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定格》 第1章 《烟花定格》作者:达尔彭【cp完结+番外】 简介: 捞旅游搭子捞到了前任 时鹤陷入创作瓶颈区时,在某瓣小组捞了一个合拍的momo陪他去旅游散心。 在机场见到momo的第一面,时鹤想拔腿就跑——但是机票含燃油费两千一。 他怎么样也没想到,芸芸众生海底捞针,他又碰上了许暮川。 五年前,时鹤让许暮川做他男友,许暮川答应下来的原因有三: 1.时鹤是不可多得的吉他手,乐队急需 2.同性恋,挺有意思的 3.我很无聊 他以为许暮川从来没有爱过他,殊不知许暮川爱惨了! —————— 许暮川x时鹤 嘴很硬的直男精英攻x自由随性的小少爷受 贝斯手x吉他手 —————— 高亮: 1、乐队和旅行都是故事背景不是主基调,主要是讲两个《恋爱脑》【破镜重圆】谈恋爱的简单故事。 2、是真的两位恋爱脑甚至可能会让人火大抓狂没招的地步。 3、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4、重逢开篇,全文攻追受。 标签:破镜重圆、前任、初恋、乐队、久别重逢 第1章 他应该跑的 五天前的时鹤并不知道,他有多么后悔开启这一段短暂的旅行。 五天前,十一月初,首都机场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下午六点是正餐正点、尤为热闹的时候。 时鹤掐着时间点托运了两件重要的行李,一箱足够一周旅行的衣物和一盒专门带出门玩的吉他。吉他于他很重要,安身立命之本,他每天都需要摸一下,否则那手指头像爬了蚂蚁一样发痒。 时鹤是一个正儿八经签约乐队的打工人,主音吉他手。乐队的词曲大多由他写出初版,再进行后续调整精进,最后正式发布。 他是这个乐队的魂,若是他离开这个乐队,那么乐队就要散了,不散也得换风格方向,和散了没两样。 当然他是不会就这么“撒手人寰”的,乐队从组队成功到签约成功,再到如今称得上是“小众爱好者”的“宝藏乐队”,走了有足足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得感谢中国人足够多,这些小众爱好者们放在欧洲小国也许是一个市的人了,感谢一个市的人,他们才能在大浪淘沙的音乐市场里寻得一片安身之处,还有理由走下去。 只是,不管是什么乐队,如果想要一直走下去,除了人员齐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能力:持续的创作产出。 乐队断断续续地运作了三年,时鹤兢兢业业地创作了三年,在第三年快结束的现在,时鹤要崩溃了。 连续三四个月,他写不出一句能说服自己的歌词,废掉的人声谱一摞又一摞。他其实知道为什么写不出东西,乐队熟悉的成了陈词滥调,乐队不熟悉的他没有自信,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家磨合得不错了,那么就需要一个突破口,需要风格跃迁,需要更多实验。 简单来说,要让粉丝买单,但粉丝不会再为三年前的水平买单了,上一张专辑稳扎稳打延续以往的风格,却是意料之外也意料之内掉口碑,厂牌制作人建议他们多些思考,不急于这一时了。 他们的确是独立厂牌下的独立乐队,可独立乐队并不代表真能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除非时鹤完全不在乎口碑,偏偏时鹤做不到,几个人能做到呢? 但比起写不出的惶恐,时鹤心里更多的是厌烦。 看见电脑里乱七八糟的音轨就烦、看见工作室里的几把陈年老琴就烦、看见同行发布的巡演通告就烦、看见首都乌云密布又出大太阳又刮沙尘暴,天气像吃了毒蘑菇一样:令人烦不胜烦。 把热爱变成了工作,到头来是江郎才尽相看两厌,烦。 于是时鹤决定出走。 队友说,行啊你去吧,带点特产。 “你们不烦吗?天天排练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专辑进度也没有,老歌倒背如流。”时鹤问。 “每天排练是最放松的时候啊。”队友如是说,“你别想太多啦,玩乐队要开心嘛。” 时鹤忘了,整个乐队就他没有五险一金的本职工作,做不到纯粹开心。这也是他能完全承担起乐队创作重任的原因之一。 不能坐以待毙了,时鹤真的决定出走。 去哪儿? 意大利很美,文艺复兴之地,也许能让他做巴洛克般精美的实验性音乐;法国很美,现代时尚的耶路撒冷,可以一睹香奈儿的传奇人生;俄罗斯,特别好,工业颓靡的后朋克是他们乐队最想要尝试的风格之一…… 时鹤话不多说,查询了机票和酒店后,他微微笑着关掉各大app,打开豆瓣穷游小组(没错,自从组乐队以来,他就顺利地进入穷游小组成为穷游方案爱好者,给乐队省钱)。 两手一敲发帖询问: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国内哪儿玩一下?不拼房,拼饭拼车拼第二杯半价,地方你选,不是北京就行。也不能上海,楼主没钱。要求:男,18-30岁,北京出发。 国外,做梦吧,还欧洲,去街头卖唱都得花几百上千办工作签证。 国内耍一下放松放松得了。 他只是随便发帖一问,没打算真和人拼,一般不拼房是很难捞到搭子的。 但不出半小时,真有momo来找他拼。原来这个世界上像他一样又穷又要玩又不爱和陌生人睡一间房的北漂人还是有的。 估摸着对方是个大学生吧,毕竟这么无条件信任他。结果临到订机票的时候,“大学生”将订单截图删掉名字(看来大学生也不是完全信任他)发给他看。 首都飞重庆江北,两千一百元含燃油……公务舱。 而普通舱只需要七百,要是运气好碰上红眼折扣,三四百说不定能拿下。 时鹤两眼一黑,手指在手机上敲得冒火:这不是穷游小组吗你来装什么逼啊!我全程预算也就这么多了! 他哪里坐得起公务舱?公务舱是他回不去的留学往事,从回国后铁了心搞乐队开始,靠妈妈拼爸爸求哥哥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往事不要再提。 时鹤小少爷现在是、也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北漂打工仔。 算了,说好听一点吧,他称自己为逐梦人。 敲完之后,时鹤手指在发送键顿了半秒,哒哒哒删掉了。 他到底是公众人物,万一对方见面后认得他,这些都会留下把柄。好歹他也是拥有欧洲一个市这么多粉丝的人。 时鹤这时候想起来自己是抛头露面的主流乐队吉他手了,不是以前搞地下乐队的小老鼠。 他深呼吸一下,自己捞的,认命了,临阵脱逃不是他的为人。 呵呵:那我也定一样的吧,这样我们飞机上可以聊一下,熟悉熟悉彼此。 momo:好,酒店我定,两间对吗? 呵呵:嗯嗯麻烦你了,不用定很贵的(^^)线下见面转你钱。 momo:钱不急。 不愧是大学生,不知道钱难赚但好骗,这都不急。 不过时鹤没心情再和他掰扯,打开通讯录找到“时鹭”,拨通后,一个略微低沉的嗓音从手机那边儿传来:“这么晚有什么事?” “哥,借我两千一。”时鹤将手机放平在桌上,虔诚地对着手机双手合十,仿佛时鹭能看见似的,“周转一下,发新专辑了还给你。” “……”时鹭说,“穷成这样了?拿钱干什么。” “外出一段时间,采风,要准备新专辑,我前段时间不是一直状态不好嘛,你也知道……” 时鹭的确知道,时鹤一开始选择进京,也是来投奔他的。就这么一个亲弟弟,时鹭不能不管着些。 而这个亲弟弟已经三四个月没睡过一次好觉了,为了所谓的梦想,梦乡都不要了。 “下不为例,给你转了一万。悠着点花。” “哥!谢谢——” “记得还。”时鹭挂了电话,一阵忙音。 旅行经费来之虽易,可时鹤万分珍惜。因为是要还的。 其实不还,时鹭并不会拿他怎么样,但时鹭这兄长,于时鹤而言的确是长兄如父……意思是他和父亲一样,极其反对、且不看好他搞乐队。 时鹤不想留下混得很差劲的证据——欠钱不还——在时鹭手里;况且,哥哥五年前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对时鹭几乎唯命是从。 所以这公务舱是一定要赶上的。 行李成功办理托运后,他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因前一晚熬大夜没睡着导致一整天没睡醒而没赶上飞机。 飞机票两千一,单程,公务舱,首都飞往重庆,以他现在的经济水平,辛辛苦苦跑一次演出,也许分到他手里的钱都够不上这么一花的。 时鹤越想越觉自己冤大头,穷游变贷款游,上了飞机他得好好地瞧瞧这位momo大学生是多装逼。 来穷游小组找搭子,然后买公务舱,云淡风轻甩一张截图? 第2章 时鹤跟着乘务人员,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整个公务舱就他没到,波音737的机型老旧了些,座位不是独立的小单间。他值机选了和momo并排的位置,两个位置之间不过隔了一块不宽不窄的手扶位。 不知天高地厚的momo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帽子上面又压了一副深蓝色索尼耳机,momo此刻是沉浸在音乐里的索尼猴子。 时鹤只觉这人看着很高大,看不见他帽檐下的脸,他正撑着脑袋,但手指在腿上小幅度敲着的节奏证明他醒着。 真的好装逼! 但是吧,时鹤不得不承认,有点被他装到了,没完全见到脸,但应该长得还行,至少头肩比例很好。时鹤气消了一半。如果是天龙人那装逼理所应当,人家可能不觉得装逼呢?只是不知道天龙人为什么要去穷游小组找搭子。 可能是想找优越感吧。 果然天龙人有天龙人的恶劣,他也有做天龙人的时候,理解理解。 时鹤胡思乱想地坐下,天龙人的手指停住了。时鹤见状,拍拍他肩膀,声音放低了一点:“momo,我是呵呵,你把耳机摘一下。” 天龙人没动,时鹤皱眉腹诽:行了吧,装到这差不多得了。 秉持着公众人物不随便发火的心态,他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次:“听得见吗momo,我怎么称呼你……”时鹤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倾斜身体靠过去,想和他对视上,心想着这人莫不是虾系天龙人,长了一张托马斯小火车的脸只好靠健身装逼挽回体面? 时鹤正想着,男人的脸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楚。 彼时广播叮一声响起,机组人员报备此次航行的注意事项和目的地天气情况,提醒乘客做飞行准备。但时鹤一个字也没听见。 飞机尚未启动,他便产生了耳鸣、心跳加速的不适感,甚至是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时鹤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他的瞳孔似乎都因此缩小。 他应该跑的。 这不是什么大学生,不是索尼猴子,不是天龙人也不是什么虾系男。 那是一张绝对符合时鹤从过去到现在审美的好看的脸,但也是一张他绝对不想再看见的脸。 果然乱给人起外号是要遭报应的。 “你好,我姓许。”男人言简意赅,有意无意地回避了时鹤的视线,侧过脸瞟了一眼窗外的停机坪,暮色降临,首都机场的道路一马平川,“许暮川。” 许暮川。 脸对上了,名字对上了,时鹤没有认错人。 这真的是他的前男友。他唯一的前男友。五年前把他一甩了之的前男友。 许暮川平静地收回视线,时鹤立刻端坐回来,他一时半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急促,抓着腰间的安全带好想解开冲下飞机! 但是来不及了,他也不能真的走了,谁赔他两千一?许暮川吗? 他仿佛是被骗上飞机的,一艘贼船,下一站是天涯海角,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样,当年被前男友狠狠地甩一次,现在又要被甩一次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过去五年了,他还是不痛快、愤怒、甚至有一丝委屈。 飞机进入助跑轨道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大,身子被飞机加速产生的巨大推力按在椅背里。 他犹豫抓狂怀疑紧张想吐,仿佛经历了一辈子但其实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直到听见许暮川轻轻问了一句:“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飞机起飞了。 -------------------- 基本写完了,开始更新。每周会按照榜单字数要求更新,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故事,多多留言呀,谢谢啦。 注意自行排雷,以及故事中出现的真实地名、文艺作品,皆为故事题材需要,不代表作者立场和喜好。如有不妥,可以友善指出,请勿上升至三观,也希望大家和平看文,不要争吵。 可能的雷点:两个人都是恋爱脑。 第2章 粘在长发上的口香糖 “名字?”许暮川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抬手在时鹤眼前晃了一下,“耳鸣了?” 时鹤回过神,“没,没有。我叫——江鹤,你叫我小鹤就可以……”时鹤的声音越来越小,“江鹤”是他的艺名,艺名随母亲姓,听起来也更有意境一点。 时鹤自诩没有骗人的意思,他是公众人物,尊姓大名岂能这么容易就说出去……他不敢说。 许暮川点点头,靠近了一点说:“你好小鹤,我睡一觉,下飞机前不用叫我。” “好。”时鹤缩着脑袋,下巴缩进厚外套的立领中,尽可能不和他正面对视。 而许暮川真的没有认出他,打了招呼后,困倦地偏过头,闭上眼睛养神了。 时鹤心里乱七八糟的纠结抓狂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就像那狂奔入海流的江水突然倒流回溯——许暮川为什么没认出他? 五年前他长这样,五年后他也长这样,名字虽然有点出入,但依然是小鹤,以前许暮川一直小鹤小鹤地叫他。 排除万种自身可能,时鹤认为,要么许暮川遭遇车祸失去记忆,要么许暮川的五年生活丰富多彩到足以忘记这个大学时期的小男朋友。 ——原来不是没认出,而是忘了,彻彻底底。 时鹤说服不了自己,他和许暮川在一起三年多,最后许暮川甩他像甩一块粘在长发上的口香糖,一剪子卡嚓掉。 他刻骨铭心的三年甚至在许暮川脑海里留不下痕迹。 他忍着把许暮川叫醒质问的冲动,等到飞机平稳后,空姐空少到公务舱询问部分迟来旅客的餐食需要。 空姐走到他座位旁蹲下,打开餐牌折页语气温柔地问:“不好意思先生打扰了,起飞前您还没有点餐,这是餐牌,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帮您登记一下。” 时鹤随机点了主菜,余下的让空姐自主搭配,小声问:“我隔壁这位点了吗?” 空姐思考片刻:“那位先生说不需要。” “他需要,你等等。”时鹤假装忘记许暮川的叮嘱,胳膊碰了碰许暮川,叫醒他:“点餐了……momo。” 许暮川醒得很快,就跟没睡着一般,时鹤举起餐牌:“吃什么?” 许暮川伸出手:“拿过来我看下。” 时鹤递给他。 只见许暮川把菜牌举起到鼻尖前,凑得格外近,眯起眼睛有点费力地浏览菜牌,看完后还给时鹤:“不用了,下飞机吃宵夜吧。” 空姐离开,时鹤愣愣地盯了许暮川的睡颜几秒。 恍然大悟。 他怎么会忘了许暮川近视这件事儿! 许暮川近视,而且度数还不低,具体多少,时鹤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大学的时候,许暮川就不爱戴眼镜,那眼镜也不知道是许暮川多久之前配的了,大约三百来度,许暮川只有在阅读书写的时候才会掏出板板正正的黑框眼镜戴上,平日就是睁眼瞎,几米开外人畜不分,把东西放他眼皮子底下,他都能找不到。 时鹤起初觉得很好玩,喜欢将他的眼镜和拨片一起藏起来——当时许暮川是大学乐队的贝斯手。 只可惜许暮川找不到拨片也不会纠结,直接上手弹,不像时鹤,找不到拨片就如吉他手没有手一样寸步难行,久而久之时鹤也觉得无趣,便不藏了。 时鹤眨眨眼,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许暮川大约是真的没认出他?而不是……出什么车祸失忆,也不是,彻底忘记了。 毕竟隔了五年,时鹤又没报自己大名,又是上网认识的,又是在一个与五年前完全不一样的城市见面。 许暮川认不出他也正常。 许暮川可千万别认出他。 时鹤怀着复杂的情绪忐忑了一路,飞机降落在江北机场,从机场出来,双脚踏上这座热闹繁华的山城。 秋季的山城,空气是略微湿润,吸进肺里冰冰凉凉的,与首都的干燥寒冷不一样。机场附近的车道更是人满为患,二人拎着行李往黄澄澄的出租车方向走。 至此他心情才稍稍放松,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能平躺着飞就是舒服啊。” 突然一双手从他腰侧探过来扶了一下,吓了他一个激灵,两臂缩回来,刚要说什么,只听见许暮川提醒他:“你的琴要掉了。” “哦,谢谢,我伸个懒腰。”时鹤走在前头,许暮川在他身后半个身位推着行李箱。 接着许暮川就没说话了,一直到坐上出租,许暮川坐在副驾驶,后排留给他和他的琴。 时鹤才听见许暮川跟司机沟通酒店地址和费用,又低声和司机聊了几句,没有再跟他讲话。 出租的窗没有关,被誉为8d城市的重庆就在他眼前,道路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一个路口延伸出去四五条方向,司机开得飞快,上山下海像过山车,风猛猛地往时鹤脸上拍,时鹤稍稍关点窗,猫似的眯起眼躲着风,往副驾驶那边觑了一道。 许暮川正拿着手机,低头回微信消息,看起来有点忙。 第3章 他能窥见一点点许暮川的鼻子和嘴唇,他知道许暮川的嘴很好亲,因为有一点点厚。鼻骨很硬,眉骨略高,会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暗影。灯光昏暗的时候尤为明显,时鹤会看不清楚许暮川的眼睛,无法透过眼神感知许暮川的情绪,但能从升温的皮肤中触摸到、也能从他波动的呼吸频率里知道,许暮川是生气还是高兴、或者兴奋。 好熟悉。 许暮川和五年前几乎没有多少变化。 但又好陌生,似乎哪哪都不一样。 在飞机上那两小时,时鹤想明白了,既来之则安之,老天不长眼让他们又凑一起,那就尽兴地玩,反正他俩注定不是正缘,许暮川不会喜欢上他,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男人——只要许暮川不把他认出来让他难堪,他可以一直若无其事。 对于许暮川来说,此刻的他就是豆瓣穷游小组的搭子,对于他来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坐车能a点钱,吃饭还能多尝几道菜。 “小鹤?你在看什么。” 时鹤云游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盯着许暮川出神良久,而许暮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扭过头和他对上目光。 这显得时鹤像个痴汉一样——幸好许暮川近视。 “啊?没有,发呆看路呢。还有多久?我现在把酒店钱转你吧不如?”时鹤慌忙地从外衣和裤子口袋里找手机。 许暮川转回头直视马路:“不用急,到最后回北京一起算吧,一笔一笔很麻烦。” 还真是不怕搭子蹭完吃喝跑路啊……时鹤心里犯嘀咕,但再想想许暮川现在都是坐公务舱的人了,应该很有钱吧,估计是真的很无聊才找人出来玩。 人的前途真是捉摸不透,想当年小鹤同学的阿川学长穷的叮当响,老师都劝他去申请贫困生补助。 “你真放心我啊……”时鹤呵呵干笑,“要是我吃完睡完赖帐怎么办?” 许暮川耸肩轻笑道:“彼此不信任就没必要约定出来,你不也很信任我么,这车开去哪都不知道吧。” 那是因为我认识你。时鹤憋着没说,算是默认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许暮川似乎忙完了手机里的事情,熄灭屏幕,蓦地问一句:“你经常约人出来旅游?” “第一次……” 许暮川“哦”了一声心下了然,“那很有缘份,你现在在做什么?” “发呆。” 时鹤话音刚落,就听见司机大笑一声:“乖乖,你朋友是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啊,哦,”时鹤直说,“音乐创作,你呢。” 许暮川也没有遮掩:“开工厂,做生意,来重庆是因为顺便玩完之后办事。你来过吗?” “不记得了。”时鹤的确想不起来,只记得小时候爸妈喜欢带他到处玩,去过哪里一点印象没有,地方太多了。 “那一会到酒店我们做一点计划,还是说你想随机一些?” 许暮川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变得精神抖擞,接二连三地找时鹤讲话,相反,时鹤现在要困得睡着了。 昨晚一直到早上六点才睡,睡到中午时鹭打电话过来提醒他吃饭给他吵醒,下午又一直在做恶梦。坐飞机也没睡着。时鹤真的很缺觉。但困在工作室里又烦躁得睡不着。 “随便吧……”时鹤打了个呵欠,担心这样不礼貌,补充一句,“也可以简单规划一下。” 时鹤闭上眼,就没有再听见许暮川问他话了,他在车里睡了十来分钟,二人抵达解放碑附近的酒店大厦办理入住。时鹤自己提供身份证给前台,许暮川很有边界感地让出几米没有查看,两个人分别进了相邻的两间单床房。 此时晚上十点多,时鹤洗完澡后倒头就睡,甚至顾不上头发湿漉漉,将暖气调到二十来度,温热的风对着脑袋徐徐地吹。 累到裹着厚厚被褥入眠的幸福他几个月没体验了,时鹤舒服地喟叹,翘起嘴角——倏地整张脸皱成一团。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小鹤,开下门,我们对一下行程表。” 时鹤的美梦被几声闹钟般刺耳的门铃给吵没了。 他抓着头发,在雪白的床单上挣扎翻滚几圈,许暮川又叮咚了一次。 时鹤认命般起床,开灯,翻找行李箱拿了一件得体的卫衣外套穿上,啪嗒啪嗒地趿拉拖鞋冲到门口,猛地把门锁打开,“要不明天再——” 时鹤话未说完,睁大眼倒吸一口冷气把门砰一声给关了,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门没打开过。 惊魂未定,时鹤喘了几口粗气,睡意全无。 “暮……momo,你能不能把眼镜、把眼镜摘了?”时鹤隔着门,几乎是哀求般询问。 第3章 《yesterday》 门外的许暮川没有回答,时鹤绞尽脑汁想理由问为自己无理的要求找补,不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他贴着门,隐约听见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一两分钟后许暮川平稳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好了。” 时鹤愣了愣,压下门把手,慢吞吞拉开一条门缝,确认许暮川的确把眼镜摘了,甚至放回自己的房间。 “你不问为什么……” “无所谓,速战速决吧,我也想早点休息。”许暮川快言快语,借位迅速入了屋,看了他一眼,“头发弄干再睡。” “没事,擦过了。” “最好吹干一点,这边比较潮湿,会感冒。” 时鹤没有接话,许暮川也很自觉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打开平板,平板上是一个地图,他凑近屏幕圈画几处,认真端看的模样仿佛中学生做课堂笔记,时鹤注视眼前的中学生,心里有些遗憾。 其实许暮川很适合戴眼镜,时鹤也很爱看。 戴眼镜的许暮川气质一下子能变得很温和,还有一点木讷,恰恰这两个词绝对不是可以形容许暮川的,可眼镜就是有一种令他切换人格的魔力。时鹤喜欢,尤其是情爱时,时鹤会要求许暮川把眼镜戴上,理由是这样学长才能把他看清楚。但现在时鹤没办法要求许暮川戴上眼镜了,甚至希望他就这样睁眼瞎到旅途结束。 许暮川讲了一些,时鹤只听见次日要起早,微微叹息。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选的地方不多,比较宽松,你想去的地方我也会陪你。”许暮川把平板递给他。 时鹤摇摇头:“没有,但我想看日落和夜景……哦,我到一个地方一定要去当地的寺庙。” “日落和夜景我会添加,寺庙是指哪一种?”许暮川问,“你信佛还是信神?” “都信。” 许暮川似是不解:“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不是你想的那种程度的虔诚——我是觉得今年太倒霉了,工作很不顺利,觉也睡不好,家里的猫也生了两次病,还……”碰到了你,时鹤吞了吞唾沫,“总之我要去,我要去求个签。” 求签问问老天爷,能不能别整他了。 时鹤满面愁容,他知道今晚又睡不着了。 此刻他只想摸一下琴寻求安慰。 许暮川弓着身子,提笔往平板上写,“我知道了,我会选一个合适的。” “谢谢,但我想好了,我要去这里。”时鹤翻出手机一张截图,那是他现居重庆的大学同学告诉他的、最适合去求签解惑的一处好地方,“老君洞。” 许暮川对照地图查看,“有点远,应该需要预留一天的时间。” “可以吗?”时鹤问,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他。 许暮川只看了他一眼就避开了视线,点头:“这是你的权利。” 许暮川修改完行程表,让时鹤检查确认,态度与交付工作一样严谨。 这种时刻,时鹤便容易忘记许暮川是许暮川,与以前背着贝斯上台玩乐队的许暮川判若两人。尽管他知道许暮川对待一切都很认真……在舞台上的酷酷贝斯手也是他认真的一部分。 许暮川认真表演观众想看到的热辣滚烫摇滚乐,正如认真扮演时鹤想要的恋人。 时鹤又走神,听见许暮川问:“行程最后一天,我没有写,但我有安排一个特别的节目,你感兴趣吗?” 时鹤撑着头嘀咕:“不是把我载到荒郊野岭卖掉就行。” 许暮川解释:“在车上我开玩笑说的,你不放心,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位置,但旅途保持一点惊喜可能会更好。” 惊喜,时鹤已经够惊喜了。 许暮川又讲了一些行程表的安排,并为他的安排给出详细的理由。 “你想听我弹吉他吗?”时鹤一直在走神,于是脱口而出,自己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吓一跳。他只是想起以前给许暮川弹琴的时刻,至于许暮川那张嘴一闭一合说了什么东西,一点儿没进他的脑。 时鹤问完,便在许暮川脸上看见了片刻犹豫。 也是,还是别弹了,万一许暮川认出他就完蛋了。 “啊,算了算了,我随便说的,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时鹤讪笑,“不然明天都起不来了,已经好晚——” 第4章 “你弹,我听一会。”许暮川打断他,“如果耽误休息,以休息为主,明天早上睡够了我们再出发就好。” 不用早起的诱惑是很大的。 时鹤从琴盒里取出一把雅马哈slg200s,这是一把便携式的民谣吉他,琴身镂空只留下简单的吉他外形。时鹤从一开始学的是电吉他,一直到前年才开始练习木吉他指弹,现在出门都喜欢带雅马哈,不用担心琴体磕碰还不会找不到拨片,十分方便。 时鹤盘腿坐在床尾,许暮川坐在床尾前的椅子里听。他戴上耳机将琴抱在怀中,低着头调音,头发还未干,水滴三三两两滴落在酒店统一洁白床单上,时鹤一边听弦音,一边问着:“你想听什么?正常来说我演出是要收费的……但我木弹得不是特别好。” “我点什么你都能弹?”许暮川目光落在他的琴上,时鹤嘀咕一句“当然不是”,调好了琴,摘下耳机递过去:“你过来一点,线不是很长。” 许暮川往前靠近半个身位,脖子稍稍放低,意思是让时鹤帮他戴。 时鹤小心地把耳机扣在许暮川头上,手指尽量不去碰到他的头发和耳朵,但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是不小心擦过许暮川的脸颊。 耳机递出去,时鹤有些不自在。便携吉他和普通木吉他不一样,没有琴体自带的共振,直接弹便和电吉他不插电发出的声音一样微弱,演奏者自己能听见,可不好听,与弹棉花无异,只是有音调罢了,因而需要戴上耳机才能听见经由拾音器发出的类似木吉他的声音。 而他把耳机戴到了许暮川头上,自己无法听见吉他调节后的琴声,弹的什么效果他没底。要是面对门外汉,他弹也就弹了,面对许暮川,他知道许暮川很懂行,贝斯手的乐理知识一般都很丰富,耳朵也很灵敏,许暮川也一样。以前时鹤经常认为许暮川不戴眼镜就是为了更好地用他的耳朵。 不过,许暮川这些年还有在玩音乐吗? “弹你最熟悉的吧。”许暮川说。 时鹤松了口气,像是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被抽到了为数不多写完的那一本。 《yesterday》是披头士一首偏流行风格的摇滚曲,也是他学的第一首全曲指弹,自然也是最熟悉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同时拨弹起两根弦,一首三四分钟的歌曲便几乎靠他的手指肌肉记忆被缓缓弹奏。 因为摸琴摸了十多年,很熟悉指板位置,再加上这首曲子节奏不快,弹奏起来并不难,左手按的都是他熟悉的和弦,时鹤不太需要看琴颈把位,只不过这把琴一段时间没弹,他需要习惯一下琴的手感。 低下头弹了半曲,手感上来,职业习惯使然,时鹤下意识抬头朝“观众席”望过去,直勾勾对上许暮川的目光。 许暮川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礼貌,没有把对演奏水平的认可或否定表露出来,只是听。 时鹤本能地低下头避开视线,渐渐有了歌曲以外的杂念涌入大脑,令他再一次抬头快速瞥了一眼许暮川,许暮川微微歪着头,听得很认真,坐着的姿势没有动过,仿佛是不愿干扰时鹤的演奏。 但时鹤能从余光感知到,许暮川不像刚才那般对这把琴能发出什么声音而好奇,只顾着欣赏雅马哈流畅简洁的琴体设计、没有看他。 许暮川的视线此刻丝毫不错地留在时鹤的脸上,这般近的距离——膝盖几乎都要碰上,即便许暮川是近视、眼神不太聚焦,时鹤也不会产生错觉。 时鹤不知道《yesterday》在他手中节奏渐渐提高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许暮川千万、千万不要认出他来。 他于是将头低的更深,潮湿的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哒哒哒朝地板和床单滴水。 他的手指也逐渐不受控制,“嗞”一声钝响,左手勾弦瞬间无名指不可控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半秒不到,时鹤的大脑突然开始介入肌肉记忆、控制双手,对琴弦的手感瞬间消失,他接二连三地弹错了几个音。 曲子简单且耳熟能详,弹错了能一下子听出来,时鹤只好停了下来。 没有共振,手指不再碰弦后,琴也安静了。 暖气在稳定一段时间后开始运行,发出呼呼的微弱声响。许暮川摘下耳机。时鹤把房间暖气温度调得很高,监听耳机闷了一点水汽,他抽出几张纸擦干净,还给时鹤。 时鹤尴尬地接过,“有点忘记了,不好意思啊,耳朵还好吧?” 许暮川站起来,没有立即回话,他不露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在时鹤看来像是想要点评但又忍住,说了一句与弹奏毫无关联的话:“你是不是找不到吹风机?” 询问间,许暮川走到了卫生间,蹲下身在洗漱台的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袋,拆掉袋子,将吹风机插好,放在冰凉的瓷砖台面。 时鹤在床上没有动弹。 他意识到许暮川方才不是在看他,只是在意他湿掉的头发。 第4章 14:35 到重庆的第一个晚上,时鹤依然没有睡好。 大学的时候,时鹤与许暮川出去旅行的次数很少,每一次出远门,都是因为乐队要外出表演,行程匆忙,不到两三天就得返回学校上课。 再加上当时许暮川一下课就做工,寒暑假也没空,时鹤的零花钱自打他搞乐队以来就被管控得死死的,两个人几乎都是在最没钱的日子碰到对方,没有留下任何旅行回忆。 再到后来分手,二人此前约定好的毕业旅行也没有实现。 像所有人口中的初恋一样,时鹤的这一段感情来去匆匆,最后连一张像样的双人照都没有留住。 因此时鹤发现,这居然是他和许暮川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旅行,目的地虽然不是那一首歌里的的浪漫土耳其和铁塔巴黎,陪伴彼此旅行的身份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头发已经干燥温热,忍不住去想隔壁房间的许暮川正在熟睡。 许暮川如果知道他是时鹤,恐怕会做出与他截然相反的决定,他一定不会留下来继续这段行程。 时鹤一边责怪自己一边怨恨许暮川,几度挣扎,这才累得睡着。 再醒过来的时候,时鹤有一点热,暖气开了一整夜,喉咙干痒,他不得不爬起来寻找水源。 大口喝了半瓶矿泉水,时鹤缓过劲来,拿起手机看时间。 14:35。 “咳咳……”时鹤险些呛水,立即洗漱换衣服,抓着手机就去隔壁房间按门铃了。 昨晚许暮川说早上要十点钟起床出门,对他来说十点算早起,不过他知道许暮川已经很仁慈了,像他们这种做生意的人,一般都会起得比鸡早。时鹤爸爸就是这样,回公司一定要比员工早,导致时鹤快三十岁的人了,每次回家还是会被他爸用拉窗帘的方式逼醒、一顿数落。 他有点担心许暮川会不会生气,定好的行程只因为他睡过头给打乱。 时鹤绞着手指,大气不敢出,道歉的话在肚子里来回打转。也不知道许暮川在这期间有没有来找过他,发现他睡太死根本不开门会有多气恼。 时鹤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出来开门。 “人呢。”时鹤再按响门铃,怕铃声不够大,抬手敲敲门,“momo,你在里面吗?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那个,为了补偿你,今晚饭钱我出吧?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 时鹤落手打算再敲一下,门应声开了半截,他望屋里看了一眼,屋内一片漆黑,和他自己刚出来的房间差不多。 时鹤愣了一下,舒了口气,原来许暮川也没起床。看来是他爸爸年纪大了睡不着觉而已,不是所有上班的人都喜欢早起。 “你说的,今晚吃饭你请。”许暮川睡眼惺忪留下一句话,把门打开了,转身回到放行李衣物的小隔间,没有拉上隔间门,背对时鹤直接脱下睡衣。 时鹤不服:“我以为你醒了才这么说的,你怎么也起这么晚——” 许暮川又把睡裤换下,全身只穿了一条内裤,时鹤吓得噤声,扭过头去。 时鹤当然看了好多次许暮川的身体,但时鹤现在又不是“时鹤”,只是个旅游搭子,许暮川真没把他当外人,可能直男都这样,面对陌生人也能随便全脱了换衣服,若无其事一样。 只见许暮川随手拿起一件白色的卫衣,转过来打量一下时鹤,又放下白色的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和黑色毛呢直筒裤,皮带穿过后腰,一边扣好皮扣一边回他的话:“昨晚睡得太晚了,你呢?也没睡好?” “生物钟没倒过来……”时鹤错开视线,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书桌上好几样电子产品,许暮川连笔记本电脑都带过来了。 “前几天在国外吗?”许暮川到洗漱台接水,时鹤听见了水声和电动牙刷轻微的嗡嗡声。 时鹤有点羞赧,他不是在国外,他是在国内过着美国时区生活,于是没说话。 牙刷的嗡嗡声停止后,许暮川洗了一把脸,擦干净手,回到行李间,打开箱子翻了一下,拿出一小罐白瓶,走过来递给时鹤,时鹤下意识接住打量上面的英文字母,许暮川说:“褪黑素,倒时差很方便。” 第5章 “……你误会了,我只是单纯失眠。”他把褪黑素塞回许暮川手中。 “什么原因?”许暮川问,像一个大夫问诊,听不懂“单纯”的含义,“精神压力?还是认床不习惯?这个酒店我特地订的高层房间,这样就会安静很多,如果还是很吵,可能是暖气风声太大,你可以调低一点,昨晚我去你房间的时候就能听见暖风声。” 时鹤不太能遭住许暮川的问候。谈恋爱的许暮川就是这样,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少一步都不行,贯彻他认真做所有事情的态度。 如果时鹤今天说肚子疼,许暮川很有可能回溯他一整个礼拜的吃食,然后告诉他应该是某个晚上睡觉着凉了,因为吃的东西没问题,而那个夜晚下了雨。 时鹤不想纠结下去,摆摆手:“我、我们还是赶快出发吧,饿了。” 他看见许暮川张了张嘴,终于点了头,随他出门了。 第一天的行程,许暮川安排在了白象居,晚上二人打算去感受一下山城市区的繁华,再吃一顿火锅。 白象居位于重庆望门龙片区,临江而建。这里也是时鹤在重庆的大学朋友推荐他一定要去看看的,独特的建筑设计和变迁历史也许会给他的创作带来灵感。 上世纪八十年代,望门龙片区被纳入第一批改革开放旧区重建项目。当时的白象居还不是白象居,而是一片十分简陋的自建房,住在这里的江民通常是长江的渔民,或者附近的搬运工。这里的百姓生活并不富裕,房子冬天冷、夏天热,下起雨来,真就应了那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因此白象居就成了重点改造地区之一。 后随着时代变迁,这样一片依山傍水而建的居民区,逐渐走入更多文艺工作者的视野,吸引了大量旅客,慢慢成为山城的地标性建筑群,代表着一代工程师的智慧。 二人从解放碑步行至斜坡马路边,拦了一辆黄色出租车,直接来到白象居附近,但正值修路,他们只好下车后沿着导航,穿过一条正在施工大厦下的人行通道,到了白象居三字牌匾下。 时鹤掏出手机拍照,许暮川在一旁问他要不要与牌匾合影留念。 牌匾下的确有很多外来游客在拍照,哪怕是秋季,不算旅游旺季,来白象居观光的人也并不少,小小市井八街九陌,万般热闹。 “那你要拍吗?”时鹤问。 “我来过了。”许暮川说。意思是他不需要拍照留念。 时鹤想了想也就作罢。他总觉得对着拿手机镜头的许暮川做姿势十分不自在,重要的是,许暮川很有可能会在手机显像中看清楚他的脸。 这趟旅行处处是“危险”,时鹤在门口匆匆拍下三字牌匾便随着人群上了一段楼梯,进入白象居。 白象居有6栋楼、24层高,1、10、15楼都可以单独出入,通往不同海拔高度的街区。因而即便上世纪进行区域改造时,由于经费欠缺,没有设置电梯,居民也能轻松出入居民楼,无需像常规大楼一样,从上至下走到腿软。 人群进入白象居后分散了许多,旅客像投入迷宫的散珠子,自由穿梭。 二人没有目的,随意地散步,偶尔能闻到飘飘饭香,提醒着两个人出门后只匆匆吃了一碗牛肉面,肚子还不太饱。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中连廊,空中连廊如同一根丝线,将几幢高楼串联在一起。 而两人正好来到了15楼的连廊,连廊外的景色十分开阔,可以俯瞰静静流淌的长江水,还有江对岸的高楼大厦。 时鹤也不知道是怎么跟着许暮川上来的,周围已经没有其他散客,只有来这儿顶着凉风下棋的大爷和一些乱跑嬉戏的小孩。 时鹤一路都在拍照,拍完后还要在备忘录写下点什么,行动缓慢。 而眼下走了好几层,有点累了,他就拍了几张长江的波澜景观,便倚靠这廊墙休息。许暮川一直走在他前头,见他停下来没跟上,掉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对着江景发呆。 今日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密,雾气也重,江对岸的楼房隐隐约约,像新娘披了一层头纱。 “你上次来这是做什么?”时鹤问。 许暮川不徐不疾道:“刚入行那会儿,我的师傅是重庆人,过年的时候他见我没地方去,就带我到重庆过年。他家以前是白象居迁出去的,所以带我来这儿转了转,算是回忆他的童年。” 时鹤对许暮川这五年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难处? 一切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分开之后,时鹤过没多久就被爸妈送去国外深造,而许暮川的联系方式在他们分开后第三天就换了。 不管怎么想,许暮川都是走得最快最决绝的那个,时鹤在原地徘徊了很久,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到底走出来没有,更多时候只是没空去想。 这时候时鹤回忆起许暮川留给他的不愉快,难免气短;又想到此时与他胳膊靠胳膊的许暮川正心平气和地欣赏江景、吹着过堂风,轻易与一个“陌生人”出游,时鹤憋屈得不行。 他吹了一会儿江风,收回目光,说:“我去买瓶水,你在这等等我。” “一起走。”许暮川说。 “不用!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时鹤拒绝许暮川的跟随,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许暮川犹豫片刻,没跟上,建议道:“往前走一段,上两层楼就有一个最近的小卖部。” “谢谢。”时鹤匆忙比了一个“ok”的手势,大步流星地朝许暮川说的方向走去。 上了两层楼后,时鹤并没有看到小卖部,他猜测也许是许暮川记错了,或者小卖部现在已经停止营业。时鹤只好又信步走了一段。 大约过去了十来分钟,时鹤依然没见到小卖部,而所到之处越来越安静,已经来到了居民楼深处、没有游客打扰的地方,远处有施工的声音,近处是几声鸟鸣。 找不到许暮川说的小卖部,他茫然地拿出手机,打算打开地图重新寻找。 但他按了好几次手机,手机一直没有亮。 一路的拍照和记录,某水果品牌的手机电池容量随着使用年限变得十分小,已经在不知哪个时刻电量彻底耗尽,没跟他打一声招呼就关机了。而他今天出门太匆忙,根本没有随身携带充电宝。 时鹤当即按照记忆中的原路返回,想要回到让许暮川等待的空中连廊。 但很不幸,时鹤没有找回原来的楼梯,也没有回到出发的长廊。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在一条通天高狭窄楼道里,对着一个同时通向两边的剪刀形状楼梯口发呆,并选择了左边的一条,于是一条路走到底。 时鹤在重庆的第一个目的地彻底迷路,连续下行14层楼梯,终于在接近半小时后踩到了真正属于一楼的地面,从窄门中走出了拔地而起的高楼,扑面而来的是腥冷的江水气息,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滨江马路。 连白象居那三字牌匾都找不到了。 缺乏必要锻炼、每天都在颠倒作息的时鹤,此刻腿抖得几欲给眼前的嘉陵江跪下磕头。 第5章 the hawk 临近下午六点,山城暮色降临,云雾在夕阳中散去一点,长江像镀了一层金箔,江水波光粼粼。 许暮川在等待的第45分钟,决定去居民楼里找人。 他找到建议时鹤去的小卖部,小卖部里的老妇正在清扫门店,铺面里传来阵阵饭菜香气,看来是准备吃饭了。 “嬢嬢,好香啊,在做饭呢?”许暮川脸上挂起一副男女老少皆爱的热络笑脸,进了小铺子,拿了两支水,“我买两瓶水,这里多少钱?” 老妇和颜悦色:“三块钱,扫这里就行了。是啊,快六点咯,弟娃吃饭没得?” “我还没吃呢,我跟一朋友走散了,不知道嬢嬢见过吗?穿的和我这身很像,蓝色的外套,黑色的牛仔裤。刚才有来买水吗?” 老妇仰起头眯起眼睛思考片刻,摇摇头:“好像……好像门口经过过一下子,然后就走了,没在我这买东西,可能……一个小时前左右吧?然后又经过走咯。” “他没进来?他说想来买水,可能没看到这里。” “可能是吧,我这铺子门面小气点,难找。”老妇笑呵呵地自嘲。 “怎么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许暮川笑说,又拿起一包贵价的烟,结了帐,老妇很高兴,出了铺子指了一个方向,告诉他,“弟娃,你从这里下去,看见门牌写了1006,就是十楼了,然后就不要再往下走咯,看见通道拐出去就得,不然你要走十几层的楼梯到一楼,好累哟!” “谢谢啊嬢嬢,那我先走了。”许暮川笑着从小铺子离开,心情不妙。 这居民楼上上下下二十多层,十几个出口,别说他没有时鹤的电话,就算他能和时鹤沟通上,两个人要碰上头也得双方都很熟悉这里的构造才行,否则不过是两只瞎猫。 第6章 许暮川又尝试着给时鹤的qq发信息,从豆瓣接上线到见面,时鹤一直很警惕,只给了他一个一星号qq作为联系方式,便利程度不过比豆瓣好那么一点点。 许暮川一直知道那个豆瓣账号是时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是八年前,时鹤刚入学那段时间,和许暮川添加上微信好友,隔三岔五(其实是每时每刻)都在叨扰许暮川,吃了什么听了什么都会随手转给许暮川。许暮川有时候看,有时候不看,他给时鹤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时鹤有一天分享了一张豆瓣海报给他,许暮川恰好点开看了。 那是一份音乐打分,分享的是mogwai乐队的《the hawk is howling》专辑。时鹤给了四星,写了一句评论:三星给专辑因为听不懂,一颗星单独给xmc。 许暮川后来知道时鹤为什么单独给他一颗星,时鹤喜欢他,而许暮川当时所在的乐队演奏过这张专辑其中一首歌。 许暮川当时觉得他好幼稚,却难免注意到时鹤的豆瓣账号,鬼使神差进入软件搜索浏览。 时鹤的主页有不少影音观看记录和点评,这里是时鹤自娱自乐的小天地。给文艺作品的评价的都很主观且偏激,喜欢的会给五星,不喜欢的则毫不留情面一星。许暮川猜测如果不是因为时鹤要把海报分享给他,时鹤会给mogwai打一颗星。 许暮川翻阅了十来分钟,发现大部分时鹤打过分的,他都看过听过,于是许暮川用万年僵尸号关注了他,然后立即把自己的主页零碎内容清空,名称改回了初始momo。 当时许暮川是抱着闲来无事的心态关注的,他的豆瓣关注了上千账户和小组,时鹤即便每天发好几条消息,他也不一定能刷新到。 momo:你在哪里?迷路了吗?看见请回消息,我先回酒店了。 许暮川发了三条类似的信息给时鹤的qq,那一头甚至没有显示iphone在线。 他深吸一口气,从白象居走出来,只能先打车回酒店等待。 许暮川不会认为时鹤是真的迷了路,谁人都会用导航,时鹤估计是不想跟他一路,自己单独行动了。尽管他想不明白,但时鹤让他想不明白的地方有许多。 比如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那半个小时,许暮川一度认为时鹤不会赴约,也许时鹤是担心不安全、也许是知道momo是谁。可时鹤来了,并且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许暮川看出了时鹤脸上的惊异。不管过去多久,时鹤一直不懂如何藏住心事情绪。开心就笑得压不下嘴角,生气就会铁青着脸瞪人。 许暮川看见时鹤几欲逃走的样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假装没认出时鹤,询问时鹤的名字。 他以为时鹤会一巴掌扇过来揍他一顿然后下飞机走人。 结果时鹤就这么演下去了,一路momo、momo地叫。 山城出租车师傅将车开得像自由奔跑的赛车,许暮川的郁闷跟不上行驶速度,被甩得很远。 夜幕逐渐笼罩,车窗外的建筑亮起灯盏,灯盏一闪如果留下一条条流星般的残影。不管是谁,乘坐一次重庆的出租车,就可以感受一次自由的力量。这是许暮川毕业后入行对外贸易时听师傅说过的话,也是他喜欢这个城市的理由之一,所以他想带时鹤过来,他知道时鹤最近状态很糟糕。 时鹤是五年后才重新遇见许暮川的,而对许暮川来说,这五年里时鹤的点点滴滴他丝毫没有错过。 时鹤于他并不陌生。 白象居回酒店不远,十来分钟,晚上七点,许暮川抵达酒店大堂。 刚下车准备去觅食,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许暮川迫不及待点开看,正站在候车礼堂的道路中央,令身后开上前的司机不满鸣笛才反应过来,走上台阶。 的确是qq消息,是时鹤发来的一个定位,定位显示街道名称,就在白象居不远。 呵呵:我刚刚迷路了手机又关机!现在找到了好心老板帮我扫了一个街冲!但好心老板说要看着我归还才能走,所以我一时回不去。 呵呵:我在这里,你已经回到酒店了吗? 呵呵:那你先吃饭吧,我改天请你吃火锅,真的很对不起手机没电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呵呵:我请你吃两顿> momo:我还没有吃饭,一起吃,我这里过去只有几百米。 手机没电,在山城迷路,许暮川语塞,但又认为这的确很符合时鹤的性格。在时鹤疯狂拍照高强度使用手机的时候,他应该提醒一下的。 许暮川没有多少怨言,跟着定位导航走,穿过一条楼梯路,拐弯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他不知道时鹤是怎么找到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借充电宝的,直到他走近了看见一排商铺门口全是竖立的黄的蓝的充电桩。 “momo!”时鹤从一家店铺里探出半身,朝他招手。 “这家店卖cd的,不过你不要买,我看了一下,都是盗印居多,混杂中古正版,所以很便宜。”时鹤在许暮川耳旁气声提醒,“但老板是好人,我冲一会电就去吃火锅。”这一句话他用了正常音量。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正在吃泡面,额头布满了汗。 见有人进来,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就抬高嗓音,话语模糊快速:“欢迎光临,国内国外的都有,有想要的我可以帮你找找……那个你冲够电了吗?既然你朋友来了,你让你朋友帮你扫一个撒。”老板转而问时鹤。 “再冲十来分钟可以吗?我手机真的一点电都没有了,反正头半小时一块钱不用白不用嘛。” “好吧。”老板只好缩回脖子吃面,并不大情愿,“记得还了再走啊,我交了两百押金的,别跑咯。” “明白明白!”时鹤赔着笑。 许暮川瞧着,老板似乎不太耐烦,在许暮川进来后,时不时瞥他一眼。 店内安静,只有老板嗦面的声音,许暮川蹲在地上看货架上的cd,开口问道:“这店开多久了老板?” “那很久咯,我老汉儿年轻的时候就开着了。”老板砸吧嘴,“你看的那一排,好多都是买不到的绝版碟片,从那些集贸市场啊、还有我老汉留下来的。” 许暮川对着架子上真真假假的旧cd笑了笑:“sonic youth这两张都很难买到,的确是好东西。” 时鹤闻言也跟着蹲下,用仅有许暮川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哪里有好东西。”他见许暮川拿着的那一张专辑没有上塑封,便直接打开,光碟透明内圈有一个小圆孔,时鹤合上说,“扎眼了,会影响播放器的,没必要。” 没等许暮川说话,老板喝完泡面汤,也不知道耳朵怎么这么灵敏,对时鹤郑重其事道:“打口*说明是正版,你外头都买不到!具有收藏价值你懂不懂?老汉年轻时候搞摇滚乐,好多碟片都是别人送他的,珍藏版哟、珍藏!”老板起身,从收银台里绕出来,朝他们挥手,“来来来,不信我带你们看看我老汉的‘博物馆’!” 只见老板打开一扇黑门,门又窄又低,三个男人需要侧身弯腰钻进去,屋内没有窗子,老板“啪嗒”一下把灯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吉他房,房型狭小,三个人基本上没有转身的余地。 正对着门是一个吉他排架,架子里的一共有七把琴,琴都被松了弦,架子旁是一个厚重的音响。房间墙壁贴满了隔音海绵,海绵上钉了许多泛黄的照片海报,有些海报纸已经变得又薄又脆。 许暮川摸了一下琴架子,搓搓手指,搓落下许多灰。 “你看,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我排行老八,前七名全是我爸的琴!”老板乐滋滋,扶着琴架上的琴,“这是老大,我爸演出的御用琴,这是老二、老三,这是老四,我爸最爱的琴,他去世之前都不让我碰,还跟我说要我烧给他。”老板说着就笑出声,摆摆手,“真是奇人一个!” 时鹤对架子上的琴好奇极了,瞪大眼睛打量,却不敢上手摸,不禁咂舌:“还换了拾音器……” “你晓得?”老板挑眉打量他。 “一点点而已。” 老板哼笑一声,望着墙面的照片,语气悠然,“早些年老汉搞摇滚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没多久,这山沟沟里还没有几个人搞这个,时髦得很,也没得像样的演出场所,就去一些酒吧,像什么卡萨布兰卡呀这些个,但酒吧还算是发展起来之后了,再往前点,乐团在沙坪坝、牛角沱搞免费演出,甚至在防空洞里搞表演,租下来也不便宜,还容易被投诉。” 老板叹口气:“后面我长大咯,老汉的团搞不下去了,大家都要吃饭养家撒,哪可能饱一顿饥一顿?找正规场所表演,就要承担乐器啊、设备啊价钱,但听的人永远那一些,实在是没啥名气,没有太多收入。就算我妈很支持他,他也说服不了自己,放弃了团,开了这个店卖cd。” “但其实坚持一下,也能看见希望。你看现在我们重庆的坚果,很有名撒?也是从防空洞大桥墩走过来的,办了本地的livehouse,接待过好多好多你们听过的没听过的国内摇滚乐队。”老板如数家珍,指了一张照片,“还有这个人,一开始他们演出只有七八个听众,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有名,但主创做了十几年的音乐,十几年如一日,粉丝一年积累一千个,十年都有上万个了,零几年吧,有一个唱片,卖了上万张,也算是名噪一时。” 第7章 “我为我老汉可惜撒,这么好的琴,最后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尘封,死了也带不走,还有外头那些碟片,现在也只能贱卖,当年啷个要放弃嘞。搞摇滚的人越来越多,坚持下来的越来越少,也不怪我爸,要吃饭撒,就是可惜。” 时鹤静静地听着,许暮川若有所思说:“早年的确很艰难,现在乐队遍地开花了,你爸爸也算是国内摇滚先锋。” “那是!虽然是没做下去,但还是时髦的!”这话说到了老板心坎,他眉毛一扬,带二人从逼仄的小屋出来,在收银台抱出一个箱子,视若珍宝般,“这是重庆本土乐队的磁带,你要是买碟,我就送你们一个。好多都解散了,再也买不到,我一般人我不送的。” 许暮川本不打算买,但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就把sonic youth那两张打口碟买了,总归是正版的,盗版是不会进行打口操作的。 付款时,时鹤在门口还充电宝,他走出门,时鹤又一声不吭钻进去。 “你也买了?”时鹤出来后,许暮川却没看见他手里拿着东西,“的确很多都是盗版要谨慎挑选,你买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没买。”时鹤撇撇嘴,他又抬头看了下许暮川,似是欲言又止。 许暮川很配合地没有过多询问:“那吃饭去吧。” ---- *打口碟:国外唱片公司以破坏cd碟面或包装的方式对滞销库存cd进行损坏处理,损坏处理方式有打孔、锯口等,这些碟会作为“洋垃圾”转到国内回收处理。 -------------------- 章节名字为什么要限制只能写十五个字。 第6章 《一个摇滚乐手的爱情故事》 二人随意进了一家路边最近的私家火锅店,点了一份鸳鸯锅双人餐。 等到火锅汤底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二人如恶狼下山,一言不发地低头猛吃。 像以前一样,时鹤只夹清汤锅底的食物,许暮川只夹红油锅底的,所有菜品都是对半分。 这种时候,时鹤会认为自己做了无比重要的决定,就是找搭子一起来旅游。否则他一个人点一大盘清汤,吃不了几个菜就要花好多钱了。 店员愣愣地看着两人相对无言唯有进食,筷子像是绣花针一样在锅和碗之间来来回回,她给二人倒了两杯水。 “谢谢。”许暮川和时鹤同时开口。 店员女孩忍俊不禁:“不用谢,米饭可以免费加。” “加一碗。”再次异口同声,两双眼睛齐齐看向女生。 “哈哈,好嘞,那就是两碗米饭。”她立即去后厨打饭。 “不好意思啊,让你饿了这么久。”时鹤讪讪地低下头,目光直勾勾钉在许暮川眼前的一盘鹅肠上。 鹅肠不下辣锅会很腥,所以时鹤没有吃。时鹤并不讨厌吃内脏,但他怕腥,平日里做内脏类的食物要下许多香辛料。 “我没关系,出来玩难免会遇到问题。”许暮川说着,拉开桌侧的抽屉,取出一对干净的筷子和一只碗,夹了两条鹅肠,往辣油花椒锅里放,煮熟后夹出放在空碗里,招手跟服务员要了一杯凉开水,倒进碗中,把卷曲在鸭肠中的花椒冲掉后,两根鸭肠被他夹到了时鹤的油碟中。 许暮川做得一气呵成且自然,在鸭肠没有放入时鹤碗中前,时鹤都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一步动作。 “你不吃辣?”许暮川语气是疑问,但又十分肯定,“我看你没动过红锅,这样就不辣也不腥了。” “谢谢……”时鹤微怔,受宠若惊算不上,时鹤只是发现许暮川一直在观察他。 其实在cd店里时鹤就有疑惑了,他直觉许暮川变了很多,变得善于观察周围的人,也很会和陌生人打交道。 记忆中许暮川不是那么喜欢说话,尤其是和不认识的人。但在cd店里,他甚至主动跟老板攀谈,还称赞老板的父亲是摇滚先锋——像是音乐杂志收了不知名乐队的钱后找知名乐评人给出的不走心点评。 五年前许暮川要是听见恐怕会翻白眼。 哪怕时鹤知道,许暮川不否认老板的父亲的确算是国内早期做摇滚音乐的那一批人,他是尊重的,但以前的许暮川绝对不会真说出来,还当着当事人的面,明晃晃地夸。 两碗米饭上来,二人又沉默不语,履行光盘行动,吃到火锅底料都不剩,总算饱腹。 时鹤擦擦嘴,装作不经意提起唱片店:“你很喜欢sonic youth吗?我见你买了两张。” “一般般,没有听过太多,只是知道。”许暮川喝一口水,没有接下去说的意思。 时鹤只好又问:“那你是因为老板送你的磁带才买的嘛?” “算是,老板讲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们买一点东西再走。” 时鹤想了想,“其实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有几张照片,我看好像是本土挺有名的乐队,现在还有产出和巡演。” “的确。”许暮川没否认,“我们听得很开心,所以买两张正版碟照顾一下他的生意,让他讲得也开心。” 时鹤无奈:“不过他拿那一箱磁带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像营销手段……” “营销与否,当下能让双方都舒服就好,本来也不是很贵的东西。” 时鹤认为许暮川说的没有错,老板赋予商品故事,他们为故事买单,而且时鹤来旅行就是来采风的,那些属于山城的音乐历史,也只有这些本地人才清楚,他很是受用。 但时鹤依旧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居然听到许暮川说“能让双方都舒服就好”这种话。 他的直觉没有错,许暮川的确变了,以前许暮川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让双方都不舒服。 饭后,因为迷路一事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二人决定取消散步感受夜生活,直接回酒店休息。 时鹤洗完澡,收拾衣服,从工装牛仔裤的大口袋里掏出一张cd和老板送的磁带,放在桌面,磁带上贴着一个标签,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乐队翻录《一个摇滚乐手的爱情故事》。 他还是跟老板买了一张碟,只不过与许暮川的理由不一样,这张专辑是他以前买过的,红辣椒乐队《the getaway》,后面送人了,他在店里偶然再见到,因为是为数不多的正版碟,被摆在很显眼的位置,时鹤非常想重新买回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隔壁许暮川发消息告知他第二日的行程,并叮嘱他带上充电宝。 呵呵:好,我现在就收进包里。 时鹤放下手机,但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于是他等待几秒,正在输入的提示又没有了,时鹤刚打算起身给充电宝充上电,momo弹出一则讯息:方便知道你的手机号吗?这样如果走散了更容易联系到你。 呵呵:我会带上充电宝的,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情了,我保证! 许暮川大约十分钟后,在浴室里收到时鹤的回复。 他略带失望——确也意料之中,时鹤没有告诉他电话号码。 许暮川的双手沾满了沐浴露泡沫,他旋转花洒龙头,冲干净泡沫,甩甩手,用沾了水的手艰难地在屏幕上输入,留存一丝侥幸地将自己的手机号发了过去,时鹤又没有回复了,也许是在练琴。 他今天没有理由可以去隔壁房间打扰他。 热水冲在他的后背,许暮川放空几秒,有点后悔一个晚上就和时鹤商量好了全部的行程,否则他也许可以每一个晚上都能打扰时鹤20分钟。 洗澡后,许暮川打开电脑处理掉堆积一天的邮件,抄送、转发、回复,做完这些,摘下眼镜对着电脑后的墙壁思考了三分钟,反手取下挂在椅背后的背包,拉开拉链,拿出老板随机赠送的翻录磁带,是他没听过的歌,歌名很长很长,老实说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什么摇滚先锋什么营销手段,许暮川以前不会感兴趣,现在也不会。 只是工作性质使然,让他习惯于说漂亮话,尽量让所有人都舒服。 这一盒磁带,许暮川不需要,时鹤也许会想要。 时鹤有cd黑胶磁带收集癖,清楚哪些碟片是盗版,哪些是正版,哪些是正版但不值得买,哪些挂羊头卖狗肉。 cd店老板人不算特别坏,正盗版价格区分明显,基本上外行也能靠价格辨别,并且送给他的磁带也非常实诚地标注了某乐队翻录。 许暮川知道时鹤不喜欢盗版但可以无视,可他讨厌挂羊头卖狗肉,因为那是欺骗。 时鹤最讨厌欺骗。 许暮川做过时鹤最讨厌的事情,现在也在做时鹤讨厌的事情,假装没有认出他。 可许暮川没有办法。 他拿着翻录的磁带到隔壁房间门口,不确定时鹤是否入睡,只好用温和一点的敲门代替门铃。 “谁呀?” “你睡了吗?” 时鹤把门打开了,手里拎着琴:“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不是重要的事情。”他把磁带给时鹤看,“这个或许对你有用,我看你一直在收集重庆的素材。” 第8章 “谢谢,不过——”时鹤欲言又止,低头扫了一眼磁带上的标签,顿了两秒,客气道,“你留着吧,如果我需要会再问你要。” “好。” 许暮川很识趣地回到房间,把磁带放入了行李箱,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打开手机音乐软件搜索磁带上的歌曲。 手中的磁带被时鹤拒绝过,竟然比被拒绝前更令他珍惜,仿佛这一盘磁带从此就与时鹤有了联系。 他用手机搜到歌曲的原版,点击播放《另一个摇滚乐手的爱情故事》。 第7章 身上有动物的味道 在山城第二天的行程相对轻松,白天逛一下大名鼎鼎的山城巷,晚上到江边吹吹风看看夜景。 时鹤前一晚搜索整理采风资料到很晚,半夜给许暮川传送一条讯息,问他“明天能下午出门吗”? 许暮川没有回应,时鹤不太担心,毕竟许暮川前一天起得比他还晚。 于是许暮川八点多醒来收到这则消息后,只好闲来无事去健身房运动四十分钟,登录工作系统抽查了几份资料,接近中午,点了两份送到房间的午饭,一份点给自己,一份点给隔壁。 时鹤被送餐员温和地叫醒。一觉睡醒就有饭吃,时鹤心情愉悦,见到许暮川主动打了招呼,并郑重其事说:“我带了充电宝。” “我也带了,你没电了可以用我的。”许暮川周到地说。 “话说酒店每天都会送餐吗?” “什么意思?” “你没吃到吗,刚刚酒店特地派人上来给我送餐,昨天还没有,是今天开始吗,还是说昨天我没被叫醒?” “我定的房间含了早餐,你可以去二楼或者十七楼吃。”许暮川选择答非所问,手机中的叫车软件迟迟无人接单,“我们可能要走路去了。” 酒店在解放碑附近,距离二人打算去的山城步道步行或开车不过一点多公里,许暮川勾选了软件所有车型,依然无人应答。 五分钟过去,好不容易有一个司机接单,时鹤开心得要跳起来,偏偏不到两秒钟,订单被取消了。 他想到昨日连续下行十四层楼梯,已经对重庆产生敬畏之情,瞬间焉儿了。 “你可以吗?”许暮川问。 “也……没办法了吧。” “那就从十八梯上去走到山城步道,然后傍晚吃完饭坐车过江。”许暮川说,“这样就是顺行,不会走多余的路。” “我听你的。” 一公里而已,时鹤是这么想的,应该不至于很累。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点多公里几乎全是上坡路,时不时还要跨越很高的楼梯,这些楼梯或许没有被导航软件算入公里数内。 对于普通成年人来说,一点多公里并不远,慢慢走,三十多分钟怎么也能走完了。 可熬夜成瘾的时鹤身体素质实在堪忧,再加上他需要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做笔记,许暮川不得不停下来等他好几次。 令许暮川庆幸的是,时鹤对这一片区域非常感兴趣,因为他见到了好多猫。 猫咪路过时鹤脚边都要蹭一下,或是躺下来翻滚露出肚皮,时鹤便会笑眯眯蹲下来摸它们的脑袋。许暮川计算过,时鹤给一只猫花费的时间至少是四分钟。在第四只猫凑上前伸长前爪打招呼、时鹤又蹲下逗它时,许暮川忍不住问:“你很喜欢猫?” “多可爱啊,我还没有在哪个城市见过这么多猫!”时鹤仰起头,朝许暮川勾勾手,“你也摸一下。” 许暮川摇头,幅度很小,小到时鹤看不出来。他的身体与猫保持三步的距离,“不用了。但你为什么会吸引猫?” “哦——你说这个啊,”时鹤玩猫玩得很入迷,心不在焉回答许暮川,“可能是我养了猫,有人说猫能闻得出来。”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养了猫,时鹤没有在任何社交媒体分享过。 说来也奇怪,时鹤是事无巨细都要往社媒上发的人,偏偏没有发过猫。 “养了多久?” 时鹤沉默片刻,不似刚才邀请许暮川摸猫那般雀跃,语气平淡了一些:“五年。” 许暮川意识到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好在时鹤没有表现得非常介意,摸够了手中的小橘猫,捏了捏猫咪的后颈起身告别。 这时时鹤想念家里的猫了,打开手机的监控显示,正好看见时鹭此刻在他的公寓给猫咪投食。通常时鹤要出远门,时鹭便会帮他喂猫。 时鹭本想专门请人帮上门喂猫的,奈何时鹤坚决不让陌生人入内,时鹭只能在中午抽出休息时间从cbd驱车到西三环。 “喏,这是我家的猫。”时鹤把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展示给许暮川看。 时鹤的公寓很小,监控可以看见客厅的全貌。画面中,时鹭一进门便十分娴熟地处理猫砂、放粮食、用逗猫棒象征性地陪一只德文猫玩了三两分钟,最后在德文依依不舍的注视下匆匆离开。 时鹤没有注意到许暮川的表情有一丝凝重,等到时鹭离开后,才稍稍缓过来。 “我家猫很粘人,这个品种是最粘人的,但是今年生了两次病,可能是我陪它的时间太少了,没有照顾好它。”时鹤话语中有一些自责。 许暮川忽然的沉默让时鹤不得不转移话题,许暮川向来对小动物不感冒。 在阴凉的山城步道向上走了一段路,绕进了一处有一些荒芜的欧式建筑群,许暮川忽然说:“我也在北京生活,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帮忙什么?” 许暮川有些犹豫,最后似乎豁出去了般,吐出两个字:“喂猫。” “我来抓你们啦——!” 时鹤没有听清楚许暮川在说什么,建筑群里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尖叫大笑着从他们身边快速跑过,玩追人游戏,一个大汗淋漓的小孩横冲直撞扑到了时鹤怀里,时鹤吓得双手兜住小孩胳膊,又被小孩火急火燎撇下,直到这群小不点跑远。 时鹤回过神,与许暮川确认:“你刚刚说什么?” “养猫麻烦吗?” “不麻烦啊,猫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很好,很适合第一次养小动物的独居人士。” “对猫皮屑过敏呢?” 时鹤想了想,说:“那得看程度了,轻度过敏好像多搞卫生多通风,问题也不大,会麻烦一点。但重度过敏建议不要养。所以最好在养之前测一次,不然要是已经养了,真的很难处理。” 许暮川紧接着问:“那如果养了才知道呢?” “这种情况也不少见,我就有一个朋友,他养了猫之后才诱发过敏的,然后为了家里的猫打了几年的脱敏针,现在应该没有再发作了,天天在朋友圈里晒猫。”时鹤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 “仁爱堂。”许暮川答。 时鹤不再谈论关于猫的话题,眼前破旧的西式建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但这些建筑虽然看起来有很长时间的历史,墙壁已经褪色,灰黑一片,却因爬满的藤蔓绿植而显得生机盎然。 仁爱堂位于山城巷上段,是上个世纪初由法国天主教教会主持修筑,因此是山城里仅存不多、十分独特的欧式建筑群。 在抗战期间,仁爱堂医院屋顶披上法国国旗,躲过了日军大轰炸,并收治了大批重庆伤员,还有孤苦伶仃的弃婴。 战争结束后,此处曾改造成为重庆市医院,部分建筑群于本世纪初或拆除或修缮,被纳入重点保护文物保护区。 如今还能看见钟楼残壁遗迹和修缮好的仁爱堂观光区,在这里时鹤看到了仁爱堂的历史变迁简介。 这一段山城巷道路曾经以仁爱堂命名,上游仁爱堂、下游天灯巷,期间改名反帝巷,再到后来才是现在的版本,听起来安宁平静的山城巷。 没有进入仁爱堂前,时鹤以为这里只是山城一处随缘小巷,正如所有城市都会有自己的特色商业区,山城巷亦然,绿树葱茏、偏安一隅。 来到仁爱堂才明白,山城巷三个字是化繁为简,是历经沧桑尽在不言之中,是代表山城的山城巷。 阳光穿过树叶照在断壁残垣上,仁爱堂游客三三两两,细碎的交谈声更显此处宁静。 这份静谧如今只道是寻常,却也许是战争时山城先辈心中的奢望。 两个人望着简介中对仁爱堂的几句介绍,寥寥几笔,山城百年。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离开的时候,时鹤就算对许暮川本人心怀芥蒂,也忍不住夸他一句,“你的安排真的很好,还好我没睡过头,拍了好多照片。” 时鹤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即便知道他对谁都如此,许暮川依然很受鼓舞,嘴角无意间上扬。 “但你刚刚问猫的事情,是想养吗?” 离开山城步道后,时鹤的反射弧才绕回来。 时鹤印象里,许暮川对猫狗一点兴趣也没有。大学的时候时鹤偶尔会去学校流浪猫救助站捐赠一点猫咪用品,或者抽时间跟救助站的人去宠物医院给猫咪做绝育。每次从宠物医院回乐队排练室,许暮川就要皱眉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说他身上有动物的味道。时鹤吐槽他鼻子比狗还灵敏。 第9章 也是因为许暮川不喜欢猫狗,时鹤从没提过二人同居能不能养猫狗一事。当然,同居只是时鹤单方面对于两个人步入社会工作后的生活幻想。 许暮川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好奇”,惹得时鹤也好奇,奈何不能以江鹤的身份问许暮川,怎么突然就对猫狗感兴趣了。 第8章 来看夜景的人几乎没有 不能问,便不问,时鹤不再纠结。 这天晚上需要过嘉陵江,到江北区的重庆大剧院。 重庆大剧院临江而建,外型如一座远洋的帆船,建筑表层结构以玻璃幕墙为主。在夜晚,变幻莫测的装饰灯光令整个玻璃帆船仿佛在海水中航行,而那灯光则是明月照在海浪上、倒映至船只的波光。 许暮川说,大剧院外有一处看夜景的露台水吧,夏天夜晚会有不少人散步至此点一杯冷饮,如果有路过的凉面小贩,还会吃一碗几块钱的凉面,隔江眺望对岸的主城区夜景,好不惬意。 只不过现在是秋季,夜里相对寒凉,江风吹着冷,来看夜景的人几乎没有。 两个人在主城区吃完饭才坐车来到剧院,剧院今夜恰有歌剧演出,赶上观众入场,好不热闹。 许暮川到水吧找了一处位子,等着天完全暗下来,颇具现代曲线美的千厮门大桥亮起红色灯光,复古的洪崖洞也随之点上黄澄澄的灯盏,现代与历史在灯光之中交叠,宣告着山城人民丰富的夜生活从此刻开始。 “很幸运,今晚没有下雨,天气也不错,没怎么刮风。”许暮川说。 “你好像对重庆很熟悉。” 许暮川解释道:“我在这里工作过小半年。” 时鹤略感惊讶:“在去北京之前?” “不是,我一毕业就去了北京,入职的第一家公司,分公司在重庆,试用期我一直在重庆,快转正才调回北京。比起北京,这边消费稍微低一些,而且在工厂里住,那段时间攒了一笔钱。不过回京后很快压在房租上了。”许暮川讲到时鹤不曾出席的五年,语气很平淡,时鹤听不出来许暮川对重庆的心情。 “所以你说带你回重庆过年的师傅,就是这个公司认识的?” “是,他是公司股东之一,也是我的直系领导。不过,在他手底下做事也是从重庆回北京之后的事了。刚刚来重庆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那会儿我在工厂学产品,大部分时间在车间轮岗,或者处理公司的售后、瑕疵品。” 时鹤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师傅对你真好。” 许暮川没说话。 脑海里想起带他做海外业务的师傅。师傅比他大二十岁,身材矮胖,待人接物都非常慈善,见着公司保安、阿猫阿狗都要点头致意,公司里的人都叫他笑面佛。 只有许暮川知道那是一尊两面佛,对外人有多和善,对手底下的人就有多严格。 每年到这家百强公司实习的应届生千千万,每年到他这个业务岗位实习的更是不计其数。做海外业务除了必要的语言能力外,没有多余的要求,会说个几国鸟语的都能干,偏偏北京最不缺这类人。 和他同期通过层层面试进入海外业务部门的有大约三十人,最后转正到全司赫赫有名海外业务一部的,唯有他一个人。 许暮川也问过师傅为什么会选他,论语言能力,谁也不比谁差,论产品理论,大家在重庆的这段时间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师傅意味深长地觑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因为你背景是最穷的!我不留下你,你在北京还混得下去?我刚来的时候,可能比你还糟糕呢,我懂你的难处。二部三部那些个精英,哪里会收你啊,你不符合他们的部门气质,人家喜欢海归。” 要是比穷,许暮川说,这偌大的北京城穷人不比富人少。 师傅却不以为然:“但你贪财啊,你比他们都想要赚钱,不是吗?你对钱的渴望比他们二十九个小孩儿都要多得多得多——这个我还想问问你,你是染上三禁了吗?还是你家里人?感觉你就差去偷去抢了!” 师傅只是逗他,许暮川听得出来,所以没有解释,不知从何解释,他只知道师傅说的很对,他想要钱,只要能赚钱,他什么都能做,就差去偷去抢了。 在重庆的时候,白天实习,晚上跑过外卖、做过餐厅兼职、周末给小朋友上乐器课,微信也是用于加盟卖货的。 他没打算偷偷干,认识他的同事自然都知道,笑说他是拼命三郎。 师傅大概看出来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做业务拿提成没有别的技巧,谁更想要钱,谁更有可能豁出去,谁就能赚得多。别的公司我不管,我们公司选业务员就这样,通过面试的,能力已经被认可,那就看谁更可能为公司拼命,谁就能留下。你拼命把夜熬,公司笑着把钱收,对吧?” “你为什么这么缺钱,我管不着你,你今天进了我海外一部,我能保证你衣食无忧,在北京安身立命,甚至活得人模狗样,一年提豪车三年学区房。但是,你永远不能告诉我你赚够了。”师傅严肃道,“就算你要走,也别告诉我你要衣锦还乡,如果这样,那我们以后江湖也别见了,你不必跟人攀我的关系,我不带没野心的孬种。” 后来许暮川渐渐从同事口中了解到,他的师傅,海外业务总监兼一部经理,手底下的业务员承担着公司70%以上的订单量,养着全司上上下下千余人,走出去的业务员不是创业成功就是继续深造进入官场。 他们说他是个很好的领导,分钱分资源不眨眼,师傅赚一百万,愿意给徒弟五十万——只要能吃得消24小时随时待命、全年无休的工作节奏。可若是有一次工作电话没接到,就等着领n+6走人。领导送人走也送得大方。 而很神奇的是,他挑选出来亲自带的业务员没有一个对他有怨言,并且两三年就真能盆满钵满、翻身把歌唱。 “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对于那两年的事情,许暮川简单评价,“也比谁都爱钱。” 许暮川工作的那两年,时鹤在国外念音乐系研究生,主修他最讨厌但就这样从小弹到大的钢琴,弹到手指抽筋也没有获得一份拿得出手的奖项,忙忙碌碌不过虚度。 好像谁也没有比谁更好过,只不过彼此都不清楚。 天黑透了后,气温下降不少,堤岸刮起阵阵江风,空气中湿度上升,仿佛令时鹤回到那段在老家南方读大学的日子,常年刮台风下暴雨,心情和天气一样潮湿。 各怀心事相对无言,时鹤在八点钟接到了一个视频通话邀请。 来电人是他的大学室友,也是为数不多毕业后还有联系的同班同学。 时鹤眼神询问许暮川能否接听,许暮川倒是主动起身,独自去了十几米外,斜靠着围栏看风景去了。 “晚上好啊童仔,这个点打给我什么事啊?”时鹤支起手机,画面中出现蒋一童的脸。 蒋一童那头很是吵闹,他移步换地方,一边抱怨:“小鹤!你到重庆这两天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心里还有我吗!” “我不是告诉你我来了嘛,我又不是一个人,而且还……”时鹤欲言又止,蒋一童逮着话口咄咄道:“而且什么?重庆不好玩吗还是怎么了,不好玩肯定是你没去对地方,我不是都告诉你要去哪儿了吗!而且你啥时候来找我啊,我带你喝酒去!” “你哪天得闲啊,我就待一周,就得回去工作了。”时鹤提起停滞不前的工作就没劲。 蒋一童转转眼珠子,说:“你大后天来找我吧!这两天我这有乐队表演,我估计抽不出空接待你,大后天没事儿,我开车到你酒店接你。” 时鹤还在思考许暮川是如何安排第五天行程的,没回应,便立刻被蒋一童质询:“怎么!你不想来?小鹤啊——我们四年同吃同住同穿同睡,这么深厚的情谊,都不值得你腾出一天时间,鸽了你那什么旅游搭子,来宠幸一下我吗?我真的好想你啊,如果不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守着酒吧,我早就飞去北京找你了!只可惜进京省亲路途遥远,我等山沟沟人民实在无力尽孝——” 时鹤连忙打断蒋一童装模作样的胡言乱语:“别寒碜我了,我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有钱,我早就给你报销来北京的衣食住行了。我答应过你肯定会见你的,就大后天,你也别折腾了,我自己打个车去找你。” “苟富贵,勿相忘……”蒋一童顿了顿,惊讶道,“欸,你真穷成这样了?连我的衣食住行也不能报销了?小少爷?毕业的时候你还说我要是去国外找你,你给我全额报销机票酒店呢!” “今时不同往日啊,不可同日而语。”时鹤学着蒋一童之乎者也的调调,“反正我现在养活自己只能说勉强,我来重庆的钱还是我哥赞助的。” “为啥啊,我觉得你们乐队还可以啊,去年年底还巡演了不是?当时我们酒吧还老放你们的歌。” 第10章 “但今年年初那张专辑成绩不太好,厂牌没给多少资源,我们没拿到有效的宣传。”时鹤无奈,“有点影响新专辑的创作。” 蒋一童恍然大悟,“嗨呀,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请你吃饭!你要是真的有难处,我手头上闲钱多,你拿去,就当我投资啦!” “你这么说我都很开心了。”时鹤很感动,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感动,在国外念书、进京工作之后,时鹤再也没有遇到蒋一童这样真诚的朋友了。 工作后的乐队,虽然也算是好友,但更多时候是关系很好的工作伙伴,是同道中人,是战友。却不是可以互相借钱的好友。他不知道是不是别的乐队也这样,但在他们乐队,感情和钱,这两样必须要分得清清楚楚,否则很容易就散伙了。 古往今来,成熟的乐队解散,个别是因为理念不合,但多数是因为感情和钱。这感情也不一定是爱情,成员关系好、默契高,于一支需要高水平演奏的乐队而言,万般重要。至于钱,处理不好则会伤到感情。 时鹤是乐队的核心,他要非常小心地处理成员之间的小心思和小骄傲,自然会感到疲倦。 蒋一童欣慰一笑:“你知道我不止是说说而已,我一直都非常在意你,小鹤……哎,当年如果我弯得早一点,估计都没有那个傻缺的份。” 时鹤面色一僵,蒋一童自顾自说:“不过咱俩会不会撞号了。” “你……” “这个见面聊。”蒋一童摆摆手,“你那个旅游搭子还行吧?a钱够爽吗?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吧?” “……”时鹤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暮川,“这个,见面聊吧。” 第9章 带小狗 时鹤挂断电话,思考要如何告诉许暮川后日的行程需要取消,他慢腾腾地踱至许暮川身边,被风迎面吹着,打了个寒颤。 “冷吗?回去吧。”许暮川关切道。 时鹤不逞强,打车回酒店。 车内,许暮川没有像之前那般坐在副驾驶,而是选择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中间位置空出。 时鹤趁此机会开口说:“momo,我两天后要去我朋友那儿,所以你得一个人了。” “嗯,知道了。” 许暮川答应得很爽快,望着车窗一言不发,时鹤不知道他是不是不高兴。毕竟是时鹤临时放鸽子,换做是他被放鸽子,也会不高兴。但他没办法带许暮川去见蒋一童,蒋一童会和许暮川吵起来。 蒋一童是时鹤大学最好的朋友,在时鹤与许暮川的“热恋期”,蒋一童就一直让时鹤警惕、别走心。按照蒋一童当时的话来说,直男不会弯,如果直男莫名其妙答应和男的恋爱,肯定是日子太无聊想寻求刺激,就是玩,而不是弯。反之亦然,否则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骗婚gay,同性恋和异性恋之间隔了鸿沟,是不存在日久生情的。 时鹤当时不信。 在时鹤看来,许暮川此刻是冷脸的,尽管许暮川大部分时候都不苟言笑,可时鹤对许暮川太了解,不笑和冷脸是不一样的,许暮川肯定不高兴了。 “momo,你是不是不高兴?”时鹤还是问了,问完很想扇自己,他干嘛在乎许暮川高不高兴呢?如果是真搭子,时鹤恐怕会想办法让对方心里舒服些,但对许暮川,他干嘛要折腾。 不知道许暮川是不是意识到时鹤在紧张,姿态放松了一点,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看着时鹤解释道:“没有,你去就行了,玩得开心。” 时鹤“噢”了一声,放下心来,拿出手机给蒋一童发短信确认见面地点,突然感觉到许暮川朝中间位置挪过来,放低声音问他:“但你能不能不要叫我momo?” 时鹤正低着头,拇指一抖,紧急熄掉屏幕,车内唯一的自发光源没有了。 “我有名字,我叫许暮川。”许暮川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像以前一样。 “哦,对不起——你,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时鹤尴尬地笑了笑,没能抬头看着许暮川说话,目光停在自己合拢的膝盖上。 “有一点点。” “抱歉。”时鹤再次道歉,心里告诉自己别道歉,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然后又说了一次,“抱歉。” 但许暮川没有要坐回原位的意思,仿佛在等待什么,静静地看着时鹤,直到时鹤十分艰涩地说出许暮川想要听见的三个字:“许、暮川。” “嗯,谢谢理解,小鹤。”许暮川又坐回后座的另一边去了。 这一瞬间,时鹤几乎是浑身不露痕迹地抖了一下,怀疑许暮川已经把他认出来了,是因为看见手机里蒋一童的名字吗? 但许暮川又没有继续像刚才那般给他无形的压力,若无其事地偏过头看风景。 相对无言,终于熬到酒店,时鹤用最快的速度进入房间,把门锁上。 此时恰好时鹭的电话打了进来,时鹤调整好心情,接通哥哥的电话。 “哥。”他疲倦地大字倒在已经整理干净的床上,长舒一口气,“怎么了啊?” 时鹭言简意赅:“我明天要去天津,不能帮你喂猫,你再找人。” “哥——”时鹤拖长嗓音,只得到了时鹭用家乡话的警告:“不准诈娇。” “我能找谁啊。”时鹤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乞求,“你今晚能去吗?你再去一次可以吗,多放点吃的,它能懂的。它很听你的话的,很乖的,但你不能饿着它呀。” “……”时鹭不说话就是在犹豫。 时鹭大多数时候拿时鹤没有办法,现在时鹤长大了,时鹭还敢凶他,小时候的时鹤是爸妈的掌中宝。 他们的爸妈非常偏心小儿子,因为时鹤从小长得精致又亲人,不管哪个亲戚抱都不哭不闹,乖巧懂事,连饿了尿了都不会大哭大闹,时鹭起初觉得这弟弟可能智商有问题。 那时候,如果时鹭敢凶弟弟,爸妈会让时鹭吃不了兜着走。偏偏时鹭很聪明,不仅不去碰爸妈的逆鳞,甚至明面上还特别惯着时鹤,有时候爸妈不允许时鹤做的事情,时鹭会偷偷帮忙。但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时鹭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弟弟。 弟弟又是天生粘人的性格,受不了任何冷眼,只会想尽办法让哥哥陪他玩,弟弟还会主动思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做了错事哥哥才不理他的,所以会在哥哥面前表现得很好,哥哥招待朋友、把他晾在一边的时候,他会委屈得想哭。 时鹭便是此般摇着铃铛,带小狗一样带时鹤长大了,时鹤进入青春期后,听哥哥的话甚于爸妈的,时鹭达成了他的目的。 只不过时鹭到底是亲哥,面对弟弟的撒娇,不太过分的,他通常忍忍就做了。 重要的事情,时鹭下的命令,时鹤根本不敢不听。 比如要和人渣许暮川断掉联系,然后去国外留学。 “哥……”想到许暮川,时鹤有点心虚,语气放平了些,“你今晚再去一次吧,求求你了。” 时鹭妥协:“我现在去,你尽快再找一个能帮你喂猫的,我明年上半年会经常出差,没空管你的猫。” “还我的猫,说的好像不是你硬塞给我养的。” “你想造反?” “不、不想……你快去吧哥,谢谢你。” 时鹭挂断电话,时鹤给他发了一个满屏特效的爱心imessage短信。 许暮川大概明白时鹤上午是不会起床的,他在睡觉前发qq给时鹤,告诉他睡到自然醒就行,第三天仅有一个看城市日落的行程。 因此第三天,时鹤也是在中午被酒店的送餐员叫醒,一起床就吃到了暖胃的粥,还有他想念很久的白灼菜心,离开家乡去北京之后,时鹤就很难在餐桌上看见这道菜了。这两日在重庆吃得太油,因此这顿清淡的早午饭他吃得分外舒心。 磨磨蹭蹭用完餐,下午三点半,时鹤换了一套纯白色的风衣搭配米色阔腿裤,到许暮川房间敲门,“mo……许暮川,我好了,走吧。” 许暮川迟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身上还是浴袍,刚刚健身洗完澡。许暮川看了他一眼,进屋换了一身衣服。 许暮川出来之后,时鹤看看他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的,愣了一下。 他仔细回想这两天,许暮川穿的衣服,色系总是和他很像。虽然此时许暮川穿了一身黑,是完全相反的,但这和相似,是另一种巧合。 他总觉得许暮川是故意的,又说服自己不可能,许暮川应该只是懒得动脑想穿搭,看见他穿了啥,照抄一下。 以前刚谈恋爱,时鹤还对恋爱充满幻想的时候,期待和许暮川穿情侣服、用情侣牙刷、情侣手机壳、情侣水杯,许暮川坚决不同意。 后来时鹤不要求了,他自己也认为幼稚。 只不过“老夫老妻”时期,时鹤在超市遇见成双卖的日用品,比如牙膏和折扣洗发水,时鹤会买回来分给许暮川一件,那时候许暮川倒没什么怨言。 时鹤认为许暮川不是不喜欢和对象用一样的东西,而是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因此如果那样东西如果不会被人看到,许暮川就无所谓。 第11章 他和许暮川的恋爱,整个学校恐怕只有时鹤的室友知道,连他们的乐队成员都不清楚。时鹤当时表示理解,乐队成员之间不能谈恋爱是许暮川亲自立下的规矩。许暮川又是第一个打破这个规矩的,当然不可说。 时鹤不仅理解、还窃喜,认为自己是许暮川的例外。 “小鹤?车到了。”许暮川把车门拉开,时鹤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发呆。 他麻溜上车,车开到了鹅岭公园。 鹅岭公园曾是古代富商的私家园林,是重庆园林代表之一。瀑布、假山、池水、绳桥,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选择来鹅岭公园,是因为鹅岭是重庆中心海拔最高之处,而时鹤想看落日,鹅岭是最佳选择。 在鹅岭公园的瞰胜楼可以俯瞰嘉陵江至整座渝中半岛,天气晴朗时,可远眺山峦。 十一月的鹅岭公园依然绿树葱葱,下午人流量比想象中的多,只因当下恰好是菊花盛开的季节,鹅岭公园的几坛黄菊开得茂盛,街坊邻里纷纷进园观赏。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许暮川带时鹤去了园中飞阁休息,等候日落。 飞阁位于鹅岭公园高处,是民国时期蒋介石和宋美龄夫妇在此地建造的一套别墅。正如飞阁介绍所写:“中心为六角形阁,沿阁延申三馆,状若飞鸟。”飞阁如一只停留在高山的飞鸟,面朝嘉陵江,守望整座山城。 如今的飞阁,内部保留了民国时期特有的装潢风格,并改造成了一处茶馆,颇有小资情调,旅客在鹅岭逛累后进来点一盏茶,吃一块蛋糕,似乎能体验到民国时期蒋宋夫妇的日常生活。只不过精致飞阁之下的防空洞始终提醒着他们,那并不是一段可以谈论儿女情长、惬意无忧的岁月。 时鹤要了两份蛋糕,到飞阁隔壁的阁楼洗手间洗干净手,发现许暮川正在飞阁外和人通电话,并且神色不太好,时鹤秉持着礼貌原则,在门口等他打完电话,一起回到座位吃没有吃完的下午茶。 但还没吃几口,许暮川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时鹤看着许暮川大步流星离开,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许暮川跟他道歉,说是工作问题。 “着急吗?着急的话,我们先回去吧?” “有一点急,不过没关系,我晚上再处理。”许暮川解释,“其实休息的时候很少有紧急事情要处理,这种情况不多,放心。” “没事儿……反正我也很不厚道放了你一天鸽子,你要是真的着急,你先回酒店吧。”时鹤说,“本来也是我想看日落而已,我不想耽误你工作。” 听到最后半句,许暮川知道如果他强行留下来,时鹤会有心理负担。 他看了一眼腕表,拿起背包起身,离开前说:“我会赶回来的。” 许暮川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距离日落时间不到两个小时。酒店与鹅岭公园来回一次接近一个小时。 时鹤觉得许暮川赶不回,或者赶回来也看不见日落了。 但许暮川走之前偏偏要许下承诺,时鹤又总下意识期待许暮川的承诺兑现。 以前蒋一童和时鹭喜欢批斗时鹤是恋爱脑,时鹤通常会为自己辩驳。他印象里,那时候许暮川许下的承诺没有不兑现的,即便是现在,也很难回忆起许暮川为哪些承诺食言了。 为什么蒋一童和时鹭要这样指责他呢?他明明只是被许暮川很完美、很认真的做事风格给蛊惑了,他不是恋爱脑。 就好像这一次许暮川说会赶回来的,许暮川的确赶回来了。 时鹤在瞰胜楼楼顶一个人欣赏滂沱落日,红心蛋般的圆日在嘉陵江尽头西沉,在夕阳被远山吞食入肚的前几分钟,许暮川登上了瞰胜楼,没有错过重庆难得的晴朗天气,也没有对仅仅认识四天的旅友食言。 原来许暮川和江鹤只认识四天。 意识到这一点,时鹤忽然很沮丧,明白了为什么蒋一童和时鹭要骂他是恋爱脑。 第10章 再也不吃溏心蛋了 许暮川察觉到时鹤从鹅岭公园见到他之后,心情就淡淡的,似乎不太开心。 他不知道其中原因,但去饭店路上,时鹤一句话都没有讲,手机里拍的照片也不复盘,靠着椅背,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要哭了。 到饭店点菜,许暮川问时鹤要吃什么,时鹤说:“随便。” 重庆的粤菜馆不少,许暮川找到这一间名气较大的,装潢偏向欧式宫廷风,菜品精致,菜品以粤式茶点为主。 味道或许不是那么道地,但理论上时鹤应该会喜欢。 许暮川只能按照记忆点了一些时鹤可能会吃的餐点,时鹤听他念菜名的时候,吞了一点唾沫,满桌茶点上齐,时鹤决定暂时不要与过去的自己置气伤心了。 “你工作忙完了吗?”时鹤终于开口和许暮川说话,许暮川很高兴,他不知道时鹤为什么突然沮丧,但食疗是一如既往有效的。 时鹤很爱吃,也很懂吃,也许是地域文化所致。许暮川印象很深刻的一次,是某天早晨时鹤要吃溏心蛋,许暮川没做过,做坏了六只鸡蛋,才煮出一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溏心蛋,不料时鹤不仅没有吃,反而说火候有点过了。 时鹤告诉他溏心蛋捞出来之后要过冷水,不然残留的余热会让它全熟透。 那一次许暮川是真的生气了,觉得时鹤真把自己当少爷。时鹤可能没有看过他发这么大火,被吓到不停地掉眼泪,不停地解释说他不知道许暮川做坏了六个鸡蛋,如果知道他是不会不吃的。他哀声问许暮川可不可以不要不理人。许暮川你还要我吗?许暮川我再也不吃溏心蛋了。许暮川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许暮川、许暮川。 许暮川和时鹤交往的那几年,每每想起这件事情,都不敢随意对时鹤发脾气,他当时不清楚小少爷的心理承受力是多少,可他清楚自己的。他受不了时鹤左一句许暮川、右一句许暮川地叫,受不了时鹤的眼泪。 何况他明明记得,当时自己只说了一句“这么啰嗦爱吃不吃”,然后一口把时鹤不要的溏心蛋吞掉。他没有吼时鹤、也没有说很伤人的话,只不过索性没有搭理,时鹤就吓成这样。 后来,由于许暮川再也没有对时鹤发过这么“正式的”脾气,至今他也不知道,溏心蛋一事,时鹤是因为他的哪一个行为崩溃到哭泣的。 许暮川回过神,时鹤眼巴巴地等他回答,腮帮子鼓鼓的。 许暮川点头:“嗯,不会影响后面了,放心。” “方便问问你做的是什么生意吗?” 许暮川说:“odm工厂代工,我主要监管海外业务线,我的合伙人负责内贸。刚才是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被告知好几批货的交期赶不上,需要紧急处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创业的啊?那你师傅呢?” “师傅退休了。我在接手这个工厂之前,在我师傅的公司待了两年,然后我师傅被查出来癌症,决定提前退休,我就离开了那家公司。和我当时的同事一起,两个人合资,买下了现在这个工厂。当时工厂一直处于亏本状态,但产线都很完整,养的工人不多,但都是做了很多年的熟手。估计是工厂经营模式有问题,或者老板为这种小厂子不想折腾了,才转手出去。”许暮川缓缓说道,“再加上我师傅认识那个老板,这个工厂最后以较合适的价格转给我们。头一年基本都是亏本的,第二年赶上相关政策改革,再加上非常幸运地签了一个美国的大客户,慢慢就走起来了,然后不到一年,订单量就开始翻倍。” 时鹤想象不出五年前同是大学生的许暮川,期间要经过多少困难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许暮川说得云淡风轻,时鹤知道这有多不容易。时鹤爸爸就是做生意的,明白将一个公司扭亏为盈是要掉多少头发。 与此同时,时鹤发自内心地为许暮川高兴,就算当年不欢而散,他依旧希望许暮川能过得很好。二十二岁之前的许暮川,相比起他这位小少爷,过得太辛苦了,时鹤于心不忍。 时鹤疑犹道:“那你师傅现在还好吗?” “很稳定。”许暮川给时鹤斟茶,“现在就在重庆生活。” 时鹤恍然大悟:“所以你是要去看他,顺便来重庆玩几天。” “不是。”许暮川轻轻否认。 “嗯?你不是说,玩完顺便办事么,我以为你要去看看他。” “……不完全是。”许暮川避开这个话题,“这家店的黑松露饺很好吃,多吃一点。” “真的吗?我试下。”时鹤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晚餐上。 吃完饭回到酒店,许暮川在洗漱后收到了时鹤的一则qq消息:明天可以穿深灰色、深咖色、或者纯黑的衣服吗?这是我明天的幸运色[祈祷]> 。 许暮川敲敲手机:可以。提醒一下,明天去寺庙,需要早点起床。 呵呵:我要是八点钟还没起,务必把我叫醒!拜托了!! momo:好。 第12章 其实不必时鹤说,许暮川也会选择和他穿相似的颜色。在重要的场合,时鹤很相信幸运色、幸运数字、幸运方位给他带去好运。 他记得与时鹤组的乐队在第一次登台演出前,时鹤给每一个人都搭配好了衣服。 当时的乐队是以许暮川为核心,时鹤是后来加入的。他自作主张给大家搭好衣服又神神叨叨地叮嘱一通说这是整个乐队的幸运色,他特地花一百八十八元找人算了塔罗。乐队成员们都比时鹤年长,没有太认真,虽然也不至于不配合,就一笑而过答应了。 可惜出了差池。 第二天来到演出场地,许暮川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时鹤准备的衣服了,他的确是忙着打工忘记了,不是故意的。不过他也承认没怎么把时鹤的叮嘱放心上。 当时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 时鹤在后台见到他之后,气压低得异于常人,低到许暮川一度怀疑没穿这套衣服就会面临世界末日,外星人攻击地球专门抓没穿这套衣服的人。 “小事小事,反正也不是商演。”当时乐队鼓手帮着打圆场,“下次注意就行了。” 鼓手话说到这里,许暮川给时鹤一个台阶下、道个歉,也就过去了,时鹤可能不会太较真。 但许暮川顿时觉得时鹤有点大题小作,不把音乐演奏当重点,搞什么形式主义?还要成员们看他脸色。 许暮川呛了时鹤一句:“哪有什么幸运色,多练几次琴,胜过换十套衣服。” “我没练琴吗?!”时鹤反问他,气势汹汹,“你知道什么叫乐队演出吗?乐队演出是展示、是表演,所有人都穿红色黑色,你穿一个白色,看着像打游击的,根本不是一个集体!” 许暮川冷笑:“我们以前从来没研究过衣服,不也玩到现在?不也能出去接商务?” “你管酒吧演出叫商务演出,我没话说。你上过更大的舞台吗?” “行……这里就你上过,你是音乐学院才子,我们业余玩家哪里比得上你——” “许暮川!”时鹤气得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本就不牢固的小桌子晃了一下。时鹤喊完许暮川的名字,整个后台都安静了,时鹤也许意识到声音太大,把气儿又憋回胸腔,咬牙切齿嘀咕了一句什么话,许暮川收起了恶劣的攻击性。 只有许暮川听得清时鹤说了什么,时鹤说的是,我不想讨厌你。 许暮川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时鹤说的不是“我讨厌你”,时鹤说他“不想”。“不想”的意思,应该是时鹤现在还是不讨厌他的,所以他最好不要再说这些他自己都觉得有一点过分的话了。 交往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是时鹤先告白。但许暮川不太相信时鹤有多喜欢他,他有时候会产生很恶劣的想法,比如方才选择和时鹤作对而非顺着台阶下,潜意识似乎在试探时鹤的底线,想看看这个小学弟会因为什么事情跟他提分手。 他总觉得时鹤对他的“喜欢”不是那么真切,他们都是男人,怎么会有爱情呢?时鹤应该只是对他感到新鲜好奇。就好像许暮川也能说他喜欢时鹤,然而这个喜欢绝不是那个喜欢。 至少此刻,许暮川相信不是的。 但许暮川还是没说话了,让时鹤讨厌他明明只差那临门一脚,他那一脚却是踩在了刹车上。 这么一闹,成员心情都很糟糕,上台前无一人说话,各自调整状态。 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此次演出作为时鹤进入乐队后的第一次正式演出,竟然无比顺利,比排练室的任何一次合奏都要默契,错音率也是最低的。 许暮川不知道是不是“幸运色”起了作用,但为了极大程度避免麻烦,演出完,他马上找厂家做了乐队的队服,虽然是很简单的t恤,总归是黑红色的。 拿到t恤的时鹤比许暮川想象中还要开心知足,他眉开眼笑、爱不释手,立即换上,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飘飘然说:“我就知道你还是在意的,许暮川,你很在意我。” 时鹤又换了一个词。不讨厌、在意、喜欢。许暮川希望时鹤有一天能够分清楚这些词之间的含义。 “我是怕你下次又钻牛角尖。” “那不算在意我吗?”时鹤得寸进尺。 算,算了。许暮川懒得计较了,自己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和时鹤较真就是大错特错。一切以乐队为重。闹僵了对谁都不好。是他自己要破乐队恋爱的大忌。 想起这些零散的过往,时鹤非得去寺庙求签,也不是无中生有了。 时鹤可能就是很在乎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正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仪式,许暮川刚开始不懂。他不懂时鹤很久,但读懂之后却匆匆离开,前功尽弃。 -------------------- 很悲催地发配到盲盒,这周只能更6k了qwq。8.18再更3k,感谢宝宝们陪我走榜ovo 既然这周榜单要求的字数比较少,那我就碎碎念一下。 这文前后呼应的点比较多,因为是全文存稿滴,拉了很久的细纲,所以可能前期看起来会有一点“为什么突然写这个”的感觉(吧大概)但后期基本都会回应。毕竟是破镜重圆,我想要完整地写完两个人的圆签圆后的故事。但我不想直接拉很长的回忆线嘛,所以如果有剧情上的疑问,可以慢慢看下去。喜欢看大家可爱的评论,虽然不会每一条都回复,但我真的会抱着你们的评论睡觉qwq ----小剧场: momo:所以不讨厌、在意、喜欢,有什么区别? 呵呵:没有标出分数,无法判断得分点呀,不回答 第11章 一直浪费 去老君洞的这日清早,许暮川起得比前几日要早。他拉开窗帘,发现重庆的雾变重了。 酒店房间在高处,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远处的嘉陵江,江水之上,原本清晰可见的桥梁,在这天早上模糊得像罩了一层磨砂玻璃。江对岸的楼房也笼罩在雾气中。 步入秋冬后,重庆进入了多雨的季节。 说来也很巧,许暮川从未见过重庆的春夏。在重庆的日子,重庆一直处于秋冬之际。他很熟悉这个季节的山城,阳光是奢侈的,总是阴阴沉沉,像生着一场慢性病。 那时候,白天在工厂车间轮岗学知识,晚上骑着要命速度的电动车跑外卖。双腿走得到的、走不到的,许暮川都走过,观音桥是他经常路过的地方。他知道晴天的观音桥会有许多旅客打卡,可他更喜欢雨夜的观音桥,霓虹灯照在湿掉的沥青马路上,地面上的水是高饱和的颜色,一盏盏汽车照明灯穿透雨雾刺激他的双眼,让他有一瞬间体会到活着。 而且雨夜,外卖订单会更多,钱也就更多。 雨水生财。 许暮川看了一会儿天,醒神,毫不犹豫往背包里放了一把伞。 因为要去道观,许暮川特地将耳垂和耳桥的银色素钉换下来,戴上一次性的透明塑料钉,同时应着时鹤的要求,穿上深褐系的衣服。前两天出门会稍微整理一下头发,今日他决定不做发型。 临出门,他看了一眼仪容镜里的男人,认为足够虔诚,终于出了门,与时鹤在酒店二楼的餐厅会合。 入住第四天才赶上酒店的早餐时间,时鹤有点不好意思,“前几天你有来吃早餐吗?” “吃了。” “那就好,没浪费就好,我实在是起不来。”说完,时鹤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许暮川轻轻一笑,有些话从时鹤口中说出来,有一种成熟的幼稚、幼稚的成熟。以前的小少爷的确很浪费,浪费几次含早的餐食算什么呢?许暮川想过要赚很多钱,足够供时鹤一直浪费,却没有想过时鹤会有一天说不要浪费。 许暮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看着时鹤困意与食欲互相作斗争,他问:“你要不要先睡一觉?道观下午五点才关门,我们的时间很充沛。” 时鹤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提起精神:“不行的,求神拜佛要赶早,何况今天是周六,迟了就会有很多人,要排长龙了。” “你每天都睡不好吗?”许暮川不放心,“褪黑素你要不要试试?” 时鹤用叉子扒拉碟子里的奶油卷蛋,支支吾吾:“谢谢但……我是不想睡,就总觉得晚上还可以做很多事情,睡了很浪费。” 刻意地熬夜后,睡眠质量会变差,一点点动静都容易醒。等进入深度睡眠,通常是第二天早上了。所以时鹤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 “浪费什么?”许暮川不露声色皱眉,又是“浪费”。 “浪费时间啊,不想浪费时间,好多事情没做完。” 许暮川说:“但你在休假。” “哪算休假啊,我和他们说的是外出采风,我其实……”时鹤似是不愿与许暮川透露工作窘况,犹豫片刻,坦白道,“我其实好几个月写不出满意的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团真要完蛋了。” 时鹤苦笑,更显得那一张本就没有赘肉的脸万般憔悴苍白。 第13章 许暮川不打算在饭桌上讨论时鹤的工作进度,比起这些,他更关心:“你昨晚睡了多久?” 时鹤默默数了数,说四个半小时。这是他按照熄灯时间开始算的,实际上睡着的时间不过三个多小时,比许暮川想象中的时间短上一大截。 许暮川没说话了,快速地吃完盘中的东西,放下刀叉,严肃道:“吃完饭,我们先回房间,你补个觉,下午再出去。” “不行的,上香一定要赶早,我熬一下就——” 许暮川打断他:“十块钱就能求一个签,你早上是十块,下午也是十块,有什么区别?” 时鹤急忙解释:“虔诚程度的区别。” “心诚则灵。” 时鹤还是说不行,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餐,坚持说:“我好不容易起来了,一定要早点去,现在就去。” 他猛地一站起来,仿佛怕许暮川真就拖他回房间睡觉,但一个起身起太快,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僵住动弹不了,耳鸣不已。 看不见听不见,心慌得出冷汗,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三秒,犹如那地阎王突然要了时鹤一命,又发现寿辰未到,匆匆归还给他。 两三秒的时间,时鹤缓过来,对上许暮川严肃又气恼的眼神。 时鹤又反应了两三秒,才发觉自己正抓着许暮川的手腕,借力才站稳,两人的距离近得像是把对方松松地搂抱在怀里一样。 趁时鹤还在发懵,许暮川二话没说顺势拉他进了向上直行的电梯,进电梯后才放开他。 此时的时鹤垂着头一声不吭,不再反驳许暮川的补觉提议,三秒的黑灯让他发慌,比起上香,他决定先保命——且不说道观在山上,地势不平,有许多楼梯要走。以自己现在的情况,饶是走平地都会分神摔跤。 电梯抵达二十六层,时鹤找回自己的房间,门卡滴一声,时鹤像一只鬼一样飘进去,飘了几步才惊觉许暮川跟他进来了。 时鹤忙问:“你进来干什么?” “看着你睡觉。”许暮川振振有词,“万一你又觉得浪费时间不肯睡,或者自己单独出门了怎么办?我不放心。” 时鹤推着许暮川往屋外走:“我会睡觉的,保证不出去,你快回房间,中午吃饭了再叫我。” 许暮川纹丝不动,拉开时鹤幽灵一样的手,说是幽灵,是因那手臂软绵绵没有一丝气力,恐怕此刻的时鹤拿拨片都拿不稳。 “我不吵你,你睡觉,到点了我会叫你。” 许暮川反手把门锁上,紧接着将自动亮起的入户灯关掉。 时鹤依然不罢休,杵在玄关处用身体挡住许暮川,不愿意让他进屋。 许暮川只好说:“再不睡就真的没时间了。” “……”时鹤默默与许暮川对峙半分钟,见许暮川没有一丝要放弃的意思,费解又无奈,他指着许暮川站着的地方,“那你就站在这里,不能进来,要么你就回自己房间。” 许暮川定的两个房型都是小套间,进屋的入户玄关正对着行李衣帽室和长桌,玄关尽头的右手边靠内侧才是睡觉的床、浴室等区域,因此这堵玄关墙将入户区和卧床一分为二,很好地保证了客人的隐私。 许暮川答应了,让时鹤现在就进去睡觉。 时鹤猜着许暮川会打道回府,毕竟谁会在玄关傻等着呢?许暮川就算担心他,也没必要真看着,他俩又不是什么至交好友,不过刚认识没几天的搭子,朋友都算不上。许暮川说要看着他睡,估计是威胁一下。 时鹤如是想着,安心地钻入被窝,困意袭来,很快就睡着了。 回笼觉一直睡到中午十二点半,时鹤被一阵浓郁的饭味香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找到手机,亮起屏幕,便听见房间里一道轻缓的男声问他:“睡得怎么样?” 手机给时鹤吓得一扔:“你没走?!” “你让我在玄关等你。饭来了,起床吃饭吧。”许暮川扭曲时鹤的语义,并镇定自若地隐去了他在时鹤睡着后蹲在床边“看守”了足足半小时一事。 “我不是说你可以回去么……” 许暮川似是没听见,看着桌上的饭菜说:“今天有白切鸡。” 听到白切鸡,时鹤穿好衣服,起身下床,脚步轻快地走到长桌前,眼前的几道小菜都是家乡菜,令他食欲大开。 事已至此,他懒得再和许暮川辩论,不如先吃饭。 睡饱吃饱,时鹤精神好多了,自然不再与许暮川计较,同他一起前往老君洞。 老君洞是川东第一道观,在重庆南岸区的老君山,距离酒店车程约三十分钟。 司机将二人送至西门,走一小段路,便看见一段向上的石阶,石阶两侧绿树成荫,树干朝天自由伸张,像撑了几把大伞荫蔽。 石阶之上便是一座朱红色的入观之门。此门宽大雄伟,屹立在老君山之上,山门上雕刻着一个太极图,并题有“上清仙界”四字。 进入道观,时鹤熟练地买香,而后烧香祈福,福生无量天尊。 完成这一套,他才去了三清大殿拜神求签。 “你要一起抽个签吗?”时鹤问许暮川。 许暮川说“不用”,补充道:“我在殿外等你。” 时鹤于是自己去抽,心中默念所求之事,抽得签号七十一。记着签号,交了十元的签票费,换取一张长方形的签符。 签符中的文字密密麻麻,时鹤一知半解地阅读符上签文,排了三十来分钟的队才见到道长,报上生成八字问求事业运。 道长稍稍一瞧,缓缓道:“吉中签,钱财之事暂无结果,不过你说想问事业是吧?也许秋冬时节……十二月吧,会有一些意外的收获,但无关钱财了。不过,比起事业,此签的姻缘运比较重,大约会与故人相遇。往事已去,各有难处。此次冰释前嫌,重修于和,此乃福主正缘也。”道长正了正袖口,用笔在签符上圈点出一句“求谋且待时”,总结,“福之将至,只稍静候,另外,希望福主多保重身体。下一位。” -------------------- ----小剧场 两个人的生活日常大约是 呵呵:bilibalabilibala momo(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吃白切鸡不吃 呵呵:吃 下一章8.21更新ovo 第12章 novemberrain “怎么样?”许暮川见时鹤从人群中钻出来面色沉重,便关切道,“不是很好?” 时鹤见到许暮川,悄悄把签符塞进衣服口袋,轻飘飘说:“没事儿,就是说我发财暂时别想了。” “富贵在天,不用太忧心。”许暮川见时鹤不愿多提,只能简单宽慰几句。左手伸入自己的外衣口袋,摸了摸自己口袋中薄薄的纸。 时鹤排队解签的时候,许暮川鬼使神差地进了殿,又鬼使神差地摇了一签。 读不懂签文,也懒得排队解签,反正知道签符上的“吉中”二字大约意思是“不差”,于是当作护身符一样,将签符收进口袋里。 此时天色已晚,阴云密布,山鸟盘旋归巢。 道观即将闭门,二人从西门进,没有选择继续深入道观,依然由西门出,沿着山路与标识步行约六分钟,进入了树影婆娑的黄桷垭老街,老街与十八梯很像,只是商业化相对没有那么重,淡季人流量小,一些铺子接近傍晚时分便已经关门。 恰是饭点,时鹤有点饿,于是随意找了一家沿途的驿道豆花填饱肚子。 店面很朴素,两人点了两道炒菜,让老板不放辣椒,再配上特色菜辣椒蘸酱大碗豆花,嫩口爽弹,时鹤不能吃辣,又嘴馋,强忍着闷声吃了足足三碗饭,似是对道长说的那些令他不高兴的话的宣泄。 不发财也就罢了,还说某人是正缘,这不像是祝福,倒像是诅咒。 “咳咳——”时鹤拿双筷子啪嗒啪嗒地扒拉着饭菜,不小心被豆花的辣椒呛到,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 “慢点。”许暮川立即倒一杯水给他,失笑,“又没人和你抢。” 话音刚落,天快响了几声闷雷。 时鹤没有要许暮川递过来的水,深呼吸着,等缓过来后,自己给自己倒水,咕咚咕咚喝了两杯,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暮川看了时鹤几秒,时鹤没有留给他一个眼神。许暮川把水杯从时鹤一侧挪回原处。 “可能要落雨了,我们吃完直接下山吧,天也黑了。”许暮川提议。 时鹤含着怨气嘀咕:“早点来就不会黑这么快了。” 不知道为何,许暮川第一直觉告诉他,时鹤不是在为下午出门这件事发脾气。求签前,时鹤的心情看着挺不错的,从道观出来后才黑了脸。 许暮川只能猜到时鹤得了一个下下签。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许暮川二话不说直接道歉,反而令时鹤噎住了,有点后悔莫名其妙说了呛人的话,吃饭的动作放缓,从怨气中抽离出来,才发现两盘菜基本都被他吃光。许暮川每每落筷,时鹤就要抢他一步,将许暮川的目标夹走。 第14章 时鹤烦躁得又喝了几口水,“你吃饱了吗?要不再点一些……” 说着他就叫来嬢嬢,嬢嬢听他说要加菜,不好意思地笑笑:“厨子下班咯。要下雨了,我们提前关档。” “没关系。”许暮川把碗中几口余饭吃光,起身扫钱,“谢谢啊嬢嬢,走了。” “慢走啊。”嬢嬢招招手,开始收拾店铺。 吃完饭已经六点多,太阳西沉,乌云笼罩着山城。老君山灯火并不如渝中区通明,天黑后,下山窄路两侧的店铺一间间地拉闸关门,飞鸟的黑影四处闪过,翅膀扑腾着。 风雨欲来,寒风穿过古道,树桠沙沙作响,落叶被风从石阶板卷起乱飞。 许暮川加快了脚步,带着时鹤从古道穿出,一路上也有三两游客飞也似的狂奔下山。 一路走下山至敦厚街,雨还是落了下来,起初是一颗两颗雨珠子,不到半分钟便断了线似的倾盆洒出,两个人飞快钻入楼宇狭窄的屋檐下,跑了一路,头发被风吹得毛躁,身上还沾挂了几片小树叶,狼狈之极。 时鹤擦一把脸,撑着膝盖,喘着大气儿,他许久没跑过这么远的路,身体机能跟不上,饶是雨还没下,他也要找地方坐会儿。 他抬头瞧着这雨劈里啪啦地砸在地面,溅起带泥星子的水花,落在裤脚鞋头。 歇了五六分钟,时鹤从包里取出伞,他庆幸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顺手带了一把雨伞。 “你带伞了吗?”时鹤问许暮川。 许暮川正在用手机软件呼叫出租车,但雨天车辆少,地图附近显示几十号人正在排队,排到他们恐怕雨早停了。 许暮川只好取消呼叫,扭过头见时鹤拿着一把伞,他摸了一下背包,听见自己说:“没带。” 时鹤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二人“唯一的”一把伞上。 “叫不到车,但几百米处就有一个公交站,我们可以去乘公交。”许暮川查找出公共交通路线,“有直达的,一小时能回到。” 时鹤没说话,许暮川试探性地问:“走吗?” 雨势渐大,屋檐檐浅,雨水要将二人衣襟打湿。这样干等下去,时鹤怕自己要感冒,只好唰地撑开伞,他把伞柄伸出去,递给身高高一些的许暮川,别过脸:“走吧。” 雨啪嗒啪嗒落在黑色的伞面,发出散乱的声音。时鹤与许暮川挨得很近,但总隔了一点缝隙,一把小伞并不能将两个人完整笼罩。 “你靠近一些。”许暮川说着,伞面朝时鹤倾斜一小寸。 时鹤“哦”了一下,向许暮川贴近一点儿,雨水的气息很腥,但时鹤好像闻到了腥以外的味道,也许是许暮川的香水。 许暮川什么时候开始喷香水了?时鹤不知道,他只记得许暮川应该和他一样从不用香水。但这股味道又不似香水,仔细去闻又闻不到了。 时鹤两只手抱着背包,低头一个劲往前走,思考这是什么味道,突然整个人往后踉跄半步,被一只手臂紧紧搂住肩膀,一抬头,一道强光掠过,小轿车轰的一下从他眼前疾驰而过,溅起半米高的凼水,泼了他和许暮川一身。 “!”时鹤吓得不轻,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红灯。 许暮川抓住他时,下意识换了一只手撑伞,把他从斑马线边缘捞回来。 “对不起。”时鹤道歉,“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反正衣服已经湿了。”许暮川慢慢地松开时鹤,“刚刚在想什么?” “……”时鹤没回答,听见身后有一对男女正在大声说话。 “现在还在唱吗?” “我刚刚看朋友发的视频,应该还在吧?”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马上就到了,这雨下的。” “可是很好玩啊哈哈——灯绿了!” 灯绿了,身后的男女一个箭步冲出斑马线,往他和许暮川也要去的方向。等到时鹤过了斑马线,很快就看见公交车站,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穿透雷雨的音响声、以及远处人群的欢呼声。如果雨下得不大,也许会很清晰,但此刻他听不清这是什么歌。 “是酒吧么?还是livehouse?”时鹤好奇,猜着那对男女是要去声音的发源地。 “去看看?”许暮川看了一眼手机,“我们要坐的那一班车刚过,在这淋雨等也得十几分钟。” 于是他们又冒雨往前走了一段路,音乐越来越大,人声鼎沸,但这音乐并不是正规音响发出来的,时鹤一听便知,更像广场舞阿姨们会用的大喇叭,杂音重。 走了大约百来米,来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入口是一座两三米高的开放式拱门,霓虹灯闪烁,门口写着“别有洞天”四字行书。 “这是……防空洞?”时鹤诧异。 许暮川也有些惊讶,点点头:“看着是,被改成了一处通道。” 时鹤眼睛一亮,快步进入洞内,隧道里的灯不那么亮堂,却是不停地变幻颜色,流光溢彩。 震耳的音乐声伴着人群哼吟,在百米小隧道中回响。 “去看看!”时鹤拉着许暮川往洞深处跑去、 防空洞中央,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高高地举起手,用手机的闪光灯照耀人群中心的歌唱者。 歌声并不动听,甚至有一些跑调,但在人群与灯光气氛烘托下,竟显得无比真诚。 时鹤随机寻了一个正沉浸在歌声中的大娘问:“是哪个乐队?” “没有呀!”大娘摇晃着身体笑说,“你想唱你也能去唱!这不下雨嘛,大家就在这躲雨玩而已呀!我也不晓得在唱啥子!” 大娘说完自己也乐得哈哈大笑。 廉价音响里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吉他间奏,如刀锋割开寒湿的雨夜,人群跟着欢呼,一起迎接歌曲高潮——“……cause nothing lasts forever, even cold november rain”,紧接一段过渡抒情架子鼓,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该曲目要结束了,失真电吉他突然杀回战场,随之而来的是喉咙嘶哑态度挣扎的叙述,重复、痛苦、重复、“you are not the only one”,最后伴着电吉他悲情的推弦尖叫,在寂寞的雨声中,全曲悲壮落幕。 这是一首枪花乐队的经典曲目,《november rain》,全曲七八分钟,前摇平静漫长,结尾嘈杂匆匆,仿佛在说人的痛苦不过是十一月的雨,来得惊天动地,空留一座城市潮湿寒冷便欢快离去,把人浇透。 但痛苦也只是一场十一月的雨,只是一场雨,雨是要过去的,雨不是永恒,所以没关系,淋吧! 欢呼声在暴雨的防空洞中回荡,曲终的雨声与防空洞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个来自音响,哪一个来自天空。 时鹤兴奋得跟着大家一起晃了起来,本来被雨淋得早已湿透,寒意透骨,现在一下子又出了好多汗,闷热不已,心脏跳得异常快。 他余光瞥了几次许暮川,才发现许暮川的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正在心无旁骛地感受音乐。而人潮拥挤,他们的距离比雨伞下还要近得多,他几乎是靠在许暮川的怀里。 他突然想到许暮川刚才在雨里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现场音乐就像致幻剂,时鹤在许暮川怀中,意识却变得很遥远很抽离。 他稍稍仰起头,好像又闻到了那一阵香气,惹得他鼻尖擦过许暮川的下巴,凑近后却再一次发现许暮川和他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浑身是雨水的腥气,还有一点不太好闻的汗味,没有其他的味道、没有香水味,和以前他最喜欢的许暮川一样。 “又在想什么?”许暮川低下头,又抓到了时鹤神游的瞬间。 时鹤立即缩回脖子,“……很震撼,一想到这是防空洞改造的通道,以前的重庆人民躲在这里生死未卜,现在可以聚在这里一起唱歌……和平来得好不容易,和平真好。” 这话虽然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说辞,但也的确是时鹤这几天在重庆最真实的感受。 许暮川听了,没做他想,情不自禁想摸一下时鹤的头发,摸上去才意识到越界,轻轻一碰便放开。 一小时后,雨停了。 -------------------- 8.23更:) 第13章 后悔、反复、后悔 雨停了之后,防空洞里的人群慢慢散了。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积水倒映城市的光影,重庆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打车软件很快就呼叫到了一辆网约车,稍稍等了两分钟,两人上车了。许暮川坐在副驾驶,听见后排传来几声喷嚏,许暮川把副驾驶位置的车窗关上,低声询问司机:“下完雨有些凉,师傅可关一下窗可以吗?” 师傅很爽落地关了,车内变得格外安静。司机似乎不习惯,打开了收音机,男女主持一言一语,二十分钟的车程很快结束。 下了车,时鹤叫住往酒店大门去的许暮川:“许暮川,我去买点东西,你先上去吧。” 许暮川说:“这么晚了,需要什么东西可以让前台去买。” 第15章 “不太方便,我自己去就行了。”时鹤抬手挠了一下脖子,红了一片,他想许暮川应该看不清,但他没有想到许暮川对他这个姿势太熟悉。 许暮川问:“你脖子红了,过敏了吗?”他走近一步,拉起时鹤的手臂,没有给时鹤反应的时间,推起袖子,手臂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红一块白一块,皮肤上长了风团似的麻疹,摸起来比常人要温热一点。 “嗯。”时鹤抽了抽手,许暮川才放开他。 “可能是受寒引起的,你回去先洗个热水澡,我去买药。”许暮川顿了顿,“氯雷他定。” 时鹤张了张嘴,点头,让许暮川去找药店了。这种时候他不想拒绝许暮川的好意,因为他真的有点痒得想马上换掉整套衣服,外套又是半湿半干、领口黏在脖子上。 许暮川去买药,时鹤则一刻没等,回了房间,换下衣服后照了一下镜子,吓得不轻。 不仅脖子和手背暴露在冷空气接触了雨水的皮肤起了红疹,蚊子包一般,一团一团,后背也顺着长了不少,一路长到腰腹。 时鹤知道这是荨麻疹,除了伴随有钻心的痒,偶尔发病急则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但不碰它们的话,两三个小时会自然消退,留不下痕迹。他一直有荨麻疹的毛病,看过中医吃过西药,始终治标不治本。即便是挂专家号,医生给他最多的建议依然是需要全方位提高免疫力。偏偏免疫力是一门玄学,以时鹤的生活作息、工作压力,恐怕一时半会都无法提高,只能靠吃药。 半年前,熬夜过头,荨麻疹来得异常严重,又是起疹子又是发烧,快要喘不上气,半夜被时鹭拉去急诊室,病好以后依旧喝了足足一个月的中药,到现在小半年没有发作了。 正如许暮川所说,他这一次应该是受寒引起的。 时鹤冲了个温水澡,疹子稍稍消下去一点,没那么痒了,他换上睡衣,想跟时鹭抱怨,在输入框里打完字后犹豫地删除,他怕时鹭要骂他不懂照顾自己,听哥哥好一顿说教。 他又何尝不后悔?每次发病了就后悔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可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鹤总是在后悔、反复、后悔之间来回横跳,心不够坚定,便总是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对许暮川也一样。 许暮川说给他买药,他就让许暮川去了,生病的时鹤意志更弱,于是贪心想要许暮川对他好。 那一瞬间时鹤在想,许暮川认出他了吗?如果没有,那许暮川在买氯雷他定的时候,会想到他吗? 时鹤不知道等了多久,屋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时鹤想到许暮川没带伞,肯定要淋湿了。 叮咚。 听见门铃,时鹤立马去开门,“刚刚应该把伞给你的……” 门打开,许暮川左手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时鹤接过来,眼睛向下瞥,门外,许暮川的右手拎着一把蓝色的伞,伞骨是散开的,伞面沾满了雨水,雨水不停地朝地板滴落。 “你带了伞?”时鹤轻声问。 许暮川着急买药,忘记撒过谎说没带伞。 “刚在药店顺便买的。”他解释,又撒谎,每说一次谎话,都会下意识避开时鹤的视线。 “哦。没淋到就好……” 时鹤检查药物,是他需要的氯雷他定,口服即可。正打算道谢,许暮川把门推开了一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绿色的盒子,说:“药师说可以搭配涂抹这个乳膏,止痒,会舒服些。” 时鹤对乳膏也不陌生,的确有临时止痒的作用。可惜他每一次发作都是大面积发在后背,涂抹起来费时费力不说,他自己也涂不到,便不会买乳膏,吃一颗药熬到药效发作就罢。 但这是现在的时鹤。 和许暮川谈恋爱的时候,时鹤会厚着脸皮找许暮川帮他涂药,他依稀记得自己撒娇求了好久,许暮川才耐不住他念叨,帮他涂。 许暮川好像看穿他在想什么,说:“需要帮忙吗?” 时鹤扫一眼许暮川手中的乳膏,没说话,转身进屋,但也没有关门,许暮川便跟了进来,雨伞放在门脚,咔哒一声将门上锁。 酒店房间的主灯光是暖黄调的,设计成吊顶的样式,亮度有三档调节。睡觉前,时鹤一般会调到最低档。 在最昏暗的光线下,许暮川的视野变得非常不清晰。除了坐飞机那天不适宜,这几天,他一直戴了隐形眼镜,只不过今晚雨水太多,飞进眼球,弄得很不舒适。他在药店就把隐形眼镜取掉了。 时鹤吃了过敏药,脱掉睡衣趴在床上,许暮川却看不清他身上的红肿块,不得不将床头灯也亮起。 “你看不清啊。”时鹤见许暮川开灯,像是如释重负,背脊放松下来,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势,张开双臂。 “看不清,现在好点了,灯会太晃眼吗?” “不会。” 这次荨麻疹有些许严重,许暮川不用凑近,也能大致看见时鹤背上如玫瑰一样殷红的“蚊子包”,他挤出一大管的乳膏,在掌心搓开,把冰冷的药膏捂热了,像推拿涂精油一样,掌心按在时鹤的后背,药膏在风团上抹开推匀。 他有很多年没触碰过时鹤,没有想过第一次碰到他的肌肤,是这样的形式——也许想过,但绝不会是在现在。 至少在豆瓣上成功与时鹤达成一起去旅行的约定时,许暮川以为时鹤会在见到他的第一面放弃行程。 如果是那样,许暮川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方式重新进入时鹤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温和平静,甚至不如窗外的雨来得吵闹。 此时他明明在给时鹤涂药,这样亲密得不含一丝暧昧的行为,发生的双方通常可以是亲人是好友是伴侣,但不应该是他们这样相对无言,像两个陌生人彼此帮衬、别无他选。 他明白现在的“许暮川”是时鹤眼中的陌生人。时鹤选择不和他相认,选择否认过去的那一段经历,选择信任momo而不是许暮川。 许暮川心中钝痛,比起时鹤记恨他,将他视作陌生人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嗯哼——”时鹤忽然闷哼一声,“冷。” “我捂热了一点,还是冷吗?”许暮川收回手,合拢双手,朝掌心呵气。 “有一点点。” “这样呢?” “不冷了。”时鹤问,“还有多久?” “差脖子、肩膀、手臂。长了太多了,除了痒,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时鹤摇头,慢慢合上眼睛,感受到了难得的困意。 等到许暮川涂完药,时鹤就这么趴着睡着了,一动不动。 许暮川无奈笑了笑,第一次给时鹤涂药,时鹤没有现在这么安静。 他记得清楚,是他们第一次演出结束后——那天时鹤因为许暮川没穿他钦定的衣服而发了很大的脾气,演出一结束,大家商议着一起去吃烧烤庆祝,庆祝时鹤正式加入乐团暨第一次同台演出圆满结束。 许暮川选了饭店,问了乐团每一个人的意见,最后才问到时鹤:“二号路的烧烤店,一起去吗?” 时鹤正蹲在地上,擦拭琴盒中的fender,头也不抬,“学姐不是说给我庆祝吗?我还能不去吗。” 时鹤口中的学姐是陈蓉,团里的鼓手,和许暮川等人一届,也是时鹤音乐学院正儿八经的学姐,爵士鼓专业。 “知道就行。”许暮川见他还在生闷气,并不想哄,抬腿就要走,时鹤却拉住他的裤脚,险些把他裤子拽下去。 许暮川把裤腿往上提,皱眉:“干什么?收拾完就走,他们都在等你。” 后台的确没有多少人了,乐团的成员早在校门口候着。 时鹤把琴盒盖好,依依不舍地松开许暮川的裤脚,好像又没有生气了:“我要把琴带回寝室,你们先去吧。” “琴放这里就行了,门会锁,明天再来拿。”许暮川不解,学校进出管得还算严格,偷别的可能多少存在,但偷乐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器物大、二手还不值几个钱。 “你不懂。”时鹤自顾自说,“这是我唯一一把琴,丢了就没了。你们先去。” 许暮川的确不懂,时鹤家这么有钱,丢一把三千块不到的入门吉他又如何? 不过他没有干预时鹤的决定,跟时鹤回了宿舍,在楼下等他,结果等了半天没等来人,倒是等来一个电话。 “许暮川,”时鹤在电话那边语气恹恹,“我不舒服,你可以上来一下吗?”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又搞什么幺蛾子,不想耽误时间,二话没说就上去了,找到时鹤宿舍门牌,门没关紧。 “哪里不舒服?”许暮川问,颇不耐烦。 “我身上起荨麻疹了,你能不能帮我涂一下药?”时鹤递给他一个药膏,“我舍友不在。” 音乐学院两人间居多,房间也比其他学院大一些,当然学费也高不少。早些年说要把音乐学院单独搬出去成立一个校区,后来不知怎得不了了之,只扩建了宿舍和音乐楼。 第16章 时鹤只有一个舍友,恰好不在。 许暮川叹口气:“他们都在等你。” 时鹤收回手,把药膏攥手里,小声说:“我不能去了,我其实不能吃烧烤,在喝中药,医生说近期都不能吃油腻的。你们去吃吧,我可以a钱。” 换作其他人,许暮川已经生气了,但时鹤好像提前预知他会生气,说话声音放得非常低,让他错觉是他强迫时鹤去吃的。 许暮川不觉得生气,只觉得好难,男朋友好难懂,谈恋爱好麻烦,他很后悔答应时鹤在一起。 “你刚才怎么不说,我们可以吃其他的。” 时鹤低着头拧药膏盖,有一点委屈:“因为你最后才问到我。” “……”许暮川自知理亏,甚至心底升起隐隐约约的自责。 “能帮我涂个药吗?”时鹤重新问,“背上的疹子我真的够不着,好痒。” -------------------- 8.28 第14章 烟花的影子 “等一下。” 许暮川给陈蓉打电话,告诉她先去附近的粤菜馆占个座儿先吃,他和时鹤要晚半个小时。 “早说啊真是的,那我们先走了!你带好时鹤啊。”陈蓉骂骂咧咧挂断电话。 “学姐会怪我吗?” “不会,药呢。”许暮川摊开手,时鹤把药膏放在他手心,许暮川瞧了他一眼,时鹤睁着眼睛对他眨了两下,状似无辜,可许暮川觉得刚才明明看见时鹤笑了。 “那你要帮我找借口,不能说是我不吃。”时鹤一边提着要求,一边背过身撩起衣服,衣服还是演出的那一套,后背的材质是黑色的网纱,“我不想他们觉得我事情多。” “好。”许暮川不认为这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答应下来,把药挤出涂在手指,脸贴近时鹤的后背,靠近了看才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状若蚊子包的荨麻疹,他吓到,一开始以为是一小块,没想到整个背都是。 许暮川皱着眉把药抹在时鹤的皮肤上:“天生的还是因为最近病了——” “停停停,好冷啊许暮川,你的手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吗?!” 许暮川下意识抽回手,停下来,时鹤的衣服落下来,黑纱遮住了后背,他扭过头抱怨:“你不要直接涂啊。” “那要怎么做?”许暮川摊开双手,手上沾满了乳白色的膏体。 “你要把药挤到手心里搓一搓,但你的手好凉啊,捂得热吗……”时鹤半信半疑,重新捞起衣服,嘟哝道,“真是跟你的心一样冷。” “哧。”许暮川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怎么办啊少爷,我去练一下铁砂掌再回来帮您上药,怎么样?” “那你快去啊。”时鹤哼哼两声,念起经文,“只说不做,徒有其表,表里不一,衣冠禽兽,虚与委蛇……啊!” 时鹤被许暮川掐住腰往后一拉,轻轻撞在许暮川的怀抱里,后背贴上身后人棉麻质地的衣物,一股热源由后背渗入体内。 许暮川非常恶劣地靠近他耳朵问:“这样够热吗?不凉了吧?” “你干嘛啊许暮川……这里是宿舍!”时鹤挣扎两下,没有挣脱。 “不是你说我徒有其表,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寿比南山吗?” “谁说你寿比南山了?!分明兽性大发……”时鹤恼羞成怒,用手指去抠许暮川的胳膊,但常年接触乐器的手指指甲非常短,并且磨得方方圆圆的,在许暮川的手臂肌肉上来回刮,就像在挠痒痒,比不上一点许暮川在他腰腹的手有力。 许暮川玩闹够了,收回手:“行了,别动,药都蹭我衣服上了。” “那正好,你这件破衣服以后都别穿给我看,丑死了。” “我觉得还可以啊。”许暮川半蹲下来,开始认真涂药,由下至上一点红肿也不错过,说话的气息扫在时鹤的肌肤上,害的时鹤又想叫嚷,被许暮川轻轻拍了一下屁股,“叫你别动。” “我——” “嘴也别动。” 时鹤噤声,安静如鸡,等到许暮川涂完背脊、打算把他的衣服往上再拉一点儿,好看看肩膀有没有风团块,时鹤猛打一个转身制止他:“这里我自己来。” “叫你别动,我手上药还有剩,顺便的事。”许暮川说着便用两根干净的手指挑起衣服,看见了怀中人左肩一处的黑印子。 “我说了自己来。”时鹤说着又要扭过头,许暮川给他掰回去。 “受伤了?”许暮川瞧着那一处黑青色的痕迹,不是淤成一团的,而是像泼上去的墨点一样,一条一条毫无规则地散开,仿佛是随着人体生长的皮肤一起伸张开。 “胎记啦。”时鹤不好意思地用肘关节往后顶了一下许暮川的腰,“别看了,涂药。” 许暮川的手覆盖住那一处墨痕,掌心的药融在红肿包上,又热又冰。 时鹤听见许暮川评价:“像烟花一样。” 时鹤愣了一下,嘀咕:“哪有黑色的烟花。”口吻是藏不住的雀跃。 “烟花的影子是黑色的。”许暮川说得云淡风轻、十分确认。 “烟花没有影子啊。”时鹤笑他,笑了一下,许暮川不接话,时鹤就开始怀疑自己,转过头和许暮川对视上,认真地问,“烟花应该没有影子吧?我怎么没见过。” 许暮川看着时鹤的脸,目光往下走了两寸,时鹤的嘴唇微微张着,充满疑问。这张嘴总是喜欢叽里咕噜说一大通话,把许暮川逼得剩下叹息。 许暮川对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第一次,他想主动去亲吻时鹤,尽管在那个情景下显得不合时宜。 时鹤睡着了,许暮川的视线停在时鹤左后肩处。 黑色的晕影和许多年前一样,已经与时鹤生长为一体,他用手背去抚摸,并不如他记忆中那样平整,而是摸到了一点凸起,细细的,像是疤痕增生。 摘掉隐形眼镜后,许暮川一直不大看得清,现在靠近了一些看,才发现,除了胎记之外,这里还有几道贴着胎记生长的疤痕。 疤痕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五年前不是这样的,这些疤痕曾是彩色的、悦动的,真正如烟花一样的纹身。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切断了许暮川的思绪,他又看了一眼时鹤,被子替他拉好,关掉所有灯离开。 来电显示:康伟。 “师傅。”许暮川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手机平置桌面。 他把湿透的伞撑开,拉开小阳台的门,放在了外面。 门一开一关,雨声由大变小。 师傅在手机那一头嗔怪他:“aiden,接电话怎么慢了七秒钟?” 许暮川停下手中的动作,听见师傅叫他aiden,总还是会想到在他手下干活的那两年。这个名字也是康伟给他起的,作为他从事海外业务的开端,师傅给他起名的时候郑重强调:名字一定要用“a”开头的名字,业绩一定要做第一名。于是康伟手下一众业务员都是a某。 “刚刚和朋友在一块。” 师傅半开玩笑:“有所懈怠啊,告诉过你上级领导和客户的电话是绝对不能拖的,你这样放在之前我可是要扣绩效的。”听得许暮川汗毛直竖,康伟很快话锋一转,“你到重庆几天啦?” “刚来,陪朋友玩几天,周末去你那儿。” 康伟连连说好:“你玩得尽兴点,我不是来催你的!我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预演了一次晚宴,流程走得很成功,你托人设计的烟花,你师母一定会喜欢!我看了都喜欢得不得了!” 康伟笑得很爽快,许暮川在电话这头祝贺他。康伟自从查出癌症后,花了几个月才控制住,能比较正常地生活。许暮川以为师傅不会把癌症放心上,会一直工作到动弹不了,不止许暮川这么以为,几个股东代表都这么以为,结果康伟二话没说就带着老婆回家乡了。一反常态地说,最后的时间要留给老婆。 这一次,师傅说要给老婆一个结婚三十周年的仪式,说这可能是他跟老婆最后一次纪念日了,他的病情恶化得很突然。 许暮川便花钱承办了纪念仪式的烟花秀,作为“份子钱”随给康伟夫妇。 得知烟火顺利预演,许暮川没有康伟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言语平平,康伟于是问他:“怎么回事?遇到难事了?” “嗯,有一点困难。” “是人困难,还是钱困难啊?”师傅接着问。 “……人。” “自己人还是外人?” 二选一,许暮川第一次发现选不出来,直说:“喜欢的人。” “嚯。”康伟吓一大跳,“你要把我的病都吓好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许暮川说不出口,他本来不打算这么草率地说给师傅听的。 “年轻真好,要是成了记得带给我看看,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康伟呵呵笑道,那语气就像回忆曾经的岁月,“哎呀你也算是让我觉得有人的一面了。以前总觉得,你做事很全面很仔细,也有干劲,愿意吃苦头,但不像在做人,你没有喜怒哀乐啊aiden,搞得我一直担心你们啥时候突然离职杀我个措手不及,还要一直教你怎么做人……” 第17章 “怎么会担心我们离职。”许暮川哑笑。 “你以为我不担心?个个儿的这么优秀这么会拉客户找资源,要是离职了我又得花多少精力培养!应届生麻烦死了……只是好在格外听话而已。”康伟佯怒,“但是啊,这事儿师傅帮不了你了,感情呢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呢是无法强求的,做生意可以强买强卖,搞对象行不通。” 缘分,什么是缘分呢? 许暮川不知道。许暮川只知道,他重新出现在时鹤的生活里,靠的不是缘分,是他强求。 “我明白。”许暮川应声,“已经很晚了,您早点睡。周年庆我会去现场看您的。” “我看你不明白呢?!”康伟驳斥,爽朗一笑,“每次不懂装懂的时候就说自己明白了,啥也不问。” “……让您笑话了。” 康伟“啧”一声,骂道:“别给我打官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啥,什么狗屁缘分啊!我追你师娘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追不到是什么样子,还没搭上话就开始想以后私房钱藏哪儿了哈哈哈!什么缘分啊,都是我造孽而已……好了不跟你说了,给你发了一个刚刚预演的视频,你瞧瞧有没有货不对板,挂了啊。” 康伟乐滋滋地挂断电话,许暮川收到了对方发来的二十分钟的长视频。 许暮川点开来,手机横屏,坐在电脑前沉默地看完了。 看完后,回复康伟一句“没有问题”,起身走去浴室,背对镜子脱掉衣服。 镜子里男人的背肌很健硕,肤色匀称,看起来踏实可靠。但左边肩膀后的一处黑色烟花纹身,显得突兀幼稚。 -------------------- 8.31更 --- 呵呵:我真是文采斐然呀... momo:…… 第15章 不会因为天气原因而失约 许暮川不是一个喜欢往身上画画纹身的人。 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往脸上耳朵上甚至舌头上穿过孔,但没有纹过身。没有因为特别的理由而不做,只是找不到特别的理由去做。他看着身边的狐朋狗友隔三岔五往胳膊啊腿啊刺上各种各样的花纹,还能将每个花纹说出独有的含义,许暮川认为他们很有想法。 他没有想法,不知道要留什么东西做纪念。 一直到第一次给时鹤过生日,时鹤生日在夏天,八月十八,一个很吉利的日子,台风暴雨和高温蝉鸣交错出现的季节。 第一个八月份,他们在一起不到一年。 时鹤提前两个月开始预告自己的生日,隔三岔五地问许暮川:“我要生日了,你不要忘记,礼物准备好了吗?” 许暮川说了两个月的“没有”。 许暮川是真的不确定时鹤想要什么,他问时鹤,时鹤兴致勃勃说只要是他送的就都喜欢。 时鹤什么都有,许暮川什么都没有,他连时鹤生日的当天都要去打工,暑期的许暮川比学期日还要忙,几乎没有同小少爷游玩的时间。 但许暮川和时鹤相处了大半年,心知肚明如果当天还不能抽出时间去给时鹤过生日,时鹤一定一定、会把许暮川工作过的所有地方都跑一个遍,挨家挨户问许暮川去哪了?还要给许暮川发一条又一条一模一样的语音消息:你去哪里啦? 许暮川想着便觉得很好笑,提前两周把八月十八号的假请了,礼物买了,所谓的惊喜也准备了。 许暮川当时觉得自己很开窍,读懂了一点时鹤。 他提前几天,趁时鹤父母和他哥外出,把一把六千元进阶级别的电吉他送到他家,是gibson的“平替”epiphone恶魔角,樱桃红琴体配黑色护板,符合时鹤对于乐团幸运色的定义。当时时鹤有一把三单拾音器的fender sa,这一把则是双双拾音器的epiphone,弹出来的音色会更硬派。 许暮川想要送更好的而不是平替,可惜他当时手头能给出来的全部只有这么多。 收到礼物的时鹤非常开心,抱着吉他,插上音响乱弹,说要和这把电吉他睡觉,许暮川拜拜啦。 是“果然如此”的开心,不是惊喜,许暮川能区别出时鹤的这两种情绪。 “你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送你吉他。” 时鹤小心翼翼地问:“我说猜到了你会生气吗?” “不会。只是想知道。” “是猜到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许暮川想再问下去,问时鹤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一把旧琴,作为一个想要发展职业道路的吉他手,一把两三千的琴、还是用了七八年的,的确不够用。他其实是想问时鹤为什么不换琴。 许暮川没有问,只知道自己的礼物不够别出心裁,没有关系,许暮川还准备了一个“惊喜”,时鹤猜不到。 许暮川去乡下买了几大箱的烟花,定了蛋糕,零点一响,他的预想是放烟花、吃蛋糕。会有一点庸俗,但那已经是当时许暮川能想到的、并且能够实践成功的最好的方案。 时鹤给他过生日的时候说,礼物和惊喜一定不能混为一谈,所以许暮川在那年年初过了一个活着以来最好的生日。 他当时的想法是,这辈子还不起。但是怎么办呢?时鹤的生日还是如约而至了。 与时鹤生日一起到来的,是时年第九个热带风暴,八月十七号的晚上,这个号称年度最强的台风从这座南方沿海城市正面登陆,掀起一阵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整个街道陷入了停电停水的窘境。 一直到零点的钟声过去,许暮川的烟花都没有机会燃放,只有蛋糕上的蜡烛——也很庆幸有这么些蜡烛,让停电的夜晚有了光亮。 那天时鹤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原本过完生日要回去,没料到风暴会突然拐弯在这个离城市最近的港口登陆。 风暴之际又回不去,爸妈担心得要死,时鹤只好跟爸妈撒谎说去了哥哥家,时鹭已在北京定居,千求万求才让时鹭答应替他圆这个千里迢迢的谎。 两个人就在许暮川二十六平方米的出租屋里,伴随着屋外电闪雷鸣,一口一口吃蛋糕。 时鹤看起来比许暮川要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在许暮川家过夜,因为走得很匆忙,没带衣物,穿着许暮川的短袖,找不到合适的裤子,两条白花花的腿在狭小的空间里、在许暮川面前晃来晃去,咬着塑料叉子佯装思考:“只有一张床,那我们只能睡一起了,没办法呀。” 许暮川在想他会赖在这里多少天,时鹤没有等他问,自己给出了答案:“一般我在我哥家会待一个星期再回来。” “所以这一个星期我都要在这里,不然就没办法圆谎了。” “等台风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去天台放烟花了吧。” “你这里隔音好吗?”时鹤叽叽喳喳爬上床,满身蛋糕奶油的味道,凑近许暮川,眼神似乎在邀请他,却在许暮川回望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别过脸,躺下钻进薄薄的被子里,发出一声喟叹,“呜啊,我好久没睡过凉席了,好舒服。” “你不开空调吗许暮川?”时鹤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在漆黑的出租屋里四处看,脸色绯红,“两个人会不会很热,如果要贴在一起睡的话……” “停电了。”许暮川终于按耐不住,叫他,“时鹤。” 在一起之后,除了公共场合,许暮川极少称呼时鹤的全名,倒是时鹤一天到晚许暮川、许暮川地叫。 时鹤“嗯”了一声,许暮川不知道他心跳到嗓子眼了,也不知道时鹤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又担心又期待,在一起这么久,他都没有和许暮川睡觉,这是他唯一的烦恼。 “你失望吗?” “为什么?”时鹤不理解,时鹤开心得要飞起来,“没办法开空调吗?今晚挺凉快可以不开啊,而且全区都停电了,我家也一样的。” “生日没有放烟花。” 时鹤安静下来,许暮川等了一小会儿,只感觉到被子一上一下,时鹤在里面打地洞一样,找准位置趴到了他的身上,停下动作后突然坐起来,将被子掀飞了带起一阵轻风,时鹤双手张开,问:“锵锵,像不像烟花?” 许暮川嗤嗤笑出声:“像舞狮。” 时鹤忿忿地哼了哼,身子一软倒下来,脸贴在许暮川胸口,他微微喘几口气,低声说话的震动从许暮川的胸口传入大脑,电流一样刺激他全身:“许暮川,我想放烟花。” 想放烟花,但不是放天上的烟花,许暮川听懂了。 八月十八日凌晨,两个人第一次放烟花,烟花放了一个晚上,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 第二天,许暮川出门打工,路过一家纹身店,他有了想在身上留下痕迹的冲动。不管是天上的烟花还是时鹤的烟花,不论如何都不能留住,除非刺进皮肤里。 许暮川几乎没有犹豫,当天下了工,就去纹身店做了刺青,位置与时鹤身上的胎记一致。 晚上回到出租屋,还未恢复的伤口不可避免被时鹤发现,时鹤看见后,先是惊讶,接着幸福地尖叫,最后却气恼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想要。” 第18章 “又不是闹着玩。”许暮川让时鹤冷静一点,纹身反悔的代价太疼,不管是什么图案,始终要想清楚了再做。 “我想好了啊,我也想要——你现在带我去!” 时鹤拽着许暮川胳膊,拉他出门。 许暮川表面推诿,却一直往纹身店走,怀着私心、趁时鹤冲动。他希望时鹤永远会记得此时此刻、记得自己有多喜欢这个叫许暮川的人。 烟花纹身做好后,可惜雨下了一个星期,到处潮湿发霉,许暮川买回来的真正的烟花受了潮,即便雨停了也点不燃了,有一点遗憾,时鹤安慰他说没有关系,说刺在身上的烟花不会因为天气原因而失约,说自己有么快乐。 许暮川承诺一定会和时鹤看更盛的烟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要赚够钱、不要再这样局促,要给时鹤真正的烟火晚会,可惜到现在,距离八月十八日过去了七年,许暮川都没有实现当时的诺言。 洗澡水的温度很高,能把身上的寒气全部冲走,烫得皮肤发红,许暮川才离开浴室,呼叫客房洗衣服务。 等了几分钟,一位服务生来敲门,许暮川将被雨打湿的衣服递给他,服务生数完待洗件数,做好登记,说:“一共五件,请确认口袋无遗漏物品,并在这里签字。洗好的衣服会在次日客房清洁时送回您的房间。” 许暮川签完字后,想了想,拿回大衣,摸了一下口袋,摸出来一张纸。 “好了,应该没有东西了。”许暮川确认说,“谢谢。” “不客气先生,晚安。” 服务生带着他的衣服离开,他摊开手中的签符,第七十一签,当下有空,他仔细看了看。 [喜鵲簷前殷好音。知君千里欲歸心。繡幃重结鸳鸯带,葉落霜凋暮色侵。讼宜和。名渐通。婚再合。病主凶。问求财。时未至。凡谋望。在秋冬。好音报喜。远涉方回。交冬之际。家室和谐。凡事终吉。且待时来。自有成就。不必疑猜。凡事须经画。求谋且待时。当年悲破镜。暮景得相随。]* 他还是不太能看明白,便当作书签随手夹在会议纪要中。 ---- *引自老君洞道观第七十一签原文。 -------------------- 9.4更 第16章 七七四十九天 时鹤睡了一个非常好的觉,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不用听着凌晨四点的鸟叫声入眠。 照例被酒店的送餐员叫醒,用完餐,整理了昨日收集的照片和素材,收到蒋一童来电,时鹤刚想告诉他,准备出门,没料到蒋一童语气高昂,兴致勃勃地通知他:“我在你酒店门口了,快下来吧!” 时鹤一个激灵,套了一件外套,关上房门后犹豫片刻,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一下:“许暮川你在吗?” 按照行程,许暮川现在应该已经出门了,但许暮川对重庆这么熟悉,还会去那些游客常去的景点吗? 时鹤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许暮川回应,这才发现门上的液晶屏亮着“客房清洁”四个字。许暮川不在屋内。 时鹤立即下楼了,一到大堂就看见蒋一童招摇过市的西服打扮,和他那辆招摇过市的跑车,大剌剌横在大堂外的接驳区。 “小鹤!我特地租的跑车,带你感受一下山城飞车!”蒋一童摘下墨镜,对时鹤又亲又抱,把时鹤推进跑车副驾。 跑车坐着不如小轿车舒适,也没个遮风挡雨的——或许有,但按照蒋一童的骚包性格肯定是不会开蓬的。 也许是睡了个好觉,时鹤精神不错,听他说要飞车,跟着兴奋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 蒋一童一脚油门冲入机动车道,还没提速就降了下来,市区车辆多,但还好没有下雨、亦没有烈日,一直开上嘉陵江大桥、驶离渝中区进入渝北区,交通环境才好一些,车速提起来后,蒋一童在车内放起了时鹤乐团的歌。 由于是按照专辑顺序放的,第一首就是出道的第一个专辑,前奏架子鼓一响,时鹤立马切掉。 “干嘛切歌啊!”蒋一童扶了一下墨镜,又把歌倒回去,“我最喜欢你这一首了,我要听。” “你知道是唱啥的吗你就喜欢。”时鹤憋屈得很,驾驶权在蒋一童手里,他也只好认了。 “不就是情歌吗,有什么很特别的。”蒋一童吃味道,“反正你们都分开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还放不下吧,就算是写给前任的又怎么样,谁还没个前任了。” 几秒短暂又轻快的架子鼓后,沉稳的人声直入。 [凌晨三四点床铺放烟花/飘雨入窗你我沾湿头发/心跳全凭你掌握……谈爱不讲优雅/有情抵过热茶/一次花火一生落霞/留给一人记挂] 这一首专辑是英语和粤语歌合辑,是时鹤读大学时候写的,那时候喜欢写一点小词小曲,用母语更顺心。不过大学时期由于乐团风格路线原因,这些不符合乐团定位的情歌没有完成编曲——实际上也没有拿出来给成员看过,他自娱自乐的成分更多,一直尘封在硬盘。 等到留学回来后,时鹤决定重新组团,才把这些尘封的词曲修改完成。 一开始都是自行上传至各大音乐平台的单曲,乐团主唱是男低音,低音却不油滑,反而有一点道不明的暧昧,声线独树一帜,在加入乐团前是一个网络歌手,本身就有一定粉丝基础,在他的宣传下,这些偏独立风格的小歌反响甚是不错,乐团很顺利地签约了厂牌。 签约后,制作团队把这些零散的单曲收集起来重录,作为出道的第一张专辑,以他们发行的第一首歌曲《fire doesn't work》作为首张专辑名,也作正式的乐团名。 时鹤闷声说:“我碰到许暮川了。” 高速路上飞驰的跑车在没有前车的情况下突然被刹了一脚,时速降下一百二,害时鹤身子往前一顿,又被安全带牢牢地卡回原位,眼冒金星。 “你好好开车啊,吓死我了!”时鹤愠骂。 “你吓死我了好吧?”蒋一童把眼镜摘下,冷静后再戴上,“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碰到?在重庆碰到还是在北京碰到?要是他在重庆我今晚就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时鹤预感自己又要挨骂。 他和许暮川在一起的时候,蒋一童就不太满意。 时鹤简单把他和许暮川这几天的情况告诉蒋一童,总结一句:“反正他现在不知道我是时鹤,井水不犯河水。” 蒋一童忍着怒火听完后将信将疑:“你确定他不知道?” “不然呢。”时鹤耸肩,“他要是知道我是时鹤,早就分道扬镳了。” 蒋一童不置可否:“我如果是你,我肯定不会继续这段旅程,我会主动分道扬镳。” “我一开始这也么想,但……他没认出我,一切都很平常,而且重庆挺好玩的,我就没打算提前结束了。” “借口。”蒋一童咬牙切齿,“你真的很爱给他找借口。” “你不要骂我了。”时鹤被蒋一童说得心情很是不妙,“反正过完这几天就各回各家,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你发誓?” “……” “你看你又不发誓!”蒋一童恨铁不成钢,大叫一声,把敞篷车的车窗降下半截,时鹤被迫跟着他吹了好几口风,开了好一段路,车窗才升回去。 蒋一童“如数家珍”般对许暮川进行讨伐:“你要我帮你回忆许暮川对你做过什么吗?之前就不说了,谈了三年他一毕业就把你甩了,这没错吧?他把你甩了之后不到三天就把手机挂空号了,躲债一样躲你!他难道不知道你一直在找他吗?他怎么会知道啊,因为他和你分手后的七七四十九天,一直到你出国前都是我陪着的!他怎么会知道你戒断反应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他妈的喝多了发病进急诊?我光是去医院给你送饭都跑了三四天!就算他不知道,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有多不上心我都懒得说了,你们吵了多少次架,他甚至没有跟任何朋友介绍过你,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俩相知相识相爱相离吗?谁知道啊?他一直到毕业都可以跟任何女人说单身未婚。说不定这几年他谈了不知道多少恋爱,说不定都结婚了!但我只是想要你发誓回京之后不要再和他联系,你都做不到吗?!” 蒋一童骂着骂着,不知不觉间,车子在兰海高速开上了一百四,时鹤死死抓住安全带,害怕蒋一童骂他也害怕车速太快,不得不嗡声提醒他:“超速了童仔……”* 蒋一童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车速总算降下来。这一口恶气一直在时鹤出国前都不曾有机会发泄。 刚被许暮川提分手的时鹤精神状态实在是太差,蒋一童说不出一句重话。而且,该听恶言的不应该是时鹤。 没想到这么些年没见面,一见面,蒋一童还是没忍住,时鹤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看得他亦不是滋味。回回冲时鹤发火,时鹤都不会反驳一个字,逆来顺受,想必他对许某也是如此。蒋一童简直拿他没办法。 第19章 跑车开了约一个小时,沉默地驶出高速,进入北碚区。 蒋一童住在北碚区,酒吧开在西南大学地铁站附近,客人以学生为主。 他把车稳稳停在停车场,实在是引人侧目。 时鹤跟在蒋一童身后,进了酒吧,天还没完全黑,酒吧暂未到营业时间,只有几个刚到位的员工做着准备工作。 蒋一童带时鹤进了双人包厢,亲自到吧台调了两打shot,让服务生端至房间。 “我刚刚话说重了,自罚三杯。”蒋一童连喝三盏,语气态度缓和不少,在时鹤对面坐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因为许暮川难过,五年物是人非,饶是在一起五年都可能分手了,何况分开了五年。你说他没认出你,我想了一下,也不是没可能。” “没关系,你反正一直这样,逮着机会就骂我。”时鹤嗔怪,蒋一童喝完三杯,他也喝了两杯,“下酒菜上上呗老板。” “上,这肯定给你上,后厨刚来,我已经安排他们去做了,做你最喜欢的麻辣九宫格。”蒋一童坏笑。 “我不吃辣!” “那没办法了,不麻不辣不会做!”蒋一童无辜摊手,“一会儿给你吃一碗正宗的凉面……这两天跟许暮川都吃了啥?” 时鹤想了想:“粤菜为主,我不吃辣,只能找一些清淡的馆子。” 蒋一童翻白眼:“呵呵,白来,你不会火锅吃的清汤吧?” 时鹤错目:“嗯。” “那咱俩真吃不到一桌了,许暮川很能吃辣么?” “能。”时鹤脱口而出,酒杯到嘴边,顿住,“又不让我提,你又老是问干什么?我还想问你,你那天跟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你弯早一点……” 蒋一童脸色微僵,挥一下手:“没啥,你当我放屁。” “怎么我都交代了,你一句也不说。”时鹤犯嘀咕,闷闷不乐喝了几杯。 一打特调很快被二人扫光,蒋一童见状,便又让服务生上了两打啤酒。 恰好让后厨准备的小菜和凉面都做好了,一并端上桌。两个人敞开心扉地喝酒聊天吃饭,大学一个宿舍、一个班级,聊到那些日子那些熟悉的面孔——哪个老师现在晋升、哪个教授因丑闻离职、哪个同学当官哪个开钢琴世巡演奏——可谓是相当投机、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已是夜里九点多,酒吧正正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 但时鹤酒量比不上蒋一童,蒋一童常年在酒吧,喝酒跟喝水一样轻松。时鹤已经醉了。 等到代驾骑着折叠自行车抵达酒吧,时鹤趴在桌面睡得酣甜,蒋一童只好扛着时鹤上车,这回不是租来的两座跑车,是实打实的suv,时鹤在后座蜷曲着身体,躺得舒服,还翻了个身。 代驾师傅开得很平稳,抵达时鹤的酒店,蒋一童让师傅等他,他要把时鹤送上楼。 -------------------- ---- *超速行为仅为小说剧情人物刻画需要,实际行驶请严格遵守交通法。 9.8更 第17章 《给爱德琳的诗》 不仅仅是把时鹤送进房间,他还要见一次许暮川。 大学的时候,蒋一童没有直接接触过许暮川,起初更谈不上多么厌恶。 时鹤追许暮川那一阵,被许暮川的一个铁友提醒了好几次要不算了,理由都是许暮川“不喜欢男生”。 虽然从一开始蒋一童就劝时鹤放弃,时鹤听不进。他不明白时鹤到底喜欢许暮川什么,许暮川除了长相不赖,在蒋一童眼里和普通人没两样,要钱没时鹤家有钱,要性格也没有时鹤好,根本不值得时鹤上心。 何况许暮川在他们专业里风评非常不好,连蒋一童这一个音乐学院的人都知道,许暮川不太招人喜欢。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那会儿他对许暮川没有仇恨情绪,偶尔还会站在直男的视角可怜一下许暮川,要被一个小基佬缠上。 起初他和时鹤关系算不上特别亲近,两个人才大一入学没多久;而且许暮川不可能会答应时鹤,毕竟那是直男,蒋一童彼时深信,直男这辈子都是直男,直男要是和同性恋在一起,只是在找刺激玩玩。显然许暮川对时鹤这一个刺激一点感觉都没有,凭他对男性这个群体、对自我的了解,就算许暮川是同性恋,时鹤都完完全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哪有男的连送上门的都不要呢? 蒋一童就这样每天看着时鹤在他面前念叨许暮川,给许暮川发短信、制造场合相遇,大大小小的话语心意通通都要拿蒋一童实验一次,然后问他感觉如何,让蒋一童以直男的视角评价一下是否不适,是否无感,是否心动。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某天时鹤向他宣布加入了许暮川的乐队,并且和许暮川在一起了,蒋一童震撼,才真正开始留意许暮川,在时鹤谈及许暮川的三言两语中,找到许暮川并不喜欢时鹤的蛛丝马迹,以直男的角度做理解,劝说时鹤分手。 但还算不上多厌恶许暮川。 真正开始厌恶许暮川,是时鹤给许暮川第一次过生日前夕。 许暮川生日在寒假,如果蒋一童没记错,当时他俩在一起也就两三个月……可能都不到三个月。 那天时鹤突然坐高铁来到蒋一童的城市,把蒋一童约出来,准备了蛋糕、鲜花、还带他去最近的琴房弹了《给爱德琳的诗》选章。 《给爱德琳的诗》共十六章,是蒋一童最喜欢的钢琴曲,作者是理查德,有人评价理查德太流行不够古典,但正是理查德才让多年前、还在读幼儿园的蒋一童爱上钢琴,年纪小小的他第一次能用双眼看见一首曲目的颜色,那首便是理查德《梦中的婚礼》,选自《给爱德琳的诗》第六章。 时鹤选了这首弹给他听。这是第一次,蒋一童在现场,听另一个人演奏理查德,专门演奏给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作为被观赏的对象弹给朋友亲戚。 时鹤弹得很尽兴,曲终,蒋一童听见时鹤小心翼翼问:“你觉得俗吗?” “不俗……为什么这么问,我很喜欢啊,你送的我还能嫌弃不成?”蒋一童笑说,“你怎么记得我——” “那许暮川应该会喜欢吧?不知道他能不能欣赏钢琴,但电吉他我又不敢弹,我怕他听出瑕疵……太复杂的曲子我又怕他觉得无聊。”时鹤叽叽喳喳的,如怀春的少年,既苦恼又憧憬,“我还从来没给别人过过生日,鲜花蛋糕真的不俗吗?我觉得很俗欸但我完全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话说到这里,蒋一童才知道时鹤不是来给他过生日的,只是如往常一样,把要给许暮川的“惊喜”提前找他演练一次。 只是凑巧,那天是蒋一童生日。 五天后,蒋一童的手机收到时鹤一则语音留言,时鹤告诉他:“童仔!许暮川说从来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我是第一个!” 蒋一童敲下一行字回复:他要是说不喜欢,你真的可以分了。 时鹤当他是玩笑,不知道他发自内心这般想。 从那一次开始,蒋一童才真正憎恶起许暮川,这份憎恶里,最浓厚的是忮忌。 酒店的电梯抵达房卡所示楼层,蒋一童搂着时鹤穿过走廊,在另一条走廊见到了许暮川。 许暮川在时鹤的房门外,看起来是在等时鹤。 时鹤说许暮川没认出他,蒋一童是不太相信的。看见许暮川站那儿,蒋一童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他走了没几步,许暮川听见动静,抬头看向蒋一童。 “谢谢你把他送回来。”许暮川伸手,想要揽过时鹤,但蒋一童没放手,他接了个空。 蒋一童面无表情地盯着许暮川,许暮川就让他盯了半分钟,问:“有什么事吗?” “先让开。”蒋一童冷淡道,“我扶他进去。” “好,但这间房只登记了一个人,为了安全你不能留宿。”许暮川让开半身,言语温和地提醒。 “我是他朋友,我留不留关你什么事?” 许暮川跟进去,说:“抱歉,忘了介绍,我是他这次出来玩的地导,我需要保证不出差池。” 蒋一童冷笑不语,帮时鹤脱了鞋袜外衣,时鹤被折腾得有点儿醒了,蒋一童扶正了他,忽视着许暮川的存在,摸了摸他的脸:“一身酒味,要帮你洗一下吗?” 时鹤醉得像一滩烂泥,脑袋小幅度地晃了一下,似是点头。 蒋一童给了许暮川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他期待着许暮川的反应,偏偏许暮川没有反应,就站在一边,大约过了几秒钟,蒋一童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代驾师傅,蒋一童还没接通,就听见许暮川好心解释:“你的车没有登记,所以没有权限在停车场停留超过十分钟,酒店会要求你的车离开。” 蒋一童不得不接听,正如许暮川所说,师傅告诉他酒店要求挪车,并且他还赶着完成本单去接下一个代驾客人。 等他挂了电话,许暮川朝他投以一理解的笑:“酒店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不过确实很不人性。你放心,我会照顾你朋友的。” 第20章 蒋一童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恨不能给这张脸一拳:“你装什么?许、暮、川。” “你误会了,我只是要确保小鹤的安全。”许暮川看一眼腕表,面露诚恳,“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但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他看一眼床上的时鹤,补充道:“他睡着了,我们出去说好吗?” 蒋一童没接触过许暮川,在时鹤的口中听到的许暮川都是酷酷拽拽的,偶尔会很个性很有脾气。两个人闹矛盾,时鹤总是先一步妥协,至于两个人有没有甜蜜过,蒋一童不清楚、亦无法想象。 此前他以为许暮川会和他打一架,结果许暮川说什么想谈一下。 蒋一童离开了时鹤的房间,亲手将房间的灯和门都关上。 “你认出他了,为什么要骗他?”一出门,蒋一童一把揪起许暮川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你还想耍他吗?!” “我不想。”许暮川举起双手,“你是蒋一童吧,以前小鹤经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蒋一童抓住他衣领的手微微松开,许暮川接着说:“以前我的确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当时我提分手的事的。” 蒋一童抓着许暮川随时准备给他一拳,因此二人距离很近,许暮川观察着蒋一童的表情,在讲到“分手”二字时,蒋一童的左眉稍稍抖了一下。 但蒋一童只一味地瞪眼,没急着指摘他,在等他继续说。 “他没有告诉你原因?” 蒋一童不耐烦地低吼:“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你甩了他没错吧?你现在又要耍什么花样?!” “如果时鹤当年不和我分开,他不会去留学,但留学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路,否则他会耗死在那支乐队里……乐队当时遇到难处不得不解散了。”许暮川言语之间透露着遗憾,蒋一童听完眉头紧锁,许暮川继而解释,神态低落,“很感谢你一直陪着他,真的,我其实一直想找他,这次碰到只是凑巧,我没想过耍花招,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才不敢认。” 静默半晌。 “……我不需要你感谢。”蒋一童撒开手,推开许暮川。 时鹤和许暮川分手的原因,他的确不知道。当年,时鹤太痛苦,蒋一童不想过问,默认许暮川的错,反正的确是许暮川甩了时鹤。 不过许暮川说的理由,蒋一童也没全信,想必不会这么云淡风轻。 可他很认可许暮川说的话——留学对当时学音乐的时鹤来说才是最正确的,如果许暮川不和他分开,时鹤一定不会下定决心远赴重洋,他本就对主修专业钢琴没多大兴趣,大学三四年都在搞乐队,没搞出什么名堂,专业课倒是落下不少。 时鹤去留学的那两年里,蒋一童能看出来,时鹤对音乐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回国之后才能更好地玩乐队,乐队也比当年还是大学生的那支成熟许多,人生步入正轨。 而且,他们分手,是蒋一童一直以来的诅咒。 尽管许暮川本人与蒋一童印象中有很大出入,时间紧迫,他没空再和许暮川周旋,只说:“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时鹤现在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当时对他的伤害也是一分不会减轻。” “谢谢你送他回来,”许暮川避重就轻,拿出手机,“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如果小鹤在北京有什么事儿,我好第一时间告诉你,他有时候不愿意跟朋友诉苦,你肯定也很担心。” 蒋一童哽了一下,皱眉掏出手机,听见许暮川说:“我扫你。” 他打开微信二维码,通过了许暮川的好友申请,申请中附带着姓名与手机号。 “我的号码,有事情也可以给我通话,有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我的。”蒋一童也发了一串数字过去。 “谢谢,存下了。”许暮川收起手机,“我送你下去吧。” 蒋一童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不必了。”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留个言。” 许暮川目送蒋一童消失在走廊尽头,整理被对方弄乱的领口,脸上客气的笑容渐渐凝住。他摸了一下口袋,拿出一张房卡,“滴”一声刷开身旁的房门。 -------------------- 9.12更 第18章 酒精泡泡在窒息中一个个破 担心惊醒时鹤,许暮川没有开灯,用手机亮起一束光,踱至时鹤床头,手机光朝另一侧,放在小桌上。 时鹤眉头紧锁闭着眼,似乎睡得不那么舒服,手不自觉地在背上挠。 刚才蒋一童还在的时候,许暮川就看见时鹤脖子后面一片的红痕。估计是喝了酒,吹了风,才又起了荨麻疹。 许暮川拿来一瓶矿泉水,床头的小桌上还有上次给时鹤用的药,他把时鹤从被褥中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别挠了,起来吃一颗药。” 时鹤大约清醒了一点,许暮川把药丸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很配合地微微张开嘴,嘴里泄出一句:“痒。” “吃了药就不痒了。”许暮川哄着,时鹤却在说完那个字后迟迟不张嘴,脑袋歪向另一边,只有手还在不安分地抓那已经布满风团的皮肤。 许暮川只能用拇指抵住他的下巴,食指撬开他的牙齿,碰到了舌头,另一手捏住薄薄的药片,将药片沿着时鹤的舌尖送进口腔,“喝口水咽下去。” 许暮川需要腾出一只手臂兜住时鹤的腰,单手拧瓶盖有点费劲,好不容易拧开,水太满,稍稍一动就往外洒。他只好自己喝了一点,再次撬开怀中人的嘴唇,水瓶递至嘴边,轻声问:“能行吗?” “嗯……”时鹤闭着眼,脑袋又往许暮川的脖颈一侧倒了一下,头发刺得许暮川痒,口齿不清,“想……厕所。” “……”许暮川深吸一口气,担心时鹤忍不住弄床上,索性含了一小口水,搂住时鹤的那只手托起他的下巴,令其仰起头,嘴唇贴上去,一点一点往他口中渡水。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时鹤吞咽的声音。 时鹤把药片咽下去后,许暮川才不舍地放开他。 “厕所……”时鹤喝了水后意识回笼了一些,再一次低咛重复自己的需求,“送我……厕所,童仔。” 童仔。蒋一童。时鹤以前与许暮川提起蒋一童的时候,就会这么亲密地叫他。 时鹤的交友圈很窄,蒋一童是许暮川唯一知道的好友。但许暮川在今天之前,都没有和蒋一童说上过一句话。 许暮川依稀记得时鹤说过蒋一童社恐,所以回回许暮川去他们宿舍,蒋一童基本都回避,碰不上面。 不过许暮川不是很在意,没有过危机感,当年时鹤对他的喜欢实在是与刚刚拧开的瓶装水一样,随便晃一下就要溢出来。一童二童三童,许暮川通通没放眼里。除了偶尔会想,为什么时鹤会叫蒋一童“童仔”,叫他却一直是连名带姓。 一直到今天才知道,蒋一童不是社恐,时鹤只是在给蒋一童找理由。 那时鹤会知道蒋一童怀着不明朗的心思吗?他都能看出来,时鹤会看不出吗?这些年他们又有多少联络? 许暮川不愿再深入去揣摩,反正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重庆,任凭蒋一童怎么想入非非也无用。 何况他和时鹤之间,问题本就不在蒋一童。 许暮川抱着时鹤去卫生间,时鹤双脚一落地,急不可耐地要解开,两只手偏偏不听使唤,拨弄好一会儿,就是弄不下那一条拉链,许暮川不得不上手帮他。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很久才渐渐停下。 时鹤舒服了,身体更软绵绵,脚底一阵虚浮,被许暮川抱回了床。 许暮川洗了个手,把时鹤的衣服都脱下,背上的荨麻疹还未消退,触目惊心,许暮川用热水弄湿毛巾,给他仔细擦一遍身体后上药。 上药驾轻就熟,只是不知道喝醉了的时鹤是好动还是粘人,不能安安分分地躺那儿给人涂药,一直想翻过身抓他的手,嘴里还嘀咕着“别弄”,嘴角上扬,像在做一个与人打闹嬉戏的美梦。 许暮川只好轻轻捁住时鹤的手腕,费了好一阵才把药涂完,帮他翻身穿衣服。这一翻身,时鹤像是终于逮到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抱在胸口,脸颊在他的毛衣上来回蹭,嘴里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许暮川听不清,又抽不开手,于是弯下腰,听见一声闷闷的“川川”。 许暮川心脏一跳,急于确认,蹲下问:“你说什么?” “……别走呀川川,让我抱一会儿。”上过厕所的时鹤,酒精排出去不少,口齿也清晰了起来,不过人还是闭着眼,抱住许暮川的手臂,没多余的力气了。 许暮川没有动,任由时鹤摸他的衣服,许是外层短短法兰绒的面料摸起来温热柔软,时鹤迟迟不肯放手,抱住腰整个头都埋进许暮川毛茸茸的衣服里,舒服得喟叹,“川川……好想你啊……” 许暮川一愣,“真的吗。” 第21章 “你是不是胖了……?”时鹤眯着眼嘟囔,忽然整个人都被许暮川箍住了,绵软的法兰绒面包裹他,他的脸颊被短毛弄得发痒,咯咯笑着,“川川,亲亲……” 这样暧昧又甜腻的撒娇,与恋爱时期的时鹤没什么差别,他每天都跟喝醉酒了一样黏人。唯一让许暮川感到陌生的,是时鹤从前没有这样叫过他。时鹤一声又一声的“川川”,好像是在叫他又好像不是,可他不认为时鹤的生活里还会出现另一个“许暮川”,他一直盯着时鹤的各大社交媒体,时鹤很忙,不会有时间认识“川川”。 许暮川这样告诉自己,时鹤叫的就是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应了时鹤的索吻。没有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长驱直入,心安理得,仿佛错失这一次机会,许暮川就没办法光明磊落地亲吻时鹤,就要像上一个吻那样小心翼翼,要担心被质问,要自我辩解只是为了喂水而不是冒犯。 足足两分钟,时鹤有点喘不上气了,脑海中的酒精泡泡在窒息中一个个破掉。 可许暮川吻得入迷,观察力很好的他此刻也没有觉察到时鹤的不对劲,直到时鹤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他,并落下来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空气中惹人遐想的呼吸与亲吻声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散。 “时鹤——” 许暮川止住话语,他知道这个名字不应该说出口,奈何一时不慎。 “什么时候……?”时鹤忍着酒醉的头疼,声音如屋外寒风般冷,与刚才缠绵要亲的人判若两人。 许暮川被他这一下打得云里雾里,两手还撑在床上,低头看着躺在他身下的时鹤。屋内手机电筒的光很久之前便熄灭了,凭借从落地窗投入的城市灯光,许暮川无法看清时鹤的表情,但能听见时鹤在深深吸气、吐气,调整呼吸。 短暂的沉默后,时鹤像是禁不住这样的无言折磨,陡然崩溃,双手无力地扯住许暮川的毛衣领口:“我问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小鹤我……”许暮川欲言又止,让他亲的是时鹤,现在诘问的还是时鹤。尽管还在恍惚中,许暮川不愿意再欺骗他,如实回答:“从一开始。” 时鹤头更痛了。 “……哪里开始?”声音比那一巴掌还要清晰。 喝醉酒的是时鹤,此时大脑混沌的却是许暮川。 “网上。” 时鹤眼前一黑,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怖。 “下去。” 许暮川没动,喉咙滚动一下:“我能解释吗?” 如果时鹤有足够的力气,他会把许暮川推下去,但他实在无力,醉酒的他脸很烫、脑袋很胀,慢慢清醒后,渐渐想起方才许暮川都对他做了什么,而他又说了什么,脸要着火、脑袋要爆炸。 时鹤后悔喝这么多,浑身打着寒颤,更是后悔和许暮川来重庆,过去五年,他居然还能对许暮川说亲亲抱抱的话,不知道许暮川怎么想的,他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许暮川大概会得意。 覆水难收,他只能别过脸,要求许暮川离开:“……你出去,我要睡觉。” “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让我亲——” “出、去!” 许暮川不知道他的话刺激到了时鹤最敏感的点,一字一句如同鞭刑,时鹤难堪、气恼、丢架,更多的却是酒后疲惫,许暮川迟迟不走,他只能拉起被子,全身闷入被窝,与许暮川形成一道物理隔绝。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随着他的呼吸而稀薄,耳鼓膜咚咚乱响,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才感觉到床榻轻轻回弹,床上的另一个人下了地。 许暮川站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希望太阳不要从这里升起、又希望太阳升起后时鹤能冷静下来地听他解释:“你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 时鹤没让他把话说完,掀开被子一角,透了口气,下定决心:“明天我会回北京,你、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 9.16 第19章 把天上的云都数了个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时鹤听见了房间门打开后轻轻关上的声音,他这才顶着头疼,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喝完床头桌上竖着的那半瓶矿泉水。 已经过了零点,正好是周末,从重庆回北京的机票当日购买,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时鹤咬咬牙买了一张十一点的机票,付款时才想起,重庆一路上的酒店吃饭钱还没有给许暮川。 他对着黑漆漆的房间放空好几分钟,查了一下这家酒店的价格,不查还好,查完后几乎要晕倒,打开qq给许暮川转过去七千块。 时鹭借他的一万块至此花的干干净净。 醉酒后,即便心情很糟糕,时鹤也睡得很沉。 早晨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头没那么疼了,只是还困顿着,时鹤却不得不起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许暮川在排行程的时候说,今天会有人来接他们去照母山。时鹤查过,那边没有什么景点,看起来像居民区,应该是许暮川的师傅住的地方。 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很红,昨晚许暮川离开后,他很快累得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还是红的。 他只好用凉水多冲了几次脸,眉毛眼睫挂着水珠,整个人才看起来精神了些。 他把浴室的个人物品收拾好,到行李隔间收拾东西。隔间正对着玄关走廊,时鹤赶时间,衣服也不叠了,一股脑胡乱地塞进箱子,行李箱和琴盒打包完毕,他关好隔间门,门上的全身镜里,时鹤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 “——!”时鹤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扭头,发现是许暮川。 许暮川像一个大大的黑色垃圾袋,睡在房门边,一夜都没回自己房间。 时鹤明明记得昨晚是听见许暮川离开了…… 但眼下不是去纠结许暮川是没走还是又溜进来,时鹤感到恐怖,他和许暮川共处一室一整晚,却丝毫没察觉。他总觉得许暮川以前没有那么猫贼。 “许暮川!” 许暮川睁开眼,眼前是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许暮川,我要去机场,你让开。”时鹤说话的口吻不容置喙,“要睡回你自己房间。” 许暮川动了一下,颈椎和腰腹酸痛得仿佛五马分尸,蜷缩在门边睡一晚,二十岁的他一定扛得住,他不是没这么睡过。但他很快要三十岁了,不如年轻时候肌肉那么柔韧,即便是常年健身,如今乘坐飞机都无法承受经济舱拥挤的座椅,遑论坚硬的地板和墙壁,在这么一小块空间里睡觉。 由奢入俭难,许暮川不想扮惨,只是怕时鹤一走了之真的再也联系不上,他需要一个双方都清醒的时机。 尽管他当下在时鹤眼中看起来是有点惨。 时鹤只是心里难受了一秒,很快从惊恐中缓过神,推着箱子拱他:“别挡住我开门。” 许暮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墙一般挡在时鹤眼前:“几点的飞机?我叫车。” “我已经约好了,师傅很快就要来,你让开。” “小鹤,我们……” “我没时间跟你聊。” 许暮川示弱:“对不起。” 时鹤抓住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印象中他很少听见许暮川说这三个字,不过人总要长大的,或许这三个字是他的家常便饭也未曾可知,与时鹤有什么关系呢。 “对不起什么?” “我不应该骗你,我的确在豆瓣上就认出你了,所以才联系你的。”许暮川想说“但是”,顿了顿,咽回去,“你想我怎么补偿都可以。” “那你现在让开,可以吗?” “几点的飞机?” “十一……和你没关系!” 许暮川合了合眼,好让自己镇静下来。时鹤此时的态度与昨晚没有太多差别,一个晚上或许不足以让时鹤好好冷静下来听他说话,如果耽误了时鹤的飞机,许暮川恐怕是真的火上浇油。 许暮川忍下千言万语,说:“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时鹤不说话,给了他一个眼神,催促他快点。 “川川,是谁?” 时鹤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许暮川没有读懂,时鹤好像很气恼,又好像很羞赧,最后几乎是用琴盒把许暮川撞开,“反正不是你!” 丢下这一句话推门逃走。 好在许暮川很守信用,的确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即便时鹤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上去死缠烂打。 时鹤从来没有这么准时赶上飞机,但也从未感觉到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是这么漫长,他把天上的云都数了个遍也没有想明白,许暮川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策划这一次旅行,把他骗到这么遥远的地方。 但时鹤也无法对许暮川说很重的话,他认为自己也有错,错在一开始就纵容自己沉浸在与许暮川的旅途中,假装谁也不认识谁……如果是这样,在许暮川眼里,他这自导自演的陌生人到底有多么滑稽? 第22章 五年前的时鹤已经很滑稽了。 当年和许暮川一起组的乐队面临与经纪公司解约的麻烦事,本就是一旦重荷压在时鹤肩头,原想解决掉乐队的事情,和许暮川好好地放松一下,去一趟日本看当时非常风靡的烟火大会,作为许暮川的毕业旅游,那是他想送给许暮川的毕业礼物。 当时乐队解约需要一大笔钱,时鹤解约的钱都还没凑齐,就早早定下了烟火大会的门票和机酒。 票买完没多久,时鹤父母正好在策划一家人的年度旅游,办理签证,却没有在放证件的柜子里找到时鹤的护照,让时鹭去问弟弟情况。 时鹤正为解约一事焦头烂额,在一个温度逼近四十度的午后,接到了时鹭的电话:“小鹤,我刚从北京回来,你现在在学校吗?我去接你,哥哥带你去吃饭。” 时鹤欣然答应了,每一次与哥哥出去吃饭,总能吃得非常满足,而他乐队自从面临麻烦后,一直在省吃俭用,都不敢跟爸妈说,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顿顿吃泡面。 时鹭照例点完时鹤最喜欢的一些茶点,吃饱喝足,时鹭突然问他:“你和许暮川最近怎么样?” 哥哥知道他和许暮川正在谈恋爱,从许暮川给他过生日、他去许暮川家留宿那一次,时鹭就逼问出来个所以然了。不过哥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他对哥哥感恩戴德。 “……挺好的呀,他快毕业了,我,我其实打算过段时间和他去日本玩……可以吗?”时鹤小鹿一样看着时鹭,他觉得哥哥肯定会替他帮父母撒谎,从小到大父母不答应的事情,哥哥都会悄悄帮他。 “怪不得爸妈说你护照找不到了,你把护照给我,他们要给你办澳洲的签证。”时鹭用热毛巾擦了擦手,慢条斯理说,“如果他们问起你为什么偷偷拿走护照,我就直说,但不提许暮川,钱我帮你出,怎么样?” 时鹤很高兴:“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不过钱我可以自己解决……爸妈问,你就说我和蒋一童去的吧,他们都很喜欢蒋一童,我会让蒋一童配合我的,到时候我让他去你家住几天。” “嗯,好,你话事。”时鹭拿出手机回了几条工作消息,云淡风轻地问,“不过,你和许暮川只是玩玩吧?他毕业了,你也要准备留学,差不多也该收心了。” 时鹤假装没听见,埋头吃了两只虾饺。 时鹭放下手机,朝他的方向看去,时鹤感受到了来自哥哥质询的目光。 “难道只有他是这么想吗?”时鹭面露疑惑,时鹤正打算帮许暮川说话,时鹭把手机挪到时鹤眼前,“这是许暮川的账号吧?” 时鹤滑动手机屏幕,是一个人的微博,不过这个微博一看就是小号,头像是初始的、名字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这位微博用户没有关注别人,也没有人关注,主页最新的一则博文是上周。微博用户还算活跃,大部分内容都是记账和谱曲。 “没看出来。”时鹤没多少耐心,翻了几下就没看了,“为什么说是他的?” “拿过来吧。”时鹭要回自己的手机,搜索键里敲了几个字,跳出一则带图的博文。 图片是博主拿着手机俯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把贝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贝斯与许暮川那一把型号相同,帆布鞋,时鹤也记得许暮川有这样一双。照片的背景是杂乱的线,地板和他们平时排练的工作室一样,原木色。文字配的很简单:今日吃饭24元,排练4小时,搬家公司工时3.5小时。cr的鼓坏了一个零件需要督促尽快修好,sh的吉他还没练熟需要催一下进度。 时鹤一下子能解码文字中的cr和sh分别是陈蓉和他,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这也不能说明这是许暮川吧?而且是也很正常啊,我也会拿社交媒体当日记写,只不过我用豆瓣而已。” 时鹭挑了挑眉:“那你觉得这是他吗?” “好吧,应该是。” “嗯。”时鹭点头,又在搜索栏里输入“sh”两个字母,搜出来密密麻麻一大堆博文,他给时鹤斟茶,“慢慢看。” 大部分都是几句话,与方才配了图片的内容差不多,只不过没有图片,记录生活开销、在某地兼职的工时、排练情况。 但看了博文,时鹤才发现,许暮川经常写他吉他还没练熟,尽管这是事实,他要兼顾专业课和乐队,累到不愿意练习,何况许暮川吹毛求疵,即便他没有错音,偶尔延音少了四分之一拍、或是情绪不到位,许暮川都要纠正。许暮川弹贝斯位,有些时候不必像鼓手或者吉他手那么专注,可以纵观全队情况,监督乐队的现场质量,像一个判官。 翻了近两年的博文,基本都是这些内容,偶尔会有夸赞时鹤某场排练弹得不错、某段即兴编曲很有新意之类的话,总体来看很客观,即便是时鹤,他都没办法在里面找到暧昧的痕迹。 时鹤喝了一口热茶,觑了一眼他哥,他哥扬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 这种偷看恋人日记的刺激、紧张、好奇,让他索性滑到三年前,翻出许暮川第一次提到“sh”的一则博文,顺着时间线往回看。 -吃饭20元,奶茶店工时6小时,练琴2小时。sh的吉他水平目前是最符合团里要求,暂无其他替代人选。 -吃饭34元,奶茶店工时6小时,搬货工时2小时,没练琴。sh昨日同意加入团,但目前需要与他交往一段时间,应该很快会分开,希望不要影响团。 -吃饭钱sh出了(212元),说是约会,后找机会约他出来还人情。奶茶店工时4小时,练琴3小时。 -吃饭24元,奶茶店工时6小时(店长说下个月不用兼职员工,需要重新找兼职了),练琴2小时,cr旷,lzh嗓子坏了,和sh单独排了弦乐部分。sh挺有意思的,但男性之间有点奇怪。 三四年前的博文,许暮川会简单地描述自己的心情、身边人的情况,越临近现在,越是简单,没有再写情感状态,时鹤无法判断许暮川现在对他的态度。光凭这几条几年前的东西,他不会轻易去质疑许暮川对他的感情。 “你最好还是自己去找他问清楚。”时鹭把许暮川的微博主页转发给时鹤,“我不想干预你的恋爱,但是我也不会纵容你跟一个又穷又心眼很多的男人在一起,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自己不解决,我只能拜托爸妈出面了。” “别告诉他们!我去问清楚就是了……可能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但现在他很爱我的。”时鹤抿一口茶,烫嘴,以至于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在时鹭听来毫无信服力。 时鹭冷哼,对弟弟说的话不做评价。 “再说谁会扮演三年同性恋,许暮川不是那样的人。” -------------------- 9.19更 第20章 紫外线仿佛有形状(1) 时鹤不相信许暮川对他的感情是虚假的。 过了三四天,依然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他非常自信地拿着许暮川的博文,到许暮川兼职的地方找他。 许暮川做的兼职很杂,乐队和学业已经够忙的了,但是许暮川干起兼职来仿佛不要命。 好在这天还算体面,正在给一个初中生做家教,时鹤给他发了一条短信,约他到家教小区附近的咖啡厅会面。 时鹤点了两杯咖啡,见到许暮川,心情很好,帮他把咖啡里的糖搅拌均匀。 “解约的钱有着落了?”许暮川落座,喝完一大杯咖啡。 “还没有,不聊这个。”时鹤打开手机的旅行软件,“我买了两张去日本的机票,你不是要毕业了嘛,我们一起去看烟火大会吧?大会的票我也买了,我请你哦,等我毕业你也要给我送礼物。” 时鹤说完,看了一眼许暮川,许暮川面无表情,垂眸盯着他的机票,过了一会儿,问:“能退吗?” 时鹤愣了愣:“你不想去吗?时间有冲突吗?” 许暮川说:“没必要这么折腾。” “我请你去呀,烟火大会,你不想看嘛?之前一直说好毕业要一起去玩的……”时鹤马上打开收藏的烟火大会视频,播放给许暮川看,“我说了钱不要担心嘛。” 许暮川食指在时鹤的手机屏幕点了两下,视频播了四秒便被暂停。 “那解约的钱解决了吗?” 许暮川对解约一事的执着令时鹤感到扫兴,他慢吞吞地收回手机:“……还在等律师消息。” 前不久两个人因为乐队解约吵了一架,现在全权交给律师处理,律师说预计可以把高额解约费用降到原本的二分之一。 许暮川皱眉,他起身,时鹤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打个电话。” “哦。”时鹤怏怏然松开手,放许暮川出去了。 他在咖啡厅里等待许暮川,隔着玻璃看见许暮川在烈日下的影子只有很短一截,左右来回移动,脚步很焦虑。 看了几分钟,许暮川还在通话。 也许是面试电话,也许是家人来电,许暮川最近都在为招聘奔波,时鹤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找到与时鹭的聊天窗口,点进去对方分享过来的微博主页。 第23章 许暮川近几天都没有更新过,实际上他这一年都更新得很少,一个月最多才发五六条,以前一天一条。这个账号现在已经不再具有记录的作用。时鹤来回翻看,还是没有找到许暮川有关恋爱近况的记录。 许暮川这一通电话打了非常久,时鹤的咖啡续了三杯。 终于等到许暮川回来,他身上出了一点汗,时鹤用手做扇子给他扇了扇,犯嘀咕:“什么事情啊讲这么久,咖啡都凉了。” 许暮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今天找我还有其他事吧?”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嘛现在。”时鹤委屈,握着手机,握得很紧,某个瞬间直觉告诉他,最好还是不要问许暮川微博的事情。 许暮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用勺子搅拌着眼前刚续满的咖啡。 工作日的咖啡店放着悠扬的钢琴曲,下午客人很少,咖啡机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磨豆子的声响。 安静了很久,许暮川才率先开口,叫了一下时鹤的名字。 “时鹤。” 时鹤刚从郁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思考要怎么问许暮川微博的事情、以及劝说他一起去日本玩。 下一秒,时鹤听见许暮川说了他认为许暮川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我们应该分开了。” 许暮川没有给时鹤惊讶质问的机会,像背台词一样,一口气把话全部讲清楚:“我现在要毕业,乐队也解散了,我想我没有理由再和你玩谈恋爱的游戏了,也没有必要耽误你。你很好,但我不喜欢男人,所以我认为现在结束刚刚好。这几年我希望你是开心的,和我、和乐队都相处得开心,以后也是,我希望你会遇到不解散的乐队,还有和你般配的——” “等一下……”时鹤脑袋一阵嗡鸣,慌乱地打断他,但许暮川没有如他所愿停下那些尖刺般的分手宣言:“还有和你般配的男人。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日本机酒损失费我会还给你。” ——“女士们,先生们,本机约在三十分钟后到达北京首都机场,地面温度为十二摄氏度,飞机正在下降,请您……” 时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听见飞机广播后醒来,瞧了一眼窗外,在雾气中眺望北京,一马平川,工整有序的街道楼房,是和重庆完全不一样的地貌。 关于分手那一天的记忆,是四十度的高温,闷热、平静,紫外线仿佛有形状,割人肉痛。是咖啡店里放的《梦中的婚礼》。是许暮川没喝完的第二杯苦咖啡。是他和许暮川以恋人身份最后一次见面,许暮川走得非常匆忙。 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死缠烂打,如果不经常回忆,时鹤恐怕早就忘记许暮川说的那一长串话。 飞机落地后,时鹤打开手机,收到了一则蒋一童的来电提醒,他暂时没有心情回拨过去。除了蒋一童,qq提醒几乎占满了时鹤的消息列表。 时鹤本能打开,的确是许暮川发过来的,许暮川陆陆续续发了好多话,有一些还是三四十秒的语音。 满屏的会话气泡,时鹤难免看见几句许暮川发的对不起,时鹤不愿意细看,把许暮川拉黑后,切回自己工作会用到的qq号,这一个原本只属于momo的小号就此尘封。 -------------------- 9.21更 ----与剧情毫无关联的小剧场 momo:和你般配的男人(指现在的我) 呵呵:能不能把重庆的机酒也退给我t t 第21章 紫外线仿佛有形状(2) 重庆飞北京的飞机,当日十一点时间段只有一趟国航,许暮川看着手机跳出弹窗,提示他关注的航班已抵达北京,正正好是下午两点整。 他再次发消息给时鹤,消息一经发出便跳出来一个感叹号。 “aiden,过来帮我看下,这个机位咋样?”康伟洪亮的声音让许暮川放下了手机。 康伟要送给他妻子一个完整盛大的结婚三十周年庆,将户外草坪现场布置得像婚礼,除了他的妻子不知情,现场来了许多人,亲戚朋友、工作人员,甚至还有正在排练的司仪。 许暮川经过司仪,听见他在练习的台词与婚礼无异。 “师傅,您让摄影师他们调一下吧,我对设备不熟悉。”许暮川走到摄像机后方。 康伟摆弄摄像机的三脚架,说:“哎呀我也搞不定,你在这看着,我去走一次,你就拍下屏幕给我看。” 许暮川说好,康伟打量他一眼:“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欸,你朋友没来?” “他有事。”许暮川扶了一下摄像机,“您去吧,我看着。” 康伟踩上红毯,乐呵呵地逛了一个来回,许暮川给他看手机拍摄下的摄像机里的效果。 “怎么感觉显得我腿这么短呢……”康伟叹口气,大声招呼摄影师过来,“欸,你,对对,过来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显腿长一点唷?” 许暮川见摄影师面露难色,无奈一笑:“您要腿那么长做什么,现在比例刚刚好,整个场面拍下来很壮观。” “我有什么所谓,我老婆会被拍得不好看。”康伟咂舌,点了点摄影师,“你想办法调一下,这个角度不行,一会儿我再来看。” 他说完,拍拍许暮川的肩膀,带许暮川到烟火高架台,为了确保安全和观看效果,高架台离庆宴场地有一定距离。 施工人员正在摆放调整礼炮和烟火的位置,高架台下走出一个人,见到他们,伸手小跑过来,分别与康伟和许暮川握了握。 “康老板,许老板。今天天气很晴,这烟花肯定好看!大概再过一个小时,这里就能布置好,那我再跟康老板核对一下流程。”负责人说,“晚上八点二十左右,司仪最后一句台词说完,我们这里放第一批烟花,这一批主要是礼炮和升空,时长约二十分钟,等到晚上九点半,舞会快要结束,圆舞曲放到一分三十秒,我们放第二批,这一批是主要是律动喷花,会和音乐做配合,中小型花火为主,围绕宴会现场进行。宴会结束后,等所有人散场了,会放最后一批,有不同形状,并且配合无人机表演。” 这段话康伟听了无数次,但还是想听,听完满意点头:“最后一批什么时候放,你就听aiden指示,反正那时候我和老婆也回家睡觉了,哈哈!” 负责人含笑:“好的,那许老板您在宴会结束后,时间差不多了告诉我,我这边配合您,或者您要是抽不出时间,我们这边十一点也是会准时放的。” “准时就可以了。”许暮川道。 最后一次确认所有流程,周年庆便准时开始。 庆宴总是热闹、幸福,觥筹交错,即便不知道怎么躲过安保的一条流浪狗都混进来讨要几口吃食。许暮川认为自己和眼前这只秃了毛的流浪狗无异,人群在跳舞,他想给狗狗喂一点吃的,但不敢接触,怕过敏,只好拿着纸巾包了一块鸡腿,远远地抛出去,那狗跑远了,没过一分钟,叼着鸡腿跑回他脚边,趴下来啃。 许暮川挪了一下腿,与狗错开一些,那狗抬起头,拱着前爪,还是贴在了他脚边。 舞会结束后,康伟和妻子都喝多了,被管家和司机送离,来参加晚宴的亲友也都离开,原本热闹的场地渐渐变得安静,剩下一些工作人员清洁打扫现场。 许暮川没有走,看了一眼手表,时针转到十一点整,天空忽然盘旋飞出几排亮灯的无人机,安静的草坪又响起熟悉的鸣叫——是烟花炸开前、飞向高空的声音。 “还有烟花啊……还以为结束了呢。”留下来清洁的服务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纷纷停下手头的活,抬起头,好奇地望着不远处的高架台。 烟花升空后,在幽暗的夜空里不停地绽放出粉色红色的爱心,无人机配合摆出一只飞鹤的造型,很快又切换成一把吉他,又在瞬间排列成一串“x 心 sh”,惹得服务生们伸长了脖子张望,嘻嘻哈哈地探讨这个烟花,有人说很浪漫、有人说好庸俗、有人觉得莫名其妙,老板都回家了,是不是放错时间。 十分钟后,无人机熄灯,飞离现场,最后一朵爱心如雨一般划过天际,第三场烟花秀圆满结束。 许暮川离开宴席,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狗居然还跟着他,他停下来,狗也停下来,吐着舌头巴巴儿地望着他。 但许暮川甚至不敢蹲下,和它维持着安全距离。 “你不要跟着我了。”许暮川对狗说。 狗听不懂,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以为这是邀请。 许暮川往后退了两步,摸了一下口袋,有一包纸巾,他掏出纸巾非常用力地往远处扔去,并没有真的扔出手,而那狗果然循着投掷的方向飞奔而去,许暮川便加快脚步,掉头跑了十来米,上了车。 透过车窗,许暮川发现那只狗几乎在他上车后的下一刻回到原地,左右徘徊没见到他,着急打转。 等了一会儿,他以为狗会离开,结果那狗趴了下来,趴在草坪的路灯下,目视远方,就这么等在原处。 第24章 司机问许暮川是否可以离开了,许暮川说可以,汽车缓缓起步,他不得不收回视线。 他想到五年前,闷热干燥的午后,他将时鹤一个人丢在咖啡厅里。 正如他对动物皮屑过敏没办法带走这只流浪狗,还在念书的他也没有将时鹤困在身边的勇气和能力。 -------------------- 9.23更。 后会衔接5章momo视角的回忆线。我觉得还是挺有必要看的(也挺好看的><),会有必要人物出场。 全文前期会有两次小小的回忆线铺垫,一次momo视角一次呵呵的视角,但不会就同一个情节反复写,循序渐进吧? 所以回忆线总共占比不多(1/7),基本上后面全是现在进行时。知道很多读者不爱看,所以我也筛选过情节,嗯。 感谢阅读和喜欢,有评论就更好啦(伸手) 第22章 我爱你,我要炸了你学校 ——“下一个节目,表演者,音乐学院器乐系钢琴表演专业新生,时鹤,表演曲目,电吉他独奏《crushing day》,大家掌声欢迎。” 钢琴表演专业,电吉他独奏,两个词放在一起,难免让台下观众好奇地发出长长的“呜”声,在火车鸣笛般的呜呜声中,许暮川带着乐团赶到学校中心剧场,未来及从大门绕至后台,剧场“嘭”一声黑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一盏追光灯。 “诶,许暮川,在这儿听完再去后台吧。”陈蓉拉住正准备往前跑的许暮川,“电吉他呢,听听。” 许暮川环顾四周,实在是太黑,如果要去后台,需要经过一段平台,会挡住不少观众,只好作罢。 四个人就这么蹲在观众席下行楼梯口,许暮川完全看不清台上的人,只是依稀记得主持人播报提了一嘴,便问:“新生吗?哪个班来着?” “钢琴专业,没说哪个班。”主唱林子豪接过话,“不过钢琴专业一届就一个班吧?” “对,我们器乐系下都只有一个班。”陈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开始了。” 一阵如行军曲般强烈快速的混拨riff像密密麻麻的刀雨落入这一座全密闭的剧场,joe satriani的演奏风格向来激进又富有节奏感,但节奏并非通篇一致,会有快慢转合的节奏切分,非常考验演奏者的乐感和把控力。joe就像一位战争指挥官,用一把吉他统领全曲各个乐器,《crushing day》则是他代表作之一,令其作为电吉他学习者的毕业曲目也不为过。 开篇的riff铺垫全曲,作为大基调,曲目在转入高潮前,进入一段充满宣战意味的哇音独奏,很快又随着一声高音尖叫过渡至声色粗砺张狂的快速扫拨,将全曲推入紧张刺激的高潮,犹如战争陷入白热化,六根琴弦演奏出十面埋伏、刀光剑影之势,最后由一段极具张力的推弦——仿佛那胜利的号角吹响,子弹直击敌军头首,将全曲推入不断重复的哇音间奏,一场激动人心的胜仗渐渐拉下帷幕。 许暮川完全看不清舞台上的演奏人,只有耳边复杂高昂的旋律。在全曲收尾之际,突然多盏强光同时唰地闪耀起来,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焦至舞台,曝光拉到20%。 “哇亮灯了,走吧走吧!”林子豪推一把许暮川,许暮川膝盖跪了一下,大拇指一抖,按下快门的瞬间被队里的吉他手庞晔拽起来,照片糊了,全剩残影。 “刚刚那个弹得怎么样?”陈蓉一边小跑,一边频频回头和许暮川说话,“音响太烂了我都听不太出来。” “完整度不错,但扫拨……”许暮川自己也不确定判断是否正确,瞧一眼庞晔,庞晔会意,轻笑:“那里瑕疵太多了,有点脏,可能是学校音响烂吧,还是得到排练室安安静静地听一听才清楚,但总体还行,就比我差一点点点点啦。” “好吧,我是看他形象挺好的,应该能带来面试一下,不过听你这么说就不太好。”陈蓉略感失望,撇撇嘴。 一行人赶到后台,庞晔在琴包里找出一盒拨片,挑了几个揣裤兜里,见到陈蓉甩鼓槌贱兮兮地拨弄陈蓉的头发:“蓉蓉小姐,想找一个跟我一样长得靓仔又手指灵活的可不容易哟~” “躝开。”陈蓉给了他一鼓槌,梆梆响,敲到了庞晔指关节,疼得庞晔抱着琴又跳又叫。 这噪声许暮川听不下去,飞一个眼刀给庞晔:“别吵了,迟到数你第一名,每次都让大家匆匆忙忙的还有脸骚扰陈蓉。” “呐呐,反正现在嫌弃我,等我去小日本进修了,你们都会想我的……”庞晔朝许暮川做鬼脸,突然他收起表情,神神秘秘地靠近许暮川,拍拍许暮川的肩膀示意他朝身后看,贴在他耳畔说,“诶,那个crushing day下来了,其实我有点吃惊,看着白白净净的,放着钢琴不弹,居然弹joe,胃口真大,我都要考虑一下才行,估计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音响水平吧。” 许暮川似乎不太感冒,没回头,低头调自己的贝斯,不知道一旁的庞晔和不远处的时鹤对视了很久,也许那是吉他手之间无声的交流,许暮川不参与。 忽然庞晔朝时鹤做了个鬼脸,吓得时鹤跑开老远。 “喂你吓他干什么?”许暮川余光瞥见庞晔的鬼脸,一巴掌拍开他,“安分点。” “知啦知啦。”庞晔扫兴掉头离开,许暮川调好琴,回头往庞晔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舞台正在上演一场小品,入台的方向站了好多人,模糊一片,没有手机里的那个身影。 小品结束,主持人的串词对白隐约传入后台,带许暮川一队的节目执行导演领他们到入台口等候,一行人懒洋洋靠着墙壁,等待道具组的学生布置现场。 四个人各自为营的穿着,如果不站一起,恐怕都看不出来是一个乐团的,执行导演叹息问:“不是让你们穿统一点吗?” “没办法啦,衣服晒不干啊这天气。”庞晔耸肩。 “他啊,穿衣服都不错了。”陈蓉斜了庞晔一眼。 “你想看我不穿衣服吗蓉蓉?” “啧,别闹了。”许暮川有点不耐烦,他总觉得人群中有许多双眼睛正看着他们,其中混着几道特别灼热的视线,盯得他很不自在,“在这里吵舞台听得见。” 庞晔来不及插科打诨,台上快步走下来一个学生,对他们喊一句:“好了,上去吧,注意地线。” 四个人终于一前一后地上了台。 乐队是一起读大学的几个人凑起来跑酒吧赚钱的,组起来一年左右,四个人都是大二的学生,自行录制过原创曲目,但外出演出依旧以翻唱为主,连一个像样的乐队名字也没取,别人问起,队员就会就说“哦,我在许暮川的团”,只因起初是许暮川找齐乐手组建起来的。 许暮川找的这三个人水平都不错,陈蓉是爵士鼓专业第二名考进来的,童子功扎实,玩摇滚流行绰绰有余;林子豪是港籍学生,从六岁就学歌唱,除了唱歌还加入了配音社团,对嗓子的应用非常自如,梦想是回香港后组一个自己的乐队;庞晔则是许暮川同班同学,顶聪明一人,高中才玩的电吉他,但是自从碰了电吉他之后,学业彻底荒废,按照他高一的成绩本来可以读清北,少说也是复旦,不料整了三年吉他来到现在这个普通的省内重本。 虽然各自为营,但基本都以许暮川为核心选曲演奏——没有风格追求,只要甲方给钱,弹啥都行,甲方解决版权问题就好。四个人在这方面意外地统一战线。 但今年庞晔宣布准备退学去日本读书了,聪明的脑袋让他轻轻松松考到了日语n1。说日本有个吉他大师,他联系上对方,要去拜师学艺,以后就走职业吉他手路线。 庞晔要走,许暮川现在只好寻找新的吉他手,水平至少要和庞晔差不多,才能和他们队玩得来。 迎新晚会,学校导演组没有给他们特别的要求,不赚钱的表演,许暮川本不想参与的,配合学校那一群文娱组织的学生实在是费心费力。但他想在学校里招募电吉他手,社会上的电吉他手总没有学校里的沟通方便。 于是抱着宣传的心态,报了四首曲子上去。不收钱、不担心版权,许暮川选了三首人尽皆知的red hot chili peppers的歌,一首苏格兰后摇乐队mogwai的七分钟无人声演奏曲《i love you, i'm going to blow up your school》作为intro。 其实七分钟的intro对于迎新晚会这么躁动的现场来说,太长,何况这一首曲子前摇太长,冷峻暗黑,仿佛走入冬夜大雾中的破旧工厂,迟迟不见太阳。一直演奏到两分半之后推起一小段音墙,短暂地高潮,汇入大海骤然沉寂……曲目演奏到五分多钟时,全曲空出一拍,观众都以为冗长乏味的intro就此结束,却不料突然音乐再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推,推入至全曲真正的高潮——回授啸叫、噪音嘶吼,如冬夜里的野兽乱舞,眼前的工厂就这么被摧毁、炸开,余烬未尽。 intro结束,台下观众大气儿都不敢喘,林子豪和许暮川对了一个眼神,许暮川点点头,立即接入两小节的贝斯slap,灯光突然变成粉色、暖黄色,一洗方才的阴冷黑暗,林子豪晃动腰部,唱起红辣椒那首古早、曲风跳跃愉快、又带着一丝迷幻funk味道的《behind the sun》,曲毕,没有多余的动作,音乐无缝衔接,继续由许暮川拨动贝斯那粗厚性感的琴弦,引入第二首《body of water》和第三首《i will be your domino 》。 第25章 红辣椒乐队的贝斯统治力极强,许暮川身处贝斯位,选这几首自然是因为喜欢,至于mogwai那个在观众听来莫名其妙的intro,也只是想用学校的烂设备玩一次噪音而已。该说不说,这音响烂得恰到好处,让噪音吵到极致,就差烧坏。虽然看不清,但他肯定第一排领导必然眉头紧锁、一副想要包容又难以下咽的表情,不由地心中暗爽。 尤其是领导们不知道这首歌叫炸了你学校。 四首歌曲圆满结束,林子豪被灯光照得最狠,出了一额头的汗,作为全队人的“嘴”,下台前还不忘宣传:“学弟学妹们,我们乐团现诚招电吉他手,感兴趣的欢迎扫大屏幕这个二维码联系我们,谢谢!” 四个人这下玩爽了,一身热汗,从出台口离开。 许暮川走在最后面,低下脖子甩了甩头发丝上的汗,一抬头,莫名其妙接受了来自前方三人的诡笑。 他走下楼梯,三个人让开路,许暮川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白净净、戴着一条choker的男生。 那条choker黑得扎眼,上边儿张牙舞爪的铆钉与佩戴者的学生气截然相反。颇有小毛孩穿西装的违和滑稽感。 许暮川愣了一下,眼前的小男生亮出最新款的手机,羞涩又略带兴奋地开口:“我叫时鹤,这是我微信,可以加好友吗?许、许暮川……学长?” 从那天起,许暮川便被时鹤缠上了。 -------------------- 下一章入v。入v当天更2章6k。不入v的话小作者没有什么榜单也没有什么曝光,所以只能入了。 走榜到现在很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小伙伴,追读对数据太重要了(哭),单机写完,至少不是单机更新qvq。 ps.本章章节名称以文内为主,主要是有字数限制,放不下这么多单词,变成中字有一点点母语羞耻的幽默(乐) ----- 审核大大麻烦通过一下这章,我只是几个正常的英文单词t t 第23章 crushing day 一般音乐学院的学生很少穿过马路到本校,本校的食堂和宿舍都不如新校区好,只有时鹤隔三岔五来回跑。 如果许暮川不用去打工兼职,时鹤就会兜一个大圈,跑到本校区食堂,给许暮川发一则短信:我在1号窗口等你哦。 许暮川下课后收到这条短信,回复不是、不回复也不是,他试过不回复,连续好几天,时鹤会在1号窗口等到饭堂人都走光,还在那等。 许暮川怎么知道的?自然是时鹤在下午两点上课后,拍张食堂的照片给他,用及其无辜的语气,发一条语音:“学长你没来吃饭吗?” “……”许暮川回一则语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用去兼职?” 他不知道时鹤在干什么,隔了好久才发来一句一秒钟的“不告诉你”。 许暮川怀疑身边人里有内鬼,不久后,他偶然发现庞晔的朋友圈点赞名单里有时鹤。 虽然许暮川在乐团里时常看庞晔不爽,但庞晔作为许暮川的同班同学和乐团吉他手,和许暮川几乎同进同出,还会经常和他一起去做兼职,算得上是最有话聊的友人。 其实许暮川对人随和、不拘小节,理应朋友圈不窄,尤其是常年在各个地方兼职打工,还利用地理位置便利,经常出入港澳给家乡亲友做代购,好友列表算上客户老板同事早就破了千。 但许暮川在大学的风评相当糟糕。他在大学第一年参与了贫困生认定,通过认定后拿了一学年的补贴。原本贫困生与否,自己不说,班里同学很难知道谁是不是贫困生,这个名单不会到处张贴公开。 不久后,这件事情不知怎么就被舍友传出去了,很快全班同学都知道,这个弹着五千块贝斯的许暮川竟然有脸拿贫困生补贴? 普通学院宿舍规格为四人寝,另外三人基本上不和他交流,他没有办法解释这把贝斯的来历,那根本不是他买的。早在读小学的时候,家附近的小酒吧老板和他父亲是酒友,父亲去世之后,老板送了这把一直放在店里无人问津的二手琴给他聊以慰藉,一直到初中,他将贝斯练出一点名堂了,常常去老板的酒吧演出赚钱。 他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但凡他小学——也就比琴高那么一小截的时候——知道这把只能发出绷棉花声音的琴居然要五千块,他拿到琴就会卖了,根本不会琢磨这么十几年,估计老板也不知道这琴能卖这个价格,就这么随手给他。给他的时候说,希望音乐能治愈你。 后来念高中,了解到这琴称得上是一把够格的琴,ibanezsr500,爱惜有加。爱惜的原因是这琴给他赚的钱累积起来早就不止五千,没这把琴,他和家人吃的饭至少要少一半,而且琴太旧了,早卖不了几个钱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就庞晔知道一点。 得知庞晔准备退学去日本,这阵子许暮川心情都很低落。 而庞晔呢,近段时间总有意无意提起时鹤,许暮川马上知道这个会给时鹤通风报信的内鬼绝对是他。 “这算什么,吉他手的惺惺相惜,还是希望我把时鹤招进来?” “不是啊,论他那天的表演,差我太多了!我看他俩在,都不好意思说,护弦其实还好,不算特别脏,估计是音响太差杂音多。但前半程节奏真的很乱,陈蓉难道听不出来吗,没道理啊。”庞晔否定许暮川,跟着他后面搬货,手都快抽筋了,还是嬉皮笑脸,“我只是觉得他很可爱嘛,小学弟,不可爱吗?你就多跟他聊聊也不掉肉,很良善的小男生也。” “可能他很紧张也未必,后半段弹得挺好的。”许暮川客观评价,摘掉麻布手套,拍拍灰,翻白眼,“但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都是男的,可爱在哪?你是gay吗?” 庞晔贱嗖嗖地贴近他:“gay又怎么了,你搞歧视啊?我是觉得我要走啦,你总不能一个朋友都没有,我怎么放得下心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要广结良缘啊。” “老板,货卸完了,你确认一下。”许暮川将小卖部老板叫出来验收,推开庞晔,“你是不是gay无所谓,但是我爹就给点生活费来。” “你要多少啊儿子?” 许暮川收了老板的钱,点了点,不咸不淡回道:“一个亿,上车。” “津巴布韦币吗?” “滚。” 在货车臭烘烘的车厢里听着庞晔讲时鹤讲了一路,许暮川快被他吵死,满心回宿舍洗澡。 他一进入宿舍,原本还在打游戏说说笑笑的三位舍友,非常默契地闭了麦。 许暮川扫了他们一眼,没管,快速地冲了个澡,背着贝斯离开,准备去新建的音乐大楼,那里有学校为学生建的免费琴房,24小时不关,大半夜还有不少音乐生在里头练琴,灯火通明。 次日没有早课的时候,他会在琴房通宵。 去琴房路上,经过校外斑马线,他站在马路的一边等红绿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许暮川顾着数红灯秒数,没看来电人就接了。 “川儿?” 许暮川一怔,早知道不接这个电话。 一个老妇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娭毑*。”许暮川看着红灯转绿,迈出半步,又退回,站在原地。 “你们学校老师打电话跟我说,你今年没有申请补助吗?” 许暮川不吭声,老妇略带激动:“你傻瓜吗?为什么不要?你现在快去找刘老师,这是一笔不小的钱啊崽!” 刘老师是他们的辅导员。他猜测是辅导员见他没打申请,直接一个电话拨到他家,跟他母亲说了这事儿。 母亲张燕是一个农村老妇,小学文凭(许暮川也不确定是不是),半个文盲,不过长相很好,亲戚都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村花。父亲许钢去世那年,许暮川十岁,某天回到家,怀着孕的张燕恸哭,舅舅张建痛心疾首地告诉他:“你爷老子*在工地搬砖累死了。” 年幼的许暮川不知道为什么人可以累死,只知道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 许钢有一点文化,喜欢作诗、也喜欢唱歌喝酒,许钢死后,许暮川忽然明白他再也不能听爸爸给他讲语文课,明白为什么爸爸的花落了。 许钢的消失换来一笔赔款,赔款最后被张建拿去赌博,输得一文不剩。而张燕在许钢过世两三个月后生下妹妹,按照许钢生前的期盼,如果是女生,取名许望春。 张燕带着许暮川和许望春,在娘家人的介绍下,改嫁到镇上,和一个叫容庆阳的男人结了婚。 那年许暮川考上了镇里的高中,一家人搬到乡镇,还拿到了一笔旧房拆迁款。容庆阳没有生育能力,对暮川和望春都很爱惜,日子稳中向好。 可惜好景不长,容庆阳做生意被人骗了钱,欠下一大笔债,张燕重情重义,愿意拿出本就不多的拆迁款帮容庆阳还一部分,但追债的工人和黑社会隔三差五堵上门,容庆阳为了不连累他们,跑去镇上最高的七层商场一跃而下,跳楼死了。 第26章 从此镇里人都说张燕克夫,没有文凭又带着霉头的张燕丢掉了唯一一份保洁的工作。 容庆阳死之前给张燕留了一封信,张燕看不懂,让许暮川念给他听。很多内容许暮川已经忘了,只记得容庆阳写:暮川、望春,你们都很聪明,一定要去北上广读大学,要有志气,带妈妈离开。 许暮川的高中成绩指数增长,他或许是聪明的,但更多是努力。父亲死太早,养活母亲和妹妹的担子早早落在他肩头,他无路可走,只有如容叔叔说的那样,考出去,去大城市。 许暮川成了镇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填了广东的志愿,孤身南下。 读大学后,张燕总喜欢给他打电话,许暮川很多时候却不愿意接。张燕不会说普通话,也不太能听,他和张燕聊天要说家乡话,身边有人的时候,他觉得很丢脸,也为自己的丢脸而丢脸。 “我兼职能赚钱。”许暮川说。 “那不一样啊!”张燕一着急就会叫嚷,“你不搞我现在就去找你校长说!” 张燕总是校长老师挂嘴边,以为大学是高中,高中的时候他成绩拔尖,校长时常到他家做家长的工作,让张燕好好配合学校培养许暮川,一定要供许暮川读书,叫张燕别让许暮川打工浪费时间了。 许暮川心里难受,却又控制不住地心烦:“知道了我会搞定的,挂了,你就照顾好小春别乱来。” 挂了电话,许暮川给辅导员发短信,叫刘导别再管他,穿过马路,进了音乐大楼。 带音响设备的排练室在钢琴房搂上,这一层的人不如钢琴房多,许暮川路过一排亮着灯的玻璃门,发现自己习惯来的房间里已经有了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时鹤。 许暮川心情很差,正想质问时鹤是不是庞晔那小子又给他通风报信了,却在推开门后听见时鹤电吉他声的瞬间闭了嘴。 和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截然不同,不管是庞晔提到过的扫拨太脏、还是节奏不稳的问题,通通没有,同样是这首《crushing day》,几乎毫无差错,他仿佛能听见来自吉他大师joe的自信张狂,还有独属于眼前这个小男生的愤怒不甘。 要不是许暮川在这间房练过很多次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这房间的音响更高级,都具有修音作用了。 许暮川背着贝斯在门口傻站着听完,曲毕,时鹤应该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身见到许暮川的一瞬间,表情由阴转晴:“学、学长!” “你想来我乐队玩吗?”许暮川听见自己不经大脑的邀请。 ---- 娭毑:部分地区对母亲的称呼。(亦存在对祖母的称呼,此处为母亲) 爷老子:部分地区对父亲的称呼 -------------------- 今天更两章,大家不要看漏了嗷!! 第24章 “再见,晚安”(二更) 许暮川说“可以”,时鹤沉默地放下琴,旋转吉他上的音量按钮至底,房间内的底噪声消失,变得很安静。 “你以前应该组过团?”许暮川关上玻璃门,走进去,将自己的贝斯连上效果器同音响,“有弹过哪些比较流行的?” “……没有。”时鹤讪讪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贝斯上。 “没有的意思是不弹流行吗,其他的也可以,比如你们吉他很火的摇滚卡农之类的热门曲子,庞晔和我练过很多,我都可以试着合。” 时鹤立即解释:“不是,流行古典摇滚都接触的,但我没组过乐队。” 这下轮到许暮川沉默,“原来如此,你的吉他弹得很好,可以尝试一下……是对乐队不感兴趣吗?” “……也不是。” 许暮川见时鹤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有点窘迫,他并不擅长调动别人的情绪,更不是什么专业hr,这段时间面试吉他手的时候,庞晔会在一边把关,他只需要了解一些面试人的个人基本情况,基本不需要他说话。 不过许暮川还是想说服时鹤:“那我介绍一下我们团吧,我们不走原创,当然原创也很欢迎,但我们主要是翻奏其他歌曲,跑场地赚钱为主,所以没有固定的风格,坏处是造不起气候,但好处是压力小,可以尝试很多风格,没事儿的时候我们也都乐意互相配合。比如迎新晚会的曲目就全是凭我个人喜好选的,他们都愿意配合我,你加入的话,你有想法,我们都可以陪你玩。”许暮川停顿片刻,望时鹤的方向眯了眯眼。 排练房可以容纳四五个乐手,时鹤站在房间的另一端,罚站似的,他坐在这一端,没戴眼镜,许暮川实在看不清时鹤的表情,总觉得对着空气说话,于是朝时鹤招了招手:“你靠过来一点,我近视。” 时鹤听到这话很乖地走近他,大约三步远的时候,许暮川看清楚了时鹤的脸,他正准备继续说,眼前的男生直接搬着高脚凳,与他膝盖碰膝盖地靠着,坐下了。 距离似乎有点太近。好处是可以完全看清楚时鹤长什么样子,坏处是许暮川被他这么巴巴儿地盯着,难免无所适从。 “你近视啊?”时鹤惊讶地凑上脸,许暮川觉得能感受到时鹤的呼吸,时鹤盯了一会儿,说,“看不出来啊。” “近视又不会写脸上。” “哦。”时鹤缩回脖子,膝盖蹭了蹭许暮川,“那你戴眼镜呀。” “……有需要会戴。”许暮川清咳两声,挪开腿,转移话题,“庞晔跟你介绍过了吗?” “是那个喜欢做鬼脸的学长吗?” 许暮川轻笑:“是,他叫庞晔,你不知道他名字?” 时鹤的膝盖又不知不觉地贴近了他,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还行,他跟你都聊了些什么?”谈起庞晔,许暮川对这个内鬼到底为什么要和时鹤“狼狈为奸”的确好奇,反问,“我的行程是他告诉你的吧。” 时鹤认真思考着,仿佛真的在回忆,仰起头,慢吞吞地说:“那个学长说你喜欢听爵士风格的歌曲,所以很欣赏你们队里的架子鼓手,但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她是爵士鼓专业的,你经常夸她非常厉害。摇滚里面呢最喜欢红辣椒,国内的话喜欢beyond的。说你不喜欢闲下来,空着的时间都要去做兼职,也不喜欢你们班里的同学,打算再攒点钱就搬出去宿舍……嗯……” 时鹤低下了头,费力地想,膝盖晃来晃去,打在许暮川的大腿上,好似好玩,“周二的中午和周日的中午晚上会在食堂吃饭,吃的都是一号窗口,最便宜,很喜欢吃辣椒炒肉。不喝饮料但如果他请你喝你就会喝,不是因为你喜欢而是你觉得不能扫他兴。你喜欢的工作是教小学生弹琴,但琴行学贝斯的学生太少了,靠这个赚不到多少钱。哦,你有一个妹妹,爸爸去世得很早,你很想念你的爸爸。学长还说你看起来很衰但其实是好好先生,对朋友很真心,还叫我不要为难你,因为只要求一下你,你就一定会想办法答应。” 时鹤抬起头,真诚地看着许暮川:“我不会为难你的,也不会乱求你。” 许暮川嘴角一抽,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不自在地摸了一把琴颈:“他告诉你这些干什么。” “都是我问的,他回答一次,我就会给他一点钱。” 就猜到是这样,庞晔不会莫名其妙跟学弟妹走得近……许暮川无语地想不如直接把钱给他好了,他什么都会回答,比这详细多了。 许暮川不解:“那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想加入我们团的话,只要按照刚才那种水平弹一次给庞晔听,他肯定会同意你接替他的。” “不告诉你。”时鹤耳尖飘红,视线移到许暮川朱红色的琴上,“你会摇滚卡农的bass line吗?” “会。” 时鹤终于站起来,不再用他的膝盖去蹭许暮川,背起电吉他,重新调整了效果器的音色,拨动几下e弦试音,厚重的失真音从音响中传出。 “你起头吧学长。”时鹤说。 许暮川说“好”,食指一动,奏起原曲中类大提琴音色的悠长前奏,几秒后,电吉他切入,节奏由缓至快,四十秒进入吉他的主音段,一阵强力扫弦给许暮川耳膜震了一下,从音响旁走远了一点,很自然地切换到根音配合时鹤。弹奏间隙,抬头快速给了时鹤一个眼神,添加一小段walking-bass做链接,与此同时,时鹤的左手在右手的快速扫拨中迅速移到高把位,把全曲推入高潮后,灵活的手指如同在舞台上跳芭蕾,看似轻盈,但落地有声,最后添加了一小段快速琶音即兴,人工泛音收尾,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爆鸣,许暮川又朝音响的反方响跳了一步,看见时鹤慢慢扭动效果器旋钮,声音渐收,最后只剩下底噪,他干脆关掉了音响。 时鹤揉了一下鼻尖:“好热。” 许暮川也出了汗,将中央空调调低四五度。 “后半段我是不是快了?”时鹤问。 “有一点点。”许暮川常年和鼓手打配合,对节奏的把控很精确,弹的时候也感觉时鹤越弹越快,有几个音没合上,“我以为你故意的。” 第27章 “不是……我紧张。”放下电吉他的时鹤和拿起电吉他的时鹤判若两人,弹摇滚的那股冲劲,许暮川都有点忘记他是钢琴专业的学生了,但离开电吉他,精瘦的手腕和偏白的肌肤能让他感受到,时鹤如果穿晚礼服弹钢琴想必是优雅的。 “紧张?”许暮川笑了笑,器乐专业的学生怎么会这么紧张,和他这种业余玩家合奏应该自信才对。 “你那天迎新晚会,前半程节奏也是乱的,所以我就没有找你聊过乐队的事情。可你应该经常表演,怎么会紧张。” 许暮川说完,重新坐下来,用琴布擦指板,时鹤跟着坐到了他旁边,膝盖又碰上了。 他看了一眼时鹤的腿,收回视线,不再在意。 “我之前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过吉他。”时鹤说,“好可怕。” 许暮川惊讶:“我以为你钢琴吉他双修。” 时鹤摇头:“不是的,吉他是我上高中之后自己学的,钢琴倒是从小就学……我妈妈就会弹钢琴呢。你是从小学贝斯吗?” “算是,自学的。”许暮川算了算,时鹤和庞晔的练习时长差不多,“那你很有天赋。” “有吗?”时鹤眼睛亮了一下,“我觉得我只是很努力。” 许暮川被他逗笑:“好多人努力也弹不到这样,你很有天赋,很谦虚,很努力。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我们乐队?” 提到乐团,时鹤雀跃的小脸蛋忽然皱了皱眉,很为难的模样——因为距离很近,许暮川看清楚了他的表情。 “不用有负担,不来也没关系。”许暮川顿感遗憾,嘴上还是说,“我让庞晔再找其他人。” 时鹤不做表示,突然想到什么,又一次问他:“你和那个学长关系很好吗?” “嗯,有什么事?” “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朋友。”难不成真是父子吗?时鹤的问题好奇怪。他错开话题:“今晚你还练吗?” “不能练了,我要回宿舍。”时鹤看着时间,晚上十点,差不多到了门禁时间,“学长,晚安哦。” “晚安。”许暮川和时鹤道别后,自己又练了几小时,躺在地板上睡了。 那天之后,时鹤在微信找他的频率陡然上升。以前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吃饭、在哪里上课,现在会发很多碎碎念和照片给他。 许暮川很忙,忙课业忙兼职忙乐队招募,想着时鹤反正不愿意加入他们乐团,就不再花心思在他身上了。只不过晚上如果去琴房碰到了时鹤正好练完离开,会和他道一句“再见,晚安”。 过了两周,在庞晔去日本之前,乐队招到了新的吉他手,许暮川成功租下庞晔在校期间一直住的城中村地下室,便宜隔音好离校近,他不必回宿舍看人眼色、也不再去音乐大楼过夜,很久不见时鹤。 -------------------- 这是第二更!下一章9.30更~ 第25章 远时空或近时空 当时这个女生给自己起的代号是anan,许暮川如今就只记得她叫安。 庞晔去日本之后,安正式加入乐团。安当年大四,比他们都要年长两岁,比许暮川大一岁。许暮川读书晚一年。 她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却会很多种乐器,像一个六边形战士。除了许暮川的乐团,安身上还有几个乐团的鼓手、键盘手的身份,身兼数职。愿意“支援”许暮川的团,大约是想帮衬一下校友,找不同的风格玩一玩。 为了更好地了解安,许暮川有空就会去饭堂和安一起吃饭。许暮川不去的时候,陈蓉和林子豪也会与她同行,希望尽快磨合好彼此之间的脾性。 安认识的老板、乐手多,资源也就更多,加入乐团的两周后,拿到了一场较大型活动商演的资格,自己其他两个乐团凑不出时间,于是决定带许暮川的团出演,乐团如火如荼地空出时间排演规定曲目,许暮川忙得不可开交,为此暂时停掉了最不赚钱的一份兼职。 在他忙得团团转的一个晚上,陈蓉和林子豪走得比较早,许暮川和安练得比较晚,大约十一点半,两个人彻底弹不动了,结束后打算去吃一点夜宵,在音乐大楼的门口撞见时鹤。 没戴眼镜,路灯不够亮,许暮川一开始没看见他,从他眼前大剌剌走过,直到安提醒他:“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我们?” 许暮川停下脚步,身后的跟踪狂也停下来,安先开口了:“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跟踪狂没出声,过了两三秒,许暮川蓦地认出他,他其实没看清楚这人的脸,但就觉得是时鹤,黑暗里的时鹤像一只小乌鸦,而不是什么“鹤”。 “过来一点。”许暮川朝他招手,“我近视,刚刚没看见你。”时鹤走向他,许暮川向安解释:“一个学弟,钢琴专业的。” 安恍然大悟,朝时鹤爽快一笑:“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时鹤还是不说话,只是摇头,许暮川走在安的右侧,时鹤绕过安,走到了许暮川的右侧。 许暮川见他没背琴,便揽了一下时鹤的肩膀,问:“是来练钢琴的?你今天比之前要晚很多。” “嗯。” 时鹤情绪不高,许暮川就松开了手,三个人无声地走到分岔路口,时鹤要右转去宿舍,许暮川和安要直行向学院大门,许暮川很随意地跟他道别,往前走了四五米,安又小声提醒他:“你学弟还没走,他在等什么?怎么这么奇怪,你要不要问问?” 许暮川再一次停下,回头,发现时鹤的确还站在原处,这次许暮川没有招手让时鹤过来,而是自己走过去,安很有眼力见地不跟上。 “你是有事找我吗?”许暮川客气地关切道。 “嗯。”时鹤应声,却不说所为何事,眼睛倒是朝他身后的安瞧了瞧。 许暮川会意:“好吧,你等我一下,我送她上车。” “嗯。” 许暮川看着时鹤只知道嗯嗯哦哦的样子,哭笑不得,食指快速地刮一下他的鼻尖:“哑巴了?在这等我。” 安不会因为许暮川没跟她去吃宵夜而有什么情绪,许暮川送她上出租车,折返,时鹤果然在分岔路口等他。 夜里十一点,校内路段只有来往的个别情侣,万般安静。 “说吧,什么事?刚刚那个是我乐团的新吉他手,庞晔已经去日本了,他应该告诉你了。” “你们关系很好吗?”时鹤终于开口说话。类似的问题,许暮川被时鹤问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而且这次他不知道时鹤问的“你们”是他与谁。 不过不管是谁,许暮川的回答都一样:“还行。” “那我们关系好吗?” “什么?”许暮川一愣,沉吟道,“什么意思,你觉得呢,我觉得我们也还行吧。”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也不和我吃饭呢,如果你和刚刚那个女生、和之前那个学长关系都还行,你可以和他们来往,为什么不和我呢?” 关于不回时鹤信息,许暮川的确认为自己做得不太好,可更多时候他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时鹤喜欢发他的日常碎片给他,很美好, 但他没时间关心。 至于吃饭……“我这个月周三中午有空,最近忙乐队,辞掉了一个兼职。”他停顿几秒,“可以和你吃饭。” “哦,那,会不会很为难你啊?”时鹤虽然是这么问,但音调高了不少,方才的不快消失得很彻底,许暮川听出来了。 “不会。” “那信息呢?” 许暮川依然不愿意一句句地回复时鹤,直言:“你有急事就给我打电话好吗,我不喜欢看短信。” “可是我不会有急事的。”时鹤有点郁闷,“我每天都是一个人,能有什么急事。” “你的同学哪去了?” “他们不怎么搭理我,像你一样。” 时鹤看似指桑骂槐,其实是点名道姓,许暮川心生歉意,也略有共情。大一的时候孤身一人,如果不是庞晔,他恐怕也会很孤单。人到底是群居动物,何况学弟刚高中毕业步入大学,想要找个伙伴是正常的。 “他们为什么不搭理你?”许暮川问。 时鹤反问:“那你为什么呢?” 许暮川苦笑。 时鹤嘀咕:“你是什么原因,他们可能就是什么原因。” 许暮川差点要说因为你的话有点多他看不完,好在没说出去。他仔细想了想,时鹤不是惹人烦的性格,只是……只是有点过于“需要他”了,通俗点来说,许暮川认为时鹤很黏人。这还和庞晔的那股劲不一样,庞晔是和朋友在同一个空间里才会犯贱话痨,拜拜后就各过各的,基本不聊天。时鹤是希望朋友一直在他的空间里,远时空或近时空。 “但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时鹤又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手背不经意碰到许暮川衣服。 面对时鹤的需求,许暮川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朋友,但可能好朋友也会有这样亲密的关系吧?还是说他需要因地制宜,适应好友的性格?譬如他对庞晔是巴掌白眼但信任,对陈蓉是礼貌客气欣赏,对林子豪是“苟富贵勿相忘”。如果这么说,他对时鹤是不是需要亲昵一点?既然他不讨厌时鹤、乐意与之为友。 第28章 “明天就是周三。”时鹤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自己主动切开话题,“我明天中午要和你吃饭,你中午到3-303找我,我上通识课,要去你们那边的教学楼。” “行。”许暮川爽快答应。 “你要回我的信息。” 这个不想答应,许暮川沉默了半天,时鹤摇一下他的手腕:“好不好?” “很难,我很少看——” “但你看见的时候,回复我,不用马上回复。”时鹤退了一步,“可不可以嘛?比如你每天就抽一个时间看我的消息,睡觉前也可以。” 许暮川见时鹤都退让这么多步了,回个信息或许不是难事,他当即拿出手机,让时鹤看着,把时鹤的消息在一堆小红点中挑出来,挑出来的瞬间有一丝尴尬,他给时鹤设置的免打扰赫然在目。 许暮川当即置顶与时鹤的会话:“这样就不会忘了,可以吗?” “你答应我了?” “嗯。” “那看来那个学长说得很对。”时鹤眉开眼笑,收不住喜悦,许暮川仿佛能瞧见他眼睛里的星星光晕,“只要求一下你就行了。” “……嗯。” 许暮川当晚就发信息给庞晔,禁止庞晔再和时鹤联系。 按照时鹤的要求,近一个月的时间,许暮川周三中午从6-102逆着人群横穿三栋楼到3-303等时鹤下课,每天看见时鹤的消息,当下有空就会尽量回复,忘记回复的,挪到晚上睡前一起看。 他发现时鹤很喜欢猫狗,一周七天有四天会跟他说去了救助协会,拍下好几只流浪猫,发语音跟他说:好可怜。 许暮川有一次回了一句:养一只呗。 时鹤语气恹恹地说:“爸妈不给养,等我独居了我一定会养的。你喜欢猫还是狗啊?” 许暮川:都不喜欢。 时鹤发一个[怒火]的表情过来,不再理他,隔了小半天才又恢复话痨模式。 除了知道时鹤喜欢猫狗,许暮川还发现时鹤经常睡过头迟到,八点半的课,八点二十五还在宿舍,每天早上匆匆忙忙。为了不被老师骂,还会不吃早餐就赶去上课,饿着肚子朝许暮川叫苦连天。 许暮川看不下去,问他能不能调一个早一点的闹钟?时鹤耍赖说调了,但是闹钟都不响,怀疑手机有问题。 许暮川记得时鹤的手机是最新款的,时年九月堪堪发布,贵得要命,哪可能是手机的问题,就是懒的问题。 许暮川:要么你迟到算了,把早餐吃了再去。 许暮川:这么怕老师干嘛?他又不会真挂你科。 时鹤语音说:“你叫我起床我就不会迟到了。” 许暮川:你让舍友帮忙更方便。 时鹤:童仔起得比我还晚呢。 许暮川不知说什么好。他每天起得比鸡早,根本睡不着觉。 时鹤:要不你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给我打一个语音通话,我挂了就代表我醒了,好吗? 许暮川思忖片刻,这个办法对他来说不算麻烦,于是应承下来:没问题。 许暮川尽量对时鹤有求必应,他认为这是与时鹤这个友人的相处之道,时鹤比较黏人,他就尽量空出时间回应他的需求。就好比庞晔比较贱,他就放心和他对着干。 相安无事了一个月,在安加入乐团的这个月,商演的场次越来越多,许暮川的私人时间便越来越少。租了地下室之后每个月的开销也比先前要多,许暮川不得不留出更多的时间给兼职和乐团。和时鹤商量着取消了周三中午的见面,时鹤看起来有一点不高兴,不过许暮川认为时鹤可以理解,既然都是好友。 -------------------- 晚上好加更一下。 加更原因:上班好累想唠嗑t t到底为什么会有台风调休这种公司t t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顺便说一下!全文27w(番外目前只写了一点点如果还会写更多番外那字数会有变,但也不会多太多) 全文订阅应该不到6块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还是建议逐章订阅,也希望大家不要囤文因为我更新得好寂寞t t 9.30还是会照常更的~此章为加更 10月就可以进入新地图了!请猜猜下一次他们要去哪里你侬我侬,嘻嘻! 第26章 小乌鸦 当时许暮川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坐首班车的地铁,赶到隔壁区参加某运动品牌户外宣传活动,持续五天。 广东十一月初依旧炎热,乐团每天都在户外暴晒,因为有品牌方的着装要求,四个人都是短袖短裤,直接被晒黑了一个度。 每日的活动结束,许暮川想节约一些住宿费,不和他们住酒店,而是地铁赶回来给初中生上英语课做家教。 连轴转了几日,许暮川饶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室外暴晒室内冷气的双重攻击,在第四天夜晚突发高烧,怕耽误乐团第五天的工作,没告诉他们,自己吃药闷了一身汗,第二天早上昏昏沉沉赶地铁首班车。 原本是最后一天,大家欢欢喜喜拿钱走人,不料甲方突然找他们茬,把原来每天两千五的出场费,以各种名头——什么音响折损、演出状态不佳、哪个曲子完成度不高——直接扣到每日一千七百五十块(起初甚至说扣一半,但甲方出于“人文关怀”,给予高温补贴五百一日)。 一天扣几百,五天下来是一笔不少的钱。 许暮川气得当场翻脸,贝斯丢给林子豪,一个箭步将负责人陈某从商务车里拽出来:“滚出来!两千五扣到一千多,当初谈的价格不是这样吧?!什么设备损失?就你那设备还有损失的余地吗?” 陈某戴着厚如壶底的眼镜,奋力和他拉锯着,挤着嗓子如阉鸡:“诶诶,我们当初说的是一切顺利才两千五——” “哪儿不顺了啊你说,正午三十七八度的温度你们连降温水都舍不得洒,我们有跟你抱怨过吗,林子豪他少唱一句词了吗?” 陈某一身肥肉,拽不过精壮的年轻人,红着脖子眼看要窒息,许暮川稍稍泄力,男人直接扑到地上,吃了一地的马路灰。 “你别太过分啊死衰仔!”他扶着眼镜,工牌甩到背后,“我还给了你们五百的补贴,照理说都十一月了有个毛线的高温补贴?真是好心没好报!”男人喘一口气,拍拍裤腿的灰,冲向安,大声用许暮川听不懂的地方话(后来陈蓉给他翻译了一次)指责道:“又不是第一次和安姐你合作了,这次怎么回事啊?我是信任你才把这个机会给你的喔!能不能看好你的人啊!哪来的捞仔……” 许暮川还没反应过来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伸手把他从安眼前抓开,又见林子豪和陈蓉护住安,陈蓉骂道:“但你一开始说的就是两千五一天啊,大爷的我们四个人,一千七百五十怎么分!而且,你骂谁捞仔啊?哇靠,二十一世纪了还地域歧视上了!”林子豪跟着骂了一句许暮川依然听不懂、但知道是脏字的话:“死扑街冚家铲。” 陈蓉话音刚落,安烦躁地喊着:“好了好了!都先别吵了,许暮川我们聊聊。陈生,你等一下。” “迅速点啊,我要下班的!”陈某气喘吁吁地翻白眼。 许暮川跟安走远了一点,一个头两个大,本就感冒未痊愈,演出一整日,疲惫不堪,只想快点拿回属于他们的钱回学校。 怎知安非但没和他商量一个办法,反而劝他:“算了许暮川,本来他报给我们的价格就比给大部分这种散装乐团都要高一些了,他吃一点回扣很正常的,不要影响以后的合作了。” 许暮川静默片刻,斜眼看她:“你什么意思?灭自己人威风长他人士气?” 安皱眉:“你不要这么死板行吗?你要是和这些商演群到经纪人闹翻,以后都很难接到这种大一点的活动了。而且一千七一天也很好了,不低了,以你们的水平,一千真的是最多了。” “哈?”许暮川被她气笑,竟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反驳,“如果一开始报一千七,或者一开始说好了他抽多少,我们咬咬牙也就干了,不会有意见。但一开始给我们的就是两千五,现在要抽走大几百?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是诚信,懂吗?这次抽几百,下次要多少?哪天我们给他白干是不是也不能吱声,还要求着他给我机会?市场就是这么给你们作烂的!” “什么诚信啊?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安恼羞成怒,抬高音量,“是你出来找活干,不是活找你干,真是……真是一群小屁孩!没见过世面一样!” 许暮川握紧拳头,生怕自己烧得下一秒要在灼日下晕厥,忍着怒火挤出一句话:“行,这世面你想见,那你见,我们不陪了,好聚好散。” “喂有没搞错啊?”安一脸震惊,“为这点钱?你不是很缺钱吗大哥?捡芝麻丢西瓜你懂不懂啊?” 许暮川没理她,把情况和陈蓉、林子豪大概讲了一下。 “你们决定吧。”他说。 林子豪说:“认栽,这次就当我们倒霉,我们和她的确不是一路人,千七就千七吧,她不帮我们讲话估计是拿不回两千五了。” 第29章 “同意。而且我感觉她也拿了回扣。”陈蓉冷笑。 “谁知道。”林子豪耸耸肩,“况且正常人还是占多数,我们以前不也混得挺好的,别被她唬到——还说我们就一千的水平,打发叫花子?” “你今天很粗鲁喔。”陈蓉开林子豪的玩笑,让气氛轻松些,“平时看不出来你这么刻薄的?” 林子豪挑眉一笑:“平时希望绅士一点,你和庞晔够吵了,我再添乱,许暮川要疯掉。” “是啦是啦,你最绅士……啊,这么一说真的好想庞晔那条仔啊,他要是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回程路上,陈蓉不禁感慨。 许暮川也想念庞晔,但比起想念他,眼前更苦恼的是乐队吉他手又空缺了,这次庞晔不在,他要一个人做面试官。 陈蓉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说:“我记得你说过时鹤很好,再找下时鹤试试看?” 时鹤……许暮川蹙眉,他好像忘了点什么事情,有关时鹤的。 但他当晚再次病倒,次日没去上课也没去兼职,在黑漆漆的地下室睡了一整天。一觉睡醒,并不晓得几点,打开手机,时鹤的弹窗弹出来99+则信息。 不得不说,即便置顶了,许暮川不看消息的时候依然不会特地点开,置顶仿佛只是讨时鹤那一瞬间的开心。 他睡眼惺忪,就这么盯着时鹤的消息不停地弹窗,荷官发牌般一句接一句,未接来电亦爆满。 此刻他有点烦,忙了一周,希望一个人安静地躺着,慢慢等感冒痊愈。一想到时鹤可能要说的那些没什么营养但又令他不忍心无视的话——他干脆无视了时鹤这个人。 又过了两分钟,庞晔来电。 “喂。” “儿子你想我没?听说你们和安闹矛盾了?”庞晔问候,“最近咋样?影响大吗?” 许暮川刚想说发烧,转瞬咽了回去,说:“和她合不来,得再找吉他手了。” 庞晔佯装叹气:“哎,离了我真就转不动了啊,陈蓉刚刚跟我说她想让你去邀请时鹤?” “嗯,之前邀请过,被婉拒了。”许暮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时鹤那张脸。 “时鹤嘛……你觉得他行就行,我相信你。”庞晔笑了笑,“但他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呢?” “不知道。”许暮川警惕,“……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 “那你意思是不打算说了。” 庞晔理所应当道:“不打算啊,你要邀请人家,那你就真诚点嘛,都四五天没回他消息了吧?怎么忍心的。” “我很忙很累啊,哪有时间闲聊交友?”许暮川心累,大字平躺,“有话就说,没事我就挂了,你在那边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庞晔没再出声,许暮川挂断电话,下一秒时鹤就打进来了,许暮川没反应过来,点了接通,后悔都来不及,听见电话那边的男生气呼呼地问他:“为什么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啊?” 许暮川本来心情就糟糕,听见时鹤理直气壮的质问,无语到说不出话。 “学长?” “时鹤,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暂时没有冲时鹤发脾气,喉咙因为发烧而沙哑,“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时鹤明显在电话那一端愣住了,良久才委屈地诉说:“是你先答应我的,你说会早上打电话叫我起床,然后每天都会回复我的短信,还……” “但你不觉得超过了吗?”许暮川头疼,打断他,“算了,这件事先不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兴趣来我乐队?” “不去,”时鹤赌气,“我才不去!” 许暮川抓狂:“那你天天缠着我干什么?是朋友的话,你也应该理解我这几天很累。” 时鹤抓耳挠腮急得跳脚:“我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啊你看不出来吗!” 许暮川怀疑自己烧坏脑袋、幻听了。 “我是男的……”许暮川扶着头,坐直身子,摸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狭小的地下室一下子亮堂起来,灯光晃眼。 “但我不介意啊。” “……我只喜欢女的。” “你和女人谈过吗?” 时鹤问得胸有成竹,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没有。” “那你怎么肯定你喜欢女的啊。” 许暮川认为时鹤已经开始耍无赖,不和他再争辩下去:“这和你不来我乐队有关?” 时鹤不吭声了,地下室信号不太好,许暮川听着手机卡卡沙沙的电流声,头痛得要死,脸烫得能煮熟鸡蛋,体感烧到39度以上了。 而电话那一头,时鹤似乎在哭。 他哭什么呢?许暮川晕晕沉沉的大脑里浮现出时鹤那张脸,想象时鹤哭泣的模样,居然也有了一丝心疼。时鹤一看就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孩子,不适合做哭脸,即便是朋友,许暮川恐怕也会在时鹤掉眼泪的时候找纸巾。 “你就是想和我谈恋爱是吗?”许暮川破罐破摔问。 时鹤强忍着让声音不颤抖:“嗯,我其实也可以去你的乐团,但是我更想和你谈恋爱。” 许暮川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横:“我答应你。” 反正时鹤也不会喜欢他多久吧?富家少爷或许是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和他完全相反的人,一时被好奇心吸引罢了。 至少能解决乐队缺人的燃眉之急。牺牲一下自己,忍一忍,时鹤除了是男生以外,其实也……许暮川快晕倒,把灯又关了,倒在床上。 “答应什么啊?”时鹤抽泣着,在许暮川听来,明知故问。 “你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吗?”许暮川没辙,“但你确定要来我们乐队,不能中途退出,我不喜欢半途而废不讲义气的人。” 时鹤吸了吸鼻子:“我可以的……学长你开下门好不好,我腿都蹲麻了,站不起来。” 许暮川心头一跳,下一秒,果然传来了敲门声。 他第一反应是下一次见到庞晔,他要把庞晔千刀万剐——可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天杀的,他就不应该租庞晔之前住过的屋子。 许暮川病恹恹起身,把门打开了,居高临下看着脚边一团黑影,还是那么地像小乌鸦。 “我发烧了,你先回去吧。” 时鹤闻言,噌地站起来,腿也不麻了,用手摸了一下许暮川的脸:“真的发烧了,你吃药了吗?我去给你买一点药吧。” 时鹤说是买药,身子老往门缝靠,许暮川不得不挡住门,不让时鹤进去:“不用,你快回去,会传染。” “这样说说话是不会传染的……”时鹤细声讲,没等许暮川听清楚,仰起头,嘴唇快速贴了一下许暮川的嘴角,“这样才会。” 许暮川被眼前同性恋的举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黑暗中听见时鹤得逞的笑声,顿时起了邪念。他伸出手握住时鹤的肩膀往怀里送,掐住脸,低头咬住时鹤的嘴唇,舌头撬开他的牙关,连带着坚硬的舌钉一起闯入他柔软的口腔,时鹤登时屏住呼吸,“嘶”了一声。 足足一分钟,许暮川才松开时鹤,时鹤被他亲的云里雾里,迷茫呼吸,呆了好久,缓缓睁大眼,不可置信:“学长你,怎么有两根舌头……” 那不是两根舌头,是许暮川年少寻死,自己割出来的分舌。当年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割舌自尽死亡率比割腕要大,谁能想到一刀下去,没死成,伤口养了一段时间竟然修复了,舌头由中线一分为二,变成了两瓣,两瓣可以各自活动,灵活自如。 后来才知道,从中线分,除非碰到动脉,否则死亡率不高,割舌自尽的人一般选择切掉舌尖。 但许暮川再也不愿体验这钻心的痛了。寻死一事搁置了几年,忘了。 许暮川看见此时时鹤真情实感的疑惑和恐惧,心满意足,“以后叫我名字就行了。”言毕,许暮川把门关上了。 -------------------- 10.3~ 第27章 作为心愿 简单来说,这趟旅途结束后,时鹤非但心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失眠更严重了。 褪黑素也不想吃,见到褪黑素的瓶罐就能想到许暮川若无其事地将褪黑素拿给他,问他失眠的原因。当时他答不出来为什么失眠,现在好了,失眠的原因是许暮川。 时隔这么多年还会为前任失眠,居然是因为前任意味不明的吻……或许这不能称之为吻,时鹤坚定地想,这分明是冒犯。 偏偏时鹤无法直接质问许暮川为什么要压着他亲,他自己也知道,在许暮川听来,他就是在要求许暮川亲他……他到底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梦到川川…… 时鹤翻来覆去,嚼了吐、吐了嚼,一边指责许暮川逆来顺受,一边又不自觉地回味,谈恋爱的时候,许暮川的吻也是非常气势汹汹的,仿佛要将人拆吃入腹才肯罢休。不过接吻归接吻,睡觉却是拖了好久,直到时鹤生日,将睡觉作为心愿告诉许暮川,两个人才正式交融。 回想起来,时鹤恨不得穿越回去敲醒自己:别这么上赶着行不行,太丢人了。 第30章 “江鹤!……时鹤!” 时鹤回过神,池仲一个箭步冲来,用卷起来的节目单敲一下他的肩:“别发呆啊,上去调设备了。” “对不起对不起!”时鹤小鸡啄米般鞠躬道歉。 池仲是fdw乐队的经纪人,也是厂牌的音乐制作副总监,手下管着好几个乐队,有赫赫有名开体育馆巡演的,也有像时鹤这样不温不火、但有一两首出圈作品的。池仲时年三十五岁,正是事业上升期,对fdw等手底下的乐队都非常严格。尽管都不是签的卖身契,大部分小乐队的成员甚至都有本职工作,可回到乐队,池仲都会要求他们严于律己。 时鹤对池仲有点畏惧,不过,正是这个厂牌、池仲这个严格的音乐圈前辈,让他们快速成长起来。 池仲神色略缓:“这场结束后聊聊,阿莫跟我说你休息回来之后状态就不是很好。” 时鹤忙点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音乐节的舞台。 四十分钟后,时鹤一头热汗,离开舞台,一下台也不跟乐团的人听几首,直冲停车场,钻进商务车,躲在最后一排,避着池仲。 他的表演果然不太顺利,虽然现场观众很躁动,在空旷的户外,主要考验主唱的功底和架子鼓的节奏。至于吉他和贝斯的存在感,除了solo展示比较拉风,其他时候相对没那么强,能犯下明显影响观感的错误,对于专业乐手而言更是少之又少。 可池仲身经百战,早已练就一副连针落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耳朵。时鹤的一段吉他solo弹错了一个音,顺势即兴,指法由原曲的a小调转入c大调,粉丝大约认为是现场版,连起来还蛮和谐的,甚至大调的欢快感更适合躁动的音乐节,然而池仲一听就刺耳,即便时鹤转调转得毫不犹豫,每个音都卡在了节拍上。 时鹤一个人窝在车里,大约二十分钟后,fdw的主唱莫宇泽先回了来,见到时鹤,坐到了他旁边:“我说你怎么不见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莫宇泽的声音很温柔,时鹤放松下来,靠着他闭目养神:“池仲没找过来吧?” “没呢,他要听完后面几支乐队。不过他的确说有事要找你,让你晚上先不要走。”莫宇泽轻拍时鹤的手,“小事情,别放心上。” “还不是因为你告状。”时鹤哼一声。 “我只是担心你状态,玩乐队要开心嘛,写不出歌就放一放吧。”莫宇泽无奈一笑,手机突然响起,他拿出来,时鹤睁开眼,瞄到屏幕上的视频。 “我老婆和女儿的电话,外面太吵,我在这接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啊。” 莫宇泽接通电话,顺带介绍时鹤,视频画面中,三岁左右的孩童捧着手机,一口一个爸爸、哥哥,听得时鹤心花怒放,心情也好了不少。 莫宇泽同家里人简单聊了几句,结束了通话,时鹤一时伤春悲秋,刚组团的时候,莫宇泽还未婚,如今女儿都三岁了,恰恰好三年,莫宇泽没有公开私生活给粉丝,选择一家人幸幸福福过小日子,时鹤非常羡慕——他这三年又做成了什么? 听见时鹤叹息,莫宇泽安慰道:“你还这么年轻,我二十六岁的时候,甚至没有你这么有心气,拿着几千块的工资,每天下班后就窝在出租屋里,用k歌软件唱唱歌,谁能知道我现在居然和你们一群年轻人组乐队了。刚开始我的粉丝都不看好,觉得组乐队会影响我前途,但我还是觉得乐队好,可以唱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歌曲。你写的歌我也很喜欢,唱得也开心,而且你天赋好,又努力、家境好,你想要的肯定都会有的,不用怕的。” 莫宇泽比时鹤大了十岁,是团里唯一一个当了家长的人,比他们更沉稳,对待年轻人总是一副慈父模样,让人很愿意依赖。连池仲都说这个团看起来是以时鹤为核心,但其实阿莫才是那个能拉住全团的人。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我,说我天赋好。”时鹤语气平淡,眼睛飘红,“然后我们谈了恋爱。” 莫宇泽没有听过时鹤提过乐队之前的经历,便问:“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是骗我的,和我谈恋爱是希望我当他乐队的吉他手,他们缺人。”时鹤苦涩一笑。 莫宇泽“嘶”地倒吸凉气,不可置信:“真的会有人为了招乐手以身相许吗?” “很荒谬吧?” 莫宇泽轻轻摇头:“不是荒谬,是不可能,我不相信对方是为了乐队才和你恋爱,要是真的在意乐队,不会让乐队引入一段不安定的感情,乐队谈恋爱是大忌,分手即解散的例子比比皆是。要是不在意乐队,他大可不必非要找你做乐手,不在乎乐队就不会对乐手会有特别的要求。” 时鹤觉得莫宇泽年纪大了,和他有代沟,无法理解他们这代人无厘头的情感纠纷,便不做解释,保持沉默。 “可能他是真的喜欢你,也恰好需要你呢?”莫宇泽宽慰他,“不要这么悲观嘛。” “得了吧。”时鹤哑笑,许暮川根本不喜欢男的,他花三年时间都没有让许暮川动心,除了不可求的执念,时鹤还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就好像他从小学到大的钢琴至今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成功,不过是浪费时间。 下午场的乐队表演结束后,一行人吃过饭,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从音乐节举办地秦皇岛回到北京,到公司,池仲单独留时鹤聊了半小时。说是说开小会,其实是池仲单方面教育时鹤,时鹤单方面听训。 回到熟悉的公寓已经是深夜,一进门,一只黑白色的德文猫无声地迎上来,时鹤弯腰抱起小猫,抱在怀里摸了好久才松开手,喂了一根猫条,洗漱后和小猫一起躺进被窝。 德文蜷缩在他的枕边,发出一阵一阵舒服的呼噜声,声音虽小,也能让神经衰弱的时鹤无法入眠。 时鹤只好戴上耳机听歌,打开豆瓣,在各大片单里寻找自己也许感兴趣的内容。 但他一时忘了,他和许暮川就是用这个软件联系上的,qq将许暮川拉黑了,豆瓣还没有,豆瓣的私信毫不意外收到了来自momo的问候。 最近的一条,momo说:回到家了吗?演出辛苦了。 时间为一个多小时前。 时鹤不做回复,将momo放进黑名单,自己的账号则开启应急防护模式,任何人无法关注他、只有他关注的人才能看见主页内容,也不再接收任何人的私信。 设置好后,时鹤放下手机,捞过枕边的猫,埋头猛吸几口,被耳机里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吓着,猫被他折腾醒了,嗷嗷两声,钻到了被子里。 时鹤以为是池仲,轻触耳机接听。 接通后,电话那头却半天没人说话,时鹤摸着猫,开口问:“喂?信号不好吗?听得见吗?” “小鹤,你还没睡。” “……”时鹤一下子就听出来许暮川的声音,“你怎么会有我手机号?” 自从三年前乐队签了厂牌,时鹤便把手机号换掉了,为了避免非必要的骚扰,只把手机号告诉了亲近的人。并且格外注册了一个工作的号码。时鹤亮起手机一看,许暮川拨入的号码并非他的工作号码,而是私人号码——连fdw的成员和池仲都没有这个号码。 “你所有平台都拉黑了我,我只能给你打电话。”许暮川解释。 “我是问谁把号码告诉你的?”时鹤正色,“你如果用非法手段查我,我会报警。” 许暮川听着时鹤冷漠又警惕的声音,除了说抱歉,好像说不出什么话。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发誓没有用特殊手段,你放心。”许暮川说。 如果他想用,或者说,如果真的能用,许暮川很早就能拿到时鹤的联系方式,不必求人。 而且,若非时鹤全平台拉黑了他,他也不会选择打电话给时鹤,他明知道时鹤可能会生气。 翻着时鹤的豆瓣主页,下一瞬间提示内容不可见,许暮川一阵心慌,想都没想,下意识给时鹤去电。 时鹤没有挂电话,但也不说话,沉默比拒绝更令许暮川痛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你说话,早点睡觉,晚安。”许暮川放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大约停留了五秒,由对方结束。 -------------------- 第二卷终于开启!是我写得非常顺手的一卷,momo当年为什么要走、两个人为什么会破镜,也会在这一卷揭开帷幕! --- 审核大大求放过,谢谢审核大大 第28章 过分天真 时鹤根本想不到会是谁把他的号码给了许暮川,在心里一个个去排查,认为谁都不可能,惹得他心烦意乱。 正烦闷着,耳机里又冒出熟悉的铃声。 时鹤张口便骂:“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那以后你的猫我可不喂了。” 这下给时鹤吓清醒了,他弹坐起来,又将小猫闹醒,小猫伸长前爪拉伸,一个跳跃顺着时鹤的睡衣爬到他肩膀,一爪子按在时鹤的脸上,不小心弄掉时鹤的右耳耳机。 第31章 “哥,怎么是你啊?”时鹤掀开被子,载着猫下床,趴到地上找耳机。 其实是时鹭也不奇怪,时鹤知道时鹭经常加班到深夜,兄弟俩基本上是晚上才通话。 “我刚下班看到你们乐队的微博推送,想着来关心一下亲爱的弟弟演出是否顺利。”时鹭凉凉道,话锋一转,“你刚刚以为我是谁?” 时鹤面对时鹭很难撒谎,本能地心慌,找了半天耳机,发现在床底下,气恼地拍一拍肩膀上的傻猫,心不在焉地敷衍:“没有啊,我没以为你是谁。” “都快十二点了,谁会给你打电话?”时鹭丝毫不信,咄咄逼人。 时鹤吞了吞唾沫:“没有——” 时鹭似乎没什么耐心,未等弟弟说完,问:“明天是不是要去工作室?晚上我接你去吃饭,爸妈明天来北京。” “他们过来干嘛?”时鹤顺嘴问。 “爸妈对你最好,你还好意思问他们来干嘛?”时鹭微愠,“赶紧睡觉,别让他们看见你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到时候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时鹤乖乖听话,把耳机从床底扫出来,清洁干净,老老实实躺下,闭上眼睛。 即便早早地闭眼,时鹤并没有睡一个好觉,一大早就醒了,在工作室泡了一整日,依然没有做出自己想要的音乐效果,傍晚时分,坐上时鹭的车一起去饭店。 虽然是爸妈来看望两个儿子,但二老从不需要忙碌工作的儿子们准备什么,俩人白天在京城玩了一圈,晚上抵达预定好的酒楼包厢,早早儿地叫服务员准备饭菜。 时鹤一到,就看见圆桌上热气腾腾的六菜一汤,母亲江呓梦身着深蓝色的旗袍,披了一件白色斗篷,低盘发衬托得她气质更加儒雅,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见到小儿子,笑逐颜开,离席朝门口迎上来:“小鹤!妈咪好想你呀。” “妈咪。”时鹤长到二十多岁依然习惯用最亲昵的称呼叫父母,他看了一眼父亲时严尊,身体还是那么硬朗,习惯性板着脸,见到时鹤时,笑了一下,时鹤开玩笑说:“爹地,你老了一点哦,没妈咪保养得好。” “你爹地很辛苦啊,隔三岔五还要去公司,都没办法安心退休。”江呓梦一边给时鹤整理衣领,一边嗔怪,“搞得我每天也要跟他这么早就醒过来,好不容易爹地才空出时间,我就说那趁有空赶快去北京看看弟弟啊。” 时鹤比江呓梦要高不少,弯下腰抱住她轻抚她的背,像儿时那样撒娇:“我知道妈咪最疼我们了!” “那肯定啊。”父母二人围着时鹤转了半天,江呓梦又是说时鹤怎么瘦了、又是说他好像长高了——怎么可能呢,不过是爱子心切,怎么絮絮叨叨都不够。时严尊倒收敛些,问了时鹤最近的工作情况,但听到他讲乐队音乐节演出云云,父母二人又心照不宣地保持缄默,脸色不太妙。 在一旁的时鹭适时提醒:“爸妈,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二老这才想起一大桌的菜,江呓梦拉着时鹤的胳膊,亲密地带他坐到自己旁边,“妈咪点的都是你喜欢的,特别是脆皮烧鹅和那个,诶哥哥,把圆盘转一下……呐,佛跳墙,你最喜欢喝的汤啊。” 一家人吃饭,通常习惯先喝汤,再吃菜。时严尊起身给自己和妻子舀了两碗汤,江呓梦又给时鹤舀了一碗。 佛跳墙汤适宜冬季食用,主料有鲍鱼、虾、海参、瑶柱等海鲜,再添上花胶、花菇、虫草花等营养辅料,与新鲜的鸡肉一起熬制两到三小时,出汤鲜甜,是时鹤最喜欢的汤。 但时鹤很小的时候,每次家里阿姨煲汤,时鹤都不让阿姨做佛跳墙,因为哥哥海鲜过敏,佛跳墙却中有不少海鲜。时鹤知道,如果他想喝,爸妈肯定会让阿姨煲的,他不想让哥哥看着他们喝,便一直都说不想喝。 后来时鹭去北京读大学,时鹤才能经常吃到这道菜,爸妈也就发现了小儿子很爱佛跳墙。 但时鹤确实没想到爸妈会在今天点佛跳墙。 他小心抬眼,瞧了瞧坐在他正对面的时鹭,时鹭没有舀汤,只夹了几道肉菜放在碗中,等待他们喝完汤再一起吃饭。 时鹤见状,囫囵吞枣喝完最爱的靓汤,跟江呓梦说:“让服务员上饭吧,我饿了。” “好啊好啊。”江呓梦唤来服务生上黄油米饭,心疼地摸了摸时鹤的头发,“哥哥说你最近都睡不好觉是不是啊?” “没有那么严重的,就是压力有点大而已。”时鹤说。 江呓梦犹豫片刻,语重心长道:“小鹤,你不要嫌妈咪话多,你和哥哥不一样,你学的是音乐,妈咪可以介绍你去做音乐老师啊,妈咪和爹地都认识很多私立学校的校长,我们家那边很多私立学校啊,很轻松、钱也多,弹弹钢琴带带学生,比现在舒服不知道多少啊,又很自由,在我们身边也能更好地照顾到你。” “我也不是小朋友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就行啦。”时鹤低头吃饭,不愿与江呓梦对视,“我觉得跟着哥哥在北京很开心。” 时鹭看了时鹤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吃饭。一家人的话题很少会从时鹤身上转移到他那里。 时严尊却说:“但是你搞这个乐队,学了这么多年的钢琴不是白学了吗?你妈咪培养你这么久,至少当一个钢琴老师、音乐老师,稳定、收入高,也不用离家这么远,我们也放心,哎。” “怎么会白学,音乐是互通的嘛,爹地,不信你可以问问妈咪。”时鹤深吸一口气,小声地回应,朝江呓梦讨好地笑笑,“对吧?” 江呓梦无奈地望着他,又摸了一下时鹤的头发,不做表态,只说:“多吃点,真的瘦了,回头让哥哥给你多煲点汤,你多去他家吃饭,不要老是一个人,我今天不问哥哥都不知道你成日就知道吃外卖。” “一个人做饭很麻烦啦。”时鹤嘀咕,“而且我做饭也不好吃。” “让哥哥给你做啊。” “哎呀我们都很忙的。”时鹤夹一筷烧鹅放到江呓梦碗中,“你也多吃一点妈咪,这么远过来,好累的吧。” “好好,妈咪也吃。”江呓梦非常受用地吃下时鹤给她夹的菜,时鹤又给时严尊夹了几道,把父母哄服帖。 江呓梦和时严尊终于不再念叨时鹤的工作、时鹤的起居,其乐融融地讨论起北京这家粤菜馆的出品,时鹤松了口气。 从小到大,江呓梦对他最大的期待就是成为钢琴家,再不济也是钢琴老师,大约是因为江呓梦本身就是艺校出身,奈何在钢琴路上并没有走太远便结婚生子,转行进了企业做文秘,摸爬滚打多年当上了高管。等回过神,只能把钢琴家的梦想寄托在小儿子身上,从小花重金培养、特别关照。 时鹤非常清楚这点,父母关心他远胜于时鹭。同样的,对他的期待也高于时鹭。 上高中后开始接触电吉他、再到大学期间玩乐队,江呓梦被他狠狠地气到了,时严尊为此砍掉了他的零花钱,让他连一把新的琴都买不起,只能一直用着唯一一把二手的。还因为不愿意服从父母的命令出国进修钢琴,大吵一架。 那时候大约是大二,时鹤和父母的关系冰冷到了极点,但和许暮川倒是如胶似漆。所以时鹤才会央求时鹭千万不要告诉爸妈他在和乐队里的人谈恋爱,也不要告诉爸妈他们乐队与经纪公司解约赔钱,否则以他对爸妈的了解,二人一定会把许暮川千刀万剐,毕竟他们不会舍得把宝贝儿子千刀万剐。 最后时鹤被许暮川提分手,时鹤如父母所愿去了澳洲读书,三个人的关系总算缓和。 回国这几年,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麻了、也许是江呓梦认命了、也许是时鹤真的长大了,父母对于时鹤再次选择拿起电吉他而非钢琴的决定终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良性劝说,不再吵架。况且,时鹤也觉得自己大学的时候过分天真。 饭后,时鹭开车,先把父母送至酒店,再送时鹤回公寓。 陪江呓梦到酒店房间聊了一会儿,时鹤才下楼,时鹭在停车坪等他。 “明天早上他们就回去了。”时鹤坐上副驾,问,“你要去送他们吗?” 时鹭平淡道:“我要开会,你早上送一下。” 时鹤点头,时鹭斜眼问:“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时鹤撇撇嘴,“对了哥,你想喝乌鸡汤吗?” “怎么。” 时鹤笑道:“我记得你喜欢喝,想喝可以告诉我,我有时间给你炖好送过去,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是煲汤很在行的。” “再说吧。”时鹭专注道路,兴致缺缺,忽然他想到什么事情,放低了声音,“昨天晚上,谁给你打了电话?” 时鹤心中咯噔一下:“没……就经纪人,池仲他昨天训了我一下。” “你撒谎的样子很明显。” 时鹭一严肃,时鹤就害怕,僵持了好几分钟,缴械投降:“哥你别骂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许、暮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 第32章 时鹤简单交代在重庆碰见许暮川的事情,掐头去尾,只挑稍微能听的说,说完后,时鹭果然脸色不好:“你以后不准跟他联系,听明白了吗?这件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在重庆待这么久,翅膀硬了,我不问还不打算说了吗?” “我知道错了,但你给了我钱,我又不想浪费……” “钱不用急着还,没多少。到了,我跟你上去一趟。”时鹭把车泊好,“爸妈拿了很多东西给你,都在尾箱。” 时鹤绕到后备箱一看,足足两个26寸行李箱,都是给时鹤的家乡小吃、特产,还有名贵药油。 时鹭把箱子搬下来,摊开手跟时鹤说:“手机我帮你拿,箱子你推。” “好好好。” 时鹤忙不迭递出手机,递出去的瞬间识别到面部,解了锁。 他没太在意,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头,时鹭跟在他身后。 时鹭打开时鹤的手机,最近通话里有上百条乱七八糟的未接来电。 他知道弟弟由于职业原因,不喜接陌生号码,不小心接起来也会快速挂断,因此时鹭在一串红色号码中轻而易举翻到昨晚维持了四五分钟的陌生通话记录。 他将此条记录删除并将号码拉入黑名单,又快速地将通讯系统设置为屏蔽未知来电模式。 第29章 black magic “打得通吗?” “还是打不通。” “那先这样吧。” 晚上九点半,清吧吧台,三台手机摆在一杯鸡尾酒前。 三台手机一共六张卡,向同一个号码拨去十四次,几乎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在忙,抑或暂时无法接通。 许暮川收回自己的手机,庞晔则关掉了两部。 十天前,许暮川给庞晔去电。 从毕业至今五年,自打换了手机号后,许暮川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庞晔。当年庞晔大二就去了日本,与许暮川和陈蓉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大三末,庞晔在朋友圈里消失了一阵,又过了一年,许暮川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为了躲时鹤,他没有把新的联系方式给时鹤可能会认识的任何人。 所以十天前,他尝试给庞晔打电话,其实是不抱任何期待的。这么多年过去,庞晔也许和他一样,联系方式早就换了。 但电话响了没几秒,竟然接通。 双方都没有想到还会再和对方联系上,庞晔格外激动,次日便调整了工作安排、购买机票,三天前一大早从东京直飞北京,杀到许暮川公司。 许暮川近期工作忙,白天腾不出时间,给了庞晔一辆不常开的车,庞晔自己玩自己的,晚上住在许暮川家里。 起初许暮川给庞晔打电话,是走投无路想跟他问时鹤的手机号。可惜庞晔也没有,庞晔说,自从时鹤告诉他成功追到许暮川后,时鹤就把他丢一边了,像酒店洗漱用品一样用完就丢,让身处异国他乡的庞晔耿耿于怀了好一阵。毕竟庞晔是发自内心地钟意这个小学弟,发自内心地想和这个小学弟当好朋友,不然也不会帮小学弟追求自己最好的兄弟。 之后时鹤换了号码,许暮川也换了号码,庞晔并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庞晔忙于生计,泥菩萨过河,无心关注。 “这就是各奔东西吧。”庞晔拿出一支烟,没点,叼在嘴里,做出一副忧郁的模样,讲了一句日语,随即问, “但你和陈蓉、林子豪还有来往吗?” “林子豪在香港有个乐队,现在工作原因我经常去香港,和他就保持了联系,陈蓉应该不在广东了,联系不多……当年我们解散之后,几乎有一两年的时间,我没找过他们。”许暮川指了指庞晔的烟,“外面有吸烟区。” “走。”庞晔把两台手机都揣入口袋,跟许暮川来到清吧后的弄堂小巷,厨余垃圾旁边贴了张吸烟的标识。 庞晔点燃香烟,在寒气中吸上一口,靠着砖瓦墙,舒服地喟叹,默默抽了一会儿,睨一眼许暮川:“你确定号码是对的吗?” 许暮川又翻开手机通讯录,望着时鹤的手机号码出神,说:“蒋一童给我的,不会错。而且我成功拨通过一次,就在十天前,只是之后打不进了。” “如果他拉黑你就算了,情有可原。”庞晔弹了弹烟灰,叹气,“他根本没有我的号码,没必要拉黑我啊,我手机号又不会显示诈骗……四个手机号都打不通。” 许暮川仰起头,弄堂狭窄,头顶的天空形成一条黑蓝色的河,隐隐约约听见远处大道的车流声,弄堂里却是寂静无声。 十一月的北京,夜晚多雾多雨,堪堪几度。 “那怎么办?”庞晔抽完一根烟,摁灭,冷得搓了搓手,听见许暮川说“不知道”,“还要再想想”。 “你不是知道他公司在哪吗?要不你直接去蹲点吧。” “嗯,但我过去只会让他更生气。” “能生气是好事啊。”庞晔打着趣儿,“说明小鹤没有把你当空气,比生气更恐怖的是他压根不在意。” 许暮川摇头:“我不想让他生气。你说,他是不是没有单独拉黑我?” 庞晔当即想泼冷水,可是许暮川痴傻得让他冷水都泼不出去。他久不作声,冷得吸了吸鼻子,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儿:“我们回去吧许暮川,外头好冻。” - “啊嘁——到底为什么这么冷?!这才十一月!” 曲文文捂着脸打了个喷嚏,下一秒,被时鹤塞了一块蛋糕,蛋糕上立着一块漂亮精致的铭牌。 “生日快乐啊我们伟大的贝斯手,肯定是有人想你了。”时鹤笑吟吟地祝福,又帮寿星曲文文切下一块蛋糕拿给莫宇泽。 莫宇泽道谢,接过蛋糕,对曲文文说:“你穿太少了,现在晚上只有两三度。”他说完,很绅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曲文文。 曲文文披上外套后,暖和了不少,含着蛋糕呜呜哝哝:“早知道不穿裙子了,白天我感觉还很热。” “秋天昼夜温差大。”莫宇泽道。 时鹤冷不丁接过话:“那人肉应该很甜了。” “哇——太吓人了,果然没有一只活着的生物能离开你们广东!”曲文文瞪大眼睛,作出一副惊恐的表情,“不要吃我啊我才刚过本命年!” 时鹤幽幽放下一块蛋糕,张牙舞爪:“让我尝一下啊——”他作势去追曲文文,曲文文尖叫着跑开,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围着长桌闹了好一会儿才消停,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椅子上。曲文文抱着莫宇泽的衣服,啃一口蛋糕:“哎都给我跑热了……衣服我洗好明天还给你,阿莫。” “好,快吃吧,一会儿小胖回来我们该没得吃了。”莫宇泽提醒道。 小胖是他们的鼓手,饭量非常大,临开吃前说拉肚子,等他厕所回来后再横扫全场。 时鹤闻言马上挺直腰,切一块蛋糕给自己,甜滋滋的蛋糕入口即化,一扫心中阴翳。 从上次接到许暮川的电话,到今天曲文文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许暮川没有来电,好似真的如他所愿,不再联系、不再打扰。 而在这两周,时鹤忙于新专辑的创作,很少有空闲的时刻,也很少想起许暮川。 但“很少”依然不代表“没有”。 时鹤总觉得许暮川是故意的,故意不联系他,以退为进让他心焦。可转念一想,许暮川应该也很忙,只不过在重庆的那段时间,许暮川每天都围在他身边,给他一种他很重要的错觉。一旦从闲暇的假期抽身,回到“不相信眼泪”的北京,没有人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他想,“小鹤”对于许暮川大约便是如此,是无聊日子的消遣,是寂寞时光的乐趣。 这想法不算空穴来风,某天晚上,时鹤突然记起来,许暮川曾经在微博上这么写过:爱情很有意思,无聊的生活都变得不那么无聊。这一则博文没有带上时鹤的缩写。 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时鹤迟迟走不出来,他将许暮川的微博翻到烂掉,每一句话都记得很清楚。 许暮川对“爱情”的定义,在时鹤看来相当讽刺,也相当痛心。 晚上七点左右,蛋糕吃完了,各自回家,时鹤有工作想和莫宇泽讨论,便选了一间离两个人的家都比较近的酒吧小酌一杯。 酒吧在一幢写字楼的二十六层,靠窗可俯瞰城市夜景。整家酒吧的布置也是十分高雅,没有动感嘈杂的音乐,每个人说话声音都很低,适合白领情侣约会。实际上这里的常客基本也都是在附近写字楼加班的白领。 fdw乐队的歌曲,通常由时鹤写词,莫宇泽会进行第一次修改,在时鹤完成词曲之前,也会先找莫宇泽探讨曲风和人声谱。莫宇泽有过十多年的演唱经验,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唱过的歌曲无数,人生经历也比较丰富,能给时鹤不少灵感和建议。 第四张专辑的主题,时鹤选了一个从未尝试过的方向,在几天前给了莫宇泽一份demo。 “我听了,但感觉器乐部分有一点复杂。”莫宇泽说。 第33章 时鹤拨了一下桌上的玫瑰,思忖片刻,说:“这一首词比较少,如果其他也很简单,会不会太单调?” “我觉得不如整首都尝试一次极简的风格,用两到三个和弦,这样更能突出你想要的都市离奇感吧?”莫宇泽手指在桌面有规律地敲着,“你听过《black magic woman》吗?” “santana?不太记得了,很少听这种类型。” 莫宇泽点头:“嗯,皮得格林……就是fleetwood mac乐队是原版,布鲁斯经典小调。”他从包中拿出一副有线耳机:“听一下吧。” 耳机分别播放两种版本,时鹤拿了左边半副耳机,和莫宇泽听着来自上世纪的布鲁斯软摇滚,曲调诡谲压抑,鼓点简单、电吉他出彩却并不喧宾夺主,和主唱极具张力的嗓音相互映衬。令人置身雪后狭窄街头的小酒馆,到处都是霓虹灯,彩色的灯照在积雪上,花天酒地、头晕目眩。 曲毕,时鹤把耳机还给莫宇泽,说:“santana的版本的确融合了更多乐器,应该有康加鼓和风琴吧,我之前了解到一点,然后编入了3-2 son clave 节奏,整首曲子变得更加异域风情,也更加迷幻。” 时鹤搓了搓耳机线,若有所思道:“但总的来说确实用的都是三和弦循环,并不复杂,歌词也很清晰简单。” “没错,所以我认为你现在写的歌可以尝试这样的风格,不用太复杂。不过歌词据说是写给前女友的。”莫宇泽笑了笑,“那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才会有人为她写出i want you to love me这样直接的表白。” 时鹤默默地抿一口酒,瞥一眼玻璃窗,给前任写歌这事儿他也干过,第一首专辑的所有曲目基本都是写给许暮川的。 正捧着高脚杯对人群发呆,昏暗之际,时鹤看见了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 他的左眼皮跳了跳,牙齿不禁咬住了玻璃杯口。 是许暮川,他不会认错。如果很久没见,他可能不会认出来,但才从重庆回来不到一个月,时鹤一眼就认出许暮川身上的衣服,是他在重庆也穿过的深咖色厚外套。 但许暮川对面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年龄相仿,穿着黑色的风衣。 他们桌上随意摆着的餐盘已经空了,说明在这间酒吧用餐有一段时间,只是时鹤坐在人最多的玻璃窗边,起初没有注意到酒吧靠厨房的角落。 女人单手撑着头,红色的嘴唇黑色的长发,或许是喝了不少酒,有点醉,笑起来勾魂摄魄,和许暮川的关系绝对算得上亲昵。 时鹤想要移开目光,眼睛却不听使唤,隔着人群,始终停在许暮川那一桌。他知道许暮川有一个妹妹,妹妹比许暮川小很多很多,这个女人不会是他妹妹。 时鹤眨了眨干涩的眼。忘记飞冰的气泡酒好冷。 “……怎么样才算很有魅力的女人?”时鹤轻声说,咽下一口满是气泡刺激喉咙的酒。 莫宇泽则是等了很久才听见时鹤对他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便顺着时鹤的视线,朝身后望过去,的确瞧见了一个相貌明艳的女人,猜着莫不是时鹤会喜欢那样的女人吗?他对年轻人的喜好捉摸不定,便收回视线,幽默道:“大概,black magic woman。” -------------------- 我真的好恨这个章节名字的字符计算是按照字母而非单词!! ---- 毫无关联的小剧场: 庞晔(对小情侣怨气满满):小学弟,用完就丢终究是错付了 时鹤:我不是给你打钱了嘛 (无辜) 许暮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某种颜色交易…… 第30章 在六扇门之间 许暮川不解李姿为何要笑,颇为不满,一手挪走了李姿刚要喝的第不知道几杯酒:“你喝多了,别让职员碰见你这样,这里容易遇到他们。” “我又没你那么端着。”李姿夺回酒杯,意味深长地抿一口,“我们的玩法和你们那一套不一样,这点酒我怎么可能醉啊,我这是开心!” “……”许暮川时常拿李姿没办法,作罢,将碟盘中最后一块牛肉吃掉。 李姿比他要年长十岁有余,三年前,二人同在一所公司工作,许暮川在海外业务部,李姿在国内市场部。 如果说许暮川所在的业务部是数一数二、撑起整个公司大头营收的部门,李姿则是开拓国内业务的第一人。 她一手带起国内市场部,却因为公司内部问题,和高层闹了矛盾,决定自己出来创业,恰好得知海外业务部的许暮川和他老大康伟要走,便联系上许暮川。 李姿和许暮川进行了大半年商务考察,与其他投资人共同买下现在这家工厂,目前在公司负责国内业务。 所以公司的业务线负责人,其实也就是核心的老板,一个是李姿,一个是许暮川。 一开始许暮川不太看好李姿,倒不是因为别的,许暮川对前司尊敬感恩,李姿在他面前则是一天到晚数落前司的毛病。 许暮川担心她以资傲人,心气太高,做事不踏实,许暮川下决心选择信任,除了李姿经验丰富、资源充足等客观因素外,主要还是听了师傅康伟的话。康伟没有对李姿过多评价,只说她完全可靠。 康伟鲜少这样评价一个人。 后面许暮川彻底转变印象,第一次和国内供应商谈判,李姿在谈判桌上有多冷静,在酒桌上就有多豪迈,完完全全是许暮川需要的合作伙伴。 国内市场不如海外市场那么透明,做海外市场,尤其是欧美,业务能力和商业目的更强,公私相对分明。国内市场,或是东南亚地区,人情味比较重,靠许暮川一个人是搞不定的,可李姿在这方面游刃有余。 后来一起打拼,两个人慢慢熟悉彼此,成为了战友一样的朋友,许暮川便知道,李姿需要的是一个完全掌权的机会,她很早就想出来单干了,奈何一直没有好的时机,而且在那之前,公司对她待遇也是非常优厚,没有离开的必要。 直到李姿把前司市场部做成熟之后,提出想要开拓一个业务部,便于分治管理:先前市场部同时负责内贸业务,员工的权责并不太分明,一个业务员既要做市场又要跑业务,李姿招起人来头疼得很,员工做起事儿来更是怨气满满。 好不容易,国内业务终于在李姿的带领下变得稳定,她便和公司提出需要将业务部划分出来,像海外业务部一样。 公司当即同意,不料过了没一个月,公司给她空降了一个国内城市业务部的总监,李姿原本的职权割走一半。 名义上来看她还是国内市场部的总监,实际上没了业务线的业绩支撑,公司谁还把她当一回事儿?李姿抗争好一段时间,无果,高层给她的理由千千万,明里暗里都在说:她是个女人,三十几岁很有可能要结婚生子,以家庭为重。没说的是,管理层不能有太多女人。 闹到这个地步,李姿待不下去,义无反顾提交辞呈,恩断义绝。 李姿把这个空降人的资料给许暮川看过,许暮川看完后的评价是:资历还行,但论对公司的熟悉程度,肯定不如李姿——李姿已经在公司做了有七八年。 “你是男人,你不会理解的。”李姿没强迫许暮川去理解,只是给他解释这么个情况,“所以以后我在你面前骂他们,你别说我。还有,我的下属,是男的是女的,你也别管我。” 许暮川表现出发自内心地不关心,不插手,只有在该支持的时候则提供支持。 李姿认为他人还不算糟糕,或许年纪比她小,还没完全沾染上说教味道。她快四十,身边人、包括前司管理层那群老男人是个个儿四五十,许暮川二三十的年纪,在她眼中还是可以塑造的。 李姿便逐渐和许暮川交心,交心后才明白许暮川为何不关心——操蛋,许总是个纯血同性恋,而且还是纯血恋爱脑。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儿:赚钱,前男友。 至于什么男的女的、权力权利,许暮川将其通通划分为:对赚钱和前男友有利或有害的,遂趋利避害。 许暮川愿意告诉她这些,大概也是希望她明白互相的底线在哪儿。 赚钱的事儿不能不做,但如果前男友要演出了,也不能不去,处理不完的工作就把工作的直接负责人带上。 李姿知道许暮川的职员经常跟许暮川看音乐节什么的,前几天在秦皇岛的不就是吗? 许暮川带着刚来的小业务当天往返秦皇岛,小业务是不知道上级发的什么疯,音乐节蹦一半以为是新员工入职福利呢,结果刚看完几个乐队就要被带去酒店处理工作。正想吐槽,第二天直接给放了调休假。 李姿好心让人事告知他这种属于因公出差加班,会有三倍加班费,外加出差补贴,不想去的话下次可以直接拒绝的。没告诉他钱都是从许暮川自个儿口袋里掏,李姿看热闹。 小业务不再吐槽,只想知道这些乐队什么时候能再演出一次? 但是,如果有一天李姿突然卧床不起,许暮川对她的反应大概是:恢复好了吗?恢复好了记得看看xx项目报价,急。 第34章 总之许暮川给李姿发过的最多的消息就是“急”,他自己倒是从来不急。 很自我,也挺没人性的。 也不知道康伟为什么说许暮川已经在他的训导下变得会做人了一点,让她放心带。 但或许不太有人性也挺好,在李姿的认知里,职场中男人多了,人性就是雄性,她一个雌性很难混出头。 李姿对许暮川很放心,对自己的权力很放心,互相信任,公司的业务也就风生水起。 不过,李姿也不是完全“放心”的。许暮川毕竟还不到三十,属于晚辈,康伟最近提醒她,年轻人容易受挫折,让她多注意一下许暮川的状态。 受什么挫折?李姿起初还不明白,观察了一段时间,自许暮川从秦皇岛音乐节回来之后手机看得比之前还勤快,却未曾听闻有重要业务,李姿算是看明白了。 少男怀春……算了,中青男吧,许暮川受的是爱情的挫折。 作为好战友,李姿自然担心许暮川会影响工作,不得不把人约出来聊聊。谁料听完许暮川的自述,什么前任完全断联、前任大发雷霆、前任这前任那,李姿觉得,她这晚不是来疏导许暮川的吗?怎么好像成了许暮川疏导她——把她近期的不开心全都疏导没了。 听许暮川有板有眼地讲感情实在是太滑稽,就算她知道前任对他很重要,李姿起初以为只是某种不可亵玩的白月光,男人嘛,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大情种——其实是情圣到处播种。 许暮川倒少见,把自己吊在一棵树上,分析树为他解绑的可能性。 李姿越想越逗,忍不住念叨:“哎原来从重庆去康伟那里开始就,原来你这么……” “吃完了吗,送你回去。”许暮川忍不住打断,李姿的反应太大,令他害臊,“就不该告诉你。” “你真一点没喝啊?那我取消代驾了……?” “没喝。”许暮川根本无心饮酒,也没有在人面前饮醉的习惯。 他把李姿从座椅上拉起来,像拉一条固定了一头的橡皮筋,拽一下又弹回去,他却不敢用力,无奈道:“姐,起来吧。” 李姿不让他为难,努力撑着桌子站起来,胳膊搭在许暮川肩上借力,二人向电梯间走去。 “对了,说个正经的。”李姿笑够了,醒了醒神,“charles那边我跟你们一起去,十多年前姐姐我还在那边留过学,好久没过去看看了。” charles是公司的香港代理,近期代理和终端大客户起了纷争,终端直接找到许暮川,提出希望跳过代理和厂家购买,charles自然不同意,可不管是charles还是终端,体量都不少,同时charles看起来不希望真的丢掉这个客户,局面窘迫。 许暮川本打算带自己的业务员一起去一趟香港。李姿大约是考虑到这类事情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两个人一起出面会显得诚恳一点。 许暮川点头同意,“你有空那肯定更好。”说完,又补充一句:“刚刚的事情我也是很正经的。” “你别再逗我笑了aiden……” “我没有。” 许暮川按下电梯的下行键,他扶着李姿进了电梯,时间已晚,电梯里没有别人。 隔了一两秒,电梯门徐徐关上,在即将关上前,又忽然打开了。 许暮川握着李姿的手臂退了两步,意欲给外面要进来的人让出空间。 “抱歉,你们先下吧,我朋友还在卫生间。”外面的男人朝他们礼貌一笑,许暮川看了他两秒,只觉眼熟,但这座写字楼脸熟的人挺多的,他不做多想,按下关门键。 “诶,啊,没赶上啊……”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许暮川听见了门外走道的声音,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密闭的电梯从高层往下降,走了好一阵,许暮川倏地想起来,刚才那张脸,是时鹤乐队的主唱。由于平日宣传会做妆发,素颜的模样他一时没认出来。 而那个声音,分明就是时鹤的。 “姐,你能叫代驾吗,我突然有事。”许暮川扶好李姿,后知后觉,“真的不好意思,这顿饭我请了,下次再请你一次。” “不用啊,我说我请就我请……我看看代驾吧。”李姿心情很好,拿出手机重新预定,“附近挺多接单的,诶,你突然什么事?” “你把代驾订单信息发我,我一楼出去,到家跟我说。” 电梯甫一到了一楼,许暮川没来得及解释就出去了,李姿则下行往停车场走。 他在一楼按下电梯下行键,这样不管时鹤在哪一间电梯,是去地下停车场还是到一楼,门都会打开一次。 许暮川徘徊在六扇门之间,等待每一趟正在下行的电梯。 第31章 飞鸟与树(1) “没事儿,等下一趟。”莫宇泽重新按了电梯下行键,手机横握在手中、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时鹤问他在看什么,莫宇泽温和一笑:“这个要转给曲文文……哦,这次也能转给你了。” 时鹤凑上前,视频里有两截人影,灯线暗,只看得见两把琴,两双苍劲有力的手。 一把电贝司、一把电吉他,两双手正在两把琴上快速移动、拨弹。 视频的内容是他们乐队的一首纯器乐intro的翻奏,那首曲子是时鹤和曲文文一起编写的,没有人声,纯炫技,配合上小胖的架子鼓,三样乐器的演奏难度都很高,尽管艺术成分一般,通常是在巡演的时候用作开场曲,热身、抬气氛。 视频里的电贝司他已经很熟悉了,是这个视频的上传者自己的琴,mm牌darkray系列的一把五弦贝斯,灰黑色,曲文文说过这琴价值三万,比她的配置还高。 而这个上传者,姑且算是个博主,只是偶尔会上传一两首曲目的贝斯翻奏,没什么特别规律,有时候一个月一两个、有时一周一两个。视频做得挺粗糙,半截人身灯光昏暗,除了琴,啥也看不出来。 时鹤认为他做这个账号更像是一种曲谱分享和自记录,每次博主都会在评论区把弹奏曲目的自制贝斯谱分享给网友,这些年粉丝慢慢积累到了三四万,倒不算特别多。 不过时鹤乐队的成员们都挺关注这个账号的,因为这个博主翻奏过他们乐队所有歌,无一例外,只要出一首,他就扒一首贝斯谱,后来还专门开了一个专栏,放的都是他们的歌,似乎其他更出名的乐队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博主的粉丝猜测,这人估计是fdw、尤其是曲文文的粉丝,自然也给乐队带去了一点流量。 几年前莫宇泽偶然刷到一条,随手转发给曲文文。曲文文特别高兴,她以为他们乐队知名度不高,是不会有除了她以外的人弹得出乐队歌曲的贝斯线,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扒谱,而且能还原到几乎听不出差别的地步。 大家关注归关注,私联是不妥的,池仲叮嘱他们不要打扰,自己开心开心就得了,不管是曲文文还是谁,都不会尝试越线。 时鹤说:“这次找了个吉他合奏啊。” 莫宇泽给他看的是这个博主前几天凌晨更新的视频,除了贝斯,还多了一位吉他手。 “对啊,而且这个视频最近挺火的,意外地给我们增加了一点点粉丝。”莫宇泽开玩笑道,“因为这首本来就复杂,结果这个cover的吉他比你弹得还浮夸,估摸着也是职业的。” 电梯下行的几分钟,时鹤把视频看完,手机还给莫宇泽,被人弹自己的曲子,心里是高兴的,嘴上不服:“这吉他太装了。”电梯停稳后,思绪在酒精阻挠下绕了一圈,补充一句,“贝斯很厉害。” 他有点羡慕曲文文有这么一个专业又忠实的粉丝。 “哈哈,你编曲的时候没说自己装呢?”莫宇泽大笑,“到一楼了,你怎么回去?我老婆接我,要送你吗?她已经在门口了。” 电梯门打开了,时鹤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找到这个视频来回拉进度条,想看看这个浮夸的吉他到底是怎么改编的,花样这么多。 时鹤低声说“不用”,看着莫宇泽和他匆忙道别,小跑着上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归心似箭,时鹤低下头叫网约车,左肩忽然一沉。 “时鹤。”时鹤一怔,抬头,对上许暮川的眼睛,“我送你,可以吗?” 时鹤吓得不轻,张着嘴没说话,许暮川立即解释:“我刚刚在酒吧看到你出来,就想等一等你一起走。我没喝酒,可以开车。” 许暮川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称不上好坏的习惯,除了陪客户需要,不会在外饮酒。即便是和庞晔,他也不喝,习惯清醒,担心喝酒会耽误工作、错过电话。 他看出来时鹤喝得有点多,耳朵、眼圈、嘴唇殷红,时鹤几乎和他相反,酒量向来一般般,还容易诱发荨麻疹,偏偏管不住嘴。 时鹤半天没讲话,许暮川当作他默认,牵着他又进了电梯,到了停车场,时鹤停在许暮川的副驾驶车门外,好像不愿意上车了。 “我就送你到小区,不进去。”许暮川把门打开,默默地看着时鹤,他做不了强迫时鹤的事情,总希望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 第35章 时鹤吸了吸鼻子,“我好像说过……不想再见你。” 许暮川只说:“现在很晚了,打车会有点麻烦。” 时鹤抬眼:“很晚了,为什么要等我?” 许暮川不知道要回答到多么细致保守,时鹤才有可能维持此时难得的平静,坐上他的车,而不是掉头就走。 许暮川稍微思考了两秒,不料时鹤没有等他的答案,轻声说:“算了,走吧,麻烦你了。” 时鹤提供了公寓住宅的地址,没有精确到门牌号,许暮川把车稳稳停靠在花基旁,时鹤很自觉地下了车。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下车前,时鹤好像后知后觉地问他:“许暮川,你是不是什么都看得清了?” “有隐形眼镜。”许暮川眨了一下眼睛,隐形眼镜戴的时间长了,眼睛有一点干涩。 “……哦,知道了。”时鹤便下车了。 “再见。”许暮川说。 许暮川忍住没有跟上去,时鹤消失在浓夜之中,他才把车开走。 -------------------- 毫不关联的小剧场--- 呵呵:拜拜... momo:说的是再见。 第32章 飞鸟与树(2) 仿佛的确只是偶遇了一下,顺道送他回了家,仅此而已。 这样很好,时鹤在写新歌,希望不被任何人打扰。他偶尔会想到许暮川。关系微妙地停滞,时鹤似乎还能够忍受,再近就要条件反射躲开了。 心躲不开,大脑不想靠近。自持矛盾,进退不得。 何况中间还隔了一个女人,许暮川不会联系他的。 十一月底的寒冷延续到了十二月,池仲在十二月伊始往乐队工作群转发一则邮件: [致fire doesn't work乐队成员: 谨代表《飞鸟与树》电影团队,诚挚邀请贵乐队全员出席影片庆功宴。 影片制作为期两年,是多方合作的成果,其中贵乐队创作并演绎的主题曲《约会到湿地公园》、插曲《it doesn't matter》功不可没,成为影片的重要标志之一,现已收录于电影曲目专辑。 除庆功宴表演外,我们亦诚意邀请贵乐队参与后续路演活动,现场演绎歌曲,与主创团队一同将《飞鸟与树》的魅力带给更多观众。 期待与您共庆佳绩! 《飞鸟与树》电影制片团队 敬邀] 《飞鸟与树》是一部港资文艺电影,两年前开始制作的时候,fdw乐队的第一张专辑正火,而这专辑是粤语和英文歌,片方认为有两首歌十分符合电影故事基调,于是买下版权作为电影的相关曲目。 当时连池仲都说他们行大运,可惜卖出版权后,将近两年都没有听到电影排片的风声,大家都快忘记这件事儿了,今年年中才透出要上映的消息,年底果然上映。 时鹤突然想到他那魔幻的重庆之旅,道长说他的事业在秋冬会有转机,这未免太准了,准到他开始担心和许暮川的关系,默默在心中念诵经文,千万不要折磨他了。 电影将于十二月五日正式上映,上映前有一周的预热点播,在香港的讨论度不低。 制片方将庆功宴定在上映五日后,路演也将在庆功宴次日开始,首站香港,在大商场连续路演三天。 收到邀请信,池仲马不停蹄地安排人准备宣发,并提醒乐团成员:日期已定,记得请假!! 请假一事与时鹤没有关系,他每天围着乐团转,池仲是说给其他三个人听的。 莫宇泽平日要帮忙料理妻子开的餐厅,曲文文在爸妈的公司上班做财务,小胖在高校任职。大家一般会在演出或有新专辑前集中排练一到两周,无特定行程,则每周凑够三晚,每次排练四五小时,其余时间自己练习。 时鹤率先回复:收到。 池仲:你现在来工作室。 时鹤:我今天要带猫看病。 池仲:看完病过来,我没时间和你们去香港,你过来我跟你对接一下在香港的工作,到时候我让助理跟你们去。 时鹤没辙,池仲最喜欢使唤他。 给猫看完病,宠物医生说猫咪着凉了,时鹤回家就将客厅卧室的地板全都铺上软垫,这才放心地去了工作室。 池仲说他们会在香港待四天三晚,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在时鹤耳边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时鹤快要睡着,唯独讲到演出后工作室要装修,给他放十几天假,时鹤这才精神一点。 言毕,池仲突然敲一下桌子:“拿你手机出来。” “……干嘛?”时鹤乖乖拿出来。 “发条微博营业一下。” “乐队官号不是发了嘛,我也转发了。” 池仲置若罔闻,指导他:“你把电影海报保存,单独发一则,文案就写:感谢片方,预祝《飞鸟与树》票房大卖。大家十一号香港见,波浪号,爱心,音符,片方用艾特的形式,然后附上这你张照片。” 池仲给时鹤发了一张照片,是时鹤在录音室的侧身特写,两年前的图了,当时乐队特地跑去香港给《飞鸟与树》电影录制了不插电和吉他弹唱版本。 不过这照片他自己都没见过,回看两年前,比现在瞧着稚嫩不少,眼神甚是清澈。 时鹤很难为情:“我是弹琴的,又不是明星,太自恋了吧?” “你粉丝比乐队粉丝还多,你以为这粉丝哪来的。”池仲指着他手机,“行了,照做,不然你以为制片组发我这个照片是什么意思?给你怀念一下啊?” 时鹤的微博平时发很多生活动态,虽然他也不否认一些粉丝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关注他,但作为吉他手,收到夸赞外貌的私信和评论,多多少少会有点不甘心,尤其是大部分信息都在关注他的脸,所以他会刻意不发自己的照片,除了演出的官方图。 果不其然,微博一经发出,五花八门的评论就跳了出来,许多只发了单个表情的评论,时鹤一看就知道是池仲养的水军,他一众刷下去,手指终于在一条满意的评论处停住了。 时鹤微微一笑,给一条铁粉标识用户发的“香港演出顺利”点了个赞,随即又发现对方的ip显示恰是香港,惊喜地回复:不见不散[心]。 -------------------- momo:还记得我说过的再见吗 -- 嘿嘿准备开启新地图^ ^是否猜到新地图 文案tag标了旅行但不是公路,所以他们的主线故事不会在居住地进行,感觉这样写很有意思呢! 第33章 五颜六色的拨片闪闪发光 熬了一上午的乌鸡汤,自己喝了一点儿,剩下的用保温煲装好给哥哥送去。 恰是周天,时鹭难得在家,时鹤开着他哥的车,停在了他哥小区的地下车库。 和时鹤不一样,时鹭住的是非常正规的居民楼,父母掏的首付,也就他哥能担得起月供。 只要他哥在北京,时鹤多少努力都会显得微不足道,父母很难看得见。 时鹤刚来北京的时候,时鹭训过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客气地问过他要不要一起住,哥哥家三室一厅,空荡得很。 时鹤拒绝了,他偶尔要练琴,怕吵到时鹭,搬到了人不多的公寓区,三环开外一点儿,把家里的墙壁贴满隔音海绵。 时鹤把保温煲递给时鹭,时鹭略带疲惫道:“算你有心。” 时鹤眼睛一亮,乖顺讨好地笑起来:“哥哥,那我后面几天的猫……?” 时鹭早知他此行所为何意:“我看见你微博要去香港了,路过有空去看看爸妈。” “好,哥你最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不进来坐一下?”时鹭侧目,“妈上次还说我不做饭给你吃,其实你都不怎么来。” 时鹤将门掩上一截,没有进屋,讪讪地抓了抓门把手:“我还要去排练……” “那你去。”时鹭不做挽留,时鹤临要走,忽然听见哥哥语气变得严肃,问他:“你没有再和许暮川联系吧?” 时鹤被这话问住,眨了眨眼,偶遇应该不算联系,不料时鹭捕捉到他这一秒的停顿,横眉冷目,声音一沉:“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只是,”时鹤吓得家乡话都彪了出来,“偶然见到。” “偶然?” “真的!”时鹤慌忙解释酒吧那一晚,没有提搭顺风车一事,只说碰到面。 时鹭听完后,上下打量时鹤,刀片般的眼神审得时鹤发毛,时鹭问:“没再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没有。 “……一直都没有。”话语中有时鹤自己也很难觉察出的低落。 时鹭这才“嗯”了一声,放他走。 从哥哥家离开,时鹤对于香港差旅仅存的兴致荡然无存。 他不知道为什么隔了五年时鹭还要这般抵制许暮川,不过,他自己不也隔了五年还是会本能地对许暮川警惕、又在不经意间希望靠近吗? 五年其实说明不了什么,当年分开得太突然,时鹤始终觉得,他和许暮川之间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不是什么具体的事件,大概是他年少的心意没有得到善终,多年来一直记挂。 第36章 时鹤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堪堪缓过劲儿来。 早知道告诉哥哥,许暮川可能恋爱了,早就不可能再和他有非分的纠葛,不管当年他俩再怎么腻歪,现在许暮川也不会有多余的感情,如果有,只是误会,就像重庆那晚许暮川误会时鹤向他索吻。 毕竟许暮川这个人只要求一下就会答应各种无理的要求,但时鹤不会再提八年前那种……那么无理的要求。 时鹤实在想得头疼,不愿再想,把车开去工作室。 因为是出发前一天,四个人最后再排练了两个小时,池仲叮嘱好晚宴和路演的各种注意事项,队友们便各回各家收拾行李,池仲把时鹤叫到收件室,递给他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上有fdw江鹤(收)字样,是公司写的标注。 所有寄给乐团成员的匿名包裹都要经由经纪人和管理部检查一次,确认无违规、超额物品才递交给成员。 “你粉丝给的。”池仲说,“我看过了,符合要求,你留着吧。” 时鹤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三块gravity razer系列的拨片和一张贺卡,贺卡上有一行简单的祝福:香港之行演出顺利。落款“x”。 “是你的铁粉喔。”池仲笑了笑,拍一把时鹤的后背,“好好准备路演吧,加油。” 时鹤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回公寓,将拨片放入玻璃罐中,贺卡和信封也收藏好。 正如池仲所说,“x”是时鹤的老铁粉了,从时鹤带着乐队签约出道至今,三年,他收到过无数封来自x的贺卡。 光是拨片就有满满一整罐,时鹤本来不舍得用粉丝送的拨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x送的拨片由一个变成了重复的三四个,有时候还会往信封里塞十几个花里胡哨的。时鹤偶尔会取一个用。 不过,x陆陆续续送的太多,一个月可能会送来那么两三次,重要的演出会送,要是出专辑了,x还会送来定制的拨片,一面刻上专辑的名字,一面印上一只小鸟,虽然时鹤觉得这很像乌鸦,可队友都说这肯定是小飞鹤呀。 总之这些拨片着实是用不完,大部分都被他收到玻璃罐中,灯光照在玻璃罐上,罐子里五颜六色的拨片闪闪发光,时鹤心情不好就会把罐子掏出来摆在工作台,告诉自己总有一个听众还在等他的作品,不要放弃。 因此这些年,虽然时鹤从未知道x是谁,可x的确陪他走过了很多人生低谷。 尤其是三年前,时鹤第一次参加大型音乐节,那天下了雨,下台的时候雨势格外大,被匆匆上行的场工正面冲撞,摔了一整层楼梯,伤到哪不好偏偏左手手腕骨裂,医生说虽然伤得不算太重,但两三个月没办法拿琴是肯定的。 当时厂牌有一个新签约乐队的支持计划,是去各地拼盘巡演,这些机会对于他们来说万般重要。 他们刚出道没多久,厂牌希望他们趁着新专辑有热度多跑演出,毕竟追乐队的粉丝更偏好线下体验,多演出、多玩现场,让观众看到他们,才能快速成长。 以前的老乐队有口碑有群众基础,新人乐队想在快节奏的社会破茧,需要抓住一专的热度,池仲给他们制定了详细计划。 而时鹤却在第一场演出就出了事故,后续的演出也搁置暂停。 那时候时鹤很自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组乐队,命里就和乐队八字不合,和音乐八字不合。 恢复期间,他眼看着专辑热度慢慢掉下去,心灰意冷,池仲有一天突然给了他一封信,说是粉丝寄来的。 这封信便是x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信是写在贺卡上的,内容很简单: 鹤, 我很喜欢你的乐队,很喜欢你写的歌,很喜欢你弹的吉他。 不要气馁,不要怀疑自己,我会一直支持你。 早日康复,期待下一次演出。 x 收到信的时鹤在池仲面前哭了出来,这眼泪从受伤开始一直憋着,他不敢跟父母诉苦,不敢跟时鹭诉苦,甚至不敢上微博诉苦,摔断手最痛的那天,他也只是发了一则微博告知为数不多的听众后续活动暂停。 后来手腕慢慢康复,时鹤重整旗鼓,恢复了创作和演出。 他以为x只是一个出现时机恰恰好的普通匿名粉丝,估计就喜欢一阵子,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池仲写来安慰他的。 没想到恢复演出后,池仲又给了他一封来自x的信,恭喜他恢复演出,预祝他演出顺利,还让他注意不要受伤。 再到现在,x陪伴了他三年。 后来时鹤偶尔也会收到来自不同粉丝的信,可不能怪他偏心x,的确没有人像x一样三年如一日、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天高照,x都不停地给他鼓励、祝福、安抚。 回想起来,哪怕没有x,时鹤也不会轻易放弃乐队,但这条路恐怕也不会走得如此坚定。 无数个怀疑自我的夜晚,总是会想到还有一个x在等他。 -------------------- 下一章会进入呵呵视角的回忆线,长度5.5章左右,不确定会不会拆(1)(2),到时候看看榜单要求吧!但总共就和之前的回忆线差不多长,是和香港有关的一段往事,所以放在香港前。但我感觉还是很好看啊哈哈(总是对自己写的东西有滤镜) 过完这段就不会有长篇幅的回忆线了!感谢理解!! -- 以及关于为什么要写经常写到时鹤和哥哥时鹭的相处,因为和主线剧情、人物性格有关,时鹭是影响小情侣的非常重要的角色。 总之我真的不会拖剧情的请放心,主页有很多短篇战绩做保障(对手指) 第34章 磋磨十四年(1) 一行人脱掉了厚外套,小胖一下飞机就跑去卫生间脱秋衣秋裤,热得直冒汗。 十二月的香港,和北京相比真算得上是温暖舒适,除了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潮湿味道,让常年生活在北方的曲文文不太适应,但这股味道让在广东生活了二十年的时鹤格外怀念,也让莫宇泽忆起曾经的广漂生活。 接机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男生,姓张,身着西服,接到他们一行人,坐上保姆车,男生单独找到时鹤:“hi时鹤先生,池先生说您会粤语是吗?那就方便很多了,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同我沟通,想吃什么喝什么,留下票据,拍给我,片方这边都会承担报销的,你们放心玩就ok啦。” “什么都行吗?我想去迪士尼看看诶!”曲文文兴奋地问。 小张阔气道:“可以啦,只要不是买车买楼炒股票!” 莫宇泽忍俊不禁:“老板大气。” “是资方感谢你们啦~” 一车人嘻嘻哈哈到了四季酒店。 宴会厅选址在四季酒店的四楼海景礼堂,六七米高的大理石柱框玻璃落地窗外,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港与暮色融为一体。 礼堂可以容纳四百多人,里面虽然人很多,但受邀媒体很少,无一不安安静静地在角落等候,宾客们的谈话声没有盖过悠扬的迎宾礼乐。 宴席准时开始,小张叮嘱他们宴席期间的照片不能外发,此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顾忌。 他们坐在不远不近的一席,除了彼此谁也不认识,宴席上讲话的人从资方换到导演换到主演,光是讲话就讲了很久,从下飞机就开始喊饿的小胖实在憋不住,直接开吃,时鹤见他已经开始吃了,周围也有人慢吞吞地吃东西,他便向服侍生要了一杯红酒,毫无负担地用餐进食。 主菜为海鲜,旁菜什么都有,时鹤很久没吃过这么大鱼大肉的一顿饭,一不小心吃得有点撑。 一小时后,终于发表完所有讲话,媒体和记者被请离酒店,宴会厅灯光渐暗,大型显示屏上开始播放《飞鸟与树》这部电影,时鹤看见有不少像他一样受邀的明星或嘉宾起身离席,找到熟悉的人敬酒攀谈。 “诶,那是主演吧?好想过去找她合照哦。”曲文文睁大眼睛指了指,“你们要去吗?我看很多人都跟她去合照了。” 时鹤瞧了瞧,女演员盛装出席,往人群中一站,相当明艳。换做平时他也想跟乐队成员一起去合照纪念,但此刻时鹤身体非常不舒适。 “你们去吧,我得出去透下气。”时鹤放下酒杯,扫了一眼桌面,方知自己不应该喝了红酒还吃海鲜。 后悔也没用了,他跟小张打了声招呼说要去药店,小张说可以帮他买药送去房间,时鹤不好意思麻烦他来回跑,自己离开了酒店。 中环四季酒店临靠码头,夜晚很安静,迎面吹到一些风,胸口没那么郁闷,他从金融街绕出去,随意路过还开着门的药房,买了过敏药和矿泉水,吃完后,打算在街区逛一逛、醒醒酒。 他依稀记得一些路牌,很多年前他和许暮川来过,当时是来录制mv的……穿过皇后大道中路,时鹤看见了一道熟悉的涂鸦墙,墙上挂着陈旧的空调外机,墙的旁边就是一条狭窄的楼梯。 他站在楼梯尾,仰起头,呼一口浊气,脑袋晕晕乎乎。 第37章 可他依然认得出来,这里是禧利街,许多涂鸦没有变,只不过被一些新的图案盖住了一点,当时的mv取景地在这里,时鹤对这里的记忆很深刻。 他慢悠悠地踏上楼梯,到达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层,朝右拐过去路过一排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盆栽,好像以前没有那么多了,他不记得这些细节。 只记得经过铁丝网就是摩罗街,摩罗街里有许多小商铺,卖很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他没有进入摩罗街,而是从摩罗街对面长长的楼梯下去,走到尽头是楼梯街公厕,那年他们来拍摄mv的时候,厕所好像在做维护,禁止进入。 不过时鹤那会儿太痴狂也太爱玩,连拍摄组在附近吃饭休息的间隙,他也要拉着许暮川躲在里面接一个闷热肮脏的吻。 读大学的时候,时鹤是如此地迷恋许暮川,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个所以然。 但时鹤后知后觉,他和许暮川其实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出生,据江呓梦讲,和时严尊的生辰八字非常合衬,风水师说时严尊会有时鹤这个小孩,以后做生意都不必忧愁,时鹤是他命中的“贵人”。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或是真的时来运转,时严尊的生意,真就在时鹤出生后蒸蒸日上。 时鹤四岁那年,一家人从城北老街区的平层搬到了城南新街区的小别墅,接连换掉两部旧车,摸爬滚打多年,时严尊终于拥有了人生第一辆百万奔驰,江呓梦也是在那一年扫除万难坐上名企总经理的位置。 时严尊对这个小儿子宠爱有加,时鹭被送去寄宿中学后,父母俩人进入事业平稳期,没有了上升期的压力,大把光阴都给了时鹤。 时严尊带他去骑马、打高尔夫、击剑、游水冲浪,彼时时鹭在念书、江呓梦则工作自由度相对较低,时严尊就会抽空单独带时鹤去国外旅游。 不过时严尊对这些花花世界也没啥兴致,大部分时候,只是喜欢把小儿子高高架在肩膊,陪他玩遥控飞机。 时鹤知道自己家并非大富大贵,只是父母养他花的钱和爱比养哥哥要多得多。 他是四岁开始学钢琴的,家里的第一部钢琴,是江呓梦买给时鹤的生日礼物。四岁的时鹤拥有自己的独立琴房、独立卧室卫生间、甚至是专门的保姆。 但时鹤总觉得,自己的快乐童年,是从钢琴考级开始崩塌的。 七岁开始,时鹤发现自己的钢琴老师开始频繁地更换,江呓梦来监督他练琴的时间变多了。 时鹤只记住了从五岁到七岁的、他的第一个老师,长相温柔甜美,他叫她ava姐姐,ava是海外音乐名校毕业,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到他家督促他弹琴。 但是有一天ava对时鹤说:“小鹤,你可能真的不适合弹钢琴。我教的小朋友里,你的年龄是最大的,学琴的时间也是最长的,可是他们都过了音协一级,但你的进度迟迟上不去。” ava姐姐说得语重心长,面露担忧:“也有可能是我的方式不对,我之后不可以教你了,你妈妈会给你换一个老师,你要加油哦。” ava之后的老师,他基本都忘光了,最频繁的时候,是两个月换三个老师。 每换一次老师,时鹤就能看见江呓梦眼中的玻璃珠——为什么妈咪的眼睛里会有玻璃珠呢?时鹤不懂,跟爹地说:妈咪眼睛里有珠珠,时严尊掐一把他的脸蛋,悄声告诉他:“你再考不过,你妈咪就要被你气哭了,那些老师都跟她说你不适合弹琴。” “没关系,小鹤。”江呓梦眼含玻璃珠,蹲下身仰望时鹤,“一开始会慢一点,后面就能跑起来了,基础打扎实就好了。” 至此,时鹤终于知道自己比别人要“慢”,而“慢”是不好的,不好的话,妈咪会很伤心。 但时鹤并没有如江呓梦期待的那样跑起来。 十二岁那年,音乐附小毕业,时鹤参加八级考试,没有通过。江呓梦抓着他的手指揉了揉,安慰他:“应该是还没发育完全。” 十五岁那年,参加十级考试,他看见现场有许许多多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孩子,而他是唯一一个音乐附中的初中生,连那些哪怕被老师认为“天资平平”的同班同学都早早过了十级。 天不遂人意,他第一次考十级的时候太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不畅,身上起了好多没有见过的疹子,还没有考就放弃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呓梦大发雷霆,优雅的卷发和富丽的耳坠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厉声质问时鹤:“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学?!你不想弹琴我和你爹地不必费尽心思送你去音乐附中!” 江呓梦好像忍耐了他十年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大肆宣泄,把他关在独属于他的琴房里,让他把考级曲弹到能倒背再出来吃饭。 那个晚上,天气很晴朗,城南别墅区的天空偶尔可以看见星星,窗外有人在中心公园里放烟花,琴房的落地窗能完整地看见烟花灿烂景色。 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弹,耳边没有琴声,只有烟花炸裂的声音,他发现他好似很憎厌烟花,凭什么这朵烟花要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响,一声声仿佛尖锐的嘲笑。 但他又好羡慕那些在放烟花的人,不用困在这个十平方米的琴房。他们在看烟花的时候,脑袋总是抬得高高的,望得远远的,时鹤弹琴的时候,脑袋总是低低的,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黑白。 第35章 磋磨十四年(2) 时鹤好想倾诉,他十年前,听见ava姐姐说他不适合弹琴的那一刻就想逃了,他想玩遥控飞机,想坐在爹地的肩膀上飞呀飞,他不想要坐在这里,他想出去放烟花。 可面对江呓梦眼睛里的玻璃珠,时鹤终于选择沉默。 他没有回头路,音乐附小、音乐附中、音乐学院,爹地妈咪这么爱他,花了这么多精力培养他成为一个钢琴演奏家……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读高一的时候,时鹤在一次学校钢琴比赛落榜后选择独自回家,没有让阿姨来接。他路过琴行,门口看店的给他塞了一张传单,上面写着电吉他清仓大甩卖。 时鹤从没想过要主动试一试其他乐器,他不敢,除非学校有要求。 可那天比赛他没有拿奖,害怕回家太早又要被按在琴房练琴,他决定进琴行坐一坐。 他背着书包走进去,老板一眼看出他的校服是音乐附高的,殷勤迎上来。 原想来看看钢琴,老板却使劲儿地推销电吉他,在他耳边呱呱地念,给时鹤一种他要是不买都是他不懂做人的错觉。 时鹤只好把身上的现金都交出去,挑了一把最便宜的二手电吉带回家。 刚带回家,江呓梦见他买了,问他理由,他借口:“老师说可以接触一下。” “噢,那你玩一下吧,的确要尝试不同的乐器,这样也能帮你更好理解钢琴。”江呓梦表示认可,还帮他擦了旧吉他,“怎么不挑一把好点的?” “钱没带够。” “好吧,你可以让妈咪或者爹地帮你买啊。” “嗯……那我今晚玩一下?”时鹤小心翼翼地跟江呓梦请求,江呓梦同意了。 玩一下,变成了玩三年。 在附高的三年,时鹤每天在学校苦苦练钢琴,目的是奖励自己放松时可以快乐地弹电吉他。有乐理基础,他入门很快,完全没有儿时学钢琴如琢如磨的痛苦,没有人在他旁边对他指指点点,他不需要研究这个音为什么跨不过去,那个音为什么速度提不上来。 在电吉他这里,他是完全自由的,他今天想弹流行曲就弹流行曲,明天想学爵士也没有人管他,弹不好也无所谓,没有人催他,他可以“慢”。 幸运的是他的进度一点也不“慢”,三年的空闲时间,他的琴弦换了无数套,手指生茧、脱落再生,最后与他的指尖肉融为一体。 考完大学,有一段漫长的暑假,时鹤大把青春时光全给了乐器,不爱出门、没有朋友,闲来无事,在江呓梦的要求下报名参加迎新晚会,只不过他没告诉江呓梦他报名的是电吉他。 在暑期练熟了《crushing day》,鼓起勇气展示给江呓梦和时严尊。 曲毕,时鹤兴奋地说:“我觉得电吉他好像比钢琴要容易理解一点,对我来说。” 江呓梦听完后默不作声,时严尊频频看向江呓梦,最后说:“你弹钢琴的时候更优雅喔,这个太流氓了,而且很吵,不太适合你,妈咪说呢?” 江呓梦面色冰冷,连睫毛都纹丝不动:“音乐都是融会贯通的,先把钢琴练好吧,好吗?” 也许妈咪说的对,一心二用是不好的。 迎新晚会近在眼前,时鹤只好匆匆弹完《crushing day》,匆匆下台,他自己都不知道弹了些什么,只知道如果妈咪看见,肯定会生气。 弹完曲子,路过后台碰见了一群抱着吉他贝司的人,羡慕的情绪抑制在胸口,匆匆一瞥便离开。 他就这么坐在观众席发呆,对在他后面的表演的小品提不起兴致,没几分钟,过度紧张后忽然放松,眯着眼睛一下睡着了。 第38章 很快他就被一阵嘈杂的音乐闹醒。 他坐在舞台偏左的位置,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特别高大的男生,拿着手中朱红色的贝斯,突然蹲下来,将贝斯靠近舞台右侧的大音响,音响登时发出沉重的嗡鸣,像无数架飞机从他头顶低空掠过,耳膜颤动、心脏骤停。 时鹤脑海里登时浮现出自己小时候玩的遥控飞机,经常控制不好飞机的高低,飞机便会从他的脑门惊险擦过——这是一种来不及发出尖叫的刺激,隐秘的快感,内化的肾上腺素。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生用音响制造贝斯回授,看着他在把全场观众、尤其是第一排领导戏弄一番后,心满意足地扬起脸,恰好朝他坐的方向张扬又得意地笑了一下。 他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台风,他在享受音乐。 而时鹤与音乐互相磋磨十四年。 在人头攒动的剧场,皮椅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时鹤快要呼吸不了。 后来他知道这个男生叫许暮川。 许暮川邀请他去乐队,许暮川是那时候唯一一个说他很有天赋的人。 爱做鬼脸的学长说,许暮川不会轻易谈恋爱的,大脑根本没有恋爱细胞,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直男。让他千万别心急,会被讨厌。 可自己也没怎么央求,只是没忍住心急提了一嘴想和他谈恋爱,许暮川就答应说做他的男朋友,还要他做他的吉他手。 第36章 要足够灿烂 取名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儿。陈蓉说叫啥都不影响她输出,林子豪说别太复杂就行,许暮川说随便你定。 时鹤苦思冥想,找人算了塔罗牌,大师说乐队幸运色为红色和黑色,名字要足够灿烂。 “什么叫足够灿烂?” 大师说:“包含火类元素,比如烟火、炸弹。” 时鹤似懂非懂,大师趁机自荐:“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取,我觉得不如乐队叫烟花定格。把火元素定住,肯定长虹。” 烟花定格。时鹤喜欢的不得了。 时鹤带着名字告诉各位成员,一致通过,大师讨要了一百八十八元取名费。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拥有了名字后拥有了灵魂。 原班人马玩了一年多的翻奏,时鹤以主音吉他手身份加入后,因他总是记不住谱子,喜欢随机改曲,改着改着,陈蓉也觉得好玩,俩人慢慢尝试原创,从此大伙都发现原创更好玩。 烟花定格陆陆续续录了一些歌,上传了不少排练视频音频,烟花定格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校园墙,渐渐浪迹在互联网。 在时鹤生日前几个月,五月底,乐队的官方邮箱收到了一则来自香港某家经纪公司的邀请信。 对方在邮件内表达了对烟花定格乐队的欣赏,并希望与之商谈签约事宜,附件为公司简介和网址。 “许暮川!”时鹤收到邮件的时候,躺在排练房的木地板上吹空调吃方糕,想起许暮川警告他好几次别在排练室吃东西,他三两下咬掉冻牙的方糕,牙齿直打颤,屋外没有人回应他,他只好又大声叫一句:“许暮川!学姐!林子豪!” “干啥呢?”陈蓉一把推开排练室的门,“你又在这里吃东西,待会许暮川过来又得训你。” 时鹤从地面弹跳起来,举起手机给陈蓉看:“星探啊!” “什么星探……”陈蓉仔细阅读邮件内容,时鹤兴奋地说:“我们要出道了!” “出什么道?”林子豪从陈蓉身后冒出来,对着小小屏幕念道,“aura chord limited……致力于推广indie music,专注于发掘充满野性的声音,为indie music band搭建通往世界的舞台。联系人,何生。” 林子豪立即查询了这家公司的官网,官网做得简约大方,该有的信息基本齐全,旗下乐队基本都是湾区独立乐队。 “先联系一下吧?我跟许暮川说一声,林子豪你打个电话问问。”陈蓉反应平平,按住时鹤,“你淡定一点,小屁孩,把吃完的垃圾丢外面,一会儿巡查委员就要过来了。” 时鹤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丢掉垃圾,马不停蹄赶回排练室,听林子豪在电话里和这位何先生沟通,电话挂断后,林子豪道:“何生说可以先带我们去深圳的工作室看看,跟我们说不用着急,好好考虑,他加了我联系方式,会把地址发给我。” 陈蓉沉吟:“要去看吗?会不会很麻烦,毕竟是香港的公司,就算真的签约也要办理很多手续吧。” “他们说在这边也有注册,应该还行,看他官网非港籍的团也挺多的。”林子豪说,“有一个我有关注过。” 时鹤听他们一言一语地聊,默默将邮件转发给还在打工的许暮川:我们打算去深圳拜访一下,你可以抽出时间嘛? 许暮川几乎秒回:ok。 一周之后,何先生到学校接他们去深圳的工作室。 何先生给他们介绍aura chord limited的来历:“我们呢成立年份不久,虽然只有四五年,但是老板,aura,在娱乐圈做了很多年,这是他新生的业务,现在indie music,也就是独立音乐,在香港乃至世界算是热潮,aura就成立了这间公司,想要帮助更多的独立乐队从地下走到更高的舞台和音乐节,算是他的一种志向。” 何先生介绍完,许暮川翻了翻公司的资料,问:“你是哪里找到我们的?” “你们在大学乐队圈很有名气啊,我带过很多团,都是从大学慢慢带出来的,学生仔呢都比较有灵气的。呐,比如这个,这是新做的专辑,他们也都是大学生而已,签约出歌之后意气风发哇。”何生给他们展示一张cd,cd封面是一套黑白风公式照,四位年轻帅气的男生齐齐望向镜头,非常有范儿。 这份cd做得很精致,平放在桌面,反光锃亮。 时鹤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圆盘,吞了吞唾沫。从接触电吉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目标一定是用电吉他谋生,是摆脱钢琴,是向江呓梦证明,钢琴不是唯一的乐器,电吉他才是他的归宿。 而向父母证明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被高于父母的人认可、是真枪实战。此外,时鹤想不出还有什么途径。 许暮川不说话,他看向时鹤,时鹤蒙查查地看向陈蓉和林子豪。四个人都无法在当下拿出决策。就算他们是成年人,不过也还是乳臭未干的学生,里面也就许暮川做过当学生以外的事儿。 许暮川说:“你们的常规合同给我看一下,我们回头商量好给你答复,可以吗?” 何先生笑容吟吟,面相可亲,双手合拢搓了搓:“不着急的啦,我发一份电子合同模板到你们邮箱,你们可以慢慢看,有什么疑问随时电话给我。我很看好你们哦!” 何先生亲自将他们送回学校。 是夜,何先生将电子合同传送到他们的邮箱,时鹤急不可耐地打开合同文件,三四十页的条款和说明,他看一眼就要晕倒。 许暮川没有着急看合同,只是问大家:“排除其他风险因素,单纯看意愿,你们想签吗?” 签约意味着成为职业音乐人,职业意味着自由和激情不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条件。 陈蓉放下鼓槌,思忖片刻道:“说实话啊,我学这个专业,除了打鼓什么都不会了,但是啊,我并没有特别想在这条路走到黑,我想自由点,想赚的就赚,不想就拒绝。不过如果你们都想做,那我当然跟票,所以你们不必考虑我。” “我一直都是奔着组乐队、做音乐的目标跟你们一起玩的。”林子豪对着没关掉的麦克风笑说,“纯看意愿的话肯定是想。” “时鹤?”许暮川用贝斯头顶了一下时鹤的腰。 时鹤用手指绞着手中拨片:“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那你呢?”时鹤望向许暮川,静默三两秒,许暮川错开视线:“我先看看合同。” 时鹤感觉到许暮川的不情愿,排练结束后,许暮川陪他回寝室,路上,时鹤拽着他的衣服小声问:“你是不是不想签约?” “的确,做乐队不是我首要考虑的职业方向。”许暮川如实道。 “为什么?你花了很多心思在我们乐队啊。” “作为学生,接演出赚钱会容易自由很多,没有学历专业限制。”许暮川直言。 他送时鹤到音乐学院的宿舍楼下,搂了搂时鹤,口吻变得很是亲昵:“上去吧,我今晚看合同。” “晚安,亲一下。”每回许暮川陪他走到宿舍楼下,时鹤就像胶水一样粘在许暮川身上,不愿意走,要拉着许暮川到黑暗的树荫下温存许久。 许暮川如他所愿低头亲亲他的嘴唇,时鹤追上去舔了一下,羞赧又大胆地问:“你什么时候让我去你那过夜?” 许暮川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听不懂时鹤的暗示,委婉拒绝:“地下室太潮湿了。” “好的吧。”时鹤低下头,额头抵在许暮川的颈窝,窃取片刻的温暖。 许暮川的手在他后背轻抚,蓦然说:“我在看新的房子,合约到期会搬出去。” 第39章 时鹤猛一抬脸,额头撞到许暮川的下巴,令其吃痛地倒吸凉气。 “啊,对不起……”时鹤两手捧住许暮川的脸,揉一揉,对着他的下巴又吻又吹,喜出望外,“搬家一定告诉我。” “好,晚安。” 然而这一晚的旖旎没有持续很久,就在第二天早上,时鹤收到了许暮川发在乐队群里的信息:这个合同不能签,今晚说。 时鹤又气恼又疑惑,他做了一晚上如何让父母心服口服的梦,一觉睡醒直接梦碎。 于是他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许暮川上完课打完工来到排练室。他们三个人都在等许暮川讲合同的情况。 许暮川指出,首先合同是十年制,且艺人如若没有完成公司工作目标将自动续约,一旦捆绑就是十年起,签的还是独家全约。对于大学生来说,和一家才成立四五年的公司绑定十年风险太高,限制职业发展和未来的可能性。此外还列举了合同诸多不合理和模糊的地方。最终认定该合同一旦签下,“基本上就被aura chord limited给limit了。”他说。 “不是说可以跟何生协商吗?”林子豪略有不甘,“我觉得时间还是可以谈的。不过模糊啊不合理的,很多合同初版多少都会有这种问题,我们提出要求让他们清晰化就好了。这家公司资质还是可以的,我查了一下。” “我也觉得。”时鹤附和,“先和何生谈一谈吧。” 许暮川不说话,合同他打印了出来,厚厚一叠攥在手中。 陈蓉维持中立不吭声,转动手中的鼓槌,时鹤从她那得不到支援,只好硬着头皮对许暮川道:“你本来就不想签吧。” “并非本来就。” “你昨晚——” 许暮川打断他:“我只是客观地告诉你们风险,反正这样一份合同,就算时间缩短一半,五年,我也不会考虑。” “那你不签,我和林子豪也不能签啊,我们又不能抛掉你。”时鹤愤懑着,把还在放program的音响关掉,“那我们搞这个乐队干嘛,自娱自乐。” “时鹤你先不要着急。”林子豪安慰他,转而问许暮川:“你有期望版本的合同吗?我发一份给何生,看看能不能再沟通。” “最多两年,不能强制续约,其他还得改。”许暮川收回望向时鹤的视线,“但我看了很多合同,说实话,对于我们这种没有体量的新乐队,五年是基本操作,三年都非常少,五年、十年意味着什么?我觉得你们并没有考虑清楚,有点想当然了,而且我的要求何先生不会同意的。” 一直不说话的陈蓉从架子鼓后冒出来:“我觉得你说得对。” “但五年也没什么……”林子豪无奈一笑,“我们都还年轻,大学毕业还得等三两年。” 许暮川沉默片刻,神色平淡得近乎冷漠:“那是因为你的身后有人兜底。” 他说完,背起贝斯,离开排练室:“今晚就不练了,大家好好休息吧。” -------------------- 两个人真的把我萌死了呃啊>< 第37章 幸福的雨雾 “许暮川!你跑这么快干嘛……”时鹤由身后抱住许暮川的电贝司,“我们再和何先生聊聊嘛。” “不是我想泼你们冷水,小鹤。”许暮川私底下叫他“小鹤”,乐队排练叫他“时鹤”,颇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思。 许暮川站定了,拉一下贝斯包肩带,重新背好:“我觉得谈不下来,没有希望。” 时鹤晃了晃许暮川的手臂:“先试试。” 许暮川沉声说:“那你和林子豪去问吧。” “你呢?大家很需要你啊。” “你们需要的是律师。” 许暮川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让时鹤终于忍不住朝他撒气:“怎么成‘我们’了?我们和你难道不是一起的吗?”他喘一口气,反问:“你就是不想签吧?你直说就好了。” “我昨晚已经说过不是我的职业首选而已,不至于不想。”许暮川好似无法理解时鹤为什么生气,火上浇油,“先不说这个合同对哪方有利,做乐队出名的有几个?出名的又砸进去多少年?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我需要工作赚钱。” 时鹤睁大眼,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这么在乎钱呢?钱都会有的呀。” 许暮川眉头一皱,居高临下的姿态问他:“你生活费一个月多少?” 时鹤想了想,自从他组乐队,时严尊停掉他的亲属卡,他每个月只能拿到三千左右。 爸妈甚至担心他乱花钱,限制了卡的额度,单日消费不得超出一千,时鹭看不下去,偶尔支援他,但总数也不会超过四五千。 时鹤从小娇生惯养,对衣服和食物都很挑剔,三四千只够他最基础的消费,每个月没到头就花的差不多得跟哥哥讨要,以至于想换一把吉他的钱都存不到,十分拮据。 “不多,爸妈砍掉了很多,勉强够吃饭。” “这就是我们的差别。” 许暮川没由来的一句话让时鹤费解,不过并不妨碍他火大,他一把推开许暮川:“你就是找借口,你就是不想!什么你我差别!” 许暮川不再和他争辩,时鹤掉头就走,身后许暮川大声问他去哪,时鹤赌气说一头撞死也不让他管。 但许暮川还是一路跟着他到了宿舍楼,看着他进去才离开。 第二天,陈蓉在乐队群里发了一则怒气冲冲的停训通知。 时鹤并没有原谅许暮川,陈蓉似乎也和林子豪吵了一架,原因不详,总之乐队活动不得不暂停。 四个人尽可能避开与彼此见面,时鹤连续一周都不找许暮川,许暮川大忙人更不主动联系他。 熬了这么多天,时鹤终是憋不住,给许暮川发一则消息:我快生日了! 许暮川没回,时鹤又发:我生日是8.18,要记住哦。 时鹤发完,许暮川那边静悄悄的,他只好看一眼日期,堪堪六月十八日……怎么还有足足两个月。 他和许暮川的感情会不会撑不到生日那天? 时鹤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就容易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做噩梦,梦见许暮川不要他了。 半夜手机嗡嗡震,他模糊睁开眼,是许暮川来电。 “……许暮川?”时鹤迷迷糊糊地开口,发现自己鼻音很重,肯定是蒋一童把空调开太低导致的。 “我刚刚下工才收到你消息,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许暮川不提签约一事,时鹤也很识趣地没讲。 许暮川的声音让他安神不少,他抱着被子对电话那边的人撒娇:“不知道,我睡着了,你干嘛把我吵醒啊……?” 许暮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晚安。” “嗯,晚安,亲亲。”时鹤没有挂断电话,想等许暮川挂,就这么握着手机睡着。 第二天睡醒,在枕头下摸到手机,居然一格电都没有、自动关机了。 时鹤以为手机坏了,连忙充上电,等了四五分钟才打开手机,着急忙慌检查手机情况,打开通话记录才发现,是许暮川一夜没挂电话,他的手机自动关机后,通话才由时鹤这方切断。 时鹤抱着手机美滋滋地宣布,与许暮川的冷战暂时结束。 至于aura chord limited的签约邀请,时鹤和林子豪私下与何生对接,周旋了大概一个月,对方决定破例将合同的十年期限改到三年,三年是他说的行业规定的最短年限,再短,恐怕公司还没来得及赚钱,艺人就跑路了,对公司不利。 林子豪说他会想办法说动陈蓉,并让时鹤去说服许暮川。 其实时鹤不知道要怎么与许暮川提这件事儿,此事便一直拖着拖着,但好在乐队的日常训练恢复如初。 何生隔三岔五发来邮件问时鹤和林子豪进度,林子豪已经说通陈蓉,但谁都不敢跟许暮川提签约一事,或者说,林子豪和陈蓉都希望时鹤去提,陈蓉给时鹤的理由是:“你和许暮川关系好像比我们亲近一点,他比较听你的话。” 许暮川更听他的话吗?时鹤丝毫没觉察——至少就签约一事,时鹤认为许暮川断不会听他的。 可时鹤不好忤逆学姐学长的话,只能乖乖地接下任务,找时机说服许暮川。 他计划——先拖着。他就这么拖着,拖到放暑假,拖到他生日。 生日那天狂风暴雨,时鹤第一次去许暮川租的房子过夜。许暮川终于把地下室换到了地上,楼层不高,窗外就是随风摇曳的巨大榕树,盘根错节,黑雨下个不停,时鹤打开窗户仰起脸,脸颊细小绒毛沾满了幸福的雨雾。 时鹤的每一年生日,父母都会精心为他挑选蛋糕、准备礼物,但没有父母以外的人给他过生日。 时鹤念书时候的朋友不多,生日又在暑期,没有机会过热闹的生日。 因此这是他第一次不在家里过生日,更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哦,不是别人,是亲爱的男友,他唯一的男友。 第40章 停电的夜晚,时鹤被许暮川折磨得半生不死,也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突然冒出陈蓉说的那句“他比较听你的话”,两条腿搭在许暮川的腰上,有气无力地问:“三年,可以吗?我们让何生将合约改到了三年……跟你说话呢别撞了啊——!” 夜色昏暗,呼吸支离破碎,他以为得不到许暮川的答复了,或者许暮川肯定生他气,要怪他在这种时刻哪壶不开提哪壶,破坏氛围。 但意料之外,雨快停的时候,许暮川亲了亲他汗湿或被雨打湿的头发,声线嘶哑:“好吧,三年。” 签约后,烟花定格乐队由何先生亲自带。何先生算是aura chord limited的高管,乐队直接归到他名下,资源非常丰厚,有不少livehouse的拼盘机会。比起以前只能跑跑酒吧和无人观看的商场活动,四个人算是头一回体验到什么叫做“乐队演出”。专业的音响设备,专业的后勤,甚至专业的观众。 两个月后,第一张专辑的七首歌由林子豪在先前排练版本的基础上定下终稿,何先生带他们到录音棚录制,并告诉他们:“跟公司申请到mv录制,趁你们国庆节有假期,会带你们去香港拍摄。” “mv?”林子豪和时鹤两眼放光,“第一张专辑就可以录mv吗?” 何先生爽朗笑道:“为什么不行啧,我很看好你们啊,有朝气有灵气。” “我们本人去香港录吗?”林子豪又问。 何先生眉毛一扬:“那不然咧,已经选好地址了,脚本也出来了,比较简单,聊胜于无。不过还有一件事,之后深圳这边的工作室公司要交给另一个人管理了,所以我后面会经常带你们去香港那边工作排练什么的。” 从学校去深圳跟去香港也差不多远,大家没什么意见。 况且香港,林子豪家乡,他本人格外激动。他的志向就是毕业后回香港工作组一支属于自己的乐队,没想到这么快能实现。 在去香港的路上,林子豪难得的话多,一直在讲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时鹤也很开心,和许暮川坐在保姆车最后一排,偷偷捏住他的手指,许暮川用指腹的茧蹭他的手心。 乐队主要走轻工业后朋风,因此mv的户外舞台搭建在新蒲岗五芳街工业大厦天台,这也是他们最主要的录制地。微剧情和个人特写则选址在上环附近,尤其是鸭巴甸街、禧利街、弓弦巷的镜头特别多,那儿有丰富的涂鸦和街景。 “公司也是经费预算有限,专辑卖的好的话,下一张的拍摄肯定会选取更靓的地方。”何先生向他们解释选址地不够富丽堂皇的原因。 大家也都能理解,甚至对于第一次拍摄影片兴奋到不安。 陈蓉在现场什么都要问一嘴,逮着摄影师就问你拍谁的?逮着电子设备就问这个拍了什么? 工作人员态度都很好,一大帮人有说有笑,头两天在天台拍摄,进度很快。余下四天回到街区,大家穿梭在大街小巷,由于设备有限,又要拍摄四个人的镜头,耗费不少时间,每天拍到傍晚蓝色时分才收工。 每日收工,何先生带四个人吃晚饭,送他们回酒店,酒店还是在新蒲岗。 杀青那天,所有人都喝多了,早早地回酒店睡觉,许暮川没有喝酒,也不让时鹤喝,担心时鹤喝了可能会起荨麻疹。 吃过饭,他一声不吭带着时鹤坐地铁,由钻石山站搭到牛头角站,牛头角在观塘区,观塘大业街有一栋叫永富的工业大厦,大厦中藏着一个livehouse,名字叫hidden agenda,是何先生口中赫赫有名的indie music house。 许暮川提前买了两张票,请时鹤看了一场念不出名字的乐队现场。 分开这么多年,时鹤也很难忘记那一场live,很难忘记汗透的工业大厦格子间、耳膜撕裂震动的音潮,他与许暮川接过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吻,以及许暮川第一次亲口承认的“我喜欢你”,尽管那是时鹤撒娇要来的。 -------------------- 还是好萌 第38章 烧坏了 何先生调动了很多资源去推广烟花定格乐队的新作品,在湾区仅仅收获到寥寥无几的喜爱。三个月的新歌宣传期一过,何先生很无奈地将他们又带去香港工作室总部谈话。 何先生向他们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他没办法再带烟花定格乐队。 “因为呢,我同他们保证说你们的这个风格肯定能独树一帜的,但市场嘛众口难调,很遗憾了这个成绩不太理想……公司说你们不够流行,但我觉得独立音乐和流行是不一样的,你们坚持自己就好。”何先生说得很诚恳,“他们就给了我其他乐队带,你们我就只能交给黄生,不过没关系,黄生呢也很有经验的,也是我们工作室职业经纪人来的。” 大家表示理解,何先生便引荐了烟花定格乐队给黄先生。 黄先生和何先生给时鹤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何先生就像一尊笑佛,高高胖胖的很是和善,黄先生给人一看便是那种四十多岁眼光毒辣的星探,穿着干练,一副银色的眼镜总是一尘不染,擦得透亮。 黄先生见到他们,把专辑里每一首歌的点击率趋势分析了一次,说完后,犀利发问:“我在video里看见几次你们出道后在学校的演出,有正式出演合同吗?我没有在何生交给我的资料中找到。” “这个,他说学校的演出非商业我们是可以参与的,增加经验和曝光。”林子豪解释。 黄先生眉头紧锁:“以后这类演出都不能参加,违反合同规定的,明白吗?何生这个人总是按自己喜好做事,没有意义。” 这话听着刺耳,时鹤却是敢怒不敢言。 “拉你们开会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黄先生坐在长桌的一端,西装革履正色道,“下一张专辑的风格需要调整,如果你们想活着赚钱就请各位配合市场做pop music。” 听到这话,坐在时鹤旁边的许暮川身体忽然向前倾:“签约的时候,何先生说不干预我们的风格和创作,会配合我们调配合适的制作团队和资源。” “请搞清楚这位后生仔,现在是我带你们,你们挂念何生,就去找他咯。我没意见的啊。”黄先生露出无辜的表情,双手摊开,“他只带有潜力的乐队,为什么不带你们了,我也猜不到喔。” 黄先生话语中的硝烟味太浓,听得时鹤缩起脖子,用手碰碰许暮川的大腿,许暮川握了握拳,没有再提出质疑。 回程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讲话。 时鹤偏着头望向窗外的跨江大桥,春冬交际,湾区很少出太阳,大部分时间阴雨绵绵,寒气入骨,靠近海湾的香港更甚。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听见许暮川在他耳边问他:“冷吗?” 时鹤被他突然的靠近给惊了惊,下意识看向前座。 他和许暮川坐在七座保姆车最后一排,前面的陈蓉和林子豪正闭目养神,不知是否睡着。 “怎么了?”许暮川将他的手拿到腿上,又用双手合拢包住,许暮川天生骨架就比时鹤要大,手掌恰恰好能包裹住时鹤的,掌心热得发烫。 “你不冷吗?”时鹤惊讶,“我们穿的都差不多,两件长袖。” 许暮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掀开外层卫衣,时鹤看见他卫衣下的一片白色贴物。 “你作弊啊,偷偷用暖宝宝不告诉我们!” “嘘,别吵到他俩。”许暮川悄声说着,握住时鹤的手腕,放入卫衣内,“睡吧。” 时鹤就这么环住许暮川的腰、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个平静安稳的觉。 仿佛在许暮川身边,他无需思考前途,无需寻找方向,乐队的明天会如何,黄先生又要对他们说什么,在这趟车程,都不需要再考虑。 / 寒假结束,迎来时鹤大二的下学年,也就是许暮川等人大三的下学年。 时鹤能明显感受到乐队其他三个人更忙碌了,尤其是陈蓉,每一次黄先生通知他们去香港为某演出集中训练,陈蓉时常需要请假,唯有正式演出才抽得出时间。 不过,黄先生给到他们的演出机会也越来越少,他们受到的邀请更不必说,几乎没有,全靠经纪公司向主办方主动请缨。 熬到大三,时鹤某天骤然发现,他们现在只有排练,却将近三个月没有接到商演,黄先生也近乎三个月没有向他们提供新的专辑的制作进度了。每一次找他们,都只是排练,毫无目标的排练。 “这不合理吧?”又是一次排练结束,时鹤放下吉他,说,“你们没发现很久没有活动了吗?上一次专辑,我们录完demo之后何生很快就带我们录cd和mv,但这次……还不让我们参加学校的演出,好久没上过台了,连我专业课的老师都问我最近为什么不请假去表演了。” 林子豪关掉麦克风,闷闷道:“可能是制作组对我们新歌不满意。” 三个人在窄小的band房中面面相觑,时鹤向许暮川投去求助的眼神,许暮川好似也很无奈,幅度很小地摇头。 第41章 乐队的气氛低迷,三个人轮番上阵找黄先生提出疑问,黄先生用统一的话术搪塞:暂无通告,稍安勿躁。 终于,许暮川先忍不住,对黄先生发了一通火,并直接向公司高层反应,高层很淡定地发一则公示邮件给黄先生,意思是让他按照合同规定,适当安排演出以维持乐队艺人的曝光度。 收到邮件的黄先生并不如乐队成员们想的那样斟茶认错,不过是百忙之中给烟花定格发了一则通告,让他们参与屯门的一个公益演出。 这场演出在屯门大会堂,是政府近期为丰富附近居民的业余生活而举办的文艺表演,并非专业的音乐节。性质大约同大学文艺汇演相似,报名参加的多是街区政府请来的名气不高的歌手,或者附近中小学的合唱团、舞蹈团。 黄先生凉凉地告诉他们:“这种公益演出是没有报酬的,所以没有安排住宿,你们当天表演完需要自行解决晚饭和回程,不想赶路就自己订个酒店,或者去公司给你们的band房过夜。” band房离屯门区十分遥远,在九龙城的工业大厦里,屋子里面尽是乐器和电线,三男一女不可能共处一间,洗澡都没得洗。 自行解决晚饭也就罢了,回程连车都不派,岂不意味着他们还得倒贴金钱和时间。 时鹤不满:“我们都还有很多课程,这类演出可以拒绝吗?” “可以啊,违约金咯。” 黄先生不以为然的态度令众人无言以对,只能选择前往。 时鹤进出香港很多次,排除掉小时候跟父母来购物、游玩,随乐队进出也基本上是去香港岛、九龙观塘一带,从未来屯门。 屯门是一座很安静的城区,过了深圳没多远就能到。公园很多,上午开门的商铺很少,静悄悄一片,随处可见麻雀小鸟。白色的有轨电车在路面上穿梭,月台橙绿相间。比起维港金融中心,这边的马路更开阔,生活节奏更慢。 他们在大会堂的表演,一直到演出结束,台下观众都没有多大反应,甚至也没有多少人,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时鹤自然不会苛责观众,观众都是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皆有,和专门买票看音乐节和live的听众并不是一批人,很多都是家长来看小孩合唱表演的,对于他们这样一支非主流乐队的表演,能给予掌声已然是莫大的尊敬。 但这不影响他演奏过程满怀怨气——不仅仅是对黄先生和公司的怨气。 开演前,他和许暮川吵了一架。 两小时前乐队赶到大会堂,陈蓉这段时间在外实习,请了假来公益演出,在后台便抱怨了一声:“早知这样我肯定不会签这个合同的,谁能想到这公司还会换经纪人,我是感受到何生对我们的认可、为我们做出了让步才决定搏一搏。” 时鹤听着这话,虽然他和陈蓉有一样的后悔情绪,但总觉不舒服,仿佛陈蓉在指桑骂槐,暗戳戳地埋怨他和林子豪非要签这个合同。 时鹤嘀咕:“也没那么不好吧……我们第一张专辑其实很值得怀念啊,质感超好诶。” “我比较担心合同的自动续期。”许暮川擦着琴颈,对陈蓉说,“三年到期要是不放人走会很麻烦。” 陈蓉认同道:“啊是啊,我预想的是毕业后实习半年转正,差不多这边合约就到期了,不影响我工作。” 许暮川抬眼:“你进企业吗?我以为你会考虑留校,专业成绩这么好。” “嗯,已经拿了offer,是一个乐器制造公司,蛮有名的,在上海。你呢?” “收到了几个,但还在考虑城市。”许暮川说,“要是没解约成功,估计都去不了。如果是何先生的话,肯定不会走续约流程为难我们,姓黄的就不清楚了。” “啊……真的烦。”陈蓉往后一仰,长叹。 许暮川拍拍她:“反正快结束了,走一步看一步。” 时鹤坐在一旁,听许暮川和陈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解约之后的工作事宜,愣住了,牙齿轻轻咬住口腔侧壁肉:“你是怪我吗。” 许暮川望向他,说:“当然不是。” “当初签约我和林子豪是问过你们的。”时鹤心中浮起不可名状的委屈,听见许暮川言语中的“三年结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惶恐不安,“你们都同意了,合同也是一起签的,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只是快毕业有点焦虑罢了。”陈蓉苦笑,“我们没怪你,毕竟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时鹤弯着腰,低下头,拧着吉他弦钮,总调不到正确的音。 他明知道该停下质疑、不要再纠结这种莫须有的问题,嘴上却不依不饶:“是我们勉强你们了吗?” 许暮川声音一沉:“时鹤。”颇有警告的意味。 时鹤不情不愿闭了嘴,上台后也根本不看许暮川一眼,在最后一首歌做回授效果前走了神,忘记调整效果器回路,吉他接入的音响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啸叫,瞬间烧坏了。 第39章 《新界香港跨区之恋》 下台后,随行的工作人员拆下音响的喇叭,取出喇叭前端的一片圆形结构铝合金和线圈,直径约一颗熟李大小,薄薄的一片呈碟状。 “应该就是这个高音单元烧坏了,正常情况下它是光滑平整的,现在已经发热变形了。”工作人员用工具将振膜撬出来,在手中掂了掂,拍下振膜损坏后的照片,说,“这个音响是公司带过来的,你们需要赔偿维修费用和元件费用。黄生应该会直接跟你们沟通价钱。” 时鹤蹲在音响旁,如霜打了的茄,小声问:“贵吗……?” “好难讲喔,维修费比较贵,总共估计千几蚊港纸?”工作人员拍完照,把振膜递出去,许暮川顺势接过,工作人员继而补充:“这个膜换新的要一千多一点,维修应该大几百吧,反正黄生会列出清单给你们。就这个坏了而已,音响其他地方都没问题。” “对不起大家。”时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入,抱着膝盖蹲在音响旁,直愣愣地盯着许暮川手中烧坏的高音元件,说话声音发闷,“钱我出就行了,不是你们弄坏的。” 陈蓉立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豁达一笑:“没事啦没事啦,小case,应该庆幸还好音响没坏,这个音响上万呢,很幸运啦。” 陈蓉不计前嫌地包容他,令他更难堪:“我之前说的是气话,学姐,对不起。” “哎呀真是的,我没有怪你啦。”陈蓉抱抱他,“大家都是一个团的,心都是一起的呀。我有时候说话不太考虑别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但我也的确不是故意针对你和林子豪。” 陈蓉安抚了一阵,时鹤心情微微好转。 一行人结束表演,没有在屯门逗留,出关后便选择坐关口的城际大巴回校,等到大巴车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在黑暗的大巴车内,除了时鹤,其他三人已经睡着了。 许暮川戴了一副入耳式的耳机,头枕靠他的肩膀,睡得很沉。 近段时间,除了还在读大三的时鹤,其他人都忙于毕设选题、工作面试、校外实习。 他能和许暮川见面的时间不多,一见面就是四个人一起排练,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 时鹤没有困意,轻轻地拉起许暮川的手,缓慢地摩挲,默默为自己在演出前说的那一些话而后悔。 大巴在漆黑的高速平稳行驶,许暮川动了动,时鹤没太在意,握住许暮川的手,姿势不曾动过。 他忽然听见许暮川贴着他的耳根,用气声问:“哭了?” 时鹤的思绪回笼,这才发现脸蛋凉飕飕、眼眶热辣辣。许暮川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掌心摊平开,让时鹤去摸,时鹤摸了摸许暮川的掌心,温热中有一丝潮湿。 许暮川低声说:“是你掉的眼泪。” “才不是。”时鹤轻轻拍开许暮川的手,别过脸,不愿意让许暮川看见他哭。 许暮川伸手搂住时鹤,搭在时鹤肩上的手顺势抚摸着他的脸颊,冰冰凉凉,“好湿。” 时鹤听见“湿”这个字,心脏一跳,恼羞成怒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嗔他:“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的脸好湿。纸巾。”许暮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递上一包纸巾,时鹤不接,许暮川只能自己拆开,凑近了帮他擦眼泪,缓缓地说,“别扭什么,我又没有生你的气。” 时鹤嘴唇一瘪,一动不动地让许暮川擦眼泪:“你干嘛不生气。” “生气伤肝。”许暮川忍俊不禁,和时鹤开着玩笑,擦完他的眼泪,收好纸巾,问,“听歌吗?” “听。”时鹤吸了吸鼻子,没等着许暮川摘下耳机给他,主动取下对方右耳的那一只耳机,塞入自己的右耳。 许暮川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不哭了。” 时鹤虽然爱哭鼻子,可他也不会为赔钱这件事情哭。 他的内心充盈着内疚感,在上车后看见来回奔波疲惫不堪的队友后,内疚又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慌。在后台听见陈蓉与许暮川聊毕业时,他心底也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甚至寻不到根源的恐惧。 第42章 右耳放着一首低保真粤语歌,曲调轻盈却有一点颓丧,歌词又快又密,底噪杂音纷扰,像是乐队独立录制上传的歌曲,不知是不是特地做成这样的效果。而许暮川的耳机声音调得很高,时鹤的耳膜被嘈乱的音乐震得微微发疼。 但是这首歌时鹤没有听过,他好奇,戳了戳许暮川的胳膊,让许暮川给他看歌名,是the lee's乐队的《新界香港跨区之恋》。 时鹤见他正在循环the lee's主页的所有歌曲,不禁问:“你能听懂吗?好像都是英文和白话。” 许暮川不是湾区人,时鹤不曾与他讲方言,知道他听不懂。 果然许暮川摇头:“听不懂。” 时鹤哼哼两声:“那你还听,吵吵的,还听不懂。” 许暮川轻笑:“那不是跟你一样么。” 时鹤飞了一个眼刀给许暮川,可惜大巴车太暗,许暮川似乎没有看见,头慢慢地靠近时鹤,又重新枕在时鹤的肩膀小憩,在他耳畔悄声说:“挺好听的。” 过了几日,时鹤正在教室上乐理课,黄先生给他们发来了维修明细和赔偿金额,汇率折算下来是1754元人民币。 时鹤当即查看银行卡的余额,窘迫得说不出话。 平日没有存钱的习惯,手头有多少钱他就花多少钱,到现在真的急需要钱的时候,他惟一能想到的就是求时鹭。 又要找哥哥要钱。 以前最多每月要几百块一千吃吃饭过渡几天,现在一次性要将近两千,倒不是说哥哥拿不出,就是肯定会训他一顿,问他这笔钱要拿来做什么,知道原因后说不定还要和爸妈告状。 时鹤正发着愁,接到了许暮川的电话。 许暮川此刻应该在图书馆找文献,时鹤没多想,溜出教室,接通电话。 “在上课吗?”许暮川问。 “在呢,有急事嘛?” “我看见黄先生发来的邮件了,你有钱吗?” 被许暮川问有没有钱,时鹤羞得不行,支支吾吾半天,许暮川说:“我给吧。” 时鹤愣了愣:“你哪来的钱啊,你都没有生活费。” “我平时做兼职存了很多。”许暮川笑说,“问题不大的。中午一起吃饭?” 听见许暮川主动邀请他吃饭,时鹤眉毛都飞起来了,说:“那你来教室外面找我,我在音乐楼六楼。” “好。” 两个人很久没有一起吃饭,愉悦地用餐后,时鹤以为许暮川要赶着去兼职了,结果许暮川提议到湿地公园散散步。 时鹤牵着他的手摆来摆去,佯装不情愿:“散步干什么,好多蚊子。” “都冬天了,蚊子不会出来。”许暮川拉着他走,然后乘地铁到湿地公园。 湿地公园来过许多次,也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其实那天时鹤想要去海珠湖公园,但不知道为什么导航到了湿地公园,他以为是一个地方,到了才知道这是两个地方。 湿地公园很静谧,入冬天气转凉,鸟叫声几乎没有,倒是有阴风阵阵。 两个人拖着手走了一段,许暮川忽然停住,手伸进外衣口袋,说:“给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啊?”时鹤眨眨眼,脑袋瓜闪过无数种可能,鬼马地笑起来,“你不会买了戒指要跟我求婚吧?那不行啊,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呢。” “不是。”许暮川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长串东西,时鹤仔细一瞧,是一条黑绳项链,挂坠是银色的。 许暮川解释:“那天不是把烧坏的高音振膜给我们了么,我磨成了一个拨片,觉得做项链挺有意思的。” 在屯门那日,是时鹤第一次现场完成回授效果,尽管没控制好,还是损坏了陈旧的音响。此前回授一般由许暮川来做,贝斯的回授更低沉有野性,而且许暮川对回授技巧更为熟稔……虽然大部分时候为了稳定的舞台效果会使用效果器。 许暮川给时鹤戴好项链,摸一摸他细长的脖子,说:“不要自责。” 时鹤低头,捂了捂胸前的银色拨片,并不割手,许暮川用透明的滴胶将整个拨片形状的振膜包裹起来,摸起来很润、很光滑。 时鹤呆呆地盯着项链,看了好久,温吞地说:“我很喜欢回授的声音……” “我知道。” “你不知道。”时鹤握紧了许暮川的手,走路也贴着他,“你不知道的,许暮川。” 许暮川循循善诱:“那你可以告诉我。” 时鹤不好意思讲了,就说“不告诉你”。 “耍赖。”许暮川手指捏揉时鹤软和的耳垂肉,不再过问。 “嗯,耍赖,不告诉你。” 至今时鹤也不想要告诉许暮川,一开始喜欢许暮川就是因为他用贝斯制造的回授声响,一开始喜欢回授只是因为制造回授的、舞台上的那个人是他,如此循环无法分辨,到底是先喜欢上许暮川还是先喜欢上如飞机低略而过的嗡鸣。 但这或许也是一段无穷无尽的回授。 回授是乐器靠近发音设备后产生的循环反馈,靠得越近越刺耳,就像他十五岁在独立琴房里看见的窗外烟花一样刺耳,音响承受着乐器的轰鸣,天空承载了烟花的爆炸。 这都是时鹤最喜欢的——热情、喧杂、不可把控、极端。是他对许暮川的悸动、是他向往的爱情,在最贴近的瞬间产生最轰烈的共鸣。 只不过当年沉浸在你侬我侬中的时鹤并不明白,天空会下雨,音响会烧坏,于是烟花易冷*、回授终停。 -------------------- *烟花易冷一词引用《烟花易冷》。 关于贝斯回授声音,相比电吉来说很少见,我手头没有贝斯,只在facebook找到一个录音但无法分享。 可以搜索didgeridoo乐器的声音,文中的贝斯回授大约是那个声音,飞机低空飞过的感觉!和吉他的回授不太一样。 ---- 时鹤视角的美好回忆在这里结束,下一章回原来的时间线啦~ 关于分手,后续还会有提到,但不会这么长的回忆,而是一点补充叙事。 第40章 一直、一直 时鹤扶住满是涂鸦的墙,沿着墙根坐在一阶楼梯上,“喝太多了有点晕,我现在打个车回去。” “那你在附近吗时先生,我正好要回家,我车你啦。” 推脱几个回合,面对小张盛情难却,时鹤便在路边等他,十分钟左右见到了小张开来的保姆车。 小张连拖带拽把时鹤运上车,喘一口气,说:“你酒量一般般哦,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吧?” “不会,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送你一趟就能算加班,回家油费可以报销了,不必担忧我。” 抵达四季,小张问时鹤一个人能不能行,时鹤实在不愿继续麻烦他,强撑着下了车。 一下车天旋地转,他一路疾走,跌跌撞撞进入电梯。回到房间,直奔卫生间,膝盖一跪便吐了出来。 积压在胃中的食物瞬间清空,这还不够,呕吐至只剩下胃酸才作罢,食道火烧般疼,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打扫干净卫生间,也打扫干净自己,行尸走肉般钻进了被窝。 几乎每一次饮酒,时鹤都有喝到吐的风险,如果没有呕吐,也是喝晕过去。 这么些年酒量并没有随着多饮而有所增高,但身边不会再有人劝他别喝。 不知是不是脑海中的酒精依然没有分解掉,他又想起许暮川,喝多的时候大脑犯蠢,任凭时鹭和蒋一童怒他恋爱脑也好,清醒时分一定会与许暮川敬而远之也罢,最脆弱的时间里,时鹤很轻易地说服自己,他就是很不争气,一直、一直没有放下过。 一觉睡到次日正午,用餐后和制片组出发去置富都会,他们将在这里举办为期三日的路演。由于演员各自的行程通告不一致,除了主演,每天参与的路演的都是不同的明星,算是令他大饱眼福。 第三日路演谢幕前,fdw乐队最后为《飞鸟与树》的影迷朋友现场演奏了主题曲《约会到湿地公园》,与前两天路演的乐队全员演奏不一样,这一次会由男主唱歌,时鹤弹奏木吉他,演唱的是此前录制过的弹唱版本。 弹唱版本也是时鹤写这首歌最初的版本。只是那会儿觉得自己唱歌很难听,实在不好意思唱给许暮川听。 电影男主角的歌声与莫宇泽完全不一样,歌声很白,没有技巧,与他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相当,是那种咬一口还要嫌酸的苹果味道。老实说,时鹤认为不太好听,和自己水平不相上下。 由于这个弹唱是现场粉丝临时要求的,时鹤和演唱者并没有事先排演过,演唱者有一丝紧张,节奏不稳,时鹤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边配合他的歌声弹奏。 曲毕,观众们给与了热烈的鼓掌,《飞鸟与树》在香港的路演便圆满收官。 结束工作安排的时鹤打算好好回酒店补觉,但他没有想到,下场后男主角的经纪人单独找到他,询问他今晚是否有空。 第43章 时鹤不解,他连主演的名字都不清楚,只知道叫gavin,是一个很年轻的男演员,这几天两个人唯一的交集便是给gavin做伴奏。 经纪人给了他一张名片,说:“gavin很欣赏你,很喜欢你们的歌,他知道词曲都是你创作的,所以想单独约你吃一个饭。为了双方都方便,也不必跑远,就在四季龙景轩,留了七点钟的位置,希望时先生能赏脸。” 时鹤本不想去的,可经纪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岂非小牌大耍,便应承下来,推掉了与乐队一行人的晚饭。 从置富都会返回四季,经过的红磡海底隧道总是堵车,短短七八公里车程,行驶了近半小时。 日暮西沉,时鹤看了眼时间,回到酒店后换一身衣服就得去龙景轩赴约。 作为被邀请的一方,他不希望迟到,一下车就快步走去电梯区等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房卡掉了。” 时鹤下意识回头,目瞪口呆,叫住他的并非别人,而是阴魂不散的许暮川。 但许暮川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时鹤定睛一看,是他在空中酒吧见过的那位black magic woman。他自知乱给人取外号不好,可他依然想到这首歌。 许暮川把房卡递给他,他匆匆夺过塞进口袋,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时鹤刷了卡,电梯门合上,女人也刷了一层,在他楼层之上,他松了一口气。 电梯间里的气氛诡谲得令时鹤呼吸不顺,甫一抵达房间楼层,他就冲出去了,结果走了没两步,他就知道许暮川又一次跟了上来,像影子一样粘连。 至此时鹤忍无可忍,转过头朝许暮川斥道:“你走错楼了吧?” “没有。”许暮川又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木色房卡,“刚刚那张卡是我的,这个才是你的,拿错了。” 一间房给了两张卡,时鹤刷电梯的是一直拿在手中的一张,许暮川给他的另一张在口袋里,他只好又把卡还给许暮川,接下许暮川说的拿错的那一张。 终于折腾完,时鹤刷开房门,往后推了一把,迫不及待要赶许暮川走:“好了好了,你快去陪她吧。” 许暮川趁势圈住时鹤的手腕:“她是我同事和合伙人,这次来香港是一起去见客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但我承认订这个酒店是因为我知道你住这里。” “什么关系都不关我事,你放开我。” 许暮川握住他的手稍稍放松了一点,没有喝醉的时鹤,躲他跟避瘟神似的。 “你不是在意吗?”许暮川问。 时鹤睁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在意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许暮川依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试图从时鹤的表情中获取一点他想要的情绪,然而时鹤一直低着头,他只好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解释,但我和她的确不是那种关系,我们认识了三年,一直都是朋友同事。” 许暮川说完,僵持几秒,时鹤那股挣扎的寸劲微微收了起来:“不是就不是了,你放开我,我真的有急事。” 见他相信,许暮川果然放开了他,提议:“都到饭点了,有什么事先吃饭吧?” “那你去吃就是了。”时鹤打开房门,后悔不应该让许暮川知道他住在哪间房……不过也没关系了,他明天就会回北京。 “一起吃吗?我一个人。” “不,我约了人。”门冷冷地合上。 时鹤再开门,毫无疑问,许暮川一直在门口等。经历了重庆那早一觉睡醒被房间里的男人吓晕这件事儿,时鹤觉得许暮川死缠烂打的这几分钟根本不算什么。 也不知道在死缠烂打什么劲儿。 时鹤没搭理他,赶着去四楼龙景轩赴约,许暮川就这么跟在他旁边,也到了四楼。 时鹤比gavin预定的时间到达得早了一些,报了gavin经纪人的名字,服务生引他入座,是一个靠近落地窗的小圆桌,可以坐3-4人。服务生提前在桌面上放了两只高脚杯和一瓶冰镇香槟。 至于许暮川,许暮川居然坐在他隔壁的餐桌,时鹤落座后听着服务生同他的对话,得知那的确是许暮川订下的位置,也许是他早约好了人。 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时鹤只能当作身后的那张椅子坐着的是一团空气。 七点过十分,他见到了gavin。和路演时候不一样,gavin穿得很休闲,卸掉了淡妆,像是冲过澡,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时鹤鼻子一抖,没忍住闷了一个喷嚏。 他们一家人都有轻重程度不一的鼻炎,而时鹤对香水味道尤其敏感。 “不好意思,有点受凉。”时鹤站起来连忙道歉。 gavin握住他的手臂让他安坐:“现在算是最冷的时候,我这两天都有点感冒。第二次正式见面,我叫万嘉文,你叫我gavin也可以。” “时鹤,或者江鹤。你叫我,小鹤?都行。”长大后的时鹤不善与陌生人交际,尴尬地伸出手,被万嘉文拉过,用力地握了握。 “那我让他们上餐了?” “可以,麻烦你了。” 很快服务生将精致的粤菜端上桌,并帮忙开了冰桶中的香槟,万嘉文给他倒了一杯,笑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照set menu上了,试下味,还合心意吗?” 好不好吃,时鹤都会说好吃,客客气气地进食,实际上食之无味,他只想知道万嘉文约他除了吃饭,还有什么事。 可能是看出来时鹤的不自在,万嘉文终于奔入主题:“我其实听你们的歌有三年了。” “两三年前我还在念大学,当时没有想过要做演员的,只是正好遇到《飞鸟与树》片组试镜,我家人有在影视圈工作的,就被安排去试了一下。原先打算蒙混过关,然后得知这个电影的主题曲是你们乐队的歌,我就下定决心,花了很多功夫,最后很幸运进组,出演男一号。” “你能赴约我真的很高兴,”万嘉文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抿一口酒,继而目不转睛、饱含浓郁情绪地望住时鹤,好几秒,演员的眼睛会撒谎,望得时鹤起鸡皮疙瘩,才等到对方放低音量说,“听人讲你是同志,其实我也是。” 时鹤一怔,张了张嘴,硬生生咽下一团未嚼烂的米饭。 “看来我猜对了。”万嘉文莞尔,有一丝得逞,眼含暧昧的笑意,“一种同类的直觉。” 第41章 有时候会停留很久 “我,我去个洗手间。” 万嘉文年轻气盛,如狼似虎的目光令他害怕得反胃。他很久没有接触过所谓的同类,也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性取向,无心情感。但在社会这么多年,他必然知道自己所处的“圈子”一点也不浪漫,甚至是混乱的。 万嘉文的心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无非就是把他当作猎物,可能根本不是粉丝,只是为了睡觉编出来的一套说辞。而且还特地强调家里人在影视圈工作,不想当演员却很“幸运”当了个男主。时鹤腹诽,他不喜欢钢琴怎么没让他当上百里挑一的天才钢琴儿童呢。 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我背景很硬,你最好不要得罪我。但估计两人的圈子实在没有交融点,万嘉文无法真的威胁到他,只能试着用一顿昂贵的米其林和迷人脑的酒精骗到手。 不得不说万嘉文的套路,时鹤如果年轻一点,他不会这——么讨厌,顶多回避。可时鹤见过真诚的歌迷,于是对打着他歌迷旗帜对他起非非思想的人,他简直想把白眼翻上天。 果然只要活得够久,职场骚扰都能被他一个小小的乐手碰上。 时鹤打开水龙头,挤出好几泵洗手液疯狂地搓手,搓着搓着,手臂上起了一圈的红痕。 他用凉水冲了冲发痒的手腕,擦干净,拉下袖子盖住,做完这些总算冷静了一点,一扭头,许暮川从卫生间门口进来。 时鹤和许暮川匆匆对视一眼,绕开一些,从他身边经过,又被许暮川抬手捞回来,攥住了手腕。隔着袖口,他都能感受到许暮川的力气非同凡响。腕口一圈的痒倒莫名其妙地被人止住了。 时鹤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暮川强行掰开他的手指,在他掌心放了一粒药丸:“直接咽就行,别喝多了,你酒量很差。” 药丸是熟悉样式的解酒药,以前乐队如果有不好推开的应酬,许暮川就会给他一颗,如果宴请方是好说话的,许暮川就不会让他喝。这些年,解酒药依然是许暮川常备在身的药之一。 “我心里有数。”时鹤别开许暮川,许暮川有一点恼火了,看见时鹤和其他男人吃饭本就令他不爽,偏偏两个人的谈话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不明白时鹤为什么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许暮川只好拦住他:“吃了再走。” 时鹤扬起下巴反道:“谁知道你给的是什么。” 许暮川二话不说把药丸掰成两半,自己吞了一半,剩下一半,他问:“你想怎么吃?要我喂你吗?” 第44章 时鹤耳热,忙说“行了行了吃就是了”,迅速拿过他手指之间的半粒药,塞进嘴里,混着唾沫咽下去。 时鹤张开嘴,吐了吐舌头,展示给许暮川看,证明他真的吞下去了:“吃完了,让开。” 许暮川让出一个身位,他前脚刚迈出去,又被拽回卫生间轻轻按在墙壁上,吓得时鹤差点叫救命,而他很快听见许暮川压下声线问他:“你会和他上床吗?” 许暮川离他太近,他甚至看得清楚许暮川眼球上的隐形眼镜,有一圈透明的淡蓝色边缘,好像夏日的无边泳池。 他问的是“会吗”,是在确认一件既定事实,而不是询问时鹤的想法“要”或者“不要”。如果是“要吗”,也许许暮川可以给自己留有一句“不要”的请求。 但他问他会不会?在时鹤听来是摇尾乞怜求一个客观的承诺,求他说“不会”,但又尊重他的“想要”。 许暮川只需知道结果,仿佛不管时鹤怎么想,他都能忍。 “如果会呢?”——话到了嗓子眼,时鹤发觉他说不出口。 时鹤的喉咙滚了滚,垂下眼如实说:“……不会。” 说完,眼前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侧过脸,终于放开他。 时鹤再次回到餐桌,隔壁桌台上只余有残羹剩饭,许暮川已经独自用完餐。 和万嘉文的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万嘉文开了一瓶香槟和一瓶红酒。酒过三巡,也许是发现时鹤意兴阑珊、怎么都没有流露出醉态,他又不想在第一次约会便放下身段主动张嘴求欢,只好作罢,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放时鹤走了。 晚上九点十分,时鹤看见许暮川正在他房间门口候着。 他却并不意外许暮川等在这里。 “你还有什么事?”时鹤问。 “我有东西给你。”许暮川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质票,时鹤斜眼瞧着,很想知道他那浅浅的西服口袋里除了房卡、药丸、票,还会有什么。 “林子豪的乐队这周日在香港正好有live,我跟他说你来香港了,他说很久没有见你,想要三个人一起聚一聚。” 提到林子豪,时鹤有一点惊讶。他组乐队之后换了手机号,并没有告诉林子豪。 起初是解约一事闹得大家心情都很糟糕,解约成功后,三个前辈似乎有点儿避着彼此的意思,总之除了许暮川,也没有人主动联系过时鹤。 倒是时鹤骚扰林子豪和陈蓉好一阵子,主要目的是想问他们要到许暮川的电话。总觉得许暮川不至于连林子豪和陈蓉都断联。奈何断断续续地问了好几次,两三个月,两个人都表示不清楚许暮川新的手机号,时鹤就不好意思再叨扰了。 后来回国,通过网络偶然得知林子豪组了乐队,并且在香港这边还挺有名的。他犹豫过要不要和林子豪重新建联,但北京和香港隔得太远,也不确定时隔两年,林子豪对他是什么态度,贸然打扰他会不会太唐突。 在这样微妙的尴尬中,时鹤没有把新的联系方式发给林子豪,陈蓉亦然。 时鹤踟蹰半晌,说:“可我明天就要回北京了。” “我在那附近定了新的酒店。” “……那你还问我去不去,你都定了。”时鹤剜他一眼,“我要回北京排练,很忙的。” “你工作室没有给你们放假吗?”许暮川打开手机,找到相关微博给时鹤看,“他们的官号发了升级改造、暂停营业的通知,还没通知你吗?” 时鹤一口吞枣般语塞,许暮川进一步强调:“林子豪说他已经定了餐厅。” 半分钟后,许暮川手中的长票终于被时鹤缓缓地抽走,许暮川朝他笑了笑:“晚安,明天我在大厅等你。” / 次日清早,同制作组和小张告别,曲文文说要去迪士尼玩两天,小胖和莫宇泽则直接乘飞机回京。 时鹤退了房,许暮川已经在一楼等候多时,开车载他到新的酒店住处。 距离周日还有两天,许暮川这两天里没有怎么骚扰时鹤,白天的许暮川似乎比较忙,时鹤难得清闲,会自己一个人去附近的维多利亚公园逛逛,但天气不太好,阴阴沉沉的,公园也显得萧瑟。 晚上再回到酒店,许暮川会到他的房间邀请他一起吃晚饭。时鹤口头上不答应也不拒绝,可他还是会去。 周日和许暮川到momlivehouse,这间livehouse他们以前都没有来过,位于七海商业中心地库,入口有一点不起眼,穿入狭窄的楼梯,到负一层就能看见巨大的mom标识。 livehouse的内里装潢倒是很明亮,还设置了水吧和餐饮区。不过舞台偏矮,空间不大,时鹤走进去后,很轻易地想起以前去过的hidden agenda,非常私密,甚至有一点神秘。 两个人到现场的时候,林子豪已经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同听众讲暖场笑话了。 周末场,人流量相对大一点,容纳下有一百来号人,在这个小空间里已经算是拥挤,时鹤和许暮川不得不紧紧贴着彼此,手背碰手背。 林子豪乐队的歌,时鹤早几年听过几次,风格偏向city-pop,整体轻快动人,很适合现场演奏。 蓝色紫色的舞台灯光在观众席与舞台之间来回闪动。 live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时鹤作为同行,职业病犯了,看得非常入神,分析着林子豪乐队的词曲和现场表现力,都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许暮川。 直到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许暮川怕他走散直接牵住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几天他和许暮川没有过多的交流,晚餐、演出,他不说话,许暮川也不说话,彼此沉默着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又很默契地在做同一件事情。 时鹤能感受到许暮川偶尔朝他投来的目光,有时候会停留很久,有时候只是一瞬间。 终于在餐吧包厢见到林子豪后,二人之间奇异的氛围被冲淡了不少。 “时!鹤!”林子豪妆发都还未来及卸掉,一上来就给了时鹤一个大大的、汗涔涔的拥抱,“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太忙了,一直没联系你们。”时鹤强调“你们”二字,希望林子豪不要看出他和许暮川之间的端倪。 林子豪毫不介怀:“我懂我懂,我也好多事情,现在终于可以放一阵假,圣诞节。” “吃点什么?随便点啊,我请客。”林子豪入座,把菜单给时鹤和许暮川,“许暮川我倒是见过几次,你和我是真的,多少年了!我记得上一次我们通电话,还是你来问我要许暮川的联系方式,结果当时我们都联系不上许暮川,这几年反而是都联系不上你,多亏许暮川找到你,不然真的很遗憾啊。有时候跟好友炫耀fdw乐队的吉他手是我大学乐队的,他们都不信我。” 时鹤忍不住笑:“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之前想联系你的,又怕打扰你。” “怎么会。”林子豪给时鹤和许暮川斟茶,说,“虽然解散的时候大家各奔东西得有一点仓促,不过我一直很想感谢你,当时如果不是你出这笔钱,到现在可能都没脱身。我有个朋友,这两年跑演出认识的独立音乐人,他和我们一样签约的都是aura,后面打完官司要他赔一百多万,到现在还是负债,一边演出、工作,一边还钱,关键是没办法签别的公司,就这么拖着,要资源没资源,要钱没钱。” “aura居然没倒闭……”时鹤皱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林子豪长叹:“世道如此啊,越狡猾的活得越久,越纯粹往往越短寿,他们光是赚违约金都够活的吧。但这两年独立音乐行情不好,估计也快命尽了……就是很遗憾hidden agenda前年正式宣告停业了,你们知道吗?” 许暮川蹙眉:“不是说改名ttn*搬到油塘吗?我太久没关注这边的情况。” “没错,之前搬了,但还是永久停业了。”林子豪撑着头,满面惆怅,捏住茶盖,在杯缘刮扫,“以前何生还说,希望有一天能带我们烟花定格去那儿表演一次,结果何生变黄生,然后变一纸律师函警告。我回到香港重新组乐队后还以去ttn演出为目标,但……所以说,想做的事情马上要做,不然真的没机会了。” —— ttn:this town needs 第42章 右耳才能听见 肥滋滋的脆皮烧鹅端上桌,时鹤夹了一块,听见林子豪朝时鹤好笑道:“想起以前还是庞晔跟我们玩的时候,我们聚餐顿顿都要吃烧烤,除了烧烤就是麻辣火锅,后来你来了,许暮川每次都说去粤菜馆,学校方圆十里的白切鸡都吃了个遍吧得。我们当时还私下跟许暮川抱怨说能不能别老吃这些家常菜,毕竟我们三个人都喜欢吃辣椒,只有你不吃。本来今天想订泰国菜,想了想你可能不吃冬阴功,我就改到这间餐吧了。” 时鹤的筷子在空中滞了一秒,许暮川给他夹了一块肉,很自然地接下林子豪的话:“吃辣的可以将就不吃辣的,反过来很难,只能委屈你和陈蓉。” 第45章 林子豪摆摆手: “我俩其实还行,最能吃辣的是你吧?我记得大一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吃饭堂都自备辣椒酱。” “那会儿第一次离开老家,确实不习惯广东的饮食,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许暮川说话间,服务生端上来一盘清蒸基围虾,他戴上手套顺势拿了几个放到碟头,快速地剥起虾来。 时鹤默默看了餐桌一眼,给林子豪和许暮川倒上茶。 林子豪手指礼貌地点点桌面以示道谢,问他:“你们现在都去北京了,北京现在很冷吧?” “冬天很冷,夏天也挺热的。不过有暖气就好多了。”时鹤说着,许暮川往他的菜碗中放入了好几只剥好的虾,他咳嗽一声,许暮川抬起脸扬了扬眉毛,似乎在问他“怎么了”。 时鹤只好说:“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多吃点。”许暮川充耳不闻,一盘虾剥了一大半,给时鹤夹了一些,自己吃了几个,又顺带给林子豪夹。 林子豪可高兴,不疑有他,两手捧着碗伸到他跟前:“多来几个,多来几个。” 时鹤合了合眼,不露声色舒一口气。林子豪的反应才是正常老同学之间的反应,他刚才太紧张了。 以前一起吃饭,虽然他和许暮川的关系不曾示众,许暮川在餐桌上依然给他夹菜剥虾,也会给其他人做一样的事。那时候时鹤暗暗赞叹许暮川隐藏得滴水不漏,现在他不禁想,是不是许暮川一直就这样。 林子豪吃完虾,顺着刚才没聊完的话题继续:“有暖气真的好好,我现在冬天都不想开空调,太贵了,只能用电热毯。” 时鹤表示理解,颇为认真地建议:“你可以养只猫,猫很暖和的。” “哈哈,那为什么不谈个恋爱,两个人一起睡就更舒服了。”林子豪忽然想到什么,说,“诶,你有拍拖吗?” 时鹤的目光下意识转向许暮川,林子豪笑着拍拍桌子:“我问你你看他干什么,难道许暮川谈了?” 时鹤赶紧摇头撇清关系:“我不知道。” “没有。”许暮川不疾不徐地吹着碗中汤,很寻常地将话题抛回给时鹤,“你有吗?时鹤。” 时鹤喉咙一紧,咬了咬筷子:“我也没有。” “一直没有吗?”许暮川紧接着问。 “我……很忙,林子豪肯定知道,做乐队很忙的。”时鹤不愿正面回答,不想说许暮川想听的话,只好转向林子豪,“对吧?” “我有谈过哦,我谈过两次,结果不是很好而已。”林子豪口吻淡淡,司空见惯,“你很忙啊?可能你们乐队比较出名吧,不过缘分,到了我家门口我也不能推掉,我不会说我很忙就不管另一半、不谈恋爱,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也对。”许暮川点点头,问时鹤,“所以你这么多年都没碰见过合适的吗?缘份?” 许暮川就坐在时鹤邻座,询问他的时候侧过脸,和他对视一眼,时鹤移开目光,目光停留在碗中最后一只去了壳的粉色虾肉上。 “那你碰见过吗?”时鹤反问。 “碰见过。”许暮川轻声说,手指摸着茶杯转了转,“前不久。” 听见这话的林子豪倏地睁圆了眼,嘴角浮起别有深意的笑容:“有情况?” 和林子豪截然相反,时鹤面上一点儿反应都没给,恨不能化成一丝幽魂,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吃饭,听见许暮川向林子豪大言不惭地解答:“不算新鲜事,八字没一撇。” “噢——”林子豪很大幅度、动作缓慢地点头,向后一仰靠住椅背:“好吧,那你们岂不是到现在还是,单身?” 许暮川耸耸肩,不做回答,时鹤默默吃完了一碗饭,饮水如牛,道:“太忙了。” 林子豪若有所思地啜一口茶,细声嘀咕:“原来内陆现在压力这么大啊……” “嗯。”时鹤应声,“对。” 一顿饭吃了许久,从夜晚十点持续到凌晨一点店铺打样。 林子豪见到许暮川和时鹤,心中高兴、放松,后半程难免喝了点酒,他一喝酒,便想要两个人——尤其是很久没见的时鹤陪他喝。时鹤见许暮川并不阻拦他,小酌了几杯。至于许暮川,林子豪知道他滴酒不沾,并不勉强。 店铺打烊后,许暮川开车,先送林子豪回家。 林子豪好久没见到老友,喝得酩酊大醉,得让许暮川和时鹤两个人一起扛着,把他送到家中,许暮川给他盖好被子。“好了,我们走吧。”许暮川转了转手腕筋骨,对时鹤说。 “等一下。”运动了一会儿的时鹤感到酒精上头,眼前一阵发黑,在狭小的房间地板上歇了好一会儿,迷糊中想起点事儿,起身绕着林子豪的床转几圈,在床边找到一个开关,按了启动,嘟哝着,“不然明天他要感冒了。” 许暮川明白了他是帮林子豪开电热毯。眼下十二月,虽然天气没有北京寒冷,但夜里湿气重。 “你要是能多照顾一下自己就好了。”许暮川话语中有一丝熟人之间才有的责怪,“我不说你,你就和他喝美了。” 时鹤脸色绯红,扶着床站稳了,呜呜哝哝讲了几句话,许暮川没听清,只听见:“……你没说我不能喝。” “你还委屈上了,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许暮川不大高兴地瞧着时鹤,方才扛着林子豪的时候他就没怎么出力,倒不是不高兴他不出力,只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一看就喝过头了。 “林子豪都这样了,你不说他,说我。”时鹤努了努嘴,嘴唇红红的,许暮川的眼皮微微一抖,问:“要我抱你吗?” “不要。”时鹤缓慢地摇头,哼一声,大步流星,“我能走。” 许暮川对着这张非要逞强倔强的脸,万般熟悉,也只有时鹤喝了酒,才会有那么几瞬间忘记把许暮川推远,流露一点真性情。许暮川不禁笑起来,不勉强他。 上了车,时鹤身上的酒气闷在轿车中,他调整副驾驶的座椅为半躺的姿态,说:“不想回酒店。” “想去哪?现在除了酒吧夜市,哪都没开门。” “不想回。”时鹤固执地重复,睡眼惺忪地望着挡风玻璃,许暮川启动汽车后亮起了车灯,时鹤眨了眨眼,呢喃吐出两字,只可惜是粤语,许暮川听不懂的粤语,时鹤从不会与他讲的粤语,“永富。” 车没有动,静静停在路边,时鹤停顿几秒钟,才说:“永富工业大厦。” 2楼,永富工业大厦,大业街15号,观塘区*。许暮川买过两张票,与时鹤在这里看过一场独立乐队的演出。 那个时候,香港有许多独立乐队会租下闲置工业大厦的单间用作band房,或是像hidden agenda那样举办地下乐队演出。起初因为活化大厦的政策,这里的租金很低,成为大部分乐手青睐的排练房、工作室,孕育了一代音乐人。 只可惜,后来由于噪音问题、租金上调,地政总署要求众乐队暂停在工业大厦的活动。几经波折,乐队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乐土,独立乐队的工业大厦时代在一声声惋惜中过去。有的乐团坚持了下来,更多消散在风中。 许暮川把车开了过去,开到熟悉的街区,从前由牛头角地铁走到这里需要十五分钟,一路上和时鹤说说笑笑,磨磨蹭蹭,十五分钟的路要走半个小时。现在由香港岛过海底隧道开车到观塘,一样是半个小时,时鹤一言不发,许暮川却觉得距离变得格外近,香港变得特别小。 狭窄的马路两旁都是林立的高楼,挨挨挤挤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开来,好景大厦、日升大厦、高良大厦……每一栋工业大厦的名字都是如此朝气蓬勃,而高楼是陈旧的,墙皮或破损或发霉。一楼临街的灰色铁门上喷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牛皮藓广告纸贴得密密麻麻。 ——“是这里吧?”时鹤微微喘气儿,握着许暮川的手汗涔涔,却是不愿意放开,在街道上左右看,终于发现那扇门,“是这里,永富工业大厦。” “进去吧。”许暮川推开门,即便是十月,湾区还是炎热,在户外走上十几分钟,两个人浑身是汗。 搭乘上轰轰作响的货梯,找到hidden agenda,兑票入场。 时鹤不住地拿另一只手扇风,自己扇一扇,给许暮川也扇一扇,问:“谁的演出?” “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带我来。” “何先生说有空可以体验体验。” 时鹤鬼灵地笑:“那怎么不带他俩来,你想和我过二人世界啊?” 许暮川捏了捏时鹤的手指,道:“明知故问的话就不要问了。” “我不知啊,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说我是不会知道的。”人有点多,时鹤站在许暮川前面,懒洋洋地靠着许暮川的胸膛。 “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许暮川耐心重复时鹤的话,谈话间,演出开始了,除了音乐声,他听不见时鹤在他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过了几分钟,时鹤转过头,抬高了音量怪他:“你干嘛不理我?” 第46章 “没听见。”许暮川低下头,耳朵贴近时鹤的嘴唇,“你再说一次。” 时鹤却忽然推开他的脸:“不,不说了……哎呀好热,你离我远一点。” 许暮川躲开他的手,“你说,我听着。”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都没有说过……”时鹤声音更小了,不过许暮川贴得很近,前胸后背的,他还是听得见时鹤在说什么,言语之中尽是委屈,“都没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哪句话?我想和你过二人世界? 许暮川看着人群里蹦来蹦去的乐手,演出的乐团唱着法文歌,他听不懂,脑海不住地思索到底是哪一句话。 大约两首歌过去,现场灯光陡然一黑,许暮川脑袋里的灯光却嘭得亮了起来。 意识到时鹤话里的涵义,他不禁失笑,怀着歉疚,亲了亲时鹤的耳垂,用只有时鹤的右耳才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我最喜欢你。” -------------------- *hidden agenda第三代地址,营业年份为2012-2016。 第43章 还在谈爱的情侣(1) 凌晨三点,工业大厦附近不如金融区那般热闹,街上没有来往的人。 时鹤的脸贴住冰凉的车窗,望着眼前的大楼出神。他眨了眨眼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都没有了。” 许暮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不作声。 “许暮川。”时鹤对着窗外发呆许久,忽然叫他的名字,他应一下,时鹤温温吞吞地问,“当时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许暮川不能说不记得,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只记得法文名字很特别。 “你也不记得了。”时鹤收回视线,垂着头一下一下拉扯着胸前的安全带。 许暮川总觉得他有话想要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说出来,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是否因为酒精。 沉默之际,时鹤蓦然笑了一声,用一种像被湿毛巾捂过的声音,闷闷地道:“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干什么,要看什么演出,我只觉得跟着你就好开心,牵着你就好开心,吃饭开心,睡觉开心,除了吵架的时候会不开心,但这种不开心都是开心的,因为是和你,和别人就只有不开心。 “我觉得在我二十一岁以前的人生里,和你在一起的三年是最开心的。虽然你不会一直包容我,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你都在迁就我,我很容易让别人感到厌烦,我知道的,但是好难改。陈蓉和林子豪都会厌烦我,会默默地认为我要求很多,只不过他们比我年长,会迁就我,就好像你一样,你会一直迁就我。 “从一开始,我一直给你发信息,想要得到你的回复,那时候你一定很苦恼为什么这个人老是缠着你。其实我也没有办法,除了骚扰你。我没有追求过别人,没有经验,庞晔说我追不到你的,但他会帮我。后来庞晔告诉我你把他骂了一顿,让他和我都不要烦你了。 “我太年轻了,我做不到,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你,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好无力,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要这么痛苦折磨,就好像被黑洞吸进去,看不见希望还要一直被吸引,我觉得弹钢琴都没有喜欢你那么可怕,得不到回复的的消息比弹错的音可怕,你一定不知道每天面对打不通的电话、已读不回的信息是什么感受。我以为你真的不会再理我了。 “结果你告诉我,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 时鹤吸了一下鼻子,眼睛中氤氲水汽,睫毛颤抖着仿佛用很大的力气忍下心尖的酸楚,说:“许暮川,你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情答应做我的男朋友的呢,为什么连告白都要迁就我?我真的宁愿你不要答应我,这样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我不会为难你的。” 一字一句如同玻璃纤维铺满许暮川的皮肤,融进肌肤顺着血液缓慢地扩散全身,疼,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法动弹,就这么不舒服地维持着一个姿势。 “一开始我的确,的确只是想要你停止这些让我很费解的行为,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入我的乐队。但我不是……”许暮川尽量不含谎言、用一些中性的词解释给时鹤听,比如“厌烦”,他讲的是“费解”,而非时鹤令他厌烦——这些迟到的解释其实毫无意义,他能感觉到,时鹤喝了酒、心情不差,和他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讲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他,他真的让时鹤痛苦过。但许暮川还是继续解释,“我不是迁就你。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做的时候,没有过不情愿,不算迁就。” 时鹤嘴角扯了扯,似乎没有相信许暮川的话,反诘:“和我谈恋爱也没有不情愿吗?” “没有。” 许暮川讲得很快,怕稍微思考一下、慢一点,时鹤又要说“算了”。 终于时鹤停下了手中像刻板行为一样的拉扯安全带的动作,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着许暮川,低喃:“我真的不能喝酒了。” 喝了酒之后,忍不住向前男友倾诉对前男友的爱就算了,还非常厚脸皮地讨了一句让他莫名高兴的话。 时鹤知道自己睡一觉醒过来,一定会怪自己为什么这一分钟要为许暮川说的“没有”不情愿而欣喜,仿佛他们是还在谈爱的情侣,而不是分手后的前任。 许暮川问他要不要回酒店,时鹤很累,便点了点头。从观塘回香港岛又要经过海底隧道,车开得过于平稳,平稳到可以说很慢,时鹤在车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许暮川一定又花了很多力气,一个晚上要照顾两个醉鬼。 房间很黑,许暮川很贴心地帮他关紧窗帘窗户,让他这一觉睡到傍晚,拉开窗帘后,窗外恰是蓝调时刻,昼夜交会。 时鹤已经很饿了,他拿起手机,却给他吓了一跳,时鹭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从早晨到十分钟前,每隔半小时来电一次。 哥哥的电话轰击让他瞬间清醒,上一秒还迷蒙地欣赏唯美楼景,下一秒捧着手机毕恭毕敬地回电。 一经拨通,时鹭甚至没有给时鹤寒暄的时间,劈头盖脸:“你没回北京?!” “哥我,我打算玩几天再——” 他听见时鹭重重叹气,像是被他的举动给无语到骂人的话都骂不出来,但时鹭还是一顿批评:“你玩几天也要跟我说一声,如果不是我看曲文文的微博我都不知道你没跟他们上飞机!我要是一直不问,你是不是一直不沟通,你的猫呢?你想过吗?如果它饿死了到时候我还要帮你收尸?这么大人了长点心好不好,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也不是干什么都要一直围着你转的!” 时鹤不自觉地屈起膝盖,低落脑袋听手机里兄长的指责。时鹭不经常冲他发火,一般都是由于工作心情不好,时鹤又恰好惹到他,才会引爆地雷。 对于时鹭指摘他没考虑猫这件事,他想辩驳说打算今天睡醒就拜托时鹭多跑几趟,到底没真的说出口,他哥反正不会相信,他也确实太依赖他哥。 时鹭发完脾气后,缓了几口气,大约是见时鹤不说话,稍微收敛一点声音,质问:“而且玩就玩吧,到底干什么去了一直不接电话?你把视频打开。” 时鹤忙不迭地发起视频通话,伸长手臂,画面里出现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还有哥哥家的餐桌,时鹭应该正在吃饭,桌上摆了一盘没吃完的煎牛扒。 “睡到现在?”时鹭满腹怀疑,“你不是没钱吗,香港一晚上不便宜吧?” 时鹤吞了口唾沫:“嗯,是不便宜,但路演经费给的多,这几天放假,我想着跨完年再回去,也没多久了,过两天就圣诞,打算买一些折扣免税的东西,然后回趟家。” 他说完,时鹭沉吟半晌,口吻颇为失望:“你为什么总是有多少钱就用多少钱?到了要钱的时候又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哪一次不是要我帮你?你从我这里说是借走也好、拿走也好,零零碎碎的多少你心里有数吗?你能不能有一点点的危机意识,存一点点钱呢?” 时鹭提到这个,时鹤无法反驳,自惭形秽。 何况,如果只是零零碎碎的几百几千也就罢了——时鹭和他完全不一样,在北京读研后进了投行工作,如今是拿年薪而非月薪的高级白领,不会真的同弟弟计较这几千几万的。但时鹭在五年前曾花了一大笔钱帮他捡回一条命。 第44章 还在谈爱的情侣(2) 不赔偿,就要强制续约,由于是全约,对他们毕业生找工作有极大的限制。 考虑到续约有可能无穷尽,三年又三年,许暮川和陈蓉坚决要求解约,公司便狮子大张口,向他们每人索取赔偿金额两百万。 两百万对于一群学生来说,和天文数字没差别了。 签约的两年四个人加起来都没赚过两百万,何况两百万一个人。 几个人零零碎碎问家里凑了一点钱,陈蓉和林子豪二人家境不错,一个暂时拿出来五十万,一个六十五万。许暮川没办法跟家人要钱,他每个月还得往家里送钱,据说给家母换了新的住所花了不少,身上所有存下的积蓄只有不到十万。 第47章 他们左思右想不是个事儿,不能被公司牵着鼻子走,便请律师走法律流程。律师说他们的一些行为的确是存在违约,证据很充足,很难维权,但她可以帮忙协商一个更合理的赔偿金额。 经过律师反反复复地沟通、威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公司对几位学生让了步,要求赔偿一百万每人,降至二分之一。 对于这个金额,律师给他们打了一针预防针,说可能可以再减少一点,但估计不会太多,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解约的口子已经划开,就好比提过离职不可能再反悔留下来,律师建议他们先筹钱。 时鹤身上没有钱,他所剩无几的钱老早就花在毕业游上面了,小几万拿出来也是杯水车薪。但他也没办法跟家里人开口,组乐队签约一事已经让他和江呓梦的关系冰冷至极点。他无法想象爸妈知道他闯这么大祸的后果。 与此同时,时鹤又很对不起乐队的其他人,总觉得是自己坚持签约才导致大家陷入绝境。 痛苦失眠好几日,时鹤决定贷款。 没有像样的抵押物无法跟银行贷款,就找贷款机构、贷款公司、或者私人借贷。 他不想因为钱的问题拖住三个即将毕业走向大好前程的学姐学长,更不想拖累许暮川。 他与许暮川提出贷款的想法后,许暮川久违地和他吵了一架,说他疯了,坚决不允许,认为私营途径的贷款风险太大,水很深,就像乐队签约,一开始好好的,后来全赔进去。 时鹤听他拿乐队作比较,一时气急,说了不太好听的话。冷战几日后,时鹤受不了不和许暮川讲话,向许暮川妥协认错。 但他还是决定贷款。 不过他的贷款行动停止在找担保机构这一步,因为没过多久,许暮川和他提了分手。 于是不可避免地,时鹭知道了弟弟正在面临失恋、赔钱双重打击,时鹭主动提出帮他把剩下的钱补上,让他们乐队安心解散,前提是时鹤答应爸妈的要求大四去澳洲衔接入学,并且不要再为许暮川宿醉失态要死不活。 最后律师协商下来八十九万一个人,陈蓉又让家人借来了三十万补齐自己那份,林子豪实在没办法,这时候乐队的大家已经不计较个人份抑或是集体,毕竟并非个人交齐了就能个人解约。所有人都把能给的都给出来。 他们也很体谅许暮川的家境,没有人责怪他。 总之最后时鹭为了让他们快点解约,尽早归还时鹤自由身、让他安心出国念书,便总共替乐队还了大约二百万,还帮他向父母隐瞒了所有事。 那时候,时鹭的工资并不比现在高,刚在北京站稳脚跟,爸妈虽然给他买了现在这套八成新的二手房,但只付了首付。 北京的房价与家乡完全不能比,而家里只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把两个儿子送到他们那一代人够不到的天花板。 时鹭每月供着高额的房贷,房子还在装修。两百万差不多是他工作四年剩下的全部储蓄。 这些年,时鹭对替他交这两百万只字不提,也许是不愿意拿这件事情道德绑架时鹤,也有可能是哥哥很自信自己的赚钱能力、的确没放在心上。 时鹤不知道哥哥到底是什么心态。以前哥哥帮他做过什么小事大事,比如经常帮他喂猫,总会拿在嘴边讲,好让他时时刻刻记住哥哥是为他好。 可这件事,几乎是时鹤二十几年里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时鹭却闭口不谈,哪怕时鹤提起,时鹭也会很快切开话题。 但不管时鹭说不说,时鹤心里都记得哥哥救他于水火,让他没有真的去贷款。 时鹤后知后觉以他的愚蠢大脑绝对又会被贷款机构敲诈,走上一条不归路,最后肯定要爸妈出面摆平,他这辈子也别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业了。 因此时鹤对时鹭言听计从,时鹭骂他,他乖乖地应着,一点儿也不反驳。 -------------------- 不同的视角对于某些事件的了解是有局限的。 第45章 容易寂寞 酒店的钱时鹤主动扫给许暮川了,他看着时间还算充裕,在许暮川外出工作的一日,大清早出了趟香港,回家看看爸妈。 时鹤并不刻意抗拒与父母见面,但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尤其是过了二十五,爸妈总会比他更忧愁他的工作……还有他的下半生“幸福”。这种时刻,时鹤就希望时鹭能在场。长子还未婚,父母对次子的情感状态总归要宽容一点。 他入关后为了节约时间,直接打了个飞的回到家,中央公园的别墅区十分宁静,他自己开门,匆匆跑来迎接他的是阿姨,阿姨带他到大,从他去北京后,每年只能与他见上一两次。今日忽然见到时鹤,眼睛都亮了起来,时鹤立即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爸妈在家吗?”时鹤悄声问,小心地关门,将手上拎着的给父母和阿姨买的礼物递给她。 “你妈妈在,你爸爸今天出门了。”阿姨说着,欲言又止,时鹤问她“怎么了”,阿姨才犹豫着说:“你妈妈在招待客人,在二楼小阳台喝茶,我先上去跟她打个招呼?” “欸好。是什么客人?工作上的吗?” 阿姨和气一笑:“这个我不太清楚了,是个女仔。” 女生。时鹤心生不妙。 时鹤在客厅等了几分钟,听见楼梯那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木板噔噔响。 “小鹤!”江呓梦惊呼,身上披着的毛毯掉下肩膀,见到儿子喜出望外,拖着时鹤的手坐下,“怎么都不跟妈咪讲一声就来了,你爹地今日又回公司了,我跟他打了电话,让他中午回家吃饭。”江呓梦扭过头,朝阿姨挥挥手:“阿姨你现在去海鲜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生蚝仔什么的,买多一点,再买几个椰子,中午加上你一共五个人,可以打边炉了。” 江呓梦说完,引时鹤与她的客人认识:“呐,这是清雅姐姐,你可能不记得了,是妈咪好友的女儿,你哥哥和她做了十几年同学,大学后一直在美国,今年才回来的。” “你好啊弟弟。”清雅人如其名,长相很是清丽,脸上淡淡的妆容,眉毛和嘴唇都是细细薄薄的。 时鹤望着她,记忆里似乎有过这么一个姐姐,但他应该没有见超过三次。 “叫姐姐好啊,讲礼貌。”江呓梦催促他。 时鹤反应过来:“哦,姐姐好。” “听说你是音乐人,好厉害,我是做金融的。”清雅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和你哥哥认识得比较早,而且小学开始我们就在学校寄宿了,所以你可能很少见我,但这么多年我和他一直有联系。” “其实不止是联系啦,一直在拍拖。清雅比较害羞一点。”江呓梦替她补充,拉了拉时鹤的手,“正好你回来,妈咪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哥马上要和清雅订婚,到时候清雅也会去北京,你们多一个人能互相照应。” 时鹤听着二人一言一语,来不及吃惊,江呓梦就接了一个电话,让他和清雅聊聊天。 时鹤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颇为端正,面上维持客气的笑容。 反而清雅比他要随意,见他这般局促,不禁笑道:“弟弟真的变化好大,我高中见过你的,有一次你来高中接你哥哥放学,当时我和你哥哥一起出的校门。” 时鹤对此事毫无记忆,清雅便说:“那时候你特别活泼,见到我就问我叫什么名字呀,是不是哥哥的好朋友,还请我吃糖,说要看着我吃下去,邀请我去你家玩,所以我对你印象超极深刻!而且你哥哥也说你好黏他。现在反而认生了?” 时鹤努力回忆,无果,他小时候就喜欢给别人塞糖果。他只好说:“小时候不太懂事,老强迫别人。” “没有啊没有,我很喜欢弟弟,大家都很喜欢你,很可爱呀,那时候脸上肉嘟嘟的,小小个穿着小皮鞋,哎呀太可爱了!长大了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刚刚我都没有认出你来,都这么大人了。”清雅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好听,和他哥的性格截然不同。 时鹤陪着江呓梦和清雅聊了一会儿,时严尊赶回家后,阿姨也很快回来做饭,五个人围桌吃海鲜椰子火锅。 话题基本都是清雅和时鹭的订婚事宜,看来他们已经商讨此事良久,只是时鹤不知道而已,时鹭并没有同时鹤讲过。想到这里,时鹤有一点郁闷,哥哥和他总是亲近又不亲近,他的事情哥哥都知道,哥哥的事情他反而了解不到。而且时鹭在父母的敦促下结婚了,那么下一个就要轮到他。 时鹤兴致缺缺,饭桌上没有说话,忽然时严尊问他:“你哥哥要订婚了,你有没有什么情况?不能也像哥哥那样拖这么久,毕竟他们情况特殊,清雅一直在海外,现在终于回国,终于订下人生大事,而且他们、他们又不要小孩,晚一点就晚一点吧。但你二十多岁了,过几年三十岁,我们都从没听你说过恋爱。” 时鹤应付道:“我很忙嘛,二十几还早啦,现在流行晚婚晚育。” 第48章 “完全没有遇到过合适的人吗?”江呓梦忧心忡忡地关切,“不过妈咪始终觉得,结婚一定要和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人一起,所以你还是要多了解认识一些,我们如果有遇到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到时候也会多给你介绍介绍,但如果你想要小孩,一定要早一些,女孩太晚生育会很辛苦,三十岁之前能订下是最好的。” “……不用这么麻烦,我在北京这么远,而且我也不像哥哥那样能赚这么多钱,事业还没稳定呢,不着急。” 江呓梦闻言,抚摸时鹤的手,轻声说:“所以妈咪希望你能回来,一直在北京算是什么事呢,你和哥哥不一样,哥哥由小就很独立好强,你是学音乐的,做一个老师、教教学生,不是很好吗?” “对啊,你现在的工作极不稳定,钱没几个,离家里又远。”时严尊略带愠恼,“一年到头我们都看不到你,你哥要结婚,不能一辈子照看你。” 江呓梦点点头,语重心长:“爹地说的没错啊,你看你回来一趟几千公里,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地方,妈咪也想有女孩朋友能和你作伴,互相照顾,其实妈咪也认识一些北京的老同学,她们的小孩跟你差不多年纪,都是知根知底的,回头让阿姨们把微信给你——” “妈……”时鹤听得厌倦了,不得不打断江呓梦,放下筷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破罐破摔,“我不喜欢女生,你们不要介绍了。” 此言一出,餐厅静得只听得见火锅汤噗噗冒泡的声音。 江呓梦和时严尊都齐齐看向他,瞠目结舌,错愕得竟然说不出一句话,似乎根本不理解“不喜欢女生”是什么意思。清雅更是尴尬,误入他人家务事般,即便她马上就要与他们做一家人。 时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将多么严重。趁父母还未给出更多的反应,马上站起身:“我吃饱了,我还要赶回去工作,先走了。” 他逃也似的离开家,打了个车回深圳关口。在家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一来一回反而花费六七个小时。 回程路上他的心情烦闷又解脱,但庆幸自己在北京工作,距离和时间足够让他的父母自行消化他出柜一事。 反正,早年时鹭坚持说不生小孩,几经挣扎后,爸妈现在不也妥协了吗?两人对清雅依然很友善。所以只要……只要让爸妈相信他不与女孩结婚生子也能够幸福地活着,说不定他们就妥协了吧。 但他能吗? 别说爹地妈咪了,时鹤自己都无法相信。 他一个人的生活有多么糟糕,光是他哥就能总结出一个excel表格一一列出。就像清雅说的,他天性就是很黏人,自知任性骄纵、容易寂寞又爱依赖别人。 他身上有数不清的缺点,他改不掉的、不愿改掉的,随便单拎出来一个,都无法让他幸福地独身一生。 最简单来说,如若北京没有时鹭,时鹤早就混不下去了。 现在时鹭要成婚,他要怎么办。谈恋爱吗?圈子里的人这么多,时鹤一个也不愿意认识,他甚至心里门清为什么不愿意认识。 自从许暮川之后,他信任不了任何人,也走不进任何关系。 第46章 想和你兜兜转转(1) “谁啊。”时鹤根本不想起身,趴在床上,扯着嗓子懒懒地问。 “时鹤,你回来了吗?”门外是许暮川的声音。 时鹤翻了个身,望着高挑的天花板,许暮川每次订的酒店都很富丽堂皇,天花板的小型水晶吊灯明晃晃。让他一时忘记以前许暮川只住得起二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 “你有事情吗?”时鹤还是不想动。 “我能进去吗?”许暮川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好累,你自己去吃吧。”一直抬高音量说话令他咽喉不适,他只好说,“你有事给我发信息就行了。” 反正许暮川也不是没他手机号。时鹤腹诽,这么久了,除了那一通电话,许暮川再没和他电联过。 门外许暮川安静片刻,问:“那我能打吗?” “我又不能为了你换手机号吧。”时鹤终于忍不住,起床把门打开了,不满道,“也没见你打过啊。” “我打不通,我打过很多次,我还让庞晔打过。”许暮川神色有一丝着急,语速加快了一些,半边身子挤入时鹤半敞的窄小门缝,道,“但是打不通。” 时鹤皱眉,对许暮川的话很是怀疑,他拿出手机,说:“你打一下。” 许暮川熟练地拨通时鹤的号码,时鹤的手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手机坏了吗?我说为什么近期垃圾广告电话响都不响。”时鹤操弄着手机设置,终于发现他不知何日开启了屏蔽所有非通讯录来电,非通讯录的号码通通自动挂断进入未接来电里,而时鹤的最近通话早已堆满99条,不爱接陌生电话,外卖放小区门口、快递放驿站,他从没仔细清理过这些未知来电。 而且……许暮川还在黑名单里,和众多他曾经拉黑过的推销电话并列。 时鹤嘀咕:“我不记得弄过这个,可能它自己抽风了。” 他把许暮川从黑名单中放了出来,听见许暮川问:“能添加我的微信好友吗?” 时鹤心脏一跳,恍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朋友圈是完全私密的,他温吞道:“不用吧,反正、反正你也不是没我手机号,我添加你到我的通讯录吧。” “嗯,好,没关系。”许暮川不勉强他,再一次尝试拨通时鹤的电话。 时鹤的手机上亮起一串数字,许暮川好似很高兴,为这一件很小的事情,语气轻快道:“终于打通了。” “但是,你从谁那里拿到我号码的呢?许暮川。” 许暮川挂断通话,自知无法再隐瞒下去,如实说:“蒋一童。” 时鹤像是对这个答案感到不可置信,眉心拧成一团,许暮川用含着歉疚的口吻说:“你不要责怪他,他不是有意的。” “那是怎么回事?” 许暮川道:“在重庆那天你喝多了,他送你回来,我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回北京之后,我问他拿到了你的手机号。” 他说得很轻松,将他如何从蒋一童那套出时鹤手机号的经过一笔带过。尽管过程的确不复杂。 许暮川只不过随便编了一串手机号发给蒋一童,骗他说这是时鹤新的手机号让他惠存,蒋一童发现打不通后回来找他问情况,许暮川一口咬定号码没问题,一来一回几次,激起了蒋一童的胜负欲,索性发了时鹤真正的手机号给他,和他争辩说这个才是时鹤的手机号,许暮川发的那个根本打不通,让他再回去确认清楚。 期间如果蒋一童找时鹤核实,许暮川就拿不到号码了,但许暮川知道蒋一童不会,在重庆他便看出来二人平时的联系似乎不多。他也不过是赌一次,没有想到会这么轻易,利用蒋一童的驳正心态。 许暮川不认为这是耍心眼,蒋一童的话未免太容易被套出来,没有费他多少心思。说不定他直接问,蒋一童也会给他。 可他还是觉得时鹤不要知道的好。 “他就这么给你了?!” “嗯,我们交流了几句,他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 时鹤半信半疑,微微抬起脸,黑漆漆的眼睛凝视许暮川好几秒,企图从他的微表情中得到一点信息,奈何他不懂微表情、许暮川镇定得丝毫不回避他的视线。 而且,他随时可以找蒋一童对线。 最后时鹤认为许暮川没有必要撒谎,便选择了相信,收回质询的目光,许暮川便趁机说:“对了,明天晚上林子豪说一起吃饭,吃完饭他想去busking。” “busking啊。”时鹤许久没听见这个词,反应了一会儿,“我们吗?还是他乐队表演,我们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们。” 时鹤表示知道了,将要关门,但许暮川还没有走,一只手撑住门,时鹤暗暗花了一点力气,依然没有推动。 时鹤只好问他:“还有什么事?” “一起吃晚饭,好吗?” 许暮川对于和他共进晚餐的执着令时鹤无法拒绝,或者说,反正也一起吃过这么多次晚饭了,少吃一次显得他很矫情,多吃一次没差。 时鹤松开顶住门的手,没有答言。 “你想吃什么?”许暮川得到了时鹤肯定的态度,自然地走入时鹤的房间,把门关上,打开手机查找酒店附近的餐厅。 时鹤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好像说不出来他想吃粤菜了,林子豪那一句许暮川很爱吃辣椒莫名其妙地钻入他的思绪。 他一直知晓许暮川无辣不欢,似乎没有道理一直让许暮川迁就他。以前也就罢了,以前他们是恋人,他可以不懂事,现在,他希望两个人更平等一些。他们又不是恋人。 时鹤揣摩着二人微妙的关系,柔声问:“你有想吃的吗?” “这个茶楼怎么样?”许暮川给时鹤看,是一间老字号,“环境没那么好,人比较多,但香港的客户说味道很正。” 第49章 “你真的想吃吗?” “你不喜欢?可以换一家。” “不是我不喜欢,”时鹤按下他的手机,“我胃口不是很好,挑一间你喜欢的就行了,辣椒也可以的,我只要一道菜没有辣椒就行了。”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为何开始为他考虑,但从永富工业大厦回来之后,时鹤没有那么抗拒他了。 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这种不抗拒和疏远是殊途同归的。 像是推开他太累,不如维持一种表面的客气、礼貌。又不尽然。许暮川摸不准。 “你心情不好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才没有胃口。”许暮川微微蹙眉,神色担忧,“很累不舒服的话,就在这间酒店吃,不走远了。” 时鹤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的确很累,我今天回了一趟家。” “那我让酒店送餐上来吧?不出门了。” “也可以。”时鹤说完,许暮川用他房间的座机给酒店餐厅去电,时鹤听着听着,忽然发现,最后的结果还是许暮川为他让步了,而没有遵循许暮川的口味心情出门吃饭。 许暮川说他做很多事情都不是勉强,所以算不上迁就。但记忆里,明明吵架都是时鹤先道歉撒娇,或者先给许暮川台阶下……尽管许暮川每次都会顺着下来,从来都不为难他。 时鹤凝望许暮川举着电话报菜名的身影,暗暗惊叹他的忍耐力。不是同性恋但能和同性恋谈三年恋爱,还不算迁就,有这样的忍耐力,怪不得现在发达了。 估计面对难搞的客户,许暮川只需要思考一下自己有过一个谈了三年的男人,什么难题都不会阻拦他迎难而上吧?许暮川对恋爱对象是不是完全不挑的。 -------------------- 呵呵这脑回路太萌了哈哈哈 第47章 想和你兜兜转转(2) 第二天林子豪给他俩带来两把琴,自己拎着一个音响,傍晚时分地在天星码头占了一个人流量极好的位置。 busking在这里不算一件很稀奇的事情,街头艺人会选择合适的位置时间,在不扰民、不收费的情况下进行演唱或其他表演,以前烟花定格乐队来香港排练期间也尝试过一起在街头流浪式歌唱,如果有人问起,就会告诉对方自己的乐队名字、或者个人媒体账号;抑或是在脚边放一块纸板,纸板写上相关信息。 只不过后来这些演唱的视频无一不被aura chord当作呈堂罪证,美好的回忆变成一笔付不起的赔款。 林子豪说:“今日要彻底洗清这种回忆,然后创造新的回忆。时鹤,你现在的公司应该不插手吧?” “放心,吃一堑长一智了,肯定不会签那样的卖身契。现在厂牌只帮我拉通告,做唱片,他们抽成。我团里大部分人都身兼数职的。”时鹤调节电吉他的声音大小,“就是都没有合过,不知会不会不完美。” 话是这么说,昨晚林子豪给他们发过今夜想要在街头唱的曲目,时鹤扫了一眼,都是大学组乐队林子豪经常唱的流行歌,这些曲谱早已化成指尖的肌肉记忆,刻入他的骨髓。 “你是专业的我相信你,我们好歹也合作过三年。”林子豪咧嘴一笑,许暮川嘣了几声电贝司,自嘲笑笑:“不完美也没事,反正这环境我弹错了也没人听出来。” 说笑间,三人调整好了音色音量,林子豪开始了第一首歌。 十二月底,天星码头冷风阵阵,风吸饱了湿咸的海水,将歌声带向更遥远的地方。 港口来往行人神色匆匆,上船、下船,去往彼岸或是返航,有人驻足也有人好奇拍下照片就走。 天色渐晚,结束一天忙碌、散步至此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一些人是从ig得知林子豪要在此处busking,于是特地来观看。 渐渐地,三人外围了三层人,林子豪唱完一首,说:“很感谢大家来捧场,有想听的欢迎点歌,下一首,是这位吉他手乐队的曲目,也是最近电影《飞鸟与树》的主题曲,《约会到湿地公园》。” 正在调电吉音色的时鹤一怔,这首歌不在歌单里。 他嘴里还叼着拨片,给了许暮川一个眼神,又错愕地转向林子豪。他取下拨片,说:“许暮川没准备。” “没事。”许暮川很平静,林子豪已经给了时鹤一个进入的手势,时鹤只好顺意奏起简单的和弦。 他想了想,这首歌比较平静轻巧,写的时候希望突出人声的纯粹,所以用的是偏民谣风格的和弦,正式录制的版本开头还采用了电吉他仿大提琴音色演奏。所以曲文文配合他编入的贝斯线不复杂,也许许暮川的意思是弹错了、亦或不弹,影响不会很大,观众可能的确听不出来。 “本来要去海珠公园,但是去了湿地公园。 十月仍是温暖,想和你兜兜转转。 你讲从前迷信唐宋诗词,冬天落雪是理所当然。 等到一月花瓣依然,先知我的城市只有春天。” 歌曲的节奏很慢,林子豪的嗓音与莫宇泽不一样。 年龄不同,不比莫宇泽声音那么低沉有厚度,但也与那日路演的gavin不一样,林子豪更具情感,轻薄的青年声线,将这一首短暂的情诗讲给爱人听,在幽静的公园里轻轻诉说。 时鹤几乎一瞬间就回忆起写这首歌的心情。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爱一个人、第一次失恋。 而这首歌最开始唯一的受众正在现场,惹得时鹤不敢抬头,一想到居然会以这样巧合的方式让许暮川听见,他难免分神,稍稍往林子豪左边的男人窥看,仅仅快速扫了一眼,却发现许暮川并没有呆呆站着,而是很认真地弹奏贝斯部分,他闭上眼仔细听着音响内传出的低声部,没有任何错误。 他不知道许暮川是太有天赋能即兴配合至天衣无缝,还是他本就会这一首歌。 但时鹤心里有了一个更倾向的答案,只不过答案并非最终的答案,答案之后是一团新鲜的迷雾,许暮川为什么要学。学了多少。学了多久。是想听听过去的爱人如何纪念他,还是根本不知所云、打发时间? 纷扰的思绪来不及拆解,林子豪唱完了最后一句,“离开嗰阵时,我抬头望天,不明为何停车场种满呢棵树?你话枝叶细小,雀仔留不住。因此飞鸟终会离开树,此生难碰面。” 曲毕,他忽然清唱一句歌里没有写的词:“而爱会令不舍人重遇。” 时鹤呼吸一滞,现场却有观众迅速地点了一首《友情岁月》,这首歌恰好在他们的歌单中,林子豪马上又给了他一个进入的手势,他不得不调整好心情,在浓浓夜色中,伴随着听众一首接一首的小合唱,结束了一晚上的街头演出。 -------------------- 《约会到湿地公园》 词/江鹤 本来要去海珠公园,但是去了湿地公园。 十月仍是温暖,想和你兜兜转转。 你讲从前迷信唐宋诗词,冬天落雪是理所当然。 等到一月花瓣依然,先知我的城市只有春天。 逛到天空蓝色红色,夕阳跌落水面。 与你拥抱到哪一年,做人世我愿意。 报刊亭有几多漫画书,读咗一日发现还未ending。 时间匆忙,但是你知,一个吻要停留三个字。 湿地公园游人不断,拍照打卡如流水作业。 标准笑容,大同小异,我与你想做特殊。 离开嗰阵时,我抬头望天,不明为何停车场种满呢棵树? 你话枝叶细小,雀仔留不住。 因此飞鸟终会离开树,此生难碰面。 第48章 别往前走了 “多谢啊多谢。”林子豪收好琴和效果器,他的团员帮忙装车,“麻烦你们。” “ok,假期后见。” “假期愉快。”林子豪朝他们的车招招手。 时鹤在一边看着,等他们都走了,说:“我以为这琴是你的。” “他们的。我毕业后学电子琴,吉他贝斯我玩不来。”林子豪解释。 时鹤点点头,心里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踟蹰着该不该问林子豪为什么要突然加一首他的歌,林子豪倒是拍了拍时鹤的肩膀,主动问:“刚刚那首歌吓到你了吗?” 时鹤瞥了许暮川一眼,摇摇头:“不是吓到,我有点惊讶,你们商量好的?” 林子豪不好意思地笑笑,勾住他的肩膀:“嗯,对,昨晚我跟许暮川说我很想唱一次你的歌,问他哪个比较好,他说这一首比较简单,他很快就能把贝斯的谱子记住。”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时鹤得到了答案,依然觉得怪异,只好郁闷地说,“都不告诉我。” “我们以为你会很惊喜,所以还是吓到了乜?” 时鹤欲言又止,只能摇头,他无法解释他不是不高兴林子豪唱这首歌,他只是一瞬间对许暮川有了更多的期待,他不想要的期待。 担心林子豪受他情绪影响,时鹤朝他摆出一个释怀的笑脸:“但你唱得真的很好听,一如既往好听。” 第50章 林子豪挑了挑眉,“thankyou。对了,想不想回九龙城看看?难得三个人都得闲。” “走吧,我开车。”许暮川即刻答应,带二人上了车。 和aura chord limited签约的那两年多,他们偶尔会被何生或是黄生带来香港见一些专业的制作人,或是集中排练。排练的地方就在九龙城一栋工业大厦里,那里有几间公司租用的band房供他们使用。 夜晚的九龙城非常热闹,街边有不少大小排档,许暮川开着车兜了好几个圈,终于等到有人把车开走,他将车停在了路边车位。 熄火下车,飘香饭味在冷空气中飘荡,许暮川两手插兜,看着满街亮着灯的饭店,不禁说:“有点饿,要先吃点东西吗?” “先吃一点暖暖。”林子豪搓了搓手,哈一口气,“怎么感觉突然降温了,刚刚码头那边都不如现在冷。” 时鹤穿得比较多,瞧着林子豪要风度不要温度,为了busking的时候显得比较帅气,只穿了一件卫衣,当下冷得打颤,时鹤索性脱下夹克,递给他:“你别感冒了。” 林子豪满怀感激地接下,毫不客气穿上黑色的棉夹克,走在两个人之前,时鹤身旁的许暮川清咳一下,道:“我也觉得很冷。” 时鹤捏住自己的外套,拉链拉紧了,嘀咕道:“我的衣服你穿不下。” “没关系。”许暮川说着,忽而伸手拽了一下时鹤的胳膊,手臂交叠,挽住了时鹤,“这样就不冷。” “你这样……”许暮川比时鹤高一点,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一些别扭,但他的手被许暮川牵住放进了对方的口袋,用了点力气也挣不开,如若要和许暮川吵,前边的林子豪肯定要问他们发生什么事。 时鹤作罢,手心已经热得微微渗汗。而且许暮川的手的确是凉的,时鹤只好由他握住取暖。 “吃什么?”许暮川问林子豪,林子豪左顾右盼,说:“想找回以前那家店,你还有印象吗,一个吃泰国菜的,你说那家的咖喱没有辣椒,我们都能吃,时鹤也能吃。” “找找吧,我也没看见那家。”许暮川道。 时鹤忙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哪家都可以,满街都是泰国菜啊,你们饿了就先进一家吃点吧,我不是很饿。” 九龙城这边大部分都是泰国菜、泰国小商铺、泰式按摩店,霓虹灯一盏接一盏。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经济飞速发展时期,有不少泰国男女到香港来谋生,或是通过结婚嫁过来,或是通过亲人带。来到香港的泰籍人,受语言文化的阻碍,为了生活下去,很多人会选择开餐厅、杂货店,做一些易谋生的工作。他们大多选择住在九龙城,此地靠近启德机场,来去方便,而且是三不管地带,没有签证的泰籍人可以安心地暂居于此。 到了九十年代,启德机场废止,许多本地人搬出,九龙城的泰国人便越来越多,一几年的时候,这里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文化社群,这些泰国店铺也就留存到了现在,好比海外的唐人街,此地便是香港的小泰国。 林子豪听时鹤说“随便”,扭过头笑说:“那就随便了?我真的饿了,就这里吧。” 林子豪停下脚步,直接进了一间泰国菜餐厅,狭小的门面,里面倒是每一桌都有人,等一桌人吃完离开,他们才落座。 几个人点了一些招牌菜,许暮川问给他们记菜名的老板是否知道他们要找的那家店现在在哪。 “哦,已经执笠了。”老板一边写一边说,切换回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这几年倒闭了十几家,冬阴功小辣中辣大辣?” “小辣。”许暮川答着。 林子豪听说倒闭,很是懊恼:“早知道我自己来吃一次了,那岂不是那家店主的儿子也不在香港了?当时我们还和他们一起唱过歌。” 时鹤喝一口柠檬水:“你说keeree吗。” “对,我都忘记他名字了。一个瘦瘦黑黑的小男孩,我记得他不管多冷都穿短袖。”林子豪感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对,人是物非。” “物非人非了,说不定keeree还觉得奇怪,为什么band房突然没了,为什么这几个哥哥姐姐有天再也不来吃绿咖喱了,他到底是做了一场摇滚乐手的梦,还是真的遇见过发着摇滚乐手梦的那一群人……?”时鹤垂着眼,杯中的丝絮状的柠檬肉上下漂浮,水质看起来并不澄澈,模糊一团。 坐在他对面的许暮川默默看向他,却并不搭腔,只有林子豪同他闲扯。 门店人多,厨师不太忙的来,时鹤见还没上菜,坐在里面有一些焗热,他起身说:“我去外面给你们买点喝的,想喝什么?” 林子豪道:“都行,我就不出去了,好冷。” 时鹤绕过几桌食客,听见身后许暮川叫他名字。 “时鹤。”许暮川说,“我陪你去。” “哦。”时鹤淡淡瞧了他一眼,沿着九龙大楼往前走。 “你心情不好。”许暮川细声问,看似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时鹤摆头,低下头走路,许暮川很轻地呵了一口气,道:“你开心、不开心,都很明显。” 时鹤咬了咬口腔肉,鼻子发出“嗯”的声音。 他停在同心泰国百货的闸门口,闸门此时关闭着,门上是熟悉的涂鸦画,时鹤钻入了百货旁的巷子,巷子口很窄很黑,许暮川不得不跟在他身后,在看见一个红色涂鸦后突然朝右拐,头顶一盏麻将馆的招牌灯,时鹤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空地,沿墙堆满了垃圾。 时鹤脚步越来越快,好似要把许暮川甩掉,但又不愿做得太明显,许暮川不得不拽住他,“太黑了,别往前走了,不安全。” 时鹤手腕吃痛,终于停下了脚步,没由来地对许暮川说了一句:“我真的好讨厌你。” 许暮川明显一怔,松开了时鹤的手,时鹤埋怨说:“我开心不开心,我喝酒不喝酒,我安全不安全,从头到尾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管我呢?我现在就是很想一个人怀念一下以前一起玩乐队的日子,我很想念那些咖喱店,我很想吃keeree家人做的绿咖喱,我想念这里的排练室,我就想一个人待着,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想关心你。”许暮川靠近了一些,但四周围太黑,眼前的时鹤不过一团黑影。 “然后呢?”时鹤冷笑,“你不觉得现在很不好吗?在林子豪面前我总是要忍着不去看你,你一点难受都没有吗?他不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你也不知道吗?” 许暮川并不明白为何时鹤突然朝他发脾气,为何一直都很平和礼貌,这一瞬间好像万般委屈,好像他跟着时鹤是一件令时鹤多痛苦的事情。 许暮川沉默片刻,说:“我,知道。” “那首歌是你让林子豪唱的,对吗?” “……对。” “最后一句歌词,是你让林子豪加的。” “是。” “这两天你老是说林子豪想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做事,其实都是你跟林子豪提议的。” 许暮川合了合眼:“嗯。” “他知道了吗?” 许暮川只说:“他觉得我们很难得来一次香港,怀念以前的日子很正常,而且他也很想念你。你为什么……” 时鹤不耐烦地截断他的话:“他队友过来把吉他和贝斯带走的时候,跟队友说了一句‘麻烦你们’。以他的性格,不会为了和以前的朋友演出麻烦现在的朋友,至少不会想到一起去街演,最多想到带我们去他的排练室玩一下。” 许暮川拉了一下时鹤的袖子,有一点丧气,说:“我只是希望你这几天能玩得尽兴。” 时鹤轻轻地推开他:“那歌词里的‘爱’是什么意思?” 许暮川不露声色地深呼吸,尽量简单地解释:“是我爱你的意思,没有其他意思。” “你爱我?”时鹤听到这句话,蓦然发现没有当年听见许暮川说喜欢他那样,心悸、脸热,更多的是心酸、不理解,还有一点点的可笑可怜,这份心怵像一份酸碱失衡的泥土,盖住心底重新抽芽的渴望,“爱我的话,为什么五年前你说走就走,现在终于我可以走了,我好不容易马上就能走了,你又叫我‘不要往前走’了呢?” -------------------- 下一章会比较长,但情节比较重要,为了连贯全部放到周二一章更,周日停一次先,感谢理解! 第49章 听说又要刮台风 从最开始的,蒋一童最喜欢挂在嘴边讲的四十九天,那是时鹤首次体验失恋,将一块肉从心头剜走。在此之前,时鹤很少失眠,除了赔偿款一事让他三天没睡好觉,睡醒后决定去贷款,从焦虑到下定决心,也不过是三天三夜,没有耗费他太多精力。 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身后总有人为他撑腰,爹地妈咪哥哥,他不会为钢琴以外的课题烦恼,自然不会失眠——即便是追求许暮川的日子,得不到学长的回复,他也会选择先睡一觉再说,睡一觉还没有,那就再吃一顿饱饭。 第51章 许暮川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很困但是却睡不着。 闭上眼睛,许暮川的脸就浮现在眼前,浮现在眼前,但是双手碰不到,双手碰不到,他往前追,许暮川掉头就走,时鹤总是做这类噩梦。偶尔会有美梦,他和许暮川正在卿卿我我,下一秒许暮川笑着对他说:你真的信吗? 时鹤就要被吓醒,即便他睡前已经吃过褪黑素或安眠药,在许多个夜晚,他依然会满身盗汗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床头,他不得不开始喝酒。 以前许暮川很少让他沾酒精,他也还算听话,虽然喜欢酒的味道,尤其是夏天,冰凉的啤酒进入喉咙,又热又冷,舒服得诡异。 酗酒之后,他能睡一个完整的六小时的觉,但第二天起来,太阳穴针扎般疼,好像有人用勺子在挖他的脑袋,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继续喝一点,喝到晕过去,赌下一次醒过来不会再头痛。 蒋一童最先发现他不去上课,天天窝在宿舍买醉,蒋一童劝他又骂他,音量稍微抬高一点,时鹤就委屈得想哭,说“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蒋一童拿他没有办法,联系他哥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时鹤任性得死活不肯去。 去有什么用呢?心理医生不会让许暮川回来。 为此和时鹭大吵一架,当晚时鹤又喝多了,起了很严重的荨麻疹,休克差点死掉,蒋一童呼叫了救护车。 那天之后时鹤明白了命很重要,但是很可笑的是,时鹤认为命很重要是因为如果真的死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许暮川了。 五年来,时鹤就这般,从来没有从失恋里走出来过,他可以喝很多很多的酒,可以醉也可以不醉,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可以出来了,喝一次酒又打回原形。他想他这辈子是离不开酒精,摆脱不了这样的陋习,也摆脱不了许暮川。他真的是恋爱脑,蒋一童说得一点都没有错。只不过许暮川不会主动转头劝他不要再喝。 他以为这一次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许暮川不爱的事实,结果许暮川擅自掀开了爱这一本他不愿意再翻的书。 时鹤吸了吸鼻子,许暮川对他的话显然无言以对,想来的确很难狡辩,不如沉默,沉默反而让时鹤没那么生气,他勾了勾嘴:“可能你的感情不包括这五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也很痛苦。”许暮川又抓住了时鹤的手,虎口卡在大动脉,掌心有脉搏跳动的微弱触感,“我……但是我,我真的。” 时鹤没好气:“你真的什么?” 许暮川好似很没有骨气地低下头:“我不敢。” “那你挺胆小的,很没种。”时鹤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我都跟我爸妈出柜了,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五年前的时鹤真是看走眼,他喜欢了一个很没种的男人。” 时鹤说完,他感觉到许暮川握他的手骤然一缩,随后又松开一点,冰凉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讽刺的笑:“可能是吧,我没种,你怎么说都可以,我反正也不会再走了。” 时鹤还未觉察到许暮川情绪上异样的波动,只觉得手腕很痛,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许暮川:“你不走我要走了,林子豪还在等我——” “你要走吗?”许暮川的声音如白开水一样平静,平静得像要死掉,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他的右手力气非常大,时鹤知道的,贝斯手都拥有着铁砂掌,哪怕在粗砺的琴弦上扇打也不会感觉到痛。 “许暮川……你要干什么。”时鹤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睁大了眼也看不清楚许暮川的脸,他比他要高,肩膀也更宽,俯身面对时鹤,时鹤只能看见阴影,时鹤也在阴影中。 谈恋爱的三年,时鹤都没有见过许暮川这般具有胁迫感,除了床上,那也是很偶尔、很偶尔,印象中他一直是有力但克制。 “你不是要走吗,你要去哪里?林子豪、万嘉文、还是莫宇泽?还有谁……蒋一童?” 时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本他很热,走了几步更热,但许暮川的寓言手太冷了,他身上的寒气也很重,要将时鹤吞没。 他咬着牙,手肘抵在许暮川的胸口,尽可能拉大二人的距离:“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是、是你甩了我的,你别忘记了,是你先走的!你现在后悔给谁看?” 是他甩了时鹤吗? 好像是的。 是的。 的确是的。 是五年前他在咖啡厅里说的。 他对那家咖啡厅印象不比时鹤少。木桌木椅油上了褐色的漆,地板是哑光瓷砖,白色绿色的格子交错排列,时鹤点了两杯他喝不出差别的咖啡,也许是拿铁,帮他加了一点糖,或者是摩卡,很甜很甜。 时鹤坐在靠着落地窗的位置,靠近门口的位置,离吵闹的咖啡机很远的位置。 阳光毒辣,时鹤的大半张脸沐浴在穿透玻璃的阳光中,像天使一样,许暮川当时心想,只要戴上一对翅膀,头顶画一个光圈,时鹤与天使无异。 时鹤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讲毕业游。 许暮川一直知道时鹤很想和他一起去毕业游的,时鹤不让他出钱,说是请他的。要许暮川在他毕业那年也请他玩。这样他们就很公平。 不过许暮川知道,时鹤是在照顾他的钱包,因为赔款,他没有了积蓄,时鹤在照顾他的时间,拿到offer之后才有一点闲暇生活,他才不用被困在无穷无尽的面试里,时鹤在照顾他的自尊心,邀请他出去玩,不是施舍的,是公平的交换,是等他有能力有钱之后的交换。 许暮川什么都知道,读懂时鹤以后,他发现时鹤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对毕业游的向往如此,坚定要去贷款、被他骂了一顿后骗他说不会去的神态,也一样。 “我打个电话。”许暮川对时鹤说。 “哦。”时鹤耷拉着嘴角松开他的衣服,时鹤心里在想的是:你再这么扫兴我就要生气了。许暮川知道。 他推开咖啡厅的门,走了十几米,走到马路边,给一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 “许暮川?你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的人,和时鹤流着几乎一样的血。 许暮川被太阳灼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时鹭不太耐烦了:“我很忙,你有事请快点说。” “你怎么还没有告诉时鹤你会帮他还这笔钱?”许暮川感受到额角的汗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速很快,滴入衣领。 时鹭游刃有余道:“急什么?你不是还没有跟他分手吗,我没机会说啊。” “欠条已经公证过了,我不会出尔反尔。” “我也不会出尔反尔,许暮川。”时鹭冷笑,“这里面只有你,时鹤只会认为你出尔反尔。” 在许暮川二十二年短暂又无聊的人生里,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让他知道,他有多么无用。 乐队需要筹钱,他能给出来的是最少的,而作为学生,连找正规途径贷款都找不到。 许暮川只能希望时鹤去找他的家人,但时鹤又万般任性固执,宁可相信贷款机构都不愿意信任他的父母。他的确为此非常、非常生气。可他有什么立场生气?他帮不上任何忙。 许暮川没有办法,记得时鹤有一个哥哥,时鹤说他的哥哥很关心他,他联系了时鹭。 “我凭什么帮他?”时鹭是这么跟许暮川说的,“这么多钱,他不找爸妈找我?我只是他哥,不是他衣食父母。我的钱不是钱了?” “我跟你借,乐队差多少,全部算我头上。”许暮川道。 “你拿什么跟我借?喂,你搞清楚一点,银行和贷款机构都不借给你,我为什么要借给你?你有什么抵押物?你跑了我跟谁说?” “签协议书,走法律程序,我会还你,按照银行最高利率。” 时鹭打量他,像高阶动物打量一只路边快饿死的狗,但又嗅到一丝商机,略带试探地问:“抵押物?”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 时鹭仿佛很高兴这只狗还算开窍,说:“利率我来定,当然我不会为了这点钱冒着借高利贷的法律风险,这你放心,但是两年内必须连本带利全部还给我,否则剩下的我会算到我弟弟头上。至于抵押物……” “你必须要从时鹤的世界里消失。”时鹭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冷静,好心地停顿片刻,给足许暮川消化的时间,“这是为他好,他天天跟着你们这一帮吃饭还要aa制的人混吃等死,我当哥哥的实在看不下去了。老实说,你真的没有扪心自问过,你真的配得上他吗?”时鹭不屑地笑了,转了一下手腕的表,看一眼时间,“他还跟我说要带你去日本玩,如果我问他为什么是日本而不是法国美国意大利,恐怕他的回答是,你办不下来这些签证,日本嘛,也就你是大学生才给你去了。我弟弟陪你玩三年怎么都够格了,不,是很出格了……” 第52章 时鹭声音一沉:“出格到欠下一大笔钱!你要是真的希望他好,就应该让他回到他原本的轨道,该留学留学,该结婚结婚,就算不结婚,就算和男的乱搞,也应该门、当、户、对。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他瞒着爸妈么?你以为我是好心祝福你们吗?” 讲到这里,时鹭几乎要把全部恶气泼在许暮川身上,指着他:“因为我他妈根本没脸跟我爸妈讲起你,时鹤跟你在一起让我太丢脸了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很懂事,直到遇到你!你害得他签这个破约,害他三年都没认真上课,害他跟家里人翻脸,我妈快被他气出心脏病!害他变成了最恶心的同性恋!而你呢?” “你根本不喜欢他,不是吗?你觉得我弟弟很好玩?还是他家的钱你可以随便用?年轻人,你这点心思时鹤蠢得看不出来,我看不出来吗?在我面前演什么?论感情论身份,你都不配和时鹤在一起,明白了吗。” 时鹭骂完,深呼吸着理了理领带,制服之下的胸膛还微微发着抖,仿佛眼前的男人将他最心爱的弟弟拆吃入腹了。 许暮川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因为时鹭说得没有错。他配不上。不是因为乐队要赔款才配不上,而是从一开始,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许暮川仰头望了一眼高悬于顶的太阳,白色的发光物,刺目得将周围的云都赶跑,孤零零挂在天上。 听说又要刮台风。 台风是他从家乡来广东后才遇到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猩红。 他向时鹭承诺:“我现在会跟他提分手,但你要尽快告诉他,不要让他乱借钱,他不听我的,但他很听你话。” 时鹭轻轻一笑:“我是他哥他不听我的听谁的?我说了,我不会出尔反尔。结束后你要来北京,我记得你拿到过北京的录用通知吧,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别再想着能回广东找我弟弟,别再骚扰他,不然这笔钱我会跟他再要一次,他也该吃点教训了。” 也许时鹭当时根本不会想到许暮川能两年还他两百万,弟弟一分钱的教训都没吃到。 而许暮川离开时,也不曾认为他会有机会重新回到时鹤身边,因此分开那天,他说的尽是像诅咒般无法挽回的话。 后来许暮川听时鹤在歌词里写他们“此生难碰面”,时鹤写他们曾经聊过的天。 只不过那不是在湿地公园,许暮川依稀记得,是在深圳,工作室附近的停车场,时鹤问他为什么停车场旁边树都是小叶榄仁,深圳市区路边也有许多小叶榄仁,随处可见。 这类树不如常见的大榕树那般茂盛厚实,树叶都很小,永远像没长大的嫩芽一样,树木细细高高的。 许暮川随心猜测说这是不是因为太茂盛的树会招来鸟雀筑巢停留,种在停车场和道路旁边的树太招鸟虫会很麻烦。 时鹤却一直记得他说的话,时鹤将他比作“飞鸟”,认为他一定会离开。 但许暮川想说,他其实是那一棵树,枝叶细小。 而时鹤本来就是飞鸟,小麻雀也好小乌鸦也好,最后都能成为飞鹤,他希望时鹤展翅高飞,永远不要留驻。 第50章 陷入棉花云朵里 钱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连本带利还给时鹭,他想过,如果还不上怎么办,去偷去抢?三年来为什么不联系时鹤,许暮川是真的不敢,也没有足够的底气。 时鹤会怪他吗,肯定会的。时鹤忘了他吗,说不定忘了。 许暮川就像一只暗地里窥察的老鼠,他原本想的的确是,时鹤只要过得很幸福,他好像也不是不能祝福…… 但他还是做不到。 时鹤当年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身边哪怕围了一圈人,他眼里也只有许暮川一个人。许暮川长、许暮川短地叫他,饿了要找他,哭了要找他,高兴了要找他犯错了要找他……在时鹤出现以前,许暮川只是一道锈了的锁,从未幻想过早已空洞腐烂的锁芯会被任何不匹配的物品尖锐地撬开。 而时鹤不是那一把匹配他的钥匙又如何呢,时鹤将他解开、拆除,让他坏掉。 此后既便出现了最合衬的钥匙,这把锁也失去了锁的意义,它早已为唯一的意义敞开。 “我是后悔了。”许暮川攥住时鹤的手,他知道时鹤很痛,但他无法停止,抑下的情绪如波涛汹涌,说出来也不过三言两语,仿佛这辈子都讲不清道不明,“以前是我不好,我眼盲,我胆小,我没种,你怎么说都行。但以前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再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发誓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了,我不会再走。” 时鹤的里衣已经湿透,冷汗热汗齐流,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不提了?是不值得一提吗?毕竟被甩的又不是你,那你现在后悔了,后悔了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五年啊,我们在一起都没这么久……你是有回头的余地了,我根本没有啊,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死了五年,可能会更久,彻底死掉了,你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你啊许暮川!谁知道你这五年是结婚了还是又恋爱了还是被车撞死了还是小孩都生了……我根本看不见你……”时鹤说着说着,更觉自己委屈又气恼,凭什么许暮川说不提就不提,许暮川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许暮川说永远爱他,他就又开始对这个人充满新的期待。 他说许暮川没种,他自己又有什么种?他本来就很窝囊。 时鹤对着黑色的人影说完话,他感受到周遭阴森森的寒气变少了,贴近他的是一道热源,连许暮川的呼吸都在他的脸颊飘着扫着。许暮川贴着他的脸,说:“不要哭了。” “没有。”时鹤狠狠地擦一把眼睛,“而且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说重新开始就能重新开始吗,我又不是电子游戏。”他吸着鼻子,内心求自己的眼泪能不能不要再掉了,真的太丢脸。 许暮川于是说:“那我追你,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我重新追求你,直到你觉得可以原谅我,直到你接受我。”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不要……”时鹤说着拒绝的话,许暮川亲了他的眼睛,好似盲人摸象,亲完他的眼睛又亲他的眼泪,万般珍重的模样,令时鹤轻易地想起这五年的落寞,浑身发了个抖,残存的理智让他趁许暮川变得温和的时刻,将他推远一点,“你不能随便亲我。” 许暮川照做放开他,嘴唇上还沾着时鹤咸咸的眼泪,他舔了一下,有一点苦,这眼泪能流进他的血液,他听见时鹤振振有词说:“以后我不允许你做的事情你不能做。” 许暮川“嗯”地应下,问:“比如呢?假如我要上厕所睡觉吃饭,你不允许的话,我怎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时鹤愠恼地捶他一下,又重复一次,“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比如我不允许你亲我,你就不能,我没说的,你不能,是你追我,不代表我答应你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一点点都没有。这些事情包括拥抱、牵手、亲吻……”时鹤数着手指头,数着数着停了下来,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么明显地放入限定条件里。 “**算不算?”许暮川却恬不知耻地问了出来。 “当然算!”时鹤恼羞成怒,抬高音量,“反正就是这样,你不要妄图耍花招,许暮川,你要知道我这样做不是因为我现在喜欢你、给你机会,而是,”他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声音忽而低得像蚊子般嗡吟,“而是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不想……那么,孤单了。” 时鹤又抬手擦一把眼睛:“所以你不要再让我难过了。” 许暮川答应下来,弯下腰问他:“能不能用手碰一下你?” “能。” 许暮川用大拇指帮时鹤擦掉了眼泪。 时鹤没有再在黑暗的巷子里逗留太久,回到街区,给林子豪买了一支玻璃瓶装豆奶。 许暮川在一旁莫名吃味:“就一支?” “我不想喝啊。”时鹤说。 “我想喝。”许暮川道,“我也算是你的老友。” 时鹤把豆奶揣怀里:“你想喝你自己买。” 许暮川想了想,多买了一支。 林子豪在餐厅等他们等了好一阵,电话给许暮川,许暮川又一直不接。他实在等不及,自己先喝着冬阴功汤。 一碗暖辣的汤下肚,终于看见了时鹤,只是觉得时鹤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关心道:“你眼睛怎么了?” “你的豆奶。”时鹤把豆奶给林子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泡过眼泪,软软胀胀的,还有一点疼。 “风太大了,有点沙眼吧。” “太严重可以看看医生,沙眼挺不好受的。”林子豪点点头,不做多想,开了豆奶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发出舒爽的喟叹:“嗯!好久没喝这个了,还是童年的味道。” “我小时候也爱喝。”时鹤盯着那半瓶豆奶,有点后悔方才不多买一瓶给自己喝,他以为自己没什么胃口,毕竟发生了那些事。 第53章 他正发着呆,许暮川变魔术一样变出两瓶豆奶,放在了桌上,将一瓶挪到时鹤眼前。 时鹤微微一愣,马上用起子撬开瓶盖,嘟哝道:“我没说想喝……” “嗯,是我买多了。”许暮川说。 吃完宵夜,已经很晚,许暮川照例将林子豪先送回家,而后开车回酒店。 林子豪下车后,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时鹤突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许暮川,索性从副驾驶换到了后座,坐在驾驶位的后面,彻底不去看许暮川。 到了房间门口,说完晚安,时鹤才舒缓下来,很快速地洗了个澡,准备听几张莫宇泽分享到群里的专辑,学习完就睡觉。 但许暮川却来敲门了。半夜十二点,许暮川连续按了三次门铃,一副他不开门不罢休的姿态。 时鹤丢下手机把门打开了:“不是让你有事儿发信息给我吗,大晚上的我要睡觉了,有啥事儿明天说。” “不好意思,我房间热水坏了。”许暮川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道,“在你这洗个澡,可以吗?” 时鹤久违地见到他戴框架眼镜而不是隐形眼镜,厚厚的镜片架在许暮川的鼻梁上,好似还在念大学的模样。 时鹤先是怔了片刻,才做出反应:“热水坏了?!你找客房服务不行吗?” 许暮川若无其事道:“找了,他们说会上来查看,但我想先洗,饭店的味道太大。” “……那你洗吧。”时鹤见他内裤和睡袍都捧手上了,只好放他进屋。 时鹤听着浴室传来微弱的水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许多发生过的事情,躺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暂未停歇,但推拉门打开了,许暮川叫他:“小鹤。” “干嘛呀?”时鹤偏过头,房间很大,卧房离浴室有一点距离,他只好下床过去查看情况。 进入浴室后,玻璃门缝开的不大,许暮川关掉花洒,伸了只手在门外:“我看不清,帮我拿眼镜进来。” 时鹤“哦”了一声,看见许暮川的眼镜正放在烘干台,他的睡衣……贴身衣物的旁边。 时鹤耳朵一红,骂了他一句“干嘛要乱放东西”,抓起眼镜迅速丢给许暮川,“真的是。” “下次不会了。”许暮川在玻璃门里说着,还好是磨砂玻璃,时鹤这才不至于看光许暮川的身体。但许暮川一戴好眼镜就把门拉开了,时鹤吓得往后跳了半步:“你!” “你有毛病!”时鹤别开眼,转过身,背对裸男,嘴里不忘念念有词,“流氓罪就不应该删掉,专门针对你这种人设立的肯定是!” 他听见许暮川愉悦的笑声,低低的,像在挠他的后背。 “都是男的你怕什么,被看的是我。”许暮川穿好了衣服,“而且又不是没见过。” 时鹤冷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是单身的、同性恋,我很洁身自好的好不好。” 许暮川闻言,轻轻地拉了一下时鹤的手,说“穿好了”,时鹤于是转过身,蹙眉横他一眼,眼神质问他“干什么”。 许暮川的头发湿漉漉的,镜片也半起着雾气,浑身热腾腾的,不知道哪里买来的睡袍大开领,害的时鹤连他的胸口和腹部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还不是认真看的,而是时鹤余光扫视到的。 “你不是说,没问过你的事情不能做吗?”许暮川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时鹤吞了吞唾沫,肩膀缩了一下,“对啊,所、所以呢?” 许暮川面不改色,客气礼貌地询问:“我现在想和你**,你同意吗,小鹤?” 时鹤饶是料到许暮川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也没有料到许暮川会说得这么直白,时鹤的脑袋瞬间烧了起来,尽管在很多年前,两个人做过好多次,明明对这种事情是要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的。 被许暮川这么提出来,倒仿佛像是两个人的第一次,正式庄重。 “我……”时鹤倒吸口气,望着满是水汽的许暮川,脑海中莫名其妙想到那一句做鬼也风流,许暮川的脸实在是在他的审美点上来回碾压,而且,还戴着时鹤最喜欢的框架眼镜。 以前时鹤求许暮川戴,许暮川都不大愿意戴,说它很碍事。时鹤偏强迫许暮川戴上,要他看清楚自己在和谁睡觉。 回忆中的画面不雅,令人口干舌燥,守寡守了五年,面对梦中人,心尖冒火,但许暮川一提他就同意的话,未免显得他太随便了。 “你,那个,不能进来。”时鹤背着手,手指已经将睡衣绞得满是褶皱,“不能弄到最后。” “好。” 时鹤抬起眼,下一秒许暮川就将他抱了起来,亲吻他,用时鹤曾经特别好奇又特别害怕的两截灵活的舌头。 许暮川将他抱到了柔软的床上,酒店的床总是与平日自家的床垫不一样,外面的床垫又高又软,恨不能让你陷进去,陷入棉花云朵里,仿佛是自愿沉溺其中,不愿意逃离。 -------------------- 其实比起写过的很多文来说这真的是很温馨甜蜜的一本!应该没有多少虐点因为两个人真的很恩爱。 但因为momo选择不坦白这件事,所以还有很多故事要发生呢!谢谢阅读~ 第51章 昨夜便是平安夜 本就是久旱逢甘霖,何况许暮川的分舌简直是折磨人的一把利器。 时至今日,时鹤都很难相信许暮川顶着一张正儿八经的脸,却含着两截舌,和客户谈生意的许暮川,舌尖是朝哪边摆的呢,时鹤想象不出来。 于是发了一晚上的蛇窟梦,梦里有一条巨蟒,安安静静地盘旋在他脚边。 一大早,堪堪过七点,时鹤就被来电铃声闹醒,他闭着眼睛按掉一次,这铃声却接连而至。 “接电话,小鹤。”许暮川懒懒地伸长手,将放在时鹤枕边的手机握住,塞到怀中人的手中。 昨晚做完后,他抱着时鹤泡了个澡,到现在才睡了三小时,正困顿着,颇为不满:“谁这么大清早给你打电话。” 时鹤也想说呢,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缓缓睁开肿胀的眼,眯起一条缝,手机刺目的光线闯入视野。 哥哥。 “完了!”时鹤噌地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腰像是突然被折了一下,疼得他哭爹喊娘,将许暮川彻底吵醒。 许暮川刚想关心他情况,下一秒被时鹤捂住了嘴:“你不许说话,别发出任何声音!” 许暮川蒙怔地点头,时鹤清了清嗓子,问许暮川:“我声音会很奇怪吗?” 许暮川摇头,时鹤麻溜下了床,走到沙发那边,接通了时鹭打来的第四个电话。 “哥,我在睡觉呢,你有什么事嘛?”时鹤小心翼翼地问,本来他就拜托了时鹭帮他照看猫咪,颇有寄人篱下的谨慎,现在又背着他哥和许暮川睡觉,心虚得不行。 时鹭在那边沉吟半晌,不说话,害得时鹤更紧张:“怎么了嘛?” “今天圣诞节,打电话问候下你。节日快乐。”时鹭平淡道,时鹤吞了口唾沫,回复:“你也节日快乐哥哥,猫猫还好吧?” “你说呢?”时鹭冷哼,“我买的猫粮哪一个不是最好的?” 时鹤松口气,光着身体坐在了沙发上,还好开了暖气,否则他已经冻死了。 “谢谢哥哥,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很快就回去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在这边给你找找,手表?” “算数了*,你有钱乜?”时鹭凉凉地拒绝道。 时鹤朝着电话傻笑,正当他以为是虚惊一场,时鹭话锋一转:“你为什么突然跟爸妈出柜?清雅都告诉我了,但爸妈还没问到我头上,肯定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如实告诉我,为什么?” 时鹤这才知道,哥哥突然打电话来,不是什么圣诞节祝福,而是兴师问罪。他应该早点习惯时鹭的欲抑先扬。 他觑了一眼床上的许暮川,许暮川还在补觉,时鹤放低音量说:“没什么,爸妈那天说要给我介绍女孩认识,我不想耽误他们时间,脑子一热就说了……爸妈现在什么情况啊?” “脑子一热?”时鹭满腔怀疑,“为什么脑子一热,这么多年都没见你脑子一热,怎么现在脑子一热?”他停顿片刻,时鹤听着,像是在走路,背景音有一点杂乱,过了几秒钟,又安静了下来。 “因为我才知道你已经订婚了,那我就想……后面肯定会一直缠着我找对象的,就像之前经常催你结婚生子一样,所以我破罐破摔,坦白了。”时鹤咬着手指甲,“真的脑子一热而已。” “打开摄像头。”时鹭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命令道。 “哥!”时鹤心脏一跳,“我睡得乱七八糟的,形象不好,不要了吧?你不是在公司吗,被别人看见你在摸鱼多不好,你还是领导呢,带头做事呀。” “……”时鹭沉默的间隙,时鹤的心脏就要从肋骨里跳出来了,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也没办法叫许暮川先别睡了滚回房间。 “哥?哥哥?” 第54章 “别叫了,咯咯咯的。”时鹭不慎耐烦,像是正在处理工作,所以一直在沉默,他说,“跨完年就回来,我要出一趟差,你的猫没人管。然后,爸妈那里,如果问到我,我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行吗?其他你自己搞定吧。” 听到这话,时鹤总算是放松下来,身子一软,白花花一团豆腐般瘫睡在沙发里:“好,谢谢哥。不过爸妈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风暴来临前,海面一直很平静。”时鹭不置可否,或许是想到当初他一直说不要小孩也不想结婚,跟爸妈坦白有个女友在海外后,经历过一阵腥风血雨,很有经验地提醒时鹤,“但我警告你不要乱搞,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知道了。” 时鹤挂了电话,长长舒一口气。浑身松弛下来,感觉到有一点冷了,他又屁颠屁颠地爬回床榻,钻进被子里。 许暮川很自然地翻了个身,抱着他冰凉的身躯继续睡觉。 时鹤的回笼觉又睡到了下午三点多。 中午的时候,他就知道许暮川起床离开了,似乎还叫了他,问他要不要吃饭,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应该是念叨了他几句,很无奈且匆忙地走了。 所以时鹤一觉睡醒,枕边的余温早已散尽,窗外正下着圣诞雨,眼前一片漆黑,许暮川依旧贴心地帮他关紧了窗户和窗帘,时鹤只能听见落地窗传来哒哒的雨声,连绵不绝。 如果今日是圣诞节,那么昨夜便是平安夜。时鹤和许暮川过了一个不太太平的平安夜。 时鹤已经许久不过这种洋节,一来是这类节目不需要特地与爸妈交流感情,他们不在意圣诞节,二来是平安夜圣诞节被商家包装得过于情意绵绵,他又没有希望与之过节的对象,一个人着实没意思。 但以前他还是很爱过这类节日的。 第一次跟许暮川过平安夜,他们才在一起一两个月,许暮川总是不见人影,偶尔对他爱答不理。 许暮川不是在兼职打工,就是在兼职打工的路上。时鹤当时问他为什么,许暮川说每个月要往家里寄钱,要供妹妹念书、家母吃饭,和庞晔告诉他的信息大差不差。时鹤于是连续追问了一周,大致摸清楚了许暮川每日的行动轨迹。 那年平安夜恰逢周五,时鹤想要男朋友空出时间陪他,但许暮川说这两天餐厅客流量大,没办法跟人换班,时鹤只好自己跑去许暮川打工的茶餐厅,坐在里面,点了个碟头饭。 他坐了半个多小时,许暮川在他身边经过了两次,第三次给别人送餐又路过,这睁眼瞎才认出他,趁没那么忙的时候重新跑到他的位置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还没下班,要等到十点半才能走。” “今天平安夜啊。”时鹤心情很好,眉眼弯弯,摸了摸许暮川的手背,“陪你过节。” 许暮川看着他,只好道:“那你要等我三个小时,还是先回去吧。” “哎呀没事儿,我知道你没那么快,你快去忙吧,我自己吃,看到你就行了。” 许暮川离开后,过了两分钟,时鹤桌上多了一杯他没有点的金桔果汁,为了迎合圣诞氛围,杯口的金桔上插着一块小小的圣诞树招牌。 时鹤其实没有给许暮川准备像样的礼物。 他刚刚加入乐队,发了一条排练房的朋友圈就被江呓梦问责,从十二月开始,他的生活费被砍得勉强够他吃饭。时鹤没有多少闲钱准备礼物,他只有时间,便来餐厅默默陪着许暮川。 而且,他们还没有互相送过礼物,时鹤摸不清许暮川的喜好,许暮川对他淡淡的,淡淡的关心,淡淡的不关心,总之许暮川一直淡淡的。时鹤担心送了礼物许暮川有压力,或者许暮川跟他见怪、客气不收,这样的话他可是要伤心很久。索性不送了,也不与许暮川提礼物的事情。反正是洋人的节日。 十点半,餐厅打样,许暮川换掉员工服,和时鹤一前一后离开餐厅,前往地铁站。 “你明天有课吧?”许暮川走在时鹤前边一点点的位置,稍稍侧过头说,“不应该待这么晚,宿舍要记你晚归。” “平安夜很多人都晚归不回的,辅导员会懂的。”时鹤看着许暮川在他眼前前后摆动的手,握了上去,“平安夜快乐。” “嗯……你也是,节日快乐。”许暮川搔了搔耳朵,像是有话要讲,但很快被时鹤的自言自语吸引去注意力,听时鹤说一整日在学校都做了什么,专业课有多么无聊。 许暮川便照例送他至宿舍楼,登记了晚归名单,许暮川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时鹤。 时鹤怔了怔,定睛一瞧,是两包琴弦。 “之前看你的弦已经锈了,要换新的,不然影响音色,对手指也不好。”许暮川解释说,“琴弦要记得多换,不要拖,拖到换品丝更麻烦。” 电吉他的弦总是容易生锈,尤其在气候湿润的南方。 时鹤拿着两包许暮川送他的琴弦,高兴得找不着北,许暮川或许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时鹤往许暮川身上一扑:“这是圣诞节礼物吗?你怎么知道我马上要买新的琴弦,你是圣诞老人吗?” 光天化日之下,时鹤就这么抱着许暮川,让许暮川格外害臊,直说:“不是圣诞礼物,看你一直没换,看不下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礼物,”时鹤充耳不闻,“但我没有给你准备,我送你一个我的亲亲,你要吗?” “这是学校。”许暮川要挣脱开他,抽出手,又被时鹤眼疾手快地握住,“安分一点。” “你不要我的亲亲吗。”时鹤嘴角一耷拉,化作委屈的小犬,并不放他走。 许暮川蹙了蹙眉,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忽略来往的零星几个人,说:“手可以,快点。” 时鹤变脸般又浮起一个美滋滋的笑,笑得看不见眼睛,托着许暮川的左手,在他的无名指落下一个吻。 “送你的第一个礼物,我的亲亲戒指,走啦,晚安。”时鹤说完,蹦蹦跳跳哼着歌回寝室。 -------------------- *算数:算了 回应一下前文有宝在段评的小问题:拍拖就是谈恋爱 因为段评我在网页端是看不到的,所以没办法及时回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评论问啦,我看见会解答~ 第52章 和好友或者和恋人 他没有从许暮川那里得到很多价值千金的东西,没有像商家营销的圣诞节那样,从男友处收获大牌礼盒、烛光晚餐。即便是第二年圣诞,许暮川对他已经不再是那般淡然的态度,许暮川送给他是吉他护理精油套装,几百元的物件,时鹤能幸福好久。 许暮川就是这样一个不太懂得浪漫的人,时鹤会在希望拥有浪漫的日子提前告诉许暮川,比如生日,时鹤就会告诉他,想要有礼物之外的惊喜。礼物是礼物,惊喜是惊喜。它们是不一样的。 时鹤又对着天花板的小水晶灯望了一会儿,屋外的雨好似停了,他拉开窗帘,天还没有黑,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远处的维港泛着金光。 时鹤收到了几则短信,来自队友和林子豪的圣诞祝福,来自池仲的跨年音乐节安排,还有万嘉文……时鹤差点将这个人忘记。 他一一回复祝福信息,不大情愿地点开万嘉文的头像,礼貌地回复“圣诞快乐”,对方立马已读,并问他:晚上有空吗? 时鹤生怕万嘉文又说什么,立即回复“没有空哦”。 很快他就看见自己会话气泡两个蓝色的勾,但没有回复,时鹤也就作罢。 他把手机的各个社交软件都看了一次,按照池仲的要求转发乐队官方账号的圣诞祝福。 时鹤清除了所有小红点后,万嘉文则像是在鱼塘游了一圈,姗姗来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那好遗憾,本来想带你去集市玩,那边很热闹。 时鹤:谢谢啦,已有安排。 他以为礼貌地回绝了两次,万嘉文理应放弃的,不料万嘉文锲而不舍地反问他:已有安排了? 时鹤下意识会想到许暮川,但,许暮川并没有提出过要去哪里。即便是圣诞节,许暮川也外出工作了……吧。他在香港待这么久,本就是来处理工作问题的。 时鹤不作答言,万嘉文拍了一张照片给他,时鹤没有点开,捎带瞧了一眼缩略图,是在香奈儿门店的圣诞活动,有圣诞树和几瓶香水。 万嘉文:送你一支?有想要的吗,我正好在挑。 见到香水,时鹤的鼻子条件反射地皱了皱,对大部分香水气味过敏的人来说,香水与臭水是没有区别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庆幸许暮川从来不用这些。 他又想到了许暮川,实在无力与万嘉文纠缠下去,已经感到肚饿,退出软件,来电和短信依旧空空如也。 许暮川还说要追求他,结果现在忙得不见踪影,连圣诞节也不过了。 时鹤只好打开家里的监控,看猫猫睡觉。 等了十来分钟,门铃响起,时鹤瞧一眼时间,许暮川回来了。 第55章 他把门打开,许暮川还没有放下电脑包,路过他的门口就先敲门问候他。 “醒了啊,看你一直没打电话给我,以为你还在睡觉。” 许暮川这话说的仿佛在暗示希望时鹤主动给他打电话,时鹤不吃这套:“我打电话给你干嘛,你在工作,我哪好打扰你。” 话音刚落,时鹤又觉得自己说得也不对,好像在责怪许暮川只知道工作不知道联系他。 “抱歉,不会一直这样,最近情况比较复杂。”许暮川无奈一笑,“我把东西放回房间,出门逛一逛?现在外面很热闹,都在过节。” 时鹤正好想要进食,便随同许暮川出门了。 其实一整个十二月,香港都会沉浸在圣诞的氛围中。大型商场接二连三地放出圣诞树,五花八门各式各样,预告着这样一个愉快温暖的小长假即将到来。 这天下过一场小雨后,雨过天晴。听说西九龙文化区有一棵巨型圣诞树,伫立海边,时鹤还在广东生活的时候,只知道香港圣诞节氛围比较浓,但爸妈不爱来凑热闹,他就没有特地来看过。 担心车位紧张,两个人坐了渡轮至对岸,打车到文化区的时候恰好五点左右,圆圆的落日挂在港水上,小小的文化区红红绿绿,游人很多。带小孩或者带小狗,和好友或者和恋人,放假的市民来到海边公园感受圣诞氛围。 时鹤先买了一包鸡蛋仔填肚子,几口就吃完,不够,又跑去排队买芝士拼盘,和许暮川分着吃。 这样的圣诞集市在香港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不过西九龙的人会相对多一些,靠着维港,吹吹海风、吃吃平日明明也能吃到但在集市卖更贵的小食,时鹤竟然挺开心的,问许暮川:“我能不能要一杯热红酒?” “你问我?”许暮川逗他,“你喝酒向来很有主见,问我干什么?” “……叫你去给钱。”时鹤翻了一个白眼,晃了晃手中快要吃完的芝士拼盘,“我没钱了,你在追我呢,这些吃的我是不会a给你的。” 许暮川嗤地笑起来,涌入人群,买了两杯热红酒,热红酒用纸杯装着,与传统的热红酒不同,没有下多少香料,只有一块漂浮的苹果片。 许暮川小心端着两个纸杯,离开人潮,回头一看,时鹤跟前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男人嘴角带着笑意,许暮川见过此男两次。 一次是在看时鹤路演的时候,此男唱了时鹤写的那一首《约会到湿地公园》;另一次还是那一天,但是是在龙景轩,此男与时鹤吃了一顿烛光晚餐,那一天,本来许暮川是想约时鹤的,被此男截胡。 许暮川看了一会儿,端着酒便过去了,叫了一声时鹤:“小鹤,酒。”时鹤的目光终于不再停留于万嘉文身上,而是看向了他,接过他的酒,许暮川说:“喝一点就行了,别喝太多,你别忘了陈蓉以前叫你一杯倒。” “知道了,啰嗦。” 许暮川不想啰嗦,但万嘉文打量他的动作太明显,戴着墨镜也能感受到黑色镜片下的那一双疑惑玩味的眼睛。 万嘉文问时鹤:“这是你的约会对象还是朋友?所以你跟我说你没有时间。” 时鹤还没来得及答言介绍,许暮川倒是很主动地伸出手,礼貌道:“你好,我叫许暮川,你是gavin吧?时鹤跟我提过你,说你演戏和唱歌都挺不错的,很厉害,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时鹤先是对许暮川说的一大通恭维的话倍感无语,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提过万嘉文,而且万嘉文演戏不知道怎么样,唱歌真难听……但许暮川为什么知道万嘉文唱过歌。《飞鸟与树》电影主题曲并不是万嘉文唱的,万嘉文只在路演唱过一次。也许许暮川搞错了。 万嘉文握了握许暮川的手,“gavin,幸会。我逛到这里,看见时鹤。”他淡淡地解释完,又朝时鹤说:“你没有回我whatsapp信息,我不知道你会喜欢哪一款香水,所以就没给你买了。” 万嘉文的口吻充满遗憾,时鹤讪讪一笑,不得不维持体面:“我正好出门了,没看消息。” “这不是很巧碰见吗,一起去吧?给你挑一支适合你的味道。”万嘉文说。 时鹤偷偷用余光扫了扫许暮川,许暮川一副看戏的姿态,一点都不打算替他解围,时鹤憋着愠气,再一次郑重地拒绝了万嘉文:“我们有其他安排,下一次吧。” 万嘉文瞧了瞧许暮川,许暮川收到视线,正在喝酒,放下纸杯,向他致以一个恭敬不出错的微笑。 万嘉文耸了耸肩膀:“那真的很遗憾,下次希望约到你,再见。” 万嘉文不疾不徐地离开后,许暮川才说话:“你们很熟悉?他有你的联系方式。” “对啊。”时鹤一口闷下半杯红酒,烫到嘴,嘶嘶哈哈地吹着气,“他是你情敌,说要给我送圣诞礼物。还说请我吃饭来着。但我懒得赴约,这才和你出门的。” 许暮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 “对啊,”时鹤看着许暮川毫无反应的模样,又重复了一句,“情敌。” 许暮川轻快地问:“那他成功的概率会比我大吗?” “你们……一半一半吧。”时鹤有一点失望,并不想表现出来,喝完整杯红酒,把空纸杯丢给许暮川。 许暮川不再继续谈论万嘉文,时鹤自然也不会提,毕竟在时鹤眼里,就算没有许暮川,他也不会喜欢万嘉文,年纪太小、玩心太重,时鹤总觉得他是那种和人**会偷偷摘掉***的男生。 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几乎完全沉下海平面,只剩下夕阳余热,天边黄蓝交际,两个人在海边逛够,时鹤已经犯困,他知道是红酒的缘故。许暮川不怎么喝酒,稍稍抿了两口,剩下的都被时鹤讨要过去喝掉了。 “要不回去吧?”时鹤顶不住困意,拽着许暮川的袖子,“回去休息,明天我还得早起。” “明天去哪?” 时鹤说:“我要去深圳和乐队聚头,排练,然后30号有跨年音乐节,需要我们临时充场。” “很早就要出去?” “对,八点钟要到关口。” “晚上回香港吗?” 时鹤想了想:“回吧。不知道。太晚就不回了。” 许暮川好似很贪恋现在的时光,时鹤说想回去,他一直在问无关的事情,走了几步,又低声说:“一会儿这里会放一点小烟花,现在回去就看不见了。” “那没办法啦,”时鹤长长一叹,小型烟花表演要等到八点多,时鹤实在等不了,拉着许暮川朝远离文化区的方向走去,说,“反正错过的烟花都不止这一次,我现在没有那么喜欢看烟花了。走吧,我真的困了,你昨天弄得太过分,逛久了腰不太舒服。” 许暮川沉默地被时鹤拽着胳膊离开西九龙,乘出租回去酒店。 第二天时鹤六点就被池仲的电话叫醒了,池仲催他尽快到关口,他会派车去接。 时鹤匆匆忙忙洗漱,穿好衣服,一打开酒店的门,差点被一大块东西绊倒。 时鹤收回将要迈出门的脚,地上摆着一个橘色的大纸袋,他吓了吓,蹲下身先把纸袋拎进房,里面有一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包上挂了一只白色的皮革小飞马。和许暮川装电脑的那只包是一个款。 这是他和许暮川拥有的为数不多的情侣款——如果他们是情侣的话。除了包,便是三盒不同味道的香水,沉甸甸又华丽丽。时鹤拿起来把玩一下,拆开凑近嗅了嗅,便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马上放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使用香水的习惯,时鹤忘记告诉许暮川,他其实闻不了香水。 但时鹤抱着一大盒礼物,心情很好,也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要让许暮川一直给他买香水,一直想起有一个情敌,然后一直吃醋芥蒂。 -------------------- 本来是计划在圣诞节那天更新到这章的,但也没差啦,圣诞月快乐! 第53章 动听的、下流的、俏皮的 现在巡演也很少选择深圳,一般会选择家乡所在地,能顺便回去看看爸妈。 池仲把他们叫到深圳,是因为跨年音乐节。 fdw跨年本是没有工作的,奈何原本要出演的一个音乐人出了意外,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不省人事,主办方便找他们来顶替一下,充时间,池仲便提前几日来到深圳,池仲在关口接上时鹤,而后开车到机场,等待今日由北京出发的那几位乐手。 “琴,拿着。”池仲从北京的工作室带来一把电吉他给时鹤,“你几天没摸琴了?在香港待这么久,有事?” 时鹤接过琴包,拉开拉链,拿出来,碰到琴的一瞬间,抱着摸了好一阵,像吸猫一样,爱不释手,这是他最稀罕的琴,是许暮川送的——不过之前是因为眼不见为净,索性丢在了工作室,不想放自己家里睹物思人。 现在心情不一样了,时鹤抱着它,语气轻快地回池仲的话:“没碰琴但我也在工作呀,写了一首,我已经给阿莫了,他修改好之后你帮忙看看,池老师,是不太一样的风格,我想让你把把关,你比较厉害。” 第56章 池仲被时鹤说得都不好意思了,看着时鹤,精神似乎好不少,比起来香港之前。 尤其刚从重庆回来的时候,时鹤简直是雨打过的残花败柳,整个人看着就……池仲想着,按照时鹤自己的说法,应该叫“湿气重”,无精打采。 现在倒是眉飞色舞,脸颊也红润不少,颜值回春。 池仲眯了眯眼,喟叹:“还是家乡水土养人啊。我一来广东就浑身难受,你倒是看起来精神抖擞。” “是吗。”时鹤摸一摸琴,又摸一摸脸,忍不住窃喜,“你不懂。” “行了,还真得意上了!”池仲一挥手,拍一把时鹤的背,趁着其他三人的飞机还没到,池仲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来,歌迷给你的。”池仲说。 池仲拿了两包琴弦给他,时鹤有一点讶异:“池老师你这么上心,还特地带过来给我!你真的太好了,谢谢!” 时鹤心情好的时候,那张嘴就跟舔过蜜一样,但池仲也很少碰见时鹤开心的时刻,不禁发问:“你在香港干什么了?看你飘飘然的。”他说着,又找出一张贺卡,递给他:“带过来是因为我瞧着是圣诞节的礼物,但前两天我工作给耽误忘了,今天正好给你,晚了一天。” 时鹤拿着贺卡一看,并不意外,来自他最亲爱的“x”,祝福他圣诞快乐、音乐长存。 入行三年,收到过来自这位匿名粉丝三年圣诞节礼物,每一年都是两包琴弦。 琴弦这玩意儿特别不经用,尤其是职业乐手,琴好几把,每天练习时间又长,稍微没注意,弦就生锈了,哪怕是包漆的,也撑不过两三个月,一换就是几把一起换。 比起拨片,琴弦的损耗更能让他钱包空空。 时鹤甚至不敢计算一把一万的琴,用三年下来身价到底涨了多少。 他习惯用elixir的弦,一百多或两百一套,一年下来,一把琴好几百,除去琴弦,还有护理精油、恒温恒湿琴柜电费、大保健小保健……时鹤打住思路,将x给他的两包琴弦视若珍宝,放入琴包。 “本来两包加起来两百多的物值是要被公司退回寄件地的。”池仲说,“但我跟他们说这一包五十,强行给你留下了。” 时鹤特别宝贝地拍了拍装琴弦的隔层,惊讶道:“什么时候这么严格了?以前不是说粉丝寄来的只要不是保值品,价值不高的都可以酌情留下嘛?何况也没人会寄很贵重的东西,最多的也就是信和粉丝自己做的小周边。” 池仲鼻子一皱,很是不爽道:“我被别的经纪人投诉了好几次,他自己带的团火不起来就知道整我。反正现在限额两百了,有负责人当面验收,目测超额的直接拒收。” “那你要告诉x啊,不然他都不知道。” 池仲勾起手指敲在时鹤的肩膀上:“你想啥呢?我怎么告诉他,管理那边最多就是退回去。”池仲“切”了一声,忽而斜眼打量他,“还是说你想私联粉丝?我警告你啊,别做违规的事情。” 时鹤撅着嘴,哼道:“我才没想过。” 池仲又念叨他几句,时鹤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垂眼望着手中的琴包。 头一年的圣诞节,他收到两包琴弦的时候,的确很想要找到这个粉丝到底是谁。不为别的,他只是想起许暮川给他送过的圣诞礼物,世界上居然有人会做一模一样的事情,时鹤的确好奇。但时间久了,时鹤才发现,如果他自己喜欢一个乐手,估计也会送类似的礼物给他们,毕竟琴弦也好、拨片也罢,是最容易想到、最有使用价值、最不容易出错的。 只不过送他这些物件的x,一定不知道在时鹤心中,这样日常的物件很早就有了超越物品本身的意义,那是来自他年少时最爱的人的第一份礼物,往后再见到无数个一样的礼物,他都只是表面平静,就像一面镜子湖,偶然路过丢石子的人不知道湖面以下早已铺满了鹅卵石,重重地压在湖底。 可能连肇事者本人都不知道。 时鹤再一次想起许暮川,在香港的那段时间,许暮川总是在他身边,他没有余力去思考和许暮川的关系。站在许暮川眼前,时鹤依然像还没长大那样,无法冷静地去权衡利弊,去分析这段感情是否还值得开始。一切只是由着心情。他一直很想念许暮川,许暮川出现了,说还爱,他就扑上去了,简单得如二极管。 但时鹤知道的,五年前的那道坎始终过不去。五年前许暮川就这么丢下他走了,他连一句祈求的话都来不及说。那一天的记忆,一直如倒刺般长在心口,撕开便疼,也无法视而不见。 许暮川只是说他后悔了,仿佛并不愿意为伤害过他的行为找理由。也许那并非理由,说出来也不过是借口,许暮川当时可能真的没有和他一起走下去的意愿,所以许暮川只是道歉,希望时鹤忘记。 偏偏时鹤忘不掉,也不知从何提起,只能放任许暮川继续说着爱他的话,动听的、下流的、俏皮的,而后惶惶地等待许暮川再次说分手。他没有失而复得的幸福感,只有再试一次的侥幸,最终的结果不会掌握在他手里。 谁叫放不下的人是他,而不是大大方方放弃他五年的许暮川。 “别发呆了,时鹤。”池仲一言令他回神,“他们飞机到了。” 接到从北京赶来彩排的其他三人,池仲便带他们去临时租用的排练室。 “哇,好累,不至于一下来就要开练吧?”曲文文小小的身躯,背着大大的贝斯,仰天长叹,“我还以为我能一直歇到元旦之后呢……” 莫宇泽亦是头疼:“年纪大了,让我们先休息一下吧,池老师。” 池仲置若罔闻,义不容辞道:“时间紧迫,你们先按照这份歌单排一次,都是你们今年年初的新歌,还没巡演过,我不放心。” “巡演市调数据不好被取消,来音乐节祸害别人耳朵干嘛。”时鹤自嘲,毫不意外吃了池仲不轻不重的一拳。 “你自己写的,自信点!” 时鹤委屈地伸出双手,讨米般捧着,小声说:“给点资源呗,池老师……” 池仲对着时鹤这一副孬种样儿,不免笑出声:“我是打算让你们过完年,开一次巡演,估计赚不了多少,但还是得多露面才行。” 众人一听又可以安排演出,三下五除二地准备好乐器,马上开始排练。 池仲对待他们可谓是殚精竭虑,明明只是厂牌代理,签的都不是全约。时鹤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烟花定格乐队签约到一个好的经纪公司,遇到一个像池仲一样负责的老师,他和许暮川是不是不会分开? 不过,稍微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做音乐不是许暮川的第一选择。 解约赔偿之前,许暮川就拿到了不同地区公司的录用通知书,广东省内有几个,最远的是北京。现在看来,许暮川选择了离他最远的北京。许暮川不是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前途的人,自然也不会为了爱情留在广东。 而时鹤进京之前,时鹭一度劝退他,告诉他北京是美食荒漠,但时鹤嘴硬说他在澳洲两年已经戒掉中餐,时鹭又劝他说,北京房价很高、压力很大,但时鹤依然坚持要签厂牌,他说他可以住地下室。 时鹭最后实在没辙了,不可能真让弟弟住地下室,爸妈也不会同意的。而且合同都签了,他们只能放他进京。 时鹭帮他找了个地段还行的公寓,头半年的房租是爸妈给的,时鹤初来乍到身无分文,做过几个月的钢琴老师,直到小半年后乐队赚到了第一笔钱才彻底独立。 时鹤也不怪他们希望他能回家去,找个班上,过一点正常生活,而非如浮萍般漂着。 但时鹤心知肚明自己回不去平淡的日子——教别人弹钢琴,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过几年小孩出生,他为人父。 他自己都还是个遇见点事儿只会找哥哥撒娇的小屁孩呢,人生废成这样,也只有在舞台上,拿着电吉他的时候能自信一点。 结婚生子这些事情,时鹤可以想象到发生在许暮川身上,想象不到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和许暮川注定不是一类人。 如果他没有这般坚持非要来北京,他恐怕是真的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许暮川了。 时鹤不知道该说命运弄人、还是命中注定,他只知道,他在许暮川身边,找不回曾经的安全感,只有患得患失。他想要许暮川多爱他一点,这一次能爱久一点点。却不知能不能实现。 第54章 濒死的鱼 “不要送进来,不干净。”会议室里,charles正在严谨核对李姿发来的邮件,头也没空抬一下,呼叫坐在他正对面的许暮川,“aiden你先去吃吧。” 许暮川看着电脑上的资料,没有胃口,于是也回绝了charles助理的好意,助理便轻轻关上了门。 在香港的每一天,他基本都在代理商的公司,和终端磨新的合同文件。比起制货、报价、出货,许暮川的工作中,最困难的往往是与渠道和代理商的谈判。一开始双方给出的条件都很难让彼此感到满意,于是不停地修改合同,以期望用最小的杠杆撬来最大的利益,或者尝试抓住对方不愿意暴露的痛点。 第57章 李姿在一周之前先回公司处理更紧急的事情,留下许暮川一个人和charles谈。主要处理charles作为中间代理商和他的终端客户想跳过他直接找许暮川工厂购货的问题。 charles这个人呢,以前在早稻田大学留过学,后来又去了德国进修,家族很有钱,但他本人比较励志,回香港做自己的生意,不太希望仰仗家族。算是许暮川认识的客户中为数不多称得上“富二代”的人。但这位富二代并不纨绔或不淑,同时,也并不那么容易相处。 charles不管对别人还是自己,要求都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许暮川想他可能是在日本和德国都留过学的缘故。依稀记得第一个达成合作意向的日本客户,签合同前给许暮川的工厂提出的5s标准。 每一回接待日本客户前,整个车间和办公区都要临时加班整顿一次,以达到日方5s标准。 尽管现在推崇6s,但国内实操和审核标准相较于这位日本客户口中的5s标准,依然有一定差距,这位客户斤斤计较到每一粒灰尘。 手下的日韩业务员时常同他吐槽:既要便宜、又要精造,怎么可能! 而charles大约对自己的一切都以5s要求。从许暮川跟康伟团队的时候,他就知道charles这个人,直到今年charles正式与他签订新项目的代理合同。 “你今天一整天都是有空的,对吧?”charles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抬眼看向许暮川。 “有空,这一周都可以,但我过完元旦真的要回北京了,这个事情如果还没有解决,那么到时候线上开会。” charles沉吟半晌,道:“今晚我约了客人吃饭,你和我一起去吧?” “你不介意吗?”许暮川挑眉,“之前你一直不希望我们直接和你的客人接触。” “没办法。”charles做出厌嫌的表情,不过明显是对客人,而非许暮川。他很快便收起细微的表情,合上电脑,朝许暮川友好一笑:“一起去吃早餐吧,要饿坏你了。” 不工作的charles,和许暮川吃早餐或是午餐,这种时候,charles相对平易近人。 “今晚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许暮川道谢,笑说:“至高礼仪。” charles很无奈地摇摇头,冷笑:“见到这群老坑公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和lizzy见他们,我不车接车送,你恐怕叫出租的力气都不会有。他们的心眼全在酒桌上。”他切了半只太阳蛋,咽下肚,说:“实话告诉你,他们终端一直为难我,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希望从我这里拿到我大哥之前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矿产资质,希望我share给他们。但我不是不给,我妈是五房太太,早年我和我妈都不被允许回香港认祖,一直在德国居住,他们从我这里拿不到什么,我自己都拿不到……你内地人你可能理解不到,反正我很难做啊,大哥甚至没工夫搭理我,虽然我和他关系不差,但正因为不差,我更开不了口。 “我之前发过誓不跟家族有业务往来,我回头找他帮这种忙,不是丢自己脸吗?他们不找我大哥,是因为看我软柿子好捏。我做不到,他们就开始联系我全部业务线的供应商,包括你们了。”说罢,charles吃完另外半边蛋,“威胁我一下、闲来没事整下人。因为他们后面现在是我四哥,估计是觉得我没什么用。四哥和我关系一直很差劲,和大哥更加,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顺他的意,偏偏我爸喜欢他。” charles说得很冷静犀利,吐脏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语调也不会因此抬高。 早餐速战速决,吃完后,又对许暮川道:“我比较相信你,一是因为我对北京来的供应商有好感,你们一般管理严格、质量过硬,二是因为你以前帮过我。” charles停顿半秒,见许暮川没有记起,他眉眼之间的神态变得温和了一些:“我们第一次在经济论坛见的面,你领导康伟带你去的。我当时想要做亚太市场,不过随口和康伟一提,当晚我就收到了亚太地区的相关客户和政府信息名册,你发的邮件。这件事你应该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没有留名片,只留了助理的邮箱给你。” 提到邮箱,许暮川这才想起来确有此事,论坛结束后他加了三小时的班,赶在十二点之前将邮件信息整理好,与意向合作企业建联,也的确整理了一份亚太相关的资料给一个人。 他彼时正好在开发亚太市场,正好有资料,卖个顺水人情,都是做亚太地区的,想着说不定日后可以资源共享。 经济论坛大部分人都不是他前司产品的目标客户——也包括charles,彼此直接合作不多。他现在对大部分发过邮件的人都没有印象了,后来也只和目标客户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 不过,许暮川那会儿只是在康伟手下做事,还年轻,未了解到charles是一个人从家族里独立出来,和家族切割后第一次参加经济论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打独斗。 排除掉谄媚、只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一类人,大部分人了解其背景后都会慎重考虑投资意向。 理由千千万,没有合作空间、创业初期有待考察、看戏心态、抑或需要维持与香港陈氏其他阵营的关系,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是没有“利益”,不成“往来”,称不上有多大的恶意,只是冷淡。 而且charles想要资料资源,自己花点钱、动用陈氏的人脉也能拿到。 可是有人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又是另一回事,并且没有借此索要回馈,只在邮箱里轻描淡写留言以后有机会一起合作,charles难免印象深刻,毕竟他不是许暮川的目标客户,甚至和他的目标群体“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再一次和许暮川见面,聊的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合作事宜了。 这几年相处下来,他发觉许暮川身上有一种生意人里很难见的淡然的气质,极少在公事里夹杂私人情感,但不是冷漠地划清界线,一刀切的公私分明。 而是一种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的关怀与服务。 只要他需要,只要许暮川能帮,许暮川都会帮,可许暮川并不会因为提供帮助而期待回馈,也不会旁敲侧击展现出邀功心态。 他的帮助更像是出于“顺手”,像当年一样,给charles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不用担心是否经常麻烦乙方不太好,也不用担心这些额外的服务会从合作条款里加码讨回。 “所以我很高兴能听到你和lizzy一起出来开工厂,只要我还做这条业务,我就可以一直做你们的代理,不会另寻供应商,这句话我说得出、也做得到。同样,我也希望你不辜负我的信任。” charles讲了一大段话,算不上语重心长,许暮川大约明白这晚的酒席会很棘手,而charles希望他作为供应商不要过多干预他们家族的内部斗争,坚定地站在charles这边——这意味着charles打算放弃这些客户,另寻出路,不过charles做事讲究严谨全面,最后一顿饭,他会奉陪到底。 同时,charles还希望和许暮川继续维持代理的关系,并且许暮川不可以给这个终端大客直接供货,哪怕charles签的并非独家。 失去这几个终端,charles每年能吞下的货肯定要减少,如果还要维系原有的价格,工厂在香港代理获得的收益就要大打折扣了。 此前charles有四到五成订单都是通过他口中的“老坑公”得到的,只可惜老坑公们现在站队他的四哥。 尽管如此,许暮川稍作思考后,决定信任charles。 他经常想到康伟说的话,康伟说做生意在于识人,在于细水长流。康伟既然愿意帮助charles,想必是师傅知道charles会有很多资源,并且很有头脑,只要charles愿意,他们会分到汤喝。 酒席的确如charles所说,客户那边听说许暮川是北京来的,不知道去哪里弄来好几瓶茅台,说北方人肯定很能喝,让他展示一下。 这样的宴席,对这群甲方来说,他作为乙方的乙方,必然有人会让许暮川竖着进屋,横着出去。除非他不打算做香港这边的业务了,才能将两头得罪,甩手走人。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后半程许暮川基本没有多少意识,除了恶心、头晕,胃和食道充斥着烧灼糜烂感,宴席结束后,charles的司机尽职尽责安全地送他回到酒店房间。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濒死的鱼,张大嘴呼吸,以免咽了气。 charles给他发了几条短信,问他感觉如何,是否要去医院。他已经没有力气看任何信息,所有文字在他眼前都是重叠交错、散着光晕的。 就这么浑身酒臭味、被子也没盖,睡到第二天清晨,心悸头疼,睡不安稳,勉强起床冲了一个热水澡。 冲热水澡的时候,发现耳钉掉了一个,左耳耳垂流了很多血,不过已经结了血痂。打了这么多年的耳洞,这些年头一次出血,耳钉估计是司机拖他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被拽掉的。 许暮川只好简单做了消毒,重新换上干净的耳钉。 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憔悴的男人,眼睛里有几道细微的红血丝,这才意识到隐形眼镜一晚上没摘,眨眼如割目,他马上取下隐形眼镜,换上了更不习惯的框架。 第58章 换上框架眼镜后,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年纪小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眼镜自带的学生气。 这也是他不喜欢戴框架的原因,大多数客户不喜欢面相年轻的乙方……也就只有时鹤会喜欢他戴眼镜,咿咿呀呀地要求他戴上眼镜再*爱。 许暮川忍不住笑了一下,时鹤与客户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五年里,每次熬不下去的时候,想一想时鹤那张明媚的脸,许暮川又觉得,人生其实还有很多天真、烂漫的事情在等着他。 他不会再像童年时候那样,因为突然丧父选择割舌自尽了,他已经长到那时候的三倍那么大的年纪。 许暮川在房间吃了一顿早饭,才稍稍恢复精神,尽快查看charles的信息。 charles:早。今天你好好休息,先不用来我公司。 charles:昨晚很感谢你帮忙挡酒,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来帮我撑场面。你之后有什么需求,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都尽量帮衬。 charles:合作愉快。 charles说他帮忙撑场面,其实不过是希望许暮川过去让那些人找到由头拿许暮川开心,好放过charles。 许暮川还是选择忍,他很需要一个信得过的香港代理,他没有别的办法……反正人生大部分的时光,他都没有得到过更体面、更有效的办法,都是在最艰辛且唯一的道路上行进。 因为他既不是charles,也不是万嘉文。 charles即便不做这门生意,抛掉许暮川这个供应商,他也大有人脉资源,最坏的结果是当游手好闲的太子爷回德国去。 万嘉文才二十出头、非科班出身,依然能靠家族当上电影男主角,随随便便可以送一位不过见过两面的“心上人”大牌香水、米其林晚餐,对他来说,这可能是最廉价的约砲方式。 而许暮川的事业和感情一样,向来没有捷径可以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要咬牙撑三百六十五天。 他想要天真和烂漫,就要先抛弃天真和烂漫。花费所有的运气,积攒全部的勇气,回到时鹤身边。 许暮川动了动手指,回复charles的关心,说自己已经完全没事了,下午就可以去他的公司继续合同问题的修改,末尾添加一句很抱歉回复不及时。 发出去后,charles倒是很快答复他:北方人真是不一样,酒中豪杰! 许暮川苦笑,他其实是南方人。 aiden:但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charles:好啊,你说来听听? aiden:无关生意,我想跨年晚上租用你的游艇,市面上能查到的游艇已经没有空船了。 charles:没问题,小事一桩。 第55章 镶着细蕾丝边 好在为期两天的音乐节,他们去的是第一天,第二天才是真正的跨年夜,时鹤可以返回香港,也许可以和许暮川一起跨年。 熬到30号演出结束,池仲带他们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粥底火锅,庆祝他们新专辑的第一次现场表演。 可能是跨年的氛围使然,观众比他们想象中要热情,他们表演得也很尽兴。 一顿饭下来,时鹤又喝美了。 高兴喝酒、不高兴喝酒,许暮川不劝他的时候放心地喝,许暮川劝他的时候,偷偷地喝。荨麻疹这辈子治不好,可能原因都在酒精里。 但也不能全怪他,时鹤用仅存的意识想着,明明只喝了一瓶啤酒,他就晕得找不着北,凭什么,他固执地相信酒量可以练出来,于是不信邪又喝了半瓶。 “时鹤你别喝了!”直到池仲呵止他,将傻乎乎笑嘻嘻的时鹤拖出饭店,让小胖一起帮忙扛上车。 回到深圳的酒店,时鹤洗了把脸,趁着还没睡着又快速洗了个澡,清醒了一些,收到池仲的短信。 池仲问他是否方便,他有事情要单独和时鹤聊。 时鹤趴在床上,只想睡觉,并不想再聊工作,便回复他:我喝多了有点困,明天说可以吗,池老师。 池仲:你还能打字啊?那我过来了。 时鹤:……好(tvt) 时鹤等了一阵,池仲敲响他的房门。 进屋后,池仲迟迟没说话,看着时鹤好一会儿,时鹤晕乎乎地问他:“我脸上写了字嘛?池老师。” “字倒没有……”池仲很少有这么犹豫的时刻,他左右踱步,半晌,下定决心般问时鹤:“你在香港这几天,是不是见到什么人了?” 时鹤喉咙一紧,见的人可太多了,他要交代哪一个?难不成公司还要限制他们这种小乐手私交吗,不至于吧。 但见池仲这么紧张,时鹤也不由地紧张起来:“是我、我得罪谁了吗?是哪个老师?” 池仲连连摆手:“哦那不是,应该不是。哎——算了,公司让我把这个给你,你先看看吧。” 他拿出一张精美的贺卡,镶着细蕾丝边,时鹤收下一看,这是一张邀请函,内容是手写的英文,很正式,独家邀请时鹤在跨年夜乘坐一艘私人游艇欣赏维港的烟花,凭本邀请函登船。 “管理层的意思是,你一定要去。”池仲摸了摸下巴,和他一起看这份邀请函,悄悄观察时鹤的反应,问,“你是不是见了谁?” 时鹤定定地看着这贺卡不语。 即便是英文,没有落款写明邀请人,时鹤也知道这是谁。 他收到过无数封由执笔人寄过来的贺卡,他认得出这里熟悉的字迹,是“x”。 但时鹤心里升起一阵不安:“你觉得这会是谁,池老师……我的确没有得罪过别人吧,这个人,我应该没见过。” “没见过?那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池仲问。 时鹤捏着耳朵,疑惑道:“我……也许吧。可是为什么会是上面让你来通知我,而且不是说超过两百块的物品不能收吗,跨年夜的游艇,散客坐一次至少得一千多吧,而且这个看着像是包船……” 如果是散客,送来的将是船票而非邀请函。 池仲如实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想问你,你是不是认识什么香港的老板?那个电影的路演,阿莫说你结束后没跟他们一起走,剧组有人约你吃饭?” “是有,但那是男主角,和这个肯定没关系。” “男主角?”池仲大吃一惊,“他约你干什么,他家背景很硬,很有可能是他送的,直接送到高层那边,要求你一定要去,你得留心。” “哎呀池老师,肯定不是他。”时鹤把邀请函放在桌面,无法与池仲解释,gavin这人在得手之前是不会轻易花钱的,怎么可能是他。 时鹤摩梭着邀请函上的英文字,道:“反正我会去的,不会让你们为难。” 池仲忧心忡忡:“好吧,你注意安全。公司也是让我来说服你去,如果有不好的事情,你认得小张吧?小张一直在香港,有事情及时联系他。” “什么不好的事?” 池仲欲言又止,只说:“很少发生在乐队圈子,当我没说过。” 池仲离开后,时鹤一夜无眠,明明喝了酒,但心中总紧张焦虑这一份邀请函的事。冥冥之中他就是认为这个邀请函是“x”托公司给他的,那个字迹、书写习惯,换成英文时鹤一样认得出来。但“x”不是他的粉丝吗,如果“x”这么有钱,早就出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专挑他在深圳的时候……难道“x”真的是香港老板?见他终于到深圳演出,邀请他乘游艇。 时鹤思来想去,31号清早六点,还是给时鹭打了个电话。 时鹭恰好刚起床。 “哥,哥哥哥,我好怕。” “?”时鹭没反应过来弟弟在说什么,沉默了片刻,说,“讲话讲清楚,发生什么了?” 时鹤大致告诉了时鹭邀请函一事,时鹤问:“我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他是不是想要我的器官,还是想潜规则啊?” “谁会盯上你,吃饱了没事干。”时鹭无语,打了个呵欠,“你都说了是你粉丝,那就是一个有钱的金主而已,不然谁三年都没动刀,现在突发恶疾?” “你不懂。”时鹤窝在被子里,四个被角全塞在身子下,埋怨,“不是说娱乐圈好多这种潜规则的吗。” “你有什么值得潜的。” “我——” 时鹭打断他:“行了,你真怕,我就给你请个保镖,或者你叫人陪你一起去不就行了吗,怕啥,这么大个人了,现在是法治社会,ok?要真要动手,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还直接让你公司管理出面叫你去?是嫌作案痕迹不够明显还是怎么的?” 时鹤还是不安,在被子里拱来拱去:“那,请保镖会不会让对面不开心啊,万一真的是粉丝,多伤人家心。” “所以你想怎么样?”时鹭“啧”了一声,烦不胜烦,“你公司都能放心让你去,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出了事情你以为公司不用负责啊,真的是,把那群管理人员当啥了,你和你经纪人都有毛病,狗血小说看多了。” 时鹤被他说得委屈,忍不住犯嘀咕:“我就是很怕嘛。” 第59章 “那你找个同事陪你去看看不就完了,给你请保镖你又不要。”时鹭快言快语,不想纵容他,“挂了,我要去上班。” “好吧,拜拜哥哥。” 被时鹭好一顿训,时鹤的确没那么担心了,可能是池仲说得太夸张。 但他依然不放心一个人去,这又和上网找搭子旅游不一样,自己找的行程自己清楚。可这种邀请,时鹤总隐隐约约担忧游艇一旦离港就再也不会返航。 想到这些,时鹤给三个队友分别去电。得到了一致的跨年要回北京的答复,没办法陪同。池仲31号还要去音乐节工作,跨年音乐节要持续到零点,实在抽不出身。 那时鹤在香港认识的人只剩两个了,一个许暮川,一个林子豪。 许暮川不是他的首选,潜意识里不愿意让许暮川知道他要去坐游艇,有一种跨年夜要抛弃他的负罪感,虽然他们原本也没有约定好一起跨年。 时鹤只能先给林子豪打电话,林子豪倒是接的很快:“时鹤?很难得哦你给我打电话。” “林子豪,不好意思啊,我想问问你跨年晚上有安排吗?” 林子豪拖着长音说:“啊……我要在家。抱歉,你是想请吃饭吗?过几天啦,这几日我要陪陪家人。” 时鹤有些懊恼,跨年这么重要的日子,林子豪肯定没空,他怎么能要朋友来陪他冒险,时鹤忙说:“噢,嗯,那没关系,你要是有空我还在香港,我请你吃饭。” “没问题啦,多谢。”林子豪笑说,“你和许暮川玩得开心。” 时鹤挂掉电话,索性钻进被窝闷头睡了两个小时,九点左右,他起床吃早餐,退了深圳的酒店,过关入港,回到香港的酒店,敲了许暮川的门。 他不确定许暮川是否在房间,没打电话,想直接见到他。隔着电话,他看不见许暮川的表情。 没等几秒,许暮川开门了。 “回来了?”许暮川应该起床挺久了,看起来神清气爽的,还穿好了衣服,时鹤问他:“你是要出去吗?” “嗯,一会儿要去一趟客户那。”许暮川说着,敞开门,让时鹤进了屋。 时鹤极少到许暮川的房间做客,明明一样的布局,他一进来却感觉到与自己那间房截然不同的气息,许暮川收拾桌面上的办公用品,桌上放着一个包,和时鹤收到的一样。 许暮川一边收东西一边问他:“礼物喜欢吗?本来圣诞节当晚想给你,临时去买了三瓶香水,回来之后你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味道,但我也不了解香水,就让sa挑了三款比较热门的给我。” “喜、欢。”时鹤温温吞吞道,想着许暮川大晚上跑出去买香水,心里美得甜滋滋的。 “喜欢就好,演出还顺利?” “你没有去看嘛?” 许暮川握住鼠标的手停了一秒,说:“看了。” “你真看了?”时鹤有一点惊讶,“我随便说说的。” “嗯,正好昨天晚上有时间,我就去看了。” “票很难买诶,你很早就买了呀?” “黄牛票不难买。”* “你怎么能买黄牛!”时鹤要气晕了,嗔怪,“有那个钱不如找我要一张……行情多少了?” “下次不会了,对不起。”许暮川有一点抱歉,但也是没办法,临时换上fdw乐队,许暮川从时鹤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规途径的票早一个月就售罄了,只是他没有想过可以直接找时鹤要,“我买的时候是两千三市价,两天的,但我——” 许暮川顿了顿,本想说跟那位票贩子很熟、对面图个好意头1888卖给他。 话到嘴边忍回去,他随口道:“但对面出得急,一千八。” 时鹤两眼一黑,双日通票原价才799,单日更便宜,只不过主办方没放几张单日票。 “俗话说得好啊,有这钱我都能单独给你演两小时。” 许暮川轻笑:“可以吗?” 时鹤哼一声,不答,而问:“……那你今天还要去吗,花这么多。” “今天不去,我只认识你们乐队。” 时鹤羞赧地咳了咳,深吸一口气,犹犹豫豫地说:“那,你今晚有空嘛?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暮川收拾完办公用品,侧脸瞧了瞧他,“有什么事情?晚上本就打算和你吃饭。” 时鹤扭扭捏捏地请求:“就是吃完饭之后,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港口,有个粉丝请我坐游艇,我有点怕,你可以陪我吗?陪到港口就行。” -------------------- *仅虚构情节需要。现实生活请抵制黄牛,通过正规途径购票。 第56章 原来他也会有春天(1) 三秒后,许暮川的嘴唇一翕一张,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谢谢你!那你本来有什么计划?”时鹤问着,心情很好,便坐在许暮川的床上,两腿一晃一晃忍不住开始念叨,“会让你不开心吗?虽然是你在追我没错,但是如果会破坏你原本的计划,我也没有办法,这个是公司强制我去的,算是工作。所以我很忙呀许暮川,你不要为我感到伤心噢。” 许暮川无言以对了,他该说他本来的计划,就是让时鹤乘坐这一艘游艇,远离人群欣赏一下维港的烟花吗?正如时鹤说过,礼物是礼物,惊喜是惊喜,这一部分属于“惊喜”。 但为什么时鹤会认为,这个邀请是来自他的粉丝“x”?而且传到时鹤嘴里,变成了披着粉丝皮的潜规则、器官买卖、公海犯罪。“x”这么些年在时鹤眼里的形象就是左臂黑虎右膀飞鹤后背一只吐珠龙的黑帮老大吗? 许暮川记得香港的黑帮在上世纪应该被消灭了吧,现在不是文明社会么。 果然时至今日,时鹤的无厘头依然会让许暮川感到难懂,但很可爱。听完他一大串找补,许暮川无奈地笑起来:“我不会伤心,你很忙我当然会理解。但你为什么会认为对方会做这些事?” 时鹤煞有介事:“以防万一啊,你不知道这个世道很险恶的!特别是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小乐手。” “世道险恶。”许暮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先去客户那儿一趟,晚上来接你去吃饭。” “拜拜许暮川。”时鹤朝他招招手。 许暮川走了两步,停下来,问:“你不回自己房间?不回的话,我留一张房卡在这。” “哦不,我要回去,我忘了。” 时鹤跳下床,先许暮川一步跑出去,许暮川关上门,听见时鹤刷开了房门,他经过时鹤门口,探身问:“小鹤,可以亲一下吗?” 时鹤望着他两秒,点点头,许暮川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我去工作了。” 许暮川赶到charles的公司,下午四点多聊完工作,签好最后定稿的合同,许暮川合上钢笔,问:“邀请函你是通过谁送到他手里的?” “什么邀请函?”charles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许暮川说的是什么,“哦,你说今晚的游艇。我直接让助理打电话给他们公司,要求他们务必让那位乐手赴约,怕他们不当一回事,我还亲自发了一份邮件给他们的老板,找我大哥盖上集团的公章。这样最保险,他们一定都认得我大哥的集团,我个人信服力不是很强。” 许暮川认栽,听起来的确会让人误会是来自资本的威胁强制。 他评价说:“雷厉风行。” “当然,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也一定会达到你预期的效果。”charles当作夸奖,笑纳,“毕竟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租用的费用我转到你私人卡上了。”许暮川道,“谢谢你帮忙,的确对我很重要。” charles点点头,礼貌地问他:“方便问是你的好友吗?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不直接邀请他?” 许暮川不知如何回答,说:“你有给人准备过惊喜吗?” “感情上?”charles挑眉,意味深长一笑,“我不介意聊这个,但感情上我没有过,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交心的好友。如果你说给员工的惊喜,我曾经心情很好,送过业绩最好的三名员工一趟马代的度假旅游。” “那是礼物,不是惊喜。”许暮川合上电脑,笑了笑,“不过你很大方,我应该向你学习。” “那何谓惊喜呢?我的员工也是又惊又喜,为何不算惊喜。”charles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许暮川思忖片刻,说:“我读书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生日,但他知道我的生日,给我买了蛋糕和鲜花,邀请我看了一次他的个人演奏会,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这算是惊喜吗?”charles微微抿嘴,“这很平常吧,如果是恋人,不知道对方的生日才说不过去,听起来很普通。” “很普通?” charles司空见惯道:“是啊,所有情侣都会给对方过生日,会悄悄地了解到对方生日在哪天,虽然也的确是有惊喜在的……毕竟你没说过,但很普通,因为你会很肯定对方有准备。” 第60章 “也许是很普通。”许暮川不再说下去。 这些在大部分人眼里很平常的日子、很平常的纪念,在他这里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大约是他不曾庆生,没有charles口中的“很肯定”,甚至是完全相反。 张燕是一个很朴实的农村人,她的词典里没有过生日的概念,小孩生下来、长大,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许钢也一样认为。家里没有人会在意彼此的生辰。许暮川不责怪他们,因为在那之前,许暮川也这样认为,出生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人生下来就要干活,要吃饭,活着比出生要难得多,为何要庆生,每天能活着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时鹤告诉他,他的生日很重要,因为那是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年历。他的四季不是从每年的一月一号开始的,而是从每年的正月初八开始的。庆祝他的出生,是庆祝独属于他的春天。 许暮川于是明白,原来他也会有春天。惊喜于他而言,是生命以外的春天,人可以不用只为活着而活着,人可以庆祝春天、生日,大大小小、重要亦或不重要的瞬间。 而他知道他这一生都很难给时鹤复刻一次时鹤给过他的惊喜,时鹤什么都有,时鹤从小就不缺别人对他的爱,时鹤不缺少春天。他只能拙劣地模仿时鹤爱他的方式去爱时鹤,但给出去的好像总是差一点,自己的爱总是拿不出手,庸俗普通,时鹤很容易猜到。 比起时鹤对他的感情,他好像一直在亏欠时鹤。亏欠时鹤三年,又亏欠时鹤五年。 第57章 原来他也会有春天(2) 时鹤感觉到许暮川气压有一点点低,吃饭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生意不好做。 “没有,已经解决掉这件事了,明天可以和你一起回北京。” 时鹤喝完一碗汤,问:“那你是不是因为不能和我跨年不开心?” “不是。”许暮川想到这件事情,乌龙到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他好像不是很在意时鹤弄错,反正最后时鹤能开心地跨年就好了。 许暮川无奈地摇头:“吃饭吧,差不多时间就送你过去港口。” “真的没有不开心吗?”时鹤咬了一下叉子,“要不我不去了。” 许暮川故作正色:“不能不去,这是你的工作。” “但我不能陪你,你一、点——不开心也没有吗?” 时鹤说到这里,许暮川才知道时鹤想要的不过是他说他不开心,好像这样能证明他很在乎时鹤。 他恍然大悟,很配合地回应时鹤的期待,询问他:“我还在追求你,也可以有立场不开心吗?” 时鹤果然得意地眉飞色舞,大吃一口牛肉:“当然可以啊,毕竟我是抛头露面的乐手嘛,粉丝啊追求者很多的,你的情敌自然也很多。但这是我的工作,没办法呀,你要忍一忍。” 许暮川的眼神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宠爱:“好的小鹤,我会一个人在附近等你。” 他偶尔展现出来的乖顺令时鹤脸红,埋头吃完饭,许暮川按照“约定”送他去港口。 但通往港口的路车辆、行人都太多太多,十二月最后一天的夜晚,有许多市民和游客出街,维港里三层外三层,天空还围了一圈被订满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或酒店,都在等待维港一年一度的跨年烟火。 马路被封住让给了人群,许暮川开车兜了兜,到处都是人,他看了一眼时间,只好跟时鹤说:“你下车走过去吧,认得路吗?” “不行,我怕。”时鹤抓着安全带不愿意下车。 许暮川又想到时鹤描述的关于公海犯罪的画面,没料到时鹤当真在害怕,他按耐住笑意安抚他:“不用怕,不会有事的。你看这么多人,安保很严格。我会找个地方停车,然后到码头等你。” 见时鹤还在犹豫,许暮川轻声道:“那电话一直开启,可以吗?” 僵持三四分钟,时鹤才放松了一些:“好,我把位置发给你,你一定要来接我。” “去吧。”许暮川迅速靠边停驻,时鹤下了车,关上门,进入人潮。 许暮川的车开不过封路的路段,在路口掉头。 他算了一下时间,时鹤步行过去二十分钟左右,人多的话也许半小时,完全赶得上零点,反正那艘游艇一直会等到时鹤上船才开,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 原先计划的是他在游艇上等时鹤,游艇上有晚餐,但时鹤这般坚信邀请函是“x”给他的,他突发奇想,就这么误会好像也挺不错的。 也许来自“x”的礼物会比来自他的更让时鹤开心。 他兜兜转转把车停到了铜锣湾的一处付费停车场,能找到位置停车已经是大幸。 过了半小时左右,时鹤给他发了一条imessage照片,告诉他已经找到游艇了。又过了一分钟说开船的师傅扫了一眼他的邀请函和身份证,就直接让他登船,很快把游艇开出去了,船上除了工作人员一个人都没有。 又过了三分钟,时鹤说他好无聊,吃了两块蛋糕,现在要撑死了,正躺在沙发里发呆。 等待的时间里,许暮川陆陆续续收到了时鹤家猫的监控截图、ig动态转发、几张游艇的细节图,配文:这东西怎么长这样。 时鹤就这样每隔几分钟给许暮川传短讯,兴奋激动,想到什么发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叽叽喳喳个不停,像好多年前他们还没有在一起那一会儿一样。 许暮川一条条地回复,直到人群的呼唤声比烟花的声音更先一步传入许暮川的耳朵,他才知道已经开始倒数。 新的一年和烟花一起到来,许暮川在远处看着一排排照亮港城的烟火,手机叮咚一声响起,他打开看,是时鹤发来的facetime邀请。 时鹤视角中的烟花好像不如他在远处看得那么整齐开阔,但近在咫尺,一簇簇的花火似乎要跳进人的眼睛里。 手机发出的带有电子音的烟花声与耳边真切的烟花声融为一体,时鹤举着手机祝他新年快乐。 “许暮川新年快乐呀,你看见了吗?你那里也看得见吧?” “看得见,给你看看。” 许暮川举高一点手机,将维港全貌收入屏中。 “好壮观,原来有这么多烟花吗!” “有啊,一千多米,整条港水都在放吧,两岸人也不少,但我没过去。” 许暮川说完,时鹤早已被近在眼前的烟花吸引,视频里不停地传来惊叹声。 他低着头,信号不太好,所以时鹤那一头传过来的视频画质有一点糟糕,时鹤也没有太认真地握住手机,画面晃来晃去,依稀能看见一朵朵烟花高高升起又轻轻落回水面,仿佛水底生满了发光水母,粼粼波光一片。 许暮川渐渐听不见远处的人声,也听不清烟花的轰鸣,耳边只剩下八年前第一次给时鹤过生日的那个夜晚,时鹤在他耳边的低咛和屋外的雨,是比烟花更美的记忆。 而这五年以来的坚持换到时鹤今日十分钟的开心,虽然依然弥补不了曾经的遗憾,但此时此刻,他也算是和时鹤一起看过同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许暮川完成了那年八月十八日的诺言,尽管时鹤可能忘了,尽管应该再早一点。 -------------------- 下一章进入第三卷了~~~ 第58章 在宇宙里很渺小 时鹤吹着冷风,在船艇飞桥站了一会儿,烟花结束后,心底油然升起一阵落寞,耳边的烟花声逐渐被离得近的游艇上传出的一波又一波的欢笑声取代。 大概只有他这一艘游艇只有他一位乘客。 时鹤挂断了与许暮川的facetime视频,返回舱室,身上暖和了不少。 船上除了开船的船长,还有两位侍应生,在放烟花之前,时鹤闲来无事与他们聊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很活泼,时鹤知道了她是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只好应聘了游艇的船员,因为水性很好,以前参加过海泳比赛,特别擅长冲浪。 女孩见时鹤进入了舱室,便问:“时先生,需要再吃一点吗?还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再吃一点呀。” 时鹤抱着枕头往沙发一躺,倒数前他没忍住问船员要了一杯香槟,现在已经有一点点眼冒金星了。 “不吃了,好晕。”时鹤说话气若游丝,游艇的稳定性远远不如邮轮,心情平静下来以后,躺在船舱里都能感觉到这孤零零的小艇随着夜晚的波水晃荡。 时鹤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给许暮川发信息,许暮川说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已经到了港口。 “还有多久返航啊?”时鹤问。 女孩问他现在几点,得到答复后,说:“半小时后返航。” “哦。”时鹤只好抱着手机敲敲敲,要许暮川等他一会儿。 从上船到即将返航,时鹤将游艇逛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这艘游艇主人的痕迹,眼下快要离开,时鹤左思右想,朝女孩招了招手,悄声说:“你过来一下妹妹。” 女孩很懂得如何识人眼色,特地去机舱瞧了一眼,另一位船员太疲惫,靠着舱门睡着了,她这才回到舱室,蹲在时鹤旁边:“有什么事情可以帮到你?” 第61章 “这艘游艇是谁的?你知道吗?” 女孩微笑的表情定了定,很官方地回答:“我们都是由游艇公司委派的,无法回答这类问题。” 时鹤撇撇嘴,拉了拉女孩的衣袖,“你和我不是朋友嘛,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不是船员,我也不是乘客,你可以告诉我的。” 女孩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对眼前男生软声软气的撒娇,扛了一会儿,终于卸下面具,又恢复了百灵鸟般的活跃,气声说:“我上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船标,应该是陈氏集团的游艇,但他们家族有好多人,这一艘吧,我记得是他们六太子charles的船。因为剪彩仪式那天,我正好在码头。” “charles?是谁?” “就是六太子啊,特别有钱,不过他自己出来做营生了,你上网就能搜到他的公司。”女孩羞涩地笑着,“长得还不差呢,听讲还是个单身汉,陈家这么多儿子里,就他没有过乱七八糟的传言,只是天天说他跟家族关系不好。” 时鹤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完全没懂,这些生活离他太遥远,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诶哥哥,所以你也不知道是谁邀请你来的吗?”女孩期待地望着时鹤,时鹤缓缓摇头,女孩沉吟说:“也很正常啦,虽然船是charles的,但是他们平日用不上的大把游艇,就会委托给我们游艇公司管理。” 时鹤还是不死心,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查出来是谁租的吗?” “我是不清楚的,我们只是被分到游艇来做事。”女孩说,“不过,听船长说你是拿邀请函上来的吗?” “嗯对。” 女孩鬼灵一笑:“说不定就是charles邀请你的,如果是别人包船,我们都需要验票的,没票的话很有可能是个人行为!跨年大部分游艇一早租出去了,很紧缺的!哈哈,然后明天就要上报纸,新闻大概会这么编,咳咳,六少零绯闻突癫覆!陈氏六太子秘邀男人游艇跨年!豪门太子爷20年不近女色,突然为‘他’破戒?。” “什么啦!我都不认识他!”时鹤被女孩的古灵精怪逗得捧腹大笑。 女孩兴致上来,接着一口气道:“哦哦不认识,那应该这样:离奇过《无间道》!六太子豪掷千万邀‘陌生人’游艇跨年?重金邀约竟系‘单向暗恋’?!被邀男子面对采访蒙查查:边位陈生?我仲以为中咗彩票添!网民神评:原来钱系买唔到爱情嘅!” 两个人笑得找不着北,时鹤擦着眼泪,笑骂:“你以前学新闻的吧!还豪掷千万!” “哈哈哈,不写千万没有人点进网页看的……我以前是学新媒体的……然后失业了。”女孩欲哭无泪地叫着,完全忘记是在工作,机舱另一位侍应生被他们吵醒,听见开门声,女孩立即收声,拍拍衣服站起来,侍应生像是没睡够,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时鹤:“准备到岸了,时先生。” “噢,好,谢谢。” 对方说完便返回机舱,时鹤和女孩相视一笑,女孩打趣儿说:“我说真的,万一要是charles看中你,下辈子都不用愁了。不如你打听一下啊?要是联系上,顺便推介推介我,我很会写新闻稿的!” 时鹤虽然不认同女孩天真的发言,但还是噗嗤笑出声,配合她嬉笑:“发达了一定推荐你。” 游艇靠岸后,时鹤与女孩道别,许暮川给他发了一个定位,离港口几百米,他的车停在路边等。 “哐哐”时鹤敲了敲车窗,凑近看,许暮川正在补觉,听见声音醒了过来,解锁车门,时鹤绕回副驾驶一侧,开门上车。 时鹤见许暮川搓了搓脸,似是很困,他心疼地说:“等了我好久啊?我以为十二点就能返航了,一直等到一点才回来。” “还好,不久。”许暮川启动汽车发动机,“玩得开心吗?” “你呢?” “我?”许暮川笑了一下,“开心。” 时鹤“嗯”一声,说:“新年快乐,许暮川。” “新年快乐。” “不过,我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请我坐游艇,邀请人却脸都不漏。”时鹤调整座椅,他喜欢半躺在副驾驶,这样前方视线里能看见更多的天空,黑漆漆的,路灯在眼前一晃而过。 许暮川装作思考,说:“也许就是你的一个粉丝,爱慕你很久,又不想打扰你。” “这,”时鹤一想到有一个人躲在角落满怀爱意地仰望他,心里说不上是纯粹高兴,居然有一丝心酸,“哎,这么喜欢我,可惜我也不能回应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喜欢。” 许暮川像是很骄傲,口吻理所应当:“当然会有人这么喜欢你。因为你很优秀啊,你继续做音乐,就是最好的回应了。” 时鹤被他夸得有点飘飘然,但还是嘟嘟哝哝道:“我哪里优秀了,我微博真实粉丝的id我都能全部记住,少得可怜。比我优秀有实力的人有太多太多了,我只是宇宙里最小最小的尘埃。” 他说着,捏捏手指,透过手指渺小的缝隙,窥见夜空一隅,没有星星,黑得很彻底。 从很小的时候,时鹤就知道自己与别人相差很远。同学练习五次就能记住的曲谱片段,他要弹二十次;同学赛前突击训练就能在比赛中拿到像样的名次,他拿过的最高奖项只有校园钢琴大赛优秀奖。五十个参赛选手,二十个优秀奖。 读大二的时候,第一次做专辑,作为吉他手,他承担着每一首歌的编曲职责,主音吉他对于任何一首歌都万般重要。 于是时鹤每天都在弹琴,上专业课的间隙,也要拿着一份六线谱,跑到教室外面填一填改一改。吃完晚饭就去音乐大楼,先是练钢琴,练完钢琴又抱着一把吉他绞尽脑汁,一直等到宿舍门禁过了都没回去睡觉,被登记了好几次晚归。 很快大学城联合举办高校钢琴比赛,音乐学院要求所有钢琴表演专业的学生必须报名海选。 这件事江呓梦自然会知道,敦促时鹤准备比赛曲目。 虽说是高校比赛,一般夺魁的都是他们音乐学院的学生,毕竟最专业的钢琴演奏者都在这所唯一的音乐学院了。 时鹤便是两头轮流跑,又是电吉他又是钢琴,过了海选和第二轮,第三轮剩下三十几个人,基本都是音乐学校的学生,时鹤一点都不意外被刷了下来。 江呓梦和时严尊训他一顿,大约是按照他的这个水平,连学校的中等都排不上。 虽然时鹤知道是自己分心太多在电吉他上,可被爸妈训斥,他还是觉得委屈难受,跑到许暮川那里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着:“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啊?编曲做不出来,钢琴也弹不出来,别人是音乐天才,我是音乐蠢材……许暮川你抱抱我……” 许暮川如他所愿地抱着他,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哄,时鹤说“我是蠢材”,许暮川就说“笨鸟先飞”,时鹤说完不成编曲“要拖大家后腿了”,许暮川就安慰他“四个人有八条腿,少一条没关系,可以两人三足”。 时鹤又想笑又想哭,把五味杂陈的眼泪全部擦在许暮川的衣服上,哭了二十来分钟,哭到后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伤心比赛失利的事,只知道躲在许暮川的怀里啜泣,让他很有安全感。 许暮川给他擦眼泪,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便由着他用衣服作毛巾。 等到终于不哭了,时鹤捧着他的衣服,呆了两秒,嘴巴忽而一瘪:“你怎么又穿这件丑的要死的衣服啊——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然后又哭了,因为许暮川穿了那件被时鹤训斥过不允许再穿的白色短袖,当时是时鹤加入乐队后的第一次演出,许暮川没穿时鹤指定的红黑颜色的衣服,还因此骂了他一顿。 “我在乎你,怎么会不在乎?这不是方便你擦眼泪吗?”许暮川看他哭,心痛又好笑,强忍着不要流露喜悦神情,待时鹤终于哭累了,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许暮川开着风扇,风扇吹在他潮热的脖颈,怀里人的呼吸和眼泪都是滚烫的。 “许暮川,我想好了。”时鹤虚弱地、带着鼻音呢喃。 许暮川轻问:“想好什么?” 时鹤似是痛定思痛:“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的歌,我就不会放弃做乐队。” “肯定有。”许暮川觉得这怎么会没有呢,“队里除了你还有林子豪和陈蓉,我们都得听。” “我不是说这个!”时鹤捶他一下,“我们是同事,和歌迷是不一样的。” “这样……那你得出吉他单曲,否则粉丝爱上的都是主唱。”许暮川调侃。 时鹤听完要炸毛,恨不能咬一口许暮川:“你就说我会有一个只喜欢我的听众不就行了,骗一下我都不愿意。” “好好好,会有,会有的。”许暮川一下一下抚摸着时鹤的背脊,“会有一个只喜欢你的歌迷,一直听你的歌,好不好,不要哭了。” 许暮川的车已经开入明亮的地下车库,他像是想了很久要怎么回答时鹤的话,终于在时鹤看不见漆黑天空的时候说:“那么你就是一颗很特别的小尘埃,在宇宙里很渺小,在他心里份量很重吧。” 第62章 第59章 厌恶记恨的眼 托许暮川的“福”,看完烟火回到酒店,凌晨两点做到凌晨四点,五点钟两个人急急忙忙把上午十一点的飞机票改签到下午五点,飞回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但也真是托许暮川的福,许暮川说他还在追求时鹤,飞机票就替时鹤出了,时鹤像一个小财迷一样心安理得地在公务舱里睡了一路,睡醒才发现许暮川一直在写文件。时鹤有时候看着许暮川没有私人生活般疯狂地工作,他像咬了一口苦柠檬似的,心底堵堵的,牙齿酸酸的。 取完行李,时鹤本打算自己打个车回公寓,不麻烦许暮川,许暮川又偏说要送他。 “但是我住的地方太偏了。”时鹤说,“机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肯定很塞车。” 许暮川充耳不闻,直接推着时鹤的行李往停车场去:“转一把方向盘的事,走吧。” 许暮川走得比较快,时鹤还没睡醒,跟在后面,被许暮川拖着手。在停车场找到许暮川的车,装行李,看着自己的行李和许暮川的行李一起,齐齐整整地堆叠在黑黑的后备箱中,时鹤的行李箱要大一点,放在下面,许暮川带的衣服不多,小两寸的箱子放在上面。两个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手包,许暮川一起拎着放在后座。 后备箱徐徐关闭,时鹤在这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他们是刚刚结束疲倦快乐的旅途、一起回家的恋人。 想到这里,时鹤立马打住自己的思绪。倒刺还是在心里,不管许暮川和他接吻多少次,时鹤总是容易想起五年前许暮川说的那些话,像眉刀在心口割,不锋利不致命,是细细麻麻的疼。 他的矛盾和纠结,也许是他庸人自扰,可他骗不了自己。 “小鹤?”许暮川叫了叫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时鹤很快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要导航吗?” “不用,机场到市区的路我经常走。”许暮川放了一点音乐,便把车开上路面。 许暮川走过很多次的路,时鹤也走过很多次。 时鹤望着玻璃外熟悉的北京街道,这是他来北京的第四个年头,第四个年头才知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和他活在同一个城市,淋一样的雨、吹一样的风、看一样的雪,他不知道是否有过与许暮川擦肩而过的时刻。 “许暮川。”时鹤张了张嘴,嗡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来北京了?” 许暮川开车一直很专注,习惯很好,双手很少离开方向盘,他沉默了一阵,也许是在思考,很诚实地回答说:“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时鹤侧过头,许暮川坐飞机不戴隐形,鼻梁上的框架眼镜反着前车喂,于小衍尾灯红光。 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许暮川道:“我那时候很忙,也不敢找你。” 时鹤记得许暮川说过,他三年前刚刚买下工厂,开始创业,也许的确没有余力。可能在许暮川心中,事业就是这样比天重要,永远大于爱情,不会放在同一个天平秤上。他也许是喜欢他的,只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才会喜欢他。 尽管时鹤想要去理解,理解许暮川即便没有他也能过得很好,时鹤还是对这个答案感到难过。因为他做不到,如果让时鹤去做选择,时鹤会很幼稚地将爱情前置,没有任何东西比他喜欢的人更重要。 时鹤低下头,下意识用手指去抓安全带,缓解心口的不适,低声说:“现在你没有那么忙了,所以你觉得,是时候谈恋爱了,就来找我了。” 许暮川扶了一下眼镜,正好在十字路口转弯,晚上开车他比较集中精力,偏着头看左侧后视镜的后方来车,没说话。 车内轻盈的歌声很不巧盖过了时鹤的自言自语,时鹤等了好一会儿,许暮川才问他:“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许暮川把音乐关掉,时鹤却说:“没什么,不说了。” “说吧,我关掉音乐了。”许暮川诱导着,时鹤固执地保持缄默。 开了一个多小时,时鹤没有再说一句话,许暮川亦没有再打开音乐,车内安静得只有在打转向灯的时候才会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许暮川后悔错过时鹤的话,他总觉得时鹤应该是说了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没听见,也很难猜到。 轿车熟练地停在了时鹤公寓前的花基旁,时鹤解开安全带就要下去,许暮川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看着时鹤的眼睛,问:“你再说一次好不好,我刚刚的确没听见。” 时鹤的眼睫毛抖了两下,对上许暮川的目光,喉咙咽了咽,问:“你这几年有谈过恋爱吗?” “没有。” “喜欢过其他人吗?”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吗?” “不会有的。” 许暮川回答得很干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生怕时鹤会产生误会,又补充一句:“我只喜欢过你,也只喜欢你。一直是这样。” “嗯,我相信你。”时鹤垂下眼,视线落在许暮川圈住他的手上,许暮川放开了他,问:“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时鹤思考了很久很久,说“不能”。许暮川有一点失落,下车把时鹤的行李和手提包取出来,推到他面前,告诉他:“我过两天要出差去日本,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买。” 时鹤拿过自己的行李,有一点重,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吧,我这段时间要录样带,会比较忙。” “要注意休息,不要总是熬夜。睡不着可以跟我打电话。”许暮川说,“等我回来,要一起过年吗?” “许暮川,”时鹤叫他,好似有点不开心、不耐烦,“到时再说吧。” 时鹤说完便掉头进了安保门,行李箱的滚轮在不完全平整的砖地上发出吵人的声响,时鹤逐渐消失在许暮川的视野中。 许暮川回到车内,从香港飞回来,他还没来得及拆行李拿衣服,冷夜冻得他双手冰凉,不知道时鹤刚刚走这么一段路,会不会冷,但好在时鹤总是穿得比他多,可能是因为时鹤一直在广东生活,不怎么见过雪,比常人要怕冷得多,也就更懂保暖。 许暮川放下心,轿车熄火前,车内残余的暖气依然闷得他有一点头晕,他降下一小截车窗,摘掉眼镜合上眼,仿佛昨夜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的时鹤愿意和他上床、愿意和他接吻、愿意和他说很亲密的话,惟独不愿意和他谈爱。 他好像能知道一点原因。五年前他走得太突然了,这五年来他又太谨慎胆小,怕自己没办法给到时鹤需要的生活,怕无法扭亏为盈破产倒闭,怕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从乡镇里走出来、第一次进城是因为读大学的男生,怕看见时鹤厌恶记恨的眼,怕又要重复一次当年的悲剧。 许暮川活生生将自己从时鹤的生命里摘除,也将时鹤从自己的生命摘除,就如一张纸被撕掉一个角,剩下的纸张怎么可能会复原呢?即便这一角再贴回去,这张纸也永远多出一道丑陋的疤。时鹤凭什么要原谅他,他有苦衷又如何,时鹤难道不辛苦吗? 不可说、说不明。 许暮川鲜少感觉到命运在捉弄他,要他爱上一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责罚八年前不负责任、随意地开启一段恋爱,责罚他曾经不够真心。 许暮川又回到了很难与时鹤见上一面的日子。 重庆、香港,一场梦后又一场。 元旦过去没几天,他飞至日本出差。 一月份,东京比北京要暖和一点点,也有可能是日本人更加抗冻,街上的少男少女很少穿厚棉袄,黑压压一片正装,视觉上没那么冷,只有肃清。 许暮川不太喜欢日本,理由也很单一,不管是做业务员的时候、还是现在做老板,他都很难爱上与工作相关的一切。 客户在日本,不得不来走访这些极度苛刻的客户,请他们吃饭喝酒,以至于这些年已经熟记在不同餐食、不同座席、甚至不同的用餐目的的情景下,他的座位应该如何变化。 每一步走得毕恭毕敬,好把他们手里的日元换成自己手里的人民币,还得时刻担心汇率问题。 尽管如此,许暮川也不认为欧美客户更好搞,时至今日,工作令他头疼的日子占多数,赚到钱的喜悦聊胜于无。 偶尔遇到通俗意义上的好人,许暮川才能喘口气。 终于在见完客户的一个下午,时间尚早,随他一起来的日本业务员出门逛街去了,他则打了个电话给庞晔,想要请庞晔吃饭。 庞晔得知他来东京,没有许暮川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而面对许暮川的晚饭邀请有一点犹豫:“我吧,我还挺忙的,你待到几号啊许暮川?我协调一下时间。” “没关系,我理解,职业乐手是很忙。”许暮川笑说,不免想到时鹤,道,“我过几天飞大阪,也就这周还在东京了,你是一直在东京吗?那不如我抽空去你工作室坐一会儿?” 第63章 “……我发地址给你吧,你可以现在过来。”庞晔的语气不明朗,许暮川误以为他只是为工作烦心,没做多想。 庞晔给他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中古琴行店,许暮川打车过去大约二十多分钟。 到了琴行门口,许暮川没进去,抬头往上看,琴行上的写字楼很高,灯火通明,许暮川猜着庞晔的工作室会在哪一层,便再次给庞晔去电,眼前琴行的门倒忽然打开,许暮川低下头,和庞晔对上视线。 许暮川挂了电话。 庞晔戴着一顶冷帽,穿了一身皮夹克,玻璃门后探出头,叫道:“许暮川!现在没客人,你进来吧,外面多冷啊!” 第60章 不含半点杂质 店内面积很大,许暮川目测有一百多平米。暖黄的灯光、温润的木质地板,非常明亮。一进门就能看见好几排顶天立地的琴架,二手琴被重新标价,悬挂在各个地方。 “失望了?”庞晔轻笑,走在他前头,带他到工作台,“我没当什么职业吉他手,就是个给老板打工、卖二手琴的。” 许暮川四处张望着,庞晔一边处理没处理完的吉他保养工作,一边招待他说:“有看中的我给你内部价啊,贝斯也有,还有那儿。”他指向一块区域,“都是成色不错的效果器,我亲自挑出来的。” 许暮川看了几眼,搬起一张椅子,坐在了庞晔跟前,观摩着庞晔给吉他上护理油。 庞晔瞧了他一眼,说:“别用这种‘你怎么这样’的眼神看我,上次我配合你录视频的时候,你不也说我吉他变牛了吗?说明我这些年进步不少,不挺好,是不是职业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不走职业?你的梦想。”许暮川还是问了。 “有那么容易么,饭都吃不饱,竞争这么大。”庞晔冷冷地笑着,弯下腰,用纸巾蹭掉一点外溢的油膏,“别人四年级就能弹到我这水平,我走什么职业?我高一才摸到琴,大学第一次玩乐队,我跟吉他大师学琴,同门耳朵尖到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我听六七遍也没听明白。 “大师说,不如你还是帮我看店吧,也挺好啊,看店呗。”说罢,他专注地给品丝槽做清洁,让许暮川等他搞定这把琴再聊。 许暮川便等了四十来分钟,庞晔将琴台上的旧吉他搬下来,立在了地上的a字琴架上。 许暮川记得时鹤与庞晔二人接触吉他时间是相似的,时鹤可以选择职业道路,大约在于他接触音乐的时间远大于庞晔。 在时鹤进入他大学的乐队以前,乐队一直没有试着完整独立地创作,时鹤进来以后,大家才慢慢开始写歌。 这么一想,庞晔的确走不成职业道路,或者说他的职业路注定极其艰难,尤其是在日本,一个电吉他及现代器乐高度发展的国家。 “好了,今天没啥别的事了。我一般守着门店,到晚上七点下班。”庞晔给许暮川倒了一杯茶,“小心点,别洒了。” 许暮川喝着热茶暖身,忽然庞晔似是想起什么事儿,对许暮川说:“我在这打个电话,你再等我一下。” 许暮川扬了扬眉毛,意思是“好”。 他吹着杯中绿油油的抹茶,听着庞晔用他不太能听懂的语言与手机那边的人聊天,由于店内很安静,许暮川甚至能听清对方是一个男人,虽然他听不懂内容,可能感觉到庞晔和那个男人言语间的亲昵。 三分钟后,庞晔挂了电话,“我跟我对象说今晚不回去吃饭,让他先吃。” 许暮川眯了眯眼,有一丝疑惑:“男人?” “我没告诉过你吗?”庞晔反而惊讶,“我是gay啊。” “……?”许暮川一时语塞,“我以为你当年喜欢陈蓉。” “哈?我喜欢她?哈哈哈!”庞晔自顾自地放声大笑,“连陈蓉都知道我是gay,你居然不知道,我和她比世界上任何男女都要清白啊,她不会也没告诉你吧?她喜欢女人。” “你们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而且你没事儿就调戏她,我每次都怕你们吵起来。”许暮川放下热茶,迟来的诧异令庞晔笑得脸酸。 蓦地,许暮川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儿,眉毛一横:“你当年是不是喜欢过时鹤?” 庞晔坐下来,坐在许暮川旁边,不语,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后缓慢地点了头:“你终于发现了,其实咱俩以前是‘情敌’。” 许暮川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帮他追我?” 庞晔不以为然:“有什么奇怪,他是我喜欢的小学弟,你是我好兄弟,他喜欢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我退出,怎么样,为父够仗义吧。” “那说明你没多喜欢。”许暮川扯了扯嘴角,将杯中茶饮尽,挣开庞晔搭在他肩上的手,“你真是一如既往让我火大。” 庞晔贱兮兮地笑起来:“怎么,不高兴?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了,你怕啥。” 许暮川想说他不是怕庞晔,他只是意识到,时鹤有点太招人喜欢了,尤其招他身边的人,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时鹤说他的情敌会有很多,而时鹤不会再对他流露出超过他理解范围的爱意,无法让他很自信地对一切威胁视而不见。 许暮川没吭声,庞晔用肩膀撞了撞他:“话说,你联系上时鹤了吧。” “嗯,在香港碰见了。” “只是碰见?”庞晔挑眉问,“不趁机发展一下?” 许暮川不知如何提起,避开了这个话题,说:“我看看琴。” “好啊,有几把我觉得成色很不错的,你看贝斯还是吉他?”庞晔引他到一面琴墙前,五颜六色的电乐器挂在上面,他取下一把,“这个是新收的gibson lps 50s,前主人是一个乐队的吉他手,使用得非常小心,没钱了才把这个变卖的,和新的没什么区别,琴弦都是我重新换上的原装,才换没几天。” “就这个吧。”许暮川说。 庞晔怔了几秒,目瞪口呆:“你还真爽快,以前我让你换一把贝斯都舍不得,要是每个进来的顾客都这么爽快就好了。” “那你给个内部价。”许暮川笑了笑,“我没什么钱,只是这个正合适。” “你差这点钱吗许老板,要不我卖高点给你,你让我多赚一些呗。” “也行,做生不如做熟。” 庞晔赶忙挥手:“得了!我又不是那种只骗中国人的中国人,我按正常标价卖你,再给你一个琴盒,这样方便运输。” “好,麻烦你了。” 庞晔将琴放上琴台,说:“效果器要吗?可以一起看看。” 许暮川看了几眼,瞥见角落的一个黑色单块,蹲下身拿起来,庞晔走到他身边,也一起蹲下来。 “这个挺好啊,reverberation machine,big muff混响,可以接上试试音。” “就这个,不试了。” “行。”庞晔乐滋滋地给许暮川打包好,“琴你是提着走还是我给你寄回国内?” “提走,包严实一点。”许暮川刷完信用卡,说,“快下班了吧,一起吃饭。” 庞晔瞅一眼时间,还有三四分钟,他便收拾干净店面,关闸锁门,帮许暮川拎着琴,带他去了常去的饭店。 庞晔挑着音乐和工作的话题与许暮川聊了一会儿,和上次见面一样,两个人相谈甚欢,仿佛回到了大学。 念书时期,庞晔是许暮川班里唯一聊得上天的同学,其实许暮川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分开这些年,回头看才发觉,读书时期的感情始终更纯粹。 两碗牛肉丼饭上桌,二人饥肠辘辘,埋头吃着,四五分饱,庞晔还是问了许暮川:“你和时鹤到底怎么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我们只是长大了几岁,又不是改头换面,你还是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许暮川还是不说话,嘴巴塞得鼓鼓的,吃进肚子里新鲜的食物却仿佛没有味道,难以下咽。 庞晔就这么望住他,直到他把一大碗米饭吃完,又喝了一大杯白开水。 “许暮川。”庞晔又给他倒满一大杯白水,他见过许暮川难过的模样,许暮川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吃很多饭,干很多活,说很少的话。如果朋友不问,许暮川不会主动找人倾诉,就这样一直憋在心里。 “你之前为什么和他分开了?” 许暮川垂下眼睛,眼球上的隐形眼镜有一丝丝干涩,他忘记带眼药水出门,需要更频繁地眨眼才能缓解。 几分钟后,庞晔听完了许暮川说的一小段称不上故事的故事,五年以来,许暮川第一次将他当年选择离开时鹤的原因告诉第三者,用一种尽量冷静旁观的口吻,讲述五年前那一个弱小无用的男生。 庞晔听完之后,如他意料之内地沉默下来。饭店明明很嘈杂,但这一桌静得诡异,直到庞晔消化完许暮川口中的“两百万”,苦笑:“许暮川你怎么这么倒霉,背着两百万负债走人,你怎么这么蠢?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第64章 “我当时是太急了,怕小鹤偷偷贷款,放在现在,也不会这么冲动,也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至少对我自己来说可能会有更好的办法。”许暮川只说,“所以你不要告诉时鹤。” 庞晔蹙眉:“我不会告诉他,但你让我当做没听过,我也办不到。我真不知道时鹤和他哥是这样的人,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些,我当初怎么都不会帮他……” 许暮川抬眼,“不能怪他,他不知道这些,我确信他不知道。” 庞晔啜一小口茶,语气冷淡:“就算他不知道……他也不好奇你为什么走,然后现在就这样吊你胃口,不答应不拒绝。” 许暮川摇头:“不是的,他也很痛苦吧。” 庞晔张了张嘴,憋下去一口空气,良久,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他是因为五年前你突然离开而一直不愿意接受你,只要他知道原因,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都已经过去了,小鹤如果知道会有很大的情感压力。”许暮川很笃定地说,“也许还会找时鹭要一个说法,闹得鸡飞狗跳。他一直和他哥哥关系很好,我不希望成为那个让他必须要做爱人和家人二选一的人,那样没有意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 庞晔听得心梗,倾身看着他:“如果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原谅你,一直就这样耗着,你怎么办?他的难受你为什么要买单?他选择谁是他的问题,他和他哥的关系也与你无关啊。” “怎么会无关,我不能做这种事情,庞晔,我不能做他哥做过的类似的事情,让他怀疑他哥的感情。我有妹妹,我知道那会很崩溃,可能比我当年离开更甚。”许暮川缓缓说,“而且说不定,说不定他会再相信我一次,一年、三年、十年,只要他还对我有感觉,就还有希望,时间会解释的。小鹤只是现在不太相信我,我也只是现在,有一点……茫然,过阵子就好了,你别担心我。” 庞晔默不作声,许暮川终于给予他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脸:“说出来好多了,谢谢。” 事已至此,庞晔明白许暮川不需要任何建议。 而他也终于看明白眼前的老友是对感情有着极端要求的男人,他不要爱人的施舍、不要怜悯、不要歉疚、不要补偿,只要最纯粹的喜欢,不含半点杂质。 第61章 尾巴高高翘起 工厂的春节假期通常要长一些,工人需要提前春运回家乡,办公室职员便随着工厂停产而停工。 回到北京之后,许暮川有两周的假期,可以一直休息到初八。 放假第一天,许暮川带着从日本托运回来的琴和效果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共交通,到达时鹤的公寓住址。 他拍了一张公寓保安亭的照片,给时鹤发送短信,说:我在公寓门口,有东西给你。 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时鹤应该非常忙,许暮川每天给他发的晚安短信,时鹤总是第二天早上才回复他。但好在是回复了,他觉得时鹤对他还是足够善良。 大学在一起很久以后,许暮川已经明白时鹤当年“追求他”时给他发这么多信息的原因。 只是明白归明白,对于时鹤所言的“得不到回复”,是什么滋味,切身体验后才知道其中的凄楚。 他一大早睡不着,乘坐的早班车到时鹤家,对时鹤的回复不太抱希望,但他只是想早一点见到时鹤。 许暮川在冷风中吹了半小时,时鹤终于回复他:你怎么来了?我才刚睡醒。 许暮川放下琴盒,蹲在保安亭旁边躲风,马上摘掉手套打字:想见你就来了。 消息发出去后被已读,十分钟后,他透过铁栅栏看见时鹤出现在不远处的楼座下,米粒儿般大小,越来越近。 时鹤裹了一件很长的米色羽绒,里面穿的还是睡衣,看起来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头发卷得凌乱,脸蛋清白清白的,嘴唇颜色也很淡。 “你干嘛啊,这么大清早,西市遛鸟的大爷都没你赶早。”时鹤一路骂骂咧咧的,刷开门禁走出来,许暮川起身,拎起琴盒递给他。 时鹤看着重重的黑色匣子,噤了声。 “什么东西。”时鹤摸了一下,没要。 许暮川简单地说:“去日本的时候见到庞晔,照顾了一下他的生意,买了一把琴,送给你。” “你给自己买就行了,送我做什么。”时鹤嘀咕着,许暮川说“自己用不上”,时鹤又低下眼看许暮川的手,发现许暮川的手指关节已经红了,而花基一侧没有一辆车,时鹤疑惑道:“你车呢?在停车场吗?怎么不在停车场等我。” 许暮川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错开目光:“我没开,车拿去保养,我坐地铁来的。” “你就一辆车?” “都送过去了。” “拿去保养你就等几天啊,外面这么冷,你打个车来也可以啊,你差这点钱吗许暮川。”时鹤吓了一跳,来北京三年,他都没适应过北京冬天的寒冷,虽然小时候很少见到雪,总喜欢去雪山雪原玩儿,但真到随时可能要下雪的冬天,时鹤只愿意躲在家里,缩在被子里,一觉睡到天荒地老,离开轿车就活不下去。 他立刻接过许暮川的琴,琴盒加上琴本身,整个盒子特别重,时鹤怪他:“真是的,你以为我会可怜你啊。” 许暮川居然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幅度很小地点头。 时鹤盯了他几秒,许暮川脸颊也冻得微红,衣服穿着也挺单薄,看得时鹤都替他冷。 时鹤咬了咬嘴唇,嗡声说:“你要上来坐一会儿吗,我没那么快去工作室。” “可以吗?” “你爱坐不坐。”时鹤丢下一句话就掉头,刷开门禁,抱着琴大步流星地往家里去。 许暮川一路跟到了他家。 “我屋子很小的,没打扫,你坐暖和了就打个车回去。”时鹤打开鞋柜,他家基本不来客人,他不喜欢任何人光临,自然也就没有给客人准备的拖鞋。至于他哥,他哥每次都不换鞋,来去如风,他的小宅容不下他哥这么大尊佛。 时鹤对着鞋柜翻找好一会儿,只好拿出自己的毛拖,放到许暮川跟前,有点不好意思:“尺码不对,你将就一下。” “没关系。”许暮川换掉鞋,比他要小两个尺码,脚跟凸出来一点,甚是滑稽。 “你喝什么呀?咖啡还是茶,或者矿泉水。” “咖啡有吗?” “……没有。”时鹤挠了一下头,“我可以给你叫个外卖,你吃早点了吗。” “吃过,热水就好。” “热水……那我去烧。” “我去吧,你的猫在叫,你去看看。”许暮川说着,面对一览无余的一居室,厨房清晰可见,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热水壶和一个电饭煲。电磁炉上甚至没有一点油烟痕迹,崭新得反光。 只不过,一进屋他就能闻到宠物的气息,那是时鹤养的猫。 时鹤睡衣上的几根猫毛、拖鞋上的几根猫毛、甚至地板上铺满的软垫上的几根猫毛,全部闯入许暮川的视线。 时鹤的一切正在包裹他,包括过敏。 但还好他已经开始做脱敏治疗,医生说只需要连续三年,每周打两针,就有概率完全脱敏。 小时候过敏很严重,长大后也许抵抗力变好了,也许身体有了更多的变化,在医院测出来的过敏程度不太严重,但医生说如果不管不顾地养猫养狗,则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脱敏药剂可以自取保存,出差找私立医院的医生,提供英文诊疗单,要求他们帮忙注射即可。 他进入厨房,看见一地的矿泉水,接了一壶烧热水。 等待加热的间隙,听见身后有一声很微弱的猫叫。 他转过头,俯视着时鹤的猫,黑白小德文,眼睛非常大,黑如龙眼核,瞳孔镶了一圈金边,时鹤给他戴了一条蓝色的小围兜,小猫仰着头又朝他咪了一声。 时鹤收拾完房间跑出来,看见许暮川和他的猫正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互相打量。 “川川,”他赶紧走过去捞起猫,抱在怀里亲一亲,“别打扰人家,这个哥哥不喜欢小动物。” 许暮川一怔:“它叫,川川?” 时鹤顺着猫咪的小卷毛,躲开许暮川的视线,轻轻点头。 德文的毛手感温温软软的,而许暮川那天恰好穿了一件毛茸茸的毛衣,时鹤才会错认。 “哪个‘川’。” “不告诉你。”时鹤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抱着猫返回客厅,放它到地上玩。 热水烧好,许暮川将水壶端了出来,“所以你那天叫的是猫的名字。” “嗯。”时鹤希望许暮川不要再提重庆最后一晚的事情,他实在是很丢脸。 时鹤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你吃过了是吧,那我叫个外卖。”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许暮川!”时鹤丢下手机,愠恼地剜他一眼,“你不要再问这么多。” 第65章 许暮川很听话地闭上嘴,就这么端着水杯,吹着杯中的热气,隔着一层雾打量地垫上玩猫抓板玩得嘎吱作响的猫咪。 许暮川虽然对猫狗过敏,但他也听说过,德文猫比较粘人,时鹤走到哪,小猫就总在他不到半米的距离。 时鹤此时正窝在沙发里,挑着外卖软件中五花八门的早餐,听见许暮川忽然说:“小鹤,我不讨厌猫。” 时鹤低低地“哦”着,许暮川好像安静不下来般,又道:“你的猫很可爱。” 时鹤哼道:“那肯定啊。” “川、川。”许暮川呼唤一声,猫还没反应过来,时鹤倒是听着别扭,他悄悄地用余光扫一眼,川川听见许暮川的呼唤,撇下猫抓板,轻快地踱步至许暮川跟前。 但许暮川没有蹲下来碰它,只是僵硬地站着低头看这猫翻肚皮。 时鹤看不下去了,叹一口气:“它叫你陪它玩,想要你摸一下它。” 许暮川还是没动,时鹤感到费解,催促:“你快摸一下它呀,愣着干嘛。” 许暮川终于蹲下来,放好水杯,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手,川川凑上来嗅一嗅,尾巴高高翘起,拿脑袋拱了一下许暮川的掌心。 时鹤看着许暮川就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个木头,无奈地笑了:“你不喜欢猫不用勉强的。川川,过来。” “不是不喜欢。”许暮川收回手,解释着,不愿意说是担心过敏,怕时鹤因此再也不让他进屋,思来想去只能说,“我怕猫。” 时鹤抱着小猫,惊讶地张嘴,嘴唇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你?怕猫?” “嗯。”许暮川的手握了握,方才是他得知自己皮屑过敏后第一次抚摸小动物,掌心的温热柔软很难形容,像固状的水波。 时鹤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揣着猫又亲又笑,当着许暮川的面议论他:“川川,这个哥哥居然怕你,他比你高大这么多倍,他居然怕你欸。” 笑完,时鹤又告诉许暮川:“你不用怕它,它早就习惯人类了,不咬人也不抓人。”时鹤便捧着猫走到许暮川跟前,欺哄他:“你再摸摸,它很听话的。” 猫咪一旦钻进时鹤的怀抱就不愿意走,像一个围脖缠绕着他,歪着脑袋。 两双眼睛就这么齐齐地注视许暮川,许暮川屏住呼吸,抬起手,指腹落在短短黑黑的皮毛上,缓慢地顺着猫毛纹路上下摩挲。 时鹤就这么抱着猫给许暮川抚摸、习惯,许暮川谨慎又紧张的模样,令他莫名想到产房外第一次见到初生婴儿的年轻父亲,想到这个,时鹤脸瞬间红了,身子毫无征兆一转,把猫抱走,许暮川的手还悬在半空。 时鹤宣布:“体验结束,你快回去吧。” 许暮川说“好”,时鹤转过脸瞧着许暮川,眼波如水般清明,小声快速地叮嘱:“打车回去,外面冷。” -------------------- 突然发现还好是德文,毛屑相对不多。呵呵要是养一只长毛猫,momo:求放过 第62章 不会变成全熟蛋 时鹤登时睡意全无。 他这几日忙着做新专辑、准备年后的巡演,步入年关却不能停歇,心力憔悴,本想早上睡到工作时间,但收到信息也不得不下楼,他到底是不会忍心让许暮川一个人在外面吹冷风的。如果是夏天,他才不会管许暮川。 “你怎么又来了!”时鹤裹着长羽绒,刷开门禁,放许暮川进小区。 许暮川两只手拎着两个黑色的大袋子,跟上来,说:“不如你给我一张卡,这样你就不用每次都下来,我可以自己上去。” “你想得美。”时鹤瞪他一眼,“袋子里是什么。” “先上去。” 时鹤只好又带了许暮川进屋,他打开鞋柜,丢给许暮川一双拖鞋。 “什么时候买的?”丢给许暮川的拖鞋与昨日的不一样,码数刚好合适。 时鹤没好气道:“谁买了,它自己长出来的。” “这么厉害。”许暮川笑说,“那你可以开拖鞋厂,零成本生产,拖鞋会一生二、二生三。” “对啊,厉害吧,我也能开厂咯。”时鹤把许暮川手中的两个沉重的黑袋子拿到干净的地板上,一边拉拉链,一边犯嘀咕,“装尸袋都没这个重,带了什么东西啊。” “一些厨具。”许暮川解答,袋子敞开后,时鹤看见了一大堆锅碗瓢盆,连筷子都有一大板,许暮川还特别周全地买来了洗洁精。 许暮川抱着这一大堆物品进入厨房,说:“过两天会有洗碗机送到你家,你记得收。” 时鹤瞥一眼厨房,叫道:“谁允许你买的!我厨房放不下的……” “放得下,我算好了。”许暮川演示给时鹤看,“就放在这里,刚刚好。这一块余出来切菜,这一块水槽不用动,洗碗机放在这,排水管正好放在水槽里。” 时鹤蹲在两个被许暮川搬空了的袋子旁,欲言又止,许暮川也蹲下来,说:“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做。” “我想吃的你做不了。”时鹤别过脸,厨房本来只有一个电饭煲和热水壶,电饭煲是他用来煲汤的,煲汤是为了偶尔让时鹭开心、或者煮点新鲜肉给猫咪吃。热水壶他都很少用,贪方便喜欢买大桶矿泉水。 “吃早餐了吗?” 时鹤摇摇头。 许暮川站起来,“我去买点菜,中午吃什么?” 时鹤嘟哝道:“我中午不回来,我要去工作室,会发餐的。” 许暮川便说:“那些不好吃,我给你送,今天我开车了,停在地库。” 时鹤想到许暮川把车停到公共地库,负一楼的门禁出不来,必须要从停车场绕出来,走到地面给他发信息,就觉得许暮川好折腾,提着这么重的东西。 他回到自己房间,找出来备用的卡,塞给许暮川,一言不发。 “谢谢,这样方便很多。”许暮川的语气很轻盈,眼睛弯了弯,“门的密码?” “……”时鹤乌鲁乌鲁说了一串,许暮川没听清,又凑上前问了一次。 时鹤推了推他:“你农历生日,年份在后面,八位数。” 许暮川心脏一跳,又听见时鹤非常快地解释:“你别想多了,我就是不知道设置什么我记得住又很难被有心人破解,想来想去只有你的生日比较好,因为反正——”时鹤忽然停住,许暮川牵着他,问:“反正什么?” 时鹤轻轻地抽出手,声音像落叶一样轻飘飘的:“反正也见不到你了。” “谁会知道你诈尸啊。”时鹤说着很恶毒的话,仿佛诅咒许暮川去死,说完又有一点后悔,好在许暮川没有与他计较,只是沉默片刻后,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早餐。 时鹤想了想:“溏心蛋面条。” 许暮川煮过很多次溏心蛋,与时鹤在一起的日子、与时鹤不在一起的日子,第一次煮的时候浪费了好几个鸡蛋,最后时鹤嫌弃他的厨艺、没吃上,两个人小打小闹一阵后时鹤还发誓再也不吃了,结果没几天,时鹤又想吃,又求许暮川学。 他点点头,很高兴地说:“我现在煮溏心蛋不会变成全熟蛋了。” 许暮川说完就拿着时鹤的公寓门禁卡出了门,时鹤想告诉他直接喊个外卖送菜的更方便,压根来不及,许暮川兴致勃勃地飞出去,二十分钟左右带回来一身寒气,还有一大袋新鲜的肉菜。 时鹤也不管他,躲在房间的书桌前查资料,任由许暮川在厨房里忙活。 他知道许暮川最近放假,很清闲,这才会到他公寓这里,和他玩一种像过家家的小游戏。等许暮川忙起来,他就很难再见到他了。时鹤说不上来是沮丧还是想要珍惜,或者两种都有,只不过总会想到许暮川要走,或者许暮川没空理他,到时候他厨房里的这些东西,一定要让许暮川全部带走,不要让他睹物思人。 大年三十的晚上,时鹭飞回广东,时鹤不敢回去,把手头一年到头攒下的钱盘了盘,转一些给哥哥,让哥哥替他给爸妈和亲人们封红包。 从出柜到现在,爸妈没有与他通过一次电话,就好像这事儿没发生过,如果不是时鹭提醒过他,他恐怕都以为自己不曾把“不喜欢女孩”这句话说出口,而只是颅内狂欢。 池仲发来春节放假通知,工作室要休息十天,乐手们可以自己去排练。 但乐队成员都要回老家过年,只有时鹤留在了北京,就连许暮川也都飞回家乡,身边没有人在北京过年。 许暮川有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回去,时鹤心动后还是拒绝了,他一个男人,跟许暮川回家显得不伦不类。 “我妈妈不会介意。”许暮川说,“她知道我不会和女人结婚,很早就不管我跟谁过日子了。” 时鹤听完只觉得面热:“你妈妈不介意但我介意啊,我可没说过我要跟你过日子。” “我想跟你过。”许暮川坚持着,“你一个人在北京我不放心。” 第66章 时鹤则不以为然:“我又不是第一年一个人了,去年川川生病我也没回去,怕啥啊。” 时鹤话音刚落,挠了一下耳朵,说者无意,说完才知道,这话令两个人都沉默。 每次说到这种许暮川曾缺席过的时光,许暮川就会很听话地不再纠缠下去,但时鹤很容易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一种遗憾和内疚,时鹤也就不会再咄咄逼人。 双双避开这种不愉快的话题,假装这五年彼此都安好,从来没有想念过对方一样。 许暮川说不动时鹤,也无法急于这一时。 他独自回一趟老家,以前他想接妈妈和妹妹到北京,妈妈不愿意走,不习惯外面的世界,他只能给她在长沙买一套房,又请一个保姆照顾。 而他放长假才能回去见她一面。妹妹倒是去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时不时能见到。 时鹤则一个人在北京待了五天。 他一个人的生活寡淡如水,醒着的时间练琴,不练琴就和猫一起睡觉,半夜猫如果跑酷,他便再起来练琴、打开豆瓣搜片单看电影读书,找找灵感。 过年与不过年,这些年他一直这么生活。 与以前不同的是,他偶尔需要回复许暮川的信息。 一直到初六的傍晚,时鹤在家睡觉,回笼觉睡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地听见门开的声音。 许暮川好几日没来,惹得他以为家里进贼,连滚带爬起床,抱着猫冲出房间,和风尘仆仆的许暮川撞上视线。 许暮川见到他,似是松了一口气,着急得先开口:“怎么还在睡,你今天吃饭了吗?消息一整天没有回复,我以为你生病了。” “没……昨晚川川跑酷,我没睡好。”时鹤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昨晚为了看完一整部剧熬了个通宵。 他拍了拍怀里的猫,低下头咬一口猫耳,“都怪你。” “没事就好。”许暮川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刚下飞机,我妹还在车里,所以我还得回家。晚饭……”他轻车熟路进入厨房,打开冰箱,毫不意外什么都没有,时鹤一个人的生活想必是大门不出叫外卖。 许暮川倒也没觉得糟心,只是觉得犯懒的时鹤很可爱。 许暮川合上冰箱门,问:“你要来我家吃吗?” 时鹤摇头,听许暮川说的就觉得他好辛苦,坐这么久飞机,还要做三个人的饭的话,自己未免太不懂事了。 他向许暮川保证:“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吃,我煮面条还是会的。” 许暮川挑眉:“你发誓。” “我发誓!”时鹤站直朝天竖起三根手指,几秒后看见许暮川很无奈地笑起来,朝他勾了勾手。 时鹤抱着猫咪走到他跟前,许暮川微微颔首:“可以亲一个吗?” “勉强……可以。” 许暮川稍稍弯下腰,冰凉的嘴唇缓缓贴在时鹤的唇角,呼吸放慢,两片唇像融化后粘连在一起的冰块,愈来愈热,许暮川抬手扣住了时鹤的后颈,与他接了一个足足三分钟的吻,抬脚想要重新迈入房屋,才想到妹妹还在车库等候,不得不停下了动作,抱住时鹤的腰,低声说:“吃了什么记得拍给我看。” “嗯。” 得到了时鹤的承诺,许暮川万般不舍地离开。 时鹤煮好面条,顺便给川川也煮了一点,大碗和小碗,拍下这张热气腾腾的照片传给许暮川,许暮川给他发来一个大拇指,评价说“秀色可餐”。 时鹤忍不住抱着手机傻笑了很久,手机跳出来一个倒数日的弹窗提醒。 提示他距离“许暮川生日”还有两天。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手机里的这个软件总是跳出许暮川的生日提醒,从八年前设置之日启始不曾间断。 换账号号码,时鹤也都要把许暮川的生日记在里面。时鹤只是认为,越是想要忘记的东西越要翻出来看,多看几次或许无感了。当然他也试过将回忆物件尘封。什么方法都试过,人总是贪念新鲜感,可为什么在许暮川身上不奏效,时鹤想不明白。 幸好今年暂时不必想了。 初八是许暮川的生日,许暮川一直过农历生日,他身份证写的日期是一月八号,但其实不是新历,时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大约是庞晔提过一嘴。 那时候连庞晔姓甚名谁都没记住,但庞晔讲的关于许暮川的一切,时鹤从来没有费心背诵,但过耳不忘。 初八也是许暮川最后一天假期,时鹤觉得刚刚好,不会错过。 年初七那天,许暮川像年前那样,到他家里吃晚饭,吃完就回去,许暮川不会留宿,时鹤一直不允许。 于是等许暮川回家后,时鹤约的快递上门,签收完送给许暮川的礼物,自己又跑去最近的超市采购一大堆鸡蛋面粉牛奶、适量的水果,提着重重的袋子回到厨房,做了一晚上的草莓蛋糕,厨房一股奶油味道,他身上也是,洗完澡都无法冲淡,吃不完的蛋糕全部塞进冰箱,终于在凌晨三点,小厨子摸索出一个合适的比例配方。 初八清早,时鹤难得早起,按照前一晚的经验,做许暮川的生日蛋糕。 蛋糕做得很顺利,时鹤还特地给许暮川发信息说自己今天要去排练聚餐,要他白天别来了,晚上再来。 许暮川很快回复他“好”,时鹤便一边想着冰箱里的蛋糕,一边流口水,他昨晚试过,味道简直和外面的没什么区别,他要先骗许暮川说外面随便买的,然后再告诉他是自己做的,许暮川一定会夸他很厉害。 就这样美滋滋地想象许暮川惊喜的表情,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半,等来许暮川的一则短信:小鹤,我今晚不过去你家,早点休息。 第63章 如影子般黏在他脚边 时鹤趴在书桌上,推开窗户,寒风刺骨。他往外看一眼,路灯照出雪的影子,像一团团飞虫,路面也全湿了。 时鹤打了个喷嚏,关紧窗户,搓着脸,来回踱着步子,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厨房。 他不知道许暮川到底搞什么名堂,莫不是把自己生日忘了。 时鹤绕着房间走了一个小时,川川咪咪喵喵地跟着它跑了一个小时。 八点钟,时鹤又爬上桌子,扒着玻璃窗,窗外的雨还没停,路面积不起雪,被行人踩得脏脏的。 时鹤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8:17,许暮川应该再怎么忙,现在总能空出时间了。 他给许暮川去电,手机嘟嘟响了几秒,很快接通。 “小鹤?” 时鹤赌气没说话,抱起膝盖,一下下抚摸脚边的猫咪,许暮川或许是以为他信号不好,时鹤听着他好像在走路,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下小鹤。 “你去哪了!”时鹤嚷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泼出去,时鹤都觉得好笑,不知道的以为是他自己过生日,结果过生日的本尊毫不自觉。 许暮川应该是被他突如其来的怒骂给吓到,沉吟好一会儿,温和地解释:“是发生什么了吗?我在医院,我妹发烧了,还在吊针,病毒感染。” “你妹妹发烧啊。”时鹤错怪了许暮川,一拳打在棉花上,娇嗔道,“那你也要告诉我呀……” “我应该给你发过信息,是没发送成功吗?” 时鹤更是无地自容,许暮川脾气干嘛这么好,居然问的是“我没发送成功吗”,而不是“你没收到吗”。这样倒显得他很无理取闹:“我,我收到了。但你又没告诉我什么情况,我以为你就是不想来。” “怎么会。”许暮川轻声说,“你早些休息。” 时鹤当作耳旁风:“你在哪个医院啊?” “协和东院。” 时鹤细声问:“哦,那,她还好吧?” 许暮川叹了一口气:“不太好,烧到三十九了,今天一整天都在断断续续地发烧,家里吃药退不下去,只能来医院,还有瓶水没打完……她叫我了,我先过去看看。” 时鹤吞了吞唾沫:“那个——好吧。”时鹤本想在电话里祝许暮川生日快乐,话到嘴边,好似很不真诚,人家妹妹都生病了,怎么祝他快乐?于是他只好匆匆挂掉电话,对着猫发呆。 三分钟后,时鹤毅然决然去一趟医院。 他把蛋糕打包好,往袋子里丢了几包冰箱里多余的冰袋,又把礼物带上,去了地库取车。 街道风雪正盛,时鹤起初开得很慢,夜晚视线不清,再加上下着雨雪,他更是小心谨慎。 踩了二十分钟油门,十几公里的路走了竟不到一半,他扒拉着手机地图,一路飘红,雨雪天气令本就爱堵车的二环塞车更加严重。 时鹤有点急了,怕许暮川妹妹都回家了,他还没到医院。左右看着后视镜,车辆严丝合缝地排列,他只能认命往前溜。 溜了十来分钟,眼看着要经过第一个拥堵路段,时鹤心急,稍稍带了一点油门,车子冲出去不到一秒——嘭! 第67章 “我!”时鹤脏话都来不及骂出口,整个人往前一冲,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去,仿佛要把肋骨割断。 他大喘着气儿,抬眼看见挡风玻璃前的一辆小跑车,方才变道预判错时鹤的动机,大约是以为时鹤会让它,毕竟它是一辆超跑,身价这么高,开路上谁都不敢贴,生怕要赔钱。 这小车在刚刚疏通、还刮着风雪的道路上,咻一下钻过来,转向灯打了不到一秒,时鹤一提速就撞上去了,等踩下刹车,跑车的尾巴已经擦花一大截,时鹤开的suv比较高大结实,看不出太多问题,但难免磕碰掉漆。 幸好最贵的大灯没有损坏……只不过这车是他哥时鹭借他驶的。 但时鹤想不了那么多,第一反应是打双闪下车,绕一圈看地线,小跑车还没完成变道……虚惊一场,超跑全责,他赶紧录下视频。 “你他妈开车不长眼啊!”超跑里下来一个男人,指着他张嘴就骂,“他妈的老子都打灯了你眼瞎就别开车!” 时鹤气不过:“明明是你……哎算了,打电话叫保险叫警察,懒得跟你讲。” 男人大约是知道全责逃不掉,劈头盖脸骂完后,出够气儿,两个人把车挪到了应急车道边,时鹤通知完警察后,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时鹭,他摸了摸剐蹭的痕迹,看起来有一点严重,反正到时候要拿去修的话,时鹭总会知道的,还是坦白为宽的好。 时鹤老老实实给时鹭发了一条短信,没过多久,时鹭一个电话打进来:“你怎么回事?大晚上的下着雪,你跑哪去?” “我,我……我就出门兜风——” “时鹤!”时鹭吼道,时鹤甚至能想象到时鹭被他气晕过去的表情,“你撞车没关系,但你不能骗我。从小到大我教过你,爸妈也教过你,不能撒谎。” 时鹤支支吾吾:“……我朋友在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时鹭安静片刻,时鹤知道哥哥没信了,懊恼得很,早知道不告诉时鹭,果然时鹭在电话那头命令他:“签完认定书就回去,我现在去你公寓,哪都别想去!你过年不回家就算了,年初八撞车?你图什么好彩头吗?你最近有点过分了知不知道?” 时鹤应承下来,处理完事故,开着挂彩的车掉了个头返回公寓,他哥已经在屋子里等他。 时鹭见弟弟焉儿了似的,拎着一袋不知道什么物品,帮他放到桌上,问:“人没事吧?” “没有。” “这什么。”时鹭打开袋子,里面放了一块冰,还有一个用玻璃饭盒装着的奶油蛋糕,只不过奶油蛋糕没有固定胚底,受到冲撞后滑倒,撞得不成形了,奶油黏糊糊地粘在玻璃壁上,草莓也滚落下来,散在碗中。 时鹭对了一下手机日期,正月初八。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这蛋糕是给谁送的。毕竟曾经有三年时间,时鹤每到过年期间就要跑去给许暮川过生日,还要时鹭给他打掩护找借口。而且,弟弟家的门禁密码也是这串数字。时鹭想忘记都难。 时鹤呼吸一紧,说:“我有点饿,就买了蛋糕,没吃完。” 时鹭不露声色地皱眉,“哦,我帮你放冰箱。” “我自己来就行。”时鹤飞也似的夺过饭盒,钻进厨房,把蛋糕丢进去,迅速关上冰箱门。 厨房出来后,看见时鹭正蹲在地上抚摸川川,时鹤便给时鹭倒了一杯水:“哥,对不起。” “放桌上。”时鹭托着德文的脚丫,把它抱起来,德文和时鹭也很亲昵,它似乎很聪明,知道主人不在家就会有另一个主人来喂食。 “它最近没生病了吧?”时鹭问。 “川川吗,没有,我每天都给它开着地暖。” 时鹭很满意地点头,搔搔小猫的脑袋,道:“我看你厨房多了很多东西,那就有空给它煮点鸡胸肉,不要总是喂猫粮。” 以前时鹤会用电饭煲蒸一切,包括德文改善伙食吃肉的时候,也是用电饭煲做。 见时鹭没有对他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起疑心,时鹤暗自松了口气,“好,哥……那个,爸妈有说什么吗?” 时鹭侧着脸,手掌给怀里的猫咪做按摩,眼神像风一样扫过时鹤,用平静如湖的声音说:“能说什么,说了你就能变回异性恋吗?他们要我和清雅多照顾你,还要我观察观察你有没有在和谁来往,有的话,一定要把把关,如果能矫正就最好。” “他们,接受了吗?” “接受?”时鹭冷哼,手中摸猫的动作停了下来,厉声质问:“你从小到大除了惹妈妈哭,惹爸爸生气,给我添麻烦,你还会什么?他们那是接受吗?是没办法,是对你很无奈!” “你小时候很听话很乖啊,我都不明白你——”时鹭深吸一口气,合了合眼,长长地叹息,指了指自己,“你知道吗?如果是我,这几年来,如果是我出柜、搞乐队、不去留学,回来一点能耐都没有跑这么远北漂,你知道爸妈会怎么对我吗?” 时鹭放掉怀中的猫,德文便沿着沙发爬到时鹤身上,时鹤圈住猫,愣愣地望着哥哥,摇了一下头。 “我小时候,小学二年级,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有一次数学考了不及格,因为我没区分开大于号和小于号,几乎都填反了,那一单元就只学了比大小,我记得非常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时鹭扯了扯嘴角,眼神中的晦暗是时鹤很少看见的,印象里时鹭总是一副很清高的模样,“因为爸爸让我跪着把卷子从头到尾抄了五次。那天晚上妈妈很忙,应酬,爸爸就让我从五点跪到了八点半,还不让我哭,哭一次多抄一份,他说要让我长记性。一直等到八点半,妈妈回来之后我才起来的,她只是说了爸爸几句下次不要这样……换做是你,他们会这样吗?” “我不想说什么你比我幸福,他们爱你多过爱我,我不想说这个,他们可能也想对我好。但这是事实,时鹤,你小学有跪过吗,你考砸了、没拿奖项,爸妈也就是说你几句,打过你吗?都没有吧?”时鹭停顿片刻,忽而冷笑一声,“我和爸妈关系差,你是清楚的,但他们从来不想弥补,只知道从我这里明白了要怎么去爱小孩,不能再把你养成我这样,千倍万倍地偿还在你身上。你很幸运,因为你是弟弟,而我是哥哥。” “所以你可以一直不用长大,你可以一直做你自己。我是哥哥我不行,我要做你的榜样、要呵护你,爸妈从来没有问过我吃饱睡饱没有,甚至你过年没回家爸妈都要问我怎么不带你回来,问小鹤最近状态怎么样,但关于我呢?一句话都没说,问的都是订婚事宜、工作情况,有没有人问过我吃饱睡饱了吗?所有人都默认我已经是大人,从你出生开始,我就必须要扮演好大人,那一年,我才八岁。” 时鹤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抱着猫,不住地说“对不起”,涕泗横流,又不敢哭很大声,眼泪郁结在胸口。 他没有资格在哥哥面前哭,可他又很难过,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拿走爸爸妈妈这么多的爱、为什么总是让哥哥不开心。 仔细想想,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即便知道父母很爱自己,却依然活得胆战心惊,活得很别扭,好像偷走了本该属于时鹭的幸福,这种不安感如影子般黏在他脚边,甩不掉,却没办法和任何人诉说,说出去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时鹭抽出纸巾,递给他:“你哭什么?我从来都没哭过。” “对不起哥哥……”时鹤接过纸巾盖在自己脸上,不愿意让时鹭看见他哭鼻子的模样,听见时鹭无奈叹息。 “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白,”时鹭淡淡地说,“你要当小孩,那我就不能当小孩,我就要替你做很多事情。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讨厌你,你比爸爸妈妈更关心我,我知道的,有你我很开心……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希望你好,如果对你很严格,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不要怪我,明白了吗?” 时鹤红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大脑嗡嗡地响。 时鹭擦掉他的滚烫眼泪,安抚半小时,回了家。 第64章 很难专心 许望春是从老家回北京之后第二天开始病的,一开始没发烧,许暮川让她吃了一点药,谁知道半夜烧起来,吃完退烧药后,白天睡了一整天,中途许暮川给妹妹测过两次体温,三十七度多一点,低烧。 但到了晚上,许望春突发高热,把许暮川吓得不行,直接带到医院,做完检查,比较严重的病毒感染,医生安排了病房吊水。 病房只开了一盏很小的夜灯,许暮川摸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似乎没有来的时候那般烫了。 “哥,我想吃东西。”许望春微微睁开眼睛,她脸色苍白,额头布着细汗,嘴唇有一些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泡沫纸,轻飘飘的。 许暮川给她接了一杯水,不知道是这晚的第几杯水,许望春一点点喝完,嘴唇总算是湿润了一些。 许暮川问:“想吃什么?我担心你吃了又要吐掉。” 第68章 许望春摇头,水杯松松地握在手中,许暮川给它拿走了,许望春道:“就是好饿。” 许暮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好一点的餐厅都关门了,剩下那些做夜宵的店,许暮川认为不太卫生,他跑过很多年的外卖,对大部分门店都是敬而远之,恐怕许望春现在脆弱的肠胃受不了。 “我回家给你做一点面条,好吗,你先睡。” “不好。”许望春有气无力地摇头,“哥你还是陪着我吧,我不吃了。” “好。”许暮川心疼地应下声,妹妹比他小十岁,其实他小时候与妹妹的关系并不亲密,只觉得许望春像家里养的一只动物,不会说话又总爱捣乱,等到他去广东读大学,妹妹也还在念小学,他与许望春的交流只有“钱够不够”,“功课做得怎么样”。 后来许望春长大了些,十五六岁的时候,许暮川才慢慢和她有了更多的交流,会关心一下她青春期的情绪,有没有学业以外的目标和梦想。 但许望春一直都说没有,并且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告诉他,她唯一的梦想就是去北京、读博士,唯二的梦想是赚很多钱不想要哥哥那么辛苦。 许暮川便给她请了好几个家教,从初中到高中不曾间断,辅导妹妹的功课,妹妹也很争气,拿过不少竞赛的奖项,去年顺利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没有辜负许暮川的期待。 考上大学之后,许望春第一学期的绩点直冲前三,连许暮川都感到诧异,妹妹倒是很平静,她说想保研的话,绩点前三也不足够,还要做很多事情,还差很远。 于是这次寒假才休息了不到十天,年没过完,马不停蹄跟许暮川回北京了,说要提前回学校跟学姐学长做什么项目。 许暮川时常发现许望春和自己很像,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会固执地一条路走到黑,不眠不休直到得到。 长相很像,性格很像,只不过许望春比许暮川要柔软一点,偶尔愿意与哥哥撒个娇。 许暮川托陪护弄来一份员工餐,一碗红枣小米粥,坐在床边慢慢地喂她吃。 “哥,我很久没生病了。”许望春吃了东西,精神了一些,和许暮川聊天,“上一次发这么高的烧还是小学的时候,妈说是长身体。” 许暮川与她相反,许暮川困顿得睁不开眼,妹妹说话,他就撑着头看她,听着应着。 许望春自己接过剩下的半碗粥,放在被子上,轻轻地吹着气,“当时你在广东,妈一个人照顾我,我还很小,不太懂事,烧糊涂了,就问她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许暮川的眼睛缓缓地眨一下,轻声问:“妈怎么说?” “她啊,她没有说话。”许望春搅拌着碗中的粥,浓稠香甜,可惜味觉失灵,吃进嘴里有点发苦,“但我感觉很不好,我其实不是那么想要爸爸的,容叔叔死了之后,我就觉得……谁都靠不住。” 许暮川听完,忽而笑了起来,觉得妹妹说话一股小大人的味道,很童趣,便说:“你还这么小,可以靠一下的,有我在。” 许望春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望着许暮川:“哥,你会想他吗?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啊。” “爸爸吗?” “嗯。” “他……”父亲去世快二十年,许暮川对于他的记忆已经太遥远。还在家乡念书那会儿总是能在生活的各个瞬间想起许钢,比如洗碗打泡沫、吃饭呛到水、拿起贝斯的第一秒、路过建筑工地、在试卷上写自己的姓氏,许钢的音容总像一道闪电劈入大脑,让他的生命停止两秒。 可读大学之后,许钢出现的次数突然变得太少太少。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许钢不再出现在生活的角落里,等他回过神,才发现生活的角落里只剩下时鹤了,因为时鹤无孔不入。 听起来很不孝,可他只能承认,每一个闪电劈入的瞬间,时鹤基本都在他旁边,或是叽叽喳喳地说话,或是安静地抱着他。让他错觉时鹤正与他一起分担大脑里的电闪雷鸣。 “哥?你笑什么,爸爸是一个很幽默的人吗?” 许暮川定了定神,有点迟钝地说:“不是,但我好像记不清了。” “也对,都二十年了……”许望春颇为遗憾,把空碗还给许暮川,让许暮川再给她测一下体温。 许暮川叫来护士换吊瓶,护士拿了一支体温枪对着女生的脑袋“滴”一下,温和地说:“37.8,打完这瓶可以回家观察观察,不放心的话就在这多住几日。” “谢谢。”许暮川向护士道谢,总算是松了口气。 许暮川叮嘱妹妹:“病好之后你要多穿一点,知道吗?” “你好啰嗦呀,医生说了是病毒感染,不是普通着凉,估计是飞机上感染的,和穿多穿少没有关系。”许望春说得振振有词,十几岁的小孩最难沟通,他头疼得很。 “那我怎么没感染?”许暮川嗔她。 妹妹摇头晃脑:“你别得意太早了。” 许暮川的确是“得意”太早了。许望春退烧后,许暮川“马不停蹄”地病了,只不过比妹妹要好很多,发了两三天的低烧,迫不得已线上办公,终于等到了病愈。周末开车送许望春回校。 大学在比较偏远的城区,许望春不适应学校的澡堂,许暮川便帮她在附近租了一个公寓。 送完人,想了想,决定驱车至时鹤公寓。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时鹤,时鹤听说他生病的时候,火急火燎就要冲到他家来,也不管什么病毒细菌,被他用会传染的理由阻止,暂时没敢把地址发过去。 而后时鹤就有一点赌气,不主动给他发信息,回消息也是恹恹的,最爱发的那一串表情统统消失。 许暮川打开时鹤家门的第一秒,猝然遭遇一个飞枕攻击。 许暮川接住飞过来的枕头,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属于他的拖鞋,时鹤和猫同时出现在他眼前,时鹤抱着猫问:“病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 许暮川举着枕头:“这是,欢迎礼?” 时鹤夺过他手中的枕头,哼了哼:“川川丢的,不关我事。” “对不起,好几天没来见你。”许暮川踱入屋内,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有想我吗?” 时鹤不吭声,一屁股坐沙发里,好像还在生气,语气有一点冷淡:“想你干什么,反正你也不需要我。” “小鹤,我需要你的。”许暮川很好脾气地坐到了他旁边。 时鹤转过脸,不再和他对视。 他不知道为什么许暮川现在来见他都是戴框架眼镜,害得他总是对着这张脸孔很难生起气来。毕竟在以前,时鹤只有和许暮川睡觉的时候才能看见他戴眼镜。时鹤很难专心。 “但你没发现你忘了什么吗?”时鹤嘀咕着,手指不停地卷着猫咪的毛,“这么多天了,你完全忘了。” 许暮川很努力地思考,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大脑空空荡荡的,只好低声下气向时鹤讨教,时鹤深深地呼吸调整心情,好几秒,用一种天塌了的语气、瞠目反问许暮川:“你自己生日都忘了吗?” 这下轮到许暮川沉默,他扶了一下眼镜,听见时鹤非常委屈地指责:“你之前答应我你每一年生日都会和我一起的,今年是第六年没有一起了……明明你就在这。” 许暮川感受到时鹤忽如其来的不安,这份不安不是源自于他几天前没有来时鹤家里和他一起过生日,而是他和时鹤空白的五年。 他伸手抱住时鹤,把时鹤揽入怀中,然后道歉说对不起。 时鹤在他怀里无言地控诉许久,低声问:“你这几年有过生日吗?” “没有,所以不太记得了。”许暮川如实道。 时鹤的脑袋在他胸口拱了拱,声音沉沉地传入许暮川的耳朵:“生日快乐,许暮川。祝你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许暮川闭上眼睛,把时鹤抱得更紧了些,刚想说谢谢,时鹤又打断他:“迟了几天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说,我不喜欢短讯和电话。” “那我们要经常见面。”许暮川认真道。 “还好意思讲,你是不是忘了,你说你还在追我,你都不见我你怎么追求我。” 许暮川哑笑:“没有忘。”他摸了一下时鹤的脸,总觉得时鹤现在比重庆那会儿胖了一些,气色也变得更好,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向你要生日礼物吗?小鹤。” “只剩下礼物了。”时鹤有点失落,突然给许暮川的肩膀一掌,“惊喜都没有了,都怪你!” 许暮川没有问惊喜是什么,想必是生日当天才能得到的,错过了就没有了的东西。他很懊悔,时鹤肯定准备了很久。 但时鹤没有再责怪他,跳下沙发,鞋都没穿就跑回卧房,拿着两个礼盒跑回来,又扑上沙发,许暮川发现他的行为模式和川川如出一辙。 他两手背在身后:“左手还是右手?” 第69章 “都要。” “你太贪心了,许暮川。”时鹤只好两只手都伸出来,期待又紧张地把两个礼盒拿给许暮川。 两个礼盒是时鹤精心包装过的,一一拆开后,许暮川看见了两个balen的护照夹和锁扣耳钉,这个品牌他认得,他知道时鹤肯定“出血”了,毕竟这些够他坐几趟公务舱,首都飞江北。 时鹤工作后好像自己都没有买过很像样的物件,许暮川刚见到他的时候,身上基本没有读大学那会儿常穿的名牌,还混迹到穷游小组里找搭子。 当时许暮川的第一反应是生气,生气时鹤在寻什么刺激,不知道和陌生人异地见面会有多危险吗。 结果在重庆相处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时鹤过得不如他想象中的好,时鹤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开心的,一直在为他的乐队梦想奔波辛劳,吃不下睡不好,与互联网上展现给粉丝大众的模样截然相反,说话变得很小声、荨麻疹还是那么严重。 意识到时鹤过得不好,许暮川不比时鹤好受,他觉得他的确应该早一些联系时鹤,早一些鼓起勇气,早一些进入时鹤的生活,早一些……要有多早呢,许暮川也不知道,再早一些,许暮川什么都给不了时鹤,许暮川自己的生活还是一团乱麻,他能给时鹤带去的恐怕是互相磋磨和无尽的忧愁。 终于等到许暮川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又开始后悔在什么都给不了的年纪,连陪伴都牺牲掉。 -------------------- 2025年最后一次更新~预祝大家度过一个美好的跨年夜和元旦节~(可配合跨年那一章食用(bushi)) 2号见嘻嘻 第65章 没有浪费掉 许暮川的护照和身份证的地位相似,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的出差需求,这两样东西向来是随身携带的。 时鹤没等许暮川找给他,自顾自地翻开了许暮川的手提包,找到了许暮川现有的护照夹,没什么特别的牌子,不记得是第几次出差在机场买的,为了装哪个国家的硬币零钱。 “这个太丑了,换掉。”时鹤拉开他沉甸甸的护照夹,打开后,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护照夹里乱七八糟的物品。 有一张银行卡,两张信用卡,彩色名片一小叠,放零钱和取卡针的网格层中,还有一张小一寸的免冠证件照。 只不过那张照片里的人不是许暮川,而是十八岁的时鹤。时鹤念大学的入学照。 “怎么了?”许暮川拿过自己的护照夹,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证件照放在里面太多年,许暮川已经习惯了,自然不会觉察出任何不妥,但他忘了时鹤是第一次翻开他随身携带的包,对时鹤来说,这就好像是许暮川把他带在身上出入各个国家地区,形影不离。 balen的护照夹不够大,放下护照和几张卡后,客户的名片和零钱没有单独放置的地方,许暮川暂时没做处理,下意识去取时鹤的照片,而后他和时鹤一样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许暮川,你到底怎么想的呢。”时鹤呢喃着,帮他把自己的免冠照取出来,拿在手中,指腹蹭了蹭八年前的自己。他觉得这照里他年纪特别小,倒不是因为八年前他本来就小,而是面对镜头还没做好准备就被拍下了,看起来很呆,智商不高,故而显得小。过去太多年,他都不记得这照片是怎么流通到许暮川手中的。 时鹤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吸了吸鼻子不愿让许暮川看出来,将照片朝许暮川丢去:“居然用我最难看的照片。” “很难看吗?” 照片飘到沙发上,许暮川又把它捡起来,掸了掸,吹了口气,薄薄的一小片纸,过去很多年,泛黄生脆。 “你以前就长这样。” “你才长这样!我以前哪有这么蠢。” “不蠢。”许暮川逗他,把照片塞进新的护照夹里,咧嘴笑起来,“只不过也不是很聪敏,你就喜欢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呆呆的,然后问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和她是什么关系,你们关系好不好。’” “谁叫你天天沾花惹草,和每个吉他手都这么亲密,我根本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时鹤吐槽完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闷骚。” “你还说我?”许暮川佯怒,想起时鹤身边围着的一群男人,显然时鹤本人毫不知情。 “不说你说谁。”时鹤偷偷翻白眼,把首饰盒中的银色耳钉取下来,催促许暮川:“这个戴上试试。” “帮我。”许暮川侧过头,露出左边的耳朵。 时鹤嘴里说着“你自己戴”,下一秒就凑上去将许暮川现在的黑色耳钉拧下来,捏一捏许暮川的耳垂,问:“你耳朵是受伤了吗?看起来刚脱痂。” “嗯,已经没事了。” 时鹤揉了一下许暮川的耳垂,耳垂和眼皮、嘴唇一样,在时鹤看来,是人体最柔软的三个部位。如果有人会把耳垂露出来交到他手中,这就像与小猫露出肚皮一样,是百分之一万的信任。 银针穿过窄小的肉洞,锁扣形状的耳钉仿佛就这样永远锁在了许暮川的耳垂上。 “右边。”时鹤拍拍许暮川的肩膀,许暮川侧过身,和时鹤对视上,没有着急扭头露出右边的耳朵,而是问:“可不可以亲一下?” “戴完、再说。”时鹤掰过许暮川的右肩,迫使许暮川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让时鹤给他戴耳钉。 时鹤捯饬了好半天,终于两边都戴好了,非常骄傲地拍着手:“搞定,好看——喂!” “你想做吗?”许暮川猝不及防地欺身压上来,欲望简直要溢出房屋,时鹤透过许暮川的眼镜,两块厚厚的玻璃片,望见他玻璃片下的那一双看过无数次的眼瞳,黑色的瞳孔中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时鹤发现许暮川的眼睛里从来只有过一个人,他是这么笃定,五年前是,五年后,他也希望是。他好希望有人可以把这五年从他的生命之书里撕掉,把他心口的倒刺撕掉,血流成河也好,时鹤不想再为床被下那一颗看不见的豌豆夜不能寐了。 许暮川离他越来越近,第一次没有等到时鹤的应答,冷冷的嘴唇贴在他的眼睛上,时鹤听见许暮川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告白,小声地说他很爱他。 第二天早上六点,许暮川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第一次在时鹤家过夜,结果不太美妙。时鹤发泄过后就睡着了,怎么推都不肯醒。许暮川只能连夜叫跑腿送衣物,研究时鹤家的洗衣液到底放在什么地方,把脏衣物洗净烘干,折腾到半夜,庆幸他们是在沙发上做的,否则连一处干爽的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但沙发估计要整个换掉,希望时鹤醒过来不要骂他。 许暮川关掉闹铃,看了一下手机邮件,时鹤一个翻身,手脚搭在他身上:“去做早餐,许暮川。” “好,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然后给川川喂猫粮。”时鹤眼皮子一动不动,时鹤全然不知许暮川时间很紧迫,赶着去公司,张张嘴开始使唤许暮川做事,“加湿器要加水。” 许暮川只能全部应下,马上起床,学着时鹤平时的样子喂川川吃饭,又给加湿器加水,最后进入厨房。 厨房非常整洁,许暮川大概猜到时鹤自己在家的时间没有进来过,他只能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结果一打开冰箱,奶油味冷冷地扑了他一脸。 冷冻层亮起与冰箱本身截然相反的温暖内置灯,白色的草莓蛋糕放在正中央的玻璃盒中。 许暮川关上冰箱,半晌又打开,把蛋糕取出来,他不知道有没有变质,可是变质又如何呢,许暮川不在乎这些,都已经过去五年,如果要变质,也不差这几天了。 许暮川把蛋糕一口一口全部吃完,再给时鹤做好早餐放在电饭煲中保温。 离开前,他回到时鹤的房间,七点钟时鹤还在睡觉,他蹲在床边,告诉时鹤:“我去上班了。” “嗯。”时鹤在睡梦中应着。 “我过两天要去出差,不能来见你。”许暮川又说,把时鹤一头卷发捞起来,露出光洁的额面,时鹤迷糊地睁开眼。 时鹤静静注视眼前的男人,喉咙有一丝干痒,问:“要多久。” “两周。” 时鹤垂下眼:“嗯……注意安全。” 许暮川道:“会的,给你带礼物。” “嗯……”时鹤没有完全醒神,话语含糊地说:“想要亲一下再走。” 许暮川贴上去,亲了一下时鹤的嘴唇,时鹤追上来舔了一下,“你吃糖了吗。” 许暮川笑起来:“我吃了你的蛋糕。” “哦……”时鹤懵懵懂懂,眯着眼笑了一下,轻声说,“那太好了,没有浪费掉。” “不会浪费的,我收到你的心意了,小鹤。”许暮川又亲一下时鹤的脸,“那我走了,我会想你的。” 时鹤听见这话,拉起厚重的被子,像一颗种子般把自己埋进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到听不见任何声响,才重新睡去。 第70章 许暮川回到公司,破天荒迟到了半小时。时鹤的公寓去他的公司本就比较远,再加上他一大早磨蹭了很久,八点半上班,他九点钟才到,惹得李姿十分不满。 “供应商名单你看看,飞美国之前做个初筛,然后我俩碰一下,不然等你回来又要拖两个礼拜,我真有点受不了现在的供应商了。”李姿给他送来一摞厚厚的资料,“电子文件我发你邮箱了,这是彩页。” “没问题。”许暮川全部接下,打开电脑,低头输入密码,听见李姿突然说:“你换耳钉了?” 许暮川点头:“换了。” “别人送的吧。”李姿意味深长一笑,“太招摇了,见客人记得换掉。” “不必了,我觉得挺好。” 李姿英眉一挑,不做评价,恰好有人敲了许暮川办公室的门,是他的助理,许暮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报告,助理便说:“aiden,刚刚接到一个电话预约,我搜了一下这个公司和这个人,感觉应该挺重要的,但不确定,你看看,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拿过来吧。”许暮川接过助理给他的纸条,纸条上写明了公司和职位,以及预约人的手机号和姓名。 许暮川将那个名字看了三次,确认无误,是时鹭。 三年前两百万还给时鹭后,许暮川再也没有和时鹭有过联系。其实即便是还钱那两年,他也只是固定地往一张卡里打钱,不与他沟通。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鹭要绕一大圈找他,找到公司里来。许暮川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说什么时候?” “他问明天下午可不可以,可以的话,希望你尽快打电话过去告诉他。” “知道了。” -------------------- 标题想对应11章的一直浪费...一个小巧思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对手指) 第66章 相爱很容易 “私事。”许暮川道,“但我不打算回电话。” 李姿的肩膀放松下来,“那就好,明天下午我还想着跟你对一下供应商名单,你去美国这两周,我会带人去走访一下。” “嗯麻烦你了,那我先看看。” “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影响工作,好吗?aiden。”李姿说完,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垂,“这个我就不管了。” 许暮川抱歉地笑了笑:“谢谢,我保证。” 李姿离开办公室,许暮川把纸条随手放入抽屉。 在飞美国当天,登机后飞机还有接近一小时起飞,许暮川才给时鹭去电。 等了四十多秒才等到时鹭接电话。时鹭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没有多少变化。 “许暮川,知道我是谁?” 许暮川没有着急接话,安静片刻,空姐递上来一张食谱,他看着食谱,思考要如何称呼时鹭,良久说:“哥,好久不见。” “谁是你哥?别跟我卖笑脸,”时鹭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最近又开始骚扰我弟弟了。你又想从他或者从我们家拿到什么?你尽管告诉我,我弟弟帮不了你。” “原来哥找我是这件事。我以为你找到我公司,是要和我谈生意。”许暮川不卑不亢道,“如果和生意无关,我恐怕不能在公司接待你,还请哥见谅。” 时鹭没说话,许暮川便将手机放置台面,趁着沉默的间隙向空姐点了餐,听见时鹭说:“许暮川,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弟弟读大学的时候你骗他谈恋爱搞乐队,你现在又要怎么骗?如你所愿啊,他现在一分钟都离不开那些破吉他,你还要什么?他已经前程尽毁,还不够吗?” “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当然会告诉你我有多在乎他,但你不会相信。”许暮川的喉咙滚了滚,面对时鹭,如果是仇人他固然不会这么好言好语,只不过那人是时鹤的哥哥,许暮川很难做到恶语相对,这样无非是为难时鹤。 “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觉得我弟弟会相信吗?他现在愿意跟你来往,是他放不下五年前的执念,等他幡然醒悟就会知道,你骗过他一次,就会骗他第二次。他是没见过世面我不是,”时鹭的语气愈发低沉,“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两次。” 许暮川该料到的,五年前时鹭万般反对他们,五年后定是一样。 五年前时鹭认为他出身贫穷配不上时鹤,五年后大约还会找其他理由。人和人磁场不合、怀抱偏见,饶是脱胎换骨、费心讨好也改变不了分毫。只要他还叫这个名字,时鹭就还会阻止他们。 何况时鹭说的不全是错的,许暮川一开始和时鹤谈恋爱,没有带一丝一毫的真心。 时鹭不相信他,他自认活该。 站在哥哥的角度,如果许望春有这么一个不太成气候的对象,爱啊钱啊都比不上许望春给出去的,许望春还要深陷其中,他恐怕也会提心吊胆,时时刻刻给盯着。 “哥。”许暮川说,“我会为我的错误买单,但做选择的是时鹤。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不喜欢我、看不上我,都没有关系。只要我在时鹤身边,时鹤是开心的,你说我什么都好。当然,我也不会与时鹤提及任何与你做过的交易,两百万我已经还给你了,这件事情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彼此翻篇,你想要的是我的这句承诺吗? “你希望时鹤永远不要知道这件事,那我就可以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说,但其他的我无法再妥协了。” “呵,巧舌如簧。”时鹭顿了几秒,冷淡地评价,挂断了电话。 许暮川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不能确定时鹭还会做什么,即便是过了五年,他年近三十,还是很难适应现在的身份,天翻地覆的财富变化带给他的不是成就感,不是得意洋洋,而是挥之不去的不安、不匹配,怕什么时候又回到从前,又要面对曾经发生过的各种威胁。 许暮川一直明白,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相爱很容易,相守很困难。但幸好,他不是一个畏难的人。 飞机起飞前,许暮川突然很想念时鹤,便给时鹤发了一条短信:上飞机了,要飞好久。 时鹤很快地回复他:睡一觉就到了,放轻松i i>(这个不是表情而是我的拥抱)。 许暮川:我以为是猪鼻子。 许暮川等了一会儿,收到了时鹤发来的照片,那是川川粉嫩的小鼻头,时鹤说:这才是猪鼻子! 许暮川:川川是小猫,不是小猪。 时鹤:我说是猪就是猪,吃了睡睡了吃,应该让它去上个班。 时鹤:[视频] 许暮川没着急打开小猫的视频,只是回复他:所以是“川川”,它的名字。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时鹤没有回复,许暮川便打开视频,看完了时鹤拍的猫,黑白德文窝在时鹤的腿上小憩,尾巴被时鹤捏在手中把玩,一点不带反抗的。许暮川好想真的变成“川川”。 他看完视频,时鹤非常敷衍地发给他一句:因为它是串串。 时鹤发完,手机丢一边,捞起腿上的猫抱在怀中坐摇篮,连哄带骗:“对不起川川,爹地不是故意说你是串串的,你不是串串,你是爹地最可爱的bb猪,纯血小猪咪。” “嗷。”川川张开嘴,用尖牙磨了一下时鹤的手臂以示不满,很快便松开,顺着他的肩膀爬到他背上蹲着。 许暮川出差的两周里,时鹤很少和他交流,隔了十几小时的时差,时鹤忙,许暮川更是忙得神龙不见尾,两个人只通过一次视频对话,还突然被网警拦截,网警提醒他不要随意接听境外facetime通话,极有可能是诈骗。 时鹤感谢警察认真办公,这件事也提醒了他。 他一直没有添加许暮川的微信,所以和许暮川的聊天都是经由二人手机自带的交流系统,挺方便的,除了没有“朋友圈”功能。 他想也许是时候让许暮川进入他的朋友圈了。 时鹤打开微信的好友申请列表,许暮川非常执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来一次好友申请,申请理由只填那一句:我是许暮川。恍若人机。 时鹤挑了美国时间还在深夜的一个下午,点点手指,通过了许暮川的好友申请。 他以为许暮川应该睡了,没想到对方几分钟后就给他发来了第一则信息打招呼:小鹤。 时鹤:哎呀,怎么把你加进来了,手误点错了,算了那就这样吧! 许暮川:还有谁要加你? 时鹤:不告诉你。 时鹤正改着许暮川的备注,许暮川的微信名字是他的英文名加中文名,a字开头,时鹤不太喜欢这个陌生的名字,还特别显眼地位列好友列表第一位。 但如果改成许暮川,x开头的名字,几乎要压到列表末尾了。 时鹤想了很久,无法做决定,鬼使神差发了个信息给蒋一童,问他:重要但没那么重要的人,备注改什么? 蒋一童很少和他聊天,两个人的沟通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两次。一般是蒋一童喝多了给时鹤发几句疯言疯语,或者时鹤看见什么好玩的调酒视频转发给蒋一童,各说各话。 第71章 蒋一童回他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图,随意答道:就“重要但没那么重要的人”咯。 时鹤立即否决:不行啊,那就z开头了!还不如x开头。 蒋一童:x?你说的不会是许暮川吧………………[汗] 时鹤:sorry,发错人了[玫瑰][亲吻][拥抱]。 时鹤紧急刹车、一阵撤回,蒋一童拦截他:别撤回啊,我也没说什么啊! 时鹤:>童仔[可怜]。 蒋一童:你们复合了? 时鹤:没有,只是重要但没那么重要的人。 蒋一童:那就备注“前任”呗,转正后还能备注“前任-复合版”。 时鹤眼前一亮:好聪明的童仔,亲亲。 时鹤备注好后,想起一件事儿,问蒋一童:对了,之前是不是你把我的号码给他的? 蒋一童半天不答言,隔了很久甩过来一份他和许暮川的微信聊天记录。 蒋一童:他之前没有你号码吗?那你们出去玩怎么联系的??你别告诉我用的qq微博小红书豆瓣…… 时鹤不太看得明白那一份聊天记录,两个人的对话显得莫名其妙,许暮川莫名其妙坚信一串毫不相关的号码是他的电话,蒋一童莫名其妙和他对峙上,而后莫名其妙把他真正的私人号码发过去了,对话就此结束。 但事已至此,时鹤不会追究,也不会责怪蒋一童。相反,他庆幸许暮川没有骗他,的确是从蒋一童这里拿到号码的。 时鹤:是qq啦,qq不好嘛,随便注册[比耶]。 蒋一童:倒也不是,我以为你早就把号码给他了。 时鹤动动手指敲下一句话调侃道:还以为你刚才又要骂我了,嘿嘿,请组织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蒋一童:是想。 蒋一童:但是, “童仔”的名字不停地切换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好几次,时鹤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以为他正在编辑骂人的话,都做好心理准备迎战了,结果只收到寥寥几个字:想了很久,他人也不坏,你幸福就好。 这下轮到时鹤不知道如何答言。 在所有祝福里,时鹤最偏爱“健康”与“幸福”,但“祝你幸福”这句话很多时候是“再见”的替换版,意味着两个人的离别,包含了微妙的遗憾。 时鹤大约猜到,许暮川有找蒋一童聊过,至于他们聊过什么,时鹤无从得知。但是他明白了许暮川正在很努力地得到他好友的接纳、融入他的生活。 时鹤给童仔发了一个爱心表情,寻回许暮川的资料卡,在“前任”后填上一句“待转正”。 第67章 礼物 他每天一大早就跑工作室,排练巡演曲目、修改新专辑的编曲,池仲成日成日地盯住他们,时鹤想要偷懒都不行,关在满是海绵泡沫味道的乐房里,待到月亮升起才能回家。 不过时鹤倒没什么怨言,新专辑的曲目写得很顺利,巡演近在眼前,甫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大家伙就能去各个城市演出,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排练。 他好像就这么平淡地度过了一次事业瓶颈期,可能重庆那位道长说的没有错,他的事业会在秋冬迎来转机,尽管不是突发横财,但也足够让他重拾热情。 很快他又收到了来自“x”这位匿名粉丝的礼物。 池仲等到晚上十点,曲文文他们回家后,单独把时鹤留下,递给他一个信封。 熟悉的贺卡,贺卡上写着:预祝巡演顺利。落款x。 “还有三个拨片,收着吧。”池仲近期心情也不错,毕竟fdw乐队工作异常顺利,“不过你这次真得感谢我。” 时鹤将信封中的拨片倒出来,看见拨片上的品牌名,手指都抖了一下,紧紧攥住,生怕它掉地上瞬间蒸发。 掌心中有三个bluechip的拨片,产自美国,薄薄一片就要四十多美金。 这三个拨片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除了使用手感会更好,不打滑、抓力强等优秀拨片必备的要素外,拨片本身的材料也是选用非常珍贵的航空级别工程塑料,具有自动润滑性,能提高拨片在琴弦之间的灵活度,方便乐手更快速地拨弦。* 虽然说,好的乐手不挑工具,靠一双手都能弹出花样,但好的工具的确能令吉他展现出更丰富的音色,效果也许不显著,可专业的人一定能感受得到。 “我好不容易告诉他们这是盗版的。不然,别说三个拨片了,一个拨片就超额了!”池仲忿忿不平,“但我觉得这没啥啊,又不是什么金子能保值,上面对普通粉丝管这么严格,遇到资方又把乐手推出去挡枪,两面三刀。” 池仲说的是时鹤跨年受邀坐游艇一事,他为时鹤担心了一晚上,幸好时鹤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这可是池仲亲自培养出来的乐队,池仲不希望出任何差池。比起那些,他更希望乐手们能收到乐迷真诚的祝福,至于小礼物价值多少,那都是各人的心意,只要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池仲总是会尽量帮他们收下礼物。也因此被别的经纪人举报好几次。 举报任举报,先帮时鹤收下来再说。 时鹤拿到拨片后第一件事是回家打开电脑找资料。 昂贵的拨片,时鹤舍不得用,丢进玻璃罐子却显得暴殄天物,一时半会不知道放在哪儿,便搁置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手指转着温润的拨片,川川蹲在他的键盘旁边,似乎对他手中的小东西很好奇,屡次探下脑袋想要去嗅闻,都被时鹤轻轻扫开。 反复几次,川川自觉无趣,跳下书桌,趴在时鹤脚上睡觉。 时鹤的脚背传来令人舒适的温度,仔细地阅读显示屏中的文字。 上次游艇回来之后,时鹤光顾着沉浸于和许暮川的生活,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找到邀约他坐游艇的“x”。 他并非打算私自联系粉丝,只是担心对方再一次给他花这么多钱,希望对方收手。他自知只是个普通的乐手,有一些礼物太贵重,时鹤不太受得起。比如这三个拨片,虽然池仲觉得无所谓、只是拨片,可他还是认为太贵重了。 如果只是拨片也就罢了,游艇那一次他实在是受之有愧。 时鹤深信那一句“命运早就在暗中给礼物标好了价格”,他胆小如鼠、怕得要死。 他暂信游艇上的小姑娘说的话,这个游艇是一位叫charles的“太子爷”的资产,查了很久的新闻和企业资料,总算找到所谓的陈氏六太子陈理参股的几家公司,有大有小,大公司背后的法人代表不是他,从属于他个人名下的只有一间规模一般的独资企业。 那不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对时鹤来说是个比较好的机会,他会更容易联系上他们。 高贵的太子爷他可不敢轻易打扰,但太子爷总有助理、员工吧,总之先打听打听。 时鹤把charles的公司查询发给时鹭:哥哥,你帮我找找这个公司的管理层,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时鹭没有那么快答应,而是很严谨地询问原因,时鹤如实告知,时鹭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行,我帮你看看。 这件事情时鹤全权交给时鹭去办了,哥哥总是神通广大,而且背靠大公司,联系起来更名正言顺。时鹤一个小蝼蚁,估计把电话打进charles公司前台都会被挂断。 忙忙碌碌地结束了二月的排练,fdw定下了巡演的目标城市和时间,预期在三月跑完八个大大小小的城市,收官之战在北京,始发站选在了重庆。 此前公司很少挑西南地区作为巡演城市,数据显示西南地区粉丝基础不够多,场次卖不完要亏本。但这次也许是想转变思路,吸纳更多地区的路人听众,因此特地安排了重庆和成都二地的两场拼盘作为巡演的开端。 收到这个消息后,时鹤第一时间想到许暮川。 自从他忙于排练,他和许暮川有半个月没有见面,许暮川帮他断断续续喂了半个月的猫,时鹤则是连中午回公寓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家猫生得娇贵,吃饭时间过于固定,早上和中午必须要喂一次,而且要吃人喂,不吃提前放在碟子里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会认为提前放的都不新鲜,人喂的才新鲜。 如果中午实在没有人照顾,要在前一晚哄它吃饱,并且要“告诉”小猫,抓着它的爪子跟它解释很久,第二天放点粮食以防万一,还要实时看看监控情况。 小猫其实很灵性,能理解主人的意思,次日也就乖乖地一只猫待着,不起床不吃饭,钻进主人的被窝里睡一整天。 时鹤在香港没赶回去的那一天,忘记告诉时鹭,时鹭一到时鹤家,发现川川饿着肚子朝监控叫了一整日,特别可怜,它当即一个电话打给时鹤,劈头盖脸骂了弟弟一顿。 时鹤撑着脸看监控里的许暮川和猫咪,许暮川已经对喂猫一事非常熟练了,但比他哥哥要温和许多。 他哥哥一进来,川川都是嗷嗷一顿猛吃,张着那血盆大口,生怕吃慢一点时鹭就要收餐走人。 第72章 许暮川喂它,它就悠哉游哉的,吃之前还要叼着它的阿贝贝毛球让许暮川陪它玩一会儿。 真是很会看人下菜碟的一只小猫,时鹤偷偷对着小猫指指点点,关掉视频,给许暮川去电。 上一次见面是情人节,许暮川刚从美国回来,给他带了一束玫瑰花,玫瑰花已经枯萎,时鹤便想在巡演前再见一次许暮川,不是在监控里匆匆一瞥,而是面对面,否则又要等差不多一整个月了。 “怎么想到主动联系我?”许暮川接起他的电话,语气很愉悦,时鹤几乎都能想象出许暮川带着浓浓笑意的脸。 他的确很少主动联系许暮川,每一个电话都要找足理由。 时鹤说:“没什么啊,我马上要出远门,为了拜托你继续帮我喂猫,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是约会吗?” “是不是有什么区别,反正是我请你吃饭。”时鹤脸热,看了一眼排练室其他正在休息的成员,开了门闪出去,躲到楼梯间里和许暮川讲话。 “有区别,如果是拜托我做事而不是约会,我下班后会直接过去餐厅。”许暮川头头是道地说着,“如果是和小鹤约会,我要先回家准备一下,并且提前买好礼物。” “搞什么啊。”时鹤被他逗笑,羞赧得不想承认,“才不是约会,就是我请你做事,你别想多了。” 许暮川答应和他吃饭,时鹤选好餐厅,晚上便见到了许暮川。 许暮川来得有一点晚,时鹤见到他,暗自感慨许暮川连上班都能把自己整理得一尘不染,在公司一整天还可以维持发型不乱、面容光洁,果然财气是最养人的,尽管时鹤也不讨厌他不修边幅的模样,反正这张脸时鹤看一次就喜欢一次,没有办法。 许暮川说路上塞车所以迟了二十分钟,时鹤不太介意,说:“我已经点好了,现在让他们上菜吧?” “好。”许暮川坐定后,从他的百变口袋里摸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放在餐桌上。 时鹤看见了,但许暮川没有挪过来给他,他也就没问。 和许暮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吃饭,一直到吃完饭,时鹤结好账,许暮川把盒子收回口袋。 时鹤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吃饭是有带吉祥物的习惯吗?” “什么吉祥物?” 时鹤戳了戳他的外套口袋,“我爹地喝茶有茶宠,你吃饭也有饭宠啊?之前也没见你有过。” “哦你说这个。”许暮川又把黑色的丝绒盒掏出来,轻声说,“这是约会的礼物。” 时鹤怔了怔,更加费解:“那……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问出去好像他在向许暮川讨要似的,时鹤感觉不太礼貌,便给自己找补一句:“我的意思是,我没有特别准备什么——” “因为你说我们不是在约会,我就没有擅自给你了。”许暮川很温和地笑起来,打断了时鹤的话,贴着时鹤的耳朵说话,像是在诱惑他,“那我们今晚是在约会吗?小鹤。” 时鹤呼吸一滞,视线低低地停留在许暮川手中精致的首饰盒上,他知道只要他说是,许暮川就会把这个礼物给他。但时鹤不是那么渴求这份礼物,比起礼物,“他们在约会”这件事情对他的吸引力更大,只不过他又羞于承认了。 时鹤眨了眨眼,挪开视线,低下头小声嘀咕:“我们又不是情侣。” “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有一点唐突了。” 许暮川没有为难他,收起礼物,可时鹤总好像听见了许暮川话语中一点点的遗憾,不是很浓烈,像雪天说话时呵出去的一团雾气,吹一下便散了,轻飘飘的。 时鹤心跳如擂鼓,与许暮川无言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他听见自己对许暮川说:“但约会……也可以不是情侣吧,成为情侣之前,肯定要约会很多次的,又不是……包办婚姻。” 许暮川终于再度笑起来,托起时鹤的手,把温暖的丝绒盒放在了他的掌心:“这句话也有道理。送给你的,约会礼物。” -------------------- ---- *参考bluechip官方介绍 第68章 晦涩难懂的语言 江南地方,三月份天气阴晴不定,乐队来的这几天恰逢小雨,每一个进来的观众身上都带了潮湿的水汽,在livehouse里蒸发干净。南京场是唯二售罄的场次,狭小的空间里容纳了几百号人,闷闷的,空调开得不足,时鹤不太舒服。 一个半小时的演出完毕后会有大约两个小时的签售会,结束签售已经快到零点。 “好累啊,但今天人真的好多,开心。”曲文文拖着疲惫的身躯,一钻入车就累得一动不动,瘫在座椅中,长叹一口气,“倒数第二站结束,终于、终于可以回北京了!” “明天晚上的飞机,那我们白天干嘛?”小胖体力比较好,一个半小时的鼓打完也不带喘的,搓着手满面期待。 阿莫回过头看他:“我打算去吃点好吃的,一起吧小胖。” “好好好,听说鸭血粉丝很好吃,还有蟹黄小笼包。”小胖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戳了戳时鹤的肩膀,“小鹤,你还好吧?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我不去了,我要补觉。”时鹤阖眼小憩,蜷缩在后排角落。 他只觉得肩膀酸得要断掉,早知道不带许暮川送的gibson出来跑演出了,太重了,他应该带他常用的最轻的那一把琴。 曲文文低头看视频,有气无力地附和:“我也不行了……每次你们第二天都要出去玩,没有人在意过我的感受吗,贝斯真的很重啊!” 她说完,车内响起不大不小的笑声。 “我懂你。”时鹤气若游丝,脸颊还有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车内太闷,他开了一小截车窗,暖湿的风吹进来,时鹤深深呼吸新鲜空气,听见莫宇泽问:“话说北京场开票了吧,我看看还有没有的买。” “嗨呀,哪有那么快售罄,有人买我都哦弥陀佛了。”小胖嚷着,“你要买吗?我们不是有赠票吗?” “赠票只有一张,我老婆孩子俩人。” 小胖哈哈大笑:“你小孩才三岁,合适嘛?” 莫宇泽含笑摇头:“就是一种心意,你有小孩就懂了,也不是非要老婆带着孩子一起去。” 时鹤缓缓睁开眼,他差点累得忘了这事儿。 每一场演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张赠票,前几场只有重庆那次,他把票送给蒋一童。蒋一童不知道是不是太忙,没有出席。 后边几场在别的城市,时鹤没有认识的人,票也就没送出去。但如果演出场地选在了北京的livehouse,按照以往,时鹤会把票送给时鹭,只不过哥哥收下后从没有抽空来看过。时鹤怀疑时鹭从未下载过购票软件,对他的演出没有兴趣到此般程度。 时鹤打开手机,手机屏幕在黑暗的车内突然亮起,光线刺眼,还随着汽车一晃一晃,时鹤看了几眼,给许暮川发了一条微信:你身份证号码是多少? 过去太多年,时鹤的确不太记得许暮川的身份证号码,只能等待对方的回复,电子票需要身份证号码和手机号。 许暮川一时半会没有回复。 一周前,时鹤还在厦门的时候,许暮川就告诉他要出差,没办法帮他继续喂猫,时鹤中途联系了哥哥。 那天也许是怕时鹤不高兴,许暮川特地和他打了一次视频电话,晚上在酒店聊了两个多小时。 时鹤听许暮川讲他为什么必须要去一趟东南亚跑市场。时鹤没有听特别明白,大约了解到工厂现在在东南亚的代理原先集中在越南,由于越南出了一条新的贸易政策,这条产线不太好做,凡是含有什么和什么的物品都要加征关税,加关税是怎么加,一笔账算下来之后,越南客户认为入不敷出。总之许暮川只能重新找合适的代理商,把东南亚的意向客户都跑一遍。 许暮川讲得特别详细,时鹤就举着手机看屏幕里许暮川的那张脸,嘴巴一张一翕,时不时动动手指扶一下眼镜,神情认真得好似正在交代一件无比重要的差事给时鹤,特别希望时鹤能听懂,理解他不得不出一趟差,不能继续给川川喂食。 “对不起小鹤,我给川川买了一袋新的猫粮,还给它买了一套衣服,放在你家了。”许暮川说,喝了一口水,“我真的要出去一趟。” 许暮川流露出来的诚恳,让时鹤很想穿过屏幕去亲吻许暮川。 在时鹤看来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猫咪喂不了,时鹤可以找时鹭,实在不行他可以自己飞回去,总是会有办法的,他这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在许暮川的话语里,小鹤的事情似乎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在许暮川心里是排第一位的。 时鹤一直以来都希望自己的事情可以在许暮川心里排第一,胜过他的工作、家人,时鹤明白这很不好,可他控制不了。 也许是因为在时鹤眼中,五年前许暮川放弃恋人和音乐去了北京,时鹤如今则是很自私地希望许暮川放弃一切选择他。他不是要许暮川真的放弃什么,他要的是许暮川那一颗看得见、听得见的真心。 第73章 第二天时鹤收到了许暮川发来的身份证号码,许暮川问他:是要用做什么? 时鹤敲敲手机:不告诉你。 他把身份证和手机号输入至购票软件,生成了一份属于许暮川的二维码邀请函。 可他不确定许暮川会不会来,许暮川在出差。 时鹤正在想,接到了许暮川打进来的电话。 “小鹤,早。昨天演出还顺利吗?”许暮川的声音很轻,时鹤猜测他也是刚睡醒。 “顺利,人特别多,签售到很晚才结束。”时鹤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睡了一觉不见好,喉咙干涩,说话声音有轻微的鼻音,“他们去吃小笼包和粉丝汤了,我们什么时候也能一起来吃就好了。” 许暮川低低地笑着:“很快了,忙完这阵,陪你出去玩。” 时鹤抱着被子,疑犹地开口:“那……你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我看看。”许暮川停顿几秒,说,“这个月十七号回国,快了。” 时鹤咽了一下唾沫,不得已起床找水喝。十七号正好是fdw在北京演出的日期。 他吨吨喝完大半瓶矿泉水,擦了擦嘴唇,道:“我给你送了一张票,你下载软件能看见。” “我有这个软件,看到了提醒。”许暮川好似很高兴,“所以打电话给你,跟你确认。” 许暮川的意思时鹤明白了,许暮川会来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时鹤肚子很饿,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傍晚飞机回北京,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奈何一路奔波加上三月倒春寒,时鹤这三天并没有休息好,患了重感冒,比发烧还难受,仿佛一直泡在不深不浅的池沼里,四肢沉沉,头晕畏寒。 最后一场开演前两小时,乐队已经到了livehouse,几个人聊着天吃盒饭,时鹤饭后吃了一粒布洛芬止住头疼,给许暮川发信息:你现在在哪里啦许暮川? 许暮川没有回应,他忽然不太喜欢微信,微信无法判断消息是否已读,他只好给许暮川去电,暂时没有人接听。 时鹤不做多想,猜测许暮川应该是在飞机上。他关掉手机,安静地坐在一边调琴。 “时鹤,你应该能行吧?”曲文文关切地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摸一摸时鹤的琴,“这琴真好看。” 时鹤勉强笑了笑,点头:“吃了药,没事的,感冒而已。” “刚刚我们在商量结束后有八天休整,大家打算一起出去玩玩,你应该能好哦?” “肯定可以,放心。”时鹤弯弯眼,笑起来眼睛像月勾。 “早点康复,今晚没有签售,可以早一些收工。” 时鹤没有再和成员讲话,保存体力,窝在沙发里浅眠。 开演前半小时,工作人员通知他们乐器设备已经架好在舞台,时鹤这才醒过来,从包里翻出一大把拨片,放进口袋,妆造老师趁机帮他补了一点妆。 时鹤再一次拿起手机,许暮川在不久前回复他了,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他一时不方便外放,转成文字看,文字像一张长长的帷幕一截截落下来,铺满半边屏幕,时鹤静静地看完,杵在原地,低垂着脖子捧住手机,仿佛看不明白手机里这一行行晦涩难懂的语言。 隔了好几分钟,他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你为什么不能预留多一些时间呢? 打完,时鹤没有勇气发出去,只好删掉,装作没看见许暮川的留言。 许暮川的语音告诉他,飞机由于雷暴雨晚点了,他刚刚才登机,赶不上时鹤的演出。许暮川说,对不起小鹤。 从生病开始,时鹤心情就恹恹的,很想要见到许暮川,想要许暮川看一次他的演出,毕竟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们的巡演总是很久很久才开启一次,上一次已经是前年。他好不容易送出去一张赠票,好不容易期待一次有人看他们的巡演。专场与音乐节不一样,他参与设计了许多有意思的舞美和音效。 “来吧各位!准备上台了!”小胖突然在休息室里呼喊一声,四个人闻言围一个圈,手掌交叠,“三二一,最后一站,加油——!” 照例进行加油打气,大家都很兴奋,时鹤不得不调节心情,祈祷演出能顺利收官,布洛芬能起效。 他把手机放入储物柜,正准备锁上,屏幕倏然亮起,弹出一则哥哥的信息:这是charles办公室的电话。 第69章 满是浮藻 虽说是国际机场,坐落于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尼诺伊·阿基诺依然比不上国内一线城市的高铁站那般大。 机场内此起彼伏的延误广播,机场外狂风暴雨。 三月底,马尼拉真正的雨季还未到来,然而热带地区难免会有突发风暴,一架架飞往世界各地的飞机被迫滞留在廊桥外。 “我认为我们没有合作的必要了,aiden。”电话那头是一串带着浓厚菲律宾口音的英文,男人很生气,许暮川都能想象得出对方的脸色有多糟糕,而他显然做了一个不太正确的决定,惹得对方怒火冲天,“我一小时赚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认为像你这样傲慢的商人是不配和我合作的!” 许暮川只能好声好气地道歉:“我真的非常抱歉rudi先生,我可以赔偿你的时间损失。” “我每一个月的行程都是安排好的,你知道我为了和你见面,我特地提前一周取消了我们集团的客户大会,而你仅仅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重新把他们召集起来开会吗!” 三天前许暮川取消了与客户rudi的会面,客户为此生气,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只不过他的确没想到rudi会如此看重此次会议。此前许暮川与rudi在两年前见过一面,两年内东南亚的主要代理商集中在越南,他很少放心思在菲律宾。菲律宾常年内乱、贫富差距巨大,人均消费水平低下,进出口的贸易市场很小,能挑选出来做代理商的客户寥寥无几。 不过rudi的公司潜力非常巨大。也许正是因为菲律宾贫富差距大——贫穷的人住在垃圾场捡速食店的剩饭吃,rudi则在菲律宾的经济中心bgc和马卡蒂坐拥三栋四五十层的写字楼,这还只是他资产的冰山一角,他的集团几乎垄断了整个国家相关业务。 不管是许暮川还是李姿,或是工厂其他投资人,都十分希望能与rudi达成合作。他在整个东南亚的影响力都是不容小觑的,越南代理商走不通后,rudi是代理商的绝佳人选。 许暮川此次联系上rudi,约好了三月十七日下午的会议,在三月十日询问是否可以改期,得到本月排期全满的答复,许暮川不得已取消了会议。 “实在是抱歉,我想下个月——” “没有下次了!绝不会有!”rudi挂断电话,手机里传来一声促狭的挂断音,与机场外的雨一样,将许暮川浇了个透。 许暮川知道他彻底搞砸了,这样的错误他极少犯,如果他还在康伟手下做事,康伟会赠送他n+6大礼包。 但许暮川没有完全心灰意冷,客人还愿意向他发泄不满,就还是有回转的余地的,他可以再想办法。 事已至此,他只能调整心态,奈何面对玻璃窗外的电闪雷鸣,许暮川沉默了很久,心情调整不好,不停地看手表,靠休息室提供的巧克力缓解焦躁。 面对时鹤的短信迟迟不作答复,时鹤的电话他也不敢接。 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左右,雷暴雨终于转小,广播重新响起,提醒延误航班的旅客做好登机准备。 至此许暮川才给时鹤发了一条语音,意料之内得不到回复,时鹤的演出八点准时开始,现在应该没时间看手机了。 许暮川在飞机上想,他应该是第一次错过fdw乐队的巡演。第一次巡演他看了北京和哈尔滨两场,第二次巡演他看了河北一场,这一次的巡演他本可以坐飞机去看,可是时鹤把喂猫的重要任务交给他,他必须要留在北京。 偏偏临近北京场开始,他不得已要飞东南亚,定好会议时间,北京场的日期堪堪出炉。 一直到落地北京,晚上十一点多,许暮川都没有收到时鹤的回信。 时鹤肯定是生气,许暮川知道。时鹤把这么重要宝贵的赠票给了他,怀着这么大的期待。 许暮川一下飞机直奔停车场,驱车回了一趟家,输入指纹的时候门突然向外一推。 “哥?”开门的是许望春。 “你怎么在这儿。”许暮川把沉重的行李箱推进门,匆匆换鞋,许望春帮他拎了一把。 许暮川抬头看一眼玄关内的电子日历,皱眉:“今天不是周末,你没上课?” 许望春不答言,转身进了房间,拿来一样东西交给许暮川:“这个送给你。” 许暮川定睛一看,是fdw的第三张实体专辑。封面绿油油的,光线跳入满是浮藻的池塘,右下角用极小的白色字体标注着专辑名字、乐队名字和每一个成员的艺名。“江鹤”的名字在列第一,括弧内写着:全专辑词作。 许暮川接下小小的cd,打量着许望春,许望春莞尔,她化了一点妆,眼角的亮片细细闪耀,许暮川第一次看见妹妹化妆,很容易猜到许望春去干什么了。 第74章 “你去看演出了?” 许望春笑说:“对,你应该喜欢这个乐队吧?我有点好奇,正好今天他们在北京巡演,就和同学买票去看了,看了半场,出来买了这个专辑,想着说送给你。” “现场好玩吗?”许暮川拿着专辑进乐房,打开乐房的灯,“你最喜欢谁?” 许望春摸着墙上冲印出来的照片,贴得很整齐,严丝合缝的。她思忖片刻,说:“我觉得……贝斯手挺漂亮的,其他我不知道了,我不太懂,觉得太热了就出来了。但里面人倒是不少,特别挤。歌还好,之前经常听你放他们的第一张cd,这次没唱。不过我应该更喜欢热闹一点的,他们太安静啦。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乐队风格不会一成不变,现场也会比cd更有感染力,人多是正常的。总之,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许暮川会意,轻轻笑起来,把专辑放在了一个黑色立架最显眼的位置。立架一共十二层,层高恰好够一张cd放置。每一层都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专辑。第一排则是fdw乐队的三张专辑,以及一张五年前、烟花定格唯一的实体专。 烟花定格的专辑没有像另外三张那样立起来,而是平平地躺在架层上吃灰。 他除了清闲时间练琴,极少进入这个房间。许望春倒是对他哥哥的爱好很感兴趣。 考上大学后来北京的第一天,她就发现哥哥的乐房里有一面很大的照片墙,墙上一大半是一个吉他手的照片,自摄的、官方的,剩下的一小半是fdw乐队的合照。哥哥还很会弹他们的歌,有一个专门放视频的账号,粉丝大约三四万人。 此前,许望春并不了解许暮川原来这么会弹贝斯,水平还挺高。毕竟小时候没听见哥哥的琴发出过像样的声音,她以为哥哥只是乱弹的,后来才知道,贝斯就这个声音,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贝斯,吉他不是更加炫酷吗,反正她不懂,不过不妨碍她觉得哥哥很厉害。 许望春就这么瞧着许暮川光速冲了个澡,换掉一身出差的正装,风筒随便吹了吹头,戴上她很少见到的眼镜,套了一件黑风衣就要出门。如此火急火燎的模样,许望春叫住他:“你今晚不在家住啊?已经快一点了,还要出去啊。” “应该不回来了。你一个人行吗?哥哥有事。” “我可以的,那你快去吧。”许望春已经习惯许暮川的忙碌,“路上小心。” 许暮川换好鞋,叮嘱道:“早点睡觉,明天我没时间送你了,打车把信息发给我。”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了。”许望春摆摆手,进了书房,许暮川开车前往时鹤的公寓。 -------------------- 故事终于进入尾声啦,但依旧会有新地图嘿嘿。 第70章 几点钟会到北京 “干杯——!”曲文文举起酒杯,庆祝fdw乐队第三次巡演顺利收官。 五个人齐齐围坐一桌,红红的桌布上摆满了大盘小盘的东北菜和烤串、几支二锅头。 演出结束,最高兴的是曲文文,她终于不用背着沉重的贝斯在台上跑来跑去,终于有了假期。曲文文清了清嗓子,拿出大家闺秀的气派,高举酒杯:“首先敬我们伟大的池老师,没有池老师没有fire doesn't work,也就没有作为贝斯手的曲文文。” 池仲乐滋滋回敬她,她喝下一杯,咂咂舌,“好辣!那第二杯敬咱们乐队的大脑时鹤,感谢你三年前在茫茫人海中选择我加入乐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信任!” 时鹤本不打算喝酒,他演出前才吃过布洛芬,查了一下医嘱,说是至少间隔两小时之后才能饮酒。 眼下时间倒是过去两小时,他心里多少不太放心。但面对曲文文伸过来的酒杯,视线落在她短短的指甲上,指甲涂满可爱的卡通图案,曲文文一直这么很可爱活泼,时鹤不愿意扫她兴,迎着笑脸陪她喝了一小樽二锅头,酒水落肚,烧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快喝点水。”莫宇泽给他倒满一杯凉白开,时鹤仰头喝完,这才舒服了些。 “嘿嘿,忘了你不太能喝酒了。”曲文文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倒上第三杯,“第三杯敬我们唯一的大哥,阿莫!来走一个~” “咳咳,那么第四杯——我最好的搭档小胖,三年来吵过无数次架,错过无数次拍,小胖都选择了原谅我,咱俩得喝两杯!”曲文文二话不说,喝完一杯后又给小胖满上一杯,很快她酒气上头,满面红光,可说话不带打哆嗦的。 时鹤悄悄瞧着她,心底暗暗佩服北方人的酒量。 不过时鹤也很感慨,这是他们乐队的第四个年头。 从一开始组这个乐队,时鹤没有想过能走到今天,甚至没有想过可以出道签厂牌。最开始的开始,时鹤不过是希望完成五年前没有完成的几首歌,找几个人一起,把它们唱出来,上传到网络,一辈子都不会丢,结果在莫宇泽粉丝的号召力下,专辑小小地火了一把,签上北京的公司,他就这么来到北京,正式开始他的乐队生涯。 而这三年以来,没有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音乐节、巡演、出专辑、卖版权。他一件件地完成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时鹤想,他也算是长大了一些……长大了很多。长到了不会轻易地朝许暮川撒气的年纪。 演出的那一个半小时,舞台上灯光忽明忽暗,布洛芬仿佛没有起作用,头还是疼的,指尖也发疼,他几乎听不见台下观众的呼喊声,也听不清莫宇泽在唱什么。 手指在电吉他上麻木又娴熟地演奏已经演奏过七场的音乐。脑海里则想着许暮川现在上飞机了、许暮川几点钟会到北京、许暮川工作顺利吗,下一次见到许暮川到底是把失落的情绪宣泄出去,还是将不愉快都闷在心里、体谅他工作太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鹤已经将许暮川纳入了生命的“下一次”。下一次肯定还会遇到许暮川不能赴约的时刻,许暮川要赚钱要工作,许暮川很辛苦的,他是不是要习惯才好,为了他们更多的“下一次”。 一个半小时,表演结束后,时鹤打算放过许暮川,不和许暮川置气了。却还是很难不和自己置气,气自己时隔五年对着同一张脸说出来的承诺怀抱期待。有的承诺也许不能太当真。 “时鹤?别喝了,你还感冒没好呢。”曲文文小声提醒他,取走他手中的酒杯,时鹤抬起脸,看一眼她,又将视线缓缓移至正在说话的池仲脸上。 池仲在曲文文说完祝酒词之后,开始发表很长一串的个人演讲。大家伙嘛习惯了,池仲正好到了最爱说教的年纪,再加上喝了几杯酒,话更是密得不行。 几个人一边吃菜,一边微微笑着听他大放厥词:“……你们真的是我花了很多精力栽培的乐队,我也特别高兴你们能这么认真地完成第三次巡演,一点都不马虎,那个舞美啊特效啊,小鹤花了不少精力……还有阿莫你的歌唱技巧也提高了不少。我看那官方账号,粉丝涨了好几千……不容易。其实我今天叫大家来还有一件事儿。” 池仲坐直了身子,双手合拢,说:“今年夏天会有一个乐队相关的综艺节目,马上要进入海选阶段,我希望你们可以认真准备,争取上一次节目。当然啊,这个节目呢第一次办,肯定大佬云集,我对你们没有很高的要求,就是希望进入初选,这样就有一期曝光的机会,足够了……现在流量为王,酒香也怕巷子深,是驴子是马,还是得在观众面前遛一遛才知道。” 池仲说完,时鹤才算是清醒了一些。池仲让他们参赛,时鹤最害怕的就是参赛。活到二十六岁即将二十七,没有在任何赛事中取得过能说出口的名次。 “我们这种小乐队,参加也只是陪跑。”时鹤细声嘀咕,夹起一块小酥肉,放入嘴中,味同嚼蜡。 “陪跑不好吗?”池仲拔高了音量反问,“陪跑很好啊!你们还不够成熟,只有去陪跑才明白差距在哪,别人是怎么玩音乐的。而且,说实话,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说,活着就是陪跑,尽早习惯,摆脱负担。” 池仲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见地说出来让大伙饭都吃不下了。字字诛心,却字字真理。一顿饭吃到尾声,只有小胖还在努力进食,扫光了一大桌的残羹剩饭,其余人都无心动筷了。池仲便是有这样的魔力,几句话就能将刚刚吹好的气球从天上拉下来。乐队在焦虑、成长、焦虑中反复横跳。 “我打车回去,你们呢?”时鹤掏出手机,问。 “我老婆接我。”“我爸爸接。”“家就隔壁,走路回去。” 时鹤点点头,先行离开饭店,蹲在马路边,等待网约车司机。 三月中下旬,北京的夜晚还是寒凉的,冷风瑟瑟,吹在时鹤发烫的面颊,割得有一些疼。软件显示司机堵在两公里之外,还要十来分钟。他突然发现北京真的有好多好多人,半夜的二环依旧车水马龙。 池仲说得一点错都没有,陪跑是他的人生底色,漫长的旅途中他一直是一个人,追逐遥不可及的梦想,坚持这一份不管是在父母还是哥哥眼中都十分可笑的、上不了台面的工作。 第75章 不对,他不全然是一个人的。他有粉丝,一位一直陪伴他的粉丝,一路走来,他也不是那么孤单。 时鹤吸一吸鼻子,找到时鹭发来的信息,拨打那一串陌生的数字号码。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了,时鹤不认为charles会接电话,但他低估了香港人的拼命程度,电话就这么接通,对方娴熟地自报家门,而后用十分清晰的粤语询问他:“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可以帮您?” 时鹤板滞片刻,听见熟悉的语言让他一时恍惚,说不出话,对方又“喂”了一声,时鹤才缓慢地应答:“你好。请问,是charles吗?我是fdw乐队成员,时鹤,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了解,你的……游艇,一般怎么出租啊?如果你听不懂……那挂掉就好。” 时鹤说话说得零零散散、前言不搭后语,但对方依旧很快会意,下一秒给了他答复:“好的时鹤先生,请稍等,我将转接charles。” 时鹤听着手机传来叮叮郎郎的接线音,他心跳很快,倒不是因为可能要知道x是谁,他不抱希望的,对方可是太子爷,哪会管这种事情。只不过是他鲜少与行业外的公司交谈,对方的专业和速度令他一介闲人惶恐。 十几秒后,一道更加清晰有力的声线传入耳中:“时鹤、江鹤,fire doesn't work乐队,是吗?” “啊,是我……我想问游艇——” “有任何疑问请找你的朋友aiden,即许暮川,游艇是我租给他的,祝你生活愉快。” charles用最简洁的话语迅速结束了与时鹤的对话,雷厉风行,即便是夜晚十二点,依旧忙碌得不愿意为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情多花费一秒钟。 时鹤蹲在绿化带沿边,网约车停在他跟前,他慢慢地站起来,关掉了手机。 时鹤上了车,小轿车后排的两扇窗都开着,司机油门踩得非常狠,一边骂人一边按喇叭,紧紧追逐红红的车尾灯,半米的距离都不肯让出,半小时后开到时鹤定位的公寓。 一直到下车,时鹤都没有讲过一句话,司机问他手机尾号,他也没有回答,他想这可能是司机生气飙车的原因,搭载了一个高傲酒鬼乘客。 可他只是没有力气说话,他的肠胃在消化酒精,大脑在消化charles说的话。 charles说,船是许暮川租的。 x是许暮川。 许暮川,x。 时鹤怀着巨大的疑问、身体无法承受的震撼,浑浑噩噩刷开门禁卡,穿过熟悉的公寓小路,乘上熟悉的电梯,抵达熟悉的楼层。 时鹭给他挑的公寓隐私性很好,一层楼只有四户人家,并非普通公寓。价格也因此比较高昂,他每个月几乎余不下多少钱。给许暮川买礼物的钱从重庆回来之后开始攒,当时他没想过能送出去的,不过是为攒钱找一些借口,现在想想,其实是为了送礼物找借口攒钱。 到达楼层后,灯光很明亮,时鹤视野范围内闯入了一道欣长高大的身影,他的脚步停住了。 许暮川正在他的房门外等候,不知道来了多久,背靠着家门不进去,明明知道密码。 许暮川闻声抬起头,时鹤与他对上视线。 “……小鹤,对不起,我没有去看你的演出。”许暮川见到他的第一眼,说的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 第71章 和这只小猫很熟悉 但他也没有带任何东西过来,如果他有足够的时间,他会买一份礼物来道歉。这样会显得更有诚意。 许暮川紧张地看着时鹤,时鹤喝多了,走近他的时候,呼吸间有淡淡的酒味,他没有看许暮川,低下头输入了指纹,打开门,对许暮川说:“你进来吧。”声音非常小,许暮川听不出其间的情绪,不过没有许暮川想象中的愠恼,比较平淡。 许暮川进了门,问他:“要开大灯吗?” 时鹤没有回答他的话,一直低着脑袋,回避他的视线。时鹤应该还是在生气,许暮川在想要怎么做,可时鹤直接进了浴室,轻轻关上门。 隔着一扇隔音效果并不太好的旧门,许暮川没有从里面听见洗澡水的声音,暖风扇也没有开,他抬手敲了一下:“天气冷,把暖气打开。” 浴室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几分钟后,许暮川听见了很微弱的哭声,如果他不是贴着门站,他是听不见的,时鹤哭得很克制压抑,好像很伤心。 “小鹤……”许暮川立即握住门把手,心里一紧,压下门把手,未来得及将门推开,暖风扇和花洒却同时被时鹤打开了,许暮川只好松开手,站在门外等候。 时鹤的澡洗了很久,许暮川站了一会儿又蹲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守在浴室门旁边,但川川守在这里,他就和川川一起。 川川直直地坐着,睁大眼睛瞧他,黑黑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许暮川已经和这只小猫很熟悉。 他伸出手,川川便迈着矜贵的步子上前嗅闻,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许暮川揉了一下小猫的脑袋。 花洒声停止后,小猫撇下许暮川,重新对向浴室门,扒拉几下,门便由内打开了,川川迅速地跳上时鹤的睡裤,动作轻盈得像一片叶子,簌簌地爬到了时鹤的肩上。 “别弄……我还要吹头发。”时鹤低咛,把德文猫从肩膀抱下来,放回地上。 许暮川立刻找来时鹤的吹风筒,说:“我帮你。” 时鹤的眼睛很红,耳朵和脸颊亦然,脸色绯红是因为喝了酒,眼睛红,许暮川确认,时鹤刚刚真的在浴室里哭。 他试探性地握住时鹤的手腕,温热的,残留了热水的温度,把他带到卧房,让时鹤坐在床边。 许暮川插上风筒长长的电线,绕了半圈走到时鹤旁边,按开开关,风声非常大,轰轰地响,流速快、温度高,热气一下子令许暮川的眼镜起雾,他只好调低了一点风速,腰间却忽然一热。 他低下头,时鹤不知什么原因抱住了他的腰。 许暮川关掉了吹风机,房间再度变得静谧,属于凌晨的静谧,紧闭的窗户令楼外的车流噪声透不进来一丁点。 时鹤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住了他的大衣,毛呢大衣很容易吸水,颜色深了一块,许暮川不太在意。 他轻轻地把吹风机放在床上,两手揽住时鹤,抚摸他湿掉的头发:“先吹头,好不好?会感冒的。” 时鹤的情绪很低,但许暮川好像找不到原因,思来想去,大约是他让时鹤伤心了,不是生气,而是伤心。时鹤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生气,时鹤很伤心,许暮川心中的歉疚比半小时前更深,溺水般无法呼吸。他明明答应过时鹤,这一次不会让他再难过了。 “许暮川。”时鹤抬起脸,昏黄的灯光下,时鹤的脸藏在许暮川的阴影中,眼神哀哀,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向许暮川撒娇,“你亲亲我。” 许暮川倾下身,嘴唇先是贴在时鹤的脸蛋,而后才亲吻他,时鹤的嘴唇变得非常湿润,许暮川的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他觉得不太对劲,深吸一口气,与怀里的人拉开几厘米的距离,发现时鹤的眼泪掉个不停。 许暮川愣了一下:“你……” 话音未落,时鹤又凑近了追着他索吻,两只手很不安分地搭在他的腰间,许暮川听见自己的皮带正发出不太悦耳的声音,好一阵子,时鹤眼睛装满眼泪,看不起许暮川,也摸不到门路。 许暮川圈住了他急躁的手腕,低声说:“我自己来。” 许暮川不清楚时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要,对方明明伤心,但他只能先满足。 一个半小时后,时鹤说完全动不了了,求许暮川不要再继续,许暮川便停了下来。 他把地上的物品全部收拾干净,打开了卧室的门,放川川进屋。 川川断断续续地在门口叫了许久,门一开,鬼影般闪进去,飞跃上床,找到时鹤潮湿的脸,帮他舔眼泪和汗水。 许暮川站在门边,无声地望向时鹤和小猫。餍足后,时鹤终于疲倦得没有再掉眼泪,猫抱在怀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喘息。 “要一起去洗澡吗?”许暮川问。 时鹤摇头,“我没力气了。” “我抱你。” 时鹤歪了一下头,睡到另一侧的枕头上,方便与许暮川对视。 他注视许暮川很久都没有讲话。 许暮川发现这晚的时鹤特别安静,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又有一点感冒,精神不太好,安静得令他不习惯。而且还喜欢和他对视很久,方才也是如此,要求许暮川一直看着他,一直亲吻他,分开一秒都不可以,比平时还要黏人。 时鹤嗡声说:“好。” 许暮川抱着他去洗了个澡,吹了头发,将床单全部换掉,塞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见时鹤还是没有睡着,视线默默地追着他打扫卫生的身影,许暮川忙完后躺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时鹤拿起他的手,他以前就喜欢把玩许暮川的手,捧着来回摩挲,垂下眼睛,张了张嘴,欲说还休,最终一句话也没讲。 第76章 许暮川亲了一下时鹤的额头,关掉灯,和时鹤躺在一张被褥中紧紧抱住他,川川被他俩夹在枕头中间,睡得酣甜,鼻子发出嘟噜噜的声音。 “我有一件事想问。”许暮川道。 “嗯。” “洗纹身痛吗?” 许暮川等了几秒钟,问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会对时鹤产生如此大的冲击力,时鹤又哭了,好不容易哄了一晚上的,听了他的问话很快在他怀里颤抖起来,眼泪把许暮川留在时鹤家唯一的睡衣前襟弄湿,许暮川很难得地慌乱起来,一下下拍打时鹤的背:“对不起,我不问了,不要哭了,我不该问的。” 从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许暮川就发现自己很难承受时鹤的眼泪,偏偏时鹤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的性格,受一点点不公、讲话声音大了一些、轻微地不合心意,对时鹤来说犹如天塌。今晚时鹤的天塌了一大半,许暮川却不知道原因,一个不留神把他最后的防线都冲垮,亲手拆掉了补上的天洞。 时鹤拿他的睡衣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哭诉:“很痛很痛的,许暮川,那个人拿着很烫的东西在皮肤上面打来打去,技术又很差劲,我还流了好多血……他还说我的胎记好丑,要我去医院一起做掉。” 时鹤的鼻音很重,委屈地向他抱怨:“早知道你会回来,我就不洗纹身了,真的太疼了。” 许暮川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时鹤哭累了,让他从今以后不要道歉,强迫许暮川答应,才在他怀中安然睡着。 他睡到后半夜,北京下起雨,春雷滚滚,许暮川睡得不太好,睁开眼,本能地去捞人,但两臂空空,时鹤不在被子里。他翻了个身,看见时鹤坐在书桌前,两条腿都缩在椅子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写东西。 房间里只有时鹤的电脑屏幕是亮着的,唯一的光源,不足以让房间变得明亮。许暮川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时鹤的身影也是很模糊的,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时鹤站起身,出了房门。 公寓不大,许暮川听见阳台的推拉门的声音,时鹤应该是见下雨,去收衣服了。 他找到自己的眼镜,走到书桌前,扫了一眼时鹤的桌面。 电脑的左手边摆了个一臂长的玻璃罐,此前许暮川没有见时鹤拿出来过,这里面都是他送给时鹤的拨片。电脑的右边则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落了灰,看起来很久没有动过,就这么随手摆在方便看见的位置。 许暮川拿起来,照片里有一个曝光的人像,完全看不见人脸,白茫茫一片。背景则很黑,隐约能看出来远处是天空,天空有几道白痕,应该是在放烟花。 这张照片他很熟悉,他想起来,在蒋一童的朋友圈置顶看见过。 在重庆添加上蒋一童的微信后,许暮川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 这是蒋一童唯一的置顶,时间在五年前,定位是日本富士山河口湖大桥,配文“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文字下有两张拍立得扫描件,一个是蒋一童的,蒋一童的照片很清晰,一个是时鹤的,也就是许暮川手中拿着的这一张,人像过曝。 第一次看见蒋一童这则朋友圈的时候,许暮川没有认出来是时鹤,没有往那方面想,何况大部分人去过富士山的,都喜欢配上这一句话。 他放下照片,将手机从床褥中捞出来,打开蒋一童的朋友圈,却发现这一则置顶已经被撤除,朋友圈也仅剩半年可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撤掉的。 但许暮川意识到,五年前他没有陪时鹤去日本看烟花,是蒋一童陪他去的。 许暮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日本回来之后,许暮川找蒋一童聊过一次天。 他主动与蒋一童通电话,蒋一童自然不待见他,不想和他多聊,冷淡地问他:“有什么事?” “我在追求时鹤。”许暮川开门见山,“想问你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蒋一童明显惊诧地愣住了:“你追他关我什么事,你跟我说干什么?有毛病。” 许暮川想了想,十分谦卑地说:“你可能会了解他,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你会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我想多了解一点。” 许暮川离开时鹤五年,五年后,从时鹤口中听见的他承认过的好友,一直只有蒋一童。尽管他们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联系。彼时许暮川很茫然,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打算用一次,包括向他的好友求教。 “我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蒋一童在电话那头沉下了嗓音,很是不屑。 “我想让时鹤开心。” 许暮川等了差不多半分钟,得到了蒋一童不冷不热的一句:“那你就多陪陪他。” 讲完,蒋一童说他很忙,挂了电话。 而许暮川今天才知道,在他没有陪伴时鹤的五年,蒋一童短暂地陪过他,以朋友的身份陪他去看了烟火大会。 如果他觉察不出蒋一童对时鹤怀抱绮丽心意,许暮川会很感恩,但他知道蒋一童对时鹤的不是友情,意识到这一点,他没有那么大肚康慨,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时鹤身边出现过很多除了他以外的可能性,庞晔、万嘉文、蒋一童,但时鹤从来没有动摇过,甚至没有意识到过,时鹤的心里只装了一个人,那就是他,是许暮川。五年前如此,五年后如此。 许暮川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时鹤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选中他,哪怕是在他的亲哥哥看来都是重蹈覆辙、十分不明智的选择。在众多追求者里,明明只有他真正地伤害过时鹤,让时鹤伤心。 时鹤从来不知道所谓的“两百万”,许暮川清楚明白,在时鹤眼中他就是抛弃他五年。 时鹤为他痛苦,可时鹤也对他宽容。 -------------------- 审核老师求放过tvt 第72章 几天前曾有风暴穿岛而过 两个人抱着睡觉出了一点汗,时鹤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许暮川的手机铃声蓦地响起,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川——”时鹤拖长了嗓音叫他,声音有点嘶哑,“接电话。” 许暮川没有动弹,侧了个身抱着他,昨夜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又和时鹤做了很久,半夜还被吵醒。一直到后夜雨停,时鹤写完东西进入被窝,他才睡着。 但时鹤不知道许暮川有多累,他只觉得耳朵要聋了,“快接电话呀!”时鹤被吵得忍不住,掀开被子,从许暮川的怀里钻出去,寻着铃声的声音,找到他的手机,这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掉到地上了。 时鹤捡起来,念着上面的来电人:“李姿。” “李姿是谁?”时鹤把手机丢到许暮川身上,许暮川终于睁开眼,迅速坐起来,接通李姿的电话。 时鹤看着他,已经没了困意,趴在许暮川背后,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听许暮川讲电话。 时鹤听见小小的手机里传来女人愤怒的低吼:“许暮川!我说过什么?我说不要因为任何事情影响工作,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今天一回到办公室就收到rudi发来的邮件,说以后都不考虑和我们合作了!你脑子进水了吗?你要是我的业务员你现在就给我滚蛋!” 时鹤听得心惊胆战,从身后抱住许暮川的腰,许暮川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 “明天我会再飞马尼拉,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他还能给我们发邮件说明还有希望。”许暮川倍感抱歉地说,“之后就算和rudi做不成,我也会找其他代理商的,这事情是我处理不当,今天下午开管理大会,我会做一次检讨,尽量降低公司内部的负面影响。” 电话那边,这个叫“李姿”的女人沉默了几秒,不得不妥协:“那你态度认真一点,做好表率。”她叹了一口气,“你还是没长大,你师傅说得对,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挂了,今天别迟到,上午有供应商来,正好你回来了,跟我去见一下。” 许暮川说好,而后挂断电话。时鹤舒了口气,期期艾艾地望着许暮川:“你被骂了。” “嗯,被骂了。”许暮川无奈一笑,“要去上班了,迟到还得挨骂。” “你不是老板吗……还有人敢骂你。” “因为我也会犯错误。”许暮川语气很轻松,似是不愿意让时鹤担心,摸摸他的头发,“犯错误就要道歉,挨几句骂没关系,以后不要犯就好了。” 时鹤坐在床上,看着许暮川穿衣服,问:“是因为要来看我的巡演所以惹了麻烦吗。” “嗯,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协调好时间。”许暮川很随意地解答,又问,“中午你在家吗?要我回来给川川喂食吗?” “……许暮川。”时鹤叫他,许暮川正在系衬衫纽扣,抬眼和他对上视线。时鹤小声说,“我预约了上门喂猫的服务,我查过了,他们很专业。你不要这么辛苦了,中午不用特地回来。” 许暮川愣了愣,“但你不喜欢陌生人来你家。” 时鹤低下头,川川正在地垫上玩球,他说:“但我更不喜欢让你很累,以后如果你真的没有时间,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百分之一万明白你的,真的。演出也是一样的,没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生你气。” 第77章 时鹤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告诉了许暮川,尽管许暮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体谅,这话对许暮川来说很是受用。 “为什么不生气?”许暮川轻快地调侃他,“你当然可以生气。” 时鹤哼了哼,重新拉起被子睡下,嘟哝说:“生气伤肝,你说的。我才不要伤肝。” “那你应该少喝酒,酒精才真的伤肝。”许暮川穿好了衣服,两手撑在床上,强迫躲进被子里的时鹤和他对目,说,“我去上班了,亲一下。” 时鹤搂住许暮川的脖子,在他的下巴落下一个吻。 许暮川离开后,时鹤浅浅地睡了一阵。九点多手机叮叮咚咚传来消息提示音,时鹤拿起手机一看,是乐队群的各位正在探讨八天假期大家一起去哪里玩,都希望挑选到一个便宜、温暖,人又不多的地方。 曲文文:要不去海边吧?去南方,南方现在肯定很热了,衣服也不用带很多,方便。 小胖:可以!海鲜好吃!海南岛? 曲文文:海南岛消费太高了,不如出国玩,东南亚现在应该属于淡季,气候也合适。 莫宇泽:[图文链接] 莫宇泽:看看,有不少选择,东南亚跳岛玩挺不错的。 时鹤窥屏半晌,发出一句:你们去过菲律宾吗?那边的海湾很漂亮,而且非常便宜。 曲文文:没去过!一直想去来着! 曲文文:诶诶我之前收藏了一个。 曲文文:[图文链接] 小胖:感觉很漂亮啊,吃的多吗?? 时鹤:吃的不知道诶,主要是他们官方语言是英语,都听得懂,没有沟通障碍。 莫宇泽:你去过吗?我听说菲律宾安全性一般。 时鹤:海岛没问题的,很安全,我小时候去过,很干净。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聊了一大堆,最后核实了各自持有的签证可以直飞菲律宾,说走就走,即刻定下第二日的机票。 时鹤在旅游这方面倒在行,就像音乐节和巡演,都是由他来定酒店。当日下午他便定了爱妮岛四天三晚的酒店。 北京直飞马尼拉的航班,一天仅有一到两趟,飞机上的人也很少,空姐开玩笑说左右分散点坐,维持机身平衡。 时鹤依然差一点没赶上飞机,过完安检后,收到许暮川的一句“登机了”,他便知道许暮川和他坐的是一辆飞机。 但时鹤和成员都在经济舱,见不到许暮川,他就没有与许暮川讲。 一直到落地马尼拉,下午四点。 马尼拉天空蓝得纯粹,云团厚厚低低,悬挂肩头,天气晴得完全看不出在几天前曾有风暴穿岛而过。 取完行李,马不停蹄转机前往海岛,尽管行程排得够紧凑,但抵达民宿时时间依旧到了晚上八点,海岛风光只能留到次日欣赏。 时鹤一进门连行李都没力气收拾,扑上床给手机充电,发现许暮川给他发来了好几条信息。 许暮川说他平安落地了、到酒店了、酒店定位、问他吃饭没有。许暮川还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晚餐吃的是酒店的香煎海鱼,他说味道不太好,没有他自己做的好吃,下一次要给时鹤做。 最后一条是许暮川问他:还在忙吗? 时鹤满面春风地阅读许暮川给他发来的信息,像批奏折一样,一条条给他回过去。 他想到八年前追求许暮川的时候,他强逼许暮川必须要每天回复他的信息。许暮川做得不是那么好,但也会有像现在的时刻,三更半夜一次性回复时鹤一整天的信息。 那时候的时鹤就会抱着手机躲在床上一条条看。小小的荧屏仿佛充满了魔力,叮叮当当地响,给他送来心上人的消息。 时鹤还在打字,屏幕跳出许暮川的视频通话邀请,他抬头,确认同房的莫宇泽还在浴室洗澡,便点了接通。 屏幕里出现许暮川大大的脸,只看得见五官,赫然填满整个手机。时鹤皱了皱眉:“你拿远一点点。” 许暮川照做,像是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能照全上半身。许暮川撑着头,在热带地区的空调房里,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长袖,袖口微微挽起,问他:“一整天在忙什么?现在才看我的信息。” “你猜猜我在哪。”时鹤眼睛弯弯,“你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我猜对了还要你告诉我吗?”许暮川笑他,忽然表白,“我好想你。” 时鹤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声音调小一些,起身翻包找耳机。 “在找什么……你不在家?” “我不在呀,我不是让你猜我在哪嘛。” 时鹤索性把手机盖在床上,画面只剩一片漆黑,许暮川对此颇有微词:“把我从小黑屋放出去,小鹤。” “哎呀你等一下。”时鹤翻完随身携带的书包,又掀开行李箱,“我找耳机,很快。” 许暮川果然很听话地等待,保持沉默。 时鹤收行李收得太着急,把行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浴室门倒是打开了,莫宇泽围了条浴巾就出来,直着嗓子抱怨:“好热,比北京热太多了,你等一会儿再去洗吧,排风扇力度不够,里面全是水汽。” “哦,好。”时鹤蹲在地上,喘了口气,把行李箱里的睡衣拿出来,莫宇泽一出来就看见时鹤把东西弄得到处都是,笑道:“你摆地摊啊。” “你有没有耳机,借我一对,我和朋友打个电话。” 莫宇泽拉开自己的书包,“我找找……但你可以直接打,我不介意的。” “不太好嘛。” “喏,给你。” “谢啦。”时鹤接下耳机,把手机带去了阳台,关上玻璃门。 耳机终于连接上手机,时鹤这才架好手机,朝屏幕里的许暮川打了个招呼:“我回来啦许暮川,你在干什么呢。” 时鹤忽然看不见许暮川的脸了,只有他的手和笔记本电脑键盘,那双他抚摸过千万次的手在键盘上来回敲打。 时鹤抿了抿嘴唇,小声问:“你在忙吗?那我先挂视频了。” “没有。”一只手朝屏幕伸过来,调整画面角度,时鹤终于看见了许暮川的侧脸。 他笑起来:“许暮川,你还没猜我在哪呢。” 许暮川好似不理解时鹤的雀跃,推了一下眼镜,没吭声,时鹤盯了他一阵,听见许暮川问:“你和谁在一块?” “莫宇泽啊。” 许暮川微微侧过脸:“你最近不是休息么?” “是啊。” 许暮川又安静了,时鹤有点着急,催促他:“你快猜,猜对了有奖励。” 时鹤看着许暮川把手机拿起来,那张脸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要占满整张屏幕,许暮川沉声说:“我不喜欢你用他的耳机跟我通话。” 时鹤微怔,许暮川问:“我可以不喜欢吗?” 第73章 伤心正在进行时 许暮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时鹤摘下右边半边耳机,“我只戴一个,可以了吧。” 许暮川依然不语,时鹤咂舌:“哎呀莫宇泽都有老婆孩子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嗯?”许暮川的确不知道莫宇泽已婚,他紧密关注fdw乐队,却不曾听闻此事。 时鹤赶紧说:“他小孩都三岁了。” 听见时鹤这句话,许暮川的嘴角总算浮起笑意,拖长了嗓音:“哦——那我不计较了。” 时鹤点点头,许暮川终于正视时鹤的问题,双手合拢,支起下巴:“你在哪……让我猜猜。” 许暮川把手机重新搁置桌面,时鹤能看见他利落的下颌线,薄薄衬衣领口上的喉结,时鹤凝视得出神,大脑完全屏蔽掉左侧耳机里传来的说话声,只听见最后一句:“我猜对了吗?” 时鹤一愣,许暮川轻轻叹息,佯装失望:“你没有在听我说话。” “是没有……”时鹤直言,目光一动不动,“我想亲亲你。” 许暮川明显顿住了,手指搭在键盘上,几秒后,拿起手机,画面一阵天旋地转,许暮川贴着手机对时鹤说:“小鹤,去浴室好不好。” 时鹤喉咙一紧,心脏像脱笼的鸟扑腾着要从胸腔肋骨挣扎飞出去。 他抓起另一边的耳机,推开玻璃门,莫宇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应该是去觅食。 时鹤快步闪入浴室,反锁上门。 “你可以不开摄像头,让我听见你说话。”许暮川又说。 时鹤把手机盖在水池旁边,两端的画面变得很黑,可耳机里许暮川的呼吸声变得沉重粗砺,清晰得恍如贴在他耳边喘气,一句一句教他下一步要怎么做会更舒服。 时鹤抖着手,和许暮川做一样的事情,相隔几百公里,却好似在同一个屋檐下。 许暮川一直让时鹤叫他的名字,半小时后,时鹤惊呵一声泄了力气,羞赧地挂掉了视频,即刻冲了个澡,洗掉浑身的汗热。 时鹤这澡洗了很久,洗完澡,曲文文挨个敲门叫他们出去玩,说是有同宿的游客生了篝火,很热闹。 第78章 夜晚的海边很凉爽,微风轻拂,潮水一起一落,木火在沙滩上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小胖手里拿着一盒烤鱿鱼,交给时鹤:“你没吃晚饭吧,给你拿的。” “明明是你吃不完的。” “哎哟别拆穿人家~”小胖掐着嗓子说话,时鹤被他逗笑,把他没吃完的鱿鱼塞进嘴,靠着篝火坐了下来。 “时鹤!给你!”曲文文不知道上哪整来了一把木吉他,丢给时鹤,“给你玩。” 四个人很少会有一起旅行的时刻,上一回是第一次巡演结束,公司希望他们增进感情默契,建议他们一起出去玩。 当时也是选了一个海边城市。其实时鹤对于海没什么执念,他沿海而住,海港从小看到大,但乐队其他三人一直很向往大海,尤其是热带地区的大海,在他们心中代表了至死不渝的浪漫。 借着火光,时鹤瞧了瞧木吉他,弦距高得可以拉小提琴了。 他简单评价:“好优秀的烧火棍。” “哈哈,我跟酒店要的,他们说是装饰品。”曲文文盘腿坐下,招呼莫宇泽,“阿莫,唱首歌,我录个视频发微博。” 时鹤笑着调琴音:“出来玩还不忘记营业。” “哎还不是池仲非要发,唱啥?”曲文文举起手机,时刻准备。 “唱个……”莫宇泽思忖片刻,翻找手机,“简单点的。《it does't matter》。” “会不会太沉闷。”曲文文问。 “弹唱版还行,而且太吵的话别人以为我们在发疯。”时鹤说着,扫几下琴弦,右手指腹在面板轻拍四下,给莫宇泽和曲文文一小节的准备,莫宇泽轻轻哼起歌谣。 乐队写的这首《it does't matter》cd原版编曲有一些复杂,时鹤将木吉弹唱版精简化并编入了带gmaj7*的三和弦循环,突出莫宇泽的声线。 和弦常见,只不过gmaj7所带来的忧伤感不是痛彻心扉、海枯石烂的,而是如微雨夜般潮湿冰冷,与莫宇泽低醇的声线相互映衬。 莫宇泽唱完后,曲文文比了“三二一”的手势,按下暂停键,“好啦,录完,完美。我发一下。” 时鹤把木吉他放一边,用衣服搓着指尖,搓掉指板蹭下来的灰尘。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歌啥意思。”小胖不知道从哪又整来了一盒烤鱿鱼,一边吃一边说,“但我挺喜欢这首,bpm很低,不累。” “你都吃这么多了还嫌累。”时鹤小声吐槽,“给我也吃一块。” 小胖很大方地再次分给他一条完整鱿鱼:“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鼓啊!” “其实我也不太懂,我觉得歌词不是很忧伤,但第一次听见时鹤发来的吉他demo,我有一点意外。”曲文文发完视频,躺倒在沙滩上,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一手握拳作话筒状,递向时鹤,“请解读一下,江鹤老师。” “哎呀不要……”时鹤垂下脑袋,两手轻轻刨着细沙,“没啥意思,乱写的,很不成熟。” 莫宇泽意味深长地打量他:“这是一专里的歌,当时你拿着成曲demo来找我们,我们还的确不知道这些歌创作背景。讲一下呗?” 小胖坏笑着刺激他:“江鹤老师小牌大耍。” 时鹤被一群人念得面赤,一言不发,只是刨沙。 如果说《约会到湿地公园》是时鹤情之所至记录下与许暮川第一次约会的心情,这首歌其实是他和许暮川吵架后写的。只不过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误会一场。 刚在一起的一段时间,许暮川我行我素的习惯没有改过来,不太爱回时鹤的消息,甚至可以说是经常性失忆抑或选择性遗忘有他这个小男友的存在。 那年,十二月伊始的某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时鹤给许暮川发了一整天的信息,许暮川一句话也没回,电话更是不接。 时鹤终于忍无可忍,明明跟许暮川说过好多次不能一整天都不回消息,他会胡思乱想,结果许暮川听话了不到一个月又“旧疾复发”。 当天晚上时鹤二话没说冲到许暮川的地下室找人,可地下室也没人。 时鹤这下急得团团转,索性给许暮川的辅导员致电,辅导员告诉他:“许暮川啊?在中医院吧,今天下午他跟我拿了一个病假条。” 居然连辅导员都知道许暮川在哪,许暮川有力气向辅导员提病假申请,都没有心思回他消息。 时鹤越想越生气,打了个车跑去中医院,在骨科门诊外找到了许暮川。 许暮川拿着病历本,浅灰色的裤腿脏了一大块,膝盖处洇湿成深灰色。他隔着人群和时鹤对望一眼,没戴眼镜、没认出时鹤,睁眼瞎掉了个头朝缴费窗口走去,一瘸一拐的。 “许、暮、川!”时鹤大喊他的名字,声音穿透人群,一个箭步冲到他旁边,拽一把他的衣服,害得许暮川差点跌了一跤。 许暮川惊诧的模样时鹤到现在还记得,眉头紧锁,不可置信地望着时鹤,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里”。 时鹤质问他:“你来医院干嘛不告诉我?我给你发信息你没看,跟辅导员请假你又有空!” 许暮川没吭声,时鹤夺下他手中的病例,看一眼,左脚脚踝扭伤,没有骨折骨裂,涂药静养即可。 “你找地方坐着,我去给你交钱。”时鹤推一把许暮川,怕他就这么摔倒,又把他拉回来,手指指着他,“别走啊,听见没有?” “知道了。”许暮川就这么杵在原地,就近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等时鹤排队缴费。 时鹤拿完药,回到许暮川身边,点着塑料袋里的药,嘴里不停地念叨:“受伤了你就告诉我呀,你害得我担心你一整天,外面又下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真的是,你以后不能不回我信息知道吗?” 许暮川躲开时鹤炙热的目光,低下头一直不说话,时鹤猜他是觉得脚踝太痛了,便蹲下来,取出一支药膏,“很痛吧?我给你先涂一点,你以后别这么不小心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时鹤把药涂在许暮川红肿的脚踝,根据医嘱给他来回揉搓,直至掌心发烫,鼻尖飘着一股药膏味道,时鹤觉得差不多了,仰起脸望向许暮川:“好点了吗?……许暮川,你眼睛好红,眼睛也不舒服吗?” 时鹤蹲得腿麻,艰难地站起来,许暮川眨了一下眼睛,摇头说:“没事,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时鹤在他旁边坐下,刚刚许暮川眨眼的时候,时鹤感受到了一滴液体落在他的手臂上,但时鹤没有拆穿许暮川,只是说:“以后你不要故意不回我信息,我会担心你的,我一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出大事了。” “怕什么?”许暮川嘴角一勾,眼神却很冰冷,“死了也有学校帮忙收尸。” “不行!我是你的监护人,是你的男朋友,你死了也是我收尸。”时鹤小声地驳斥,“伴侣也算是监护人吧……但你不可以死掉。” 许暮川沉默着,不回答他的话。 骨科门诊外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说话声、叫号声,乱成一锅粥。 时鹤知道许暮川在他旁边无声地掉眼泪,和他不一样,许暮川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 虽然时鹤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可他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很难过的时刻。时鹤伸出手把许暮川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哭。 回去之后时鹤写了这一句话:i wanna be your pearly tears when cry,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几年后,他才把这句话从笔记本中翻出来写完。 那时许暮川和他已经分开了一整年。 时鹤在悉尼念书,半夜胃痛去药房看病,一个人坐在医院温暖的沙发椅里,等待漫长的检查结果。眼前来往的都是很陌生的异国面孔,身边几乎都有人陪。 他忽然很想念许暮川的眼泪。 许暮川只在他面前脆弱过这一次,他惦记好多年。 于是写下的旋律是伤心的,歌词是温暖的。 温暖是过去的,伤心正在进行时。 - i wanna be the morning when you're awake be a bowl of porriage or a cup of milkshake which one you love more 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i wanna be the asphalt road you ride on bicycle wheels kick up raindrop fall down you lie in my arms 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i wanna be your cozy fitted pants be your radio waltz you dance be your table wood grain 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be your ring on your tongue be your fairy sparkle in hand be your pearly tears when cry 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i wanna be your dear dear dearest one it doesn't matter my babe -------------------- 和弦有参考。 《itdoesntmatter》的词在作话放不下所以放在了原文末。 第74章 电线像六线谱(1) 手机响了几声,跳出乱七八糟的新闻短信,还有一条时鹭的来电提醒,仅有一条,时鹤不紧不慢回拨过去。 第79章 “醒了?”时鹭问。 “嗯,哥,什么事情吗?” 时鹭说着“没什么事”,又问:“看你乐队的微博,去菲律宾玩了?” “对,正好有假期,哦对了,我把一万还给你。”时鹤立即打开银行软件,给联系人时鹭转账一万,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三瓜两枣,巡演好不容易收了点钱就这么花了一万,他的小心脏酸酸的,不情不愿问:“收到了吗哥?” 半分钟后,时鹭平静道:“收到了。我今天去了一趟你公寓,你请人喂猫了?” “啊……嗯。” 时鹭半开玩笑地揶揄他:“怎么突然想开了,洁癖没有了、也不担心别人给你的猫投毒了。我还想着给它喂点东西,发现它已经吃饱了。之前你去巡演,也是好几天都没拜托我。” “总麻烦你我也不好意思。”时鹤嘀咕着,曲文文又来敲他们的房门,时鹤翻身起床,“曲文文来找我了,先挂啦。” 时鹭没说话,时鹤便结束了对话,洗漱出门。 曲文文和小胖在门外候着,见时鹤和莫宇泽出门,说:“池仲又给我发任务了。” “你别理他不就得了。”小胖无奈,“我们不是在休假吗。” 莫宇泽附和:“他就是看你会理他,专门找你。” “我已经答应他了,他叫我们拍点照片,发发微博。”曲文文哀声,“我没你们那么厚脸皮,而且拍照有多难,池仲也是为我们好。吃完早餐我给你们拍,然后我们去镇上逛逛吧,我想给我爸妈买点手信。” 时鹤对拍照不感兴趣,不好为难曲文文,配合她拍了几十张,晒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躲入酒店木屋屋檐喝椰汁、蹲在地上数蚂蚁,等曲文文发了一条满意的微博,时鹤掏出手机一键转发。 转完,他想了想,单独分享至许暮川的微信:好热,你工作还顺利吗? 许暮川今天还没给他传过短讯,很是忙碌。 “走啦!去镇上看看。” 时鹤对着会话框发了几秒钟的呆,收起手机,踩着拖鞋就随乐队“进城”。 说是说城镇,城建与国内的小村落相似,只不过游客多,显得热闹。 低矮的房屋、五颜六色的陈旧广告牌,电线像六线谱在屋邨间穿梭,摩托车比小鸟自由,嘟嘟地唱歌。 小胖沿街搜寻美食,给每人拿来一根肉桂油条,时鹤热得没胃口吃,握在手中,不一会儿又被小胖给讨回去了。 “诶!这里有一些手作品!”曲文文跑在最前头,精力旺盛,朝他们招手。 时鹤跟进去,终于能躲一会儿太阳,打量着店内墙壁上挂满的贝壳和明信片。贝壳基本额外上过颜色,明信片则是简单朴素的风景照。 守店的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可能还要更小,熟练地向他们吆喝介绍。 小男孩说可以挑选贝壳做成拼字相框,贝壳有大有小,相框尺寸也可以自己选。 时鹤见曲文文很兴奋,心觉不妥:“我小时候海边捞了一大堆贝壳,后面全被菲律宾海关扣留,还罚款了。” “真的吗?”曲文文扭头就问小男孩,小男孩一听连忙摆手,睁大了纯真的黑圆眼睛:“不会的,不会的,这些都可以,真的。” 他说着就拿出来一大篮子的小贝壳,人工处理过显得干净漂亮,“都是挑过的,小贝壳制品可以带走,行李箱,带走。” 见几个人无动于衷,他索性把相框都拿出来摆在地上,抓一把自己短短卷卷的头发着急地解释:“卖过很多,都可以带走,帮你们贴贝壳。” 时鹤默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keeree,他蹲下身,开始挑篮框里的彩色贝壳。 贝壳与大拇指差不多大小,时鹤选了十来个形状不一的贝壳海螺,捧给小男孩:“帮我贴,字母‘x’。” “ok。” 小男孩动作很迅速,在六寸相框背板上贴好字母“x”,用花体字在x下写上el nido。相框用玻璃罩封住前,问时鹤:“还要写什么?” 时鹤咬了咬拇指盖,沉吟:“嗯……to my dearest。小写……哦不,by your dearest,嗯!” 小男孩会意照做,花体字写得飘逸潇洒,随后将相框用废旧的纸张包裹严实,装入朴素的牛皮纸礼盒,绑上细细的麻绳蝴蝶结,交到时鹤手中。 四个人在店内总共带走了五份相框,小男孩高兴得见齿不见眼,送他们出门,伸高长长细细的胳膊,跟他们道别。 晚上回到酒店,时鹤才收到许暮川的答言,告诉他工作进展不太顺利。 时鹤本想给许暮川分享今日见闻,犹豫片刻,给许暮川去电。 “小鹤?回酒店了吗。” “回了。”时鹤摸着即将送给许暮川的礼物,心中到底是雀跃的,但还是先安慰了许暮川几句,才问:“你会在马尼拉待到几号呀?” “申请了两周,毕竟我是拿的美签免签入境的。”菲律宾的签证办理复杂严格,他此行来东南亚还未来得及办菲律宾的签证*,本以为见完几个代理商就可以走了,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许暮川意兴阑珊,简单回答:“但我最多十天左右就得回北京,公司那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时鹤松了口气,时间上来得及。 “那你工作被人打扰会感到烦吗?” 许暮川沉默几秒,不太理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时鹤在床上滚了一圈,打着哈哈:“哎呀也没什么啦,你,你先忙吧,我要去洗澡了。” “好,你早点休息。” -------------------- ---- *前往目的国处理商务事宜请务必使用商务签证,小说情节请勿模仿。 不过最近新闻是菲律宾免签吗,故事现在进行时的背景是22年,以防纠结说明一下! 第75章 电线像六线谱(2) 李姿:好,他员工人还不错。 许暮川苦笑:我陪他跑了三天客户。 李姿:嗯,有的人会比较注重时间观念,所以在了解清楚客户习惯之前不要轻易改约,外面下刀子也得赴约。 许暮川:明白的。 李姿:吃一堑长一智吧,其实因为这种事情大发雷霆的客户也很少,但不是没有。这回能明白为什么康伟说接电话的时间不能超过十秒了吧,你师傅肯定吃过亏。好比以后你带业务员就会告诉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只允许客户改、自己不能擅自改。 许暮川彻头彻尾地认栽,和李姿聊完,处理完公司内部流程,深夜才休息。 睡前阅读了时鹤乐队的微博更新弹窗,时鹤在视频和照片里看起来很愉悦,和他猜测的不错,时鹤的确在菲律宾的海岛,许暮川可惜自己没有时间陪他。 次日他收到了rudi员工的好消息,rudi决定再给他们公司一个机会,约了下班后的时间,地址选在了rudi在马卡蒂的一栋写字楼。许暮川赴约后才明白为什么rudi挑选了下班后的时间。 rudi是韩裔,嗜酒,四十八岁,爱玩宾妹,有两个老婆,一个在菲律宾,一个在韩国。 照理说东南亚人具有较高的宗教信仰,理应对三禁敬而远之。奈何内部人均经济水平断崖般悬殊,迫使不少底层人民无路可走,成为全世界有钱人的盘中鱼肉。 rudi在写字楼里的会场见到许暮川,没有几日前的气恼,倒是兴致高昂、满面红光,搂着许暮川说:“请自便吧,挑一个喜欢的?” 许暮川配合用视线扫了一圈,笑说:“谢谢,我有家室了,大家也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跟我就不合适了。” rudi睨他一道,随手指了角落的一个女生:“她还是初夜。” 许暮川不露声色皱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生走到他身边,超短的裙子、近乎清水的妆容,刘海很厚,盖住眉毛,眼神低顺。许暮川看她的年纪,和许望春一般大,令他想吐。 每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本能地想起妹妹,除了抗拒,还有庆幸。 哪怕这份庆幸里含了幸存者偏差的傲慢,许暮川依然庆幸他可以给许望春和自己更多的选择、庆幸活在一个努力也看得见希望的土地。也庆幸自己努力过。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许望春曾经告诉他的,关于她的小学同学走投无路步入深渊,失足的男男女女,被无形的脚链永远困住。 大脑总是会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闪回十八岁以前的画面。这辈子他都不想回去的岁月。没有美好的记忆,一丁点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饥饿、失眠、劳动、试卷。 高中那三年校长找到他们家,劝说张燕给他更好的环境念书。可容叔叔去世后他们从镇上搬回农村,每逢寒暑假,张燕只能给他打扫出一间清净的屋子,是外公外婆留给舅舅的祖屋,屋子隔壁就是闲置的养殖房。 白天出门寻工,夜晚挑灯而读。 许暮川没有任何想法,许暮川只想考出去。 他的青春乃至他的人生都是从二十岁开始,二十岁以前的世界是土灰色的。 第80章 “感受过吗?宾妹服务很好的喔!”rudi将许暮川按在皮质沙发里,把他的公文包拿到一边。 许暮川深吸一口气,房间空气里有特别的味道,微臭,闻着很恶心。在美国一些街头也能嗅到,并不陌生的味道。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罪魁祸首,夹在rudi的指尖,rudi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知道你们不允许,我不会强迫你。我开心而已!宾妹是送你的礼物,喜欢随便带走啊!” rudi叫人送来一大桌的酒,也不叫许暮川陪他喝,他就自己喝。喝完吸一口,又喝。房间内静得很诡异。 许暮川不是没去过夜场、夜总会,诸如此类的地方,只是没见过这么安静的私人会所,除了rudi和几位女生,一个人都没有。 许暮川摸不清rudi的脾气,就这么端坐着等rudi喝够,坐在他旁边的女生也不吭声,rudi旁边的几个女伴更是一言不发,大家好像都习惯了。 rudi喝了三巡,似是终于想起来叫许暮川来所为何事,一把搂住许暮川的肩,哀叹:“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许暮川客气地说:“中国有句话,能力多大,责任多大,你的辛苦也是为了公司的大家,很了不起。” rudi似是更高兴了,让许暮川拿出电脑,翘着二郎腿一副施施然的模样,半醉半醒地听许暮川给他讲产品合作企划,偶尔被许暮川的吹捧夸得眯起眼。 如果有必要,为了钞票抑或合作,许暮川认为自己可以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夸赞、歌颂、道歉,都无所谓。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亦步亦趋地模仿这个社会的规则行事,为灵魂套上一个合衬的躯壳,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恭维的,拙劣的躯壳是否本就属于他。 他不是天性圆滑的人,违背本性去适应投机的社会,从真正接触业务行业开始,存在着无数这样的时刻。 在无数的此刻,许暮川会想念时鹤,想念大学那一段无法倒流的乐队时光。也逐渐明白,除了时鹤,没有人能够承受他的脾性,没有人为他让步,没有人会给他台阶下,没有人愿意包容。 大学那几年,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对时鹤的情感是不是绝对纯粹,是不是有被人关怀的受宠若惊,被人爱护的感激,时鹤带给他全然陌生的体验,许暮川怀疑再怀疑。 直到第一次在时鹤面前流下眼泪,许暮川认为自己配不上时鹤的好,第一次感到无措,比没有钱的时候更无措。 时鹤给他的爱是陌生的、温柔的、冲击的。 不爱是平静的、乏味的、原本应该习以为常的。 没有办法再习以为常。 第76章 一定会掉眼泪 时鹤白天在马尼拉机场送别队友,打了一辆车到许暮川的酒店定位,酒店位于马卡蒂,街道比较狭窄,有一些像香港,单向车道多,司机放他下去,他拖着行李过酒店安检门,安保问他是否预定,时鹤只能说没有,要等同伴。 安保便由他在沙发里坐着等。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十点,等来了时鹭一个跨洋电话。 “你怎么又没有和他们回国?!”时鹭一声低吼,惹得本就疲惫不堪的时鹤登时想大发雷霆,硬生生被记忆中来自哥哥的恐惧给压下去。 他急促地呼吸,说:“哥你别管我了。” 时鹭一听这话,恨不能顺着无线电从手机里爬出来把他抓走:“你现在在哪!你知不知道菲律宾很危险?” “马尼拉。”时鹤看一眼落地窗,十点钟的马卡蒂依旧很繁华,夜晚路人不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偶尔有疾驰而过的摩托车。 他看不出有多危险,何况他在酒店里,隔壁就站着一位持枪的安保大哥……持枪到底是说明危险还是不危险? 算了,这都不是重点。 时鹤收回视线,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是不是去找许暮川?” “……”时鹤心脏一跳,没有说话。 “让他接电话!” 时鹤犯难,十点钟他也没等到许暮川,给许暮川发的消息暂时没有回音,这下他要上哪去找许暮川接电话。 时鹤只能扯谎:“他、他在洗澡——” “你别骗我!我说过你不可以撒谎。”时鹭几乎要抓狂,怒火烧着时鹤的左耳,时鹤受不了了,索性摊牌:“那你要怎么样嘛,我就是喜欢他,你杀了我好了,我没办法呀。” “你喜欢他什么啊你喜欢?你有本事就问问他,问他——”时鹭突然噎住,时鹤不明所以,反问:“问什么啊!” 时鹤等了很久,哥哥的声音才缓缓地从手机里透出来,带着电子失真感,冷冰冰的:“你问他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五年前会不会丢下你走,你有本事就去问他。他现在回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你有想过吗!他要是真在乎你这五年干嘛去了?你要是不来北京,许暮川他妈的还会找你吗?!你不要再给人当消遣了可以吗,算是哥哥我求你了!你这样的条件找什么男人找不到?!为什么一定要和他?” 时鹤被哥哥骂得气血上头,浑身发抖:“我想过啊,就算是他现在无聊了回来找我又怎么样?只要他还是喜欢我的,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你以前就不喜欢他才会这么说他!我不许你说他!” 时鹤一把挂断电话,时鹭下一秒又打进来,他干脆关机,反正手机也快没电了。 耳根子终于安静,时鹤往后一倒,背靠沙发,双手止不住地打颤,紧紧捏住手机,手机烫得不像话。 时鹤很少有忤逆时鹭的时候,他心知肚明为什么会突然生哥哥的气,或者说是,恼羞成怒。 哥哥总是能很精准地踩响他心中的地雷。关于许暮川离开的五年,许暮川五年前为什么要走。哥哥毫不留情面地向他发出质疑,吃定了答案一定是难听的。 时鹤却认为自己大约明白许暮川的理由,在许暮川心里,前途比什么都重要,北京工作机会更好,他便来了北京。偏偏很凑巧,来北京后发现旧情人在这里,彼时许暮川恰好有了无关前途的闲时间,恰好单身的他希望能旧情复燃。 一切恰恰好,命中注定,早在重庆就被道长点破,时鹤信神信佛信一切,信他天生要和许暮川纠缠在一起。 而许暮川呢,许暮川一定是念旧的、是在乎的,否则为什么要为他造一个关于“x”的梦。 时鹤不觉自己有多莽撞,至少此行已经做好万全觉悟,明白就算不会排在许暮川心目中的第一位,并列第一、第二第三他也认了,只要能从许暮川那里听见、看见他的心……字面意义上的听得见、看得见就好,撒谎骗他、有期限都可以,他只希望许暮川还在乎他,愿意为他再造一场梦。 他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累得倒在沙发里睡了过去,抱着给许暮川的礼盒,正做着梦,被一双滚烫的手抚摸着醒了过来。 “小鹤。”许暮川的脸横在他眼前,时鹤深深地呼吸,轻易闻见许暮川身上乱七八糟的味道,有烟酒味,也有他很讨厌的香水味。 时鹤捂着脸打了个喷嚏,许暮川把他拉起来,态度是亲昵的,却含了一丝无奈:“你应该和他们回去的,在这等这么久会感冒。” “夏天不会的。”时鹤被他拽着胳膊,带去电梯间。 许暮川脱了一件外套给他:“他们的空调开得很低。” 西装外套面料柔软,触感冰冷。许暮川眼底尽是阴翳疲倦,应酬归来浑身没劲。时鹤乖乖收下外套穿上,两手提着牛皮纸袋礼物,纠结要怎么给许暮川,对方现在好似心情很差,至少精神很差。 “你喝了很多啊?”时鹤凑到他身边,冷不防又被香水味道刺激鼻子,弯下腰打喷嚏。 “嗯,我有点累,小鹤。”许暮川斜斜地靠着他,两颗脑袋相贴,等待电梯上行至四十层,他轻声说,“让我安静一会。” 电梯间轻柔的音乐中混着许暮川沉重的呼吸,时鹤憋红了脸不打喷嚏,鼻子犯痒只好用手捏住,微微张着嘴呼吸。 终于抵达四十层,漫长的几分钟,许暮川带他进了套间,时鹤一进屋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丢到沙发上。 “许暮川。”时鹤还是忍不住叫他,“我有打扰你工作吗?你会不会不高兴?” 许暮川好像笑了一下,幅度很小,时鹤吃不准,不过听见他说:“没有,我很高兴。” 说罢,许暮川放下公文包,走到他跟前,抬手碰了碰他额前凌乱的头发丝,将时鹤揽入怀中,缱绻地抱住他,力度不大,“可是我没有时间陪你,你会伤心吗。” 时鹤想说会,话到嘴边,摇头,许暮川小声笑起来:“你可以伤心。” 时鹤嘀咕说:“我不想伤心。” “为什么?”许暮川问,手指缠绕怀中人弯曲的头发,“我今天让你等了这么久,还没有接你的电话。” “反正你也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我要来……许暮川,”时鹤的嘴唇悄悄贴住男人的颈窝,合上眼,吸一吸鼻子,鼻腔还是犯痒,仿佛千万根细羽在挠。时鹤想了很久,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第81章 “嗯。”许暮川懒懒地应着。 时鹤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可他憋不住太多负面情绪,闷声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五年前你会离开我吗?” 刚问出口,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许暮川怎么会做这种如果。 早在一开始许暮川就祈求他,以前的事情能不能就当过去。时鹤只是希望许暮川骗他,或者不骗他,都可以。如此,五年前的那个午后,可以在时鹤心中画上一个句号。时鹤希望许暮川亲手画一个句号。 可许暮川抚摸他的手忽然停下,也不说话,时鹤等了好一会儿,许暮川轻啄他的脸,松开了他:“我先去洗个澡。” 时鹤身上的热源散去,许暮川进了浴室。 他打开浴室的暖光灯,洗澡水从陶瓷天花板洒下,许暮川的心脏跳得比和rudi喝酒的时候还要快,热水浇淋全身,许暮川疯狂搓着脸,想把酒精从脑袋里赶走,好冷静下来思考,到底要不要向时鹤坦白。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五年前会离开时鹤吗? 他知道一切条件没有改变的情况下,答案指向唯一,他还是会走。许暮川无法轻描淡写地欺骗时鹤说“不会”。可他又于心不忍,说出那一个“会”字。 不如坦白好了,忍了五年,不就是希望时鹤能重新回到身边,心无芥蒂地回来吗?坦白之后,时鹤一定会原谅他,一定会理解他……也一定会为他歉疚不安,一定会掉眼泪。 比心存芥蒂更痛苦的是心存亏欠,许暮川深知,所以他做不到,做不到让时鹤装着沉重的担子,为那明明不会再叨扰他们的两百万而彻夜难眠。 有时候许暮川希望自己不要这么了解时鹤,不要读懂时鹤,这样就能轻易地把担子甩给他,让时鹤死心塌地地爱他,用亏欠绑住他的心。 许暮川在淋头下站了许久,关掉花洒,没有得到任何头绪。康伟时常夸赞他做事很果敢,也有点不计后果,但面对时鹤,许暮川就好像困在钟表里的指针,看似走了很久,实则原地打转。 他胡乱擦了一下头,戴上眼镜,打开浴室门,却发现屋内静悄悄的。套房空间虽然不小,但许暮川走了一圈不过一分钟,时鹤不在沙发、不在床榻,行李箱还在,大半夜的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许暮川赶紧给他致电,下一秒听见时鹤的手机在卧房响起,他冲进房间一看,手机接着充电器,随意地搁置在床头柜上,时鹤压根没带手机出门,手机旁边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相框。 许暮川一把拾起相框。 相框赫然展出一个用贝壳拼成的字母“x”。 每一个贝壳的大小几乎一致,颜色是淡淡的蓝,拼凑的字母不是许暮川的姓氏“x”,而是许暮川沉默的三年。 三年以来,许暮川躲在大大小小的舞台之下,淹没在人群里,像所有粉丝一样给喜欢的乐手寄出一封又一封的贺卡。许暮川从来没有想过告诉时鹤,这只是他聊以慰藉的唯一方式,安慰自己还能与时鹤扯上一丝一缕的联系。 他不知道时鹤是怎么从人海里把他捞出来的。可时鹤总是可以。在八年前的迎新晚会,时鹤就将他从成百上千的学生里找到。时鹤总是能将他打捞。 from el nido,by your dearest。 许暮川久久伫立在床头柜一侧,手中的小小相框,玻璃干净光滑得能倒映出他的脸。还未来得及吹干的发丝,水珠哒哒落在玻璃上。 许暮川不知道时鹤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怀着什么想法向他提问。 有时候他对时鹤很了解,一个皱眉的表情、随意飘到他身上的眼神,许暮川的确能够一眼看穿。 但时鹤还是会有无数个令他读不懂的心情。 半分钟后许暮川听见门铃声,他拿着相框去开门,时鹤还不明白许暮川在想什么,解释说:“我去了趟药店,他们说没有加速代谢酒精的药,但是有可以缓解酒后头疼的药。不过……我现金没带够就没买,你要吗?我带卡再下去一次。” 时鹤只是去买药,而非气恼他没有回答,也不是任何一种许暮川所想的负面结果。 许暮川心头一恸,艰涩地开口叫他:“时鹤。” 他私下鲜少叫时鹤的名字,时鹤明显愣了一下。 许暮川的胸膛微微起伏,下了很大的决心,告诉他:“关于你的问题,我不想骗你。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他停顿几秒,时鹤眨了眨眼,放低了视线,嘴唇紧抿,许暮川便将声音放缓和了一些,珍重地说:“但不管再来几次,我都会回头找你……就算我不是现在的我,除非你不再需要,我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离开你。”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明,我真的……一直很爱你,我知道我也一直在伤害你,”许暮川浑身发抖,房间里的冷气一点点侵袭他刚沐浴完的身体,眼前慢慢混沌模糊,“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许暮川向时鹤许下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时鹤知道,许暮川这个人做事很较真、从不食言,以前许暮川从来没有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的话,以前许暮川只说“最喜欢你”,许暮川也的确做到了,八年如一日,在所有人类里,最喜欢他,最喜欢小鹤,即便是消失那几年。 时鹤释怀般松了一口气,他还是不要和许暮川的事业作比较了,前途事业放在哪都很难输的。 他只要赢过所有人类,排在许暮川心中的人类榜单第一名就好了,时鹤对于这个还是很有自信的。 “知道啦。”时鹤美美地笑起来,重复他的话,“你不会再离开我,我们重新开始……亲亲。” 第77章 怀念亡夫的心态 一下飞机,关掉飞行模式,时鹤的手机叮叮当当地传来时鹭的未接来电提醒。 “完蛋了。” “怎么了。”许暮川将两个人的行李推入乘梯,关上门,前往地下停车。 “许暮川……”时鹤点开时鹭的短信,冷汗直出,“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段时间?” 和时鹭吵过一架,在马尼拉的两日,时鹤再也没有接听过时鹭的电话。也不知道时鹭是从哪里得知他今日回国,给他发信息,说已经到他公寓,要和他谈一谈。 时鹤看不出来时鹭短信间的语气,实在不知道那一句“谈一谈”会有多可怕。 “那你的猫怎么办?” 时鹤欲哭无泪:“我明天中午偷偷去把它接过来……可以吗?我不住很久,就暂住几天,等我哥消气了我再登门道歉。” 许暮川找到轿车,把两个人的行李一起放入尾箱。听见时鹤的话,眉毛一抬:“你和他道歉?” “嗯,我找你那天跟他吵了一架。”时鹤很是不愉悦地嘟哝,钻入副驾驶,“他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很生气,但你别在意,我哥就是管得比较宽,过一阵发现我活得好好的他就没事儿了。他以前对你有一点点偏见,不是你的错。” 时鹤很少在许暮川面前提及时鹭,从前讲的多是好话,他哥给他打掩护,好让他们的地下恋情进行得顺利。 这是第一次从时鹤嘴里听见“时鹭对他有偏见”。 许暮川的手推动排挡杆,轿车徐徐开上街道,时间尚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赤红一点,缀在天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一望无际的红尾巴。 “你想住几天都可以。”许暮川说,停顿两秒,时鹤满意地摸一摸许暮川的手臂,许暮川拍拍他的手,继而道,“如果有需要我出面解释的,或者他要见我,我会协调时间,你不需要一个人硬撑。” “放心吧,我会自己解决的,我哥……我哥他人也不坏的,之前是因为……”时鹤犹豫着是否要告诉许暮川五年前他哥给他看的微博,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没想到时鹭还这么执着地认为许暮川是一个大坏蛋。连童仔都不骂他了,承认许暮川不是坏人,他哥还在耿耿于怀。 但时鹤已经决定和许暮川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思来想去不如坦诚一点:“其实五年前他给我看过你的微博。” 许暮川侧过脸,望着时鹤,视线又缓缓地收起,回到主干道。 “他就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玩玩,是因为你要组乐队然后、嗯然后你也不喜欢男的,他觉得我被骗了……反正,”时鹤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一紧张就要抓着安全带,“反正都过去了,我知道你不是就行。哥哥只是担心我。” “你呢?” “什么我呢。”时鹤茫然地抬起头。 许暮川温声问:“你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时鹤迟疑片刻,慢慢地点头:“想过的,因为你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你不喜欢男人,乐队结束,我们也该结束。” 许暮川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临近路口打了左转灯,言简意赅道:“我那时候,眼盲心瞎。” “你是啊,你就是眼盲,还不喜欢戴眼镜。”时鹤轻哼,“心嘛……心不算瞎。” 第82章 许暮川暗暗舒一口气,嘴角上扬,开启汽车的cd播放功能,“听一会儿歌。” 音乐从四面八方的车载音响传出,架子鼓一响,时鹤就知道许暮川播放的是fdw的第一张专辑。 他想暂停歌曲,奈何摸索了好一阵,都没在中控台找到退出cd的按钮,又不敢乱动,只好作罢,假装这歌不是他写的,也不是写给前任的。 许暮川就这么播放他的歌,一整张专辑不过九首,从头放到尾,恰好来到他的住宅。 许暮川住在东三环,时鹤住在西三环。时鹤想起某日的许暮川乘地铁到他公寓,要走好一段路,这么爱折腾,精力旺盛。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去想,原来这三年,他和许暮川只隔了一条长安街。 不到二十公里,走了三年,真不知道许暮川怎么想的。 许暮川也许是看穿他的心思,忽然说:“我以前不住在这里,去年搬过来的。” “你以前住哪?” 许暮川不紧不慢地回答:“刚来的时候住南边,四环开外一点,后来通勤实在不方便,和我同事一起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年。一年后离职,因为要跑工厂,厂基地靠近河北,我就没有在朝阳住,搬到工厂那边去了,当时办公室没有打算选址北京。一直到前年年底签了一个美国大客户,大家才一致决定咬咬牙把销售办公室搬回北京,接待客户有门面,生意好做点。所以我是去年年初才住进来的。” 时鹤恍然大悟,原来他和许暮川也不是一直这样隔着一条西长安街遥遥眺望。 这样想着,时鹤高兴了一点,挽住许暮川的手,和他一起把行李箱拎进入户厅,站在一边等许暮川给他找拖鞋。 许暮川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符合时鹤鞋码的全新拖鞋,用一种很平静、平静得理所应当的口吻说:“如果知道你住在西三环,我也会住那边。北京虽然不大,但想要找到你,其实也挺难的。” 时鹤换好拖鞋,把许暮川送他的那只手包挂起来,随着他进入客厅。 “所以你只给我公司寄信,许暮川,你为什么不落款写你自己的名字呢?” “那个啊……”许暮川提起“x”,讪讪一笑,朝时鹤眨了眨眼,“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找你是我找你,‘x’只是你的粉丝,以后也还是你的粉丝。” 时鹤没说话,许暮川又解释:“而且如果我贸然找你,你也不会见我,说不定一次尝试后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就好像重庆回来之后,你说过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 “打住!”时鹤呵止他,“我不想见你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你、你那天晚上突然亲我,吓到我了!我一开始没想过回北京再也不理你的,你好歹也是……前乐团的队友,我有那么小心眼嘛。” “吓到你了?但是也不能全怪我吧,你喊那个名字我肯定会误会。”许暮川长手一伸搂住时鹤,把扑腾翅膀的小乌鸦抓到怀里,“说到这个,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猫叫‘川川’,它一看就身价不菲,怎么可能是串串,你不要污蔑它。” 时鹤本不打算告诉许暮川的。除了川川,诸如门禁密码设置许暮川的生日、手机密码设置许暮川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这类看起来和许暮川有关但仔细一想其实和许暮川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生活细节,时鹤用一种在怀念亡夫的心态怀念他的初恋,说出去给许暮川听,怕是要把许暮川连夜气走。 “这猫是我哥送我的。”时鹤拗不过,还是开口解释了,温温吞吞的,一说话,发现许暮川把他抱了起来,有力的手臂托住他的大腿,进了一间没开灯的房间。 “你继续说。”许暮川道。 时鹤只能继续回忆关于川川的故事,而许暮川的双手已经放在他的衣服上,拆礼物丝带一般,动作缓慢又坚定。 时鹤握住许暮川的手腕,没有阻止他,就这么松松垮垮地握住,仿佛是他在引导许暮川的动作。 半分钟后,时鹤觉得胸膛凉飕飕的,两手搭在眼前人的肩膀上,看着许暮川离他越来越近,为他倾下腰肢。 时鹤继续说:“我和你分开之后,我一直哭,一直喝酒,你不要念我啊,我那时候不喝酒就睡不着,安眠药褪黑素都没有用。最严重的一次我喝完酒荨麻疹发作,呼吸不了,送去医院急救,从医生手里要回一条命。” 许暮川的动作很明显地停住了,两只手停在他的腰上,惹人发痒,时鹤用脚趾踢他:“干嘛,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房间太黑,时鹤只能听得清近在咫尺的男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看不清楚任何表情,他见许暮川没动,便继续把川川的来历说完:“出院之后我就戒酒了,我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万一死了就真的见不到你,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当时学校附近的医院,医院旁边不是有一个宠物店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经常去玩,宠物店和救助站,我给你发过的,不过你说你不感兴趣而已,明明那些猫咪那么可爱……就是我哥陪我出院那天,我进去看了看,店长说有一窝小德文和一窝小三花,低价出售,他实在卖不掉了,希望我们买走。 “我当时也没买,我连自己都养不好,还养什么小动物啊,何况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澳洲念书。和你分开之后,我哥擅自帮我提交了澳洲友校的大四衔接课,到时候我一个人在澳洲,念完大四还要念一年研究生,肯定养不好的,我连水课的功课都很难完成。” 时鹤说到这里,许暮川依旧一动不动,两手支在他身侧,就这么俯身望着他。 “结果我哥在我出院第二天给我送来了一只德文,还说跟爸妈商量过,给它办理入境手续,可怜的小东西在韩国寄养了好久才入境澳洲的*,陪我念完书再带回来。 “我一点都不乐意啊,虽然我很喜欢猫猫,可是我自顾不暇。但没办法呀,他已经把这么小一只猫咪塞到我手里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送去韩国了,我不能不管它的死活,就这么把它养大了……不过养猫很有意思的,养它之后我心情也好了很多,没有这么寻死觅活了。可能我哥想转移我注意力吧,他也是煞费苦心了,有我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弟弟。” 时鹤安静下来,许暮川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时鹤是真的说完了,才低声问:“所以它为什么叫‘川川’。” “哦,哎呀,你说这个。”时鹤笑了一下,小腿拢住许暮川的腰,“德文猫很黏人嘛,它一天到晚都粘着我,胆子又小,我就在想,要是这只猫猫是你该多好,你要是也能这么一天二十四小时离开我就活不下去就好了,所以给它的名字是‘川川’,毕竟不能直接叫许暮川啊,万一哪天它离开我了,我要两倍伤心了……养了几周后我没那么走火入魔,感觉叫它‘川川’有一点不尊重它的个性,把它当替身似的。但已经迟了,我叫别的它都不应我,只有一开始的‘川川’才应。” “所以它就一直叫‘川川’啦。”时鹤高兴总结,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时鹤终于讲完,许暮川良久没有反应。时鹤的衣服褪到一半,半截身子暴露在空气中,他只好挠了挠许暮川的后颈:“我有点冷,许暮川,还做吗?我还有点饿,要不先吃饭,不然到半夜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 时鹤话音刚落,脸颊感受到一两滴液体由高处落下,他愣了一下,抬手去碰许暮川的脸,摸黑寻到他的嘴唇、鼻梁,手不安分地捏了一下,指尖顺着鼻梁骨往下,触摸到一片潮湿。 许暮川居然哭了。时鹤的手指在他脸上来回摩挲,布满了冰凉的泪水。时隔八年,他又见到了许暮川的眼泪。 时鹤为许暮川掉过无数次眼泪,哭泣在时鹤心里不是脆弱也不算懦弱,和所有情绪一样简单纯粹,也许这是为什么他很痴迷许暮川的眼泪,因为许暮川和他不一样,许暮川视眼泪为珍宝,不喜欢哭、也不喜欢时鹤哭。格外罕见。 在一起的三年,他也只在医院那一次见过。一直以来许暮川都没有为他掉过眼泪,坚毅克制。 唯有这一次,饱含愁绪的泪珠落入了他的眼瞳,令他再次变成一具容器,心甘情愿将许暮川的一切装载,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地窥探他的心。 -------------------- ---- 中国宠物入境澳洲需在被允许的第三国隔离6个月以上。 第78章 傻缺恋爱脑 鱼皮煎得焦香爽脆,淋了金黄色的柠檬汁,鱼鳞褪去,只剩下菱形纹路,密密麻麻铺在深色的鱼皮上。 许暮川的厨艺不是一直这样好。 时鹤知道,以前许暮川做的饭菜在味道和皮相之间,最多留有一个。他的追求是熟了就好,偏偏时鹤对食物的要求很高。又要新鲜,还要可口,摆盘也不能忘。 但时鹤自诩是美食家非厨师,十指不沾阳春水。 “怎么样。”许暮川问,“好吃吗?” 时鹤的嘴塞得满满当当,没有空和他讲话,只顾着吃,点头敷衍了一下。 第83章 许暮川轻笑:“又没人跟你抢。”他进入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倒好给时鹤。时鹤抬眸,眼睛都亮了起来,直到听见许暮川毫不留情地告诉他:“气泡水,不是酒。” “……气泡水就别用香槟杯了,装什么装。”时鹤咕噜咕噜喝掉,舒爽得头皮发麻。 许暮川没和他吵嘴,再度给他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问:“以后都不要喝酒了好不好?” “很难的……我只能保证我不酗酒。” “那这样。”许暮川摘下腰间的围裙,叠好随手挂在椅背,他思考片刻,提出一个自以为对时鹤很有诱惑力的建议,“你想喝酒的时候,你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之后你忍住了没喝,我就给你送一支香水作为奖励。不为别的,我只是希望你每一次喝酒都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 时鹤端着细细长长的香槟杯,一点一点啜着吱吱作响的气泡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摆出很是为难的表情:“好。” 香水要来干什么,如果是讨厌的人送的,时鹤转手就挂二手市场卖掉。也就许暮川送的他舍不得。 一想到以后许暮川要浪费好多钱在劝酒这上面,时鹤自作主张地替许暮川省钱了,香水嘛不要送了,他该喝嘛还是要喝的。 反正喝多了也有人接他回家,他不会再一个人抱瓶宿醉。 但许暮川提到香水,时鹤忽然想起一件令他不悦的事。马尼拉那晚,时鹤在许暮川身上闻到了不属于他的气味。 这一股香水味道淡得若有似无,寻常人也许闻不出来,只不过时鹤恰好对香水太敏感,在嗅到气味之前,喷嚏已经在鼻腔蠢蠢欲动。 时鹤停止咀嚼鱼肉,舌头刹那间尝不到任何味道。 “还有,荨麻疹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许暮川又问,“我有个朋友他爸爸是皮肤医生,专家,治疗过敏挺厉害的。” 一顿饭下来,许暮川光顾着给时鹤望闻问切了,时鹤摆摆头,不吭声。 “要不还是看看吧,喝点中药——” 时鹤打了个哆嗦:“我不要!好难喝。” “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许暮川嗔怪,“我帮你约,明天下午陪你去看。” 时鹤一想到又要喝药,喝完还不一定能好,赶忙拒绝:“你不是要上班吗,不用陪我,我自己也行的。” “出差回来有调休。” 时鹤睁大眼,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当老板不能这么懈怠啊,你得回去上班,创造效益,分秒必争。我爸爸刮风下雨都是雷打不动去公司呢。” 许暮川盯住时鹤好几秒,才施施然反诘:“我不跟你去,你会一个人去?” “会啊。” 许暮川叹了叹气:“小鹤,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撒谎的时候,眼睛喜欢向上瞥一下,语调也会变得比平时高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人发信息,对时鹤道:“明天下午一起去。” 时鹤无力反驳。吃完饭,许暮川就去洗澡了,时鹤收拾自己的行李,又接到了时鹭的来电。 时鹤硬生生看着地板上的手机亮屏十几秒,黑了下去,心脏提在心口,他把要用的物品收拾出来,哥哥再次发来信息,不过没有再提“谈一谈”的事情,而是让他平安抵京后回个短信。 时鹤捧着手机,紧张地给时鹭发一条信息:我到北京了哥哥,你不用担心我。 时鹤忐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时鹭不再回复他,但时鹤知道哥哥应该是收到了。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时鹭。擅自和许暮川和好,好似特别对不起这么关心他的兄长。但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时鹤仔细想了想,他一直对哥哥怀有歉意,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 除了爸妈对他更偏心以外——他无法改变,还有则是哥哥曾经那么帮助他,帮他乐队交了两百万。也不能怪哥哥认为许暮川、包括他们乐队所有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时鹤坐在行李箱旁边,静静地注视箱子里大大小小的衣服物件,手指紧了紧,手机屏幕灭了又亮。 不一会儿,许暮川洗完了澡,带着一身热气在他旁边蹲下,时鹤想问题想得仔细,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直到许暮川朝他脖子吹了一口气:“想什么呢?” “!”时鹤惊呵一声,肩膀猛地一抖,“你简直和川川一模一样,神出鬼没的!” 许暮川笑而不语,时鹤收起心神,道:“我明天要把它接过来,你真的没关系吗?它可能会把一些地方弄得很乱,会巡视领地。我有一年带它回家过年,它把我爸爸书房桌面的零碎东西全弄地上了。” “没关系。” “那我就和川川睡客房,我在的话,它一定会粘我,不然半夜会叫的。等我哥没那么生气了,我再回去,然后……然后我会找他聊一聊。”时鹤似是暗自下了某种决心,轻轻拉住许暮川的睡衣长袖,“我会让他和我爸妈都接受你的。” “客房有我妹妹的东西。我们一起睡,我说了,没关系。”许暮川重复道,看着时鹤一本正经的表情,却忍不住逗他:“不接受你会怎么样?” “不接受……”时鹤抓了一下衣摆,颇为苦恼,视线又转入那一箱行李,“不会的,我会有办法。我哥接受,我爸妈就会接受。我有办法让我哥不再插手,我已经想好了。” 许暮川微微蹙眉,抬手摸了摸时鹤的头发,从认识时鹤开始,时鹤的头发就是卷卷软软的,颜色比较浅,一觉睡醒头发翘到天上时有发生。瞳色也和头发一样,不如常人那么黑。虽然经常联想到小乌鸦,可时鹤其实更像一只褐色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 很难有这么认真的时候——许暮川印象中的时鹤,除了对待音乐,上一次时露出决一死战的表情是打算去贷款还债。 那不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 他和时鹤吵了一架,具体争吵的对话记不清了,许暮川只记得那种充盈全身的绝望感,手脚发麻,眼睁睁看着时鹤去跳火坑,不听他的劝说,而他帮不上任何忙。 “小鹤。”许暮川说,“你不要硬撑,我可以帮你。” “我自己家里的事情啦,你不用担心。”时鹤回以一个安慰的笑容,“我可是要把你明媒正娶回家的,我不喜欢偷偷摸摸。” 时鹤说完,怔了怔,意识到许暮川可能会误会,立即解释:“我不是说我们以前偷偷摸摸……那不一样,乐队谈恋爱是大忌,我知道,我现在有自己的乐队,就更明白了,我没有在责怪你。” 许暮川不说话,拿来自己的手机,让时鹤看着。 他找到林子豪的微信,在会话框内输入一排字:我和小鹤在一起了。香港那几天谢谢你热情招待,有空来北京我们带你玩。 时鹤深吸一口气,来不及阻止,许暮川打字速度太快,嗖一下就把这段话发出去了。 隔了几秒钟,林子豪回复他:恭喜恭喜!长长久久!这一次希望你们白头偕老啦! 林子豪说的是“这一次”。所以林子豪知道“上一次”。 时鹤张着嘴,对着许暮川的手机,久久说不出话。 “乐团的时候我就跟他们摊牌了,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地下情,每次都害我提心吊胆怕被发现……你还骗我说林子豪不知道。” 许暮川低头给林子豪回消息道谢,沉吟半晌:“一开始是陈蓉发现的,还没接到签约邀请那会儿。她单独问过我,我不想否认。后来林子豪就知道了。他们有一点责怪我,但我不希望影响你心情,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就按照以前的模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答应他们不会影响团,也不会对你额外照顾。当然也是想要你收敛一点,毕竟你……”许暮川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你不知道,我就算近视都能感觉到你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我会分神。” “我哪有那么那个,你自己分神关我什么事……许暮川,”时鹤耳根发烫,紧紧环抱许暮川,从他身上汲取热源,“他们肯定觉得我俩有病吧。” “陈蓉是说过我有病。”许暮川眯了眯眼,回忆多年前和陈蓉摊牌那个晚上,希望陈蓉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时鹤,向陈蓉担保不会因为谈恋爱影响乐队工作。 许暮川知道是自己破了乐队谈恋爱的大忌,深感抱歉。但他不希望乐团因此原地解散,理由居然是时鹤很重视这个乐团,时鹤会很伤心。 陈蓉思量许久,最后简单地骂他:“傻缺恋爱脑。” 许暮川当时不认为自己是恋爱脑,但的确有一些傻缺。傻到和时鹤上床,太高兴了,时鹤在床上用甜丝丝的嗓音祈求他能答应签约出道,他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还是立即答应。如果不是时鹤,许暮川绝对不会答应林子豪和陈蓉,乐队就算解散他都不会冒这样的风险。他从未把音乐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从未想过做一名乐手。 第84章 可是和时鹤一起犯傻是一种幸福,他没有体验过的幸福,哪怕幸福的代价巨大,许暮川都不曾后悔。 第79章 用沐浴露依依不舍地洗掉 许暮川把车停在路边,本打算进地库,但时鹤让他在路边等待,他自己上去把猫带下来。 “我一个人上去就行了。”时鹤说什么都不让许暮川跟着,许暮川只好作罢,轿车熄火,乖乖坐在车内等时鹤。 等待的时间,许暮川回复几条邮件,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时鹭的手机号。 他不知道时鹤在琢磨什么事情,可他知道时鹭不会如时鹤想的那样容易说服。 二十分钟后,余光瞥见公寓小区大门打开,许暮川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时鹤提着一个行李箱,许暮川下车帮他把行李箱装好。 “这么重,什么东西?” “猫粮猫砂,我带了一个月的。” 许暮川哭笑不得:“猫粮再买就好了,带这么多不嫌重。” “都买了,不要浪费,不吃的话放着也是有保质期的。”时鹤抱起川川,坐在了后排。 川川“社会化训练”良好,从小就被时鹤带去异国他乡,时鹤刚开始完全离不开它,上课也要抱着去。小小的川川胆子渐渐变得很大,不害怕陌生人,牵着出门落地就跑,抱都不让抱,去到哪都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反而回国之后,时鹤很少有时间遛它了,起初川川非常不适应,每天想趁时鹤开门的瞬间窜出去,跟时鹤出门。 时鹤不得已带它去乐房,乐房太吵,川川只能在办公室里玩,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工作人员忙得没空搭理它。 它跟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时鹤工作的地方比不上他上学的地方,没有大草坪没有大太阳,没有热心同学甲乙丙揉脑袋,不如在家过着悠哉日子,正午时分还能躺在地垫上晒太阳,等待主人中午打猎归来给它喂饭。 果不其然,川川一跳进车便扒着许暮川的座椅到处闻,眼看就要跳到副驾驶,时鹤眼疾手快给它抓回来,“你别把哥哥的沙发挠破了——阿嚏!” 时鹤嚷嚷完,将川川紧紧抱在怀里,揉了一下鼻子。 许暮川从后视镜看一眼他:“感冒了?” “没有……”他说完,又接二连三地闷了好几个喷嚏。 许暮川蹙了蹙眉,时鹤对猫绝对不过敏,何况他都还没起过敏反应。 许暮川猜测时鹤是感冒了,四月份北京昼夜温差比较大,又是换季,容易受寒。他把半敞的车窗全部关上,打开了风扇,调至1档,弱风换气。 车窗关上之后,车内变得更加安静了,但时鹤打喷嚏更严重,在后座不住地揉自己的鼻子。 许暮川关切地看了好几眼,渐渐鼻尖闻到一丝甜蜜的味道。 车内没有香薰,这气味也不可能是川川身上的。 过了几分钟,许暮川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嗯,是……阿嚏!” 许暮川立即把车窗降下来,时鹤却在下一秒关上:“开窗干嘛,香气都没有了。” “你是不是香精过敏?”许暮川再次降下车窗,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散空气中浓郁的甜味。时鹤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再打喷嚏。 但时鹤没有回答许暮川的话,许暮川便继续说:“以后不要喷香水了,我送你其他礼物。” “哦。”时鹤应承下来,耷拉着嘴角,一下下抚摸猫咪,看起来不甚高兴。 许暮川摸不准时鹤不愉快的原因,驱车回家。 川川一进门就飞奔进屋,围着许暮川的沙发、桌椅,甚至是手机充电线绕来绕去,时鹤甩下行李箱跑过去追它,这猫跟闹着玩似的,到了新环境兴奋得不行,时鹤追它,它就跑,上蹿下跳。 川川在车上就已经蠢蠢欲动,还是时鹤死死地捁住它的爪子才让许暮川的车免遭破坏。 气得时鹤对着客厅的台式空调打转,又舍不得骂,只能连哄带骗,从箱子里翻出一根猫条怼上去:“川川,下来,从外面回来要洗脚。” 许暮川算是大开眼界,第一次见川川这么活泼,先前以为它是一只文静的小狗猫。 时鹤朝他投去求助的眼神,许暮川便小心走过去,抬起胳膊把猫从空调上给抱了下来。 川川可能恰好跑累了,落地后,终于肯跟着时鹤进浴室洗爪子、剪指甲。时鹤顺便给自己也洗了个澡,将脖颈间的香水用沐浴露依依不舍地洗掉。 洗好后才发现忘记拿睡衣,沿腰围好一片浴巾,门拉开一点,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叫着:“许——啊,你怎么在门口?” 他还没喊人,人就站在门边,给他吓了一跳。许暮川的脚边是正在给爪子舔毛的川川。 时鹤发现许暮川和川川某些时刻简直如出一辙,比如神出鬼没、喜欢在他洗澡的时候门外蹲点。 许暮川抱着手默默打量他,时鹤接收到许暮川暧昧的眼神,喉咙一紧,放许暮川进了浴室。 时鹤腰上的浴巾被摘下来,浴缸的水龙头重新打开,许暮川还十分体贴地打开了暖风、关闭了排风系统。 浴室的磨砂玻璃外是炙热的夕阳,城市下午温度很高,充满水汽的浴室里,暖风越吹越闷,时鹤的呼吸变得很艰难,耳边只剩下水波翻滚的声音。 时鹤不知道许暮川为何突然如此,结束后,时鹤短短的头发干透了,许暮川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烈鬼般纠缠他,而是给他披上两张巨大的毛巾,耐心地擦干净水珠,抱他回到温暖干燥的房间,说:“我先去做饭,你睡一会。” 川川也很快跃上床,躺在了时鹤的脑袋旁边,时鹤不放许暮川走,抬高了腿拦住他:“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我吗?”许暮川沿床缘坐下,“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有话要说。我看你在车上一直很安静,回来就迫不及待洗澡,亲你的时候闻不到香水的味道了。是不是我说不送你香水,让你不高兴了?” 时鹤被人说中心事,脸颊发烫:“这和你突然想**有什么关系……?” “这样你会高兴一点。”许暮川说得云淡风轻,又万般笃定。 “你好不要脸啊许暮川。”时鹤的脚趾顶了一下许暮川的腰,“说得好像你很不情愿似的,卖身求荣啊。” 许暮川失笑:“不会高兴吗?我没办法说我会继续送你香水,你用了又要打喷嚏。” 时鹤忿忿地嘀咕道:“你送给我,我不用不就行了。” “你有这样的自制力吗?” “本来是不打算用的,只想收藏而已。我知道自己闻不了。”时鹤挪了一下身子,离许暮川更近了些,拿过他的手在掌心把玩,许暮川的手比他的手骨节更大,掌心纹路特别清晰,时鹤很喜欢。 “那为什么突然要试。”许暮川耐着性子询问,微微倾身,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时鹤一直是这样的性格,他稍有不慎,表现出一点点的不耐烦、不感兴趣,或者不当作很重要的事情、随口一问的话,时鹤就会把“不告诉你”挂在嘴边,给他搪塞过去。 时鹤掰着许暮川的手指头,犹犹豫豫:“……马尼拉那天晚上你去见了客户吗?男的女的啊。” “男的,现场也有女人。” “我就知道。”时鹤撅着嘴,在许暮川的手心画圈,一字一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别、人、的味道。” 许暮川解释:“我去的是一个像夜总会的地方,那间房里香薰味道很重,是为了掩盖其他烟味。应该不是别人身上的香水味,我没有和女人说过话。” “哦……你是不是经常去这些地方?”时鹤望向许暮川,许暮川点了一下头:“比起大部分人,我算是比较经常,但国外客户也很少会有这样的情况。国内项目头一年比较常去,现在基本都是李姿和她手下的人去,她负责内贸。我很少了。” “我爹地也经常去。” 时鹤表现得很宽容,夜总会这样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红灯街,可多多少少会有那种大美女啊大帅哥,大美女陪男老板,大帅哥陪女老板,生意做大一些,很难避免完全不去这类场所。 许暮川手掌握起,把时鹤的手包裹在内,问:“是因为这个让你不开心了?” “倒不是。”时鹤想要把手抽走,奈何许暮川紧紧地攥住他,他只好作罢,“我只是想——哎呀算了,不告诉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我听着。”许暮川蹲下来,蹲在床边,仰起头看向时鹤,“告诉我。” 时鹤受不了许暮川这样真挚的眼神,仿佛不说就是在伤害他,到底谁哄谁高兴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跟她们一样能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味道。可是我喷不了香水,又不能怪你,我自己烦恼一下就行了,你非要我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时鹤讲完觉得好丢脸,这种想法就像动物标记领地似的,本来偷偷地做就得了,可他的鼻子很不争气,对香水过于敏感。这样许暮川的身上永远不会有他的味道,永远都是淡淡的,或者……或者沾上外面的野味,太讨人厌了。 第85章 许暮川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而笑起来,捧起时鹤的手,脸贴上去合上了眼,仿佛在汲取独属于时鹤的气味,温柔又缱绻,呼吸气息扑在时鹤的掌心,痒痒的,说的话也让时鹤心脏发痒:“小鹤……如果你能一直这么喜欢我,我即刻死掉都会感到幸福。” “我会的啊,你不可以死。”时鹤不懂许暮川为什么突然这么感慨,他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喜欢许暮川,这话听得他云里雾里,只好弯下腰去亲吻他,舔一舔许暮川的嘴唇,让他这张嘴不要再讲丧气话。 第80章 透过舞台人潮去看 尤其是时鹤早上不必像许暮川那样八点不到就得出门,他每天睡到九点多十点自然醒,慢悠悠地吃一份许暮川留下来的早餐,慢悠悠地开车去工作室,中午再慢悠悠地回来喂猫,下午如果池仲不催,他还能慢悠悠地旷工,等到晚上吃过饭再去和队友排练。 他原先住的公寓很小,一进门一览无余,现在住在许暮川的房子里,一个人抱着猫坐在客厅,空荡荡的。 工作室最近不太忙,新专辑的筹备流入后续环节,时鹤下午请了个假,决定把许暮川的房子打扫一次——自从川川住进来后,原本一尘不染的空间飞出来不少猫毛,特别是主卧。 最近主卧床单更换太频繁,时鹤知道许暮川又买了好几套床上用品,尽管如此,每一次换新的,不到半天就沾上猫毛。 时鹤趁着下午太阳猛烈,晒好被子床褥,吸尘器清理干净各个角落的猫毛,还给川川搓了个澡,吹风机吹干,狠狠地亲几口,香喷喷。 所有房间他都弄得干干净净,唯有一个房间,从他住进许暮川家到现在,过去了将近十天,他都没有见许暮川打开过这扇门。 时鹤起初以为这是书房,可许暮川有办公的房间。思来想去,这应该是乐房,毕竟时鹤还没在许暮川家发现一把贝斯,那么贝斯肯定是在这间房间里。或许是许暮川担心川川窜进去,这才把门紧紧关闭。 时鹤倒是理解,川川的确很爱玩各种电线,所以时鹤很少在公寓弹琴,弹琴也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川川进门。 可时鹤好奇,他还没见过许暮川的乐房。 他的手搭在房门把柄上,尝试转了一下,他不抱希望,却没想到这把手真给他转动了。 许暮川一直没锁门吗? 时鹤是有一点高兴的,看来许暮川的确是为了防猫咪,不是为了防他。 既然这样,那么许暮川不好意思啦。 时鹤哼着小曲儿抱起猫,毫不留情将猫送进卧室,揉揉它的小脑袋:“爹地去去就回。” 他关上卧房的门,打开了几步之外乐房的门,乐房一扇窗都没有,是独立在平层中央的小隔间,按照原本的房间设计,这里应该是用作待客室的。 在时鹤开灯之前,他还是给许暮川发了一条信息,向乐房的主人报备一声:许暮川!我好无聊,想玩一下你的贝斯。 不到半分钟,许暮川一个电话火急火燎打进来:“小鹤。” 时鹤的手停在墙面开关按钮处,应了一声,许暮川沉吟几秒,说:“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时鹤不知道许暮川在说什么,很自然地按下开关,乐房一下子变得明亮,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 即便海绵墙是黑色的,地板是黑色的,这房间并不压抑,因为到处是色彩缤纷的cd和黑胶装饰,许暮川的几把贝斯架在展示柜中,柜子的显示器跳动着实时温度和湿度,简直是时鹤的梦中情屋。 他暗暗向自己的吉他伙伴们道歉,没办法给它们这么优渥的条件,吃了这么多苦头。 下一秒他扭过头,嘴唇微微张开,映入眼帘的一面高墙令他愣在原地。 “墙上那些照片,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变态。”许暮川在手机那边快速解释,“我只是觉得好看。” 一整面墙,贴满了时鹤的照片,从左上角开始十分规整地,由左到右、由上至下排列。不是随心所欲地张贴的,时鹤扫一眼便知道,第一张照片是fdw乐队的第一张网络公式照,第二张是他们第一次的舞台表演、公司给他拍的照片,第三张依旧是那一天的演出,拍摄的人是许暮川本人,舞台之下的角度,越过无数个举起的手机。 一直往后看,许暮川的拍照技术明显见长,也有可能是设备越来越好用,不同光影下的他,透过舞台人潮去看,原来是这样的。 时鹤在舞台演出三年以来,很少收到粉丝拍的照片,大部分照片都是公司摄影团队拍的,摄影团队拥有绝佳视角,他们站在第一排,有时候甚至登上台,扛着重重的专业设备怼着乐手拍,如此拍出来的照片清晰动感,角度也能挑得很好,作为宣传海报发至社交平台。 可许暮川只是埋没在人群里的一个听众,他能站在什么位置、能拍到什么照片,又能否见到时鹤的脸,都是未知数。 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许暮川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在每一次live结束后回到家,翻阅单反中的一张张重复的脸,挑选出一张或者两张他很满意的照片,冲洗成一张张海报,精心地钉上海绵墙。 许暮川曾经和他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台上台下十米远,忍着十米之遥看上一眼而放弃live之后的签售会,时鹤真想对着电话呵他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明明见过我这么多次,为什么就是不肯认我?” 时鹤听见许暮川用一种很遗憾、很惋惜的语气告诉他:“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是总觉得不是时候。好像给不了你太多你需要的东西,担心拖住你,又怕你其实不记得我。我都很矛盾,一直拖到去年。以前觉得还能看到你就很满足了,慢慢才发现欲望是很难消解的,只会越来越大。”许暮川停下来,手机里传来一阵杂音,许暮川好似和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重新对时鹤说:“好在你还愿意接受我。乐房你用吧,放展示柜里的琴先不要拿出来。” 时鹤吸一吸鼻子,忍住眼底的酸胀,仰着脸近距离观看每一张照片里的自己,点点头,良久,意识到许暮川看不见他点头,这才低声讲:“知道了,我又不会弄坏你的东西。” “很贵。”许暮川故意抬高了音量,笑说,“要是弄坏了,你要怎么赔我?” “我不会弄坏的,我可是专业的,你要相信我。”时鹤打开琴柜,发现了一把很眼熟的贝斯,他在粉丝的视频里看见过,曲文文说,这把琴值三万块。 时鹤吞了口唾沫,轻轻关上柜门:“……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玩你的琴,就进来逛逛。” “你用,我只是开个玩笑,展示柜里的琴是因为琴弦我松开了,不方便你调,立架上的可以直接弹,线也是接好的,但我家只有一台数字音响,你的手机下载一份软件,我发给你,可以直接用手机调音色。”许暮川很认真地远程教学。 时鹤摸了摸立架上的琴,他不知道价格,不过做工手感是摸得出来的,琴颈光滑润泽,保养得很好,琴弦反着细光,也能看出来这琴很少被用,还是崭新的姿态,和琴柜里的一样,都很新很贵。 时鹤嘀咕:“你的琴比我的还贵。” “怎么会。我大部分都是收的二手中古,弹的时间不多,没有那么讲究,偶尔出差路过琴行觉得合适才买的。” 说起许暮川弹琴的时间,时鹤的确好奇:“但我好像没见过你练琴呢,暴殄天物。” “嗯,你在的话我没心思。” 时鹤一阵面热,取下许暮川的贝斯,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嗔道:“什么都怪我。” “没有怪你,实话实说而已。”许暮川笑了笑,话语匆匆,“我要去开会,迟点聊,好吗?” 时鹤挂掉了电话,贝斯很重,他背好后坐下,手机搁在工作台,工作台上铺了几张手写的四线谱。 时鹤没有专门学过贝斯,但是四线谱和六线谱一样简单易懂,每一条线代表贝斯上的一根弦,数字则是品数,初学者即便不懂弹的具体是什么音,只要有一点弦乐基础也能直接上手。 时鹤打开音响,安装许暮川传来的软件,随便拿起一张谱子看了看。 曲谱没有标注任何曲名,时鹤一瞧便知这是许暮川专门扒的一首歌、记给自己看的曲谱,部分细节用铅笔涂改过好几次,留下深浅不一的笔痕。 他对着四线谱从头到尾视奏三次,需要用到贝斯技巧的部分他索性全部跳过,颇有当年学吉他的快乐,只弹看得懂的,留下简单的根音玩一玩。但即便如此,时鹤弹了好几次后,总是觉得耳熟,这曲子好像在哪听过,明明他平日听歌很少关注贝斯部分,大部分歌的贝斯都很低调。 时鹤玩够了一首,又换了一张谱子,看起来没那么复杂的,弹了二十来分钟,捋顺全曲后他不自觉哼了出来——这才猛然发现,刚刚那两首都是他们乐队的歌。 弹的第一首是第二章专辑里的,现在弹的是第三张专辑里的,而桌上文件夹里堆叠的谱子,有的是电子谱打印下来的,有的是很随意的手写稿,他随机拿起几张弹,渐渐发现,有一大半都是他乐队歌曲的贝斯线。 第86章 时鹤忽然想到什么,即刻打开手机的视频软件,翻出关注列表的贝斯手,随机点入一条视频,心跳如擂鼓,紧紧盯住视频。 视频中那一把琴,许暮川有,那一双手,好像是很熟悉,而视频的背景昏暗无比,弹奏者没开吊灯,只留下一盏台灯般弱小的光源。时鹤把手机屏幕的亮度拉至最大,在那一把琴后,不远处模模糊糊摆了几排立架。 时鹤转过头,举起手机,和他身后墙边的几个cd立架做对比。 视频里的背景布局,与眼前的房间完全一致。时鹤不信邪又关掉了吊灯,打开桌面的一盏装饰灯,暖黄的光与视频中展现的一模一样。他坐在这里录视频的话,身后的背景便是一片漆黑,黑色的海绵墙不仅隔音,而且非常吸光。 视频还在播放,放的是博主录制的fdw乐队合辑第一首,《fire doesn't work》,翻奏的贝斯音量特别调高,比起原曲,主唱和架子鼓的声轨音量拉低不少,原曲音轨唯留有吉他线不曾变动,依旧那么张扬明显,和贝斯相互呼应。 时鹤羡慕了曲文文三年她能有一个这么忠实专业的粉丝,到头来发现,原来这个粉丝只是想和他弹奏同一首曲子。 许暮川做了很多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不告诉他,甚至不期待他会发现。时鹤不明白许暮川为什么要这样,明明那么在意他,却要躲藏这么久。 时鹤揉着眼睛,对着偌大的乐房发了很久的呆。这次不能再和许暮川躲躲藏藏了。 第81章 过得很幸福就足够 两周后,时鹤知道是时候了。 周末结束,周一早晨许暮川前脚刚走,他还未来得及睡回笼觉、休养因周日夜晚放纵后的疲惫不堪的腰肢,哥哥的电话打进来。这两周时鹭都不曾给他致电,看起来像是给了时鹤自由,任由时鹤和许暮川在一起。 可只有时鹤知道,他哥定然没打算放他一马,该来的总会来,时鹤也在这两周想得很清楚了,给足哥哥消化的时间,再与哥哥谈一谈。 时鹤这回没有无视时鹭的电话,接通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时鹤刚要张嘴叫他,时鹭很及时地开口,不冷不热地通知他:“清雅后天要搬来北京,爸妈也会来,我和她的订婚仪式是下个月月底。后天他们都会到我家,你也过来。” 时鹤咬了一下嘴唇,静默不语,时鹭说:“你自己来还是我接你?”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时鹤握紧了手机,“只有我,就行了,是吗?” “你还想有谁?” 时鹭问得不算严肃,口吻甚至在时鹤听来挺悠闲无奈的,时鹤立即说“没有”,道:“哥,你之前说想和我谈一谈。我觉得,我现在做好准备了,我也很想……和你谈一谈。” 时鹤本以为时鹭会很爽快地应承,没料到哥哥沉默许久,说:“你和许暮川的事,不急。” “我要说。”时鹤坚定地说,“你和清雅姐姐要结婚了,我觉得,我也应该跟爸妈、还有你,交代一些事情。我不喜欢拖。” 时鹭看似平静地问:“你不喜欢拖也拖了几个月,差这一会儿?你非要在我订婚前跟我闹?” “啊?”时鹤不解,“不是不是,哥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要跟你闹啊,我只是想给你和爸妈,还有清雅姐姐介绍我的男朋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们接受的,我就是打算……跟爸妈坦白,然后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时鹤听见时鹭不轻不重地叹息,“小鹤。” “嗯?” 时鹭忽而用一种莫名郑重的口吻请求他:“哥哥如果有做过令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不要怪我,我只想为你好。” 时鹤眨了眨眼睛,捞起被子夹在腿间,不明所以:“哥,你不要这么严肃嘛。我知道你一直不希望我和许暮川在一起,但以前你不了解他啊,我也没有给机会给你了解……我没有怪你,我还很感谢你没有向爸妈告状,真的。但现在你不能再插手了,不过这个见面说吧?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先。” 时鹭安静片刻,轻声问:“仅此而已?” “哦,还感谢你——” “你谢我?”时鹭打断时鹤的话,将“谢”字咬得很重。 “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时鹤低声笑起来,哥哥比他想象中要淡定很多,甚至颇有不再插手的意思,令他心情很好,“是不是要结婚了,终于决定不管我啦?可惜你不要小孩,如果你有小孩之后肯定更没心情管我了,不如你们养一只猫吧?我回送你们一只,就当作订婚礼物啦。” “千万别送,我没你那么闲能养猫。行了,后天记得来。”时鹭挂电话前,问了一嘴,“你现在住许暮川那?” 时鹤抱住被子深深吸一口气,舒服地喟叹一声说:“嗯……我到时候还是会搬回去的,现在还不想走,这个暂时就不要告诉爸妈了,特别是妈咪,她肯定会不舒服的。” “退租记得跟我说。”时鹭提早预判时鹤的行动,丝毫不认为时鹤还会搬回去,很快挂断电话。 清雅和父母在周三中午抵达北京,时鹭忙于工作,时鹤开车去接人。 上一次见到父母是去香港那次,眼下五月,时隔小半年,时鹤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单独面对他们,尤其是清雅。他和清雅一点都不熟,却当着她的面出柜,还被哥哥知道……时鹤恨不能钻进地缝,候在接机口,很快和人群中的江呓梦对上视线。 江呓梦和以前一样爱穿旗袍,行李箱由时严尊推着,她和清雅说话时面带春风,转过脸见到时鹤,先是招了招手,走快两步,时鹤赶忙迎上去,顺带将时严尊和清雅的行李箱都接过手:“爹地妈咪,辛苦啦。” “妈咪好想你啊。”江呓梦挽住小儿子的手臂,将儿媳和老公抛在脑后,与时鹤走在前头,“过年都没见到你,哥哥说你工作很忙,最近怎么样啊?吃的好不好,还有失眠吗?” 时鹤听着江呓梦问候他的话语,一阵自责。本以为他们一上来就会询问出柜的事,没想到妈妈最关心的依旧是他的生活起居。 “不失眠了,睡得可好了。”时鹤带三个人进了停车场,装好行李上车,时严尊坐在了副驾。 一路上父母都没有主动提起那一次不太愉快的午饭,清雅简单讲了她来北京的规划,江呓梦告诉时鹤哥嫂的订婚仪式定在哪天,嘱咐他:“妈咪和爹地后天就会回家,你爹地公司的事情走不开。我们月底再过来。这期间你不忙的话多和清雅走动走动,也可以帮忙看看订婚仪式的筹办。虽然请了专人去处理,但到底是人生大事,你哥又成日忙工作,妈咪不放心。” “没关系啦妈,”清雅很亲昵地贴着江呓梦,“我自己也能搞定。” 江呓梦严肃道:“不行,时鹭也真是的,今天你来北京都不亲自来接。我回头说一说他。” 时鹤本想替哥哥说几句好话,知道时鹭的确很忙。话到嘴边,眼前的红绿灯忽然转色,后排的轿车不耐烦地鸣笛催促,时鹤只好沉默地开车。 时严尊也在他身边保持沉默。爸爸不苟言笑的时刻,时鹤本能地害怕,两手都不敢离开方向盘,心有旁骛更是不敢叫人看出来。 开了一阵,接入了手机蓝牙的车载音响忽然响起通话铃声。 时鹤瞥一眼放在中控隔舱中的手机屏幕,来电人赫然三个大字,许暮川。 他来接爸妈前跟许暮川说过晚上不在家吃饭,不知道正午时分许暮川忽然打给他是有什么事。 四个人静默地听完长达一分钟的响铃,空气中的尴尬气氛简直要溢出车窗。好不容易响铃结束,时鹤长长舒了口气,结果没过几分钟,许暮川又打了电话进来。 “接电话吧,可能有急事。”坐在副驾驶的时严尊悠悠开口,“不要让别人干等。” 时鹤喉咙一紧,咬咬牙按下了接听。 许暮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环绕音响中传来:“小鹤,怎么样,接到伯父伯母了吗?中午吃了什么?” 时鹤知道许暮川其实啥事儿也没有,不过是打个电话给他问一问。有时候许暮川工作不那么忙,午休时间便会和他通话。只可惜许暮川不知道此刻时鹤根本不敢乱讲话,尤其是让爸妈亲耳听见许暮川喊他们“伯父伯母”,早知道上车前应该断掉自动连接的蓝牙。 时鹤脸都烧红了,清咳一声,双手死死攥紧方向盘,变道都不敢侧头朝右侧后视镜看,硬着头皮说:“接到了,在去我哥家路上。” “好,注意安全,现在应该不算塞车。”许暮川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话外音,“今晚吃完饭告诉我,喝了酒的话我去接你。” 许暮川关切的口吻他已经习惯,奈何公开播放,时鹤饶是脸皮厚如城墙也顶不住,低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家聚会很少喝酒,放心吧。” “不要嫌我话多,你还在喝中药,海鲜和油腻的也少吃一点。” “我知道,我在开车呢……”时鹤真想把许暮川从音响里揪出来让他看看这车内的气氛有多么诡异。 第87章 许暮川总算恍然大悟:“那你专心开车,先挂了?” “嗯嗯。”时鹤立即切断通话,憋着气儿,这二十几公里的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走了。 尽管时鹤是打算给父母介绍许暮川的,却没想过这般昭然。 驶过两段红灯,江呓梦才缓缓开口问:“你最近在喝什么药?你怎么没跟妈咪讲,也没听你哥哥说,哪里不舒服吗?” 江呓梦面露担忧,时鹤从后视镜中瞧了一眼她,说:“没事啦,荨麻疹,老毛病了。正好许暮川的朋友——”时鹤顿了顿,咬了一下唇肉,再一次豁出去,说,“正好我男朋友的朋友爸爸是老中医,开了一个月调理身体的药给我吃。” 时鹤说完,余光中的时严尊很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一下坐直了腰板,却是半句话没讲。 “荨麻疹啊,知道了,没有其他问题吧?”江呓梦避重就轻问。 时鹤解释:“没有,现在也不太常犯,最近我休息很好,不见长了,只是去年压力大的时候容易复发,他不放心就让我去看医生了。” 时鹤再次瞧一眼后视镜,看不见江呓梦的脸了,但心知肚明父母为什么沉默。仿佛只要刻意避开儿子的性取向问题,儿子就不喜欢男人了。 不过时鹤早已做好摊牌的准备,方才的尴尬劲儿过去,他注视挡风玻璃前面一长溜儿的红尾巴,慢慢地对江呓梦说:“妈咪,你不用担心我,我和我男朋友认识很久了,大学就认识,我们感情也很好。你看哥哥结婚了,我也有一个稳定的对象,你和爹地可以颐养天年啦。如果……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也可以带他来见你们的,你们肯定会很喜欢他的。” “以后再讲。”时严尊最先坐不住,轻轻地拍一把大腿,叹着气,言语之间满是无奈,“你的事业我们帮不了忙,感情看来也帮不上了。爹地老了,总是想起你小时候还没有爹地膝盖那么高,天天要我们背着你,真可爱啊……让你和另一个男的生活,我们真的担心你会吃亏。” “是啊,同性恋妈咪也是知道的,没有法律保障,好像这些人都玩得很花。” “你妈咪说的话你要听。你以为我们完全没见过世面吗,就是因为见过才不放心你。”时严尊接过话,语气甚是沉重,压在时鹤心头,“让我们怎么颐养天年?你还这么年轻,染上什么不该染的,后悔都来不及,现在说什么很喜欢,以后呢?两个男人怎么过日子?都是吃喝玩乐,谈什么长长久久啊?” 无力感充斥全身,时鹤纵然知道父母已经没有能力再插手他的人生,可依旧为他们的话语难过。 “你们不是担心我,你们是不相信我。”时鹤小声说,“你们可以不相信我,我的确没有做什么很伟大的事情让你们觉得我真的长大了,我不像哥哥那样能赚很多钱,学这么多年钢琴也没有学出名堂,乐队在你们眼里甚至算不上一份工作。任性又很幼稚,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们也这样看我,难道我男朋友不这样看我吗?难道他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缺点,不知道所谓的同性恋的圈子混乱不堪吗?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成熟很多……” 时鹤缓了缓,说:“可他还是愿意包容我,支持我的工作,给我很多很多的关心,我觉得在他面前我很放松。就算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也不会后悔现在的决定。我不是要你们一下子接受他,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他、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这么着急否定我们。” 时鹤讲着讲着,眼眶飘红,却不愿意在父母面前示弱,将眼泪强行憋回肚子。 江呓梦和时严尊再度沉默了。 剩下的路程足足行驶了三十分钟,轿车静音效果太好,如果时鹤没有在开车,他会以为车子从未启动过。 抵达时鹭的住宅,四个人相对无言地乘梯上楼,时鹭恰好从公司赶回来,开门迎接他们。 时鹤恹恹地瞧了哥哥一眼,哥哥低声道:“先吃饭。”说完他就去了主卧,帮清雅收拾行李。 时鹤望着父母和哥嫂四个人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登时感到万般落寞,没有获得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能像哥哥那样光明正大地带爱人给父母,真没用。他蓦然想起池仲的那句话,人生就是陪跑,早日认清现实,早日放下。 不过没有关系,时鹤暗暗鼓励自己,没有关系,迈出第一步已经很厉害了,至少许暮川的名字进入了他的家庭,无需再像读书那会儿躲躲藏藏,剩下的,交给时间,他知道自己和许暮川过得很幸福就足够了。 第82章 终章75 象征永恒的百合 果然人都是很多面的,时鹤想着想着,神游天外,不禁思考许暮川在别人面前又是什么样子,在他家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以至于饭桌上时鹭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见,清雅喊他“弟弟”,他这才回过神,蒙蒙地看向她。 清雅莞尔一笑:“在想什么呀?” 父母已经吃完饭至客厅看电视,桌上只剩他们三个后生仔,时鹤放松了一些,咬了一下筷子,摇头。 “还能想什么。”时鹭几乎不会让清雅的话掉地上,替时鹤回答,“想他对象,一看就知道。” 被人说中,时鹤没有否认,鼻腔重重地“嗯”一声。 “那你早点回去吧。”时鹭蹙眉道,“心不在焉的样子,车上和爸妈说什么了?” 时鹤没力气讲,清雅安慰他几句:“没事的小鹤,你哥哥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得到认同的,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订婚。” 时鹤抬眼,温温吞吞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十几年了。”清雅无奈一笑,“我都记不清了。” “十几年……哥,你早恋啊,而且还是地下恋,我都不知道。”时鹤一阵恍惚,“怪不得,你帮我瞒这么久,爸妈真的一直以为我是异性恋,原来你很有瞒天过海的经验。” 时鹭白眼直翻:“你心眼太实,跟爸妈什么都说,不就是给机会他们什么都能管你吗?” “我只是希望他们可以接受……” 时鹭不以为然:“接受?你逼他们接受干嘛,你自己的事情,多大个人了,为难爸妈做什么。” 时鹤被他训的不爽快,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奈何同时鹭的三观实在不一致,细声反驳:“我还想让你接受呢,难道我有错吗。” 时鹭忽然不说话了,清雅含笑:“你没有错,没关系,你哥哥是希望你不要为此太伤怀,老一辈的观念需要慢慢转变,一下子肯定没办法适应。但他们还是关心你的,希望你过得开心。不用太纠结啦,慢慢磨。” 清雅像他哥的“嘴替”,说话比时鹭动听太多,时鹤听进去了一些。 她说完,江呓梦远远地叫她名字,清雅便暂时离席,去陪江呓梦,剩下他和哥哥相视而坐,大眼瞪小眼。 “哥。”时鹤瓮声瓮气地开口,“有件事儿,我想跟你说。” 时鹭太阳穴猛地一跳,摊开双手:“有话就说,我接受你的审判。” “审判什么?”时鹤抿了抿嘴,转身跑去入户厅取东西,趁所有人都不在,拿来一份盖章文件,鼓起勇气递给时鹭,“你先看看。” 时鹤端端坐,打量时鹭的表情,毫不意外,时鹭眉毛拧成一股麻绳,阅读完文件,将文件反扣在桌面:“你疯了?” “我没有,我是觉得之前我还小,没有能力。现在我有能力了,五年前你替我还过两百万,我不应该要你的钱,之后我会分期归还给你。” “谁让你还的?”时鹭压低声音,“许暮川?” “啊,不是,他不知道这事儿……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爸妈接受不了我,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接受我和许暮川。你以前不是总说许暮川害得我变成同性恋、害我组乐队、又欠钱的吗。其实恰恰相反,当年是我追的许暮川,然后也是我非要签约,他一开始是不想的。所以……所以如果不是因为我,乐队的大家都不会赔这么多钱。”时鹤低下头,手指蜷缩成拳,短短的指甲抠着掌心肉,“我不应该让你替我的错误买单,可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我每年咬咬牙攒一攒也有个十几二十万,我可以慢慢还给你,这是欠条。哥,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希望你以后和清雅姐姐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不要再为我发愁了。” 时鹭久久不语,用一种时鹤看不懂的眼神,凝望他,似是惊诧,也似是费解。 时鹤不知道等了多久,哥哥才捋顺他的话,一字一顿道:“你为了让我认同你和许暮川,决定把钱还给我。” “是吗?”时鹭问。 “嗯,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全是,这笔钱本来就不应该你承担。” 时鹭怒极反笑:“你觉得哥哥是因为这笔钱才看你男友不爽。” “……应该还有他当年和我分手那件事吧。” 时鹭慢条斯理地把文件对折又对折,叠成很小的方块,小到无法再对折,搁在桌面,说:“两百万,效益好的时候我半年就可以赚到,你要十年。你还觉得我是因为钱吗?” 第88章 “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鹤听不懂时鹭的话,睁着眼睛看他,时鹭对着弟弟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从小看到大,时鹤和他拥有完全不一样的眼神,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真诚到可以不含一丝杂质。 时鹭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往椅背靠去,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哥哥总担心你会被他骗。他一个穷小子,和你在一起,不是图钱,图什么呢?我以前不理解。” “他真的不是图钱。” 弟弟又为许暮川辩解了。 “我知道。”时鹭的目光移至桌面上的那一小团、弟弟递给他的欠条上,抬手把这一团纸推回给时鹤,“欠条就算了,你有钱就还,没钱就自己留着花。你和许暮川,实话告诉你,我本来就不打算再管了。我不是爸妈,有什么资格管你。” “哥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时鹭站起身,很难得地朝弟弟笑起来,那是时鹤极少看见的、除了冷笑和苦笑以外的笑容,带着兄长特有的宠爱。他记得只在很小的时候,哥哥被爸妈训斥后,为了讨哥哥开心,偷偷陪哥哥罚站,给哥哥送糖的瞬间见到过。 时鹭摸了摸时鹤的脑袋,语气亦比往日温和许多:“爸妈现在不愿意祝福你,哥哥愿意祝福你,如果许暮川欺负你,你要告诉我。” 时鹤鼻子一酸,拦腰抱住时鹭:“谢谢你,哥哥。我知道你对我是最好的了,我也希望你和清雅姐姐开开心心的,看她对你这么好,我终于放心了。” “啧。扮样。” 时鹤嘟哝:“是真的。” 五月底,北京晴空万里,时鹭与清雅的订婚仪式踩着春天的尾巴,如约而至。 与下半年即将举办的真正的婚礼相比,订婚仪式上哥嫂邀请的人不多,都是最为亲近的家人,自然也邀请了时鹤和许暮川。在此之前,许暮川还未见过时鹤的父母,时鹤收到时鹭发来的短信,允许他带上许暮川,他高兴了好几天,但也为此发愁了好几天。 爹地妈咪肯定是要来的,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许暮川。不过时鹤也知道爸妈都是识大局的人,不会在订婚仪式这么重要的场合给他不痛快,这么想着,只需要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吃喝就行,难度系数比和父母独处低多了。 “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时鹤拿着清雅姐姐发过来的现场布局设计图,给许暮川看,手指在离主舞台最近的圆桌画了个圈,“这一桌是主桌,嫂嫂的哥哥和他老婆也会坐在这里,所以你也应该坐在这里。” 许暮川点点头:“听你的。” “嗯,你不会和我爸妈挨着的,他们坐主位。我哥给你留的位置正好是不用和他们眼神交流的位置,你的正对面是嫂嫂的爸妈,他们不认识你,也不怎么认得我,我们吃自己的。”时鹤拖着许暮川的手解释,“如果你觉得不开心,就提前走,我哥可以理解的,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小鹤。”许暮川有一丝哭笑不得,捏捏时鹤的手掌心,思忖片刻,“谢谢你为我做的努力。” 时鹤笑起来,搂住许暮川的脖子:“亲亲。” 两个人温存后,挑了合衬的服饰,傍晚时分前往酒楼参加订婚宴。 宴席在一间大包厢举行,能容纳大约一百人,实际上邀请至现场的大约五十多人,位置很宽松,整体布置得也非常温馨浪漫,以粉色和白色为主基调,每一围桌上的花朵不是艳丽的玫瑰,而是象征永恒的百合。玫瑰大约会在正式婚礼那天用上。 时鹤和许暮川赶到包厢时,父母已经在这儿和亲家接待宾客好一阵,同姑姑婶婶们聊得不亦乐乎。 时鹭忙着帮衬父母和亲友们周旋,清雅倒显得轻松,穿了一袭素色的鱼尾白裙,见到时鹤,隔了几米小幅度地挥挥手,招呼他们去主桌:“小鹤,你们坐这。” 时鹤下意识牵起许暮川的手朝主桌去,很快江呓梦的目光朝他投来,江呓梦拍了拍亲家母的肩膀,向时鹤走来。 每一步都踩在时鹤的心尖,他抓着许暮川的手更紧了,腰绷得很直。 “妈咪,这是许暮川。” “伯母好。” 江呓梦第一次见许暮川,许暮川也是第一次见江呓梦。两个人互相礼貌一笑,时鹤比他俩都紧张,听见许暮川主动自我介绍,客客气气地说完,江呓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收回视线,垂眸望向两个人紧紧牵住的手,十指紧扣,儿子的指尖甚至因过于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坐吧,一会儿才开始。”江呓梦没说什么,转过身朝一位服侍生招手,而后对时鹤说,“看看喝什么,让他们单独给你拿,既然不能喝酒就不要喝,喝果汁。”江呓梦停顿片刻,微微侧过脸朝向许暮川,江呓梦没有两个人高,不抬头,视线则不会停在他脸上,面无表情叮嘱:“麻烦你看着点小鹤。” “放心伯母,我会照顾他。” “嗯。”江呓梦淡淡应着,转身离开,又回到时严尊身边,和亲家那边的亲戚攀谈。 时鹤松了口气,手指也不再紧缩,轻轻地勾住许暮川的食指,抬起头和许暮川对视一眼,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嗤嗤笑起来。 时鹤斜眼问:“你笑什么?” 许暮川不答言,反问:“那你笑什么。” 时鹤红着脸说:“有一种光明正大偷情的感觉,你呢?” 许暮川想了想,道:“你和伯母长得一模一样。” 时鹤哼哼两声,骂他没个正形,许暮川含笑听着,抿半口服侍生送来的气泡水,不作驳言。 八年前的许暮川,住在地下室的许暮川,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迎接时鹤进入他的生活,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接受时鹤的迎接,如此正式地进入他的生命,被这般珍重地对待。 时鹤问他为什么笑,能为什么呢,他只是太幸福了。 在时鹤告诉他收到哥哥嫂嫂的邀请函之前,许暮川就已经收到过一次时鹭的邀请。 大约半个月之前,时鹭有一天给许暮川致电,约他午休时间至咖啡厅。 许暮川知道时鹤那会儿刚刚和父母见过面,回来的时候告诉他,爸妈一时半会有点难接受,但哥哥应该接受了。许暮川难免对此感到诧异,询问时鹤做了什么,时鹤朝他眨巴星星眼:“不告诉你。” 许暮川赴约,见到时鹭,时鹭对他比以往都要礼貌,先是给他一张订婚宴的邀请函,而后说:“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哥,你说。” 时鹭挑了挑眉,并没有纠正许暮川的称呼,用着和亲弟弟一样的称呼,原本时鹭万般反感。 时鹭从西服的暗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两指抵在卡面上,推到许暮川眼前。 “卡里有两百万,密码是我弟弟生日。” 许暮川心头一震,他想过时鹭找他谈时鹤的事情,没想过时鹭会再次提到两百万,把两百万“归还”给他。 “你不要惊讶,我不是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两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也不算什么,你尽管收下。”时鹭口吻平淡,手指捏住细细的勺柄,搅拌浓香的咖啡,“我只是不希望以后你和我弟弟有争执,你会拿这件事情压他一头。他不欠你的,我也不会给你机会。” 话已至此,时鹭的意图,许暮川完全了解,顺意收下银行卡。 他看着掌心的银行卡,轻薄得一捏就碎,两百万的重量原来这么小,却曾经困扰他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不会让小鹤知道这件事。”许暮川再一次向时鹭许诺,“很感谢当年你愿意伸出援手。” “你是该感谢。”时鹭冷笑,“如果是时严尊,也就是我爸,他和我妈知道这件事,两百万倒是不用你负担。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我弟弟见到面。你不知道他们的门第观念有多苛刻,别说是以前的你,饶是现在的你,换成女人的身份,他们都不一定接受。别的性格形象不谈,光是你创业这一点,我也帮不了你们。 “创业便会有失败的风险,他们不会放心让我弟弟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对你算仁慈,全是看在我弟弟这么喜欢你、离开你要死要活的份上。你不要辜负他。” “我知道了。谢谢你,哥。” “不客气。”时鹭深吸一口气,放下搅拌匙,“祝你们幸福。” 许暮川的思绪回笼,订婚仪式已经开始,背景音乐温馨愉悦,坐在他身边的时鹤,抬起脸,目光一错不错地投落在舞台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大腿上,肩膀和他紧密相贴。 酒席结束后,时鹤和许暮川回家,坐上车,许暮川没有着急启动轿车,时鹤看了看许暮川,许暮川轻声说:“你摸摸我的口袋。” 时鹤慢慢伸手探入许暮川的百变魔法口袋,摸到了一张柔软光滑的纸,小心地抽出来,垂下头阅读票券上看不懂的日文字符,他听见许暮川郑重地邀请他:“今年夏天的花火大会,一起去看吧?” 第89章 “……许暮川。”时鹤眼睛一红,双手合拢,小心翼翼地票券收入掌中。 有很多话想说,关于五年前那一个令人窒息的午后,被许暮川暂停的烟花视频,原来很多年以后可以在天空看见。 时鹤忍下眼泪,凑上前亲吻许暮川的嘴角,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汇成一句最无关紧要的祝福:“祝你毕业快乐。” -end -------------------- 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的读者,谢谢你们 第83章 番外篇(1&2) “aiden吗?他出差了,您下次约他可以提早跟他助理说,不着急的话,我也可以让我们业务员先带您看看我们工厂。”李姿接起来陌拜的供应商的电话,交流几句,暗忖许暮川又跑哪去了。 她和许暮川等合资人承包下这个工厂已经小半年。 起初一切正常,从上个月起,许暮川突然开始迷恋一个刚出道没多久到小乐队。 那个乐队仅有一张专辑,在实体专辑发行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得到了来自许总的慰问礼,fdw首发cd一张。 “aiden又出差了吗?”合伙人会议室,合资人kate听见李姿说的话,不禁问,“好像没听说有什么业务,是单独跑市场?” 李姿摆摆手,插科打诨:“老板跑业务养活一群员工,好惨啊。哈哈,不是,刚刚看oa系统显示他请假了,请了两天年假。” “噢,去看节目了啊。”kate,以及所有一入职就跟到现在的老员工都习以为常了。 毕竟fdw这个月开启首轮巡演。 两天后,许暮川回来了。和李姿一起见完经贸局的领导,下班一同进餐。 点菜间隙,许暮川的手机忽然响起闹铃。 李姿看了一眼时间,19:58分,许暮川设置这么一个闹钟做什么? 她停下刀叉,眼瞧着许暮川打开了某个五颜六色的票务软件,进入一个倒计时页面。 “你有下载秀动吗?”许暮川忽然问她。 “什么动?” “没什么。” 大约过了两分钟,李姿一口牛肉刚刚入口,张大了眼,瞪着许暮川那灵活的食指用很高频率点击购票系统的按钮,几分钟后,许暮川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没抢到啊?还挺热门——但你不是刚看完吗?” “嗯,没关系。”许暮川轻描淡写地退出软件,打开微信,向一个帐号转去五百元,如果李姿没记错,刚刚页面显示的票价也才一百九十左右。灰产真赚。 许暮川又返回票务软件,票夹里多了一张亮晶晶的电子二维码。他关掉了手机。 “黄牛哪来的技术。”许暮川口吻略带无奈,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李姿,“上个月是不是有个信息技术公司的业务……小何?还是小洪什么的来我们这陌拜了?名片在你那吗?” 李姿嘴角一抽:“怎么,你想问他怎么用信息代码软件抢票?” “试试,好过给中间商赚差价。我看他人挺不错的,可以多接触。” “……他叫小柯。”李姿腹诽,不是上一次见完人家小柯还说他们像传销行骗吗。当时许暮川应该没有想到,有一天需要依赖特殊技术只为买一张票吧。 尽管最后没有从小柯那得到黄牛技术,许暮川忙得要死也没空钻研这些。 但,自从与小柯谈下工厂信息化管理的协议后,李姿某天发现小柯这个起初在许暮川嘴里是个“传销行骗”的,变成“得力供应商”。 很快,小柯晋升为业务主管,请许暮川和李姿吃饭。 于是李姿才知道,他们是小柯入行后的第一个客户,也是目前他手头最大的客户之一。 至于小柯怎么拿下许暮川的?其实非常简单。 小柯会很主动为许暮川这个大雇主抢票分忧,抢票还特别在行……如果许暮川没空看演出,小柯也会为fdw贡献票价,自己抽空去看,分享到朋友圈,特地给许暮川看见。 李姿一下子看出,小柯肯定知道如何用特殊技术买票,他不告诉许总,选择以此为切入点,拉拢感情,只为谈下百万订单。 她不得不感慨,现在的销售业务员未免太厉害,年纪轻轻明白了卖技术不如卖人情。技术卖给许总,许总当这是买卖。人情就不一样了,许总当他是朋友。 许暮川想必也知道,但甘之如饴。 毕竟后来李姿明白许暮川本人作为客户,真正的痛点只有两个:钱到位、前男友。多一个粉丝,许暮川自然为前男友开心。 李姿不得不庆幸,还好许暮川不是纯血冤大头,眼睛里还是有“钱”的,并且钱排在工作的第一位。 至于年轻人偶尔犯傻,李姿能理解,谁还没有为情所困、为爱不顾一切的岁月呢。 - 2. 猫仆的心事 在过敏针打完的第三个年头,许暮川如获新生。 头一年,许暮川每个月都要背着时鹤偷偷去医院,打过针的胳膊会留下小小的针孔痕迹,偶尔护士手法一般,还会留下小片淤青。 起初居住在一起,尚在春冬时节,时鹤并没有在意他手臂上细小的痕迹。渐渐入夏,时鹤对他左臂隔三差五出现的针痕起了疑心。尤其时鹤特别喜欢在被窝里抱着许暮川的手臂,从手背青筋一路向上,抚摸探究。 “许暮川,这是什么?你打针了?” 在许暮川堪堪结束一剂的夜晚,时鹤发现了新鲜的针孔。 “没有啊,我看看。”许暮川假装不知道此事,秉持着“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的原则,反过胳膊,瞧一眼,“可能不小心抓破了吧。” 许暮川拉下袖子,一抬眸,对上时鹤凌厉的目光。 “谁抓的?” 许暮川心头一颤:“……你?” “我怎么可能,我从来不抓你,少冤枉人了。” 时鹤这话说的也没错,时鹤在床上会配合许暮川所有姿势,予取予求、逆来顺受,短短的指甲更是毫无攻击性。许暮川说要做多久,时鹤就算睡着了或者晕倒也不会提前叫停。等到他真的承受不了,许暮川会主动停下来。时鹤不可能会用爪子挠他以示威。 “那可能虫子咬的。”许暮川到底是心虚,在被窝里抱住时鹤,“明天晚上吃什么?冰箱已经空了,我订购新的。” 提到吃,时鹤当下的注意力转移,一直到入秋穿上长袖,时鹤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虚惊一场,许暮川当时鹤就这么忘记了。毕竟针孔细小,不仔细看很难察觉。他俩粘在一起,许暮川很少给时鹤清醒的机会。 一直到那年冬天,许暮川带时鹤回了一趟老家,时鹤带上川川。 打开门,张燕和许望春都很高兴,时鹤那一张嘴简直把张燕哄上天,还专门学了几句许暮川的家乡话。 但下一秒,张燕听见猫叫,这才发现时鹤行李箱上小小的猫笼。 时鹤将猫笼打开,向丈母娘解释:“这是我们的孩子,川川,出来见见你外婆。” “猫?”许望春率先反应过来,弯下腰,和胆大的德文对上视线。 自从许暮川和时鹤同居,许望春再也不去哥哥家叨扰,自然未见过这只猫。 “哥你不是猫毛过敏吗?狗毛好像也过敏。以前村里阿黄舔一下你,你的手都会发红发痒。” 许望春一说完,张燕似乎也想起来,用时鹤听不太懂的家乡话跟许暮川讲了几句,看起来很是担忧。 时鹤见状,抱着川川而不入,向许暮川投去疑惑的眼光。 许暮川顶不住来自三人不同的疑问,深吸一口气:“现在没事了,只要不频繁接触。” “但你每天都和我们睡觉啊,你怎么没告诉我?”时鹤一语惊人,惹得许望春脸红:“嗯……哥,原来你对象不知道啊。” 许暮川干笑,里外不是人,还挨了家母训斥,说他对自己不负责任。 他没说话,一家人暂且进了屋。 吃过饭,二人陪许望春放过烟花,回到被窝里,时鹤才对许暮川摆脸色。 时鹤背对着他,一声不吭,怀里是酣睡的川川。 “小鹤。”许暮川钻进被窝,由后搂住时鹤的腰,“生气了?” “我怕你担心,没告诉你,我其实在打脱敏针,没问题的。” 时鹤仿佛如梦初醒,猛然翻过身,推起许暮川的长袖。 如他所想,手臂上依旧留存新鲜的针孔。 时鹤用指腹扫一扫,渐渐看不清那细细的皮肤纹理,眼睛氤氲水汽,许暮川豪不意外时鹤想掉眼泪。 他抓起川川的猫爪,往时鹤脸蛋上贴,低声笑说:“这点小事不值得你气哭,生气伤肝。” “……不是。”时鹤的脸埋进德文的胸口,小声啜泣,口吻满是埋怨,“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什么?”许暮川又要哄人,又要哄猫,川川快被时鹤当抹布使了,眼泪通通掉入毛茸茸的猫肚皮。 时鹤最后也没说他不懂什么,哭累了就睡着。 第90章 这事儿过去后,许暮川没有再逮着时鹤问个所以然,问他曾经误会过什么事情,怕一提起便让时鹤哭。时鹤也不提,从此每周坚持要陪同许暮川去打针,除非二人皆有差旅。 同居的第三年,打完针,成为一名完全脱敏的合格猫仆,许暮川依旧在学习如何理解爱人细小的心事,如何读懂他忽如其来的眼泪,如何相爱,如何相伴一生。 这是一条很漫长的道路,许暮川仿佛梦回高中,做着很喜欢的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第三问,拆解时鹤的心事,亦逐渐在答题的笔迹中袒露自己的心声。 可能未来的某一天,时鹤会像得知他偷偷打过敏针一样,偶然得知那令他们短暂分别的往事,时鹤也许依旧会哭泣,也许会内疚。 但许暮川更多希望,很久很久之后,二人不会再为旧事忧愁,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可以云淡风轻地付诸一笑,照旧早起喝粥、夜伴星宿,平淡、幸福地过完此生。 -------------------- 全部发完了,也许以后特殊节假日会有小番外掉落吧。我很喜欢呵呵和momo的故事,也希望你们会喜欢啦。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