“你要吗?” 陆杳没琢磨出贺归山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回:“不要,我还小,读书要紧。” 贺归山一愣,不知戳中了什么点,笑得彻底放飞自我,把陆杳的头揉得跟鸡窝似的。 大概是他们这边动静太大,有人扯着嗓子叫贺归山,远远的村长和县里几个干事带着一大群西装笔挺的商务人士走过来。 县里的拉着贺归山介绍这是人家投资集团来考察的,觉得羌兰很有开发前景,愿意投钱帮助当地发展。 那帮人里有贺归山的熟人,和巴特尔他们也玩得好,他在几个大佬单独开小会的间隙,把贺归山神秘兮兮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个沈老板大有来头,去年人家在夏哈投了一家商场试水,今年他对我们村有兴趣,打算先弄个什么网红酒店试试,合作得好,说不定以后你们就发达了。” 言语间好像这里家家户户马上都要变成万元户。 他话里的这个沈老板其实很好辨认,那一群人里,有个特别抢眼的,优美挺拔的身姿,衣着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浑身都透露着一种在太阳底下都会反光的贵气,周围人像伺候老佛爷似的点头哈腰。 贺归山瞟了眼不吱声。 “诶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脑子比我还不行?征地是好事,帮你们发展经济,又不是干坏事,你们还有钱拿,有什么不好的?” 贺归山皱眉:“再说吧,现在不想谈。” 干事急得头上冒汗,眼看财神爷转了圈要去别处了,他恨不得直接替贺归山把地交出去。 漂亮矜贵的沈老板看着不怎么耐心,周围人同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放空自己,脚步又大又快,恨不得把那些跟班都抛下。 等那些人走远了,陆杳扯扯贺归山下摆:“他们酒店起了,会影响你生意么?” 贺归山:“不会,我小本经营,不受影响。” 他往人群那边看去,刚好对上那个沈老板的眼神,对方一顿,大踏步朝他们走过来。 沈长青和陆杳印象里的有钱人不太一样,至少和陆正东不一样,也有可能这就是暴发户和富豪的区别。 他对很多事情不屑一顾,但又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这也想吃那也想摸,一点没有大佬的架子。 看到贺归山他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诶好巧啊,好人你还记得我吗?” 贺归山点头算是回应,不知道去哪里翻了个小马扎,示意陆杳坐下。 那个沈老板也不尴尬,转头拉着陆杳聊天:“你是汉人吧?一看你就和他们当地的不一样,我俩一道的,嘿。” 他不管自己笔挺的西装,一屁股盘腿坐在陆杳边上指着贺归山继续叨叨:“我和他认识,但他可能不记得我了,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来这,车被几百只羊堵公路上,全靠这位兄弟好心过来帮忙,那会儿就我一个人,要是没人理,今天我可能就是这高原上的一捧黄土了。” 第14章 晚上有篝火晚会,周围人陆陆续续在准备吃食和火堆了。 贺归山抱着木柴过来:“没想帮,是你占羊道了。” 沈长青翻了个白眼,亲亲热热拉着陆杳的手说:“弟弟我们聊天,不和臭男人说话。” 陆杳觉得他有趣,轻轻一笑。 沈长青高兴起来:“弟弟你真好看,我也好看,那说明我们有缘,来,叫哥哥,哥哥带你吃香喝辣的。” 自来熟的人真的很可怕,陆杳没接话。 边上“蹭”的一下过来个西装革履双肩包的,平时应该是谄媚惯了,贴着沈长青就叫“哥哥”,谄媚和马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沈长青实在是个美人,白皮丹凤狐狸眼,放在古代做个戏子都雌雄难辨,他又位高权重的,有些人追捧很正常。但沈长青不喜欢,他一下冷了脸,拉着陆杳背过身去不理,那个双肩包就拉着陆杳套近乎,陆杳也不理。 贺归山抬着个巨大的烧烤架过来,看沈长青握着陆杳的手眉心直跳,旁边还有个莫名其妙的跟班“弟弟”长,“弟弟”短的。 贺归山直接拽了陆杳坐另一边去,又往他手里塞了碗奶茶:“别理他,歇会儿要开始跳舞了。” 这话一说陆杳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羌兰人好像天生会跳舞,篝火一起就能把他们最原始的血脉唤醒,即使是即兴的、没有任何彩排的,也很有感染力。 陆杳不会跳就没去,贺归山也没去,陆杳奇怪的是也没人邀请他,好像他不属于年轻人的群体。 那头沈长青可能是有急事儿,急匆匆走了,临走前托人给陆杳留了个微信的联系方式,陆杳犹豫着要不要留着。 贺归山:“都行,看你,不觉得冒犯也可以加,他人不坏。” 陆杳当然知道沈长青不坏,他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关注的。 贺归山挨着陆杳,用小刀给陆杳撕烤肉吃,他撕一条陆杳吃一条,觉得干巴了再喝两口奶茶。不知不觉几首曲子下来,陆杳的食量比平时翻了好几倍。 陆杳揉着胃,觉得肚子撑得有些难受。 贺归山瞥了眼他纸片似的腰,还是那个态度:“我们羌兰的年轻人都吃肉,高原气候不吃肉扛不住,能吃,就说明你能活。” 他用温热的大掌帮陆杳揉了半天肚子。 夏天衣服很薄,隔着布料陆杳都能感觉到贺归山掌心里的茧,有点粗糙,但贺归山的手心很热,揉搓的力气也刚好,让他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 架空习俗都是我乱写的,请勿对号入座。 第12章 谎言是雪球 没过会儿玩闹的年轻人也累了,三三两两坐下来,围成一圈开始玩游戏。陆杳被热情地拉进去,规则听得半懂不懂,试了几轮都输了。按规矩,他要从那罐深色的木签里抽一支,接受上面的惩罚。 陆杳倒不觉得有什么,正要伸手,旁边一直沉默看着的贺归山却先他一步,直接把签筒捞了过去。 “我替他。” 有人提出意见,说他是作弊,贺归山眉骨一抬,那边就不吭声了,几个年轻人像山雀似的挤作一团互相使眼色,叽叽咕咕半天再也没人敢提反对意见。 贺归山把签筒递到陆杳面前,示意他抽。 陆杳凑近他悄悄说:“我……运气特别差。” 为了加重程度他又认真重复一次:“真的,特别特别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之前玩游戏抽卡,大保底次次都得最后一发出的那种,说多了都是惨痛的回忆。 贺归山也凑过去用气音回:“没事,这签都是我做的。” 陆杳愣了一下,把心放肚子里,伸手一抽。 ——跳舞。 直接王炸。 贺归山都无语了,这一筒子五十多根木签,基本全都是能浑水摸鱼的选项,吃吃喝喝的,再不济也就是当场表现倒立,反正又不是倒立洗头,这对皮实的大山孩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陆杳偏偏就能在这一堆选项里精准找到最错误的那个。 陆杳捏着木签不明所以,旁边是一群笑疯的人和一个无可奈何的贺老板,图雅眨眨眼,很时髦地对他比了个心,说他是今晚的英雄。 在贺归山开始跳舞前,陆杳没懂大家的态度,毕竟在他心里,贺归山无所不能。开始之后,他懂了。 贺归山不是不会跳舞,他是天生和音乐有仇,肢体僵硬且没有一个动作在拍上。 大家笑得趴在地上,贺归山遵守规定,很努力地完成了惩罚,小麦色的皮肤上晕开可疑的一片红。 图雅今晚很亢奋,冒着没有工资的危险,带头起哄要贺归山再跳一个。 陆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我来。” 人群霎时间安静,贺归山有点意外地看向他。陆杳抿嘴,说要唱一首叫《月光》的羌兰民歌,是之前打工时候从图雅那儿学的,调子他都记熟了,唯有羌兰语还说得磕磕巴巴。 陆杳有一把被山泉水沁过的好嗓子,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夏天的潺潺溪水流过山涧,生涩却透彻悠扬。 吵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静了下来。连满场乱跑的孩子都停下脚步,挤进大人堆里,仰着脑袋听得入迷。 歌唱一半,后半段词他记不住了,记不住就用哼的,现编,陆杳开始还有点紧张,唱开他也就释怀了,还能抽出点空去看大家脸上的反应——有好奇的,有惊讶的,还有包容和赞许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贺归山身上。 贺归山半支着腿笑意融融地凝视过来,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炙热坦诚,像穹吐尔山下那个清澈的湖泊。 陆杳忽然想起贺归山刚才那同手同脚的笨拙模样,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心里细密的快乐在这一刻化为实质。 那天他们闹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曙光微露。 陆杳坐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缰绳都握不住困得差点失去意识,连诺尔都好几次回头看他,担心这个金贵的小客人从马背上滑下来。 实在没办法,贺归山只能把他牢牢禁锢在怀里,贴在自己胸口。 陆杳实在太瘦了,让他想到自己早年在山上遇到123的时候,它也这样瘦弱但坚强机警,后来它成了鹿王。 贺归山把手贴在陆杳头顶,扶着他摆正。 陆杳朦朦胧胧里一个趔趄,猛地撞在背后男人的下巴上彻底醒过来,他赶紧道歉,说自己玩过头实在是太困了。 “开心就好,反正你也没几天能玩了。”贺归山揉着酸痛的下巴,顿了顿又补充,“要开学了吧?” 无心之话把陆杳惊出一声冷汗。 他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对贺归山开诚布公过,对方一直以为他是大学生,按照正常时间推算,现在刚好是放暑假的时候,等八月结束,他就该回去读书了。 谎言是雪球,越滚越大。 贺归山看他走神,以为他又困了,握住他肩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些说:“马上到家了,坚持。” “家”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陆杳也觉得很自然,在这的两个多月,民宿好像真成了他的归宿,想到要离开,突然生出万千舍不得。 离开那天,陆杳带走了自己在民宿的大部分行李,贺归山又给他转了五千,说是民宿的工钱,还有替村长给的帮阿依娜的补课钱。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一条彩色手链。 手链是用彩色石头和风铃石片串起来的。 那些石头曾经出现在阁楼上的收藏柜里,现在他们被打磨得圆润光滑;风铃石就和民宿门上的那串一样,晃一晃,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晚风拂过山岗,祈愿随风传给了穹吐尔。 贺归山摸摸鼻子:“我本来打算成人礼那天给你的,没做完,反正现在也一样,算恭喜你离毕业又进一步了。” 陆杳爱不释手,他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年轻人的喜悦。 只是很久以后,他偶然才发现其中某块有青绿色流水纹路的石头上,用羌兰语微雕了一句话:“愿随风去,莫问归期”。 这块叫“络尕石”,意为,光。 月底,陆杳回去“读书”了。 羌兰人烟稀少,他怕出来撞到熟人,因此每天只敢在疗养院待着,除了陪梁小鸣也没有其他可干的,他的手机甚至都不支持游戏和社交软件,打开小某书都会顿卡然后死机。 他想过去偷偷买个新的,但是贺归山说了,离这最近的夏哈县也得三个多小时车程,他没车,走过去不现实,而且出羌兰动静太大了,陆正东马上就会发现。 他有点后悔没在前阵子让贺归山帮忙弄一个新的,不过这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了,要人家帮忙就要解释很多事,解释了有些慌就圆不住。 梁小鸣每天要午睡,几小时不定,这段时间是属于陆杳自己的。 他趴在自己二楼房间的窗口,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经塔轮廓,手腕上的风铃石一晃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和经塔顶上的铜铃应和着。 第15章 陆杳闭上眼,想象初秋的穹吐尔山。草甸铺开厚重的鎏金毯,每当风拂过就掀起一片碎金般的波浪,成群的牛羊缀满山坡,牧民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有干草和奶渣的香气顺着空气飘来。 图雅还是干不过头羊,但她依然是桑吉心里最可爱的姑娘;希望桑吉的生意能好一些,这样他就能攒够钱早点把图雅娶回家;今年后院的果园一定大丰收,巴特尔会帮着拉巴尔江夫妇努力干活;藏獒和海东青会接着打架,可爱的诺尔依然还会在无拘无束的大草原上奔跑。 还有那个拥有灰蓝色眼睛的民宿老板。 陆杳飞快涂鸦,画了一张又一张,都是他心里羌兰秋天该有的样子。 很快,晚饭过后太阳就要落山了,黑影爬上墙头,日子每天都过得艰难而漫长。 他今晚第六次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有个红点是民宿官方发的广告,和某旅游平台一起搞的活动,住满三天积分翻倍、亲子家庭入住还可免费参与采摘及喂养体验。 很快图雅转发了,巴特尔也转发了,陆杳把广告里的图片盘出浆来也没能看到贺归山发朋友圈,他有点失望,点进他一片空白的空间里,手一抖,不小心“拍了拍”。 陆杳手忙脚乱地搜索“如何撤回拍一拍”,网上教程告知“误触拍一拍后,立即双击对方头像两次,底部弹出选项框点击“撤回”。 他赶紧照做,结果再次“拍了拍”。 陆杳艰难地闭上眼睛,选择装死,一边暗自庆幸“拍一拍”没有震动功能。 夜晚寂静的疗养院,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有人大声喧哗叫嚣着往一个方向涌去。 走廊尽头的窗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颤颤巍巍攀着窗框往外爬,腰间缠着拧成股的床单,另一头拴在暖气管上。 宽大的病号服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摇晃,风一过就像要把他带走。 尖锐的警报声混合着保安混乱的嘶吼回荡在走廊里,陆杳想起之前周海光对他说的,这里的人,不是疯了,就是病得再也回不了家 ,他们作为看护责任重大,那些人被家人送进来,跑了一个都后果不堪设想。 纷至沓来的医护和保安扑上去撕扯那个人,混乱中那人发出了凄厉的呜咽,这叫声陆杳在梁小鸣身上不止一次听见过,每回他们给她注射药物,梁小鸣就挣扎,像野兽般嘶吼,陆杳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从暴躁到茫然无力。 眼前这个人在挣扎里抬了面孔,陆杳呼吸一滞。他看见了曾经见过的那口牙——参差不齐像被敲碎的瓦砾,他在反抗,看向陆杳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里面烧着把愤怒不甘的火。 他一字一句在喊:“陆—正—东!畜—牲—!” 可惜个人的力量太微弱,声音很快被保安的呵斥盖过去了。 闹剧落幕的时候,保安挨个把看热闹的人赶回去。 陆杳这才发现有好些人不属于他们这栋楼。 他们中有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走路的时候紧紧抓着裤缝,他看陆杳走过去露出一口同样嶙峋的牙;有面容枯槁的老人,还有脸色灰败的中年妇女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迷茫、麻木,从这栋楼的后门鱼贯而出,往后面树荫里钻。 那是一大片被植被覆盖住的矮小楼房,和他们住的这栋完全不同,几个保安和白大褂在把人赶紧去之后,直接用大铁链锁了门。 陆杳回屋趴在窗口看了会儿,他脊背发凉,空气里似有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混合着溃烂的腐臭味飘散过来。 这群人,他们不是在疗养,也不是在安度晚年,他们是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等着自己的宣判书。 【作者有话说】 杳杳趴在窗口,想要评论和海星 第13章 东窗事发 另一边的民宿里,村长带着卓娅又来了。 村长还是孜孜不倦地试图说服他接受征地,颠来倒去都是那两句话“开发旅游景区对我们经济发展有好处”、“大家都要凝成一股绳,为家乡建设出力”、“这个老板靠谱得很,上次你都见过人了”。 贺归山不松口,坚持觉得对方开发景区就是个幌子,这地方每年淡季什么样,旺季能赚多少钱,从经济效益上讲,目前值不值得大张旗鼓开发成旅游景区,没人比他更清楚。 征地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时候拿过去做什么,还不是对面说了算。 卓娅是跟着她爸来找她贺归山的,两人商量正事她就在旁边玩猫,陛下脖子里挂了个好看的新铃铛,下面有块小牌子,上面画了张卡通的大猫脸,还挺像,卓娅笑起来问图雅小牌上写的是什么,图雅回她是“陛下”的汉字。 图雅会说汉语,但不认字,她恍然大悟夸道:“字很好看,画得也很好。” 图雅摆出骄傲脸:“那是肯定的!我们小陆画得可好了!” 听她说小陆,卓娅想起在成人礼那天见过的男孩,和他名字一样,有双小鹿般的眼睛。 他来这不久,但留下了许多痕迹,比如专属的茶杯,专属的餐具,甚至还有一张贺归山专门为他买的懒人沙发,被放在后院一角,因为和他们生活习惯不符,所以在这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卓娅若有所思。 巴特尔风一样从外面卷进来,踌躇半天看村长与贺归山还在吵架,只好拉着图雅到一边咬耳朵。 贺归山看这二愣子说话时候瞟了自己好几眼,问:“有事么?” 巴特尔犹豫间被他姐推了一把,只能支支吾吾点开朋友圈:“我有个朋友昨天晚上去疗养院看亲戚么,然后那里有人要跳楼……” 贺归山没懂他要表达什么,但接过视频看了,拍的人手很抖,模模糊糊都晃出残影了,只听到有人在叫骂也有人在嘶吼。 尽管这样,人头攒动里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单薄的熟悉的背影。 巴特尔摸着后脑勺嗫嚅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会看错,贺归山绝不会。 他把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一条推送刚好跳出来:“络尕”拍了拍你。 贺归山沉默了,拿着手机往二楼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贺归山视频电话打来的时候,陆杳刚好在撕调料包,今天食堂他去得晚,饭菜都打完了,阿姨看他可怜,偷偷拿私藏的方便面出来投喂他。 看到贺归山硕大的头像忽然出现在手机屏上,他手一抖料包掉进汤里。 电话响了一阵就挂了,陆杳把所有可能预见的情况想了一遍,和陆正东打电话都没那么紧张过。 他跑到外面的角落里里数了几百下心跳,才回拨过去。 那头是秒接的,但没有人脸,镜头正对的是民宿二楼的那间经塔。 贺归山的声音裹着山风,一如既往的平稳:“在忙么?” “刚在厕所,没接到。” 这个回答既干巴又无趣,两个月不见,陆杳只恨自己词穷。 电话那头好像笑了下:“没事,就想让你看看秋天的羌兰,颜色好得不像话。” 镜头从左往右缓缓平移过去,透过镜头,陆杳看到漫天的金黄与赭红,这个视角远远还能看到他家的果园,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这是高墙里看不到的景色,是和他想象中一样的,盛大而温暖的丰收图卷。 “今年果橙丰收,非常甜,给你家寄一箱?” “不用了,我这几天有事没……没在家,不方便收,等下次有机会来再吃,有机会。” 电话那头有几秒没说话,像有只无形的手慢慢捏住他心脏。陆杳慢慢倚靠在院墙上,透过高墙眺望远处同一片天际。 他几乎能想到那一筐筐橙子饱满的样子,酸甜的香气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那等你回来。”贺归山终于轻轻说,“诺尔最近脾气不好,连我都不乐意靠近,等你回来,我们再带他去看123。” 等你回来。 陆杳答应说好,他只觉得精疲力尽,混合着愧疚与茫然。 刚要回答,身后有人叫他:“杳杳。” 电话那头忽然收了声。 周海光的出现总是让陆杳难受,但从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心惊胆战。 陆杳手忙脚乱去按挂断,问他:“有事?” 周海光面露和蔼地说:“和朋友聊天呢?陆总回来了,叫你去一次。” 陆杳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间,手腕上的风铃石发出好听的声音,周海光注意到了,眯起眼睛夸珠串好看,目光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舔舐,他迈前半步想去拍陆杳的肩头,被陆杳一个闪身躲过了,周笑眯眯说:“别和爸爸怄气,有什么需要的,或者要谈心都可以随时找我。” 陆杳的脸色沉下来,一边死死捂着电话一边往后退,上台阶没看准一个踉跄,周海光要去拉他,被陆杳厉声呵斥:“别碰我!”,他都没注意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 回楼上梁小鸣那儿,陆正东已经回来了,拖了把椅子坐中间,还是那副虚伪又高高在上的样子:“听说你认识长青的沈总?” 第16章 陆杳立刻就明白乌兰缇上那么多双眼睛,总有人会把他的一言一行向陆正东汇报。 他心里一沉,脸上不显情:“是碰巧坐一起聊几句。” 陆正东当然是不会相信他的说辞,嗤笑道:“碰巧?那是沈长青!多少人想搭话都找不到门路。你既然有这个机缘,就该好好把握。多去走动走动,沈总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不会吗?” 陆杳不带感情回:“不会。” 陆正东气得额头青筋爆出,但为了这点关系,还是忍了:“你是我儿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再说了,你也不希望你 的 朋 友知道你有个精神病的妈是不是?” 他在“你的朋友”上加了重音,露出狡诈又傲慢的微笑。 陆杳心里突然刺了一下,脑海里飞速略过贺归山和图雅他们的脸,心里尖锐的痛和恨意被无限放大。 “你威胁我!”他面露凶光,咬牙切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陆正东虽然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但老了因为烟酒过度沉溺美色,所以气势上已露疲态,陆杳在羌兰这段时间发育良好,现在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站在陆正东面前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陆正东有一瞬间觉得惶恐,失控带来的危机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羞辱。 陆杳正要再发作,隔壁锁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开,梁小鸣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双眼燃烧着一种原始的疯狂。她死死盯住陆正东,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陆正东吓得原地弹起,忙不迭想喊人来帮忙,梁小鸣却已经朝着他猛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撕打他。 陆正东勃然大怒,想用力掰开她,结果梁小鸣扭头就一口咬在他虎口,登时就见了血。 陆正东吼叫着把梁小鸣像枯叶似的惯出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实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沿着发际线留下。 梁小鸣不知痛,还叫嚣着要扑过来,陆杳冲过去护着母亲,陆正东抬脚对着他后背就踹过去。 那头,贺归山抓着外套和钥匙就往外面跑,把一群不明真相的观众懵逼地留在原地。 贺归山从巴特尔那打听到那家疗养院的院长就姓周,五十多,听说是这家医院的合伙人,出资人另外还有一个。 贺归山问了巴特尔他朋友亲戚的名字,扛了两箱苹果就去了,到前台说自己来探望亲戚。因为是生面孔,前台狐疑半天,直到他给病人打了电话才被放行。 他顺利找到巴特尔朋友亲戚的病房,把苹果放下,顺便和那人打听这座养老院的情况。 那个亲戚算是远房的,汉人,本来长期在夏哈那边做生意,最近腿上的老毛病复发了,几个月前在县城医院动手术,县城医院床位紧张,术后医生建议他可以出院找个机构做康复训练。 那人父母年事已高,没有结婚身边没个体己人,朋友和家里的小辈来探望探望是可以的,长期照顾他不太现实,于是四方打听之后选了羌兰这个疗养院。 贺归山问他觉得这里怎么样,那人红光满面地说:“除了贵哪哪都好,医生护士每天定时定点过来关照,还有护工也是这儿配的,尽心尽责,饭菜一礼拜不重样,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你看我这不,进来一个多月胖了五六斤。” 贺归山皱眉,这样一家样样都好的疗养院有什么值得陆杳瞒着?想到男孩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问那个亲戚:“这儿就一栋楼么?” “好像也不是,我之前偷溜出门抽烟的时候,看到后面,就斜后面,右手边那角落也有一个楼,但不知道干嘛的,从来没见人进去过。” 贺归山撩开窗帘看了眼,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确实能看到边上还有一栋两层的副楼,藏在密密麻麻的树群后面,挨着高墙整个陷落在阴影里,不注意很难发现。 “楼上病房和你们一样么?” 那个亲戚也不是很清楚,只说他们大部分都在二三层,再往上可能是特需或者加护病房,很少有人去。 疗养院的结构七拐八拐有点复杂,楼上特需部坐电梯要刷卡,没法直接上去,走楼梯也隔着安全门禁,需要工作证刷开。 不过贺归山运气不错,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很多穿着工作服的人拿着饭盒往楼下赶,电梯坐不下他们就走楼梯,贺归山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混进去了。 午休时间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混合着他焦灼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刚上四楼就听到不远处一间病房发出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凄厉的叫声。 第14章 杳杳别怕 贺归山赶到的时候,陆正东已经离开了。 梁小鸣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打了镇静剂,在屋里昏睡。 陆杳湿漉漉地走出来,半边t恤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被暴雨打湿的植物。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他抬手抹了把青红挂彩的脸,捡起脸盆要走,就看到贺归山靠在走廊那头的墙边。 陆杳吓得手一松,脸盆咕噜噜滚到两人中间,发出空荡的响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重又急,看到贺归山的瞬间本能想要跑,两条腿却似有千金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能走吗?”贺归山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走过去捡起脸盆递给陆杳。 陆杳脸色发白,紧着喉咙勉强挤出个“嗯”字。 贺归山看着他良久,然后伸手,很轻地在他湿透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好。”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光。 贺归山没再问什么,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拢在陆杳身上。他的衣服很宽大,呼吸间全是清新的草木香,陆杳躲在衣服下面,眼眶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红。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层,贺归山注意到走廊尽头,有抹白大褂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抬头看指示牌,上面写:副院长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杳一直偏头看窗外,晚霞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道道划过,明灭不定,有鸟鸣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累。 回民宿之后,贺归山让陆杳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后帮他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陆杳手里,触到他依然冰凉的指尖,贺归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摸出一瓶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杳转身慢慢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劲瘦的后腰。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狰狞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贺归山眯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那片伤处,力道沉稳地揉按起来。 剧烈的刺痛让陆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死死抠住沙发边缘。 “忍着,一会儿就好。”贺归山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边安慰着一边揉按的力道并未减轻。 陆杳感受着背后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肉里,驱散着内里的寒意与疼痛,有一种酸胀感随着搓揉正在化开,于是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他踹我的时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把刀,我就捅出去。” 贺归山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贺归山的声音很低,一遍遍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温热的茶捂在手里,慢慢渗透进陆杳的心脏,他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捂住眼睛,肩膀轻微颤抖:“哥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也没有念书,我辍学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 欺骗的愧疚感和辍学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像树梢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太阳一出来,就溃不成军。 贺归山帮他揉完了淤青,拿来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有力的肩膀环绕住他。 陆杳把额头抵在贺归山肩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还有淡淡的药油和烟草混杂的气息。 贺归山的手臂紧了又紧,他说:“没事,杳杳,别怕。” 窗外,羌兰的夜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就这样陆杳暂时在民宿住下来。 陆正东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所以梁小鸣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巧的是李雪梅老家有事儿也要消失好几个月,这么一来陆杳就更有大把时间不回去了。 李雪梅自从上次那一架之后,忽然就不怎么爱打小报告了,遇上他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杳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怜悯。 可能她也不坏,可能她也只是拿钱办事,但陆杳不在乎,也不想细究,如果李雪梅就此能远离他的生活,陆正东能少个小耳朵,那是最好的。 进入十月,羌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飘落,安静地覆盖了羌兰的山脉与屋脊,穹吐尔山褪了色,旅游进入淡季,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入冬做起准备。 第17章 没有游客也没有农活要忙,陆杳在民宿理论上就无事可做,但他依然是这里的常客。 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画画,或者用贺归山的大电脑上网,他还找回了以前的企鹅号,登录发现好几个同学给他留言,问他为什么辍学为什么不回来。 陆杳看了一会儿,把账号彻底注销。 贺归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主机,和陆杳联机打枪战游戏,经常在民宿里一瘫就是一天,惬意得不行。 库尔班的腿好了大半,不拄拐也能跑得飞快,阿依娜带着他经常来民宿找陆杳玩,陆杳就拿课本出来考考他们,阿依娜还是那个学霸,教过的一点没忘,库尔班企图蒙混过关,被陆杳教训就只会摸着头傻笑。 巴特尔在外面又找了份差事,来民宿的时间就少了,姐弟两人偶尔会吵架,等桑吉来的时候,图雅就指挥桑吉去报仇。 桑吉前两个月赚了点钱,家里烧坏的房子终于能修回来一部分,生活有了希望他脸上笑容也多了。羌兰入冬之后,他要离开这里赶着牛羊群往其他暖和的地方去,图雅很舍不得他,但也没有办法,人都要生活。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点点小波折,就是陆杳的胃病在历经一个盛夏的冰水和冷饮之后又犯了。 小时候为了能在陆正东揍他之前先填饱肚子,他会把食物直接倒进喉咙里,吃得又快又急,时间一长胃就坏了。 他也没去看医生,弄了点止疼片随身带着。 这几天吃完东西又开始胃疼,被贺归山发现他违规服用止疼药,于是直接没收。贺老板从小药箱里翻出胃药给他,刚准备去倒水,头一回见小祖宗吧嚼吧就把胃药吃下去了。 贺老板非常震惊,问:“不苦么?” 陆杳回:“不苦。” 贺归山又问:“真的不苦?” 陆杳想了想说:“有一点。” 然后他就会得到贺归山的甜甜果干,再然后吃药必须用水吞服也变成了民宿里的诫令。 第二天,贺归山要出门,陆杳看他大包小包地往小车上扛东西,有吃的穿的,还有书本文具。 陆杳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给库尔班与阿依娜的学校送物资。 那是羌兰唯一一所学校,因为很多孩子是留守家庭,父母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或者是巡边员,所以孩子们基本都住学校,冬天物资不好运,每年这时候他都会亲自送几批。 陆杳抓着羽绒服就爬上小车,贺归山拿他没办法,摘了脖子里的围巾遮住他脸。 雪厚厚攒了一地,车子颠簸着艰难地停在一块空地上,贺归山说里面的路不好走,得下来步行,两人搬着东西吭哧吭哧运到拖车上,还没走就有一群孩子喧闹着蹦过来,他们大笑着帮忙去接两人手上的东西,脸和手冻得通红都没在意。 学校门口两个老师早早就迎接在那里,接过贺归山带来的物资千恩万谢的,陆杳上回在民宿那儿见到过他们,和村长一起,据说是这里长期驻班的老师,今年自从那两个支教老师跑了之后,还没有新的来调任,只能暂时由这两个本地老师顶着,非常艰苦。 这是陆杳见过的最小的学校,像是农家乐改建的,木栅栏拢住的旧院子就是他们的篮球场,后面一排教学楼,一排是宿舍,就这些都还是村里前两年问上面拨款建的,是羌兰唯一一所小学。 孩子们看到书很开心,分到手就迫不及待拆了读,贺归山带来的书,很多是容易理解的绘本,有中国的传统神话也有外国的童话故事,方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理解。 很多人之前都听库尔班和阿依娜说过陆杳,说他是自己见过最最好看,也是最最聪明的老师。 有个扎小揪揪的女孩跑过来,扯了扯陆杳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你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陆杳蹲下来,随手从捐的书里抽出一本彩页英文童话。流利的英语便从他唇间滑出来,发音标准得像高考英语听力。 贺归山和校长站在门外空地上说话,听见声音回头,意外地挑了挑眉。 陆杳读完一段抬起头,刚好撞上他的目光,他耳根有点烧,假装没看见。 学校的设施有些老旧了,有些破损的地方贺归山既然来了就顺手帮忙处理,陆杳看他在忙,念完故事就想到要教孩子们画画。 这是他擅长的。 他画了好多孩子们的简笔画像,惟妙惟肖。学校里平时是没有专职美术老师的,所有教员都身兼数职,语文老师也教数学,体育老师也会点英语。 但没有人教美术。 孩子们很快围住了陆杳,对这个白白帅帅的、说话很好听看起来又很有文化、和他们不太一样的哥哥充满了好奇和敬佩。 陆杳出来得匆忙,兜里只有几块饼干和巧克力,他分给几个年纪看起来比较小的孩子。大家拿到小点心喜笑颜开,作为回礼有人偷偷把自己收藏的东西送给他,比如一块贴纸一张自制的花瓣书签,还有他们从某处寻来的植物种子,五花八门,有些没有礼物的孩子也争着说,以后有更好的东西,一定会留着给“陆老师”。 陆杳和他们拉钩:“那说好了,将来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有个肤色黝黑,高状结实的男孩大声说:“但是我们哪里也不会去呀。” 他说得很诚恳,话音刚落周围就有孩子们跟着讨论。 “对呀对呀,以后肯定也在这里嘛。” “山那么高,出不去嘛。” 好像被困在这片山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杳没说什么,只摸了摸男孩的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被“老师”点名,好像让男孩很高兴,他露出两排大白牙大声回:“我叫达瓦!是我们学校最高的!我是库尔班的好朋友!” 他的汉语很流利,陆杳两眼完成月牙:“好的达瓦,我觉得你们一定能出去,看看城市看看大海,看看很多其他不一样的地方。” “像小鸟一样么?” “像海东青一样,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所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作者有话说】 在写这段的时候,我刚好听到任素汐的《亲爱的你》,不免心生感触。 第15章 图雅不嫁人 黄昏时,雪又零星地飘起来,他们该启程返途了,陆杳站在院子里,举起手机,对着远处覆雪的山峦、破旧的篮球架、还有那群追着跑闹不怕冷的孩子,按下了快门。 他恋恋不舍的时候,衣角被人小小拉着,陆杳低头发现是库尔班带着个瘦弱的女孩,小脸冻得通红。 库尔班摸摸鼻子,有点脸红:“老师,他们说有礼物要给你。” 女孩很害羞,从身后伸出紧紧攥着的小手,她的掌心躺着一枚简陋的书签——两片硬纸板夹着几朵压得平整、黄色的羌兰小野花,花瓣边缘蜷缩有些干枯,却干干净净被平铺在纸上,一根红色的毛线从顶端穿过,打了个笨拙的结。 陆杳握在手里,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谢谢,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的。” 女孩们像是松了口气,害羞地躲回库尔班身后。 库尔班骄傲又憨直地补充:“是我们一起做的!” 冰凉的雪花无声落在孩子们的发梢上,陆杳再次摸摸库尔班的头,和他拉勾约定再见面。 贺归山靠在车边上,等他小碎步跑回来的时候,帮他拍了拍发顶的雪:“陆老师多才多艺。” 陆杳解释:“都是小时候学的,只会些皮毛。” 他休学前正经是学艺术的,学院派科班出身,他有天赋也有底子,可惜没能继续。 贺归山把他推进车里,俯身利落地扣上安全带。 车子驶上土路颠簸,陆杳的目光几次悄悄掠过驾驶座,落在贺归山扶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快速移开。 第三次被当场抓包。 贺归山目不斜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小陆老师,偷偷摸摸看当我看不见呢。” 陆杳脸就有点红了:“学校新的支教老师找着了么?” “哪那么容易啊,要打报告,上会层层审批,怎么也得明年了。” 陆杳把安全带边缘抠得“嘎达”响:“那我能申请么?” 贺归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好像又没那么惊讶。 陆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看人手不够就想帮个忙,做到新老师来了就行。” 顿了顿他补充:“如果可以的话,但我真的只懂皮毛。” 贺归山想了想“皮毛也够了,羌兰的孩子们会感谢你的。”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都是羌兰的守护神,他们热爱这片土地,但他们应该也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到十二月的时候,大雪封山,穹吐尔山神进入安眠期。学校放寒假,家家户户忙着过冬屯粮。 第18章 这段时间游客少,所以节前好几天大家就开始清扫房屋、烹制美食。 民宿不忙,图雅就回自己家了,听说她这次回去父母是要准备和她谈一谈婚事。 陆杳大吃一惊:“图雅姐不是才二十二?” 贺归山:“我们这成年就能结婚了,这还是现在,早些年就和封建社会一样,女孩十五六就能谈人家了,不稀奇。不过图雅这事儿,纯粹是因为她父母不喜欢桑吉,觉得他们家穷,听说给她另找了一户人家。” 显然图雅并不知道这件事。 棒打鸳鸯的事电视剧里演多了,不部分都没什么好结果,陆杳面露担忧。 贺归山无奈:“羌兰很多人家里不富裕,希望子女能尽快结婚生子养育下一代,家里多个劳动力就能多赚一份钱,所以很多家里女孩也不让读书,十几岁就定了人家。” 陆杳震惊:“这不违法?” 贺归山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穹吐尔山很多地方终年积雪,太阳照不到每个角落。” 陆杳因为担心图雅给她发了好几次消息,但基本都石沉大海。 在一个宁静的傍晚,天终于还是被捅破了。 巴特尔匆匆忙忙跑过来,用磕巴的中文让贺归山他们去帮忙,他的原话是:“桑吉和图雅要被打死了。” 陆杳吓一大跳,拉着贺归山穿着睡衣就往外冲。 图雅家是那种传统的土房子,前后两个院,这会儿院子里围了好几个邻居,倒是没看到什么陌生小伙抢亲的画面, 图雅脸上挂着泪痕,正对着她面色不善的阿爸阿妈吼:“我不嫁!说了不认识就是不嫁!” 她阿爸气得脸色通红,扬着手:“别人你说不嫁,让你嫁桑吉也不嫁,反了你了!” 桑吉一脸无奈地站在边上,眉眼间带着股憨直的倔强,他想去拉图雅,又被图雅阿爸瞪了回去,急得额头冒汗,只会重复:“阿叔,您别生气,图雅,你别哭……” 贺归山拨开人群走进去,邻居们看他来了纷纷拉着他让帮忙劝,也有认出陆杳的,说小陆老师见多识广,让帮忙劝着。 图雅阿爸见到贺归山,气势稍敛,但还是指着图雅:“小贺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丫头!桑吉家来提亲,多好的婚事么,她死活不同意!” 陆杳诧异,没记错的话,图雅家之前还看不上桑吉,结果好像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巴特尔拉他到角落里偷偷说:“原来说好的那家,他,赌钱,不好,桑吉勤劳,阿爸就同意了。” 陆杳恍然大悟,默默走到图雅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贺归山看向桑吉,目光平静:“桑吉,你怎么说?” 桑吉握拳,挺起胸膛,话却说得磕磕绊绊:“贺、贺大哥!我稀罕图雅!我、我以后肯定对她好!挣的钱都给她!不让她干重活!”他憋得脸通红,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一定能让她幸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贺归山没评价,转而问图雅:“你怎么想?” 图雅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他人是好嘛!可我现在不想结婚!我还年轻,还想多学点东西,以后……以后说不定我能有自己的事业,凭什么他来说亲我就得嫁?” 这话说得她阿爸又要发作。 贺归山抬手拦了一下,看向桑吉:“桑吉,你听见了?” 桑吉点头,忽然转向图雅她爸,深深鞠了一躬:“阿叔!图雅说得对!她……她不想结,就不结!我、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红着脸,声音却异常洪亮:“反正……反正我们家,以后她说了算!” 这话一出,图雅阿爸愣住了,围观的邻居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图雅也愣住了,看着桑吉那副憨傻又认真的样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家的!” 桑吉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紧张的气氛瞬间冰消瓦解。 贺归山这才去拍图雅阿爸的肩膀:“阿叔,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着来。桑吉是个实在小伙子,图雅也有自己的想法,孩子长大了是好事。” 图雅阿爸看看泪眼汪汪的女儿,又看看一脸诚恳的桑吉,挥挥手重重叹了口气。 从图雅家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贺归山在前面多走几步,停下来等他,看陆杳走得费劲,就把手给他牵着。 陆杳的手细嫩,摸着骨架小,这会儿冰凉冰凉的。 “过两天就是‘见山日’,噶桑今年不值班,说要过来吃羊肉。”贺归山忽然开口,“你也一起,老板给你们发年终奖。” “见山日”是羌兰的习俗,意为“重见山神的日子”,和汉族的春节有点像,算是羌兰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迎春祈愿节。 据说这天,家家户户都会清扫旧日的灰尘,然后进山里,把过去一年祈愿的旧布条解下,恭敬地焚毁。再重新换上新的,这样就代表向山神祈愿新一年的愿望。 陆杳被暖和的大手牵着往前走,听贺归山开玩笑说年终奖,觉得有点好笑,又生出从未有过的期待。 他看向远方,星星三三两两地缀在天幕上,是城市里看不到的好景色,也是他来羌兰那么久没好好欣赏过的。 回到民宿,嘤嘤和陛下凑过来蹭他们的裤脚。贺归山原本说他们都喂过了,不让再吃,熬不住陆杳也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就去厨房热了奶,倒三碗出来,递了一碗给陆杳。 他拿了点酒生了火炉,和陆杳一起围坐在边上,就着跳动的火焰细细说着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图雅的婚事”(bushi 没有评论好孤独…… 第16章 见山日 见山日当天,噶桑拉了头羊过来,是头美貌白嫩的小羊羔,胆子也小,关到羊圈里的时候,头羊过来闻它,小羊羔吓得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贺归山告诉陆杳送羊是他们这儿的风俗,“见山日”当天,客人送来小羊羔,他们会把它养大以后招待其他客人,晚上则设宴宰自家的羊招待今天的客人。 食物的来处与归处也同样信奉自然循环,在这片土地上显得真诚又坦然。 晚上三人在民宿后院里烤羊腿吃,羊油滴落火中,溅起一串细小的星火,浓烈的焦香混合着孜然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噶桑要直接撒辣粉,被贺归山阻止,他削下一大块焦黄油亮的肉放进陆杳面前的盘子里。 “他胃不好,不吃辣。” 陆杳的胃养了个把月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贺归山还是看着他,辣也不行冰也不行,太硬的也不行,他甚至把柜子里的果干都锁起来,每天按需发放。 噶桑大笑:“你怎么比他爹还操心?” 陆杳默默扒拉羊腿,这话他说得不对,他亲爹可一点都不操心。 噶桑制服一脱,三杯酒下肚话就慢慢多起来,他与贺归山东拉西扯地聊,谈今年的收成谈旅游治安谈征地又说到那个沈长青,两人说的都是普通话,陆杳能听懂但他不插嘴,一个人默默啃肉吃。 噶桑觉得这个沈长青还挺有意思,和一般的商人不太一样,而且关键是好看,他长那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说呢,柔中带刚美而不俗。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陆杳诧异地看了噶桑一眼。 噶桑高举双手为自己平反:“我纯客观评价,我直男。” 这话没人接,陆杳也不在乎。 贺归山没什么大想法,一边替陆杳拆肉一边说:“资本家和我们平民老百姓没关系,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噶桑:“话不是这么说,村长好几次让我劝你把地卖了,用现在流行的话怎么说来着,舒舒服服躺平,我没答应,我不替他当说客,反正你不卖肯定有你道理。” 贺归山往噶桑肩侧轻轻击了一拳。 话题就此带过,两人又说到前阵子去夏哈碰到谢明的事儿,陆杳才知道原来谢明、噶桑与贺归山原来是一个队的,退役之后各奔东西,噶桑报考公务员,刚好那年他们有政策优惠被分到派出所,谢明说他不是干公务员的料,直接下海经商去了。 距离三人分开眨眼竟已过去十多年,烤肉的火在黑暗里噼噼啪啪地跳着,两人各怀心思沉默着,陆杳小手偷偷挪着去摸贺归山的酒杯,被贺归山“啪”地一巴掌打手背上。 贺归山问噶桑:“你们一般抓现行会怎么处理?” 噶桑煞有其事地回:“会当场击毙。” 陆杳收回爪子,抱着他的橙汁“咕咚咕咚”泄愤。 酒足饭饱到半夜,噶桑摇摇晃晃坚持要回去,临了硬掏了几百块钱给陆杳,说是大侄子来一直也没啥好的给,就按汉人习俗给个红包喜庆喜庆,陆杳拗不过只能收下。 贺归山开车把噶桑送走,等回的时候,陆杳已经自觉洗完澡了。 第19章 前两个月他不在,民宿二楼被贺归山又腾了一间房出来,就在主卧隔壁,和主卧隔了一扇打通的门。 之所以打通,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时刻,比如,陆杳光着脚不吹头发不穿裤子踩在地毯上研究他那堆石头,二楼壁炉烧得火热,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在阳台外面,显得格外舒适。 湿漉漉的的发丝柔软贴在后脑,水滴顺着陆杳白皙的脖子往下滑,贺归山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孩根本没注意,无奈地捞过他来吹头发。 “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去朝山。” 陆杳仰头,杏仁大眼睛盯着贺归山的下巴,眼神像是没有焦距。 贺归山继续说:“朝山就是祭拜山神,是每年见山日都有的活动。” 羌兰人相信向山神祈愿会通过风传达过去,见山日这天去朝山,只要够诚心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陆杳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爪子攀上贺归山的小手臂。 贺归山静静盯着他的手,还有脸上两坨可疑的粉色飞红,突然凑近嗅闻:“你是不是喝……” 陆杳立正敬礼,非常大声地说:“报告长官!我没有!” 贺归山脑子很痛,早知道就不应该当他面把没喝完的啤酒塞回冰箱的。 陆杳喝过酒像个小跟班似的,前前后后贴着他走,连贺归山去洗澡都要跟,被他推着赶出来安置在床上,陆杳不干,非要跟去浴室,贺归山没办法只能拖个小板凳放浴室门口。 “乖乖坐这等我,行吗?” 陆杳点头。 贺归山又确认了一遍,才放心进去,结果刚脱了衣服打开热水,外面就开始哐哐砸门。 贺归山等半天声没停,只能哀叹在围半条浴巾出去。门一开,陆杳一个踉跄摔在他身上,喝过酒的热气往他腹肌上喷,贺归山一下僵了。 陆杳“哇哇”叫着,小手不规矩地摸来摸去:“哥!你好大!” 贺归山吸着凉气把他火速提出去埋进被子里,又把柜子里珍藏的一大堆石头拿出来哄他。 陆杳注意力这才被吸走。 贺归山的收藏品真的很漂亮,有两块和他手腕上的串石看起来一样,柜子里标注是“络尕”,陆杳总觉得在哪见过,他迷迷糊糊想了半天,终于不小心睡着了。 第二天陆杳果然起晚了。 醒来摸到枕头下面硬硬的一叠,掏出来整整一万块钱大红包,吓他一跳,慌慌张张没洗漱就赤着脚下楼找人,被人拽着衣领拉回去。 “穿裤子,刷牙洗脸。”贺归山屈起手指敲他脑门。 陆杳想把红包给他退回去,被贺归山虎起的脸色吓退了。 他稀里糊涂被推着洗漱完毕去吃早餐,贺归山为他准备的新年第一顿格外丰盛,浓白的羊奶搭配排列整齐的风干牛肉条,考虑到陆杳的口味,他还贴心地准备了两块酥脆的吐司搭配火腿肉片和生菜,还有一小罐蜂蜜酱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贺归山自己先吃了,这会儿在厨房准备要带走的吃食,他还灌了一壶酒一起打包,陆杳帮他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 两人忙完出门已经临近中午。 大多数朝山的人天不亮便已动身,所以这会儿通往山上的路格外清静。 雪厚厚积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很困难,贺归山出门前给陆杳围了好几层大围巾,陆杳的大半张小脸埋在里面,配上绒线帽和羽绒服帽子活脱脱一个俄罗斯套娃。 来之前陆杳一直以为朝山有很多复杂的仪式要完成,去了以后才发现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需要吟唱的经文,你只要在一颗老树上挂上布条,并诚心祭拜就算完成了,甚至都不需要贡品。 后山一棵老树虬枝盘曲,枝干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布条,红的、蓝的、白的、黄的,有的写了字有的没写。 陆杳看不懂那些羌兰语,贺归山就解释:“我们这里靠放牧种田活着,大家最大的愿望就是风调雨顺,穹吐尔会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会守护离开这里的每一个游子,也会惩罚每一个贪心的人。” “穹吐尔能看见你沾满鲜血的手,也能听到你心里撒的谎。” 贺归山掏出一根全新的白布条递给陆杳,陆杳没写字,只寻了根空些的枝桠,仔细地将布条系上去。白色的布条很快融入那一片翻飞的色彩中。 陆杳看着布条说:“我没什么愿望,如果一定要说,我希望山神能开心。” 穹吐尔有那么多愿望要实现,应该很忙,他靠自己就可以了。 贺归山长久地凝视着少年的侧脸,半晌,拍了拍他的头。 两人从朝山地离开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脊小道走了很远。 脚下的积雪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声,雪光映着稀薄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放眼望去周围只有连绵起伏的黑与白。 贺归山走在前面,背影在辽阔的雪景里异常沉默。陆杳跟在身后渐渐跟不上他,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海东青尖啸着在头顶盘旋,贺归山突然反应过来,抱歉地停下来等他。 他指着自己右手侧给陆杳看:“羌兰巡边要沿着边境线巡逻,这下面就是河,摔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他爸就是。 两人沿着山脊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突然到了一小块平坦的坡上。 那里有座孤零零的墓碑。 贺归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墓碑上,风声卷过这里的时候似乎变小了点,只剩下让人发闷的寂静。 他弯腰拂去墓碑上的积雪,用布擦干净,再把各种吃食一点一点摆出来,还摆了两只酒杯,倒满米酒。 原来他准备了那么久的东西,不是给穹吐尔的。 墓碑上的年轻人英俊温和,贺归山跪下管他叫“爸”。 “我爸。”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早年第一批到羌兰的支边青年,后来他认识我妈,就在羌兰扎根,就有了我。” 当时羌兰百年难遇的大积雪,几百头牛羊失踪,一群护边员去找,贺建国同志就是在找羊的时候跌落山脊被大雪埋了,尸体没找到,只能造块墓碑。 墓碑边上还有一些垒起来的石头,在经年的风雪里屹立不倒, 这些石头代表代表界碑,因为很早的时候还没有界碑这个东西,贺归山的爸爸就自己用石头刻了“中国”两个字,然后高高垒起。 现在能葬在他亲手刻的界碑旁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像他这样的,在羌兰还有很多。你之前在墙上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我爸还算幸运的,至少他能休息休息,陪陪我妈了,也挺好。” 陆杳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他只能陪贺归山长久地站在呼啸的山风里,站在那座冰冷而坚硬的墓碑旁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酒品不好的杳杳。 向所有护边员致敬。 第17章 小狐狸 上山的时候天气还算正常,等要下去的时候突然就变了,狂风夹着雪片刀片似的卷过来,砸在脸上生疼,远处的群山眨眼已被吞没在一片灰白里。 贺归山的声音在风里支离破碎:“下——不——去,跟——我——走!” 他紧紧拽着陆杳的手臂,带他在雪地里艰难移动。暴雪很快要到陆杳膝盖,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要彻底陷在里面,四肢麻木失去知觉,只知道跟着身边人走。 不知过了多久,贺归山拉着陆杳躲到一处背对风雪的的石壁处,他扒拉半天露出冰山一角——那是一扇木门,几乎被积雪和杂草完全掩盖。 这里半山腰居然藏着栋房子。 小屋大概年久失修,门没锁但也被冻得严严实实,贺归山用力撞了好几下才推开。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陆杳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贺归山看他一眼,反手把门锁紧。 沉闷犀利的风嚎一下下撞着木门,把外面的漫天风雪隔绝了大半。屋里陈设简陋,除了桌椅外只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上面铺着防潮垫和旧毯子。 线路大概率是坏了,按了很多下都不亮,贺归山熟门熟路地摸到桌子后面,不知从哪掏出个手摇发电机,在墙角悉悉索索捣鼓一阵,陆杳头顶上的标志灯泡“啪”地一声亮起来,他条件反射闭上眼睛。 有了光陆杳冻僵的意识缓缓回炉,他这才发现桌上居然还有电磁炉和干净的碗筷杯子,贺归山正把他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陆杳打心眼里佩服这人的百宝袋,什么调料奶疙瘩风干牛肉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他提出要帮忙,贺归山按着他的肩往床上一坐:“等我弄点吃的喝的,别冻着你。” 他翻了个铁锅出来,去外面化了点雪水煮开,削了奶疙瘩往里撒盐,沸腾的水汽裹着咸腥奶味飘散出来,一口下去把陆杳冰凉的胃都烫得妥帖。 “这屋子是我爸留下的,后来有阵子我巡边不下山就在这儿混一夜。”贺归山拆了风干牛肉泡在奶糊里,和陆杳慢慢分着吃了,海东青被他们带进屋子,这会儿缩在角落里打盹。 第20章 贺归山把剩下的一点牛肉留给海东青,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张了个嘴巴巴等着投喂。 陆杳觉得好玩,跃跃欲试,贺归山没拦他。他把手小心翼翼伸过去的时候,海东青勉强睁了条缝,看是他又闭上了,心安理得继续接受投喂。 下午过后温度明显下降了,贺归山探宝似的又从墙后面挖出一个小型取暖器,接上发电机,小屋温度缓缓回升。 无事可干两人就东拉西扯地聊天,贺归山给他说自己在巡边时候的各种事,陆杳捧着杯子暖手做个乖巧的听众。 “巡边春夏还行,冬天比较艰苦,风和刀子似的,还有偷猎的放火烧山,有次把我困在雪里三天三夜。” “北边的林子动物多,盗猎也多,见着了要报给边防派出所。” “南边省力,但看不见好玩的。舒尔哈就是我在北边那片救下的,翅膀好了赖着不走,总在我店外面转悠。” 舒尔哈在羌兰语里的意思是“闪电”。 它大概是听到自己名字,在梦里扇了下翅膀。 贺归山说看这情况估计到明天一早雪就停了,今晚只能两人盖一床毯子将就着睡。床小,陆杳睡在里面,贺归山侧躺字他身后,手虚虚搭在他腰间。 陆杳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大概是太困,又或者是背后人的体温太温暖,他很快沉睡过去。 清晨他被尿意憋醒,外面竟已天光大亮,外面雪停了,两人出门的时候屋外又恢复到白茫茫但宁静漂亮的样子,贺归山简单做了早饭,两人随便对付一口就赶紧下山。 半道遇上一只拦路的野狐狸,小家伙瘦得厉害,毛发被雪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它躲在石头后面偷看他们。 陆杳之前只在小视频里见过狐狸,因为小时候没怎么去动物园,活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贺归山说可能是因为下大雪,山里食物实在匮乏,这些山里的生灵没办法只能被迫出来讨生活,他包里刚好还有一些压缩饼干,陆杳不敢直接喂,就轻轻掰了一块放在离狐狸半米的地方。 小狐狸很警惕,试探性挪了一小步,看他们没反应,才小心翼翼凑过来,飞快地叼起那块饼干,缩回岩石后面狼吞虎咽。 两人看它吃了,就把剩下的饼干也掰碎了丢地上。 一段路之后再回头,发现那团火红的身影,还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们,这会儿虽然风雪停了,路还是不好走,小狐狸跌跌撞撞的,艰难得让人实在不忍心。 贺归山回头看了眼,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就这样两个走一个跟,回到民宿小家伙就不敢进去了,舒尔哈和巴塔欢快地出来迎接他们,还有虎视眈眈的羊老大和在窗口看风景的陛下,小狐狸蹲坐在外面,可怜巴巴地吓出了飞机耳,鼻尖和胡须上都落满了雪。 陆杳欲言又止,贺归山翻出一只没用过的碗,把藏獒的狗粮倒进去泡了水,轻轻放在屋檐下。 藏獒以为自己又能吃了,开心地尾巴甩出残影,被贺归山一巴掌打得翻过去。 “进来吧,外面冷。”他靠在门框上招呼陆杳,压根没看那只小家伙。 陆杳跟着他进门,被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包围,他躲到窗边上抱起陛下偷看。 小狐狸真的是饿极了,以为他们走了,大着胆子跑到碗边上嗅了嗅,然后迅速狼吞虎咽起来。陛下在陆杳怀里打了个哈欠蹭他,尾巴一甩一甩的。 贺归山在前院角落的旧马棚里铺了点干草,小狐狸很聪明,知道这里可以成为它的新家,天气好的时候,它趴在院墙上晒太阳,火红的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里的原住民们很快接纳了它,连羊老大都没那么暴躁了,小狐狸好奇心爆棚,熟悉了环境就挨个找他们玩,羊老大配合地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和小家伙碰碰鼻子。 它过了很久都改不掉一瘸一拐走路的毛病,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它是不是腿出问题或者被冻伤了,找了兽医来看,结果健康得很,兽医说可能是人类在它一瘸一拐的时候会发出开心的笑,让它误以为人类很喜欢它这个样子,于是故意假装瘸子来讨好他们。 陆杳觉得有点心酸,又觉得它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 那阵子库日克巴什的门没有关严过,小狐狸胆子越来越大,像团宠一样在家里横冲直撞,它甚至会偷偷溜进厨房偷吃果干,被贺归山抓到就挨一顿胖揍,然后“嘤嘤”叫着找陆杳求安慰。 陆杳也会训它,但也就是口头训,小狐狸下次还敢,贺归山说他这种过度溺爱的教育方式不可取。 于是库日克巴什在这一年就有了新成员,陆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嘤嘤”,非常符合它蹦蹦跳跳爱告状的傻缺样子。 年后两天陆杳回到疗养院,李雪梅意料之中都没回来,陆正东也不在,梁小鸣最近发病概率大大降低,和她说什么,也不管有没有听懂,她都垂头很温顺认真地听着,陆杳有时候说着睡着了,总觉得有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听说特殊病区终于有家属来闹了,听着像是要转院,自从上次有人要跳楼之后,这现象越来越多。当然疗养院是不同意的,陆杳替她妈送完饭,远远看到周海光在大厅,和几个保安一起拦着情绪激动的家属,他假装没看见,赶紧回房把门锁上。 没多久周海光就来敲门,他锲而不舍了很久,陆杳心里烦躁,捏着鼻子说自己不舒服在睡觉,好一会儿外面才就没动静。 手机上陆正东给他转了两千块生活费,陆杳面无表情收了统一存在个账户里,一分没动。退出来的时候无意切到相册。 他一张一张地翻,从夏天翻到秋天,再到银装素裹的穹吐尔,回忆大年夜那顿好吃的烤羊肉, 如果有镜子,他就能看到自己此刻温柔的眼神和上扬的嘴角。 他想念穹吐尔自由的味道,想念热热闹闹的那群人,衬得他此时的光景更恐怖孤独。 当晚,陆杳又在大汗淋漓的噩梦里醒来,他借着月光翻阅那些照片,点开贺归山的微信看了半天民宿的广告才慢慢平复心跳,不小心就又拍了拍贺归山。 没想到手机那头秒回。 “怎么不睡觉?又做噩梦了?” 贺归山发的语音,音色在黑夜里显得愈发温柔,但陆杳还是听出了浓浓的困意,他心生抱歉,想随便编个借口,那头直接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两人在电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贺归山给他发了嘤嘤和陛下的新视频,小狐狸鼻头上有个新伤口,贺归山解释:“被陛下挠的,也是他活该最近躁得很,有事儿没事儿就去骑人家,陛下烦了才给他一巴掌。” 陆杳问:“是发情期么?” 贺归山:“不能吧,发情不一般都是春天吗?大冬天的他和谁发情呢?而且他俩不都是公的么,这也……” 大概是夜晚真的会让人放松警惕,又大概是因为贺归山这会儿说话慢悠悠听着懒懒的,陆杳忽然心里一动,就叫他:“哥。” 电话那头没声了。 陆杳再喊,贺归山:“诶,诶在呢。” 陆杳起身推开窗,冬夜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吹散了室内微薄的暖意。 “哥,我和你说说我的事儿吧。” 第18章 比了个心 到羌兰之后,陆杳对自己的事一直三缄其口,可能是难以启齿或者害怕。 好在这片土地包容了他很久,那个民宿是他的避风港,还有那个英俊的老板,他们的静默和接纳给了他很多勇气,所以他愧疚。 这些谎言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越积越重。 这个雪夜,某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心尖上的雪开始融化了。 “我大一读了一半就被强制退学,陆正东把我们关在这儿,知道我跑不掉,更不可能带着个病人跑,他自己在外面肆无忌惮发展第二春,事业如日中天,留我和我妈在这受苦。我那时候真恨,恨自己没能力,走不出去,也……不喜欢这里。” 贺归山没打断他,一直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给点回应。 陆杳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药瓶上,变得有点温柔:“今天我去帮我妈拿药了,她还是老样子,不过情况不之前稍微要好一些,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种日子了。” 他喜欢那只爱撒娇的嘤嘤,喜欢懒散的陛下和活泼的诺尔,还有图雅他们,以及库尔班、阿依娜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在羌兰,山是山,云是云,生活就是要认真地活着。 “没那么讨厌,但我还是要跑,等我有能力,攒够了钱,我要带我妈走。”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细索的声响,贺归山低沉温柔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他们也喜欢你,还有我,等过两个月,我带你去看穹吐尔的春天,满山的花,四月初山上有祭祀,更热闹。” “总之,谢谢你能喜欢我们。”贺归山在电话里轻笑,笑得陆杳耳朵都有点发麻。 第21章 陆杳轻轻舒了口气,捏着电话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半躺回床上,听电话那头说:“睡吧,给你唱个歌。” 还是那首陆杳熟悉的羌兰民谣,上次他住民宿的时候贺归山的唱过。 陆杳把手机贴在耳边,在那沉沉的调子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羌兰的寒潮能持续三四个月,暴雪封山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公路没修的时候,人畜过冬的物资都要在大雪封山前运进村里,家家户户会祈祷别遇上特大雪灾,后来有公路情况好多了,但冬天依然不会接待游客,民宿不营业,学校不上课,老百姓都在家里。 陆杳年后一直与贺归山待在一起,反正陆正东和李雪梅都回不来,梁小鸣疗养院里自然有人照顾,好在民宿屯粮充足,能保证他们好几个月不出门不会饿死。 两人在家除了重温贺归山收藏的电影之外,就是沉迷那款枪战游戏,后来那游戏更了个新版本,出了家园系统,陆杳更是无法自拔,每天起床就是收菜种地造房子搞基建,没材料了出去抢钱抢资源。 关于贺归山喜欢的电影,陆杳也表示非常惊讶,从欧洲文艺片到复古港片,甚至还有很多邵氏武打片,对此贺归山提出严正声明:“羌兰只是偏僻,并不是山顶洞人,我们能看书会上网,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老谢和陈老板莫名其妙拉了个小群,每天在那转发冬日养生秘诀,担心两人饿死,时常要想办法投喂,得到贺归山明确的拒绝之后才作罢。 总之日子赛过活神仙。 一天晚上,陆杳半夜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里他觉得床板似乎都震了好几下,耳边是狂风抽打玻璃窗的声音,远处的山脉都似乎在呜咽,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被带回在山上的那晚。 楼下传来逐渐焦灼的脚步和说话声。 屋里的温度越来越冷,灯也打不开了,嘤嘤本来舒舒服服睡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后来不知怎么就也醒了,一边怪叫一边跳上床试图往被子里钻,被陆杳提溜着捞出来。 民宿楼下很吵,工具乒乓作响。陆杳裹紧小棉被出去,靠在二楼平台往下看,影影绰绰很多手电光在晃,他眯着眼睛勉强能辨认出贺归山和巴特尔,还有好些他不认识的当地人,乌泱泱挤在一楼。 贺归山和他们围在大桌边上,中间是张铺开的地图,他们把羌兰语说得飞快,老村长在边上一声不吭地抽着他的烟枪。 陆杳听不懂但能看到贺归山紧缩的眉头。 突然他像有感应似的抬头,忽然越过昏暗的光线,准确地捕捉到楼梯口的陆杳。灯光忽明忽暗,陆杳只能看到他朝自己的方向轻微地摇了摇头。 陆杳知道自己帮不到忙,但他依然想做什么,于是摸黑回房穿了衣服下楼。 人群已经散了,贺归山也不在,只有图雅留着帮忙做些后勤工作,从图雅的只言片语里,他意识到,穹吐尔雪崩了。 图雅告诉陆杳,今年雪灾特别大,目前村里大面积停水停电,这片连供暖都停了。 这块的水源主要是雪山融化以及河流,雪灾的时候很容易造成管道淤堵,从而导致停水,为了为了应对这个情况,民宿其实是准备了大容量储水器,但缺点是需要自己去五公里外的河里打水,再一桶一桶运回民宿。 显然眼下这情况人手不够。 图雅担忧地望向门口:“还有牛马丢了,有人家里的羊圈也被雪压坏了。” 牛马羊是羌兰人宝贵的财产,现在人手不够,几乎所有的羌兰劳动力都被派出去了。 陆杳也想出去帮忙,被图雅死活脱着,她说贺大哥今天留给她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看住陆杳”。 她挥舞拳头,满脸沉重和肃穆。 这一晚,陆杳就只能在民宿里干着急,他帮着图雅去炉子上煮了好几次热茶,吃光了一罐小饼干,在门口来回踱了几千步,都没能在风雪里等来那个人。 图雅开始还试图安慰他,说“我们习惯了,每年都要和大雪搏斗,你不能去,你小小的,会被吞掉。” 后来她先熬不住了,困地好几次要从椅子滑到地上,被陆杳扛去客房休息了。经过窗口的时候,他看到外面漫天的风雪里有点点灯光。 这一夜注定是沉默又肃穆的,墙上泛黄的老照片在微笑,在羌兰,与大自然搏斗好像是每个男人的使命。 过凌晨的时候,陆杳也熬不住了,裹着厚毯子迷迷糊糊蜷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梦里光怪陆离,有火光和风雪交织,他一直在跑,跑地气喘吁吁不知疲惫,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恍惚间还被什么东西砸了脖子。 再睁眼,天光已然大亮,他捂着扭到的脖子站起来,发现外面风雪渐停,屋里也早就恢复供暖了。 嘤嘤和陛下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陆杳把窗帘拉上,出门看到贺归山带了几个穿迷彩抢修服的人站在近坡上。 晨曦中,贺归山的深色外套上沾满了泥泞与雪水的污渍,肩头刮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青黑,下颌也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 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被雪水洗过一样。 察觉到陆杳的视线,他转头望过来,紧绷冷硬的线条松动了一瞬,眼神也柔软下来。 村长絮絮叨叨的羌兰口音飘过来:“我们这不方便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条好路,通出去,多要紧的事? 人家老板是来帮我们建设家乡的,办的是好事,你不要对人家有那么大成见。” 贺归山没什么表情,他忙着和抢修队一起干活,隆隆的机械声把村长后半段要说的话盖了过去,他没办法只能跑到民宿边上和几个陌生人站一块儿。 也不知道说给谁听,老头抱怨:“今天要不是陆老板一个电话,这抢修队的车哪能这么快顶着雪上来哟……” 陆杳本来在边上看热闹,但村长突然转换汉语让他敏感地捕捉到“陆”这个字,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老头身边是两张他熟悉的脸。 怎么能不熟呢?他那会儿掀了陆正东办公室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把梁小鸣像押犯人一样抓进来推在地上。 他本来已经砸了他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在陆正东震怒的吼叫中准备用手边的烟灰缸砸烂他额头,但陆正东非常精准地抓到了他的软肋,命令那俩人抓着梁小鸣头发怼在面前。 梁小鸣满脸泪水的样子刺痛了他。 陆杳缴械投降,和梁小鸣一起打包被那两个忠心耿耿的心腹千里押送到羌兰。 贺归山在机械隆隆的烟雾中示意他进屋,陆杳想了想网上别人说的,面无表情比了个心。 【作者有话说】 老贺:(捂心口 第19章 老父亲不容易 过了个把小时,外面声音停了,贺归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夹着股凛冽风雪味道,他把脏兮兮有破口的外套脱在门口,厚重面料半边被雪水沾湿。 他洗了把脸,接过陆杳递来的热茶,双眼爆满血丝。 陆杳问:“严重吗?” “没事,老毛病,设施旧了基本上每年都会经历一遍。” 陆杳担心库尔班和阿依娜的家,古丽夏奶奶的小店铺就在山脚下。 贺归山安慰他:“入冬之后,村里就把他们转移到安全地方了。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古丽夏为了让阿依娜和库尔班能安心学习,同意住进村里安排的经济房。” 不过还是有不少受灾的人,羌兰地广人稀,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 说到底羌兰还是缺钱,财政没有预算也没有民营投资,这地方太远了,边陲小镇向来是无人问津的。 陆杳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条,两人对桌简单吃了,他问贺归山:“今天修路是政府来的么?” 贺归山送进嘴的动作停了停:“不是,是个民营老板,他拉了沈长青投资说要修路,造酒店搞旅游开发,为羌兰发展所以要征地。” 相当于中间商,合伙人。 陆杳皱眉,沈长青?沈长青和陆正东?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怎么就成了一条船上的? 而且陆正东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无利不起早,他又怎么会突然好心到跑来这穷乡僻壤搞慈善建设。 他咽下嘴里的荷包蛋:“征地不是好事?” “不见得。” 之前对方派人来沟通汇报方案的时候,贺归山混进去旁听了一会儿。 那套规划,征地范围除了精准覆盖羌兰最好的观景点外,有两块毫不起眼的居民区甚至也被涵盖在内。 征地动居民区是个大工程,要考虑赔偿考虑人员安置,所以除非是大动脉必须要纳入,否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吃力不讨好的亏本买卖。而且那个方案里根本没考虑任何的修路通电基础民生相关的帮扶工作,在贺归山看起来,这方案更像是一次针对优质资源的资本圈地,什么“提供就业岗位,统一现代化管理、提高居民幸福感”,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空洞且充满施舍感,实际征地背后隐藏的目的才耐人寻味。 第22章 他能感觉到,对方甚至对羌兰的本土文化丝毫没有兴趣,对这里的山神信仰充满了轻慢态度,他们的目光穿过重重大山,豺狼虎豹般盯着深处的东西。 陆杳认真听他说了很久,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又松开:“你说的这个民营老板,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陆杳把上次在电话里没来得及细说的事儿重新说了,包括他和母亲是怎么被软禁在里面的,这小半年他又看到些什么,除了他自己的主观猜想,其他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两人说话的当口,嘤嘤被吵醒了,吃过东西乖乖趴在沙发上看它最喜欢的《狮子王》,它还是喜欢粘着挨着陛下,粘着就粘着了,还哼哼唧唧嘴里不干净。陛下被他大概是被他缠得烦了,醒了张口要咬,没下得去嘴,最后想想又睡了,还是脾气好。 贺归山一晚上没睡,满脸倦容撑着下巴听他说完,严肃说:“刚才你和我说的这些事儿,其他人都要保密,那个特殊病区的人也别再频繁接触了,你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陆杳抿嘴不吭气。 贺归山看他这表情,知道他可能理解错了:“我不是让你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看现在的情况,沈长青和你父亲是什么关系,和疗养院又是什么关系,姓周的在里面掺和什么,这中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连门都没摸着,他们要干什么我们一概不知,先暴露自己风险系数太高了。” 陆杳承认贺归山说得在情在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干巴巴回:“我觉得,和沈老板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他亲口说的?” 陆杳一本正经:“直觉。” 贺归山有点无语,起身想上楼去补觉,走到楼梯口又转弯回来,逼着陆杳面朝穹吐尔发誓才作罢。 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老父亲的不容易。 陆杳是对山神发过誓了,但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乖”这个字,本来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把陆正东弄进去,好解放他自己和梁小鸣,现在这人干这种疑似违法犯罪的事情,那可是天赐良机,怎么都不能放过。 他兴奋地心脏“砰砰”直跳,再回去路上找了个无人问津的山脚跪着,絮絮叨叨对山神说了很久的话,还嗑了几个头,乱七八糟把他能想到的祭拜方式都用上了, 最后他说:“如果您爱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就赐予他们应有的自由,虽然我不是羌兰土生土长的人,但我愿用一生供奉您。” 穹吐尔巍峨又长久地沉默着。 几天后一个疗养院开例会的下午,陆杳偷摸溜进那栋看似废弃的后院楼,空气里照旧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尘混合的味道。 他很快找到那个之前在走廊里见过的人,特别好认、 那人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单薄衣裤,在终日不见阳光的窗口坐着一动不动,像石膏像,又像一截快枯槁的树枝,脸色灰败蜡黄。他对陆杳的到来丝毫没有察觉,又或者丝毫不在意,直到陆杳轻轻走到他面前,那人浑浊的眼珠子才动了。 那是一双看似完全湮灭的眼睛,但细看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火光。 他并不相信陆杳,那天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这点陆杳也想到了,后来他连着好几天都找机会过去,给那人送了苹果,梨等等水果,那人放在窗台一口都没动。 陆杳也不在意,给他削成小块放盘子里,第二次去如果还在就给他换一盘。他就当那人是梁小鸣,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每次去都会带点儿东西。 这几天因为惦记这事儿,他都没去民宿,贺归山给他发消息他也只搪塞说是梁小鸣身体不好,他先留在院里照顾一阵子,也不知道贺归山信没信,总之他也没追问。 到第五天的时候,屋里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让陆杳别来了,也别送东西来,什么水果啊点心统统拿回去。 陆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把最后一块苹果丢进盘里:“我送我的,你可以不吃。” 男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死死盯着墙角阴影半晌,问:“陆正东是你什么人?” 陆杳收拾垃圾的手一顿:“我便宜爹。” “陆正东的儿子,你来找我干什么?看我什么时候死么?还是……来送我一段路?” 关于自己的事,陆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他,他直截了当地把关于自己和梁小鸣的事儿,和那人都说了,末了补充:“我来找你合作的。” 男人的眼珠古怪转了一圈,突然开始大笑起来,他笑得浑身发颤,嗓子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笑得岔气了他开始咳嗽,陆杳给他倒了杯水,静静等他缓过气。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就是一条烂命,这里,我们,根本不是养病!他就是让我们等死!” 从男人的自述里,陆杳陆陆续续知道他,还有这医院里好些看着“不正常”的人,不是什么精神病,也不是普通病人,他们都是当年给陆正东旗下公司外包干活的施工队队员。 他们的身体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对劲,乏力,消瘦,器官莫名衰竭,陆正东把他们送到定点医院却查不出病因,医生只说是“怪病”,他们被以“治疗”、“静养”的名义安置在这里,实际上却被看得死死的,彻底与外界隔绝,这些年他们情况持续恶化,却再也没人送他们出去就医。 陆杳皱起眉头:“为什么不反抗?你们家里人不找么?” “家里人?”男人嗤笑,“他一早都算计好了,我的这些工友都和我一样,要不是孤儿,没有家人,要不就是早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哪天突然死了都没人惦记。” 至于反抗更没用,陆正东养了一群打手,要跑抓到就是一顿酷刑,反正通讯工具都没收了也不怕他们捅出去。 男人越说越激动,抓着轮椅的手颤抖着,像是要从轮椅上蹦起来:“陆正东心黑啊!说要开矿,早年偷偷摸摸拉着我们在这儿勘探,那些毒水根本没处理,直接就排进山沟里了。我们那会儿哪懂?喝的水,洗菜的水,都是从那下游打的!” 他说得急了狠狠喘了口气。 陆杳听得脊背发凉,他知道陆正东肯定和谁在做什么违法勾当,没想到竟是不拿人命当回事,违规排放污染土地,大量工人患上怪病。他把这些人这些铁证集中控制起来,妄图抹掉他们的身份,这些人一旦社会性死亡,丑闻就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 他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么?” 男人大概是说累了,躺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半句不再搭理他。 陆杳拿了条毛毯盖在他身上,等了很久,直到他瘦弱的身体有规律地起伏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老贺为老婆操碎了心。 第20章 靠不住 回去的时候,陆杳接到了贺归山打来的视频,男人正忙着,把手机架在厨房角落,听陆杳坦白从宽,一下转过来,脸上那点松散的表情瞬间收起来。 “你说你找谁了?” “那个坐轮椅的。”顿了顿,陆杳抿嘴,“我错了。” 因为心虚,也考虑到毒水对土壤的长期影响,他飞快把毒水排放、长期影响和工人的现状一股脑儿都说。 屏幕那边贺归山面色凝重:“他敢这么说,当年肯定是留了证据的。” “但他没给。” “那肯定是没法轻易给,给你证据等于把他,把他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现在他对你最多只信了一半。” 陆杳若有所思,对面贺归山点了点屏幕:“诶,牙齿松开,再咬嘴烂了。” 陆杳有个习惯,一焦虑就咬嘴,经常弄得嘴唇血淋淋,贺归山在的时候还能分散他注意力,够不着他这习惯就又回来了。 “你现在厉害,”贺归山擦干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正事儿说完开始阴阳怪气也听不出喜怒,“张口就骗,发过的誓也不算数。” 陆杳心里一紧,他知道羌兰人有自己的规矩,有扎根在土地里的信仰,对着山神发过的誓,是不能掺假的。 他的血液在慢慢变凉,想解释又觉得茫然。 贺归山看他在屏幕里脸色逐渐刷白,知道逗得狠了,心里酸痛生出悔意来。 “杳杳。”他叫,“看着我。” 陆杳瞪着一汪大眼睛,仔细看镜头里贺归山其实没什么怒意,嘴角微微上扬,灰蓝色的眼睛带着很浅的笑意。 陆杳才反应过来,热度从脖子漫上来。他想把手机挂了,又觉得不太礼貌,就短暂合在桌面上,只听手机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们羌兰人认为,穹吐尔能听见你心里的每一个声音,所以它又叫‘万愿之耳’,什么都瞒不过它。” 陆杳打开窗,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山脊,穹吐尔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贺归山的声音稳稳地透过手机传过来。 “所以杳杳,别怕。” 这是陆杳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心里某个悬空的地方,终于被轻轻托住了。 第23章 第二天,陆杳就回民宿。 他与贺归山选了夏哈县的一家土地资源研究所,网上匿名提交预约要求对这片水土重新检测。 这流程他们本以为要等上一阵才有回音,未料三天后研究院就打来电话,委婉转达了土地局的意思,说要求接手他们的检测,需要他们把手上现有的证据统统交付出去。 贺归山一点都不奇怪匿名的为什么还能追踪到,人家电话打来就是明摆着威胁的。所以他都没质问这事儿,也没给肯定答复,只说回头整理下再联系他们。 之后那几天,图雅和他都发现,民宿像是被人监视了,但那些人什么也不做,就只监视他们,兢兢业业一天二十四小时轮岗,民宿前后最后去全方位都被严密覆盖。 贺归山找噶桑,噶桑带着几个同事过来抓人,结果人家提前知道风声,一早就跑没影了。 这事儿显然是明着来不行,贺归山叫上巴特尔和桑吉,偷摸从山后面绕过来,大半夜把两人逮了个正着,本来还担心那些人会动粗,甚至带凶器,结果人家哆哆嗦嗦说自己就是个拿工资的可怜牛马,上面指派他们下来干活,他能说不吗?他难道逢年过节不想举家团圆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他们也不能真把人家怎么样。 目前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自己被监视了,再联想到那个被掉包的检测报告和突然强制转交到土地局的检测,显然这件事的涉猎面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广。 事情到这一步卡壳了,但陆杳又怎么会放弃,他又连续几天悄悄溜过去找那人,帮他端茶倒水陪他聊天。 第一天,男人连眼皮都没抬; 第二天,他骂了句“滚”; 第三天,陆杳靠在冰冷的墙边,看他咳得喘不上气,他从怀里拿出瓶药水,默默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我妈也被关在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办法把她带走,她发病,他们就把她手脚捆起来,像野兽一样关着,我什么都做不到。” 男人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要,我们总得试试。” 男人闭上眼,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年轻、意气风发对生活充满希望的自己,、最终却被埋进矿井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再睁开眼时,他费力地从衣服暗层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有几张巴掌大小的纸,虽然有些老旧但能看出来被保护得很好,上面的笔迹清晰完整,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红色公章。 “最早那批的水样和土壤检测报告原件,被我偷偷藏起来了。”男人的声音在哆嗦,但盖不住眼里兴奋的光,“我知道你们在查,我告诉你,当年陆正东给的那些全是假的,那些报告做过手脚,干干净净屁都没有!他以为天衣无缝了,他以为证据都销毁了!天道好轮回,他陆正东跑不了的!” 他把那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猛然塞进陆杳手里。手指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 在介入这件事之前,陆杳研究了很久非法开矿的相关知识,这个病区的人从皮肤到牙齿都有显著特征,意味着毒素应该在他们体内残留了很多年,也就意味着这些人都是大型活体标本。 要给这件事加砝码,就要把活体样本顺利送出去,县城不可靠,但比羌兰要安全不少。 贺归山现在的情况要合理瞒过监视的眼睛很难,但陆杳是个盲区,陆正东的人尚不知他与贺归山的关系,老东西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征地这件事上,就更不会在意他这个亲儿子的去向。 这念头一旦生根,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疯长。 他谎称陆正东这几天要回疗养院,于是请了假,瞒着贺归山一个人跑去药店买了一些抽血工具,先找轮椅上那人采了样,又接连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管一管的血往外抽。 他之前因为要照顾梁小鸣,学过一些简单的护理知识。冰冷的针头刺破皮肤,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连几天的量让他脸越来越白,唇色褪得干干净净,走快几步眼前就阵阵发黑。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找到疗养院的医生,说自己头晕得厉害,浑身没劲。医生给他做了个基础检查,结果出来重度贫血。 医生问他最近有没有受过伤,或者有哪里流血不止的,陆杳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否认了,声音轻如飘絮,因为头晕,他甚至出现了呕吐,以及连锁反应造成的胃痛。 羌兰的医疗条件有限,医生想破头也没有更好的结论,只能建议他:“我们这设备不行查不了,给你开个介绍单,你去县医院。” 陆杳等的就是这句话。 拿到转诊单,揣着那几管样本,他偷偷坐上通往夏哈的公车。 一路颠簸,直到踏进县医院嘈杂的门诊大厅,陆杳才稍稍放下吊着的心,因为有转院单,手续很顺利,县医院刚好有双人病房空着,就让他在这里住几天做个全身检查观察一下,陆杳当然知道自己没病,当务之急他要找个办法把样本再往外送。 他面对窗口朝着羌兰的方向嗑了几个头,摸出手机,指尖在“图雅”的名字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开了贺归山的头像。 他飞快敲了几个字,把情况和定位发过去,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就把手机像块烙铁似的甩到边上,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过头顶,缩成一团,假装自己听不见,手机很快震起来,长长短短响了很多次,他都没敢接,怂得和鸵鸟似的。 后来他可能实在太困了,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间听到病房门发出“哐”的一声,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风,卷到他病床前。 陆杳醒了,在被窝里不敢探头也不敢动。 贺归山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床上有个用白色被单堆成的小鼓包,仔细看还会有节奏地轻微起伏。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过去,没吭声,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走廊外面传来器械拖拽过地板的噪音,还有家长的哄骗声混合着孩子的尖锐爆鸣,窗外天色将晚未晚,阳光把最后一点余晖撒进来,病房里的灯没开,一切都淹没在暮色里,暗沉沉的。 他等了很久没动,被子里的人也不动。 焦灼、后怕,还有一种酸胀的闷痛感混合在一起,在他胸腔里来回翻滚。来的路上,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直截了当发火,狠狠骂一通;又比如给他屁股“啪啪”来上几下,让他长点记性,好像这样就能缓解自己心头的焦灼。 但想到最后,贺归山却发现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没有立场。 他充其量只是陆杳的“老板”,情况好一些,可能是他在羌兰交到的最重要、最好的朋友,但也仅仅是朋友,陆杳完全没有义务对他一五一十。 贺归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握紧拳头,说出口的声音平静带着些微的沙哑:“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被单下轻微的起伏停了。 “上次我让你对神山发誓,是不是很好笑?你那会儿就准备好了,计划很周密,确实厉害。” 话到后面哽得厉害。 被子的边缘被一只手慢慢扒开点缝隙,陆杳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有点红,说出口的话带着带着病后的虚弱气:“不是,对不起。” 发誓是真的,对不起也是真的。 贺归山起身,把床头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倒了,从随身带来的背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有他新泡的蜂蜜水。 赶这些路的功夫,水还是温的,他递过去陆杳就乖乖喝了,跪在床上半垂着眼,煞白的脸上睫毛扑簌簌颤抖,一副很乖的样子。 “这几天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其他事情交给我。” 说完他帮陆杳把靠枕垫高,又掖了掖被角,然后捏着手机站窗边打电话去了,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又专注。 陆杳看了一会儿,等他挂了电话乖巧又小心翼翼地叫:“哥。” 贺归山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对不起。” 贺归山闭了闭眼,窗外晚风拂过这座热闹的小县城,霓虹灯陆陆续续点亮,空气里传来烤全羊的香味。 他说:“是我的问题。” “是我让你觉得……靠不住。” 他说完这句话,陆杳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就空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心酸的老贺,别担心,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 第21章 毒蛇吐信 那天贺归山没回去,在医院边上的宾馆将就一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给陆杳送早餐去了。 还没进病房就听见老谢的大嗓门。 “你小子,这脸色差得和那石灰粉差不多了,哥告诉你啊,男人就是要多吃饭,你看上回那个羊肉,你才吃几口啊,不吃肉哪来的力气,没力气身体怎么会好,你贺哥当兵那会儿……” 第24章 贺归山面无表情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老谢又一次把半夜自己给他开小灶做夜宵的事拿出来说,他才咳了一声。 老谢看是他,嗓门更大了:“诶诶班长,刚好我买了吃的,一起一起!” 贺归山看着小桌上堆成山的肉,太阳穴都在痛。 老谢是贺归山叫来的,派他来是有重要任务交代。 三人在医院什么都没说,老谢走的时候,贺归山从怀里取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过去,老谢没多问,只稳妥地锁进车里的保温箱,向贺归山敬了个礼。 贺归山本来想在夏哈多留两天的,等老谢走了之后没多久,他被一通电话也叫走了,说是民宿被举报有消防隐患,一会儿有人要来检查。 他捏着电话要离开的时候,被陆杳一把抓住衣角,睁着两只圆眼睛瞪他。 “民宿有点事要回去处理。”贺归山弯腰温声说。 陆杳没动,手上用力衣摆被他抓出褶皱来,他露出白皙的手腕,指甲干净圆润,平时应该透着可爱的粉,这会儿只有苍白。 “消防检查,”贺归山又解释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点,“我很快处理完就……” “那你说你原谅我了。”陆杳语速很快,额前碎发软软搭在眼皮上。 他心里急得要命,贺归山骂他,他还有办法;揍他两拳,他觉得也挺好,但是贺归山说他难过,陆杳就不会了。 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只能凭本能去挽回。 “快点。”他催促,“说你原谅我了,你和我还是天下第一好。” 他这么说,贺归山就彻底拿他没办法了,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昨晚自己不做人,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他在心底叹口气,认命般揉着陆杳的脑袋:“是是,我们和好了,我们天下第一好。” “那我们杳杳也要保证,别自己扛,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伸手做出拉勾勾的样子,陆杳眨眨眼,慢吞吞把自己的手指印上去。 贺归山几乎是和检查的人差不多时间到的,来了两个,都穿制服公事公办的样子出示了证件, 检查按规定进行得一丝不苟,角落里的灭火器、走廊通道的宽度,都被仔细测量记录,最后那两人给贺归山开了张整改通知,要求限期落实。 结果人刚走,尾气还没散尽就又来了一拨人,说是接到举报,这里存在违章搭建,他们需要过来核实。 其实两次都没能查出大问题,到下午果然又来了第三波人。 吵吵嚷嚷在前院,图雅叫了巴特尔和桑吉都没能拦得住他们。 这群自称是“旅游博主”和“媒体记者”的人,言辞激烈、嗓门洪亮,一副吃了大亏要讨回公道的样子,嚷嚷着说民宿“欺客”、“卫生堪忧”、“虚假宣传”。 那些人的手机和相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着各处拍,甚至试图强行闯入后厨和客房区域,语气充满了威胁:“我们都拍下来了!这就发到网上去,看你们还怎么做生意!”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失控,贺归山挡在那些人面前,脸色沉静,唇线绷得很紧,对峙的气氛一触即发。 直到噶桑闻讯带了同事急匆匆赶来,亮明身份,呵斥了几句,那群人才悻悻然地收敛了些,嘴上却不干不净地骂咧着,最终被噶桑连劝带推地请离了院子。 避开贺归山的视线,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无奈:“按规定流程,我们肯定得来看看。不过这事儿……你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贺归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料到。 贺归山沉默地走上二楼,进了自己那间小屋。他打开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一个隐蔽的软件界面,调取了过去几个小时的监控画面。高清镜头清晰地记录下了那群“记者”如何刻意寻找角度、如何大声编造不实之词、如何试图闯入限制区域的全过程——包括他们与早上那两拨检查人员中某人在院外角落短暂交谈的画面。 这些摄像头,还是最早一波有人来恶意闹事时,他悄悄装上的。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事,光靠说是没用的。 他盯着屏幕,目光沉静,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贺归山走的这段时间,陆杳基本无事可干,天天在病房睡了吃吃了睡,要么用那台破手机玩消消乐,要么就扒拉某人给他留的纯天然果干吃。 小日子过得美滋滋,只要没有陆正东那通电话。 “贫血?”陆正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卫生所查不出来?要转县医院?” 陆杳靠在冰凉的墙上,声音有点虚,是身体真熬出来的那种虚:“查了,卫生所让转去县里你可以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杳,”老头语气沉下来,“你最好是真的病了。别跟我耍花样。” “我耍什么花样?”陆杳轻问,“抽血的是卫生所的医生,开证明的也是他们。我能耍什么?” “你妈今天问起你,”陆正东问不出什么,又重新换上那种让人作呕的伪善语气,“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在休息。她听了就一直念叨,药也不好好吃。” 陆杳闭上眼默默挂了电话,指甲抠进掌心。 下午的时候,他小小睡了一觉,还没等医院送来晚饭,也没把贺归山盼回来,周海光笑眯眯地来看他了,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彪形大汉,像两堵墙似的堵在门口。 他脸上依然挂着假笑,把手里巨大的果篮放在床头柜,贺归山给拿来的果干罐子被他看都不看一眼往后扫到地上。 他十分自来熟地拉过椅子,贴着陆杳的病床坐下。 陆杳警惕地挪到床沿另一边。 “杳杳啊,听说你病了,我呢就来看看,也代表你父亲来慰问慰问你,年轻人身体怎么这么弱?经不起折腾。” 他说“折腾”二字的时候,慢慢悠悠脸上腾出暧昧的笑,目光从陆杳脸上慢慢往下滑,最后定格在他露在白色被单外面的脚——陆杳的脚白皙修长,脚背上有些青色的血管,在冷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 陆杳被他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唰”地一下把脚抽回去,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谢谢,我累了需要休息,您请便。” 周海光也不恼,轻笑着从西装袋里掏出张纸,抖开递到陆杳眼皮底下。 “下个月开始,你母亲的监护等级要调整了,看看,签个字?”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得意洋洋的味道。 在疗养院的所有病人入院时候都有基础的监护等级评定,会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随时调整。但他不是,他不应该有监护等级。 陆杳睁开眼,扫过那张单子上的条款:“为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陆的意思。你要是不满意就知道去问他,不过么……”周海光收回单子,笑眯眯地附身靠近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几乎要喷在陆杳脸上,“老陆也是大忙人,医院里的事儿呢,他管得也不多,你和你妈那头,我也是能帮点忙的,就看你这孩子懂不懂事了……” 毒蛇“嘶嘶”吐着信子,陆杳裹在被子下的身体微微颤抖。 周海光在病房里没待多久就带着手下扬长而去了。他一走,陆杳几乎要遏制不住胃里的翻腾,抱着垃圾桶干呕半天,嗓子火烧火燎地疼。 他默默把地上散落的果干罐子捡起来擦干净,一片一片地咬进嘴里,他越咬越紧,上下牙齿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医院送来的病号餐他几乎没怎么吃,裹着被子昏睡了好久,半夜被胃疼闹醒,翻了止疼片也没注意边上早就没电的手机,迷迷糊糊捏着被角继续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护士过来查房做基础检查,觉得他可怜,年纪轻轻又是贫血又是胃病,看他疼成这样好心地帮他找医生来看,开了药先让他吃着,这一通忙眼看就到了中午,陆杳刚想躺下睡会儿病房门很快又被推开。 他有点绝望,抱着被子像只警惕的猫似的瞪着门口,贺归山看他碎发被冷汗打湿,脸色苍白,比前一天自己走的时候情况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抚额头幸好没发烧,看样子是老毛病犯了。 陆杳老老实实翻出刚配的胃药,没放嘴里被贺归山把嘴掰住了。 陆杳注意到贺归山背后冒出四只怯生生的眼睛,那是阿依娜和库尔班两姐弟。 贺归山假装忽略陆杳的状态,把孩子们往他跟前一推:“他们听说你生病了,一定要跟我车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v我海星看作者在线胖揍坏人。 以后更新都改到下午三点啦。 第22章 长青资本 一个寒冬不见,库尔班的腿完全好了,看着比先前那会儿要高一些,也更结实了,憨憨的样子倒是没变,一笑就露出两只白白的小虎牙;阿依娜还是很害羞,腼腆地把一束小野花塞进陆杳手里,粉色和淡紫相间的小小花苞,散发着悠悠的泥土清香。 第25章 “她在山上摘的,护了一路给你送过来,她说你在医院没人陪着肯定很寂寞。” 保洁的没来,贺归山就顺手把陆杳昨晚吃了没几口的饭扔到门口,又去洗了手给他削苹果吃。 库尔班高兴地掏出一幅画送给陆杳。 那是一幅五彩斑斓的蜡笔画,色彩奔放又杂乱,面热热闹闹画了很多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还有小动物陪着,画面中央是一个黑色戴着红围巾的青年。整幅画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生命力。 “我说要来看你,大家就一起画的!这是我!这是你!”他指着画上一个黑色头发的小人,又指指旁边那个简单的火柴人,“这个是贺叔叔!我们都很想你! ” 库尔班自豪又磕磕绊绊地说着汉语,为了他喜欢的陆老师,库尔班的汉语也比过年那会儿好了许多。 陆杳摸着他头,双眼弯弯的:“谢谢,你们画得真好。” 他找了个矿泉水瓶子,把阿依娜送的花珍重地插在里面,放在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拉着库尔班开始辨认画上的人,陆杳记忆力很好,尽管画面简陋,他却几乎都把每个人都认出来,库尔班觉得高兴,笑得酒窝更深了。 贺归山没打搅他们,在边上负责给陆杳投喂吃的。 直到这时陆杳才恍惚回过神来,好像倏忽终于重回人间,他觉得有些哽咽,于是低下头去。 贺归山给两孩子派了任务,让他们去医院隔壁的店打包些面条和零食,多余的钱他们自己买自己想要的,什么都行。 孩子们高兴答应了,小鸟似的拉着手出门去。 陆杳有些担忧,贺归山说:“他们跟着我来过好几回,这儿比你熟,而且,羌兰的孩子很机灵,不用担心。” “倒是你,现在没人了,说说吧,我走了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病房里最后一点喧闹随着库尔班和阿依娜的离开而散去,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飘散着水果和野花的清香。 陆杳知道周海光的事情瞒不住,但和谎报年龄一样,他对这人觊觎自己这件事,总是无法开口,好像怎么描述都觉得羞耻,明明过错方又不在自己。 陆杳扯了枕头抱在怀里,说服自己把周海光的事情一鼓作气说出来,中间都没敢去看贺归山的眼睛。 说完后,静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自己头顶有只大手用力揽住他肩膀,那是和周海光截然不同的触感,干燥温暖有力量,带着让人安心的香味吧陆杳密密裹在里面。 “知道了。”贺归山说着,声音低沉平稳不见波澜,“这几天我不走,在这陪你,你别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陆杳只觉心里有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 晚些时候贺归山出去接了个老谢的电话,库尔班和阿依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好吃好喝的,除了面条和羊奶之外还有很多小零食,他们像献宝似的摊在病床上给陆杳,叽叽喳喳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让陆杳体会到了短暂又久违的安宁。 老谢受贺归山所托,把陆杳带来的血液样本和一部分土地样本送去遥远的江市化验,走的是贺归山的私人关系,那里山高皇帝远陆正东够不到。 那头农科院给的回复是,因为工作量庞大,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出结果。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聊,贺归山盯着那头从救护车上抬下的担架:“理解,尽快吧。” “我不想等了。” 三天后,陆杳顺利出院,两人准备跑遥远的江市办点事。 离开夏哈前有个插曲,阿依波不知从哪儿知道的陆杳住院的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看他,贺归山和陆杳都准备托运行李了。 门外冲进来个气喘吁吁的青年,激动地一把抓住陆杳的手,被贺归山皱着眉头拍开。 陆杳费好久才想起来这人是谁,青年满目羞怯,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解释自己很晚才知道他住院了,不然非要来陪护不可。 两人就有一面之缘,陆杳对他的过分热情不太适应,扭头向贺归山求救。 贺归山装模作样地道了谢,指着值机那边大嗓门招呼旅行团的空姐说:“人家在催呢,先走了兄弟,好意心领了,下次请你吃饭。” 阿依波恋恋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贺归山揽着陆杳的肩悄悄咬耳朵,语气里十二万分嫌弃:“所以说恋爱也不能找毛头小子,没分寸。” 陆杳莫名其妙,但还是很乖地答应了。 贺归山把陆杳带到江市一栋金光闪闪的cbd大楼里,大堂门口洋气地挂着“长青资本”四个大字。 前台一听他们名字,直接把两人送进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很快有个精英帅哥出来接他们,戴着无边眼镜自我介绍是沈长青的特助,帅哥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大房间。 那是间四面落地玻璃的大屋子,里面有个坐在地上玩拼图的人,看到他们来,隔着玻璃高兴地挥手。 一万块的拼图,摊开满满占了一屋子,沈长青高兴地坐中间招呼他们:“你们随便坐,我快好了等会儿啊!” 他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大概是因为在羌兰见过的关系,陆杳对沈长青的不正常好像一点都不奇怪,他看贺归山也没什么反应,跟着特助到一侧的沙发坐下,递给两人一本打印精美的企划书和两本热茶。 “我们长青资本确实一直计划和夏哈县政府合作,开发投资夏哈县和羌兰县做旅游小镇,同时计划收购疗养院改造成生态康养中心,不过目前还在前期的考察和筹备阶段,二位可以看一下我们的企划书。” 出于礼貌陆杳开始翻,贺归山没动,直接把书放在边长对沈长青说:“你要的那块地不能开发。” 他把那叠旧报告推到他面前。 沈长青找拼图的手没停,笑眯眯示意特助再给他们上些点心。 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意外,甚至都没看报告一眼,十分钟把最后一块碎片合上后长吁一口气,特助给他递了消毒湿巾擦手。 他笑眯眯问:“刚好中午,两位赏脸一起用个饭?” 特助带他们三个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连通一扇中式园林拱门,后面是一片竹林,弯弯绕绕铺着石子路,一行人像武侠小说里闯秘境那样,顺着石子路到一处亭台楼阁,非常幽静避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餐厅。 陆杳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 沈长青这个人他们在来之前做过一些简单了解,衔着金汤匙出生但自己本事也了得,五六年不到,集团被他经营地风深水起,从此业内没人会因为他富三代的身份低看他,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人合法合规热心公益,从公事公办的层面上,是个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的赢家。 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居然会忽略陆正东的手脚。 这不应该。 沈长青今天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他早就知道。 沈长青招呼他们:“随便坐,自己人不用拘束,要什么自己动手。” 他这么说,贺归山就接话:“你这是个好地方。” 沈长青满脸骄傲:“那是必须的!这是我私人地盘,平时着急呢我就和员工一起食堂混,不着急呢,我就来这儿吃个私房菜,不过你别误会,我这私房菜,都是家常土菜,虽然肉都是现杀,但和你们羌兰的猪羊牛肯定是不能比的。” 他说着扁扁嘴,好像很怀念高原烤肉的样子。 贺归山于是答应下次现杀直接把肉给他当天送过来,听得沈长青乐开花。 陆杳出于谨慎一直没开口,等上菜时候才发现,沈长青说的家常土菜,还真就是家常菜,红薯玉米山药这种粗粮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其余就是常见的一些炒菜,焖鸡煲牛肉锅,但是色香味俱全。 他闻到味道,肚子开始咕咕叫。 沈长青一挥手给自己整了杯酸奶:“吃吧吃吧别客气。” 这会儿又显露出十二万分的孩子气来。 贺归山看特助走了,就把刚才打断的事儿重新拿出来提。沈长青还是没正面回答,慢悠悠盛了碗鸡汤:“陆正东,是你便宜爹?” 陆杳点头,沈长青若有所思:“挺好,那我要是弄你爹,你没意见吧?” 他相当于在表态,这么一说桌上那两人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虽然猜不透具体他要干什么,但起码眼下都是一边的。 陆杳把筷子放下,正了脸色回应他:“沈总,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想活,想带梁小鸣离开那终日不见阳光的高墙大院,带她回到阳光下尽情舞蹈,去看春天化冰之后的湖,听风吹过山口时悠长的呜咽,尝一尝秋天第一颗打下枝头的酸涩果子,在冬天摸一摸穹吐尔冰凉的雪花。 她应该有资格重新去享受世间诸般美好,在大街上放声大笑,去拥抱这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粗糙却真实的世界。 第26章 贺归山的大手在他发顶压了压,温暖有力,陆杳对他莞尔一笑。 沈长青拖着下巴看他们良久,翻出个微信推给他们。 “我有个人可以介绍给你们,这老家伙呢,本事肯定有,就是脾气臭了点,是工大环境工程的教授。” 微信头像是个严谨的书法字。 沈长青的手机在屏上敲了敲,突然想起来:“哦对,他认识你……们的爹。” 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几圈。 俞华清当年曾经跟着陆正东的勘探队到羌兰,后来发现污染问题要上报,被陆正东千方百计拦下来,变成陆正东的重点“关照”对象,当然最后他自己肯定是跑了,到遥远的江市投奔沈长青的父亲,最后成功当上大学教授,但说到底没能阻止地质污染,目睹工人接二连三患上“怪病”他无能为力这件事,还是变成了那人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病。 沈长青的意思是,这件事贺陆二人后续要揭发啊检举啊他不会管,他们可以按正常流程来,至于别的事,先别心急,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 一顿饭吃得出乎意料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沈长青对陆正东的态度可以说是厌恶中带了点蔑视。临走的时候,特助送来两盒礼物,贺归山顺势问他:“沈总这项目什么时候启动的?” 他是想问怎么认识陆正东的,不能太直接,特助神秘一笑:“陆先生泼了沈总咖啡那年。” 陆杳惊讶地瞪大眼睛。 贺归山出门以后问他:“你不会真的觉得沈长青是什么好东西吧?” 陆杳:“……” 贺归山幽幽看着他:“其实某种程度上,你被养得还挺好。” 【作者有话说】 很好的小沈总! 第23章 麻婆蟹粉豆腐 俞教授接到贺归山电话的时候相当激动,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他激荡的情绪,两人约了时间,因为教授有课干脆就直接去大学里拜访他。 贺归山带着陆杳在市区找了个酒店住下,傍晚贺归山说要带陆杳出门逛逛,走到楼下他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让陆杳在酒店大堂等他几分钟。 酒店据说是江市最好的六星,大堂人来人往虽然谁都没注意他,但陆杳还是有点局促,觉得自己好像格格不入。 沈长青给他发来消息,问他们在哪,他报了名字,电话那边吹了口哨,说:“你对象对你挺好啊。” 陆杳一滞,反驳:“他不是我对象。” “好的。”电话那头愉快答,“我给你俩升了总统套房,难得来一次江市,正事干完要好好享受,别谢我唷年轻人。” 陆杳没来得及推辞,就看落地玻璃外面一辆大g缓缓开过来,贺归山隔着驾驶座对他招手,他长得周正,笑容灿烂,和时下流行的潮男完全是两个风格,这也让进出酒店的都要看他好几眼,硬汉某种程度也很扎眼。 这车也不是贺归山的,是老谢众多“人脉”里的一位,是老谢觉得他们要在江市办事,老打车也不是个事儿,就提出把这车借给他们。 陆杳很喜欢这车,当然他觉得主要还是开车的人帅。 陆杳顺便说了沈长青帮他们升套间的事儿,贺归山就笑:“知道,这酒店就是他的。” 江市是个很繁华的地方。 虽然陆杳幼年在离这不远的南方小城长大,但陆正东几乎从不带他去旅游,后来梁小鸣精神出了问题他就更没机会。大学他虽然考上这里最著名的美院,没多久也休学了,所以江市对他来说,是新鲜的。 贺归山倒是来过几次,对这儿的路不完全陌生,他带陆杳去江市著名的本地餐厅吃饭。 闹市区难停车,贺归山在离餐馆两条街外的老式小区里勉强找了个车位,两人步行去吃饭。傍晚刚好是放学时间,街上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吵吵嚷嚷地堵塞了交通,两人不赶时间就站在路边让他们,等这些急着回家吃饭的人先过。 学校边上刚好有书店和杂货店,陆杳就拉着贺归山一头扎进去,买了好几本辅导书,说是要带给孩子们,还有漂亮的文具,橡皮铅笔什么的,奖励花样多了孩子们的积极性就高。 出来的时候,放学人潮已经散了,只有几个没家长认领的孩子眼巴巴站在门卫室。 陆杳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贺归山侧目,陆杳赶紧解释:“我想到小时候放学,梁小鸣每次都记错时间,一周五天有三天接不到我,后来她干脆就不来了,因为离家近她给我脖子里挂一把钥匙,我走个五分钟也就到家了。” 他的家乡和江市很不一样,到处是河道,门一推就是水,乡里乡亲的孩子大家都认识,那时候旅游业还不发达,陌生人没有现在那么多,所以孩子一个人回家还是很安全的。 早起,能听见隔壁阿婆在石阶上“梆梆”捶打衣服的声音;午后,有船家摇着橹慢悠悠地过去,船舱里堆着碧绿的蔬菜或鲜亮的瓜果。河水并不清澈见底,是一种沉静的、墨绿的颜色,却什么都洗——米、菜、衣服,还有夏天的西瓜,用网兜浸在河水里,傍晚提上来,刀背一拍,“咔嚓”一声,带着河水的凉气。 梁小鸣喜欢带他坐乌篷船。 一开始他晕船,小船在水波里轻轻晃荡,他胃里就跟着翻搅,小脸煞白, 每到这时候梁小鸣就笑,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让他看远处:“阿杳,你看那边的桥洞,看岸上的房子,看天上的云。看定了,别看水,就不晕了。” 他试着去做,看远处拱桥的轮廓,看白墙黑瓦的屋檐线,看云慢吞吞地从这片天挪到那片天。后来那种难受的晃荡感就平息了,他在轻微的摇晃里,枕着梁小鸣的腿,耳畔是规律的橹声、水声,还有她哼的、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这么一想,时间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现在的家还在不在。 他想,如果有机会,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带贺归山去看一下。 菜馆藏在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打着暖黄灯光,桌椅擦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糖醋和油烟味。 这店据说口碑相当了得,过了饭点依然人头攒动,外面排队的已经百来号开外了,贺归山也是托了人提前定位置,这才在靠窗的安静角落顺利吃上饭。 贺归山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这家店的号黄牛还能卖,之前100一个都求不到,不过店家抓得很紧,发现就把你丢出去。” 陆杳震惊:“丢出去?!” 看贺归山笑得眉眼都不见才意识到他说得不是正经话。 陆杳瞪他一眼,贺归山就还是笑。 因为来过,他几乎都不用看菜单。 等菜的时候,陆杳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他偷偷抬眼打量面前的男人,他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 菜上得很快。 油爆虾红亮亮的一盘,壳酥肉嫩。贺归山夹起一只,自然地放到陆杳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里的虾不错。” 陆杳低头,小心地剥开虾壳,露出里面紧实的虾肉。放进嘴里,是咸鲜中带着微甜的熟悉口感,却又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来得扎实。 腌笃鲜的汤熬得奶白,鲜笋和咸肉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氤氲。贺归山拿过他的碗,舀了一大勺汤,又特意多捞了几块笋和一块五花肉,递回给他。 “江市的菜,偏甜。”贺归山说着,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不过你应该吃得惯。” 早春天还带着点寒气,腌笃鲜的汤碗捧在陆杳手里,热度从碗壁透到手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江市口味他当然习惯,他小时候生活的南方小镇,有些菜比江市更甜,梁小鸣也喜欢吃甜口的,最爱加了白糖的凉拌西红柿和甜口的番茄炒蛋,还有很甜很甜的小笼包。 陆杳低头,把脸埋在碗里一直吃,一直一直吃,像匀速的长跑健将。 贺归山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他夹一筷菜或是添些汤。 店里人声嘈杂,有家人的闲聊,有朋友的谈笑,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窗外灯红酒绿人来人往,比起羌兰宁静的夜晚,这里多了很多烟火气。 陆杳很久没感觉这么热闹了。 看他还算高兴,贺归山说:“人活着,就要去热闹的地方多看看,长长见识。” 知道他一直拿自己当小孩哄,陆杳难得有兴致怼回去:“小孩才要长见识,我们成年人就喜欢在一个地方呆着。” 贺归山笑着摇头没接话,他给陆杳盛了新上的蟹粉豆腐,陆杳只吃了半口就呛得连连咳嗽。 贺归山赶紧叫了酸奶给他解辣,看他泛红的眼底有些好笑。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这是麻婆蟹粉豆腐,之前来的时候他们还不做辣菜的。” 陆杳摆手,辣得直吐舌头,他把剩下半勺往贺归山面前推。 第27章 贺归山在剥虾没空去接,示意陆杳塞他嘴里。 陆杳顿了顿,又添上半勺投喂他。 贺归山大概是得了乐趣,用眼神示意陆杳给自己夹菜,陆杳都一一好脾气应了。 两个大胃王一顿饭吃了两小时,六百多的账单让店长乐开了花,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欢迎下次再来”叫得格外大声。 都说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走的,但时代又何尝不是跟着人在变。 第二天因为俞教授上午有课,他们约好了十一点左右见面。 初春的阳光从梧桐缝隙里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三三两两的学生或者骑车或者抱着书拿着奶茶,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脸上带着一种朝气蓬勃的爽朗,空气里有草木与食物混合的味道。 俞教授给的地址并不难找,他们跟着导航,走过一栋栋红砖教学楼,陆杳仔仔细细盯着路边公告栏里五花八门的海报看,他走得慢了,贺归山就停下来等他。 俞华清教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栋老楼的顶层,屋里就他一个,堆满了书和各种岩石样本,拥挤得几乎转不开身,枝杈从敞开的窗户里伸进来,风一吹就扬起股陈年报刊的味道。 他们敲了几次门,老人才从一堆资料后抬头,看是他们,急切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大碰掉了桌角一叠文件。他也没管,冲到贺归山面前,老花镜架在鼻子上端详良久,激动地握住他手。 贺归山回礼寒暄一番,称呼他俞老。 两人被引到沙发上落座,俞教授的情绪还激荡着,但没忘正事儿。他让人送了两杯热水进来。 陆杳把那份原始检测报告,连同后来补做的详细分析,一起推到他面前。 俞老翻到后面几页数据的时候猛地站起,去一个上了锁的深色档案柜里,翻出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钢笔字迹和各类手绘图表。 “这是我当年在羌兰地质普查时候留下的工作笔记,都是原始环境数据,你们看看,这个还有这个,九三年以前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那是几个同位素标记。 “九十年代初,美国有家叫‘科恩’的公司,生产出一款特定型号的钻探液,这个标记就等于是胎记,绝不可能有第二份,当年陆正东买了那批机器进羌兰,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没想到吧。”他从一叠资料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带有陆氏企业抬头的设备采购清单复印件,“这东西我还留着呢!” 羌兰的地质污染,导致那些工人变成“怪物”的元凶,就是陆正东当年斥巨资进口的这套设备钻探液。 他们本来想问教授这些东西能不能要一份复印件,没想到俞教授手一挥直接把原件塞给他们:“这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再说了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就当是我为羌兰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聊完快中午了,俞教授一会儿还有事儿,就让助教拿着工卡带他们去食堂吃,两人推脱半天,眼看老头要生气了,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被助教带去据说是最好吃的三食堂。 【作者有话说】 杳杳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两边老房子,听着很美,黄梅天的时候很糟糕哈哈哈哈。关于麻婆蟹粉豆腐这道菜是因为我前阵子吃饭,在一家本帮菜馆里误点了个蟹粉豆腐,没看一勺子下去发现是麻婆蟹粉的,吃黑胡椒都觉得辣的我,差点没被当场送走。qnq 第24章 筹谋 三食堂里人声鼎沸。除了学生和教工外,还有隔壁居民区的大爷大妈,因为觉得干净又省事儿,也喜欢来这排队买饭,所以去晚了基本就没有位置。 好在助教聪明,悄悄把他们带到少数民族专用餐厅,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说:“这里人少,外面的菜也能端进来,就是吃完了盘得送出去。”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坐这也算理直气壮。 两人打了一些炒菜,窗口居然还有手抓饭和咸奶茶,陆杳没管正不正宗,也要了一份,贺归山看着堆成山的餐盘沉默不语。 “我能吃完,真的。”陆杳认真解释。 “不许吃完。”贺归山用筷子尾端在陆杳脑门上轻轻一敲,听到边上传来吸气和偷笑声。 陆杳看过去,边上那桌几个笑成一团的姑娘们,红脸抱着书一溜烟跑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学那年,好像也有在食堂吃饭的光景,好像也有三五好朋友会一起自习,喊他去打球,甚至还有社团排练,但现在好像已经离他很远了,明明才过了没多久。 贺归山把陆杳拨到一边的青椒夹过来,给他换了糖醋肉过去:“羡慕?” 陆杳没吭声,咬着筷子,又被贺归山打了一下:“松开。” 陆杳抬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快吃。”贺归山已经低下头继续挑青椒,“明天带你逛街买点东西,下午跟我去见个人。” 江市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潮湿粘腻,人行道两边树叶散发出辛辣味。 咖啡厅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两边全是法式洋房,落地窗外行人疏落,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贺归山和陆杳到得早,选了最靠里、背对门口的卡座。 陆杳听话点了杯热果茶,贺归山要了杯最普通的清咖,不加糖不加奶。 边上有一桌四人在吵架,起初他们也没在意,后来老太太尖酸刻薄的高音实在太瞩目,想不注意都很难。 “……有你这样当媳妇的啊?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碗不洗,地不拖,阿拉贝贝的功课也不管。我这把老骨头,天天给你们当牛做马……” 一个年轻些的女声,压抑着,但能听出底下滚着的火:“妈,我上班一天也很累。家务我们可以分担,凭什么非得是我一个人的?” “哦哟省省吧,分担,说得好听,那我问你,我儿子钱呢?天天快递在门口都堆成山了,人家楼上楼上都知道阿拉家里开菜鸟驿站的,背后说得多难听我老脸不要的啊?” “我花我自己挣的钱!”女人的声音终于绷不住,“关他什么事?又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他一个月就几千块工资,够用什么?!” 陆杳听得开心,桌上送的小饼干很快见了底,贺归山好笑,给他又叫了一碟,自己在边上歪着刷手机。 一个男声这时插了进来:“你花钱大手大脚是事实,我妈也是为这个家好,你看看你,媳妇没有媳妇的样子,当妈也当不好……” “哪里当不好了?贝贝的事你管过了?” 女人的声音在发抖,男人像是找到更有力的武器,对她的罪状如数家珍:“我早就说过了,男人就要有男子气概,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娇生惯养动不动就生病,说话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一天天玩的东西都什么,娘娘腔!” “刘星你放屁!”女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生的儿子,我带成什么样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孩子我肯定要,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咖啡厅里响起一阵尖锐的桌椅拖拽声,很快那个女人气冲冲攥着个十几岁男孩出门了,只留下老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和男人沉闷的、细碎的咕哝声。 陆杳盯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贺归山终于反应过来,侧目:“怎么了?” 陆杳收回目光:“没事,想到以前梁小鸣带着我,跟陆正东谈判时候的样子了。” 那甚至都算不上谈判,天平一头的男人掌握了力量、金钱、社会规则和绝对话语权,另一头是年幼尚无能力自保的孩子和一身病痛的女人。 陆杳只记得梁小鸣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力气大到让他腕骨发疼,一次又一次不管陆正东如何软硬兼施,如何威胁折辱他们,她单薄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明明也不是很久远的事,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他看向窗外车流不息的街道,雨过天晴终于有了点阳光。 至于有些人,只要他在河边走,就有湿鞋打滑的时候。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贺归山约的人叫吴鹏程,是他在江市农科院的老关系。 老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一件素面polo衫带着个老派的公文包,黑黑的四方脸不苟言笑。 “久等久等。”老吴一屁股坐下就直奔主题。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个没有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贺归山。 “东西结果出来了,和你想的一样。” 贺归山接住牛皮袋没立刻打开,他招手叫了杯拿铁,多糖多奶,又另外要了几碟小点心。 他看资料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专业术语,最终落在结论摘要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金属复合污染”、“土壤生态功能严重受损”、“与对照区差异极显著”,数据冰冷,超标倍数触目惊心。 咖啡厅里静静流淌着古典乐,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交融在一起。 第28章 服务员端来拿铁和点心,贺归山把小蛋糕推到陆杳面前,一抬下巴示意。 老吴端起热咖啡一顿猛灌。 “照这个程度,对土地影响多大?” 老吴沉默了一下:“废了。” “铅和镉这类东西,会在土壤里累积,被作物吸收,尤其是根系作物,或者叶菜类。按照这个浓度种出来的东西,人畜都不能直接食用,更别说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酶活性,基本都被毁了。地里养分循环断了,板结、酸化都会跟着来。这不是几年轮作、休耕能缓过来的,是根本性的破坏。” 老吴说到激动处猛砸桌子,引得服务员往他们这里看。 他这么解释陆杳也能听懂了,陆正东造的孽让那片地死了,蚯蚓不再钻动,根系无法伸展,施再多肥那片土地也难唤回生机。 他想起民宿后院郁郁葱葱的果园,想起绿意满坡的穹吐尔山和肥沃的牛羊。 老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还有个扩散问题你要考虑,水流,风,尘埃迁移。尤其是雨季,污染物随地表径流扩散的范围会比测出来的更大。受影响的不止是直接污染的那一小片。你自己的那片山头也会受牵连。” 贺归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清咖,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正聊着咖啡店门又被推开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短发姑娘大步朝他们走来。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烟灰色外套配卡其色工装裤利落帅气,肩上还挂了个深绿色的帆布包。 姑娘很爽快,径直走到桌边和老吴打招呼:“吴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老吴露出和蔼的笑意,转向贺归山和陆杳,“介绍一下,这是周庭,做环保和人文旅游有关的自媒体,也算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 他又对周庭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贺归山贺老板,农科院那些专门的高原培育种就是和他合作的。” 周庭目光坦荡大大方方伸手,顺带对陆杳点头致意:“贺老板,两位好。” 贺归山点点头算是回应。 “小周一直对高原生态和民俗文化很感兴趣,促成果不少扎实的合作项目,还拿过新闻奖。”老吴夸她的语气像是在夸自家小孩,“我跟她聊起过羌兰的情况,她觉得很有意思,是个很好的观察切入口。这次正好她也在江市做个采访,就想着带她过来,先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你那边看看。” 周庭要了杯热茶,看老师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没有也没有,我写东西很慢比较随性,凡事讲究个缘分,但我又确实对羌兰很感兴趣,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儿,希望能拜访您,看看您做的品种培育和民宿。” 贺归山随和答:“可以,随时欢迎。” 几人正说着,陆杳放在桌上的新手机跳出消息,这新手机是这次来江市贺归山送他的,屏保待机画面是陆杳自己拍的羌兰照片,周庭不小心瞄到眼神都亮了。 她问陆杳照片来源,陆杳也不吝把自己这段时间拍的各种照给她看,两人叽叽咕咕凑一块交流得开心。 老吴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转而同贺归山聊起农科院最近的一个高原作物项目。 贺归山一边聊一边飞快给噶桑发消息。 【噶桑同志,给你派个任务】 第25章 小陆老师 原本贺归山是打算带陆杳在江市多逗留几天的,后来村里催命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来,说是新的支教老师迟迟没有音讯,眼看开春就该上课了,问贺归山还有没有办法从哪儿临时挖一个人来。 “这都马上春天要开学了,上面说要派人,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娃娃们天天在教室里空坐着……上不了几堂课,我这心里,急啊。” 贺归山刚好在办酒店续房,老头从电话里听见酒店前台的声音,犹豫着问:“小陆老师在你旁边吗?” 贺归山对前台示意稍等,拉着陆杳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直接把电话开了公放:“在,你直接说。” 老头一听就来精神了,忙不迭把刚才那些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又重复一遍,陆杳垂眸认真听着,贺归山拿了酒店早上送的青提喂他,指尖触到柔软的嘴唇边上,陆杳眼皮也没抬,张口接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村长继续说:“我就想问问……小陆老师他,能不能再回来帮帮忙?就顶一阵子,等新老师来了就行!” 贺归山又喂了一颗,说要和陆杳商量下,即使是这样,村长也显得很高兴,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有人大声喊着:“陆老师,我们想你!” 陆杳一下就听出来是库尔班的声音,他想起这个男孩因为摔跤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还乐呵呵没心没肺的,想起古丽夏奶奶黝黑皴裂的双手,想起阿依娜在很久之前问他“飞机上打开窗是不是就能摸到云?”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 贺归山倒也不意外,嘱咐他:“记得聊工资。” 陆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于是两人的日程提前结束了,两人坐了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回,沈长青原本打算来送,但因为提前有行程安排,他人不在江市,只能派秘书给两人送来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卡,一张是这酒店的大使卡还有一张是银行卡。 沈长青给他们发消息说这是给羌兰孩子们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务必要收着,期待下次再见。 两人琢磨最后那句话半天也没能明白意思。 回程飞机上,陆杳与贺归山商量要考个支教资格证,他昨天想了一晚上,自从给阿依娜教过课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远方有非常多模糊的渴望与想象,可惜村里教学条件有限,老师身兼数职,教学很多时候只能走马观花。羌兰不缺壮阔的山水,不缺养活人的牛羊土地,但那儿的教育,就像出村的山路,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出事故了,就堵死了。 很多人经年累月地在为之努力,陆杳也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东西,不管成效如何,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垫脚石,他也想去试试。 贺归山没问他考证的理由,只说“挺好”,然后把他要的可乐拿走了。 “胃药呢?” 陆杳从包底里吭哧吭哧翻出一盒烂了包装的药,随便抠了一颗就往嘴里塞,被贺归山一把拦下,重新问空乘要了热水。 头等舱待遇很好,空乘很有耐心地布餐结束,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归山捏了把陆杳冰凉的手说:“麻烦要条毛毯谢谢。” 陆杳出发前填饱肚子来的,这会儿又饿了。他吃完自己的抓饭和餐包,转头盯着贺归山的,贺归山觉得好笑,把盘子推给他,陆杳开开心心吃了两口又问:“黄油你要吗?” “坚果要吗?” “饼干要吗?” 贺归山脑子有点痛,干脆把剩下的都给他了,陆杳抓抓后脑勺,很好心地把餐盘里的菜还给他:“你也吃。” 两天后,那辆熟悉的旧皮卡再次行驶在通往羌兰的盘山公路上。 越靠近羌兰,空气越发清爽,连天空都显得更高远。当那片熟悉的、层叠的山峦再次映入眼帘时,陆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皮卡直接开到了学校门口。正是课间,孩子们像撒欢的野马驹在操场上奔跑。不知是谁先眼尖地喊了一声:“贺叔的车!小陆老师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的欢呼。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把刚下车的陆杳和贺归山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着“小陆老师”。 库尔班挤在最前面,黑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扯着陆杳的衣角:“老师!你还走不走了?” 阿依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学校里两个常驻老师看到陆杳来也是松了口气。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家伙们天天缠着问陆老师什么时候来,都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看着冷淡,其实又温柔又有趣的老师。 因为要坐班,学校给陆杳安排了正式宿舍,和另外几个老师一起,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小院子里,老校长特意来关照,让他以后一日三餐就和大伙一样吃食堂,还专门派人跟他去民宿把一些生活用品扛出来,恨不得他第二天就直接上工。 陆杳倒是忙里忙外没觉得累,贺归山站在民宿门口,看他抱着铺盖卷往学校方向走,脸黑了半天没说话。 走到门口临上车,陆杳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机:“哥,我给你电话。” 贺归山这才有点晴转多云,压着嘴角骂“小没良心”的。 但饶是如此,接下来几天民宿里的气压明显还是低了。 陛下和嘤嘤都不敢往贺归山脚边凑,图雅端着奶茶,看着窝角落里一声不吭抓着手机的老板,小声和两小只嘀咕:“老板这脸,比穹吐尔最硬的石头还臭。” 第29章 她听说网上有个说法,叫留守老人,简直越看越像。 就这么过了几天,贺归山等啊等,一个电话都没有,唯一的一条消息还是让他带东西。他到底没忍住,装了一大车瓜果,开着小车奔学校去了。 他到的时候刚好是午休,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陆杳没在宿舍,一个路过的学生指指教学楼后面:“小陆老师在菜园子!” 学校后面开了一小片荒地,趁春天种了些耐寒的菜。陆杳正蹲在那儿挽起袖子,跟着管后勤的藏族大姐学怎么给萝卜间苗。阳光很好,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红,额角有细小的汗珠。 他听得很认真,脸上有种平静专注的神情。 旁边蹲着几个大个子男孩嘻嘻哈哈地帮忙,陆杳抬起头擦汗时看见贺归山,眼睛都亮了,他放下手里的苗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贺归山把手里两大包东西递过去,全是他爱吃的小零食:“一包给他们的,一包给你的。” 陆杳指着面前那片小菜园,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看,我种的,食堂大姐说等萝卜长成了,炖羊肉刚好。” 陆杳干干净净的眼睛盛满笑意,贺归山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焦躁地方被慢慢抚平了,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酸甜酸甜的。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贺归山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一束五颜六色的野花,各种鲜艳的色彩混在一起,有的还沾着露水带着泥土的清香。 “奖励我们小陆老师的。” 陆杳在学校的新生活确实挺滋润,他主要负责美术和劳技课。 上课第一天,教室斑驳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鸟,下面是一行同样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大字:“欢迎陆老师!” 那束野花被养在窗台的小瓶里格外显眼。 阿依娜和库尔班坐在第一排,眼睛亮晶晶的,挺着小胸脯,比谁都骄傲。 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都很高,但年龄层次不齐,也会产生很多问题,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往往很难坚持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 陆杳第一天就遇到个棘手的事儿, 事情起因是两个小男孩在他美术课上吵架,影响别人听课,陆杳把他们叫到教室外面。 小的那个叫多吉,七岁,大的叫叶尔克,十二了。 陆杳帮多吉擦干眼泪,孩子抽噎着鼻头冒着泡,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的格子,看样子像是五子棋盘。 “我……我就是想跟叶尔克玩这个。”他声音带着哭腔,“我画了好久。” 人高马大梗着脖子站在那儿,满脸烦躁与无奈:“语文课他找我,我要听课,数学课他又找我,我还说我要听课,美术课他还……老师,我真的想听课。” 多吉在一边小声解释:“那我也让你听了啊……” 多吉那张皱巴巴的“棋盘”画得很认真,线条虽然歪斜,但每一跟线都很清晰,陆杳摸着头问他是不是画了很久。 多吉一边点头,一边揉着眼睛,眼泪终于扑簌簌掉下来:“这是阿爸以前陪我玩的……可是他不在了么。” 陆杳与叶尔克都沉默了,他把那张纸还给多吉。 “多吉,”他轻声说,“你想找人玩,没有错。叶尔克想听课,也没有错。你画得很好。但下次,可以先问‘叶尔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吗?” 他又看向叶尔克:“多吉的阿爸不在家。在他心里,你呢就像哥哥一样,叶尔克,你愿意做他哥哥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影子,快得自己都来不及捕捉。 叶尔克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块,半晌飞快点了点头。 陆杳起身一手拉着一个:“今天放学后,如果你们的作业都写完了,可以留在教室好好下一盘,老师有礼物给你们。” 听到奖励,多吉眼泪还没干就已经笑起来,陆杳去贺归山给他的零食包里翻出一些手工糖让他带去班里分。 孩子不记仇,没多久就又欢天喜地玩到一块儿了。 周末时候学校放假,陆杳回了趟民宿准备去县里考资格证的事儿。 大概是因为之前有老师偷溜的意外,今年支教的报名要求比往常要宽松许多,对非主课老师不做学历要求,年龄下限也放宽到18。 但即使这样,时间也很紧,满打满算离考试还有两个月不到,陆杳托贺归山给他带了很多教资,打算回去宿舍复习。 图雅和巴特尔很为他这个决定高兴,本来周末自告奋勇要陪着陆杳一起温习,等贺归山推着小山似的的资料过来,两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们精神上支持你!”他们这样喊。 【作者有话说】 快没存稿了怎么办…… 今天是圣诞夜,各位节日快乐呀。 第26章 擦边流量 沈长青是周六下午忽然出现的。 一辆旧越野晃晃悠悠载着他开进民宿院子,还有好几个明黄碧绿扎眼到不行的行李箱。 沈长青从副驾跳下来,帽衫牛仔裤棒球帽看着倒像是个普通游客——只要不看他鼻梁上架的那副双c墨镜。 “呦贺老板,收留一阵?”他笑得自然真诚,“好久不见啊,城里待腻了,来你这儿吸吸灵气,包月,按市价。” 贺归山正给嘤嘤的食盆添水,闻言起身也没多问,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上面有空房,随便挑一间,行李自己搬。” 沈长青也不客气,指挥着司机帮忙搬行李,自己溜达着四处转悠,嘤嘤看到生人躲角落去了,暴躁头羊看到他又开始搓蹄子,龇牙咧嘴的,沈长青就给龇回去,直到看见下楼倒水的陆杳,他一下显得很高兴。 “嗨小陆老师!”他用力挥舞双臂,好像唯恐陆杳是瞎的。 陆杳有些意外,还是点点头:“沈总。” “别呀,叫沈哥。”沈长青摆摆手,高高兴兴在角落挑了个躺椅窝进去摊开,舒服地叹了口气,“诶,还是这儿舒服,自由。” 陆杳摸摸头,想给他弄个什么喝的,被图雅接过去,沈长青嘴甜如蜜:“谢谢好心的漂亮小姐姐!” 陆杳端着热茶挪到贺归山边上,两人对视一眼,贺归山对他摇摇头。 谁也不知道沈长青是来干嘛的,反正这人从来不按理出牌,但总有自己道理。 傍晚时候,村干事领着两个生人过来。 一个看着是年轻后生,圆滑活络,另一个穿着件洗发白的黑t恤,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惊人,在边上一言不发。 “贺老板啊,没吃饭吧?打扰你一会儿。”干事笑呵呵指了指身后两人,“这是县里介绍来的,想承包山头南面那片老果园。这是小杨,这是……哎,你叫什么来着?” 那壮汉说话带了点口音:“陈,陈镇。贺老板好。” 贺归山放下手里东西招呼他们:“别客气,坐。” 村干事搓着手:“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儿不还有几片果园荒了好些年么,他们想包下来,搞点特色。就是这个……咱这地方偏,好东西也怕没人知道。我们想着,贺老板你不也有果园么,你见识多路子广,帮着想想,有没有啥法子,能给咱们这果子带点……那个叫啥来着?流量!对,带点流量。” 他说话的时候,边上那个小杨猛猛点头配合,掏了烟出来递过去,被贺归山推了。 他想了想:“我这果园没做什么运营推广,都是固定来收的,我也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 一众人听他这么说,尬在当场不知怎么接话。 这时候,角落里传来个懒懒的声音:“我有办法。” 躺椅上闭目养神的沈长青,忽然坐起来。他目光羽毛似地略过陈镇的脸,嘴角一勾,几步冲到陈镇面前,贴着脸凑上去。陈镇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脸膛黑里泛红。 “你……”沈长青的手指点在他胸口,说一个字戳一下,“我见过你。” 陈镇茫然地摇头:“老,老板,我一直在找活路,没……” “县城!上个月,海华酒店门口!”沈长青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当时穿工地背心,蹲在路边吃盒饭对不对?” 陈镇愣住了,村干事也愣住了,眼神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 沈长青这个活菩萨他是认识的,听说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前几个月县里派人大阵仗接待,小心翼翼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敢出纰漏,这会儿突然微服私访来了,干事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冒。 沈长青拉着陈镇往贺归山的果园走,一边神秘兮兮贴着他说,一边在他胸胳膊腰又捏又摸的:“这事儿我有经验啊,我告诉你啊,流量这个东西就得有特色,有特色呢,就是要抓住老百姓喜欢看的东西,那你说说老百姓喜欢看什么?” 他说的陈镇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这老板手指又绵又软,戳得他心口砰砰跳,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有头昏脑涨,他结结巴巴回答不上,脸又黑了几个度。 第30章 沈长青没为难他,转过去问村干事:“你说,他们喜欢看什么?” 村干事肯定也答不上来啊,沈长青于是拍拍陈镇的大胸肌:“喜欢这个啊,这身板,这长相,这气质!原生态纯天然!现在城里就吃这套,你把果园带了,果子还愁卖?” 陈镇被他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讷讷点头。 沈长青继续教他:“你这样,不用说话,就穿个破背心,工装裤,露胳膊露背肌,在果园里干活,扛苹果,剪树枝,汗珠子哐哐往下掉,不够给他喷点水,最好再跳点舞,那种有点力道的,带点野性的,现在叫擦边!擦边懂不懂,就那种,那种感觉!” 他一边说,一边在人堆里找别的“素材”,视线略过在后面看热闹的陆杳时,他眼睛亮了,刚要开口。 “沈——长——青——” 贺归山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一群人坐着聊天,图雅给上了茶水,送到陈镇手边,这汉子磕磕巴巴红着脸站起来鞠躬,双手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沈长青斜睨一眼,面不改色地在老虎嘴边拔毛:“赚钱嘛不嫌多。” 一副奸诈的商人派头。 贺归山给嘤嘤的食盆里添了把干粮,警告:“不需要。” 陆杳帮着伺候两个小祖宗,也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 沈长青无趣,就翘着腿用脚尖去戳陈镇:“是吧……你叫什么来着?” 陈镇赶紧回,背半弓着不敢直视:“老板,我,我叫陈镇。” 沈长青轻笑:“陈镇,你嫌钱多不? ” 陈镇觉得这个大老板有点吓人,老盯着他说话,又白得反光,浑身上下都精贵,他不敢多说也不敢得罪贺归山,只能老实巴交摇头:“不、不嫌……但是……” 又被沈长青打断:“对嘛,谁会嫌钱多呢?也只有贺老板大气,啧啧到底是有钱人,是吧小陆杳?” 陆杳缠着陛下刚尿过的猫砂,茫然抬头。 “我说,你男……咳,”沈长青拖长调子,往贺归山那边瞟着,接收到死亡凝视,舌头打了个转,“是大富豪啊?” 陆杳更懵了,看看沈长青,又看看贺归山:“也……还行?” 屋里一下静了,沈长青脸上的笑容卡了壳,再次接收到贺归山发射来的死亡视线,他干笑两声摸摸鼻子。 贺归山伺候完两小只,招呼村长和陈镇去果园,沈长青无事可干,也磨磨唧唧要蹭着一起去。 民宿后院有条小路上缓坡,直通一片规整的园子。 初春时候,枯枝败叶都已清理干净,一畦畦整齐湿润的土垄上,有些已经冒出了嫩绿新芽,有些还盖着薄薄的、透光的白色无纺布。 拉巴尔江两口子正弯腰在地里忙活,看贺归山来,小心地掀开一处无纺布,给他看底下幼苗的情况。 “东头坡上那几垄出芽不太齐,你给看看么?” 贺归山走过去蹲下,手指轻轻拨开土层,仔细看那些刚冒头、还带着种壳的细弱嫩芽,又抓了把土在手里捻开,凑近闻了闻。 “肥有点烧。”他起身,“那批羊粪没沤透。这两天先别盖了,透透气,早晚喷点清水。” 老村长和陈镇也凑过来看。 陈镇这会儿活络了,盯着那些和野草没大区别的幼苗小声问,“这……这是黑枸杞么?” 贺归山诧异,但肯定了他的结论。 他走到一丛结了紫黑色小果的灌木边上,摘了几颗放手心里擦干净喂给陆杳,也给其他人分了几颗。 陆杳放进嘴里,一股纯粹浓郁的酸甜味在口腔散开,带着羌兰特有的清新,很特别。 “这是选育出来高原黑枸杞,羌兰这地方,条件特殊,我这是专门跟农科院合作,弄的几个实验品种。” 贺归山带他们往坡上走。背阴的坡面,新芽明显稀疏瘦小,向阳的那一面要茁壮不少。 “你们仔细看,同样的种子,同时种下。”贺归山指指两边,“差几十步,光照、地温、每天喝到露水的时间,都不一样。” 他弯腰,从向阳面的一株幼苗旁小心捡起一片脱落的浅褐色种壳,摊开在手心:“这里的,壳脱得利索。背阴那边的,好多还顶着壳,得人工帮忙。费工,也容易伤苗。” “这园子拉巴尔江他们管着,产的东西不多,直接供给几家高端超市和米其林餐厅,再有就是把种植权授给其他条件合适的高海拔农场。他们种,他们卖,我们收点授权费,也管着他们,严格按这边的标准来。” 一群人走到坡顶,视野开阔起来。能看到园子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块,用石头矮墙隔开,每个区块里的植株高矮、密度都不太一样。有些地块还留着冬天的干枯茎秆没清理。 村长目光越过两边山头,眉头紧皱,他听贺归山说:“所以你们要学种普通水果,有点经验的,能成,但要学我这里的模式,难。” 贺归山说的是实话,他早年退役之后机缘巧合,与农科院合作,专门培育有知识产权的高原特色品种,农科院给的是种子,是大概方向,其他的哪片地春天解冻早,哪片地夏天中午晒不到,哪片地秋天霜来得晚,都要靠他一年年看着,一次次数着,一回回试错试出来的。 他说得简洁,陆杳却听得有些愣神,沈长青见用手肘去捅陈镇:“哎,你听没听懂贺老板说的?” 陈镇挠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听……啥科院,啥授权……我听不懂。但这果子是真好吃。” 沈长青大笑,又去捏陈镇结实胳膊:“所以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擦边吧!脑子不好用体力也是一样的。” 陈镇倒是好脾气,被他三番五次这样调戏也不恼,只露出无奈又窘迫的表情,炭黑的耳廓隐隐泛出红来。 【作者有话说】 陈镇:老板,体力我有! 沈总:? 第27章 网红主理人 一群人聊着往下走,院子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ems的快递员小伙冻得脸颊通红,在门口大声吆喝有县城来的快件,给陆杳的。 陆杳拿了身份证去换,撕开里面是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通知,上面清晰地写着,他通过了这次县里的支教老师考核,能正式持证上岗了。 陆杳心里的雀跃快要蹦出来,他捏着纸去看贺归山,全身都在发光。贺归山也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出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陆杳的头发,掌心干燥且温暖。 那天晚上的饭桌格外热闹。贺归山豪横地做了一桌子菜请大家吃,虽然还是羌兰的家常菜,但分量足,花样也多。风干羊肉炖得烂烂的,加了野生的菌子;新烙的饼摞得高高一叠。 图雅和巴特尔也来了,巴特尔还偷了他爸自酿的酒,傻笑着说回头再去赔礼道歉。 贺归山把拆了骨的羊肉放陆杳碗里,又把他桌上的凉水重新换了杯热的。 沈长青“啧啧”称奇,端着茶杯时不时往陈镇那边瞟。 陈镇坐在离沈长青最远的对角,假装没看见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但沈长青又怎么会让他如意。 “陈镇,别光吃啊,敬我们陆老师一杯嘛!” 沈长青举杯,陈镇只好慌忙放下碗,端起自己面前的奶酒,站起来,冲着陆杳的方向笨拙道:“恭喜,恭喜。” 他说完一口闷,都没等别人就坐下了,把沈长青笑得东倒西歪,也把贺归山看得直摇头。 贺归山刚把陆杳偷拨出来的青椒倒进自己碗里,就听沈长青又叫:“陈镇!我也不吃青椒!” 最后果园的宣传片还是拍了,当然擦边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没人懂这个,陆杳就只能用他仅剩的专业知识,身兼数职,又是策划又是导演的,拉了图雅、贺归山与村长共同出镜,陈镇也不用脱衣服了,还有巴特尔、库尔班和阿依娜也被临时拉来当苦力,有那么几秒的群演镜头,沈长青自告奋勇做场务,帮着打光提杂物。 开头是嘤嘤和陛下挑大梁。 嘤嘤同志经过这几个月的驯化,已经非常好地适应了民宿生活,展现出犬类非凡的智慧和服从性,陆杳从某宝上买来一些宠物交流按钮,嘤嘤学了一大半,所以平时有些送东西拿快递的小工作他也就不在话下。 陛下也聪慧,只是不爱动。 观众对毛茸茸总是有特别的耐心。 短片后来就是一些民宿日常,在陆杳眼里,即便是最普通最真实的日常镜头,也足够美,更何况出镜的几个都是颜值担当。 陆杳运镜在大学才学了一年不到,本来心里没底,好在他天赋使然,拍完的作品堪比大片,后期都不用怎么修。 视频弄完陆杳去楼上做后期了,沈长青直接联系他的运营团队,帮他们在主要几个社交平台上都开了号,还专门弄了公众号发推文宣传,贺归山倒不是很想要这波流量,民宿人太多对他来说就是倾轧私人空间,钱他够花了,不想太忙。但沈长青是个商人,他想要的是共赢,简单说这波流量也是在为他自己铺路。 第31章 阿依娜不懂他们说的这些东西,默默在边上边吃零食边看沈长青和他的运营团队拉会,视频那头漂亮小姐姐画着妆容得体,表述准确,一大堆工作很快被雷厉风行地分下去。 阿依娜看了一会儿新生羡慕,她擦干净手,扯扯衣服下摆去找库尔班,发现她这个糟心弟弟在拍完视频后就跑外面和羊滚在一起了。 她想起以前上课的时候自己总是追着陆杳问:“老师,外面的学校有多大?”“真的到处都有那么高的楼吗?” 陆杳就告诉她是的,所以好好读书就能走出这里,看更大的世界。 她跑去楼上找她的小陆老师,站在他边上良久不敢打断他,等陆杳发现小姑娘在他身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小姑娘很轻但很认真地说:“老师,我想考到县里去读书,以后,还想考去更远的地方。” 陆杳放下鼠标,把她揽过来摸着头:“为什么?” 阿依娜用脚尖蹭着地面:“我……我想带奶奶和库尔班坐飞机,我想让奶奶看看云,我……我也想和楼下大姐姐一样……” 她眼里闪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陆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老师相信你,那你就要更努力。县里的中学收学生,要看成绩的。你的羌兰语和汉语都好,但英语和数学还要加把劲。”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从江市带回来的、相对基础的辅导书,递给阿依娜:“这个给你。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阿依娜紧紧抱着那几本书,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重重地点头。 两人在楼上聊天的时候,贺归山在楼下和噶桑胡扯。 噶桑也是刚好有空路过这,听说民宿今天格外热闹就来看看。 今天他不当班,穿了件灰扑扑的藏青色夹克,背着手笑眯眯在边上看小陆老师指挥一堆人拍摄,贺归山想嚯嚯他一把,把他也拉入镜,噶桑摆摆手又站远了点。 “不合适不合适你管你们忙,上电视了请我吃糖嘛。” 他寻了果园边上的小马扎坐下,很熟稔地拎起矮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几小时前泡的,已经凉了,他也不介意,“咕咚”灌了两口。 贺归山趁着陆杳补拍别人的间隙走过来,扯了块旧毛巾擦手:“我听说咱们这种边境旅游点,今年能申请专门的环保补贴?” 噶桑看他一眼:“这我不知道,又不归我管,怎么你差钱了?不应该啊?” 贺归山笑着站远了给他递烟:“钱倒是不差,你知道我搞这个培育基地么,政策上想搭个顺风车。” “可以是可以,但手续难办卡得严呐,要真做得好,经得起看,经得起查。” 他回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来。 “应该的,绿水青山。”贺归山点点头,“所以想请懂行的来看看,指点指点,我听说,上面隔段时间会有专业的督查组下来要是能赶上这种机会,让专家给实地看看,提提意见,哪怕挑出点毛病,我们也好整改。整改好了,是不是也算我们配合工作积极,以后申请扶持,或者村委那边需要汇报咱们这一片的生态保护情况,也能有个拿得出手的成绩?” “……例行巡视肯定有。时间嘛没定死,我听说入夏前吧,两个月左右可能会来一趟。这种联合组,走的地方多,看得也细。” 噶桑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瞅着这个老战友,琢磨他话里的意思总觉得哪里不对:“按说你问的这事儿也不是我管,你问我到底是几个意思?” 远处传来牛羊长长的叫声,噶桑灭了烟,折两根小树枝在地上一边划一边去抽贺归山。 贺归山露出两排大白牙:“我意思,早点做准备是好事。” “行了,阴阳怪气的,我回去还有事。你们这宣传片拍出来,记得给我留一份,我也学习学习,没准以后用得上。”噶桑聊了会儿准备走了,贺归山送他到院门口,噶桑跨上那辆泛黄的老摩托,踹了几脚引擎突突响起来,盖过了风声。 贺归山目送他走远,慢慢溜达回后山,把烟头倒进垃圾桶里,开了水,仔仔细细地把手和碗冲洗干净。 谁都没想到的是,宣传片一夜爆火,短视频带来的热闹,像春雪消融后突然涨水的溪流猝不及防。 往年总要等到入夏,山里绿意盎然百花齐放的时候,民宿才会真正迎来旺季。今年不一样,刚过四月还春寒料峭的,预订电话和平台订单就滴滴答答响起来了。 来的大部分是年轻人,管贺归山叫“民宿主理人”,都是听不懂的新鲜说法。 人一多,民宿的清静就没有了,除了真来旅游的,还有些闻着味来的网红来这到处找“出片”的好地方。 嘤嘤和陛下就变成很好的素材。 嘤嘤窜得快,看到生人“呲溜”一下就没影了,跟不上也抓不住;陛下不一样,本来他就懒,常年喜欢盘踞在窗口、前台、椅子上晒太阳一动不动,这下好了,被无数镜头追着拍,还有人强行要抱他合影,弄得再好脾气的猫也炸了毛。 陆杳心疼他,偷偷把他抱上楼锁在自己房里,为了安抚他,从厨房偷一些煮得软烂的牛肉、鱼肉或是一小勺酸奶,放在掌心喂它。 陛下占据了软乎乎的大床,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眯成缝,粉色的舌头轻巧地一卷,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秘密的“开小灶”很快被贺归山撞破了。 他本意是上楼来找东西的,结果发现陆杳和自己卧室连接的那道门没锁严实,门那边还发出叽叽咕咕混着喵喵喵的说话声 推开,看到一人一猫脑袋凑在一起,陆杳正小声嘀咕“快吃快吃,别让你爸发现”,陛下吃得专心致志,还顺带享受人工按摩,尾巴尖惬意地晃动。 贺归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清了清嗓子,陆杳一哆嗦吓得差点把碗扣在陛下脑袋上。 陛下是只布偶,平时娇贵肠胃不好,吃东西稍有不慎就拉肚子,点滴挂好久才能恢复,所以贺归山一般对他的饮食严格控制,人类食物是绝对不让吃的,但陛下又馋。 贺归山走过来摸摸陛下的下巴,陛下亲昵地蹭他的手。 陆杳耳朵有点红,悄悄把半包小鱼干往背后藏。 贺归山摸过猫的手去撸陆杳脑袋:“我又没怪你。” 第28章 美少年与矿工 两人一猫温情脉脉的时间被外面疯狂的挠门声打断,嘤嘤在门口叼着个小东西疯狂叫唤。 两人下去发现是客人忘在民宿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来拿,他们把没给陛下喂完的牛肉丢给嘤嘤,小狐狸一个飞扑就叼住了,坐姿端正地飞快吃完,然后又“嘤嘤”地求表扬。 陆杳就再给他一块肉干。 贺归山笑着摇头说“慈母多败儿”。 陆杳蹲着去揉嘤嘤耳朵,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干净的脸上,变成一副漂亮的风景画,周围有不少游客悄悄举起手机。 很快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新热搜叫“民宿美少年与他的爱妃”,一夜之间又把民宿的热度往上推了几番。 连带红的还有民宿老板本人,网友戏称他是“矿工”,有人悄悄拍下他修门拧螺丝,泡奶茶磨咖啡的镜头——贺归山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颌线绷紧,眉宇间有股沉着的味道。 图雅5g上网刷到飞起,有好事网友评:美少年与他的矿工,看得她“嘎嘎”傻乐。 来住宿的客人里有大胆的姑娘,凑过去找贺归山搭话:“老板,这么大民宿你一个人打理啊?真厉害。” 贺归山简单应了,继续手里的活。 边上很快有个眉清目秀的男人,蹭过去轻声细语:“老板你有对象么?” 本来陆杳不爱听这些墙角,抱着一大摞盆要走,听那人说“对象”,他顿了一下。 贺归山没抬头随口答:“没。” 男人的手就攀上去了,水蛇似的抚上贺归山的小手臂,刚要说什么,那头陆杳叫着“让一让”,摇摇晃晃直冲过来,盆堆得太高挡住视线,水就一路滴滴答答从那人身上滴过去。 客人尖叫着跑开了。 陆杳懵懂无知地从盆后面探出头来,乖乖道歉:“对不起呀,我没看见路。” 青年又白又纤细,长睫毛忽闪忽闪的。 那客人倒是反应快,水没溅身上,他忍了又忍,被边上几个姑娘劝了几句只能翻着白眼作罢。 贺归山这下抬头了,看陆杳无辜地对他眨眨眼,失笑出来。 沈长青在这是包月用户,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他们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也没人问。 直到有天后来印着他家基金会名字的车浩浩荡荡开进山,大大小小的纸箱垒在临时借用的学校门口的空地上,惊动了学校和村委的好些人。 送来的大部分都是书和文具,也有给孩子们的衣物和一些基础药品,大人们搬运分发忙得如火如荼,孩子们躲在教室里偷偷往外看,眼里亮晶晶地写满了渴望。 第32章 人手不够贺归山也去了,负责帮他们搬运和拆箱,陆杳和两个生活老师负责整理和分发。 沈长青也来了,卸下了大老板的派头,换了件简单点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起,弯腰和教务处的人核对清单,他面容温和,语速平缓。有胆子大的孩子凑近,他就停下话头,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去后面排队领取。 沈长青不严肃的时候确实长了一副平易近人的好皮囊,容易给人错觉,孩子们不知道,以为他也是新来的老师,围着他热络起来,他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本来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几天后不知怎么被发到网上,可能是路过的游客顺手拍的,就又上了热搜,主要还是因为这几人的脸,外加民宿出圈在前。 有人质疑这是炒作,说他们请了几个模特过来摆拍,假装做公益;也有人不服气出来反驳,说自己就在当地旅游,视频里那几个是货真价实的当地人,有些人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事情很快发酵变成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直到沈长青的官号出来认领。 @长青资本:董事长人美心善。 配上九宫格照片。 网友和视频一对比,啪啪打脸,人家真是来做公益的,也不是什么小模特,正儿八经的董事长头衔挂着呢,好看怎么了?天生的。 然后就有好事的网友顺藤摸瓜去扒了贺归山,把他几年前和农科院合作的新闻都挖出来,直呼羌兰这地方藏龙卧虎,更有好事者猜沈老板是不是和当地要有投资合作了。 对这波免费流量沈长青表示很满意。 陆杳晚上在宿舍洗漱完准备整理第二天的教案,忽然接到陆正东的电话,号码跳了很久他才不情不愿接起来,出乎意料这次他这个便宜爹在电话里的口气居然和风细雨的,好像两人上次的龌龊不存在一样:“陆杳啊,在忙啊。” 陆杳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自己到一边吹头发。 “你和沈董什么时候认识的?” 陆杳没回,他甩了个视频链接过来:“我看到你们做公益了。” “不认识,他基金会来捐助,我帮忙。” 陆正东根本不听陆杳说什么:“能搭上陆董是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有接触呢就多走动走动,你年纪轻,嘴巴甜一点投其所好总没坏处,爸爸说了,将来……” 嗡嗡的吹风机声刚好盖过陆正东的声音,陆杳一个字没听也不想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陆正东要说什么。 他把吹风机关了:“不知道,不熟。” 电话那头沉默了,再开口,陆正东就露出了不耐烦与恶毒的本色:“你肯定要为自己早作打算是不是,万一将来有天你独立了,大家知道你有个……” 他停顿了一下:“精神病的妈。” 陆杳心口的火苗“腾”地窜起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陆正东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他年纪小,不知道舆论多可怕,他让他去跟沈长青学点东西是为了他好等等。 陆杳已经听不见了,白天孩子们的喧闹还有山风拂岗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朵里细微的电流杂音,和他自己沉重而愤怒的心跳。 周末,羌兰天微微亮,空气里里还缠着乳白色的雾气,贺归山的越野停在门口,他帮陆杳提了两个大包出来,里面装了各种他准备带回疗养院给梁小鸣的东西,其中还有贺归山特别弄的蜂蜜和有机果干。 早春有些冷,陆杳搓着手坐进副驾,那儿专门留了张毯子给他,披在身上他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全身被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旧皮革和淡淡松柏味的气息密密包裹住。 自从接了陆正东的电话后陆杳一直心神不宁,打算挑今天回疗养院看看,刚好贺归山要去县城接人,就顺路把他送过去。 车逐渐驶离沉睡的山坳,雾渐渐散了,阳光破开云层,将远处雪山的峰顶染成金色,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陆杳瞥了贺归山一眼。 男人开山路的时候很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看了会儿陆杳转开视线,没过几分钟又转过来瞥一眼,这次刚好被贺归山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贺归山声音不高,目光仍旧盯着路,“晕车?” “不是。”陆杳手指抠着安全带。 “不晕车就别咬嘴。”贺归山飞快看他一眼,从扶手箱里掏了包蜜饯出来给他。 他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前两天,陆正东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认识沈总的,让我和他多套近乎。”陆杳盯着窗外略过的民居田地,“应该是看到网上的公益视频了。” 贺归山“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我没答应。说我不熟。” 陆杳其实今天并不想说这件事,虽然让他如鲠在喉,但提出来又显得很小题大做。不过他牢牢记得上次贺归山说的那句“靠不住”,不敢再辜负他半分心意。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开了手机通话录音。 贺归山耐心听完,显然陆杳的坦白让他心情很好:“和你有关的,都是大事。下次他再打电话,让你套近乎,你就说在接触。” “是接触就要时间,一天是接触,一个月也是接触。他问你进展,你就说‘沈先生忙,在找机会呢’。车轱辘话,来回说。” “总之就是拖着。” “事儿就是这样,拖着拖着就没了。” 车在疗养院门口的空地停下。贺归山熄了火帮他把包拿下来,又问他要不要帮忙搬进去,陆杳摇头。 贺归山瞄了眼二楼,“我大概下午两三点能回来接你,你晚上回家吧?” 陆杳睫毛一颤:“回。” 贺归山要接的就是之前在江市咖啡馆认识的那个记者周庭,顺便捎上公休的噶桑同志一起。 在江市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周庭问贺归山有没有时间聊聊故事,贺归山说你要了解我们那的民生民情,最好的办法不是找我,我给你推一人。 于是噶桑同志就接下了这个光荣任务,现在和她混得比贺归山还熟。 两人把车停在网约车接机口,刚好航班落地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周庭在一众灰扑扑的人里还挺显眼,照旧是利落的短发,轻便的户外装,巨大的双肩包胸前挂着大相机。 姑娘一眼就看到他们,小跑过来,噶桑去接她的大行李。 “你好同志,我就是周庭。” 她毕恭毕敬地敬礼,弄得平日里严肃惯的嘎桑都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贺叔叔老坏了。 第29章 恋爱启蒙 贺归山在民宿楼上最东面给周庭安排了间房,没占到最好的,但也还算不错,大清早能看见网上千金难买的“日照金山”。她行李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一些摄影器材、笔记本,还有一摞贴着各色标签的资料夹。 来的第一天,姑娘非常爽快地包圆了晚饭请大伙吃,说是交个朋友。 她手艺很好,唯独没想到她是川妹子,辣得陆杳只能用水涮着吃。 周庭做事风格很有cbd里出来的精英牛马范,计划周全目标明确,还有非常严格的日程安排表,一到点手机就“滴滴滴”跳。 她除了开头那几天跟噶桑跑外勤外,之后的每天都会早起去后山果园,贺归山没空她就看拉巴尔江夫妇干活,因为语言不通她一般也不打扰他们,安安静静在边上观察拍素材,一呆就大半天。 贺归山要是有空,就能给她讲讲那些实在东西,比如同一品种不同海拔的培育差别,农户的接受度和增收情况,市场的接受度等等,还有些病虫害怎么解决的琐碎问题。 每到这时候周庭就认认真真拿着他的录音笔和相机,她拍,陆杳就跟在边上研究她的取景和运镜。 陆杳她是见过的,能让她下定决心来这里最重要的原因,也是陆杳在江市给她看的照片,那些充满了烟火气和情感的镜头,让她萌生了过来的冲动。 原本来之前,她计划要写一篇有关“如何把科研成果转化为富民产业”的报道,来这之后她的关注点就变了,天天看陆杳拿个尊贵的镶金边小破碗喂猫;看他训练那只小狐狸背个小车跑腿拿快递;看图雅热情地热情地与客人唠嗑,聊聊羌兰几代人的故事,手上擦桌抹凳的活儿不停;还有贺老板叼着烟在院里干活,陆杳一来就哆嗦着火速灭干净。 这让她觉得有趣,和她想象中庄严又肃穆的羌兰全然不同。 春末夏初,羌兰雨水渐多,周庭在民宿公共区域的角落里整理这几天拍到的素材,因为这几天刚好客人不多,图雅就凑过来好奇地看她。 两个年轻姑娘很快熟悉起来,周庭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些构图、光线和叙事节奏,图雅学得很快,没两天拿自己的手机拍了段嘤嘤和陛下在雨后的院子里追逐玩耍的小片段,剪了剪配上音乐,发在民宿公众号和其他社交平台上,没想到热度居高不下,网友评论说想把这两只“打包带走”,要求他们每天都发。 第33章 周庭评价图雅的东西,和陆杳一样,是带着主观的“人”和“情”的,所以观众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建议图雅还可以拍一些民宿的日常vlog,或者更剑走偏锋一点。 不知该说是女孩天生嗅觉灵敏还是天赋异禀,图雅很快领悟她说的“剑走偏锋”是什么意思,拍了好几条贺归山和陆杳的互动,下面有人犹豫着留言:插个题外话,你们有没有觉得老板和这个民宿小哥哥站一起,氛围有点那个? 下面有人接:哈哈哈哈姐妹,会说多说。 三楼接:咪的天!终于有人说出我的心声了!你们看老板那个眼神都拉丝了! 四楼:小哥哥受得住嘛,听说高原地区的男人体力都很好。 五楼:捂嘴.jpg,小脸通黄.jpg,这可不兴说。 后面的评论陆杳越来越看不懂了。 追星少女图雅乐不可支地念了几句。陆杳开始没明白,问:“‘cp’是什么意思?” 图雅说:“‘cp’就是别人觉得你们很配的意思,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像蓝天和白云么。” 陆杳恍然大悟,在江市沈长青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管贺归山叫“你对象”,给他安排的总统套房有小玩具被贺归山眼疾手快收拾出去了。 他原本以为那东西是所有总统房都自带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过图雅还算是好心,给他递了个台阶:“这都是大家开玩笑么,你不用放心上。” 周庭正喝茶,闻言“咯咯”地笑。 陛下叼着它最喜欢的但快秃了的老鼠玩偶,慢悠悠走到窝边上,它把玩具仔细地放在最中间,选了个角度团上去,满意地把玩具圈在怀里,琥珀色眼睛半眯着,一副“我的,别动”的闲适模样。 陆杳不知想到什么,红着耳根假装擦桌子。 两周时间过得飞快,周庭顺利完成了 第一篇预设的采访稿之外,还开了关于羌兰的专题,有天,她和陆杳并排坐在廊檐下,看嘤嘤和陛下互相咬着玩。 两人东拉西扯闲聊一阵,周庭忽然说:“我决定了,我要追噶桑。” 陆杳瞪大眼睛。 “我觉得他有意思。”周庭翘起的腿,脚尖一晃一晃,“恋爱这东西讲究个缘分,感觉对了就先下手,你懂吧?” 陆杳不懂,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外貌出挑品学兼优,老师喜欢他同学羡慕他,可能也收到过不少情书,但那些事都不在他考虑范围里,他连活着都很难。 他努力回忆噶桑和周庭有什么交集,想来想去也只有开头那几天,噶桑受贺归山所托带周庭在羌兰拍了不少照片。 人会因为这么短暂的相处就产生感情吗? 学霸在这块领域一无所知。 周庭观察噶桑好一阵子了。 她刚到头两天,每天准时背着设备去片区警务室等噶桑。 警务室不大,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文件柜漆色斑驳但井然有序。墙上贴着辖区示意图和泛黄的规章制度,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旧照片她也没细看。 噶桑和她解释拍摄许可和注意事项,比如他们这有什么忌讳的不能问,和哪些老人家沟通要注意什么,都点到为止。 后来就变成她陪着他到处跑外勤,听他用那个老式座机天天处理家长里短:“嗯,你家牦牛跑丢了两头?好,我下午过去看看。”“你家狗上房顶了下不来?马上来。” 除了这些紧急事件,还有日常比如来办户口证明的、身份证丢了要补办的,不归他口子管的也都来问他,有些老人腿脚不利索眼睛耳朵也不好使,一件事噶桑要大声重复好几遍,什么时候去哪,准备什么材料,临了别人走的时候,他还会撕个小纸条给人家收好,千叮咛万嘱咐。 他有一本翻边陈旧的记事本,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注意事项。 在周庭眼里,这个人与贺归山是不同的,她觉得贺老板很稳但有攻击性,平时收着力,噶桑像是羌兰的河,经年累月流经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是很周到温和的人。 说到自己选的对象,周庭滔滔不绝,过会儿又用胳膊肘去撞陆杳:“诶我问你,你谈过恋爱吗?或者你有喜欢的人吗?喜欢过也算。” 陆杳立刻摇头:“没有。” “真没有?”周庭看了眼他泛红的脸,“那理想型总该有吧?大概是什么样的?” 陆杳被她问得没办法,眼神左右飘逸如坐针毡,他恨不得现在学校马上有个电话把他叫走。 “那就……话不多,做事认真负责,靠谱有责任心,手艺好,有爱心……帅的更好……” 他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两人都懵了,周庭想着这又模糊又具体的,也不像是说姑娘的啊。 她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压低声音疯狂挤兑他:“哎哎哎,这么具体,那不就是心里有人了嘛?” 陆杳说的时候,脑海里模模糊糊出现贺归山的影子,他本来就在心里打突,这会儿听周庭说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原地弹起:“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他一溜烟跑远了,周庭笑得直哆嗦。 两人都没注意到,民宿拐角处贺归山、沈长青和陈镇在那听了半天墙角,三人刚去别处回来,刚好赶上这出好戏。 沈长青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拉长音调懒洋洋嘲讽:“你家小孩春心萌动啊,也不知道便宜的哪家小子。” 贺归山的脸黑成了锅底,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巴塔原本在门口趴着打盹,听到脚步声坐起来,脖子里的大铁链“哗啦”作响。 它看起来还算友好,沈长青的身体却悄悄紧绷起来。 陈镇还是那身黑t恤黑长裤,老实巴交的样子跟在沈长青身边,巴塔一动他就默默侧过挡住沈长青,转身的时候,撩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狗。 藏獒呜咽着,慢慢趴下,重新把巨大的脑袋搁回前爪上,贺归山看陈镇,他就又憨笑。 【作者有话说】 陈镇在沈老板面前:阿巴阿巴 陈镇在其他时候: _ 关于面瘫: 小陆是: - 陛下是: 作者的恶趣味罢了。 大家元旦快乐呀!新的一年,感恩支持。 第30章 好戏开场了 还没入夏调查组就来了。 他们挑了个大晴天,两辆中巴车浩浩荡荡开到民宿门口,一群人哗啦啦下来,有西装笔挺的,也有穿夹克衫、胸前别着工作证的,有几个是贺归山在村委见过的熟人。 陆杳在学校,图雅看这阵仗躲楼上去了,周庭也在屋里没出来,剩下能接待他们的也就只有贺归山、沈长青和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跟在沈总身边打转的陈镇。 端茶倒水的活自然是陈镇与贺归山接了,沈长青也是他们的老熟人,陪着聊了一会儿。 县里来的旅游局领导拉着贺归山对大伙介绍:“贺老板经营这个民宿很多年了,他不光是提供这个优质旅游服务,还积极探索生态友好模式,比如污水处理模式啊,跟农科院合作,搞高原特色品种培育,也带动了其他高原地区的种植发展。” 这群人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听说贺归山有这么个和农科院合作的示范基地,据说是业内典范。 话说到这份上,贺归山就带着他们直冲后山。 有位五十多岁的老领导,路上提了不少常规问题,像经营情况,环保措施,对当地生态的影响,目前有没有遇到的困难等等,贺归山答得中规中矩。 也有人关心排污问题,问他处理后的污水,排放标准是怎么监测的,有没有定期数据监控,跟农科院的合作,有没有对本地土壤改良或水源保护方面的研究? 贺归山点头:“污水排放肯定是有记录的,我们按简易规程,定期测ph值、浊度,也会定期送样去县里检测基本指标,数据都存档,能达到灌溉或回用的要求。” 贺归山把他们带回民宿歇脚,端了新鲜茶水和点心招待他们,顺便拿出个牛皮袋:“不过正因为长期做水质观察和记录,我们发现民宿上游部分点位数据,跟我这里的本底值,还有农科院给的参考值,存在长期差异,对比资料……” 牛皮袋里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材料,包括他自己记录的污染点坐标、简要情况说明书、近段时间周庭拍的植物异常生长情况照片,另外最重要的,就是老吴提供的那份农科院土壤检测报告。 他这么说,现场就有人轻咳:“小贺啊,你看今天专家领导们时间都很宝贵,咱们啊挑重点的说,按程序来嘛,其余问题,咱们之后再慢慢讨论。” “领导专家们来了才机会难得。”贺归山打断他,语气平静字字铿锵,“这些材料是客观事实,数据不会说谎。我相信调查组的各位老师,有专业能力做出判断。问题早点弄清楚,对这片土地,对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好事。” 第34章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现场就算有心人想再要拦他,也不好找理由。 村长今天也来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从头到尾他一直没吭声,也没再阻拦。 老专家抽出报告翻看,眉头渐渐锁紧,尤其在看到血液重金属超标与土壤污染数据的相关性分析时,他火速和身边几位专家低声交流,调查组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围拢过来,传阅报告和照片,现场氛围越来越凝重。 贺归山等了一会儿,看火候差不多了,抛下手里又一波重磅炸弹:“农科院的报告我看过,异常点位的重金属含量主要是铅、镉、砷,长期严重超标,污染特征明确,而且从我们历年采样位置看,有向下游轻微扩散的趋势。我摸排过一阵,据说那片区域在十多年前,有过一次规模不大、但操作不太规范的地矿勘探活动。我们怀疑,问题根源就在这里。” “水质问题和我这片基地,和羌兰所有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作为本地的经营者,我认为这个情况应该向调查组如实反映,供各位专家研判。” 他的话像定时炸弹一样在大堂炸开,个人脸上神态各异,有疑惑也有质疑。 沈长青双手环胸,往后靠在椅背上,陈镇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后面,这么看上去,就像是他靠在陈镇胸口。 “各位领导专家,我插一句。”沈长青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我们长青基金会在羌兰有一些公益投入,也一直关注这里的可持续发展。相信大家也知道,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在这里搞一些长期旅游开发项目了,但是——在前期调研过程中,我也确实注意到上游水体存在数据不稳的情况。” 他神情严肃环顾四周,手指一下一下敲打桌面:“水资源安全,是生态红线,更是老百姓的生命线。如果有明确证据指向污染,并且存在扩散风险,那么,这首先就不是一个发展问题,而是一个必须正视和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它不解决,任何关于未来的发展规划,都是空谈主义!” 沈长青历年来的投资项目,对县乃至整个省都是重量级的,他话音一落,这场会谈的节奏完全变了,原本关于发展规划的讨论被搁置,话题迅速转向如何排查历史污染范围、评估环境与健康风险、研究治理路径。 村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贺归山拒绝征地他是知道的,但原因一直没人明说,他被蒙在鼓里,现在有专家问了,他也只能汇报一些自己知道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走的时候,那位大领导握住贺归山和沈长青的手诚恳道:“沈总,贺老板,首先很感谢你们提供的情况,以及对于我们工作的支持,你们提供的这些材料非常重要。我们肯定会高度重视这个问题,按程序进行核查,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感谢你们对生态环境的重视。” 阳光斜照,把贺归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向学校的方向,对他来说,今天总算是开了个头,好像也还算顺利,后面还有接二连三的大戏要上番,他在这头,他的小陆老师,在那头努力。 周庭在民宿待的时间比她想象的长,除了爱情外,她还做出了今年最成功的一个系列,作为收尾的最后一篇,她要写的就是环保。 如果说贺归山和陆杳之前收集的是数据,那么周庭这次来,拍的就是“故事”,是最容易打动人心的东西。 她先是花费了一周时间去拍了很多组对比照片,拍远处山体裸露的、颜色不对劲的断面、对比贺归山示范园里长势良好的果蔬和疗养院周围稀疏发黄的植被环境。 她找到村里放牧的老人,问这些年这片地区的变化。 老人听了直摆手:“那头的水和草,我们家的羊都不吃,吃了闹肚子,河沟子那个水,种菜苗子都长不出来。” 她偷偷跟着巴特尔假装探望他们家亲戚,混进疗养院,采访关在隔壁栋的“怪人”,用录音笔录下那些含混的叙述、沉重的叹息,还有拿出泛黄的病历本时颤抖的手。她拍下那些病历和药瓶,但始终没让病人的正脸出现在镜头里。 这些只言片语和雪花般的照片汇聚到一起,配上农科院的鉴定数据,尘封多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一夜间故事被推上各大社交媒体平台。 网友哗然,纷纷喊话上级部门要求严查,各种衍生的小道消息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为了博热度,连“带血的荒地”都敢写,这下省里坐不住了,一纸文件拍到陆正东桌上,限期整改,彻底清查。 很快长青资本也正式发文提出:“必须由第三方机构重新评估疗养院历史环保记录。” 陆正东焦头烂额,想起来他陆杳和沈长青好像有那么点关系,他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收到的始终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 他气急,整夜整夜失眠,砸烂了办公室的玻璃墙,吓得员工都以为他疯了。 但就是做不了什么。 他也不敢真拿梁小鸣去威胁陆杳。 民宿门口,疗养院门口都蹲满了扛机器举手机的人,有正经记者,有蹭热点的博主,还有些纯粹看热闹的游客,不分昼夜总有人在那儿晃悠,大晚上的镜头都锃亮。 这张张古怪却结实的网包裹住羌兰,陆正东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伸不进这镁光灯下的安全区。他只能干看着,看着那山坳里的两个人,在风暴的正中心,诡异地得了片刻安宁。 贺归山每天还是该干嘛干嘛,劈柴,喂马,去地里看苗,像是当这些不存在。 陆杳安心做他的老师。 周庭很可惜还没追上噶桑,但她还有工作,只能开启“异地追”模式,希望渺茫,好在她还有图雅和陆杳两位战友替她传递情报,用周庭的原话就是“帮我看着别让小妖精们捷足先登。” 贺归山让陆杳给她带话:“放心,没你他只会百年孤独,小妖精们也看不上。” 周庭不服,噶叔叔这么大一个好人,凭什么看不上他? 面对那么多媒体,图雅开始还不适应,后来看老板也没什么反应就放心了。 沈长青没走,没工作似的还是每天混吃混喝玩陈镇。 他提出要把他住的这间屋子按他口味改造一下,被贺归山拒绝了,他就每天死缠烂打鸡蛋里挑骨头,半点总裁样子都没有,最后还是陈镇掐着他后衣领把他押回去,顺便替他道了歉。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发现陈镇矛盾的地方? 之后会有几章商战……作者脑子不好,尽力了…… 会尽快进入恋爱的!! 第31章 无框眼镜 在陆正东分身乏术的时候,陆杳拿到了他人生中第一笔工资,不多就几百块,但这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钱。 陆杳径直找到在后院投喂嘤嘤的贺归山。贺老板正勾着块厚羊肉逗嘤嘤,小家伙踮着前爪一蹦一蹦地想要抢。 陆杳把手机屏幕怼贺归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余额直逼六位数。 贺归山扫了眼,把肉抬高让小狐狸站起来。 嘤嘤没吃到肉不满地哼哼,蹭过去往陆杳怀里钻,被贺归山拎回去,干脆利索地把肉抛给它。 陆杳嘴角翘一下,又压回去,靠在后院墙边,脚尖撵着雪:“今天发工资了,庭姐走之前问我买了点照片,还有老早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 周庭在回江市之前,问陆杳买了不少照片,都是按市价给的一点没占他便宜,她觉得值,陆杳的东西有一种特别的灵气,别人拍不出来,她自己也不行。 小孩好像是第一次用那种又软又得意的语气说话,贺归山欺身去拿他身后的擦手布,呼吸扫过青年泛红的耳廓:“了不起,攒挺快。” “还行,能买江市半扇窗。”陆杳说着不知想到什么,自己先笑起来。 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变得柔软温和,贺归山看着,声音也跟着温柔下来:“按这速度,等攒够了你就能去外面弄个不错的房子,带你/妈安顿下来,再找份工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找也行,带她到处看看走走,苟一阵子。” 他为陆杳勾勒出一个清晰又稳妥的未来,到那时候陆杳已经自由了,没有了镣铐,没有了担忧,他能在太阳下自由生活,一切听起来似乎都很美好。 但陆杳并不觉得多高兴。 手机跳出消息,贺归山给他转了个大额红包,备注:入股。 陆杳眉头狠狠皱起来,要点退回,被贺归山拦下:“收着,算我投资,以后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我不要。”陆杳声音硬邦邦的,“我有工资。” 贺归山坚持给他。 他觉得心口有团沉甸甸的雪压着,又闷又难受:“不要!” 他再次大声重复,把钱退了回去。 贺归山惊讶,小孩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走的时候踹倒了嘤嘤的食盆,发出“当啷”脆响,把小狐狸吓地窜到角落探出个脑袋。 贺归山没动,看着小孩走的方向。 第35章 沈长青在屋里隔着门看半天了,这会儿抱着保温杯才出来:“你可真会说话。” 贺归山弯腰把食盆摆正,没搭理他。 “你真舍得他走?” 贺归山语气四平八稳:“为何不舍得?” 沈长青认真地看他半晌,“啧”了一声,杯口雾气蒙住眼:“最烦你们这种精于算计的。” 贺归山回他:“彼此彼此。” 沈长青脸上笑意渐深,揣着杯子,晃晃悠悠地回屋里找他的乐子去了。 晚上,贺归山在厨房门口堵住了偷摸出来倒水回屋的陆杳。小孩眼皮耷拉着,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假装没看见他。 为了躲自己,陆杳连晚饭都是故意端进屋里吃的,两人相连的那扇门原本常开的,今日一整天都锁得严丝合缝。 贺归山觉得好笑,故意堵着他不让路:“还气呢?” 陆杳不吭声,往左挪半步,贺归山也跟着挪半步;往右,他也跟着往右。 来来回回地玩了几次,陆杳心里那股憋屈的劲终于有点卸了。 “没气。”他闷闷地说完,又想从另一边溜。 贺归山没给他机会,一手握肩一手捏着他下巴抬起。 小孩眼里有水光,看着怪可怜的,贺归山轻轻抹了下眼角,陆杳偏过头去。 “怪我怪我,我不会说话。”贺归山低声安抚,搜刮肚肠找词,“给你钱是因为想给,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这儿是你家,爱住多久住多久。” 听他这么说陆杳不躲了,抿嘴钉在原地,还是不看人。 贺归山没哄过孩子,心里叹气,揽住他肩按在怀里轻拍。 肩头传来闷闷的吸气声。 孩子气性大,好得也快,两人说开了贺归山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跟在陆杳后面把晚上做了赔罪的夜宵端上去,看陆杳书桌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书,随口问:“看什么呢?这么用功。” 陆杳动作僵硬,含糊挡在桌前面:“没什么,随便看的。” 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聚光在书皮封面上,花哨的图案配着几个张扬大字:《豪门大佬的爱宠养子》,往下翻还压着本《糙汉猎户和他的亲亲小夫郎》。 贺归山:…… 陆杳面不改色回:“如果我说不是我的,你信么?” 贺归山挑眉:“你说呢?” 其实这事儿真要说起来陆杳确实挺冤的,之前沈长青不是捐了批图书么,学校里就一直想着要给孩子们弄个图书角。前几天陆杳帮着教工们整理,在一大箱正经书下面翻出来这几本,看书名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陆杳吓得赶紧半路拦截,幸亏没给其他人看到。 现在想想还挺符合沈长青性格的。 但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老师截胡了,不代表老师不能看。 贺归山认真翻了翻,刚好看到打开的那页上,豪门大佬“金边眼镜一侧的链子垂坠下来,冰冷又性感”的描述,他表情复杂地问陆杳:“你……喜欢这种?” 书当晚就全都被贺归山拿走了,临了扔下句没头没尾的话:“书里写的那都是刻板印象,是虚构的。” 陆杳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点头。 第二天起床,两人又在门口撞上。 贺归山不知是有正事要出门还是怎么,破天荒地穿了正装——青灰色衬衫搭配同色西裤,宽肩窄腰显出成年男子充满性张力的体魄,紧绷的大腿上还绑了个环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再往上,他鼻梁架了副眼镜。 无框的,很薄,衬着贺归山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丝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陆杳脑子里空白一瞬,心口砰砰直跳。 他不敢再看,恍恍惚惚联想到昨天那本书里,豪门大佬边脱下眼镜叫“乖孩子,过来”的片段。 “怎么了?脸这么红。”贺归山抚上他额头,陆杳呆呆的忘了躲,只觉得今天贺老板格外骚气,头发都是好好抓过的。 “没……你你……眼睛怎么了?” “昨晚看资料有点晚,眼睛累了翻出来的,防蓝光,平时用得少。”他顿了顿,看向陆杳,“怎么,很奇怪?” 陆杳赶紧摇头:“没、没有!就是突然戴眼镜,没看习惯。”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甚至……还挺……合适的。他看一眼,眼神飞快移开,再看一眼。 贺归山盯着陆杳爆红的耳垂,喉结动了动。 两人在楼下吃早饭碰到沈长青,那人正打着哈欠指挥陈镇给他泡咖啡,没骨头似的趴在陈镇背上:“你老板老花了?” 陆杳认认真真解释:“是防蓝光的。” 说归说,他吃饭的时候还是偷看了贺归山好几次。 沈长青嗤笑,问贺归山:“他看书了?” 贺归山笑着摇头:“最讨厌你们这种精于算计的人。” 另一头调查组迅速展开相关调查,问询工作安排在县宾馆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那天除了陆正东之外,还有几位负责人和记录员,由县里一位分管领导陪同。 陆正东面色阴郁,好几天没睡整觉,眼下乌黑一片,人也瘦了一大圈。 周海光失踪了。 他这个合作了十多年、信任了十多年的合伙人,突然像水滴汇进大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不通,消息不回,连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不到人,只留了个说话滴水不漏的律师在台前应付。 手下能用的人没几个,大部分也都不知道他那些龌龊事儿,应付调查组,陆正东只好亲力亲为。 他看代理律师镇定自若的样子,心头不祥的预感更甚。 调查员确认了陆正东的身份和与疗养院项目的关系,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我们代表联合调查组,就羌兰地区部分点位土壤及水源重金属超标问题,向你了解情况。根据江市农科院出具的检测报告,污染源指向多年前在该区域进行的矿产勘探活动。资料显示,当时的勘探作业,是由你担任法人的公司承接并组织的。请你首先说明一下当时勘探的具体时间、范围、审批手续,以及后续是否按规定实施了环境恢复治理。” 陆正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平稳而坦诚:“各位领导。关于那次勘探,我首先承认确有其事。当时是响应地方资源普查的号召,手续是齐全的,批文、勘探许可证,我们都存档备查。至于技术标准,那是十多年前,国家的环保要求、监测手段,和今天都不一样,不过我敢肯定的是,当时我们肯定完全是按照规定进行合法作业的。” 说到这里,他放低自姿态,话锋微妙一转:“勘探结束后,我们按规定提交了报告,也履行了当时所要求的、最基本的现场整理义务,只不过后来公司业务调整,勘探工作我们就不再继续了,后续的遗留问题我们也确实没有再关注,关于这点,我承认是由于当时的工作疏漏,作为曾经的参与方,我不会推卸责任。” 他说得看似诚恳,滴水不漏,待调查员把新证据从档案里拿出来的时候,脸色“唰”地就变了。 【作者有话说】 商战太难写了,作者脑子不好,各种查资料修修改改搓了一个多礼拜弄出几章四不像,在此讨个饶,专业知识都是我编的,纯属扯淡毫无逻辑,各位看官莫在意细节,感谢阅读感谢陪伴。 第32章 狗咬狗 “我们收到两份补充材料,一份是你当年采购进口设备的复印清单,还有一份是水样和土壤检测报告原件,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不知谁的机械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众人面色凝重,聚焦在陆正东身上。 他斟酌着说:“这个……时间确实过去太久,很多东西我可能也记不清了。当年的具体采购和施工,是由项目经理周海光全权负责的。我作为公司法人,更多扎根的是战略和管理层面,对技术细节和采购品类,不可能事无巨细。更何况当时行业内对设备采购和检测流程,也确实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的规范,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是不是不太合适?” 调查员翻了翻档案袋里的其他证据,抽出一份证词:“据周围几户老牧民反映,当年他们因为牲口异常死亡和土壤变色的问题,曾经找过你们,是你当时接待并承诺会处理的,怎么到今天你说你不知情?还有我手里有两份报告,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同一时间段,对同一片区域的检测,会出现两份结果截然相反的报告?哪一份是真的?” 陆正东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抱胸交叠在胸口:“我当时可能确实接待了群众反映,但主要还是基于客观,解决问题的态度很重要,我也是这么教手下员工的,要及时响应。至于具体技术问题和后续处理,我刚才说了,都是周海光去落实的。我后来多次催问过他,他对我承诺都已经妥善处理了。到底怎么处理的,处理效果如何,我因为后来业务调整,公司重心转移,就没有持续跟进。这一点,我承认是我作为管理者的失察。” 第36章 “两份报告,是因为当时我们确实做了两次检测,第一次委托的是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报告我们认为有失专业;后来换了县里的农科院,出具的是正规报告,所以我认为,应该以正规、有据可查的报告为准。” 调查员眉头紧皱,手在桌上敲了几下:“当年县农科院根本没有引进相关设备,没有能力做这份正规报告,你这结论怎么来的?” 陆正东摊手:“这些当年都是周海光去联系的。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 他说得坦然,认为自己编造的理由天衣无缝,外加反正周海光人没到场,把锅全推在他身上也根本无从考证。 陆正东心里隐约有点得意,余光从旁边的律师身上掠过去。 对他的说辞,周海光的律师没直接回应,他客客气气推过一个文件夹:“我的当事人目前因个人健康原因,暂时无法配合调查,我就目前掌握的情况,代为向调查组做以下说明。” “这是周海光先生委托我提交的部分材料,主要是一些财务往来记录和合同审批文件。首先我要申明的是,在这件事里我的当事人主要负责日常运营,所有关键技术方案、采购申请、和供应商选定,最终审批权都在陆正东先生这里。” “包括你们提出的,几笔流向境外指定账户的资金,我的当事人表示并不知情,他只是按照公司既定的规章制度办事,按陆正东先生审批的流程执行。” 这话的意思是,钱流到哪儿去周海光不知道,他就是个照章办事的。 他提供的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里面涉及大额资金支出、各种采购申请的批复单据、还有向境外供应商支付款项的凭证,最终的书面审批人,白纸黑字确实都签着他自己的名字。 陆正东缓缓坐直,后背渗出细密的汗。 这些东西因为年代久远,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经记不得了,但笔记又确实是他的。 律师推了推眼镜继续:“其次,关于牧民反映的污染问题,据我当事人回忆,当时确曾接到陆正东先生指示,要求安抚群众、控制影响,必要时可支付少量补偿,避免留下书面承诺和扩大事态。所以我当事人就对那些牧民给予了一部分现金补偿,并口头承诺会改进作业方式。至于后续是否进行了真正的环境修复,他曾多次请示,可惜没有再获得陆正东先生的任何明确指令和资金支持。所以,他当时认为这件事公司层面有自己的决断,就没有再跟进后续情况。” 听到这,陆正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苍白的脸色显出震惊和仓皇来,声音有压制不住的戾气:“你胡说!当时周海光全权负责的现场!他从来没有向我详细报告过这些具体事项!他这是断章取义,推卸责任!” 他激动得面红耳赤,律师面对他的指责却无动于衷。 调查组的几人交换意见,有人又提出:“周海光两个月前把手里的全部股份转给一家咨询公司,然后辞职,我们查到这家公司实际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注册资本十万,经营范围和疗养院毫无关系,这件事你们怎么解释?” 陆正东的大脑艰难运作,后背衬衫贴在皮肤上,湿冷一片,“代持”二字在他嘴边转了几圈。 隔壁律师又发话了:“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的当事人与陆先生在经营理念上产生了根本分歧,周先生选择退出,至于股权受让方的选择,是基于当时尽快完成交易、避免项目进一步动荡的考虑。他一再强调,对于他退出前,公司已发生的各项业务,他愿意在法律框架内尽力配合厘清。当然,具体责任如何划分,相信调查组会依据事实和法律做出公正判断。” 律师说得冠冕堂皇但合情合理,陆正东回想起半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周海光满头大汗来找他,说最近风向不对,有人开始查当年旧账了,他担心鸡蛋砸在一个篮子里,打算把名下那点股份转出去,弄个空壳公司避避风险,等事儿都过去了再转回来。 他还说这皮包公司的法人是他亲戚,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绝对可靠,陆正东只需要签几个字就行。 当时他记得自己刚好为了别的事焦头烂额,对周海光十几年的信任根本没让他起疑心,那叠厚厚的转让文件和授权书他压根就没看,随便翻了翻就签字了,连带着几份需要盖章的文件。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感扼住他咽喉。 什么代持,哪来的规避风险,分明都是提前下好的套,金蝉脱壳来的。 是他自己亲手签的字,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后面调查组又问了什么,他好像全然记不得了,一切在狼狈和混乱中匆匆落幕。 相关人员最后提醒他把今天涉及的所有问题,包括股权变更和资金流向,尽快准备书面说明,他们需要看到详尽且禁得起推敲的证据。 律师和调查组的一起离开,只留陆正东一个人在原地,对着满桌狼藉的纸杯和冰冷的空气,一动没动。 律师把车开出两公里外,停在家县城某家杂货店门口。 他抽了半支烟,拐进后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路,拨了个号码,把声音压得很低。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律师迅速应了,聊完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个简易取卡针,熟练地顶出sim卡,掰断了塞进角落的水泥袋破口里。 前后不到一分钟时间。 另一头,羌兰的民宿院子里,贺归山蹲在院子里干木工活。 陛下最爱的猫爬架被嘤嘤啃得支离破碎,外加陛下的体重压制,好几圈板从中间断开,用不了了。 陆杳不在,主子这几天正发火谁哄都没用。 沈长青抱着罐零食从屋里飘出来,靠在廊柱上,看着贺归山用砂纸打磨木料。 “县里刚散,和我们料得差不多。” 贺归山“嗯”了声,吹掉浮屑对着光照了照。 “你猜陆老头多久会来找我?”沈长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明天。” 沈长青嘴角很轻地动了下:“你倒是心急。” “他不来,我们就给他送过去,后方补给撤退路线,要什么有什么。” “行那就明天。”沈长青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瞌睡递枕头。” 主打一个服务到位,瓮中捉鳖。 陛下从屋里出来,经过沈长青的时候对他龇牙,沈长青有仇必报,当场给龇回去了。 贺归山想了想,又说:“过两天我去转移人,劳烦你搭把手。” “贺老板客气,放心,都给你安排好了,让陈镇帮你就是,丈母娘保准给你伺候得明明白白。” 贺归山轻笑没接话,把木条翻个面继续磨。 陛下蹲他旁边,对这个未成形的猫爬架再次表达不满。 贺归山把它拎到一个小秋千上,这是他最近为了哄主子新弄的简易吊床,两根棍一个篮子,方便得很。 它嗅了嗅,好像对这个新玩具还挺满意,于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起来当监工。 贺归山伸手,揉了揉它头顶。 【作者有话说】 周海光把钱转出去,股份和决策文件都链接到陆正东头上,整件事他打算美美隐身,陆正东一个人担责。 我尽力了,大家将就看,很快干掉他们。 第33章 钓鱼 如他们所料,陆正东果然是没憋住,当晚就联系到沈长青。 两人约在县城沈老板自家的会所里,顶楼vvip大包间,设施一应俱全,陆正东没来之前,沈长青一样一样拿出来逗陈镇玩,陈镇没见过市面,眼珠子都不知道放哪,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陆正东的门铃及时响起,陈镇一副得救了的样子,迫不及待要去开门,被沈长青抬脚勾住,大长腿从脚踝往上摩挲。 陆正东在门外按了五分钟门铃,一声比一声急促;陈镇在门内像个开水壶,快着了。 沈长青笑得肚子疼,终于大发慈悲放开他。 陆正东进屋前被陈镇拦住,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才放行。 陆正东压根没细敲这人,只当是沈长青身边寻常的保镖。 沈长青半靠在沙发上,面前一壶白茶,一个杯子。 阳光斜打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没起身,对陆正东抬手示意:“陆总,坐。” 陆正东环视四周,目光回到这壶茶上:“这包厢雅致,沈总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沈长青挑眉,“陆总专门约我,总不会是为了聊天气吧?” 陆正东被这直白噎了一下,脸上堆起笑:“是是是,沈总时间宝贵。那我就直说了,我呢主要是想求您个事儿。” 沈长青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陈镇替他面前的杯子补满水,陆正东要接手,被陈镇拦了一下。 “您也知道,疗养院这项目最近出了点小问题,也是怪我识人不清,没早点发现人背地里搞的小动作。”陆正东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现在调查组来了,我怕这么下去把整个项目都搞黄了,您看啊沈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项目大家都努力了那么久……” 第37章 “打住。谁和你一条船,我大不了不投了,有什么损失?” 陆正东的笑凝固在脸上。 沈长青拿起水杯抿一口,陈镇去厨房给他弄了碗水果,拌上酸奶淋上从贺老板那薅来的蜂蜜酱,沈长青吃一半丢一半,挑挑拣拣把酸的都剔出来,陈镇没嫌弃,就着碗都吃了。 “你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烂摊子去,找律师或者找你合伙人谈,我耐心有限,你还有五分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终于,陆正东肩膀塌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八度:“……我要坐牢的沈总,那些账,那些合同,还有伪证,他都翻出来算我头上!我完了,他这是要我的命!” 沈长青抬头,提子在嘴里顶出鼓鼓囊囊的弧度:“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和您没关系,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他把大部分钱都转出去,留下那几笔……那几笔……” “那几笔都和光海挂钩,不止这个。所有虚高合同,流程终点都是你的电子签章,你的密钥权限,怕是他那儿早有备份了吧?哦还有,周海光自己的钱,半年前开始挪,最后一大半流到境外屁影子都查不到,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摊子烂成这样,哪儿来的脸求我帮你?” 光海就是那家空壳公司,之前周海光信誓旦旦说那人是自己亲戚,他就信了,结果昨天陆正东被调查组提醒了连夜去查,发现那人是他手下一个财务的亲戚,老赌鬼,欠了澳门一屁股债,属于给好处费就干的人,什么亲戚,到头来关系还是绕回自己身上,和周海光一点关系没有。 陆正东咬碎牙龈,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像被扒光了绑在柱子上,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承受沈长青一鞭一鞭的羞辱。 谁让他要保命呢。 “是是,我承认都是我的问题,您看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只要这次能挺过去,我相信这项目的潜力还是无限的……” 陈镇给沈长青拿来靠垫,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闭上眼发出嗤笑。 “你都要沦为阶下囚了还跟我提条件?你搞清楚几件事,首先你别无选择,第二我是商人,商人就是逐利的,周海光卷走的钱里,有我基金会的三千万。他利用这个项目洗/钱,现在合规部门都收到问询函了,连我都要面临跨国金融监管机构调查,搞不好还要坐牢,我整个跨境业务都可能停摆。” “所以在弄死周海光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我要止损,你要活命,懂吗? ” 沈长青半眯着眼,昂起精贵雪白的脖子,陈镇盯了一会儿,垂眸转开视线。 陆正东听完最后那句话,心里徒然松快下来,他知道自己这趟是来对了。 他在心里盘算,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毫无悬念一定会完蛋,周海光逍遥法外;但如果和沈长青合作,就还有一线生机。 沈长青逐利,他就当他的刀,先解决自己的仇人。等事情结束,再找机会反咬他一口。 “利用沈长青” 让陆正东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脸上的笑容越发虚伪。 “是是,沈总,我懂的。周海光这王八蛋,把我们都害惨了!那……您看具体怎么做?我听您安排。啊,还有——”陆正东眼里闪过怨毒,“我听说这次是被个民宿老板举报的,您前几天是不是还住他们家的?” 沈长青瞪他:“我他妈住哪儿还要你同意?” 陆正东赶紧赔笑:“不敢不敢,我主要是吃不准他要什么,怕他会碍事儿,您看……是不是要处理他?” 沈长青做了个拂苍蝇的动作,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烦:“处理什么处理?你还想杀人放火?他要什么重要吗?只要有人能证明,他和周海光早就有合谋,用伪造的污染数据做文章,一个捞钱跑路,一个打着环保旗号想和我抢地,而你,不过刚好是他们选中的替罪羊。” 其实细想,沈长青提出方案漏洞百出,但陆正东已经被这根救命稻草迷了眼,一心只觉得自己有机会翻盘了,就像他当年错信周海光一样。 沈长青看他激动,心底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证据我会给你准备好,资金往来、通讯记录、证人证词,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必要的时候,我会放风出去。让调查组相信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是受害者之一。” “至于贺归山本人,他掀不起大浪。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别让他碍事就行。分寸,你总该有。” 这句话,听在陆正东耳朵里,像是默许,又像是考验。沈长青不在乎贺归山,只在乎周海光这条大鱼。而对付贺归山,成了他陆正东“投诚”后第一个可以自主处理、证明自己价值的小任务。这种被赋予权力的感觉,让他那颗因恐惧而萎缩的心脏,又畸形地鼓动起来。 沈长青说完就起身出门,陈镇拿着外套跟着,陆正东想送他,被拦在身后。 远处,夏哈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似是微光又似是吃人的嘴。 沈长青的动作很快,没两天,一个密封文件袋就被秘密送到陆正东手里,里面除了几份指向贺归山收钱伪造污染数据的流水证明,还有疑似他与周海光见面的照片——照片拍得模模糊糊,周海光只露了个背影,隐约像是他,但贺归山的侧脸却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文件单里还有个u盘,里面甚至有两人密谋的录音。 陆正东捏着这些伪证,手心直冒冷汗。要不是他知道这是计划里的一环,他都要以为这两人就是有交易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贺归山百口莫辩的样子,沈长青果然是沈长青,偷天换日的本事一流。 陆正东等不及了,羌兰初夏多雨,他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 民宿地形图沈长青也一并放在资料袋里了,后院有一段堆放杂物的矮墙,踩着能直通二楼,楼上那间就是贺归山的工作间,正对窗口就是书桌,至于有没有人全看运气了。 夜深人静,初夏羌兰多雨,风刮得呜呜作响。 后院没开灯,只有二楼正对矮墙的窗口,有隐约的光亮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和计划里无二致。 陆正东一身黑色紧身衣,老胳膊老腿艰难地翻过围墙,落在干草堆的时候,崴了脚,痛得他低声咒骂。二楼人没走,他不敢贸然再动,躲在矮墙边上淋了会儿雨,冷得他直哆嗦。 好在老天还是对他不薄,楼上很快就熄灯了。 陆正东屏住呼吸,踩着矮墙爬上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薄薄的防水文件袋。 他试了下高度,刚好能够着窗户缝,只要能塞进去,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计划就完美了。 手指刚触到冰凉湿滑的窗框,二楼的窗户开了。 几道亮光猛地从不同方向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再看的时候,楼上乌泱泱一大群人站在窗边。 “陆老板,大半夜的不请自来,找我有事?”贺归山笑意盈盈探出头来。 陆正东人还贴墙扒着窗框,在雷雨天里站久了本来就腿软,被这么一吓,脑袋“嗡”的空白一片。 贺归山没打算好好说话,一把抓着他后衣领拖进屋。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商战都是浇死对方发财树。 贺老板臂力了得,作者亲自抓壮丁测试过。 第34章 瓮中捉鳖 陆正东摔在地上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痛,手里的文件袋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谁举着手电来回晃,他被光束钉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聚光灯下的小丑。 他看到贺归山后面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妥帖的居家睡衣,靠在门边上,大半个身体隐在黑暗里,只留一双眼睛在交错的光线里忽明忽暗的。 他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好像纯粹在围观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陆正东假装父慈子孝地叫他,想爬起来,不知被谁又按回地上。 他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一根救命稻草。 沈长青他穿着质料考究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两手插兜靠坐在沙发边上,陆正东想叫“沈总”,指望沈长青救他,但对方很快露出嘲弄的表情,用看脏东西的眼神审视他。 陆正东就懂了,糊涂了那么久的脑子,在这个雨夜突然就清晰起来。 沈长青走到陆正东面前,蹲下捡起文件袋,那叠厚厚的文件有些已经掉出来被踩脏了,沈长青也不嫌弃,抓着纸开始抽陆正东脸。 陈镇像道影子跟在沈长青身边,抓着陆正东头发强迫他抬起来。 那些伪造的照片、流水与合同一下又一下刮过陆正东脸颊,锋利的边缘让他脸刺痛,陆正东本能地闭上眼,沈长青起身,手腕一扬,纸像雪花片似的全撒在他脸上。 陆正东只能仰着头承受,他在茫然的瞬间,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那好像也是一个混乱的雨夜,在工地简陋濡湿的地下车库。 第38章 具体为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安全规定?款项审批?他只记得有个衣着单薄的工人挡在车道上,梗着脖子无论如何不肯让开,他当时火气很大,觉得这人不知好歹,所以叫手下抓了那人的胳膊,逼他跪在地上,抢了他手里的文件去抽他脸。 一下一下的,抽得那人偏过头去,露出吃人的眼神。 自己做了什么?好像最后把那叠纸摔在人上,扬长而去。 有没有更羞辱的过程他记不得了,那人的脸他也没印象了,只记得那工人眼里迸发出的,隐忍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愤怒。 窗外春雷响起,从远山奔涌而来,闪电撕裂了羌兰的雨夜,把整个民宿照亮如白昼。 陆正东的脸色惨白,他在刹那间看到陈镇的脸,很多年前那双深不见底,却充满屈辱恨意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击垮了他。 闪电划过的刹那,陆正东看清了沈长青身后陈镇的脸。 沈长青勾勾嘴角,眼里满是嘲讽:“好久不见,陆董。” 有人把灯打开,白炽光“唰”得照亮,陆正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的声音,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这不是商战,也不是什么圈套,是迟到很多年的,来自地狱的声音。 陆正东浑身发抖,瘫软在地,最后被噶桑和两个小警察带上手铐带走。 临出门,他把目光落回门廊边沉默的儿子身上。 陆正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好好看过陆杳了,他长高了,白白净净意气风发,五官能看出梁小鸣的影子。 和小时候不同的是,他不再会跌跌撞撞奔向自己,抓住自己的衣角,期期艾艾叫“粑粑”;也不再会对自己露出高兴腼腆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陆杳对今晚的闹剧没有实感,在等陆正东来的几小时内,他裹着睡衣倒沙发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最后还是贺归山把他半拖半抱出去的。 直到陆正东被带走,他才模模糊糊意识到,事情似乎要结束了。 贺归山把他弄回卧室睡觉,但陆杳这会儿好像清醒了,开始缠着他说话。 “所以这是你们早就算好的?” “算是各取所需,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本来没想这么快结束的,谁能想到你这便宜爹,会用这种笨办法栽赃。” 贺归山给他弄了杯热奶加蜂蜜,监督他一点一点喝完。 陆杳想到网上的破梗,一本正经搞笑:“听说真实的商战,一般都是偷印章和浇死对方的发财树。” 贺归山拿了他杯子放楼下洗碗机里,再回来的时候,小孩已经乖乖洗漱完缩在被窝里等他。 贺老板挑眉,陆杳解释:“你说要开窗等人的,我那半边床被雨都淋湿了,没法睡。” 话没毛病,确实是贺归山让他把对着后院那半边窗都留缝的,现在弄湿了,人家要他负责也很正常。 他掀开被子钻进去,碰到陆杳冰凉的脚,皱着眉头问:“刚才没穿袜子?” “呃……忘了。” 冬天民宿有暖气,一般陆杳不穿袜子也没事,今晚为了瓮中捉鳖四面窗都开好久了,暖气散得七七八八,陆杳光着脚在冷风里吹了个把小时,这会儿冻得和冰块似的。 贺归山反应过来:“所以你跑我被窝取暖来了?” 陆杳窸窸窣窣往贺归山小腿上贴,暖炉似的温度舒服地他直打哈欠。 贺归山眉心直跳,他不光没穿袜子,连睡裤都脱了干净,光溜溜的脚在他小腿上蹭啊蹭的,大概是觉得不够暖和,两只一块上,非要绞进他腿缝里,像盘丝洞里的妖精。 小孩理由不穿裤子的也很充分:冬天他在自己床上都不穿,盖被热得慌。 都是男人,碰两下怎么了。 贺归山遭不了这份罪,把他脚抽出来,开了半边加热毯,陆杳嘟嘟囔囔不乐意,最后非得把脚底心贴着贺归山的才作罢。 贺归山摇头,帮他把枕头摆平,又扶着他睡下,顺手薅了两把毛:“行了睡吧。” 陆正东被抓之后,周海光的去向就关乎到事情的真正结果。 这人狡猾,与自己律师联系都用的加密方式,贺归山猜他身边应该只有两个亲信,且很大概率还蛰伏在羌兰,因为大量机要证据没带走。 还有这老变态心心念念的陆杳,也还没到手。 梁小鸣已经被他们动用关系帮忙转出去了,他们等了好几天,迟迟不见周海光动作。 陆杳担心再这么拖下去没个结果,想用自己做诱饵钓他出来,被贺归山抓着拍了一顿屁股。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收到一条加密消息,没头没尾,但那虚伪做作的语气却是陆杳再熟悉不过的。 鱼果然还是要上钩的。 周海光说他手里有份陆正东早年间立的、关于陆杳本人和梁小鸣的重要文件,事关后续的医疗安排和资产清算,他坚持必须当面交给陆杳,就约在疗养院不远处一个废弃的菜鸟驿站。 陆杳把消息给贺归山看,贺归山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去。 陆杳一边喂猫条,一边和他捋自己的想法,他意思是,周海光现在像条疯狗,他为了自保,在跑路前肯定会最后疯一把,与其让他轻判,不如在他身上多加几条罪名,把他捶死,让他去牢里和陆正东作伴。 贺归山不为所动,把猫条和猫一起抢过来。 陆杳揪着他衣服晃,一口一个“哥哥”的叫。 “你在我身上装个定位,这手链里能塞个芯片,我保证绝不摘。”他晃了晃贺归山之前送他的串。 贺归山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让他再三保证绝不会脱离自己视线,到时候陆杳去见面,他就带人在边上埋伏着。 后来的事儿其实很简单,约定那天周海光带了两个助手来,其中一个人模狗样地穿着白大褂假扮医生。 这人看陆杳果然是独自赴约,笑得很是恶心,一会儿说这地方太破,风也大,一会儿要拉他去车上说话。 他试图来摸陆杳的肩,被陆杳躲开了。 陆杳当然是没有答应周海光的条件,坚持要在这儿看文件,如果没有东西交接,就不用再浪费时间。 说话的时候,他靠在货架上,悄悄把一块废弃铁片捏在手里。 看陆杳怎么都不上当,周海光耐心耗尽,示意边上的直接抓人。 他以为陆杳是弱不禁风的温室花朵,又怎么能想到这人打起架来其实是狼崽子。 一截铁片被他捏在手里挥得虎虎生风,加上他借驿站货架多的地理优势,左躲右藏,到头来周海光三人竟无一能近身。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驿站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辆越野狂暴地撞开。 贺归山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对着周海光腿弯抬脚就踹,骨节错位的闷响混着惨叫,周海光木头般直挺挺跪扑下去。 他们在周海光身上搜出迷药和催情剂,不难想象这人原本是要干什么。 等贺归山发抖的手握住自己,陆杳才发现因为把铁片捏得太紧,他的手心已被割得伤痕累累。 其实他没感觉到疼,但是贺归山红了眼底的样子让他发颤,于是他抱住男人的手安抚:“没事,哥,小伤,你看看我,我没事啊。” 他反复劝,贺归山还是照着周海光的脸和身体一顿揍,拳拳击中要害,把他砸得稀巴烂,要不是噶桑和几个警察来拉开他,周海光这天都没法活着走出去。 不远处荒坡的背风处,匆匆赶来的周庭举着长焦相机,她指尖冰凉,手机屏幕刚结束的通话显示“沈长青”三个字。 相机储存卡里,塞满了罪证:周海光抓人,指挥下药、陆杳被逼“自残”、贺归山暴怒救援,每一帧都清晰,每秒都充满无声的指控。 周庭“呕”了一声,嫌弃地要死。 几天之后,这组视频和照片爆了,比起商业举报,舆论更爱街头巷尾的八卦,有人犯经济罪上不了头条,再加上桃色新闻,那就要包圆热搜了。 周海光被扣上更大罪名,如愿以偿去牢里陪陆正东。 【作者有话说】 double kill 第35章 养不起吗 陆正东被判的那晚,有羌兰本地座机号打到民宿。 陆杳刚好捏着湿抹布在帮图雅干活,接到电话,他把抹布搁在前台,人站得笔直。 电话那头的人向他完确认身份,公事公办通知:“陆正东涉及早年羌兰北坡的污染,行贿,暴力征地致人伤残,还有近期妨碍司法、意图作伪证,检察院今天一审判决,人目前在看守所待着,后续如果有异议,程序上,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陆杳全程都很乖,对面说什么他都应了。 民宿里,图雅不敢吱声,捂着嘤嘤的嘴蹲在厨房门口,陛下都不睡了,半抬着头看陆杳。 只有贺归山在厨房忙这一大家子的晚饭,好像很稀松平常。 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春雨,斜打在玻璃上,汇成细丝往下流,陆杳看了会儿,挂断电话,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下来。 第39章 贺归山两次进出后院,拎了条三斤多的鱼,还在滴水,他看陆杳一眼:“有空?” 陆杳回神应了。 “帮我备菜,切点姜丝葱丝泡水里,今天吃鱼。” 有人往民宿送了好几条大鱼,说是开春山里钓的,新鲜肥美,说什么都要让小陆老师尝尝。 图雅放开嘤嘤,举手说自己可以帮忙,贺归山礼貌拒绝:“谢谢,你切的不是丝,是块。” 图雅叽叽咕咕狡辩,嘤嘤不知是闻到厨房味儿了,还是有别的需求,咬着陆杳裤管儿哼唧半天,被贺归山掐着后脖子丢出去。 陆杳笑起来,洗了手去帮忙。 厨房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声,葱姜爆香的味道很快散出来,混合着鱼露的鲜,暖烘烘挤满了开春的屋子。 陆杳这才觉得自己饿了。 嘤嘤又偷偷溜进来,谄媚的样子没眼看。 灶台上有新鲜的炒野菜和苹果炖黑猪肉,陆杳趁贺归山没注意,偷了一块洗掉酱汁塞嘤嘤嘴里,嘤嘤吃得上蹿下跳。 贺归山背对他们,摇摇头,招呼图雅把米饭和另外几个菜端出去。 客厅里小方桌被摆得满满当当,家常菜香气扑鼻。 三人围坐,图雅按惯例活跃气氛,说家里今天没人,父母帮巴特尔去提亲了,说巴特尔未来的小新娘是卓娅的好闺闺。 陆杳听到卓娅名字愣了下,恍然想起来自从“乌兰缇”之后,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他瞄了贺归山一眼,看对面神色如常,专心挑完鱼刺放陆杳碗里。 陆杳把眼神收回来。 图雅问陆杳记不记得卓娅:“我听说她恋爱了!和小奶狗!我就说么,当初她就不……” 贺归山打断她:“桑吉要回来了?” 陆杳低头吃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米饭温热下到胃里,再喝一口汤,早春夜晚的寒凉被驱赶赶紧。 卓娅还是一如既往敢爱敢恨,活出了他羡慕的样子。 图雅的注意力很快被关于桑吉的话题转移走了:“是的么,马上就回!” 羌兰过完寒冬,冰雪消融草木复苏,牧民赶着成群结队的牛羊,新一年又转场回来,日子在往好了发展,这让图雅很是高兴。 一顿饭吃很久,陆杳帮贺归山收拾桌子,厨房转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桌上多了一束白色野花,用漂亮的玻璃小瓶装着,是贺归山会定时往他学校里送的那种。 花束小小的散发出幽香,花瓣上还沾着雨露湿气, 陆杳勾勾嘴角。 图雅探头看到,笑说这是白番花,羌兰特色高原品种。 原来竟是有名字的吗? 陆杳在心里记了几遍,回屋洗漱。 躺床上时间还早,他摸出手机刷某小某书,第一条推送大字:你知道白番花的花语吗? 他手指顿在屏幕上方,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第二张图依然是几个大字:永远的忠诚与温柔。 陆杳是个善于学习的人,有些事他只是后知后觉,并不是傻。 屏幕里短短七个字,像鼓槌似的敲在他心上,“咚咚”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杳脸有点发烫,脑袋乱哄哄的不小心点了个赞。 再刷,首页一大片都变成了“为什么恋人要送白番花?”“浪漫又深情的花”等等,他干脆灭了手机在床上躺尸。 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某人的脸,陆杳把脸埋进枕头,黑暗里,心跳和脸颊的温度更明显了。 他抓过手机一看,居然已经是凌晨,他睡不着,只能爬起来轻手轻脚下楼喝水。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户外一点朦胧的月光。 等下楼梯,陆杳才看到门口有个人影,倚着门框,手里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听到脚步声,贺归山迅速把烟掐了。 “还没睡?”他问,声音低哑。 陆杳含糊应了,进厨房打开料理台上的小灯。 他接了冷水,又加了半杯热的,小口小口喝着,觉得不过瘾,又去翻蜂蜜,黑暗里打翻了柜子里的其他盒子。 贺归山散了身上的味儿,走进来帮他取了蜜,然后靠在台子边上看着他,眼神专注。 厨房很静,能听见勺子搅拌杯底的声音。 还有贺归山温热的呼吸。 “我……”陆杳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有点睡不着。事情突然就这样结束了,总觉得不真实。”他说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意思。 。 贺归山耐心等他说完:“你能自由,这是好事,起码能做自己想做的。” “我想做的……”陆杳声音很轻,有点困惑也有点茫然,“我不知道,哥,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早就有打算。”贺归山这样哄他,让他再想想自己的初衷。 陆杳当然知道,他的打算在自己的小本里记了很多年,深刻的难以忘怀的。 但他的打算里没有贺归山。 陆杳抬头,看男人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出伟岸沉稳的轮廓。他目光落在陆杳脸上,很深,很沉:“我不会帮你做决定,但只要我在,你就只要负责做你自己,其他的有我。” 这天后来,为防止他再瞎想失眠,贺归山把陆杳按在怀里睡了三小时。 天蒙蒙亮,又把他叫醒。 早春寒凉,贺归山的主卧里暖气十足,他用毯子裹着陆杳把他揉进怀里,抱着他让他睁眼。 陆杳困得想打人,听贺归山在那差使智能管家“打开窗帘”。 厚重的遮光帘,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窗外,天幕是一片沉寂的暗蓝色,远处正对的山峦起伏此时还是一片剪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贺归山贴着陆杳耳朵缓缓读秒,陆杳头皮发麻想要跑,却很快看到连绵山脊的最高处亮起一线。 那像是一把薄刃,锋利地切开天际,流淌的金色轻柔覆盖住穹吐尔之巅。 下一瞬间,天穹仿佛倾倒下熔融的黄金,自山巅奔泻而下,金光蔓延吞噬了陡峭的岩壁,点亮了万年积雪的沟壑,炽烈的、纯粹的,最终整片山脉都燃烧起来。 光芒照亮了草甸,也透过玻璃染在陆杳与贺归山的身上。 陆杳怔怔地看着,贺归山抱着他的手臂稳当有力,一动不动。 他听身后人说:“这是‘满金山’,我们这有个说法,凡见金山者,必有一整年好运。” “送给你,杳杳,祝你从此快乐,自由。” 背后是温暖的体温和心跳,窗外是宏大庄严的盛宴,这一幕带给他的震撼,陆杳在很多年后仍然记忆犹新。他凭借记忆,把这瞬间还原出来,在自己的展览上占据重要席位。 金光渐渐收敛,雪山恢复了白日里圣洁冰冷的样子,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 贺归山出门晨跑,把陆杳裹进尚有余温的被子里,盖上厚毯子。 陆正东和周海光被抓,后续收尾工作还有一大堆。 县里派了新的卫健委联合村干成立临时托管小组,把疗养院里的轻症患者分流到公立医院;重症晚期病患者转入职业病防治中心,费用由陆正东的资产清算垫付。 沈长青的项目肯定还是要做的,这次他会直接和羌兰政府签合同,原来的疗养院被他改建成公益性质的康复中心,梁小鸣也暂时由专人看护被妥善安置在里面。 沈长青从公益基金里拿出一部分资助当年的受害者。 刚好这段时候,古丽夏奶奶的身体出了问题,本来就半瞎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阿依娜急得团团转。 贺归山解释这是他们这里的高原病,很多老人都有这个问题,于是沈长青就找了专家,专门为这些老人做眼科检查,挨个判断是否能接受手术。 人手不够,陆杳和噶桑他们都要去帮忙。 间隙时候,噶桑避着陆杳,在外面拉着贺归山问:“陆杳这小子,你往后怎么打算?” 贺归山撩起眼皮看他:“什么怎么办?” “他这情况,算是没爹也没……” “本来也没有。” 噶桑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我的意思是,你帮这一把,我懂,但你总不能一辈子把人揽在身边么?他才多大,以后的路长着呢,总得有个去处。” 贺归山把目光放远,盯着陆杳帮医疗队维持秩序的身影,然后慢慢地、很认真地反问:“是我养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吃过糖的都知道,甜甜的部分要来了!! 第36章 123的媳妇儿 噶桑被钉在原地,把好友的意思在脑袋里滚了一遍,品出点难以置信来,以至于后来好几天回不过神。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因为入夏前,铁打的贺归山生病了。 起因是123把村民丢了快一年的马王带回来了,连带着被他一起折腾半死的,还有在马王背上的小偷。 小偷一年前骑着马王连夜走山路,监控当时都没发现他们,后来这小偷不知为啥脑子不好,觉得马王好使唤,就专门骑着他去偷人家的小马,走山路去卖,结果被123遇到了。 第40章 据说123差点把那人顶个对穿。 噶桑和贺归山跟着123和它媳妇儿,沿着山路把人家的马都找回去了。 对,没错,123有媳妇儿了。 它逐鹿群雄登上王座,那么多年还孑然一身,不知道多少母鹿对他示好都没用。贺归山差点以为123这辈子就这样了。 结果鹿王的鸣叫撕开了不平凡的一天,他带着漂亮媳妇儿送人头来了。 123昂首挺胸,后面跟着头通体雪白的母鹿,温柔安静地站在那儿。 也就是因为它有宝贝媳妇儿了,路上贺归山开它玩笑,嘀嘀咕咕说了点123小时候发育不良的丑事儿,被鹿王一脑袋顶落水沟摔了个狗吃屎,大冬天的只能湿着衣服回来,结果生病了。 他烧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过来,嗓子干哑头痛欲裂,身体像压了铁块使不上劲。 很多年不生病了,他徒然对这感觉有些陌生。 身体应该是被擦过了,很清爽。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一条胳膊沉甸甸的——有颗毛茸茸的头枕在他右手上,更准确地说,是蜷在床单侧,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守夜人和衣而眠,这会儿睡得很香。黑发柔顺地散在枕上,遮挡住额头与眉眼。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轻颤,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原本在床上的靠枕被他踹到床下,半边脸都埋进贺归山肩窝里,卡着他手臂,露出挺直的鼻梁和薄薄嘴唇,唇珠圆润可爱,贺归山盯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小孩睡相很乖,除了缠住他之外一动不动,甚至有点过分小心,生怕多占地方。 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给陆杳的脸渡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屋里很安静,能听见他清浅平稳的呼吸。 贺归山怕他滚下去,左手揽住腰往自己这边提。 陆杳没醒,乖乖任他摆弄。 贺归山没舍得把手收回去,浅浅搭在他后腰,那儿有个弧,他轻轻摩挲着。 小孩长个了,显出青年人的俊朗挺拔,小白杨似的;睡衣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白皙骨节分明,但没那么瘦了。 记得他刚来民宿那阵,夜夜噩梦,睡得直冒冷汗瑟瑟发抖。贺归山实在看不下去,硬是把人按在自己边上睡了好一阵,半夜只要他有动静,贺归山就哄他,给他哼歌。 现在能睡整觉了。 贺归山心里有种老父亲般的成就感,又不止于此,但他知道要慢慢来,不能把人吓坏了。 正出神,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扒拉声,连带着“嘤嘤”怪叫,饭碗“噼噼啪啪”砸地上,惊天动地的。 小狐狸作息规律,每天6点准时饿,图雅跟着巴特尔回去准备婚事了,贺归山和陆杳难得晚起,没人给它放饭,这大爷饿得受不了,叼着饭盆要饭来了。 陆杳动了动,要醒不醒,贺归山捂住他耳朵,轻说:“你睡,我去看。” 贺归山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晚上他又和没事人似的,喂完祖宗三号出门跑了2公里。 回来的时候看到陆杳已经起床,捧着热水在餐厅打瞌睡。 贺归山冲了把澡,给他准备黄油吐司配热牛奶,加个煎蛋,自己冲了一大杯热美式。 陆杳还在发愣,几根头发倔强翘起,白皙的后颈从睡衣领口露出来,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贺归山看他慢吞吞先把煎蛋吃了,乖乖啃面包,就去厨房翻了瓶杏子酱出来。 这是开春时熬制的第一批红杏酱,酸甜开胃,市场销路也很好,他前阵子往江市寄了好些,老吴、周庭和沈长青都有份,给老谢也带了点,留给民宿的只有两三瓶小的,现在眼看也要见底。 “今天什么安排?”贺归山帮他面包抹上酱,塞手里。 陆杳没接,就着他手舔了一口,满意极了,大脑这才缓慢启动中。 今天是周末,上午没安排,下午他和另外两个老师带阿依娜去县里买书,可能会很晚回来。 “阿依娜说她高中想往夏哈考,我和小陈老师准备带她去县里买点学习资料,突击两个月,她成绩好又聪明,考出去还是很有希望的。” 贺归山点头:“和你一样学霸。” 陆杳耳朵有点热,转移话题:“库尔班体格好,将来考体校也是一条出路。” 说到工作,陆杳终于恢复理智,他不是班主任,对班里的孩子却了如指掌,尽心尽力。 吃完饭,贺归山问他要不要送。 陆杳说:“不用,学校有车,我和小陈老师开教务处的车走就行。” 小陈老师兼职教务处和生活老师,学校杂七杂八什么事儿她都一手操办,五年前一样是支教过来的,后来因为喜欢这儿就留下来了。 贺归山把吃完的东西收拾进厨房,告诉他今天自己会再做一批红杏酱,等回来让学校车顺带过来带一些走,给孩子们尝尝。 今年红杏收成好,果子结得格外厚实,前阵子因为忙,收下来的好多都堆在后院没动,烂了不少,还剩下五十多斤熟透的,他今天打算一半做干一半做酱。 他拿着长木勺,加了冰糖在锅里,小火慢熬,陆杳在边上帮他。 两人一个洗一个煮,浓稠的果酱很快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出泡来,香气飘满整个小院。 嘤嘤馋得不行,围着两人脚跟打转,几次试图跳上灶台,都被贺归山用脚尖轻轻拨开。 “你不能吃!”他轻声呵斥,“一边儿去。” 嘤嘤不会翻白眼,但它努力扒拉陆杳告状,叽叽歪歪叫着,发出妲己的声音。 陆杳开始没搭理,听它叫得实在凄惨,没忍住抱起来,一人一狐可怜巴巴瞅着贺归山,四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瞪他。 贺归山没法无视,败下阵来,咬牙切齿拿了几颗好果子给小狐狸吃,还弄了一点点酱让它尝个鲜。 小狐狸吃完东西心满意足撤了,奔到客厅去看电视。 它现在可勤快,除了会拿快递、送东西、倒垃圾、开门、开电视。它还知道按什么键能打开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里面有非洲草原、有万兽奔腾,它最喜欢小狮子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幕,看到就会跳沙发上,模仿电视里其他动物的样子,也给小狮子鞠躬。 陛下在猫爬架上,眯缝着眼睛打盹,嘤嘤去拖它,招呼它一起看,陛下不耐烦地抖抖耳朵,脑袋埋得更深了。 嘤嘤挫败,又去找陆杳,它知道他是心软的神,凑过去用脑袋蹭陆杳小腿,拖长音调叫得又软又嗲。 眼看陆杳要哄它。贺归山皱起眉头,掐着它后脖子,仍旧把它丢回沙发上:“规矩点!” 下午陆杳带着孩子们和小陈老师去夏哈县买东西。 阳光正好,温度适宜,阿依娜走路一蹦一蹦的,几条漂亮的小辫儿在阳光下跳舞。 书店充斥了纸张和油墨的香味,他们快找到合适的辅导书,陆杳摸着《素描基础教程》和《中国美术简史》,爱不释手,还有那本被翻烂的《伯里曼人体结构》,早就消失在江南的雨季里不知所踪了。 有店员过来看他喜欢,热情推荐了好几本同类,还告诉他明天下午,省师大美术学院的李小峰教授,刚好要来他们书店做公益讲座,有兴趣可以来听。 他试图塞给陆杳一张入场券,被陆杳以行程冲突为由拒绝了。 李小峰他当然知道,一年级的专业大课上,那位总爱跑题讲艺术史的老师,每次提到当代美术教育的中坚力量,总会提到这个名字。 陆杳热了眼眶,他别过头去,决定买下这本伯里曼。 阿依娜要去隔壁挑文具,陆杳直奔角落那个不起眼的书架,抽出本厚厚的科普类读物,和伯里曼以及阿依娜的教辅书混在一起,去前台结账。 因为书有破损,店里给他打了对折。 书被装进统一的袋子,遮得严严实实。 等陈老师和阿依娜出来,他假装若无其事说自己买过单了,陈老师很惊讶:“这钱怎么能让你出?” 陆杳摆手:“没关系,几本书而已,孩子读书重要。” 小陈老师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和陆杳不熟,开始还觉得这漂亮同事长得像个少爷,可能和跑路那几个一样,呆不久,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在她眼里的形象已经高了好几倍。 阿依娜买到了喜欢的本子和笔,粉色带珠光的那种,特别漂亮,她心满意足小声和同学分享。陆杳和陈老师走在后面,其他小孩踩他们影子玩。 一群人穿过县城最热闹的小吃街,馕坑的热气裹着烤包子的油香漫过来,卖奶皮子的阿婆掀开白布,甜香一下涌出来。 他们要了热饮喝,迎面碰上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看到伯里曼流出心酸的眼泪? 第37章 要走了吗 陆杳对阿依波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只记得他在赛马节上表现不俗,尽管最后还是输给贺归山,但意气风发,同样赢得了不少姑娘的芳心。 第41章 此刻,英俊的少年郎堵在路中间,绷得像根拉满的弦。他局促半天,开口时结结巴巴:“陆、陆老师……” 陆杳看他涨红的耳根,想起赛马节上那个张扬的少年,他微微点头,理解他不擅社交,于是耐心等这人缓过劲儿来。 青年人脸更红了。 阿依娜拉住陆杳袖子,仰头好奇打量,其他几个孩子也躲陆杳身后偷看,被小陈老师一把带走。 阿依波热情邀请:“你们吃饭了么?要不我请你们吃吧,前面那家羊肉馆是我家的,煮的手抓肉,香得很!” 青年眼里满载炽热,陆杳心里一顿,看了眼身边的阿依娜,婉拒道:“下次吧,今天还得送孩子回去,有点事。” 年轻藏不住事儿,阿依波的失望写满脸,分开前他踌躇着问陆杳要联系方式:“我听说,你要走么?很快么?” 孩子们惊讶地仰起小脸,陆杳摇头。 阿依波高兴起来:“那下次你来夏哈,我再请你吃么!说好的!” 众人分别,阿依娜走出一段,拉着陆杳悄悄问:“老师,阿依波哥哥是不是喜欢你呀?” “……” “因为桑吉也是这么看图雅姐姐的!” 小陈老师探过脸来,陆杳一把捂住阿依娜的嘴。 回程有个小插曲,教务处配的车年久失修,也可能是前阵子太冷,把发动机冻坏了,没法启动。 叫了拖车过来,修好最快也得三天时间。 不过他们运气还不错,在修车店遇到个大叔来县里进货,刚好今天也回羌兰,愿意载他们一程。 大叔开的小皮卡,驾驶室堆满杂物,他们几个人挤在车斗里,迎着春日的晚风一路向前,两侧是开阔的草场和沉默的群山。 大叔只能给他们送一半路,刚好离学校很近,但陆杳今天要回民宿,他给贺归山发语音求救。 阿依娜抱着新书抠塑封皮,大半张抠没了,忽然往陆杳身边靠去:“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杳手一松,发了一半的语音“嗖”地出去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坏人被抓走了,老师要回自己家。”阿依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转身一把抱住陆杳,把脸埋进他衣服里,“我舍不得你走。库尔班也舍不得,还有古丽夏奶奶,大家都会想你的。” 孩子的拥抱直接而用力,陆杳被她撞得心口酸软,只能默默整理着她的小辫子和乱发。 手机那头,本来秒回的消息安静半天了。 “阿依娜,还记得老师以前说过的吗?不管我们以后去了哪里,只要这里记住,总会再相见的。” 陆杳拍拍心脏位置,望向远处的山峦起伏:“比如你说你高中要考到县城,这样我们以后说不定就能在县城相遇,或者其他地方都有可能。” “到时候你长高了,漂漂亮亮的,我都认不出你。” 他比划高度,阿依娜很快被带偏,幻想自己未来的样子,高兴地“咯咯”笑起来。 “那……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要给我打电话,写信也可以,虽然艾肯送得慢,但是总会到的么!” 艾肯是他们这里唯一的邮递员,之前陆杳的通知书就是他送的,暴雨雪崩,灾情封路,什么都难不倒他。 阿依娜伸出小指,和陆杳很认真地拉了钩。 皮卡颠着往家开,小家伙们歪着头靠一块儿睡熟了。陆杳和小陈老师悄悄脱下外套,盖孩子身上,衣角掖得严严实实。 小陈老师迟疑着压低声音:“陆老师,你是真的……打算走了吗?”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一车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学校的屋顶已初现雏形,土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车胎碾过石子发出脆响,风掠过耳畔,带着熟悉的味道。 他沉默许久,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贺归山带了一大堆红杏酱来接陆杳,他把东西转交给小陈老师,载着陆杳回民宿。 路上他说噶桑下午来消息:“几天前陆正东请律师上诉,今天二审结果维持原判,明后天就会转省监狱。” “问你转之前,要不要去看看?” 车子压过碎石路,微晃微颠簸。陆杳抱着一摞书,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满目苍翠。 他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要吧。”他说,“要的。” 贺归山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民宿,“那我明早送你过去。” 回到院子,天色已过黄昏,厨房飘来熟悉的饭菜香。 陛下蜷在廊下的软垫上,尾巴圈着身子呼呼大睡。嘤嘤蹲在后院口,扒着个布老鼠耍得虎虎生威,。 看两人回来,小家伙扭着日渐圆润的身体过来迎接,爪子扒住陆杳的裤腿,脑袋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 陆杳把书放到边上,抱起它亲了一口。 客厅中央的铜壶在暖炉上畏着,火光正旺。 贺归山拨弄火钳,拿出今年新采的茶叶泡,他喊陆杳洗手,说泡了茶吃点小饼干,晚点等开饭。 之前消息里误入的话,两人谁都没提,陆杳没想好怎么说,他在等贺归山先问。 水烧开,壶里发出“嘟噜噜”的声音,贺归山把小饼干装在粗陶碟里,边缘烤得微焦,咬一口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正要聊,桌上手机响了,看是图雅,贺归山直接按了免提。 图雅欢快奔放的大嗓门立刻冲了出来,她叽叽喳喳说巴特尔要结婚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让他们务必要来赏光,最好能早点来帮忙,家里亲戚人手根本就不够,实在太多事儿了。她说了一堆婚礼要准备的琐碎,什么谁负责抢新娘,谁负责唱《送别调》,谁负责伙食,谁负责司仪串场,仿佛派活似的。 《送别调》是羌兰当地婚礼的特殊环节,新娘由娘家男家属扶上马,女性家属一路跟唱,以此表达依依不舍和祝福的心情。 据说还有抢婚环节,新郎第一天得半夜去抢新娘,女方家发现要佯装追赶,大伙儿跟到男方家,男方好吃好喝招待,直到女方家满意为止,最终礼成,第二天男方还要把女方送回去。 陆杳听着有趣,打从心底为巴特尔高兴。他很想参加,体验一把羌兰热闹的传统婚礼,但…… 挂完电话,陆杳看向贺归山,贺归山刚好也看向他,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陆杳被烫了一下。 “我……”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贺归山让他先说。 “我今天在县里去了趟体校招生办,问了库尔班的事。按他平时的情况,招生办老师说很有希望,报名在下个月底。” 他顿了一下,贺归山没接话,把新茶放进温好的茶杯里。 “和图雅中考时间差不多,学校还有几个体育成绩不错的孩子,之前他们班主任也提了,到时候能一块儿去县里报名,路上也有个照应,早上我帮阿依娜在县里书店买到《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了,那里书店还挺全……” 他絮絮叨叨,不着重点,仿佛在交代后事。 贺归山拎起铜壶,滚烫透亮的水柱冲入杯里,茶叶翻滚起来逸出清香。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陆杳把所有铺垫说完了,捧着滚烫的茶杯,双手捂着,刺痛从指尖传来。 贺归山的眼里有山海,他在等他。 “哥。” “我想重新读大学。” 嘤嘤闻到香味冲过来,蹭过书袋子,伯里曼重重掉在地上,露出卷边的扉页,连带摔出来的还有本《同性恋发展史》。 陆杳大脑空白一片的,心口“咚咚”要跳出来。他没敢看贺归山表情,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我想回江市。” “我想重新读书,但还没想清楚,读完了要做什么。” 所以也没决定要不要走。 他之前大学就在江市念的——一所全国出名的美院,家在隔壁,高铁半小时就到,开车也只要1个多小时,很是方便。 可惜读了一年不到就休学了。 周庭和他聊天的时候曾经问过,你天赋那么好,对艺术有天然的敏锐度,将来要不要继续做这行? 陆杳不知道,他没想清楚。 看看身边人,好像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为民服务、挖掘真相、连阿依娜都知道要出去看看,为了让奶奶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他好像没有。 以前是为了离开陆正东,靠恨而活,现在恨没有了,目标就没有了。 贺归山往那头书瞟,吓陆杳一大跳。但他没过去,只起身往两人杯子里添了点水。 “有句话叫,是什么不重要,先做。意义这东西,不是天生就有的,比如我做培育,开民宿也都是摸石头过河。当年退役回来找不着工作,在家荒废很久,后来我爸没了,我就想继承他巡边的事儿,再后来就想我还能为这里做什么,大家有需要,我就去试。” 第42章 “你也是,先挑你拿手的、喜欢的事儿做,去学你擅长的、心里有冲动想去碰的东西。把本事学扎实了,装在身上,他最后会变成你的底气。” 出走从来不是答案,而是勇气,而答案,是在一次次尝试里得到的。 他希望他的杳杳能走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尝试更多样的活法,希望他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他,就是他翅膀下的风。 *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出自《上李邕》,唐·李白。 【作者有话说】 对没错,很快就要正式恋爱了!!作者激动搓手! 第38章 离别 陆杳最后决定回江市。 离别前一天,他先去看守所见陆正东。 门口登记的小警察认识噶桑,同贺归山也熟,陆杳在门口登记的时候,见面室方向走来一人。 西装革履带着公文包,一副办事派头。 那人经过陆杳身边的时候停了停,眼神撞过来但没说什么,还完证件就走了。 小警察低声蛐蛐:“来谈离婚的,女方本人不来,派律师过来。” 见面室不大,陆杳和他爹隔着玻璃遥遥相望。 有段时间不见,陆正东瘦得脱了形,曾经合身的囚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突出,后背佝偻,两鬓的头发也几乎全白了, 他眼窝深陷,眼下一片青黑,曾经的那些意气风发和算计都没了。 陆正东坐在玻璃前面,没拿通话器,目光把陆杳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眼睛描摹了一遍。 他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儿子,缓慢的,认真的,直到眼角湿润。 陆杳长开了。 个子高了,肩膀也开阔了,再也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总是挨打也要护着妈妈的小男孩。 皮肤还是一样白,和梁小鸣年轻时候越长越像,清秀俊朗显出青年人的面貌来。 陆杳握着冰凉的听筒说:“我要走了。”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 陆正东张张嘴,发出嘶哑的“啊”。 “卡里是你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分没动,算还你的一饭之恩,以后我过我的,你蹲你的,我们两不相欠。” 陆杳给他带了几件过冬衣物,交给警察,连带的还有一张卡。 陆正东眼眶很红,嗫嚅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被带离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陆杳在来之前准本来有很多想问的,咬牙切齿想要报复回去,比如你后悔吗?没人来看你,没人给你送饭,现在的老婆也要和你离婚,你活该。 除此之外,最想问的,还是那句憋了那么多年的“为什么”。 为什么那样对我? 为什么那样对一个真心爱你的姑娘?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变成生意和算计? 你想得到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 看着玻璃后面那张骤然衰老的脸,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些陈年旧怨堵在胸口太久,在见光的那一刻,在这间冰冷简陋的见面室里,统统烟消云散了。 算了。 往事不可追。 算了。 出看守所,他去见梁小鸣。 新的疗养院在建,原来旧的那个改成了一个半公益性质的康复中心, 医院换了沈长青自己的领导班子,听说梁小鸣在这里,被安排了专门一对一的护工,病房也换了间开阔带院子的,还有阳光房。 李雪梅被辞退了,但严格说来,她也并没有什么重大过错,甚至在这几年,少不得为陆杳打掩护,因此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遣散费。 陆杳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屋里只有新护工一个人在整理床铺。 阿姨看着很面善,笑说:“你找梁老师啊,她在活动中心教别人跳舞。” 梁老师,多么悦耳动听的称呼。 活动中心在中心花园后面,原来后院的隔墙被推倒,弄了一大片绿化带,后面的临时房就改成了活动中心。 里面宽敞明亮,放着舒缓的音乐。 三四个中老年人聚在一起,把梁小鸣围在中间,她穿着清爽干净的浅蓝色毛衣,头发高高盘起,露出漂亮的颈背曲线。 周围人跟着她学,轻声数着拍子踏步。 “一、二、三、四……对,就这样,很好……” 陆杳有点恍惚,梁小鸣看着像是完全恢复了,她脸上专注、平和,是陆杳记忆里年轻的样子。 边上有人认出陆杳,大声招呼:“梁老师儿子来了!”“真有福气啊,又俊又孝顺。” 陆杳朝梁小鸣走过去,为她带来一束漂亮、鲜活的花。 梁小鸣面露喜色,在原地仔细端详陆杳,然后伸出手来温柔抚摸他的头发。 “阿杳……你长大了,你要乖一点,多吃饭身体好。” 这一瞬间,她好像认出他来,又好像仍旧把视线放在别处。 陆杳鼻子酸得厉害,他用力瞪眼睛,把热意憋回去。 “妈,我要走了。” “姆妈晓得,你要乖一点,好好的,多吃饭长得高……” 梁小鸣不停重复着,陆杳喉头猛地一哽,听见梁小鸣最后说:“妈妈爱你。” 那天他在活动室外看了很久,走的时候没有道别,这样已经很好,比他曾经期望的结局,已经好太多。 他给护工一个大红包,护工受宠若惊地拒绝了,她说:“我不能要的陆先生,沈老板会怪我的么,你拿走,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定了第二天的飞机,学校刚好有老师要去夏哈,打算顺路把他捎走。 当晚他在屋里收拾行李。 他来的时候东西不多,去倒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黑莓干、枸杞干、杏干、奶茶粉、酥油、各种品类的手工果酱还有真空的风干牛肉和奶疙瘩——全是贺归山亲手做的。 这人还不满足,还在给他往里塞。 “这些带着路上吃,到了也能放。果酱怕磕,给你放衣服中间垫着。这个袋子里是常用药,晕车和胃药你随身带,其他都给你装小盒子了,回去弄个药箱。” 他想起什么回屋拿手机,陆杳很快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 陆杳想拒绝,其实自己已经存了很大一笔钱够这几年开销了,再说学校可以申请勤工俭学,他还能干点别的比如做家教。 周庭之前就联系他,说好几个人来问陆老师开不开摄影私教课。 所以他相信自己饿不死。 但贺归山不是这么想的,拦住他要退还的动作。 “给你就拿着。出门在外,总要有点傍身。”他把陆杳整理完的衣服用压缩袋重新收纳,“房子的事,我跟沈长青打过招呼了。他在江市熟,你到了联系他,让他给你找个住的,离学校近点、安全的,别图便宜。” 陆杳想要帮忙,在行李箱边上绕圈无从下手:“其实不用麻烦他,美院盖了新宿舍,有双人也有四人间,条件好也便宜,不用花冤枉钱。” 贺归山听他这么说,很凶地挑眉:“什么冤枉钱?你记住了,吃饭别糊弄,挑好的吃,营养要跟上,住也是,该花的就花,没钱了来问我。还有点别的半成品菜,等我过两天弄完再给你寄过去,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陆杳又回:“真不用哥,我们学校食堂还挺有名的,好吃又不贵。” 听他这么说贺归山就不接话了,放妥东西手撑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垂了几个像素点。 “陆杳,”他连名带姓地叫,“你要跟我分……家怎么的?” 陆杳当然看出他生气了,脑袋里快速把前阵子恶补的理论知识回忆一遍,翻翻找找总算是有条有用的“哄人秘籍”。 他抠着行李箱的边缝,慢吞吞问:“或许,你听说过筑巢吗?” 贺归山这个老年人当然没听过,他只知道鸟会筑巢,不明白陆杳这话什么意思,以为他要带鸟口水走。 但他只有舒尔哈的口水,没有燕子的,而且要问舒尔哈借口水,大概率会被它啄,也可能啄死。 不过他最后还是给陆杳带了件自己的外套走。 陆杳不要新的,要旧的,要他有阵子几乎天天穿的那件。 贺叔叔不懂这是什么怪癖,但满足了他。 第二天蒙蒙亮,陈老师开着小破车来接陆杳了。 她转交给他一个大袋子,里面全是小朋友知道他要走,连夜赶制的小礼物。 陆杳很珍惜地把礼物捧在手心,打算路上一个一个拆了看。 他把背包和行李箱放进后座,听见后面传来细碎的抽噎声。 小皮卡车斗后面挤着几个小脑袋,偷偷扒着车门,眼睛红得像大樱桃。 陈老师震惊,说可能是代班老师没拦住,放孩子们偷溜出课堂。 库尔班攥着皱巴巴的画纸,往他手里塞,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人,涂满了鲜亮的颜色;有人给他编了羌兰结,寓意山神的祝福;还有小姑娘递来纸折的花,花瓣歪歪扭扭粘满了亮片,上面用稚嫩的汉字写:“一帆风顺”和“谢谢”。 第43章 库尔班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一脸;阿依娜拽着陆杳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 陆杳挨个安慰他们,转过头去,悄悄红了眼眶。 贺归山帮陆杳整理衣领子,拨正被风吹乱的碎发。他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起飞了到了务必要给他发消息。 气氛逐渐凝重,陆杳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小陈老师还在等着他不好开口。 他脸皮薄匆匆道别就走了,不敢再看后面,怕耽误小陈老师时间。 小陈老师倒是无所谓,小陈老师只觉得氛围怪怪的,这两人不像是老妈和儿子,倒像是黏糊的小情侣。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贺归山回民宿,在大厅站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 口袋里有个小盒子,是他大早发现的。小盒子里是两个镶金边的复古袖口,中间是热烈的红宝石,雕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这副袖口他见过,今年春季上的新品,当时去江市的时候,市中心商场的广告铺天盖地,价值不菲。 slogan是:独一无二的爱。 贺归山笑着摇头,这里洗洗那里晒晒,过了会儿又笑,只觉今天太阳格外灿烂。 门口传来发动机轰鸣。 陆杳风似的卷进来,一把抱住他腰,巴掌脸紧紧埋进他胸口。 贺叔叔的胸肌厚实,但是贺叔叔眉心在跳。 两人默默抱了会儿,陆杳听贺归山似笑非笑问他是不是忘东西了,才觉出羞耻来,他一把推开他往楼上:“……嗯,有个文件没拷。” 陆杳在屋里磨磨蹭蹭好久,一会儿开个电脑,一会儿摸出个不知道多久没用的旧u盘。 听到贺归山上楼了,他点开个文件夹,一键全选,拖到u盘图标上。进度条慢吞吞地走。 贺归山没进来,靠在门上等他。 陆杳心虚,不敢回头看,两眼死死盯着进度条读秒,微弱的曙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勾勒出青年单薄的轮廓。 “我……忘东西了,回来拿。陈老师的车坏了,哥你能送我去车站么?” 拷完资料,陆杳把u盘攥在手心,全是汗。 贺归山在他泛红的耳廓上停了几秒,看远处那辆疾驰皮卡的背影。 “走吧,送你去机场。”他笑说。 上车的时候,陆杳看到贺归山的外套里破天荒搭了件衬衫,金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杳低头,勾起唇角。 远处,高原的太阳正喷薄而出,把雪山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他要分手。 贺叔叔:你想死。 袖口参考了kenzo的复古款,老钱风,适合贺叔叔哈哈哈。 关于姆妈,因为梁小鸣是南方人,苏州无锡一带的口音。 别走,明天后天都有更新。 第39章 又凶又急 陆杳的复学手续办得很顺,学校留保留他当年的档案,因为情况特殊又成绩优秀,还帮他申请了奖学金。 入学那天,专业课老师一眼就认出他来。这学生让他印象深刻,每一幅作业都情感充沛。 同学大多比他小一两岁,活泼开朗,聊的是他不太懂的网络梗和新鲜游戏。 大家对这位面容姣好但情况特殊的同学很好奇,不过没人排挤他,只觉得这个插班生话少,活好,人也好说话,小组作业总愿意拉他。 陆杳基本不推辞,待人友善,能力范围内的他都会多做一些。 他太珍惜现在的生活了。 开学时候,他被招进摄影社团,社长姓赵,是个快毕业的帅小伙,阳光灿烂人高马大,他一眼就被陆杳的作品吸引,求了他好几天才把人招来。 社团活动闹哄哄的,挺有意思,他一般都听别人说,默默听着也挺好。 每到这时候社长就过来拽他,强迫他加入群聊,怕他孤独。 陆杳经常会搪塞过去,这是他从贺归山那里学到的技巧。 这社长经常带各种零食过来分,社团里男生胃口大,吃的很快被一抢而空,社长就给陆杳开小灶单独留,陆杳没要。 当天晚上回去他对贺归山说了,第二天就收到一大包加急空运来的羌兰特产,他拿去分给同学,大家跑来问他要链接,陆杳笑说“是自家手工做的,没得卖”。 有女生好奇多问一句:“你不是隔壁苏市人吗?” 陆杳想了想回:“我住我对象家。” 住宿方面陆杳本来分到的是四人间,室友都不错,两个本地两个外地的,但麻烦的是宿舍有门禁时间,十一点雷打不动。 陆杳因为兼职家教回得晚了,要麻烦宿管阿姨开门,还要说明情况。 虽然阿姨对他非常宽容,不过次数多了,陆杳总觉得不好意思。 他们社长提议陆杳可以搬出来和自己合租,他在边上的职工小区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刚好室友合同没到期就要走,陆杳如果搬进来,也算是帮他一个大忙。 帅小伙双手合十求他:“拜托拜托,我请你吃饭!包你半个……不,一个学期的午饭,晚饭也行。” 便宜很诱人,但陆杳没答应。 他很听话地去找了沈长青。 他在他们公司大厅等了2个多小时。 前台是今年新换的姑娘,看他没预约,怎么都不敢放进去,一个劲赔笑:“沈总他们在开会,您再等等,实在抱歉。” cbd底楼的暖气足得过分,陆杳在星某克买了热牛奶,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身体暖和了,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他看没人注意干脆蜷缩在角落里,眼睛一闭差点就睡过去。 恍恍惚惚听到沈长青的声音。 陆杳睁开眼,就看个人影风风火火冲过来,一边对陈镇吼:“我要休假休假!!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已经连轴转俩礼拜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用!” 陈镇跟在身后,没什么表情,他这会儿换了西装,看着气质都变了:“你年假用完了。” 沈长青气得跳脚:“我……我休假要什么年假!!!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我怎……我怎么用完了?” “你去羌兰两个月,忘了?” 沈长青怒目相视:“我那是为什么去你心里没点数吗?!” 两人眼看着要吵起来,大厅里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走近了,沈老板才看到陆杳,脸色一下亮堂起来,亲热地挽着他手臂叫弟弟。 沈老板帮他在一条街外的高档社区找了套独立复式,四室两厅带一大一小两个阳台。 楼下客餐厅连在一块儿,浅灰色木地板铺上温暖的米色地毯;客厅连接大露台,天好的时候阳光能铺半屋。 豪华精装修,市中心地段,这在寸土寸金的江市,月租没两只手下不来。 陆杳觉得太奢侈,但不想拂人好意。他问房租,沈长青只说账单发给贺归山了,他不用操心。 陆杳便坦然接受了。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除了贴身那些,其他大件沈长青已经安排人先帮他送过去。 因为是新房子,事先又有阿姨帮忙打扫过,陆杳自己基本不用动。 他简单收拾完,站在宽敞的阳台上,一眼能望见学校美术楼的尖顶——据说那是国际知名建筑大师的杰作。 他去二手市场淘了一组漂亮的法式桌椅摆上,天气好能喝茶看书。 晚风拂面,他想起在羌兰的那个大露台,郁郁葱葱的山坡,晨起暮落的钟声从对面传来,荡过谷地,再慢慢散进云里;他想起山那头的学校,虽然简陋,但那里有他可爱的学生。 那些曾经的日日夜夜,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又好像还在昨天。 家教他只接了一家韩国的,孩子是初中,因为是国际学校的艺术班,需要教美术,顺便如果可能的话,家长想让他把其他科目也带一下,800块2小时。 这他有经验。 虽然孩子有点坐不住,但很开朗健谈,她很喜欢这个新老师,说他比之前的几个都有耐心,主要是好看。 她都不追星了。 家长也满意,课时费结得爽快,后来还想多介绍两家给他,被他拒绝了。 周末有空,他会去江边走走,或者钻进图书馆待一下午。 陆杳还是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读书上。 他计划半年后去考证,驾驶证四六级证,以及有可能的话,他还预备要考ccpt。 手机里,有老谢在的群偶尔会跳出消息,图雅、巴特尔和桑吉也加入了,天天分享谁家生小羊了,哪片草场黄了,谁家东西又被偷了之类的琐事。 最严重的一件,是嘤嘤消失了。 那天和往常一样,民宿前院的门开着,贺归山在果园忙没注意,傍晚都不见小家伙踪影,连早上的粮和水都一点没少,他查监控才知道,小狐狸跑了。 贺归山没特意去找,他信奉的是来去自由,愿意留的他会善待,想走的他也不强求。 第44章 他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和陆杳交代。 最后这件事还是被图雅告密的。 这群人战战兢兢瞒了一个多月,之所以图雅后来敢说了,是因为小崽子又回来了。 它在一个深秋的清晨,从墙头跳进院子里,嘴里叼着个扭成麻花的小东西,身后还跟着另一只跌跌撞撞的。 贺归山见过带娃的妈,没见过带娃的爸。 嘤嘤把它们放在窝里,自己瘫在一旁大喘气,杂乱的毛发沾满草屑灰尘。 陆杳收到的视频里,是两只奶里奶气滚作一团的样子。 贺归山发:【有孙子的感觉如何?】 两人几乎每天都会联系,陆杳已经习惯拿他当备忘录了,有事没事就发照片,有时是画了一半的草图,有时是新买的绿植。 贺归山的回答总是简短,但响应迅速,仿佛把手机绑在身上。 有时候懒得发消息,他会要求陆杳视频。 接通的时候陆杳心跳很快,看那头出现熟悉的人影才慢慢安定下来。 “吃了没?” “吃了,食堂吃的。你呢?” 贺归山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厨房灶台上一口冒热气的小锅:“一个人随便对付。” 两人又聊了几句琐事,谁也不舍得把电话挂下,陆杳把镜头翻转,捏着手机转圈。 “哥。看我旧市场淘来的,几百块,这边太阳好,冬天太冷了,能坐着晒太阳。我还种了月季和天竺葵,刚打苞。” “这里能看到我学校,再远点就是江景,不过晚上才好看。” 他絮絮叨叨,没注意屏幕那头,贺归山突然凑得很近,眼神专注,锋利的眉眼在镜头里被放大,他说:“杳杳,镜头翻面。” 陆杳搓着手指把镜头翻转过来,别过脸去,屏幕里发出轻笑,还有细细索索的声音。 陆杳想起来嘤嘤和他儿子。 贺归山满足他,把手机远远架在桌上。 不远处几只毛茸茸在角落扭成一团,嘤嘤在边上趴着看,看儿子闹过分了才去拉架,听到陆杳的声音,它火箭似的冲过来,把贺归山的手机都撞掉了,小爪子在屏幕上拼了命地扒拉,妄图把陆杳从屏幕里救出来。 贺归山制止它,把这一家子放后院关禁闭去了。 他夺回手机使用权,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陆杳这头迅速跳出入账信息。 陆杳无奈。 这人还老怕他钱不够花,隔三差五就给他打钱,陆杳拒绝好几次都没用。 有回入秋了贺归山买了好几件厚衣服寄到学校来,都是价值不菲的高档货,很多同学羡慕他,说他哥哥对他真好,离远了还那么照顾他,不像他们家哥哥,只会欺负和抢自己吃的。 陆杳把这说给贺归山听,贺老板就很凶地挑眉:“你说我谁?” “哥哥。”陆杳坐回椅子上,给自己泡了杯红茶,摇啊摇的。 对面不满意:“哪种?” 陆杳不说话,把镜头翻过去,远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拖出粼粼的光带。 闭上眼,风里就传来羌兰泥土的芳香,他看到漫山遍野的绿色和牛羊,有图雅畅快的笑声,巴特尔和桑吉憨厚的样子,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熟悉的面庞。 城市里什么都好,生活便利医疗设施完善,真的什么都好,可就是看不到星星。 也没有贺归山。 贺归山教过他,做人要坦诚。 于是陆杳依然把手机对着远处,游轮发出悠长的鸣笛。 他说:“骗你的,我说是我对象。” 临近年末,社团报名参加某个区里比赛,陆杳的作品得了评委特殊奖,后来有摄影协会的人过来找他,要高价收购,被他拒绝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殊荣,社团申请了经费聚餐庆祝,他们吃网红自助,光排队就好几小时,散场时已近深夜。 陆杳喝了一杯啤酒,他谨记贺归山的提醒,独身在外不敢饮酒过量。 上回他说自己有对象,大家都不信,吵着闹着要他把对象叫来,说美人的对象一定是大大美人。 陆杳没肯,大家笑他金屋藏娇。 社长勾住他后脖颈要看他对象照片,被陆杳一个反手扭回去了,一米八的大高个被按得哇哇叫。 陆杳想了想说:“照片没有,有机会可以带你们见见真人。” 在吃完大半个果盘之后,别人还要去续摊,他推脱自己明天有早课就先回了,社长要送他也没让,租了个小黄车一路晃晃悠悠骑回去。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车骑过教职工小区,离他家一个红绿灯的距离,路灯坏了几盏黑漆漆的。 陆杳摸黑停了车,一边掏钥匙一边用手机打电。 他眼角瞥见楼道阴影里坐着个人,靠在个深色行李箱上,手机光幽幽映着下巴。 见有人来,那人慢慢抬头,站在风里的轮廓让陆杳觉得亲切又熟悉。 他想,这啤酒后劲真足,还提供延迟售后。 不远处有车流声传来,不知哪家的旺财发出凶狠的吠叫,但那些在陆杳眼里都渐渐灭了。 来人起身,行李箱轮子在地上碾出细响,温柔的嗓音在夜色里渡过来:“晚上好,男朋友。” 贺归山穿着挺括的黑色棉麻衬衣配藏青色毛衣,袖口简单挽起,红玫瑰袖口在夜色里熠熠生辉。走近的时候,他锋利的眉眼突然柔和起来,朝着陆杳展开双臂。 于是陆杳倦鸟归巢般飞过去,带着一丝酒意,毫不犹豫地投入眼前人的怀抱。 贺归山胳膊一收,攥紧他腰,低头就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亲死他。 明天还有。 第40章 谁没猫似的 他吻得又凶又急。 陆杳只觉得自己唇齿间要烧起来,又冷又热,混着酒香和初冬的凉意,他脑子混作一团,腰软得要瘫下去。 “小醉鬼,又喝酒。” 贺归山贴着他唇,用气声说,用鼻尖蹭,若即若离。 男人嘴里有柠檬的清爽味道,陆杳想,我可能真的是醉了。 他埋在贺归山的大胸肌里,这里搓搓那里揉揉,虽然毫无章法但手感良好,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泛红眼角湿润。 贺老板闭了闭眼,把他连拖带拽地拉进屋里。 进了屋,陆杳更不对劲,平时那点冷淡克制全没了。 他确实喝醉了。 喝的时候同学说那是啤酒他没起疑心,黄色一杯下去,这会儿觉出热来。 他抓着贺归山的衣领,趴在他胸口絮絮叨叨,从江市的回南天说到食堂阿姨手抖颠勺子,又说他不想去喝酒,人非要逼着他喝。 贺归山揽住他:“谁给你喝的?” 陆杳晃晃脑袋没想起来,他选择耍赖,脸埋进贺归山颈窝,热气混着酒气弥漫上来:“……我好想你。” 贺归山的胸膛又暖又厚实,在南方阴冷的冬天里,散发出淡淡暖意,陆杳死死抱着不肯松手,怕一松就是幻觉,一觉醒来还要面对孤零零的房子。 贺归山和醉鬼说不着,酒的事他选择择日再审。 他收紧手臂,一下下抚着陆杳后背:“知道,我在呢,宝贝,哥在呢。” 陆杳听到“宝贝”两字,眼睛瞪圆,过一会儿“嘿嘿”傻笑。 贺归山把他按到沙发上,转身要走,他手腕突然被攥住。 陆杳仰头看他,眼里藏了星星,他一边勾住贺归山的后颈,把人拉下来贴住自己,一边黏黏糊糊凑上去画圈。 没有经验,全凭本能。 贺归山忍无可忍,扣住他腰又还回去。 墙角的航空箱传来细细的猫叫声,陆杳顿住,从贺归山身子下探出半张困惑的脸。 贺归山失笑,放过他把航空箱取来打开。 陛下伸头,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看是贺归山才慢悠悠踱出来,站在客厅里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甩毛。 陆杳叫:“咪咪!” 咪咪眯起眼睛看自己的智障主人,熟门熟路地跳上陆杳膝盖,盘成一团,轻轻用小脑袋去蹭陆杳手。 贺归山往外掏东西,用下巴指了指猫:“图雅说它想你,就干脆带来了。嘤嘤留家里,给他们看着,也算是一边一只。” 陆杳被酒精糊住脑子,只听见“一边一只”,他瞪着一双红眼睛:“你要……要和我离婚?” 贺归山扭头就走,不想和这醉鬼讲道理。 他去厨房看了一圈,这小孩刚搬进来没什么东西,一样能做醒酒汤的材料都没有,倒是把他寄过来的菜分门别类摆得很整齐。 大城市就是好,大晚上还有菜能买,他火速下单豆芽和西红柿,弄了个加急送。 客厅里陛下被撸得小马达震天响,陆杳抱着它嘀嘀咕咕:“你本来应该有个妹妹……可惜……你妹妹是个胖……橘胖!我养不起!” 他哆哆嗦嗦摸出手机,划了三次点进个对话框,里面有好几张胖橘的性感照。 第45章 陆杳把屏幕凑到陛下眼前,捏着它爪子去划拉图片,陛下任他摆布,也不想和醉鬼讲道理。 贺归山出来接外卖,目光在聊天界面上停了几秒。 “谁的猫?” 陆杳慢吞吞回:“哦是我们社长的……他说他家大橘生了一窝,让我去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贺归山,献宝似的:“是不是特别可爱?他问我想不想养。” “我回,不行,我有猫了,我要守男德。” 陆杳挺骄傲,陛下很满意,小爪拍拍,示意他继续撸自己。 番茄去蒂对半开,在锅里煸出汁,加适量开水,大火煮一会儿就咕嘟咕嘟滚着,抓一把豆芽扔进去,煮软,撒盐滴香油,醒酒汤就大功告成。 酸酸甜甜的香气顺着门缝直往外面钻。 陆杳蜷在沙发上,眼皮子像灌了铅,只有鼻子是灵的。 他伸舌头去够,梦里没喝到。 贺归山站在沙发边上,盯着他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粉红半天,终于受不住把他拍醒。 陆杳起身的时候,手机掉地上,聊天界面里跳出张非常不合时宜的健身照,虽然是半身但非常扎眼。 贺归山挑眉。 那头火速撤回,发了句:“不好意思小学弟,发错了。” 陆杳捧着汤碗“呼噜呼噜”喝得正起劲,看手机亮了,慢悠悠扫了眼,又无甚兴趣地丢在一边。 贺归山把碗收去厨房洗,一边冲水一边问:“晚上谁给你喝的?” 陆杳脊背挺直,坐椅子上定得像根柱子,半晌才眨眼:“不知道,我自己喝的。” “我意思是,谁给你塞的酒?是不是手机里那人?” 陆杳盯着聊天界面,恍然大悟:“啊是那个有猫的!他给每人都倒了!” 贺老板舔着后槽牙冷笑。 新房子卧室只收拾出来一间,贺归山准备伺候陆杳洗澡,发现新睡衣都被洗了,现在叫外卖也来不及。 他捧着唯一的一套哭笑不得,回头看陆杳已经把自己脱一半了,身体白得反光,两条腿又长又直。 看贺归山崩溃的样子,陆杳不懂:“不洗澡吗?一起呀!” “洗不了,没得穿。” 贺归山赶紧弄了条浴巾把他裹起来,陆杳蚕蛹似的探出个头盯着他手里那套,兴高采烈地出主意:“我穿衣服!你穿裤子!” 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穿是不可能这样穿的,贺归山翻了件自己带来的t恤凑活,早早就按着小朋友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陆杳有早课,两人约了中午吃饭。 陆杳是个守信用的人,说要带同学见对象就见对象。 贺归山到的时候,陆杳在北门的梧桐树下背着画具。 他眉眼低垂静静站着,身姿舒展挺拔像初冬的小白杨,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淡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碎金似的铺在他肩头,落在贺归山眼里,像一幅世界名画。 贺归山小跑几步,脚步声惊动了陆杳。 他抬头的时候,眼神倏地亮了,唇角弯起,露出柔软乖顺的内里。 五米开外,外卖架那儿传来惊呼——一群人鬼鬼祟祟躲着,喊最大声的那人正在被其他人围殴。 贺归山上午和沈长青谈正事儿去了,一身正装从悍马上下来,阔肩蜂腰的看着像刚走完t台。陛下蹲在他左肩上,套了迷彩牵引绳,因为初来乍到孩子有些好奇,直着身子左顾右盼,看上去精神又帅气。 大学生们被迷得吱哇乱叫。 陆杳带他去边上的网红店吃麻辣烫,中午时候人声鼎沸,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开敞式店面里,有个穿兜帽的男生抬头,看到陆杳热情招呼:“诶陆杳!你来我这!他们都快吃完了,一会儿直接让给你。” 没等陆杳反应,男生在桌下狠狠踹了他朋友几脚。 他朋友看了眼自己没吃几口的饭,苦着脸赶紧站起来:“对对对,我饱了饱了,你们坐!” 另外两个也疯狂扒拉着。 陆杳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慢吃,我们排队就行。” “跟哥客气什么!” 那人手伸过来要揽陆杳肩,被陛下探着半个身体一爪子拍开,飞速又补了三下,手背立马划出红痕。 男生受惊,陛下若无其事舔舔爪子,长尾巴来回摆动。 “对不起对不起!”陆杳慌忙道歉,想把猫捞下来。 “没事没事!”男生回神笑了,“这布偶可以啊,这么护主真稀罕,你养的?” 贺归山本来铁塔似的在门口已经很惹眼了,这会儿不怕死地又加了把火,边顺陛下的毛边接话:“我们的。” 谁还没个猫了! 美院民风淳朴,周围有不少小姐姐小哥哥窃窃私语,有点甚至掏出手机开始默默偷拍。 男生笑容凝固,看陆杳不反驳,布偶巧趴回贺归山肩头,他干笑两声:“哈哈,挺好挺好。” 这场风波没闹多久,最后还是托了陛下的福。 老板是个猫奴,为他们专门开了小阁楼,那上面平时不用,只有人实在多得坐不下了才拿出来,相当于包间了。 楼下的赵姓社长几次三番打探,都被贺归山凉凉瞪回去,陆杳背对楼梯口坐着,没看到。 下午陆杳没课,贺归山说晚上做饭,要去超市买食材。 他开了二十多分钟,把车停在一家小众进口超商门口。 进去一排推车两人抢着推,陆杳刚搭上扶手,贺归山的干燥温暖的掌心就压上来,烫得陆杳心里一软。 他别过微红的脸,假装看货架。 贺归山也没松劲,两人就这么搭着一路往里走。经过生鲜区,他挑了块纹理清晰的中段,肉质鲜红紧实,准备晚上加柠檬兼着吃;再弄个苹果炖肉,带筋带肥的炖出来不柴。 家里带过来的半成品他不打算用,放冷冻能管个把月,等自己走了陆杳自己煮方便。 干货区陆杳都过了,再退回来,看包装袋上印着“羌兰直供高原菜”几个大字。 他给贺归山看,贺归山了然:“找着了,这就是去年和农科院合作的那批,除了菌子还有菜,我刚好有空来看看情况,沈长青找我想把这些东西铺开,就这么几个进口超市有货他觉着太可惜了。” 陆杳好奇:“铺开人手不是不够?” “是不够,我一人忙不过来,所以打算号召大伙一起种。” “牧民学种植,会不会难?”陆杳蹲下来挑苹果,他喜欢阿克苏冰糖心的,个个脆生生,红得透亮还齁甜。 “起手肯定是有一点的,不过么,我问了,他们愿意学。地区要发展他们要赚钱,总要什么都试试。像市场、运营、客户维护之类的的沈长青会派专门人过去,农科院和我算技术入股,负责品控就行。” 实际沈长青还提到他手下有个农业物联网公司,专门研发一些标识解析和传感器之类的,到时候可以引进看看效果,总之是双赢的好事。 最主要,还能在羌兰和江市之间两头跑。 贺归山甚是满意。 他偷偷捏陆杳手:“到时候就能解你乡愁了。” 超市在搞零食大促销,很多轮箱买,装薯片的桶能蹲下两个成年男子,要不是真有明码标价,贺归山以为是他们搞的噱头。 烘焙区的牛角包喷香出炉,陆杳拿了六版酸奶三盒瑞士卷还有无数的海盐卷罗宋包,被贺归山丢回去一半。 他坚持要拿回来:“这都是全麦的!没有馅都是健康的!” 贺归山拦着他:“吃完再买,这店又不会长脚自己跑。” 陆杳抿了抿唇珠,趁贺归山在收银台忙乎的时候,偷偷补了回去,耀武扬威催他:“快点呢,后面大家排长队了。” 收银员小姐姐笑得扫描枪差点捏不住。 【作者有话说】 弄点子危机给到贺老板。 第41章 所谓选择 出了超市门,已然华灯初上,晚风裹着凉意,街边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焦香味飘过来。 看陆杳直勾勾的样子,贺归山去买了一袋。 野生小板栗一压就开,糖粘在陆杳指腹上,被贺归山一起卷进嘴里。 两人慢慢往停车场走,暖黄的路灯一盏盏点亮。 陆杳好像得了投喂的乐趣,专心致志一颗接一颗,突然他手腕被攥住。 抬头的瞬间,贺归山把他拉到两车夹缝里,俯身吻过来,这人开闸之后跟狗似的,逮着机会就亲,铁汉没有半点柔情,全是高原狼吃人的凶狠。 陆杳尝到新鲜栗子的甜香。 他嘴唇被撞得有点疼,牙齿也磕碰到,但贺归山没让他躲,牢牢箍着,两人分开喘口气,又粘上了。 停车场人来车往,有独自一人悠闲的,情侣牵手说笑的,有三口之家推着超市车的,还有带宠物的,大家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瞧他们一眼。 亲得两眼发黑,头晕脚软,贺归山终于松开他,一抹陆杳艳红的嘴唇,眸色渐深:“很甜。” 第46章 陆杳第二天去上课,同学都炸了。 大伙看他“呼啦”涌过来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后排看不到的趴前排头上,前排站不住的蹲地上,眼里满满全是求知欲。 “陆杳,昨天那个真是你对象啊?” “我好像在哪个博主底下见过,一个民宿老板,那视频可火了,他们家有只超级无敌爆炸可爱的小狐狸!” 自家孩子被夸,陆杳满腔豪情壮志,但他还算镇定,放下画具礼貌回:“是的。” 周围听取“哇”声一片。 “帅我一脸,果然现在帅哥都和帅哥谈,我这种人就适合单身。” “不,你适合为他们助兴。” 有个前排戴眼镜的姑娘,很严肃地掏出小本本凑过来:“陆同学,为了我的伟大事业,现在开始我要采访你,请你不遗余力地把素材砸我脸上!你放心,我有职业素养,保证匿名,绝不打扰真人! ” 陆杳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招架不住:“就是普通恋爱,没什么特别的。” 周围大家都不同意,缠着他要听细节。 陆杳看课开没开始,就坐下给他们说故事。他隐去了前后因果,只说是在羌兰认识的贺归山。 “羌兰跟这里很不一样,天又蓝又低,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冬天暴雪封路,但是开了春就很暖和,冰雪消融特别美。我……对象,是开民宿的,他们那都是自建房,一榫一钉自己搭。”陆杳慢慢回忆着,没忘给民宿拉广告,“羌兰物资丰富,能登山野营,还能跟着牧民放牛牧羊采草药,环境优美很适合写生,大家如果以后有兴趣,可以去体验下。” 他翻出手机里的旧照,一张一张往下滑。 “这是我刚到那没多久拍的山,这是民宿,二楼露台能看日照金山,后院是我对象的工作间,后山有一大片果园。” 照片里的果园枝繁叶茂,后院摆着陆杳熟悉的柜子和工具,还有贺归山专门为他做的,晒太阳专用的摇椅。 再往下就是雾气缭绕的山间清晨、挂满露珠的不知名野花、图雅带着雀斑的可爱笑脸、拉巴尔江夫妇在果园的身影、孩子们在学校操场上奋勇比赛,夕阳下,漫山遍野的牛羊铺陈开来。 这些照片像一扇扇未知的小窗,为城里的孩子短暂打开了童话世界的大门。 陆杳竭力回忆着,静静为他们描绘那片土地上的日日夜夜,他说得平淡真实,同学们听得不知不觉入了迷。 直到翻到一张某人在厨房做菜的背影,阳光从他侧边照进来,在宽阔的背肌上镀了一层金边。 陆杳手一顿,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同学起哄,回头发现导师混在人堆里,吓得他们原地鸟兽散。 导师叫王强,是个爱笑的小老头,中年谢顶硕果仅存两簇,但他脾气很好,在同学里威望很高,被同学戏称“强哥”。也就是他对陆杳记忆犹新,过了一年还在校领导面前极力为他说话。 陆杳局促起身,强哥挥手,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看这些照片就拍得很好嘛,本来这学年我们就要安排校外写生,我之前同你们说过,写生啊,就是以自然为师,直面真山真水、草木生灵,观察其形,体悟其神。所以我有个提议,既然大家都喜欢,不如我们就去陆同学家乡看一看,把他家乡的精气神画下来,带回来宣传出去,让大家知道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这样一块好地方。” 强哥话音刚落班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陆杳有点不知所措,上次半途退学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给他留下很深的影响,导致他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拒绝和人接触,包括任何社交平台。 复学之后,阴影也没能完全恢复。 现在他坐在阳光绚烂的教室里,忽然觉得自己过不去的那道坎变模糊了,没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 下课陆杳晚了十多分钟下楼,他被辅导员叫去说事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沉郁,在楼上遇上小赵社长。 他正和人说话,看到陆杳立马把人撇下,约他去吃午饭。 陆杳冷脸拒绝。 小赵社长摸着后脑勺:“好几次请你吃饭都没机会,上次比赛要不是把私人照片临时顶上去,我们也不能得奖哇,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吧?” 上次比赛原来的参赛作品因为版权问题,被临时撤下了,如果没有后补,大家大半年的努力就要泡汤,陆杳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库存,力挽狂澜。 也正因为这件事,他后来被很多机构和个人联系,求高价收购。 他有心找个机会搭讪,陆杳没给,说自己真的不饿。 小赵同学没招了, 十米开完同学还在等他去食堂,这熊孩子无视兄弟们饥肠辘辘的眼神,还在陆杳身边磨磨蹭蹭的。 陆杳问:“社长你还有事吗?” 小赵摸鼻子:“没事没事……顺路么,一起走聊聊天,哈,哈哈,我想问你那个,那个那个,昨天中午和你一块的是……” 陆杳脚下生风:“我对象。” “哦,你对……什么?!” 陆杳奇怪:“我对象,你没有吗?” “我……我没有啊没有,对象是吧,哦对象……挺好……” 陆杳觉得他们社长今天怪怪的像吃错药了,两人穿过宿舍楼,陆杳看他还跟着,更奇怪了:“社长你不吃饭么?再不去食堂下班了。” 小赵欲哭无泪。 正要挖空心思说什么,陆杳三两步奔出去。 北门老位置,贺归山靠在墙边上。 今天气温略有回升,陛下没跟来,贺老板换了件米色开衫,把羌兰那副眼镜带出来了,眉眼锋利身姿挺括,和周围人来人往的学生格格不入,却又神奇地像属于校园一部分。 年轻人不服气,脑子一热,拖长调子阴阳怪气喊他:“叔叔好。” 酸溜溜的隔壁食堂都不用加醋。 陆杳猛回头瞪他,客套和礼貌荡然无存。 贺归山倒是没什么情绪,都没把小孩放眼里,他张开双臂,陆杳就倦鸟归林似的又扑过去了。 小赵同学就听陆杳抱怨:“快,饿死了,今天快乐星期四。” 校门口不让停车,两人走了一阵到隔壁小区,贺归山给门卫塞了烟,给自己谋了个vip临时车位,引擎没熄,车里温暖如春。 贺归山放下遮光板,看小孩抠着安全带出神,睫毛低垂,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问:“怎么了?” 陆杳两颊鼓起:“今天辅导员找我,说有人想高价收我的画和照片。” 贺归山是外行,不太明白里面的门道。陆杳就给他解释:“他不是存心要买我东西,我联系他之后,那人问我能不能搞临摹!” 美院经常有这种产业链,画廊找便宜大学生画假画,一副代工费几百块,到画廊里翻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卖出去,暴利行当。 “他说我的画能以假乱真,这是最大的价值,我不喜欢,但我有同学愿意接。他们说自己本来就是奔着赚钱去的,几百块也是钱。”陆杳的声音越说越低,“我知道自己没法指责别人庸俗,人各有志,我只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会对自己很失望。 贺归山没让他在星期四正午快乐一把,定了江边上的餐厅吃饭,周末市区有点堵,车速缓慢。 “我当年很多战友,退役后各奔东西,有的想进事业编,几次都失败,后来干脆回去种地;有的去南方沿海,做催债的;还有的呢,脑子灵活,搞自媒体拍短视频去了,总之各有各的活法。没人说得准到底哪条路是对的,你只能先做,赌一把再问问自己要什么。” 就比如老谢,比如沈长青,多的是人给他们送黑钱,劝他们合伙搞投机,他们不干,说就要做长久的,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再比如卓娅和图雅,一个转行做非遗,要把老祖宗的东西传出去,一个不肯嫁人,非要读书。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比如阿依娜、库尔班、邮递员艾肯、小陈老师又或者是古丽夏奶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选择无所谓对错,自己能承受后果就可以了。 “想要安稳,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想要赚钱,就别怕冒风险,天下没有捷径,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车速缓慢,贺归山空出一只手握住男朋友的,“但只要你能坚持初衷,就总有一天会走到光明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 第42章 还继续吗 临近周末,有位不速之客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打听到陆杳号码,约他在市区一家咖啡旗舰店见面。 咖啡馆在闹市区十字路口,分上下两层,里面坐满了办公和商务会谈的高级白领。 贺归山送他过去的时候,问他要不要陪,陆杳拒绝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挑了个入口位置坐下。 不速之客穿着高级套装,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脆响。 第47章 她和陆杳想象里的有些不太一样,瓜子脸,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淡妆素抹的,看上去整个人干净又温和,眉宇间甚至还有三分梁小鸣年轻时候的影子。 女人要了杯美式,非常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先申明,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吵架示威的,能找到你纯粹是因为刷到民宿的短视频。” 陆杳问:“你认识我?” “呐,这个。”女人从小包里摸出两张泛黄的旧照片,“我收拾陆正东东西时候翻到的,包在旧衣服里,我猜应该是你家人的照片,该还你。” 一张椭圆形带花边的是照相馆的艺术照,年轻的梁小鸣侧脸微笑,大波浪卷风情万种,脖子里系着当时流行的丝巾;另一张背后有模模糊糊的钢笔字,似乎是某年某月在老家的纪念。 照片里小小的他骑在外公肩头,被举得很高很高,外婆和梁小鸣在边上笑,背景是一片冬日的梅花林。 两张照片都被保存得还不错,带着点淡淡的樟木香气。 陆杳捏着照片不动,他像是突然被拉回旧日时光。 那时候,他也和千千万万孩子一样,曾经短暂地拥有过童年。 小桥流水,外公坐着藤椅在河边摇蒲扇听广播,外婆拿了菜到河边洗,整天念叨她丈夫不干活。梁小鸣笑呵呵抱着陆杳看着,允许他在陆正东身上骑大马。 再后来,陆正东拒绝结婚,梁小鸣和家里大吵一架,带着陆杳从此离开了。 她走得匆忙,这两张照片被夹在衣服里带走,到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陆杳说“谢谢”,后半个字哽着,突然就红了眼眶。 女人推过纸巾,扬手叫服务员给陆杳上了一壶花茶,又问他要不要点心,说这里蛋糕不错。 陆杳一看菜单,120一小块,贵得离谱。 女人笑了:“点吧,姐有钱。” “陆正东那点破事我早知道了,我对你们还蛮好奇的,苦于一直没机会接触。” “你肯定想问我怎么拖到今天才离婚,因为有点财产的问题,具体不说了,总之开公司就是这点不方便,很难一下分割清楚。好在这次他也算是给我个机会,所以我主要是来问你一些细节,方便我打离婚官司。” “这狗东西,该他的不该他的,老娘一分钱都不会给他留。”顿了顿她忽然又问,“你想要他遗……哦不是,财产吗?你想的话,我帮你。” 陆杳摇头。 他只想结束这场闹剧,离他远远的。 女人有点可惜:“你应该要的,你妈妈也应该要的,就该把他扒得皮都不剩扔街上喂狗去。” 牛马的午休时间很短,她简单问完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就准备走了,临了问陆杳目前在做什么。 陆杳简单答:“读大学。” 陆杳简洁地答了句。 “学什么的?” “美术。” 女人点头,从小包里掏出张黑白灰的名片:“你既然独立,肯定会有遇上困难的时候,有需要我帮忙的,无论什么都可以来找我,算是姐姐觉得你投缘。” 她点点名片:“电话就是我微信,聊天也行。” “那,今天就先这样,祝你学业顺利,天天开心。” 周五傍晚的市区人头攒动,空气里浮着初冬的凉意。 陆杳在人群里给贺归山打电话,想问他还在不在周围,也许这个时间两人刚好能去隔壁吃个饭。 手机刚掏出来,跳出消息。 【抬头】 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贺归山眉眼温和地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束巨大的白玫瑰。 夕阳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有人在偷拍他,但他的目光穿过人潮,落在陆杳身上,绿灯亮起的时候,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他走过来。 在寒风里大大方方牵起他的手。 “吃什么?”他问,“你说了算。” 玫瑰花很美,还附赠两张电影票,陆杳把脸埋进去嗅闻的时候,花瓣上就多了几滴露水。 两人去看了场最近大热的欧美片。 男主同时拥有白月光和朱砂痣,但因为他拥有穿越时空的功能,因此最后选择回到过去和白月光终成眷属。 散场的时候陆杳很震惊,他说:“我不理解,就像陆正东的老婆和我想象里也不太一样,她和我说了一点两人开始恋爱的故事,好像也不全是利用,那他当年对梁小鸣的又算什么?人真的可以那么快就移情别恋,或者同时拥有两份爱情吗?” 贺归山被他看得背后起了一层薄汗:“你别问我啊,我不知道。” “你不是男人吗?” “我是,但我是好人,我不知道。” 陆杳噘嘴,扭过头去。 贺归山爱死了他现在那种劲劲的样子,故意逗他:“可能男人喜欢年轻的,有钱的喜欢十八,没钱的也喜欢十八。” 陆杳竖起眉毛。 贺归山不怕死地找补:“我不一样,我就喜欢二十三的。” “杳杳,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贺归山说完,陆杳就不动了。 他这样贺归山也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对着他背影诉衷肠:“咳……在羌兰,我没给你过生日,因为你觉得你的出生是不幸,现在可以过了,因为你重生了,往后每一个生日,我都给你热热闹闹过,爱干嘛干嘛,咱把之前所有的都补上!” 两个男人站在电影院散场通道里表白还挺羞耻的,幸亏这里是江市。 没人管他们。 他说完,陆杳没回头,贺归山能感觉他手在抖,但孩子倔强,一把拉着他往外飞奔。 隔壁就是个四星级酒店。 陆杳在贺归山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拍出身份证要了豪华套间,一路又拉着他跌跌撞撞上了电梯。 全程不言不语。 刷卡,进门,然后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啪往桌上一拍,这人的耳朵红得要滴血。 油和小盒子。 贺归山卡壳了:“你带这玩意儿,出门的?” 陆杳红着脸抬下巴,示意他拆,看贺归山不动,又硬催他:“你快点,我买好几天了。” 说着就是扯贺归山衣服。 贺叔叔崩溃了,良家妇男似的拼命护住自己贞洁:“不是,你这也太突然了,我……你……” “你是不是男人?!”陆杳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书,翻翻找找,弄出一句他觉得就该在这会儿说的话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 贺归山都气笑了。 陆杳觉得不太行,他怎么能容忍自己考试挂科,他冷脸在记忆里再翻翻找找。 学着段子里的,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哆哆嗦嗦轮到第三颗他解不下去了,决定改变策略。 “哥哥。” “……” “亲爱的。” “……” “老公。” “……” “求你sh……” 贺归山一把捂住他:“求你闭嘴。” 陆杳“呜呜呜”地叫,憋狠了眼里露出水汽来。 他狠咬一口肉,在贺归山又笑又吃痛松手的时候说:“贺归山,我爱你。” 笑声戛然而止。 “我爱你,我是你的。” “你要我吗?” 贺归山慢慢敛了表情,把厚厚的遮光窗帘拉上。他从窗边向陆杳走来的时候,眼神慢慢沉下去,变得深邃又灼热。 “你确定?” “继续吗?” 贺归山贴着他站,喉结滚动,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交缠,陆杳甚至能从他眼底看到自己的影子,小动物的本能让他觉得危险。 “我问你,还继续吗?”贺归山又问,拉着他手摸过去。 陆杳被烫得一哆嗦,一股电流从尾椎骨升上来。 很陌生,但很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不过学霸向来善于学习,遇到任何困难都绝不会半途而废。 “贺归山,” 他声音又轻又软,“我想要你。” 陆杳差点是被扒光了扔上床的。 时至今日,他终于有幸能窥得贺归山那对纹身的全貌,他俯瞰,着迷般来回抚摸纹理,顺着延伸的枝杈挑开一角。 然后满意地看那对鹿角在颤动。 贺归山单手在他脊背来回抚摸,另一只手引导他,夸他“好孩子”,“你可以的”,“再试试”。 陆杳撑住自己,或搂住他脖子笨拙尝试着,他哼哼唧唧索要甜蜜的奖赏,觉得自己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吞噬,只剩下喘息和藤蔓般缠绕的身体。 万物奔腾,暖光氤氲里,这一刻似燎原火,又似烈日溶金。 【作者有话说】 善于学习。 第43章 故乡 旧照片勾起了陆杳的思乡之情。 他的童年,一小半是在苏市的某个古镇度过的。 青石板铺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雨后沾了一脚的青苔,湿滑难走。小镇到处是河道和桥。以前人少,生活很清闲,河两边总有人在洗菜洗衣服,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戏曲评弹,猫狗摊平在桥头晒太阳。 第48章 后来古镇被开发成旅游景点。 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还是那块青石板,两边的人不见了,摇摇欲坠的木门变成网红小吃店,收音机变成大喇叭,循环播放“游客注意事项”。 交通方便了,古镇一头入口修了个停车场,从江市开车过去眨眼功夫就到。 陆杳曾经答应贺归山,有机会要带他回家看看。 他带着贺归山从停车场进,发现十几年前的老面馆居然还开着,大部分房子的格局都没变。 陆杳家就在沿河那排到底再拐个弯,和他外公外婆的比邻而居。 小时候家里穷,陆正东还没赚到钱的时候,一家人窝在这几平方的小屋子里。 木门窜风,水泥地冰凉,日子久了斑斑驳驳。打水洗澡也很麻烦,要自己用铜炉去烧,灌进大木盆里,梁小鸣怕他冷,专门会给他弄个塑料的浴帘,罩在头顶。热气涌上来,浴帘上朦胧一片,他在上面画鬼脸,梁小鸣就在外面笑。 晚上睡觉还是暖和的。 那时候流行汤婆子,黄铜灌水的,睡觉前,梁小鸣会把它温进被窝里,等陆杳上床了,再拿出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盖在上面,这样翌日起床,贴身衣服就不至于湿冷难熬。 现在大家居住条件都改善了,房子再原始也能装得起空调,没有汤婆子也不用打水洗澡了。 两人沿河道散步,有乌篷船从河里划过。 河道两侧的路很窄,只能同时供两三人并肩。 他们运气不好,没走多久就遇上老年旅行团,叽叽喳喳挥着小红旗冲锋,差点把陆杳挤到水里。 他被贺归山一把捞住,拉进边上的岔路里。 南方的冬天湿冷,又潮又贴身,寒意穿到骨头里,冻得人咬牙切齿。 临水更冷。 陆杳小手冰凉,被对象捂在掌心哈气。 陆杳看老年团信誓旦旦往前面巷子里走,狡黠地轻说:“我和你打赌,不出十分钟,他们肯定原路返回。” 路边有卖烤奶茶的,味道寡淡但好歹能暖手。 两人各要了一杯,蹲在墙根看热闹,不知谁家的大黄狗也出来遛弯,陪他们一起蹲着。 陆杳叫他“小黄”,狗砸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果然没多久,闹哄哄一群人从巷尾又涌出来,抱怨声此起彼伏。老头老太脸涨得通红,埋怨领队,或者互相指责,场面乱成一锅粥。 “看见了吧。” 陆杳冲贺归山抬下巴,“最里面那户人家,在我小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横。两间房挨在一起都是他们家的,他们就装门砌墙,弄了个违章院子,养鸡养鸭,把那头唯一的出口堵死了,一把大锁,谁都不让过,我看这几年他们也没搬,还是那样。”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 “咯咯哒哒” 的鸡鸭声,有个带着毛线帽的中年大妈,一手鸡一手鸭的往他们身边经过。 都走过了,又退回来,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是老梁家的?小外孙?” 陆杳无语,拉着贺归山想跑,谁叫他刚才还在说人家坏话。 现世报来了吧。 大妈没给他机会,掐着鸡鸭拽着他们往边上跑:“哎哟喂,真是你啊!老梁!老梁啊!倷外孙转来哉! ” 这一嗓子把河堤两岸人家都吵醒了。 老两口开门的时候还是迟疑的,两人除了头发花白,其他看着还挺精神。 贺归山一眼和照片上那两人对上号。 但他们看到陆杳并不惊喜。 邻居老大妈还在恭喜,梁老头牵着嘴角期期艾艾的,拼了命对老婆子使眼色。 陆杳他外婆围着围裙,手在上面绞,把布料皱巴巴拧成一团。 她带他们进屋。 这房子里外两间都被翻修过,门是新换的,干净整洁的白墙配上防盗窗,客厅铺了干净整洁的木地板,只有那张八仙桌还是陆杳小时候的模样。 四四方方缺了一角,上面全是划痕。 外婆端来两个搪瓷杯,泡了茶叶,热水下去,水汽袅袅。 众人在雾气里都沉默下来。 老梁两手撑膝,不停打量贺归山:“倷外头还好伐?” 陆杳离家早,家乡话在嘴边磕巴打了个圈:“还……还好,蛮好的。” “哦,蛮好就好……蛮好就好,在读书的?” “嗯……在读。” “天冷了,自己注意身体。” “多穿一点,饭也按时吃。” 老两口迁就外孙,普通话咬得费劲,此之间尽脑汁客套半天,越说越生分。 贺归山在桌下勾了勾陆杳的手,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腹。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送来一早定好的鸡鸭肉,陆杳外婆如释重负去接应。老梁顺势问:“格则曾光……勒该搭吃呢?让倷外婆去买菜。”(都这个点了,留这吃饭么?让你外婆去买点菜。) 陆杳应了,逃似的带贺归山溜达出门。 隔壁紧挨着老两口的那间,以前是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在梁小鸣没跟陆正东私奔之前,后来陆正东不打算结婚,惹恼了老两口,他们才从这里搬走。 屋子虚掩着没上锁,内里摆设已经全然不同,往日生活过的痕迹半点都不见了。 窗框还刻着他的身高,昔日的木纹褪了色,而装着他童年的屋子,早已换了主人。 陆杳愣在门口,说不出的难过让他当场酸了鼻子。 一道胖滚滚的身影骑着童车对他冲过来。 小孩怪叫着,陆杳只来得及避开半步,还想去扯贺归山,只见他对象眼疾手快,单手把小胖子从车上揪下来,车也被踹在路边,差半寸就要下水和鱼作伴去。 胖墩吓得脸煞白,等反应过来嘴巴一咧,干嚎声响彻云霄。 “放开我!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 “听到没有!我叫我爸爸打你!我爷爷弄死你!”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手脚扑腾,鼻涕眼泪糊满脸。 听到动静,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老两口慌慌张张跟在后面喊:“快放下!俚是倷舅舅家额小宝呀!”(他是你舅舅家的儿子呀!) 老两口扑过去抢救小孩,贺归山手一松,男孩摔了个屁墩儿,看爷爷奶奶来了,哭得更凶,坐青石板路上撒泼打滚:“他们欺负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乖宝勿哭勿哭。” “啥人敢欺负阿宝,爷爷奶奶骂伊!” 陆杳突然想到那个断了腿只会默默流泪的库尔班,那个有书读就能开心好几天的阿依娜,还有千千万万父母不在身边的宝贝们。 他觉得荒唐,但又合情合理。 午饭是常见的江南菜色,酱肉、白米虾、炸鸡腿和清蒸鳜鱼还有时令炒菜和豆腐汤。 酱肉油光发亮,老人一个劲往孙子碗里夹,小胖墩一口一块,吃得疾风暴雨,嘴里还没咽下,眼睛就盯着隔壁碗里的鸡腿。 老头把盘往孙子那里推了推,嘴里喊着“乖宝多吃,长高高。” 到最后,小胖子干脆直接舍弃筷子,吃起了手抓饭。 陆杳扒拉着白饭,味同嚼蜡。 菜快吃完的时候,大概是碍于面子,老两口才终于想起这桌上还有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到陆杳碗里,叮嘱他别客气,说今天不凑巧没什么准备,招待不周。 贺归山笑意盈盈:“很好吃,我们饱了谢谢。” 他瞥过小胖子的碗,小胖一哆嗦,嘴里的肉掉桌上,眼泪汪汪又要哭。 桌底下,贺归山的手悄悄探过来,他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当当裹住了陆杳的。 他在他耳边用羌兰话小声说:“咱不稀罕,一会儿哥哥带你吃好的。” 这顿饭很快结束了,陆杳借口告辞。 老两口送他到门口,互看一眼,老头支支吾吾说:“杳杳啊,你看我们家现在也不大,你舅舅呢前两年没了工作,舅妈情况也一般,家里还有小孩,三个人在隔壁挤着……” 外婆在边上点头,干笑着:“是啊,家里地方小,也住不开。你在外头好好的就行,我们挺好的,不用总惦记回来。” 陆杳捏紧口袋里的照片,心里被轻轻扎了一下。 他最后说:“妈妈我会照顾好的,再见,祝你们健康长寿,阖家欢乐。” 那天走了很远,陆杳才后知后觉,有一种迟缓的难过从心脏里流出来,很深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次伸手抱住贺归山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喜欢,遇上事儿了,忘也是忘得真快,没什么是时间不可替代的,也没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 就像当年帮他们拍照的陆正东,也曾做过几分钟的父亲。 陆杳相信他可能是有片刻快乐的,但多不过恐惧,压不过自己的欲望。 不过现在这些都过去了,昙花一现,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毕竟在记忆里,都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杳杳故乡说的是吴侬软语,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听听,非常软乎非常江南的发音。 关于小胖子,这是作者的亲身经历,非常讨厌这样刁蛮的孩子。 作者想讨要几个评论。 第44章 远大前程 两人回程前,在路边巷口的糕饼铺买了点东西,准备让贺归山带回去给梁小鸣。 陆杳记忆里,梁小鸣不爱吃正餐,糕糕饼饼倒是很爱,苏式糕点一小碟一小碟的,陆正东买来总能讨她欢心。 现在古镇的老字号店铺多如牛毛,真假难辨,去平台搜评分高的也未必不会踩坑。 陆杳凭记忆,带贺归山七拐八拐找到家转角的老字号。 没有广告,没有团购招牌,只有褪色斑驳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老苏州糕点”。 陆杳熟门熟路掀帘进去。 屋里一股细腻的甜香,柜台后面没人,只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陆杳叫了两声,从后屋慢吞吞出来个老头,看他们的时候斜着往上瞅,老花镜快要从鼻梁上滑落。 “麻烦,一盒赤豆糕,一盒枣泥糕,再拿两包云片糕。”陆杳大声说。 老头麻利打包,把赤豆和枣泥糕用油纸包着,再和白白的云片糕装在一个袋子里。 透明柜子里还有各式各样漂亮的糕点——薄荷糕色泽翠绿,定胜糕通体粉润看着就喜庆,还有做成小动物和玫瑰花形状的叫不上名的。 老头以为他们是来旅游的,很好心给他们介绍说:“这个玫瑰糕是特色,豆沙也是,青团也卖得好,其他的喜欢就各样来点,也不用都买。” 不过最后贺归山还是各样都要了一点,准备带回去分给大家。 陆杳从店里出来就迫不及待掏出来尝,贺归山看他没吃几口皱眉头,问:“不好吃?” 陆杳为难地看他,贺归山示意他塞自己嘴里。 齁甜,人工糖精味儿,还粘牙,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陆杳默默把袋口扎紧:“不是以前的味,太甜了。” “以前这家店还不是连锁的,有个老婆婆每天一大早自己泡赤豆,熬枣泥,很远就能闻到味,云片糕还会加桂花,切得和纸一样薄,那会排队的人能到桥那头。” 后来店做大了,味道就变了。 当然也可能配方没变,做的人换了,吃的人也不一样了。 糕饼铺再往前,一排都是水乡常见的新铺子,全是老房子改建的。有卖网红奶茶,有卖工艺品,刺绣竹编什么都有,还有一家民宿,据说老板是买了这里一家女学,房子非常洋气,是民国风格的青砖小楼。 西式拱窗罗马柱,绿树成荫把二楼露台密密遮住,有点点花苞从露台上伸出来。 隔着民宿有一大片梅花,明黄、粉色的梅花在早春里开得正好。 陆杳挑挑拣拣,从新鲜落下的花苞里挑了好几朵粉嫩的,其中有一根还连着枝条,大概是被寒风或者不知道哪家熊孩子弄断的。 他献宝似的递到贺归山面前:“我想来想去,老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把江南的春天提前给你。” 梅花衬着少年笑意盈盈的脸,一大片蓬勃的粉色绽放开来。 回程的石桥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她妈妈,一蹦一跳擦肩而过,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歌声传过来:“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我叫外婆电灯泡!” 她唱完“咯咯咯”地笑,妈妈纠正她:“是一只馒头一块糕。” 小女孩:“不!就是电灯泡!老师教的!” “那一定是你听错了,老师还说什么了?” “嗯……老师说这是乡愁,妈妈,什么是乡愁呀?” 母女俩渐渐远去,妈妈温柔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乡愁啊……乡愁就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乡愁是梦,乡愁是忧伤,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贺归山伸手,把陆杳手里的袋子接过来,用另一只手牵住他,接住江南赠予自己的,最好的礼物。 远处,初冬的河面上,有一艘乌篷船摇摇晃晃开过去。 陆杳在第二学年的时候获得了一个参加双年展的机会。 那年的展览由主办方找了几个艺术家工作室共同承办,展示公司负责布展,其中有个小有名气的青年艺术家顾良找到强哥,希望陆杳能和他合作。 那位艺术家以拍摄边缘群体著称,是近来在圈子里颇受瞩目的摄影师,他受邀去双年展,打算策划一个名为“守望”的专题。 他曾经也是美院的学生,某次回母校,被陆杳的画面和镜头打动。 那些毫不煽情,真诚又充满生命力的面孔,让他看到羌兰这片土地,他听到高原的呐喊,极为迫切地想以合作名义,邀请陆杳参与自己的双年展作品。 陆杳同意了。 他精挑细选,把那些日子自己在羌兰拍下的每一帧珍贵镜头整理出来,也有音频,譬如风声、溪流声、鸟鸣声、牛羊的叫声、乌兰缇上的喝彩声、古丽夏奶奶的诵经声等等融合到一起; 贺归山给他寄了羌兰的泥土和砂石来,影像、实物、声音交织环绕,围合出一片属于羌兰的小天地。 这次双年展很快因为这组作品在网上受到热议,并迅速在热搜排行上持续前排。 所有人都在问,但没有人去过,羌兰终于从籍籍无名走到了台前。 强哥打趣说,他断言,羌兰的旅游业很快要涨价,他决定实践诺言,趁便宜的时候组织大家去羌兰写生。 陆杳算是地接和向导,但他荣归故里也没什么空,被故人们团团围住。 他走的这几年,图雅读完职业学校,考了张旅游资格证出来,像模像样留在羌兰当起地接和导游,她准备再去正儿八经考一张教师资格证,把热情洒满羌兰的每一个角落;桑吉还在放羊,有点小钱但不多,修了家里的房子,如愿以偿在第二年娶到了亲爱的姑娘。 噶桑和周庭开始谈恋爱了。 阿依娜在夏哈重点高中继续发挥学霸优势,门门名列前茅,有希望冲全国最高等学府。村长因此激动得老泪纵横,说羌兰即将诞生一个新状元;库尔班凭自己本事考上体校后,据说也很争气地拿了几次省里大奖。 古丽夏奶奶在养老院过得很开心,眼睛恢复了一些视力,有老伙伴一起玩耍,据说还教她学会刷短视频了。 巴特尔家更是添了对双胞胎,男孩黑黑憨憨,女孩漂亮又精神完全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巴特尔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得了空就到处炫耀。 这一年,嘤嘤的孩子们走了。 它们在一个大雪天从家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对犬科动物而言,孩子独立是每个父母必经的过程。那段时间嘤嘤每天都很失落地在门口站很久,望着远处辽阔的山群。 但它选择留了下来。 并在贺归山持续不断大鱼大肉的投喂下,很快忘了这件事。 贺老板提前把库日克巴什的房间都空出来,满打满算刚好全部住满,有几间房还多加了几张床。 那几天的羌兰跟炸了锅一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过年似的。 同学们兴奋地拍vlog,发动态,揪着嘤嘤和陛下发短视频小某书,羌兰和库日克巴什再次被推上热搜。 晚上民宿安排烤全羊。 初夏的晚风拂过,小院里张灯结彩的。炭火噼噼啪啪,焦香流油的味道,让嘤嘤在边上急得团团转。 酒到酣时,有人长叹一声,这里真好啊,真想一辈子待这儿。 马上就有人跟上,说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留下为这里建设作贡献,你就能拥有羌兰的全部四季。 说着大伙全都哄笑起来,当然这是玩笑话,但毕业却是摆在面前即将要面临的沉重话题。 有个男生突然大腿一拍。掏出手机:“我跟你们说件特离谱的事儿,看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 是一条ktv的招聘短信:xxktv招男模(型男,小鲜肉脸)身高要求180以上,颜值要求:白净帅气,会穿搭,工作内容:高情商会喝酒玩游戏,会唱歌跳舞更好,嘴甜会哄顾客…… 众人咋舌。 纷纷说这短信肯定是海投,否则就这标准,怎么也轮不到这男生,论颜值,他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只能是陆大才子。 当事人笑着作势要打他们。 陆杳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贺归山边上,偶尔帮忙招待一下同学老师。 有人醉醺醺忽然问他:“你应该不担心,双年展出名以后找工作也容易,要不然自己开工作室搞独立艺术也行,总之选择比我们可多多了。” 这是大实话,一时间许多目光看过来,连强哥都等着陆杳。 只有贺归山还在慢条斯理地剔羊肉,弄完放进陆杳盘子里,他续上奶茶。 陆杳没立刻回答。 远处夜色中,雪山的轮廓沉默伟岸,后院篝火温暖跳动,他忽然偏头,对上贺归山沉静的目光,很浅地笑了一下。 第50章 “老师说过,艺术是无界的,它在我们眼睛里,在我们心里,能在所有土壤生根发芽。”他指指自己的心,“所以它在哪,我就在哪。” 很多年前刚来这的时候,如果要有人问他,故土的春夏秋冬是什么样的?他可能答不上来。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 他想,是温柔的,热烈的,充实的,也是盛大的。 他的故土在羌兰,而羌兰的四季,是贺归山。 * “乡愁就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出自现代诗人余光中于1972年创作的现代诗歌《乡愁》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们肯定能发现,这本就要完结了。 第45章 讨奖励 陆杳毕业前,果然如很多人所料,收到无数工作室甚至大厂递来的橄榄枝,高薪、一线城市的核心岗位,全是别人做梦都想要的,堆在邮箱里,被他一键全选删除。 留下的唯一一封,是上次双年展合作过的那个青年艺术家顾良。 邮件里没画大饼,只有“高原回响”几个大字,以及他们以往合作过的一些艺术家作品,还附上一部分人的现状报道。 那些人有的在云滇的边陲小镇,有的在大山之巅,有的在神秘的苗寨,他们通过手工、画画、拍照、或者其他各式各样的艺术形式,去记录当地的风土人情、民俗文化,把他们眼里看到的生活、风景通过艺术传递给世人。 顾良自己是搞装置艺术的,老婆也是艺术家,专供织物和材料研究,还是大学讲师,两人合伙在江市开了个工作室,而他们做的这份长期计划,就是把这些有血有肉的创作者集合在一起,由他们工作室提供材料费,联络展览,最后一起把作品呈现给世人。 顾良在邮件里这样写: 恳切邀请你与我们共创。 你可以长期住在羌兰,用你的心,去记录那里的人,那里的山,所有正在消失的东西,我们希望能通过你的眼睛让它留下。 这件事可能钱不多,过程漫长,但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陆杳去找强哥的时候,老头在办公室里弄了个西瓜分,办公室的破空调“嗡嗡”响,几个老师头凑头在那啃西瓜。 看陆杳来了,都抢着把瓜往这金疙瘩手里塞,被强哥赶苍蝇似的挥走了。 陆杳把顾良的邮件给他看。 王强一点不意外,西瓜啃得汁水四溅。他也没细看那邮件,顾良在做什么他都知道。想当年,顾良也是他的得意门生,有理想有包袱但倔,赚大钱的活一个不干,非要出去创业做什么非遗文化传承,和面前这个帅小伙如出一辙。 强哥拍了拍陆杳肩膀,又选了块最大的瓜塞他手里:“我猜你也不会去那些个大厂啊,报社杂志社的,那头也不适合你……” 不管怎么说,强哥觉得都挺好,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彩。 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回羌兰那天,夏哈气温直逼43,清晨的小破机场没什么人,站候机大厅门口台阶上,能一眼看到里面的停机坪,空姐站上面吆喝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陆杳拖着俩大箱子,大汗淋漓缓慢挪动。 贺归山一身黑,酷酷靠在门口,大厅值班小姐姐眼神老往他那边瞟。 这个罪魁祸首全然不知,看陆杳来了眼睛都粘在他身上,三两步冲过去,接过陆杳的箱子,一手提一个往外走。 门外那辆熟悉的越野停着,贺归山把行李箱塞进后边,又从副驾拎出个保温袋,递给他,里是杏子,用冰袋保温着,摸上去冰冰凉凉很是舒爽。 他要拿了吃,被贺归山拦住,掏出洗手液丢过去。 陆杳捏起一颗,咬了口,冰凉甜蜜的汁水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靠在副驾椅背上,闻着车里熟悉的松木味,长长舒了口气。 好像这会儿他紧绷的神经才能舒缓下来,好像只有这里,才是他的归处。 车开出机场,拐上一条崭新的柏油路。路面平整宽阔,两边一颗颗护道苗用木棍支着,漂亮的景观花坛绵延不绝。 贺归山看陆杳新奇,介绍说:“这条新路,沈长青弄的,从夏哈到羌兰203公里,三级旅游公路,陆陆续续修了快半年,他现在是羌兰人心里的活菩萨。” 之前每次从羌兰往夏哈跑,不堵车都要三四个小时,一旦路上出点差错就更不好说。 天好的时候尘土飞扬砂石漫天,车在路上能把人颠散架了,天不好又湿滑难开,经常被落石阻断。 现在不一样了,新路遇山穿隧,遇谷架桥,车程能整整缩短一半。 “而且你看路边上那些店,全是新开的。”贺归山转头示意。 虽然部分路还没整完,沿途能看到撤了一半的施工板房,但已经有不少自驾车停在路边了,零星冒出来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店、饭馆、修车摊,有些还在装修,热热闹闹挤满了道两边。 和以前的荒芜判若两路。 陆杳更惊讶了。 贺归山笑着解释:“这条路通了以后,不光连接羌兰和夏哈,连带的还有周围县级市和旅游大城市,很多人看到商机就来了,所以现在你看到的这些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发展起来的。” 车快到民宿,能看到原来上山入口那儿竖起了游客服务中心的门头,村里的路也拓宽了,多了很多新民宿、新饭店,还有卖氧气瓶和冲锋衣的户外店铺。 贺归山放缓车速,避开人群:“村里现在鼓励大家开店,也有一些外来的,到我们这儿寻商机,集体收入一部分照旧补贴困难户,剩下的,都投到基础开发建设。” 马上直飞羌兰的航线也要通了,交通便利了,大家生活就会更好。 看贺归山的车开进来,图雅从一家饭店门口冲出来,热情地拉着陆杳去吃饭,说什么都要为他接风洗尘,让他尝尝巴特尔和他媳妇儿的手艺。 饭店边上是图雅自己开的“旅游合作社”,漂亮崭新的招牌,周围砌了一圈花坛,种着各种鲜亮的花。 贺归山拦着她说:“今天都累了,刚回来让他歇会儿,改天我做东,去巴特尔那包圆。” 陆杳是真的累了。 回到民宿,嘤嘤像个小炮筒似的往他身上窜,脑袋使劲往陆杳下巴和脖颈里蹭,爪子勾着他的衣服控诉。 陆杳忙不迭抱着它哄,脚边又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陛下慢吞吞踱过来s型地蹭,不停地对他“喵喵”叫。 动物没法理解你为什么离开,他们以为你出门打猎,打了好几年。 陆杳把小家伙们抱到院里去晒太阳,透过后院,他看到隔壁那块空地上凭空多出来一片小院,院落里有杏树探出头。 他以为那是新来的邻居,问贺归山,男人笑意盈盈看着他不说话。 陆杳忽然就猜到答案了。 贺归山大方方搂过陆杳肩:“先给你赔礼道歉,瞒你那么久是我不好,也没征求你意见。我呢先带你看看,要是满意就功过相抵了。” “要是不满意呢?” “不满意就推倒重来,老板说了算,我无条件服从。” 小院是刷脸进门的,入口有一大片花圃,格桑花、薰衣草开得绚烂夺目,紫的黄的粉的揉在一起,薄荷、紫苏、罗勒随处可见,隔壁菜畦里还有小番茄、青蒜和韭菜,都是随手摘了能下锅的食材,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座活色生香的莫奈花园,风一吹,花香混着蔬果气就溢满整座院落。 杏树底下是秋千和吊床,旁边空出一大块地方,摆了木质的长桌椅,能用来烧烤。 葡萄藤爬满架子,初夏浓绿的叶子层层叠叠,遮出半院凉荫,串串青绿色的果实把枝桠缀弯了腰。 院里还有一汪小池子,几尾锦鲤摆尾游得欢快,贺归山不知从哪儿搞来几株荷花,在这种高原地区竟然也开了花苞,粉粉嫩嫩的显出几分江南风情来。 花园尽头是和库日克巴什风格相近的双层木屋。 客厅中间是宽大的布艺沙发,边上有红砖砌的壁炉,沙发另一侧是整墙顶天立地的书架,之前两人在隔壁民宿看过的那部分,已经搬过来分门别类塞满了,还混了基本陆杳当时没带走的画册。 客厅角落专门辟出一块给嘤嘤和陛下,两只小家伙溜达着跟进来,熟门熟路往自己窝里一躺,新家通风舒爽,它们舒服地眯起眼睛。 客厅一头是厨房和餐厅,另一头是个完完全全,为陆杳准备的工作室。 大幅落地玻璃正对院落里的绿意,抬头远眺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工作时,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能铺满整间屋子。 收纳架和书桌陆杳看着眼熟,他想起之前自己在江市的时候,好几次视频都能看到贺归山在民宿院子里干活,他以为是谁托他做的。 原来是蓄谋已久。 那些家具被磨平棱角上了清漆,看上去温暖又坚实。 贺归山一直牵着陆杳的手,指尖挠着他掌心,带他上二楼。 第51章 二楼就一间主卧。 和民宿那间大屋子一样,大晒台正对雪山,全木质家具,和底下一样,卧室从床到衣柜也都是贺归山自己打的,暖灰色床品地毯,床头柜上有两个成套的小杯子。 落地门框上挂着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 陆杳坐的早班机,这会儿下午都已经过半了。 贺归山没来得及备大餐,就着冰箱里的现成材料弄了两碗百香果牛肉面,酸酸甜甜加上冰块,现摘的葡萄捣成果汁,很适合夏天。 两人在院子的烧烤桌上嗦面,花香围着他们打转。嘤嘤溜达过来,在陆杳脚边蹭蹭,跳上旁边的吊床,揣着手卧下。 陆杳舒服地喟叹,这才是生活,什么985大厂卷生卷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问对面呼噜呼噜的干饭人:“这院子你什么时候弄的?” 贺归山给他添了肉和汤,没直接回答:“领导满意么?” “满意,喜欢,非常喜欢,谢谢~~~~” 陆杳心念流转,罕见地拖长尾音撒娇,把贺归山爽得鸡皮疙瘩起一地。 “再谢两句,谢两句我就告诉你。” 陆杳夹着筷子挑眉:“贺归山。” 小白杨这些年长开了,挺拔自信,眉眼间又添了抹风情万种。 贺老板耳廓渐红,换了个坐姿:“咳……前年你带同学来写生之后,我就开始准备了,想着隔壁民宿小,要长住老和别人挤一块算什么,我一个人还凑活,和你一块儿总要有个家。” 他想象里,给陆杳的家就应该是最好的,安心工作舒服生活。 所以这房子从图纸开始就是他一手操办的,请了专业设计和匠人,老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在这陆陆续续干了快一年,小部分家具他自己操刀,其余的精雕细琢,务必力求完美。 他的宝,值得。 “连木头都是我亲手砍的。”贺叔叔厚颜无耻越过大桌凑上去,“想问男朋友讨个奖励。”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牛马人羡慕哭了,我也想拥有这样的家,所以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第46章 蓝调冬夜(完) 凌晨两点,羌兰万籁寂静,只有这两人支着小椅子还在露台看星星,薄毯搭在腿上,贺归山把陆杳大半个身体搂在怀里,一只手替他揉着后腰。 陆杳主观能动性强,在与贺归山分离数月期间,学习了很多理论知识,回来兴致勃勃检验。 结果就是感受良好,部分角度力度有待改进。 年轻就是好,高难度动作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贺归山饱餐一顿宵夜,现在把人抱着哄。 陆杳抓着贺归山另一只手玩,男人亲他发顶,温热的呼吸落下。 两人就这样你捏一下我啄一口地玩。 直到陆杳的眼皮发沉,脑袋在贺归山肩头往下滑,贺归山侧目去看他,小朋友睫毛一颤颤的,唇珠饱满可爱泛着鲜艳的红色。 “困了?” 他问。 陆杳没睁眼,含糊地 “嗯” 了声,手指攥得更紧了。 贺归山帮他拢了毯子,就听陆杳絮絮叨叨说:“明天要把工作室弄一下,找顾良问问签合同,问问那个展的事儿,我想去看看我妈,还有古丽夏奶奶也顺便……” 他每说一句,贺归山就应一声,陆杳越说声音越低,意识迷离还不忘感叹:“真的好多活啊……” 贺归山失笑。 他侧头,呼吸落在身边人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蹭着。 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这头小鹿跌跌撞撞闯进他领地,敲开他门,大模大样盘踞下来。 从此他的世界里,黑暗白天风花雪月,就再没有其他人。 他一直显得游刃有余,时时刻刻保持成年人的体面,但要问他,在陆杳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担心过他不回来。 答案是肯定的。 但,贺归山的世界里从来不会有不确定。 就像与大自然抗争的分分秒秒都会有意外,他只知道要去做,去迅速想办法解决每一个风险。 如果陆杳不回来,他可以为他过去。他已经和沈长青交涉完毕,会把高原种植带到城市,他不会原地等待,因为不想错过爱人的每一个瞬间。 网友说这叫恋爱脑,贺归山觉得是就是吧。 第二天,陆杳要去疗养院看梁小鸣,他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新床软乎得差点让他出不了门。 身边的被窝空了,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贺归山系着围裙,背对他在灶台前忙,烤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各色糕点,基本都是之前他们回苏式见过的品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豆沙甜。 看陆杳下来了,贺归山端了几碟样板出来让他尝,还配了清凉解暑的绿豆汤。 陆杳觉得这糕点比那些传统老字号还地道,香甜四溢好吃不腻,他不吝夸奖:“我男朋友就是厉害。” 贺归山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糕点包好,准备带去疗养院,女婿头一回见丈母娘,天不怕地不怕的贺老板心里也没底。 “挺好的,她肯定爱吃。” 陆杳捧起他脸,大大“啵”了一个,“别紧张。” 羌兰这家疗养院这几年在沈长青的运营下,彻底变了样子。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因为时间紧迫,团队只做了部分改造,这次回来,陆杳发现疗养院周围的杂乱灌木被清理掉了,换成了统一的景观植物,还有一些鲜艳花草,让入口多了些童话色彩。 里面也把老年护理和康养中心分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办事大厅。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柑橘精油代替,护工说梁小鸣今天情绪不错,在阳光花园晒太阳。 所谓阳光花园,是主楼和活动中心中间的那块坡地,原来一直闲置着。 改造之后,阶梯式步道和休息平台环绕,金莲花、鸢尾、蓝刺头等等大量观赏花卉争奇斗艳,里面还零星放置了一些户外座椅和带遮阳伞的小桌。 梁小鸣比前几年陆杳回来时候看到的,胖了一些,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婴儿肥,这是他记忆里从来没见过的母亲的样子。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戴了个漂亮的格纹头箍,头发披在肩上。她安安静静在看书,手边有鸟雀蹦跶。 “妈。”陆杳轻声叫。 梁小鸣转头,目光落在陆杳脸上好一会儿,露出浅浅的、高兴的笑。 她把书合上,然后才看看向陆杳身边的贺归山。 贺归山自我介绍说是陆杳的朋友,顺带把糕点递到梁小鸣手里。 那些糕点摆放在精致的小食盒里,泛着热气。 梁小鸣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惊讶又有点恍惚,接了饭盒轻轻抓起一块豆沙糕,咬在嘴里的时候,忽然就红了眼眶。 水滴迅速落下来,女人含着甜糕肩膀颤巍巍的。 陆杳上前弯腰,抱住她的头,像小时候梁小鸣在船上哄他的那样,安慰她。 哄着哄着,梁小鸣忽然很轻地笑了,她一笑,陆杳就也笑起来,贺归山掏出纸巾递过去,指尖碰了碰陆杳的手背,无声安抚。 梁小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陆杳拉着贺归山的手介绍说:“这都是他早上刚做的,之前我们去老林家尝过,味道也没有以前好了。” 梁小鸣了然点头,有点遗憾。 贺归山接话:“您如果觉得还行,以后我就常做,要什么我都能学。” 陆杳偷偷踹他。 梁小鸣“噗嗤”笑出来,招呼两人坐下:“你们费心了,倒也不用一直惦记我,现在我自己感觉状态不错,药每天都在吃的,有人陪着跳跳舞,散散步会好很多,院里也会组织活动,蛮开心,阿杳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她又问起陆杳的工作,陆杳解释自己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 梁小鸣露出担忧的神情:“你说的这个,能赚钱吗?不够姆妈这里还有……” “妈你放心,钱都是够的,我有能力能养活自己。而且……“他朝贺归山抬抬下巴,“我吃住开销他全包了,根本不花钱。” 贺归山挺直背脊,额头冒出薄汗来。 梁小鸣疑惑的眼神在两人中间转悠,半晌似是恍然大悟。 她对贺归山再次说:“费心了,谢谢你。” 陆杳在她们聊天间隙,又偷了块桂花糕吃,贺归山手艺真是了得,甜而不腻,软糯绵长。 这世间有时候圆满,大概就是这样,爱人相伴,至亲康健,过去的已然过去,而未来充满期待。 陆杳回来的这一年,羌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长青与政府合作,修了新学校,终于能把小学初中分开了。 原来那所旧的,修了新的教学楼,学生和教师宿舍也都重新换了,热热闹闹装上空调和地暖,教学楼边上立起图书馆,摆满了沈长青从各个渠道买来,或者其他人捐助的书,其中就有陆杳在江市的老同学提供的课本、小说、或者画集,书几本都有八九成新,孩子们课余时间总爱扎堆在里面,如饥似渴。 第52章 库日克巴什彻底成了网红民宿。 老板扩建处另外半边做咖啡馆,专门交给小老板打理。网友们听说小老板是个艺术家,所以咖啡馆到处挂着羌兰的星空、雪山还有他拍的各种照片,和小展厅似的,吸引了很多网红打卡,甚至有艺术家时不时会去找他办合展。 来羌兰旅游的人日益增多,有人在他们这儿开起了文化集市,卖手作、非遗艺术品,各种小吃铺文旅项目把雪山和村落串联起来,越来越热闹。 除了一些日常工作外,陆杳还像模像样搞起自媒体,开始专门分享羌兰的一些生活日常。 顾良的“高原回响”反响强烈,同类艺术展邀约源源不断,他因此还多了不少演出或者探店的合作,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招了两个本地女孩助理,小姑娘手脚麻利,记笔记、拍素材、对接合作,学得有模有样,得空了两人还会跟着陆杳学学设计。 陛下和嘤嘤一样,会用宠物按钮沟通了,但它的新技能是——用按钮指挥全屋智能管家打扫。 嘤嘤是个闯祸精,经常打翻陆杳的画具,去菜地里偷玩踩一脚泥回来,再吧玩具翻得到处都是,陆杳与贺归山不在的时候,陛下就喊智能管家打扫,效果很不错,为此嘤嘤少挨了贺爸爸很多顿揍。 巴塔他们没接过来,白天还是在守在民宿院子里陪贺归山,他脾气还是和当年一样,嘤嘤见它耳朵都能贴头皮里,但唯独对陆杳不一样,喜欢摇着尾巴蹭他腿,口水滴滴答答被贺归山揍。 至于舒尔哈,它是最自由的,民宿和新家的屋檐下都有木架子,每天它会自己出去玩一会儿,飞累了就在新家小院的杏树上落脚,有时候会带些战利品回来,比如兔鼠。 被抓回来的小家伙瑟瑟发抖,陆杳看它可怜,就又把他们放生回去,舒尔哈下次就换个品种抓。 有时候陆杳出门拍素材,贺归山也会让他带上巴塔和舒尔哈,一大一小安静跟着,是陆杳最忠诚的保镖。 百米外的山溪边,七八头白唇鹿竖着耳朵警惕张望。贺归山含着手指吹起呼哨,悠长的声响漫过草地,鹿群温顺地排队走到溪边,俯首饮水,又慢悠悠排队来民宿后院吃粮。 鹿王带着它老婆,昂首挺胸的。 123最近多了个怪癖,总爱用脑袋拱陆杳的手心,要他挠痒痒,陆杳挠它下巴,它就舒服地眯起眼睛哼。 它肤白貌美的老婆还是一如既往高冷,卧在远处树底下晒太阳,唯独对陆杳稍微和颜悦色点,它在开春时生了幼崽,三小只跌跌撞撞跟着父母到处溜达,存活率极高,饿了馋了都知道来民宿讨食吃。 陆杳接了个新企划,需要和其他艺术家一起,记录下各地高原的“蓝调时刻”。 他原本想去山上熬个大夜,被贺归山断然拒绝。 羌兰的冬夜滴水成冰,野外一宿,怕是要羽化成仙。 他说要带陆杳去一个从未涉足的好地方。 两人踩着初冬薄薄的积雪,走在狭长山道上,片片雪花落在两人肩头,簌簌作响,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共白头。 贺归山牵着他,把手揣进自己口袋。 陆杳抬头,发现两人居然到了经塔,遥想他第一年到这的时候,只能远远看到塔尖上的铜铃,听见回荡在山谷里的钟声。 也是这些声音,在他住疗养院的日日夜夜里陪伴他,帮他驱散噩梦。 经塔古旧,还没被正式旅游开发,大晚上都没锁门,两人沿着防滑木板爬到顶。 塔顶寒风呼啸,陆杳被贺归山用军大衣拢起来,他从尖尖上往下俯瞰整个羌兰,忽然屏息。 那是一整片梦幻蓝调。 远山的轮廓融在天幕里,雪覆盖了屋顶、草地、溪流,泛出淡淡的银蓝色,山脚下,万家灯火透出微微暖黄,点缀在这片蓝里,像极了童话世界。 而正面远眺,库日克巴什的咖啡馆亮着灯,他甚至能看到民宿的露台和新家的房顶,也许此刻,陛下正蜷在它温暖的小窝里,嘤嘤趴在窗边,客厅壁炉火光静静跳跃。 贺归山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弯腰贴住他侧脸,陆杳回头,月光落在他眉眼,映在他脸颊,衬得他温暖又明亮。 贺归山搂着他反站,举起镜头自拍。 陆杳笑他老土,却还是乖乖配合。 镜头里,是一片蓝、漫天灯,还有相拥的两人和熟悉的暖光,这里是他们的家。 羌兰的蓝调冬夜,纯粹又漫长,是为孤独旅人点亮的一盏明灯,是风雪归人的温暖归宿。 陆杳的青春期,或许有个不太美好的开始,他曾一度以为自己离幸福很远。 但这片土地,对他说“你好”。 有人给予他新的开始,把他捧在掌心,轻轻托着,高高举起,于是一切遗憾得以圆满,于是他终于得到了一句完整的“欢迎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大家的陪伴,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的。 容我稍微休息几天,后面会有几个番外,以及隔壁先发制人欠着的江球番外。 新文预收等审核通过会放在评论区,喜欢的宝宝们别错过呀。 我们下一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