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 第1章 《孤光》作者:矫枉过正【cp完结】 简介: 你是天上星,你是人间梦。 周吝x江陵 江陵觉得他这个名字有些不吉利。 陵字是爸妈翻字典取出来的。 后来进了圈子周吝找人算过,说他这个名字有大富大贵,福寿延绵之运。 现在想想,这些个算命的半仙嘴里就没有实话。 不然他怎么才三十多岁,就有了寻死的心。 标签:娱乐圈、be、职业 第1章 欢迎你来 江陵忽然想起北上首都时认识周吝的那一年。 他们那小地方的人大多都不怎么出远门,北京城被这些渴望见识世面的人神化,其实来了一趟就发现大大小小的城市不过都如此,繁华的地方极尽繁华,破落的地方又相当破落。 那年江陵是一个人来的北京,提着一个行李箱从破旧的老火车站下车,那趟火车到站时间是晚上十点,已经错过了学校来接新生的校车。 七八年前的火车站治安管理不是很好,他一出站乌泱泱一群人就涌上来,“帅哥,去天安门吗?一口价五十。” 三公里的路当年竟然敢要五十。 “帅哥,这个点儿地铁公交都没了,你去哪儿啊?我便宜点送你过去。” 江陵被吵得脑子不是很灵光,十七八岁一个人来北京说不慌是假的,碰见个面相老实人又热情的不设防就跟着人走。 最后带着他在北京城里兜兜转转了一个小时,司机半路接了通电话听起来像是有了个大单,把他丢在了半路,开口就要二百块钱。 江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骗了,但是异地他乡不想和人发生口角争执,只能吃个闷亏把钱乖乖给人了。 兜里本来就不富裕还被人骗走二百,江陵有些赌气坐在行李箱上。 他家里在小县城里虽然不说多富裕的人家,但也从小衣食无忧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自然对外界风险天生迟钝。 现在想想,当时稍微动点脑子都不会被骗。 正打算给学校老师打个电话的时候,一辆车忽然停到了面前,江陵抬起头,他对车不敏感但也认得出来这是辆今年刚发售的奔驰g550,来人行事也高调得很。 “小孩儿,在这儿晃悠什么呢?迷路啦?” 江陵收起手机,开这种车的人应当不至于稀罕自己身上的几百块钱,但他不是很喜欢说话人的语气,眼神有点冷淡,“嗯。” 赵成知道这块儿偏僻他等一晚上都不一定能打到车,想着就当日行一善了,笑道,“上来吧,去哪儿叔叔送你。” 江陵看着面前的人虽然体态稍胖些,但约莫也就二十来岁,一口一个小孩儿一个叔叔的,于是低着头不再瞧他,他性子本来就慢热何况碰上了这种占便宜没够的人。 “不用,谢谢。” 赵成转头冲着开车的人笑道,“哥,人家不领情啊。” 江陵听见车里的人慢慢开口,“别逗他了,让人上车吧,大晚上的不安全。” 那人说话的声音听不什么情绪,也没有揶揄调侃的意思,但江陵在这平缓无波的语调里听出点笑意。 赵成探出头,“快上车吧,这个点儿你打不到车的。” 借着路灯赵成这才看清楚了江陵的模样,时至今日回想起来,赵成都觉得起码在北京他见过太多长相上乘的人,但都没有江陵这种瞧一眼叫人先愣几秒的,“诶哟,还是个漂亮小孩儿。” 江陵方向感极差,本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知道要是不上车就只能麻烦学校的老师来接他了,想了想不好意思但又低不下这个头。 正犹豫着,驾驶位的人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你别搭理他,他喝了点酒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是什么坏人。” 说完也不能等江陵回应,拍了拍赵成的肩,“帮小孩搬一下箱子。” 江陵抬头的时候,赵成已经下车,他刚好看见了方才和他说话的人,靠在座椅上低头看手机连正眼都没有瞧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吝,匆匆一瞥,一句话都没搭上,他一直以为周吝可能根本记不起有这么一茬。 那时候江陵没觉出来他是个商人,他身上没有酒色和财气,兴许年纪也不大,长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自以为是的优越,看上去和哪个学校出来的学生没什么差别。 江陵想起自己狼狈站在北京街头的样子,还曾感慨过爹妈奋斗半辈子攒了两套县城的房子,已经算是他们那个地方了不得的人家了。 但面前的年轻人小小年纪就已经开上了江陵父母的大半辈子,后来想想也不稀奇,北京原本就是个贫富割裂,富人造梦穷人做梦的地方。 江陵还在想东想西,赵成已经走到他跟前准备伸手拿他的箱子,江陵起身,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硬,“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哥哥。” 他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算赵成扛着跑了江陵都不带去追的,但自己能办到的事,他不好意思假手于人。 赵成看着江陵的身影一直笑,临上车还忍不住夸了一句,“真有礼貌。” 上车打听了江陵去哪儿,知道他是被黑车骗了一半临时丢那里的,赵成看上去比当事人还生气开口骂道,“够损的啊那帮孙子,给人从东城直接送到北五环了。” 江陵听不太懂,但是知道自己应该被骗得不轻。 后来想想,他但凡碰见个有良心的司机,那晚也不至于遇见周吝。 然后他听见周吝嗤笑了一声,他说话总是带着笑意,明明从上车到现在都没看过江陵一眼,但一说话就轻易地抵消了掩藏不住的轻视,“哪儿都有不入流的人,可别因为这个讨厌北京。” “我替北京说一声,欢迎你来。” 再次见到周吝已经一年后了,七月的太阳晒得人烦躁,江陵前一晚被蚊子折腾到半夜才睡,这会儿感觉浑身不自在。 陪着室友去了趟食堂又空着手回来,天气一热他就没什么胃口,一到这个季节人就先瘦十斤。 就在这样疲惫懒怠的状态下,江陵一眼就看见了周吝。 要不是见过一面,江陵可能只当他是同级的学生略过了,他没开那辆大g,就一个人站在宿舍楼底下,没了那辆豪车整个人看上去平易近人多了。 江陵心里还在猜测他怎么在这里的时候,周吝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容不得他多想什么对面的人就含笑走了过来。 周吝是个天生的商人。 这是后来江陵由心而发的认同,他其实并不随和,有钱有名后脾气也很差劲,但他接人待物总是面上含着三分笑。 不论对谁,即便此时他只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大一学生,周吝也没有居高临下的那股劲,客套尊重,礼貌得体,都一分不差地演给他。 周吝说,圈子里一时一个样子,说不准哪一天你看不上的人,就会咸鱼翻身成龙成凤,所以表面功夫是要做到位的。 “江陵?” 他站在原地,不太相信和这人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他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江陵佯装不记得他,“嗯,你是?” “我叫周吝。”那时少年人的心思还很澄澈,起码周吝眼里丝毫没有避讳对他的欣赏,大方道,“前两天你们期末汇演我看了,我特别喜欢你。” 周吝连身份都没报,一上来就自顾自地夸赞道,“你在台上会发光,真的。” 相当奇怪的感觉,江陵没少被人表白过,里面不乏真心实意爱慕他的,但都听不出这样的感觉。 没掺杂什么其他的,占有或是暧昧,只是纯粹而又笃定地观赏他的光芒。 他说得坦坦荡荡,江陵反而因这直白的话感到了一点难为情,“谢谢...” 周吝这时才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到江陵面前,“突然来找你有点冒昧,我有一家传媒公司,你感兴趣的话我请你吃顿饭,然后我们细聊可以吗?” 国内但凡有点名气的影视公司江陵都多多少少听过一点,但周吝的这家公司从来没听说过,可能是个没什么成绩的新公司,也可能是个员工加起来不超过十个的草台班子。 演员自身条件固然重要,但是被小公司耽误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在这个圈子里一抓一大把。 富二代们拿着家里的钱出来闯荡一番,投资失败了回头还能靠着父母重新开始,他们可没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江陵不认为自己是那个特殊。 “不好意思,毕业前我不打算签公司。” 江陵拒绝得干脆,周吝拿着名片的手顿了两秒才收回来,面上还是挂着笑脸,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头一次吃瘪还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拒绝,总之很淡定从容。 “没关系...”正午的太阳正烈,他才发现自己就这么让江陵站在大太阳底下,脸都晒得泛红,周吝连忙拉着江陵到了阴凉处,“不好意思,没注意让你一直晒着。” 江陵倒是不太在意,反正也不是他一个人在晒着,“没事...” 第2章 周吝看了江陵两眼,想知道他是不是就算碰见个推销的,也不好意思甩下人就走。 说实话,他今天来就没想着能签走江陵,汇演他去看了人长得出挑不用说,演技也十分有灵气,缺一样都未必能在这个圈子里吃得开。 但周吝并不想费太多功夫在江陵身上,因为他本身条件已然得天独厚,如果家里再娇惯些 很容易目中无人,这样的人日后即便真的能大红大紫也不能长远。 可他发现,原本他最看重的长相可能只是江陵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优势。 这么想着周吝把名片塞进江陵口袋里,温声道,“你再考虑考虑,你签约之前我这边不会放弃的。” -------------------- 连更三天后,一周两更哦,更新速度慢建议完结后追,感谢观看! 第2章 合作愉快 他没把周吝的话放在心上,抹不开面子的场面话罢了,况且北京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但没想到隔了一两个月周吝又来找他。 北京穿街走巷的豪车很多,凡见过世面点的都已经不稀奇了,周吝的车规规矩矩地停在了学校门口,除了江陵没什么人能注意到。 室友看他盯着那辆大g看,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看上这车了?” “嗯,是挺喜欢。” 江陵没否认,他喜欢但没想着能得到,这是他从小的毛病,懒得争懒得抢懒得羡慕。 小时候碰见什么喜欢的玩具他都不会开口要,爸妈要是猜准了他的心思给他买他就收着,要是没买也不会觉得太失落。 总想着,东西就在那儿,喜欢也在那儿,又不是非要拿到手里面才能心满意足。 那会儿爸妈就总说,每年一到他过生日,想着给他买什么是最头疼的,也是最没成就感的。 “等咱们以后签了公司,拍了电影,一夜之间火成了影帝,什么车买不着?” 江陵跟着笑了两声,这种话晚上睡前他们都会说两句,没正式入这行的人谁还没做过一夜巨星的梦。 两个人约了去图书馆,江陵想起还有本书落在宿舍,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周吝。 周吝站在树荫下,远远地含笑看着他,那地方站着的大多都是等着谈情说爱的人,像周吝这样等在那里谈合同的人不多。 周吝的眼神会骗人,谈生意和谈恋爱都是一个样,所以江陵才会分不清。 “抱歉,最近有事没有过来,你签约了吗江陵?” 江陵神情淡淡的,两个人满打满算见过两次面,有这么熟了吗? “您忘了吗,我上次说过暂时不考虑签约...” 周吝轻笑着点点头,“好,那就是还没签。” 江陵羡慕他们这些世家子身上的持重和自信,自己都已经拒绝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有耐心找过来。 “上次来得仓促什么也没准备,是我诚意不够我道歉。你给我一个小时我们聊聊,假如你还是不感兴趣,我以后绝不打扰。” 以为还要周折几次,没想到江陵点了点头,“好。” 其实私下里,江陵已经百度过周吝和他的团队,中财大的金融高材生,上大学的时候就开了工作室,投资过很多处于影视界金字塔底端的网剧。 这些年环球影视在电影界独占鳌头,投资电影的风向正盛,在他们眼里连电视剧都排不上名号,何况一些低成本网剧,直接被打成不入流的三无产品。 但去年还真就火了一部网剧,总播放量超过十五亿,在圈子里激起千层浪。 周吝就是靠这几部投资的网剧发家。 能在强龙垄断的夹缝中生存,还能另辟一条蹊径,江陵当然不相信周吝只是个拿钱打发时间的富二代。 “我父母的情况我就不和你多说了,他们在广州定居也做生意,但对我在北京的工作没什么帮助,我们一直是各做各的。” 文件夹里的信息详细到江陵快觉得整个公司的核心机密都在这里了,包括未来的投资意向,这其实都不属于江陵有权涉及到的范围。 但周吝坦坦荡荡地说道,“我不怕你泄密,不是说看了这些东西就非得签进来,你心理压力不用太大。” 江陵怀疑周吝是故意的,但他眼神的确一点算计都看不出来。 当然,周吝这次准备的多充足就能发现他第一来时有多敷衍,他不知道周吝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也可能自己是他退而求次的选择,江陵没工夫计较。 “怎么称呼您?周总?” 周吝谦和道,“叫我周吝就行。” “还是周总吧。”江陵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看上去并没有很大的兴趣,“非常感谢您看重我,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不少大公司找过我了,我不答应你自然也没答应别人。” 这段时间他也见过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总,有的仗着自己有身份直接把合约拿过来就让他签的,有的先贬低他的市场价值,然后一副江陵只要来他们公司就占了大便宜的,还有的甚至懒得亲自来,派了个什么助理总监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像周吝这样愿意放下身段的,把大小利益摆在自己眼前。 但他都没应承。 他拒绝不是因为自己有多清高瞧不上塞到手里的钱,他也想拿出点成绩证明给父母看,但这事总归不能太急。 况且这些人不过是把他当成了同行竞争的竞品,签到手里未必指望他日后能有多发达,只要不在对家手里就行。 倘若这时候都经受不住诱惑,以后做了欲望的傀儡他就怨不得父母不让他入这行了。 所以,他不要求别人,但起码自己要对自己负责。 “不是钱没到位也不是我这人装。”周吝忽然发现,江陵身上的气场和他这年纪很不相符,可能是思想独立的人与生俱来的底气,“我跟您说直白点,您没给我我想要的。” 周吝当然不会傻的开口问江陵想要什么,他要愿意说,早就被别人签走了。 学校里都在传,江陵被开着大g的年轻老板给看上了,说他去富人床上打滚是早晚的事,臆测他这张脸的归宿最终也是非富即贵。 江陵对这种恶意的揣测并不在意,进这圈子的第一步就是要消化恶意,要是什么话都在乎,那娱乐圈大概处处都是流言的葬品,死人的坟堆。 又一连许久没有见到周吝,但江陵知道他还会来的,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想法江陵也不知道。 再见周吝的时候,已经冬天了,他裹着一条驼色的围巾还在老地方站着。 “签约了吗江陵?” 江陵觉得好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拍偶像剧。 “周总,我记得你说我不感兴趣的话,你就不再来了。” 周吝没想到江陵拿这话堵他,无奈道,“必要时候也不能死守言出必行这个理儿,你说是不是?” 还挺...无赖... 周吝带江陵来了一家咖啡店,江陵对这地方很新奇,环境好小蛋糕的味道也很不错。 周吝有种优于常人的本事,在什么地方就扮演什么角色,站在校园里看上去和学生一样,坐在咖啡厅里面又有种内敛的大方,松弛的优雅。 他看着周吝往杯子里放糖他就跟着放,周吝拿着勺子搅拌他也跟着搅,见周吝动作停下他抬头看过去,“可以喝了?” 等对面的人点头,他才端起杯子尝了一口,不吝啬地点头夸道,“好喝,难怪你们当总的都爱来咖啡厅谈事。” 周吝不以为然地轻笑道,“可能我们只是为了装呢?” 江陵低头没看他,还在细细地品手里的咖啡,“犯不着装吧,我更愿意相信选在这种地方谈事,是因为你很尊重对方。” 周吝打量着江陵的神色,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江陵。 说他不经世事但他脑子里很有东西,这个年纪就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说他清高傲气,但他不是一昧厌恶权贵,讨厌骄奢。 江陵,总能发现人好的一面。 周吝目光真诚,缓缓道,“嗯,我很尊重你。” 江陵放下勺子,说是细细地品,但三两下咖啡已经快要见底。 不知道为什么,他笃信周吝知道他要的什么,或者他期待周吝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周总,环球已经找过我了。”江陵也不卖关子,周吝有三顾中戏的伯乐心,他也不能吊着别人坐地起价,“您给我个选你的理由。” 江陵发现周吝到了这会儿仍然有成竹在胸的淡定,是真的有底气还是面上粉饰太平江陵不知道,但他相信即便今天他没答应签给他,周吝还是能维持这副表情。 周吝看见江陵的杯子空了,叫来服务员给江陵换了一杯摩卡咖啡,“这个口味稍甜些,你尝尝喜不喜欢。” 江陵看见杯子上面挤了一圈奶油和零星的巧克力酱,拿着勺子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犹豫的时候周吝已经接过了他手里的勺子,顺时针替他慢慢搅。 第3章 “业内人都说环球是影帝生产机,你能被他们选中也能看得出来我眼光不错。” 平心而论,环球是江陵最好的选择,他也没把握能说服江陵,但江陵愿意和他聊第三次,那就不是铁了心地要选环球,周吝觉得必要时候还是要争一争。 “环球的影响力和资源我都给不了你,而且未来公司的重心也不会放在电影上,事关你自己的职业规划,我提前说清楚,你选择前要慎重。” 视圈这些年一直被放在末流位置,一个影帝的含金量大于十个视帝,周吝公司目前的境况虽然急需撑得住场面的艺人,但他也不能拿着江陵的前途做赌注。 做生意如果靠连哄带骗一定不长久,周吝想让江陵选了自己,就不后悔。 “江陵,环球只是目前的最优选,从我试水的那几部网剧看得出来,未来市场可能更靠数据和流量说话,一个顶级演员最少要磨去十年功夫才能换来一个影帝,可能在未来市场的推动下,磨练个三五年就能出个影帝,但那时候还有没有现在的含金量显而易见。” 靖@宇㊣ “假如你真能静下心在影圈里慢慢打磨,你要考虑未来的市场是不是容许你拉这么长的战线,埋没在时间里的演员遍地都是。” “万一十年之后风向变了,影圈结束了虚假繁荣,到时候抬高自己容易放下身段难。” 江陵缓缓抬头,周吝说的话其实就是他不愿意选择环球的原因,“如果未来的市场真的属于视圈,你怎么能知道环球到时候不会握住机会呢?” 周吝看着他坚定道,“因为环球的体系庞大,任何商业变动都要考虑股东和企业的利益,那时候市场没准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江陵。”周吝饶有深意地看向他,“你进这个圈子是为钱为名还是为自由?” 都为吧,无钱无名就谈不上自由,可有时钱和名的代价又是牺牲自由,无法兼得。 “你能给我什么?” 周吝一字一句道,“都给你。” “我给你业内最高的分成比例,替你挑选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剧本和团队,给你工作上的话语权,你不愿意做的我不强求。” “江陵,你如果愿意选择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倚仗运气在圈子里存活,我会让你靠一部一部的作品经年不衰。” 江陵没相信周吝的话,他只是钦佩周吝这个年纪的眼界和野心,就像周吝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全都给了总不会出错。 环球也好,周吝也好,摆在江陵面前的不过都是虚空许诺的大饼,只是周吝画的更合他心意罢了。 江陵低头,这一杯咖啡的确要合口味些,他缓缓道,“那我们...合作愉快。” 第3章 我卖给他了吗 “江陵...” 躺在床上的人犹如溺水重生,猛然睁开眼,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难怪做了那么长的梦。 来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江陵回神,侧头看着窗户外面亮起夜灯,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江陵,有哪儿不舒服吗?” 宿醉又被惊醒,江陵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看着赵成他晃了半天的神,“你怎么在这儿?” 赵成看江陵有想起身的动作,上前赶紧扶了一把。 他一天都联系不上江陵,从西山找到亦庄最后才想起江陵先前住的小区,要是来这里都找不到人,赵成可能真要硬着头皮去找周吝要人了。 “我联系不到你怕你出事啊,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看他真的急了一脑门的汗,眼里还有余惊未散,江陵心想自己就算喝点酒他也不用吓成这样吧? “阿遥结婚一高兴就多喝了点。”他打量着赵成的脸色,“你怎么了?” 赵成喘了两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仔细看眼圈都有点红,“没事...我叫了你五分钟你都没醒来,我以为你...” 江陵愣了两秒,心里了然,开口揶揄道,“怎么?以为我死了?” “呸呸呸!”赵成立马急了,他的性子挺温吞的但一听这话急得眼睛都瞪圆了,“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真生气了!” 江陵喜欢有人这么替自己着急。 赵成说是他的经纪人其实比亲哥哥还亲,从进星梦就跟着他,算算到了如今也有六年了。 整个星梦,连周吝都不如赵成对他的事上心些。 所以难免有时候恃宠而骄,总喜欢逗逗他。 “不说了不说了。”江陵掀开被子下了床,有些嫌弃地闻着一屋子的酒味,本来就不是好酒的人当然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这会儿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难受。 见他往浴室走,赵成跟在他身后低声抱怨道,“你酒量差谁不知道啊,小谢也不说拦着点...” 江陵回头,赵成说好听点眼里只有自己,说不好听点在别人眼里他就是毒唯,打从阿遥进公司他就觉得抢了自己风头了,这么多年了阿遥都离开公司了他还是看不惯。 江陵无奈地看着他,“我二十四了,你让谁拦我?” 知道江陵不喜欢听他背后说人,但赵成忍不住还是开口劝道,“昨天你去参加婚礼上热搜了,你知道他不喜欢你和小谢接触,我都不知道和他怎么交待了...” 江陵听后淡淡一笑,不以为然,“什么时候我交朋友要他说了算了,我卖给他了吗?” 这话一出口,赵成脸色变得难堪,好像是气他自己酒喝多昏头了,才说出这种话,“你别这么说自己!” 可整个星梦上下谁不知道,江陵就是卖给周吝了。 江陵当初进星梦,签了二十年的合约。 当初连赵成都想不通,星梦开始不过一个草台班子,江陵怎么敢把自己的二十年搭在这里。 后来他太好奇问过一次,江陵也只是不很在意地说,人生多少个二十年,我拿出一个陪他赌赌怎么了? 当时觉得江陵这人清高又傲气,随随便便就拿着二十年陪人赌。 好多人说还真让江陵赌对了,草台班子翻身成了造星梦工厂,他们都说江陵碰对了运气,握住了二十年的金饭碗。 连赵成都这么以为过,二十年的合约,换了星梦泼天的资源砸给江陵,谁不说一句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吗?床上换来的,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赵成第一次听江陵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都跟着猛然一震,或者说从没想过这些话能从江陵嘴里说出来。 回过头来才发现,江陵不是不如从前那么清高,只是他开始冷眼看着圈子里的荣华虚名,甚至冷眼看待自己。 江陵回头看了赵成一眼,“洗澡你也跟着?” 赵成顿住脚步,看江陵脸色如常不像是把这种话当回事,松了一口气,“你慢慢洗,我去给你点外卖。” 江陵还没关上浴室门,赵成转过头来欲言又止,看了江陵一会儿又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想着自己能喝这么多,好多年没碰酒了,身体先发地排斥。 第一次喝多的时候是好几年前了。 那时候他刚来星梦不到一年,周吝说到做到,公司里高层中层都催着他拿江陵出去赚钱的时候,他都按下了,一直等着好剧本的机会。 偶然间得了个还不错的剧本,周吝想让江陵借此机会正式入行,江陵看过后觉得虽然剧本并不十分惊艳,但贵在听说这个导演很会调教演员,江陵也不挑剔就答应了。 这个香港导演是个好酒之人,签约前非要江陵陪着他喝酒,江陵年纪小放不下身段,又疲于应酬,周吝几乎没让他参加过这种局。 但他不想让周吝辛苦谈来的剧本功亏一篑在自己身上,硬着头皮答应了。 周吝那段时间正好不在北京专门让赵成陪着江陵一块儿去,但那导演喝昏头了硬拉着江陵喝,赵成在一旁拦都拦不住,江陵就陪他喝了一整瓶的洋酒。 喝到最后,江陵口里无味像喝白水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等他意识稍清醒些已经被赵成扶着出来了。 “操了,这孙子是个酒鬼吧这么能喝?” 江陵站不稳,浑身拖劲给赵成,靠在他身上慢慢被扶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我没搞砸吧?” 赵成有点心疼,“没有,再说了搞砸也不怕,天塌了周吝撑着呢。” 周吝虽说心思和城府远胜同龄人,但他也才二十多岁,江陵难受地皱起了眉头,“也别叫他一个人撑着啊...” “说什么呢?”赵成没听明白,扶着江陵走出去,刚想打车就看见周吝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听到声音江陵抬了抬眼皮,周吝正朝着他走过来,神情是挺淡定的就是步伐有点不稳,之前他总想周吝这种人是不是不到穷途末路时绝不会慌了脚步呢,看来也未必。 周吝没应赵成的话,走到跟前后从他手里接下江陵,“喝了多少?” 第4章 “两个人喝了一整瓶洋酒。” “妈的。”方才还淡定的人,忍不住骂起了脏话,周吝扶着江陵进了车里,回头嘱咐赵成,“你去餐厅接杯热水,然后把导演送回去。” 酒劲后知后觉地上来,江陵头晕目眩靠在座椅上,酒精麻痹了身体器官上的不适,江陵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团棉花上,肉体下沉灵魂上浮。 脸上忽然传来冰凉的温度,江陵慢慢睁开眼睛,他的形容目光有些呆滞但还不至于意识全无, 感受到周吝的指尖在他脸上抚摸,在燥热的夜里匀出一点凉意。 周吝小心翼翼地凑近,用手背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他说,“江陵,以后不用低头了。” 周吝曾经说过,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是从小角色熬到大角色,从来没有一步登天的法子,看似一夜成名的人背后不知道低过多少次头。 他是个商人,他最知道这里没有人能真的不低头,一旦参与资本的游戏,不到最顶端永远都得先学会低头才能真的抬头。 可周吝没说过空话。 很多年里,娱乐圈争奇斗艳,人人使劲浑身解数往里面挤,江陵就站在周吝身后,从没低过头。 -------------------- 年龄设定稍微改一下,江陵比谢遥吟大两岁和秦未寄同岁,比周吝小四岁。 第4章 你是天上星 江陵这个住处虽然不如西山的别墅清静,但这是他买的第一个房子,心里面格外惦念,只要回北京第一夜的落脚处总在这里,所以家里面倒是什么也不缺。 等了一个小时江陵还没出来,赵成担心江陵宿醉以后洗这么长时间的澡会晕倒,正准备去敲门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赵成愣了几秒怕里面的人听到躲到阳台去接。 “江陵呢?” 听到周吝的声音,赵成忍不住紧张起来,两个人在大学是上下铺的室友,周吝看他家里条件不好无论做什么生意都带着他,按理说情分至此不至于这么生疏。 但这几年周吝步步登天,赵成除了专注江陵在其他生意事上实在没有天赋,差距越拉越大,现在和普通的领导员工也没什么区别了。 赵成压低声音,“哥,江陵睡着呢。” 对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其实周吝的身价地位天翻地覆后已经不用再迁就什么人,也就在江陵这里他还能按捺几分,他冷着声音道,“今天早上品优的人电话打到公司了。” 江陵入行六年这是第一次喝酒误事鸽了广告商,但赵成已经打电话再三道歉了,也再约了时间,他们还要在周吝跟前显眼,“是我没给江陵说,江陵参加小谢婚礼喝多了,是我们的错我们也道歉了,而且和江陵同咖位的演员还有哪个会亲自和广告商见面的,我们是给他脸,他还找到公司了?” “赵成。” 听着周吝语气不太好,赵成赶紧闭上了嘴,心里一万个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你给谁脸了?江陵什么咖位啊?”周吝冷笑一声,“谁教你谈好的工作说不去就不去的?” 赵成没敢说今天来江陵这里的时候叫了五分钟江陵都没醒来的样子,他吓得腿都软了,哪还敢架着江陵去工作,忍不住还是辩驳了两句,“人喝多了你让他怎么去啊...” 没等听周吝说什么,身后响起敲玻璃的声音,赵成看见江陵赶紧抬手示意他别说话,江陵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在和谁打电话,推开阳台的门进来了。 “周吝吗?给我吧。” 赵成有些无奈地把手机给了江陵,悄声道,“好好说...” “怎么了?” 江陵的声音很轻,被阳台的风一吹声音飘散了一半,然后就听到周吝冷淡的声音传来,“你今天应该和品优的创始人见面。” 他抬眼看赵成,应该是赵成看自己喝多了就没把行程告诉他,“我喝多了。” “江陵,就这一次。” 周吝这两年的性子说一不二,江陵也不是很想知道他要再犯一次周吝能把他怎么样,但他既然打过来电话,说明十分看重和品优的合作,“影响大吗?需要我去道个歉吗?” 周吝怀疑江陵是故意这么说的,耐了几秒的性子缓声道,“不用。” 被挂断电话,江陵脸上也看不出一丁点不满,把手机递给赵成,“我是不是连累你挨骂了?” 赵成打开阳台的门怕江陵吹感冒,催着他进屋子,“我脸皮多厚啊,你没挨骂就行。” 周吝倒是没冲他说过什么重话,只是这两年对他耐性越来越差。 可能是这些年身边人越来越多,都是哄着他往他跟前凑的,江陵面冷嘴硬,时间长了口舌之争少不了,相处起来早不是滋味儿了。 赵成从小区门口提回来外卖,江陵正坐在地毯上看微博的热搜,谢遥吟和秦未寄的婚礼还挂在第一位,江陵因为两家公司的缘故没能当上伴郎,也被挂上了热搜。 好在他路人缘一向很好,这次负面的影响也几乎没有。 江陵记起第一次见阿遥的时候,是郭俊带着他,在公司偶然碰见的。 他在这个还没长开的年纪,长相就已经过分惊艳了,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江陵对新人不大上心,也不太愿意接触,他们一口一个江老师的,分明年龄差不多他也不敢担这种称呼。 但阿遥长得实在好看,瞧着人的时候不轻狂不傲慢,也不阿谀奉承,一双眼睛真诚又掺带着欲望。 进这行的人,没有不贪图什么的。 后来江陵才从人嘴里知道他家境不好,母亲得了病还在医院,他急着用钱才进了圈子。 江陵怕他一时缺钱走了弯路,有心帮他却又怕唐突。 只能把手里适合他的资源分给了他,开端顺利些人也不会有往歪路上走的想法。 阿遥也争气靠着一部戏一夜跻身顶流,媒体都说他是上帝的宠儿,这种幸运有时候是羡慕不来的。 公司里的人都说他这棵摇钱树后继有人了。 他倒没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失落感,挺为阿遥高兴的,不火就永远没有话语权,就只能让别人牵着脖子往前走。 这两年里阿遥靠着电影大火,与星梦解约,和秦未寄结婚。 一时羡慕,一时欣慰。 yyy 也嫉妒过。 天底下的好事他一个人占尽了。 想到这里江陵轻笑了一声,听上去漫不经心的,“有点嫉妒阿遥了...” 赵成一听他这话就急了,“嫉妒他干什么啊,你差他哪儿了,你比他强多了!” 江陵倒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如过阿遥,非要说一个的话,大概人各有命。 赵成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江陵,我能问你个事吗?” 江陵喝了两口小米粥,胃不舒服吃什么对不味儿,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缓都缓不过来,“嗯。” “你...又不喜欢男人也不图资源,为什么要和周吝...” 赵成不忍心把上床和情人的字眼用在江陵身上,只能及时止住话题,他比谁都盼着江陵身边有个可依靠的,甚至想过和秦未寄结婚的是江陵就好了。 江陵用手撑着脑袋,他想了想当初对周吝的迷恋夹杂着大多都是崇拜。 周吝是他在这行的领路人,是他的伯乐,是他一鸣惊人的捷径。 那几年环球势头正劲,圈子里大多数艺人的资源被挤压到角落。 尤其是落到星梦这里的资源更是些残羹剩饭。 周吝是个宁缺毋滥的性子,拿到手的烂本子根本不会递到江陵跟前。 赵成都替公司着急,说是不如先接一个让他出去锻炼锻炼。 是周吝力排众议,他说,“江陵的能力我知道,用不着拿这些破玩意去锻炼,耐心等着就行。” 后来,还真等到了一个好机会,剧本是被环球退回去的,周吝看了以后觉得有潜力就发给了他。 据说那个制片人手里面有个好剧本,编剧写了一年最终才交到环球手里,结果环球看不上电视剧搁置了,制片人不愿意让它落灰,才叫周吝钻了空子。 周吝亲自带着他去见了导演和制片人,全程陪着喝了几瓶红酒都没让他沾一滴。 好在这两个人不是存心为难人,也打心眼里觉得江陵是这个本子的不二选择,所以只是笑着调侃,“周总,你也太护犊子了。” 周吝笑了一声,“年纪小,碰酒不好。” 能进了环球的剧本,都是和环球常年合作的制片人,有些本子环球要是看不上,就算烂在手里也不能给别人。 周吝背后下了多少功夫江陵不知道,人前就是靠着酒桌上一杯又一杯的酒敲定了签约的事。 晚上江陵送周吝回了家,他喝得太多就这么回去很难让人放心。 “去阳台坐坐。” 江陵伸手拦住他,“你喝酒了,吹风容易着凉。” 周吝冲着他笑了笑,“我装的,没喝多。” 第5章 嘴硬是嘴硬,他的身影已经有些踉跄,江陵劝不住只能上前扶着他去了阳台。 周吝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年纪轻轻总不爱笑,冷着张脸给我看呢?” 他面色有些缓和,躲过周吝的眼神,“不是……” 周吝往他面前凑了凑,酒气和身上的香气一起袭过来,“可是宝贝儿,喝多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要难受呢?” 江陵怔愣在原地,他没尝过情事也不解风情,可周吝随意撩拨一下江陵就拿捏不住自己的心了。 始作俑者没再进一步,反而靠在椅子上抬了抬头,今晚的夜色正好,星河璀璨。 周吝就这么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指着最亮的那一颗说,“你选了我,我就得让你发光。” 他仰靠在在摇椅上,额间沁出了冷汗,眼神从一开始的清明逐渐迷离,似乎哪里有点难受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呼吸声听着不稳。 江陵慢慢蹲下,想伸手替他拍拍背,摇椅上的人难受得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值得吗?” 周吝对上江陵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颗天上星。 “值得的,江陵。” 周吝闭着眼睛躺着养神,江陵摇了摇他,想扶他回卧室睡觉,刚刚靠近人就睁开了眼睛。 江陵整个心已经乱了一半,但面前的人似乎意识消散得一点也不剩了,还是努力用手撑着脑袋看清楚江陵,“你知道为什么叫星梦吗?” 星梦原来不叫星梦,是后来才改的名字。 造星梦工厂,听上去挺俗套的。 “为什么?” 周吝凑近他,悄声道,“因为你是天上星,你是人间梦。” 大概这就是一生罪恶的开始。 第5章 有了欲望的神 市场和流量证明,当初选择周吝没有错。 周吝对市场和影视业的眼光毒辣,敏锐度极高,他替江陵选的第一个剧本在一路大制作中脱颖而出。 浮玉是俯视三界怜爱生灵的神,因为生了贪欲妄念被他拥护的万物质疑,拉下神坛挫骨扬灰,最后散落在天地的每一方中,守护着不再爱戴他的众生。 导演说,头一次见江陵的时候他身上顶多有点清高,那点清高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又异常融合。 等到试装的时候,他才从江陵身上,真的看到了神性。 “神仙也能挫骨扬灰吗?” 江陵心里的神,是唯心的意识体,因为人们相信而存在,又因为人们不信了而消失。 “原本是不能的,但我心里的神仙有了欲望就有了血肉,和人不差什么。”导演打量了江陵几眼然后笑道,“你就像有了欲望的神。” “别了。”江陵摇着头揶揄道,“做个人挺好的。” 剧播出之前,环球都没有把星梦当回事。 环球的老牌艺人在圈子里的地位举足轻重,挑选的本子大多都偏正剧向,多数投身电影行业,对于视圈一向嗤之以鼻。 周吝说电影明星在圈子里的资源和地位固然很高,但电影剧本和成片的质量这些年持续走低。 中国电影在世界电影业中很难有亮点,从起步就比国外晚,创新能力和思想深度差距至少半个世纪,一误再误,商业片泛滥,电影前景堪忧。 但视圈不一样,中国的电视剧一直有自己独有的特色,虽然质量良莠不齐,但选择范围广,他有信心给江陵选择能力之内最好的剧本。 江陵也一直认为影视不分家,没有高低贵贱,况且,他对周吝的崇拜延伸成一种服从感,从不会拒绝周吝的安排。 事实也的确如此,浮玉一出世,江陵和星梦一夜之间被顶向了圈子里的最高处,江陵没遭受过娱乐圈半分毒打,就已经开始在圈子里如火如荼。 之后的几年电影业停滞不前,商业片口碑低,文艺片票房难以得到保证,沙里淘金才能几年出一部不错的电影,而高质量文艺片这一块的市场又被新兴崛起的史诗抢占,环球受到重创。 而在电视剧市场上多数电影明星转战失败,在长达几十小时的剧集里演技略显瑕疵,电影痕迹太重失了本色,观众不买账。 没几年的时间环球就在国内失去竞争力把重心转向了国外。 外人不知情的都说星梦是靠着江陵才能独占鳌头,其实他和星梦都是靠着周吝才走到了今天。 下个月江陵要进组,赵成为了让他好好歇着,私下里不知道偷偷替他推了多少工作。 江陵也不出门,睡得日夜颠倒,有时凌晨还醒着,有时候下午五六点还睡不醒。 周吝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江陵睡了一下午被电话声音惊醒。 最近总是这样,一觉睡醒要缓几秒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大概是前段时间太累了,突然静下心休息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 周吝那边传来翻书的声音,“不在北京?” 江陵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好笑周吝现在连自己的行程都不清楚了,“在。” “嗯,我在西山,晚上回来一趟。” 挂了电话,江陵坐在床上出了许久的神,忽然想起阿遥结婚的时候喝醉了酒抱着他说,“江陵,我有家了。” 他原本也以为,西山就是自己的家了。 前几年他靠着浮玉爆火以后,一路走得可能太顺风顺水,情途上难免得意。 他和周吝在事业巅峰期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他不喜欢男人,但因为是周吝这其中生理和心理的挣扎几乎没有。 只要是周吝,其实男女本就无所谓。 江陵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的,选了周吝相当于押对了宝,在这圈子里什么苦也没吃过,稀里糊涂地一夜成名。 心里也警示自己步子要走得稳些才不至于摔了,但人轻轻松松得名得利,怎么劝自己都免不了要飘。 周吝就是这时候,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他从剧组杀青顾不上人情寒暄吃那顿杀青饭,连夜坐着飞机赶回北京,旁人都说他看上去挺没良心的,周吝带他入行尽心尽力他从没什么笑脸,可江陵自己知道,他连五个月分离的思念都常常压不住。 到西山别墅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他没提前知会周吝,以为他今晚不在。 江陵摘下手表,想先上楼放行李的时候侧眼就看见坐在阳台的人,他身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人唇齿纠缠。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五官十分清晰。 江陵站在楼梯上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阳台上的人就是周吝的时候,腿都有些发麻僵硬。 周吝很喜欢抱着他在阳台上做,说什么光都衬不出他的好看,只有晚上的月光能和他交融。 不轻不重,不会抢了他的颜色。 但他现在抱着的是别人,好看的也是别人。 “周吝。” 江陵的声音不高,但在悄然无声的夜里声音显得空荡有回声。 他没这么喊过周吝的名字,对面的人转头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有些惊愕。 周吝拍了拍身上的人,那人乖乖地从他腿上下来。 “怎么不打个电话就过来了?” 三月的风里还是夹着冷意的,阳台的门一打开江陵就感觉浑身发冷。 他大概忘了,西山这里是他半年前让江陵搬过来的,只是他一直在外面工作,没住几天。 江陵面上还在维持着体面,没有理会周吝,只是侧头有点冷淡地看向躲在周吝身后的人,“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受惊一样,结结巴巴半天才凑成一句话,“江哥好...我来星梦两个月了...” 江陵犯不着难为他,点了点头,“回去吧,我和你们周总有事聊。”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进门时解下的手表慢慢戴上,语气淡定的像是在谈工作。 那小孩儿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周吝,直到周吝点了头他才走。 “吃醋了?” 江陵的动作自然,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周吝侧眸看着他,轻笑了一声,“不用吃醋,他比不上你。” 江陵慢慢抬起头,周吝说这话的时候让人有些陌生又茫然,两个的关系其实从未摆在明面上说过,但他心里拿周吝当作爱人,他以为周吝也是。 眼下看来,好像有什么误会。 江陵忽然有些害怕,看着周吝感觉自己手已经控制不住在颤抖,“你把我当什么呢?” 周吝似乎没听懂,皱着眉头探视着江陵。 “我陪你睡的这几年,你把我当什么呢?” 周吝愣了一会儿,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轻笑出声,“你以为是什么呢?” 江陵的脸色开始变得难堪,心里的信念感一点点被瓦解。 周吝这时才察觉他的神情不对,收敛了笑容,沉声道,“这一行的规则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江陵摇摇头,“我不懂。” 第6章 周吝往后靠了靠,想从他眼里辨一下真伪,似乎看出什么淡淡说道,“艺人在这个圈子里是商品,我是商人。” 江陵也是到了此时才知道,原先他都误会了。 周吝三顾茅庐,费尽心血把他签到公司是因为他是一件有价值的商品。 周吝不急着拿他赚钱,顾惜他的羽毛是因为未来总会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周吝为了他到处应酬,放下脸面求人,不过是得利前的投资。 周吝抱着他,哄他,睡他,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他为周吝给的资源理所应当的回报。 周吝根本没拿他当爱人。 他当他是个拿身体换资源的小白脸。 -------------------- 下周见~ 第6章 卖给我你觉得很委屈?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江陵到了西山。 西山这边没有人常住,院子里一个活物都没有,被人打扫过干干净净的,像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江陵慢慢摘下手腕的表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抬腿往二楼去了。 看见书房亮着灯,江陵走上前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的人应声他才把门推开。 周吝只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先洗澡吧,我一会儿过去。” 江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大概是这么命令别人习惯了,真把他当上门服务的了。 他冷着脸道,“你要招妓我让人给你联系。” 周吝这才抬头认真看向江陵,原本没那意思,让他一说倒有点鸡鸣狗盗的意思了,知道江陵什么性子他没多计较,柔声道,“忙昏头说错话了,我意思是你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江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吝背对着他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一只手散漫地摆弄着地上的发财树,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瞧了一眼,抬起手腕冲他勾了勾手指。 “不用什么事都来请示我,权力给你了,你要不会管理趁早让位。” 江陵听得出来周吝心情不怎么样,这两年他已经谈不上什么好脾气了,高层中层的领导见了他没有不犯怵的。 等周吝挂断电话的时候,江陵还在原地站着,周吝眼里的愠怒还没散去,但已经放柔了语气,“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两个月没见,他和周吝似乎都挺疲惫的,看来有时名利也并非什么都治的良药。 周吝坐在窗台上伸了伸手,江陵朝他走近,周吝握住他的腰顺势把他揽进了怀里,不得不承认周吝如今虽然荣华富贵在身,莺莺燕燕在侧,却没有那份庸俗的财色气。 说来好笑,财色二物人人都爱,又人人都嫌弃。 “宝贝儿,瘦太多了吧,剧组不给饭吃?” 江陵摇了摇头,这部戏拍得的确瘦了不少,但和饭食没关系,只是剧组的环境让人心累,“有点水土不服...” 周吝一只手揉着他的腰,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衣服里面,有两个月没见,说实话心里想得紧,外面人拎出来哪一个都比江陵知情知趣,可吃多了总会腻味,“江陵,要不我走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吧?” 江陵睁开眼睛,迷离的双眼渐渐分明,冷笑了一声,“不怕折寿吗?” 周吝这些年走哪儿都被身边人讨好吹捧,冷不丁被人一怼明显神色不悦,江陵这张嘴不饶人,有时候他恨不得上的是个哑巴,“你这嘴说话不中听,还是干点别的吧。” 其实想想,为了个身份和周吝闹得两面难堪实在是不应该。 真要说起来情人这两个字已经算是好听,这里妄图攀龙附凤一飞冲天的,被人骂是娼妓一点也不冤枉。 江陵在这行待久了见过太多不入目的勾当,着急想混出头无非出卖身体或是灵魂,多数时候高位者并不把他们当人看。 拿着他们消遣,供富人权贵赏玩,过后又不屑施舍手里的资源,散点铜币就打发了这些无权无势,还肖想成龙成凤的人。 不是没想过早早脱身算了,那时候江陵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厌恶和周吝的权势交易,厌恶演员的表面光鲜,拒绝周吝给的任何工作安排,他甚至罢演了浮玉导演二邀的新戏。 周吝就那么冷眼看着他折腾,平常江陵耍点小性子他都不计较,但没想过他能把到手的机会说放走就放走。 周吝没冲他说过什么重话,开着车带他去了一个就近的影视基地,大中午太阳晒得正烈,跑龙套的演员躲在阴凉处蹲在地上吃盒饭,毒太阳晒了一上午浑身通红,不见一块好皮囊。 “你吃过这种苦吗,江陵?” 江陵怔怔地看着车窗外,车里的空调吹得他打冷战,都是人,一般面目两腿行走,但有人饿死有人撑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一切来得太容易了,没尝过从底层翻身,也没尝过登高跌重,所以不知道珍惜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你清高,北京城里但凡念过书的哪个不清高?” “你出去打听打听这行尝点甜头的,哪个回得了头?” “卖给我你觉得很委屈?”周吝冷笑道,“真正干那行的一晚上折腾半死几百块钱也就打发了,你呢?” “公司大把的资源砸你身上,捧着你到了今天的位置。床上我哄着你,你觉得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说你是卖身的,你是不是卖得也太矜贵了?” “你要解约我随时放你走,你想好了江陵,不想做这行了随时可以滚蛋。” 有些晚了... 江陵这会儿才发现想要脱身已经晚了。 娱乐圈里哪有无欲无求的圣人,他也享受周吝带给他的名利荣耀,他也时常在这富贵地里迷失,哪还可能清清白白,独善其身。 人要是堕落尚有回头的机会,心堕落了,就真的是一条死路了。 来的时候就没有月亮,这会儿江陵听见窗户外面下起了雨,落地砸出水花,声音惊扰得人夜不能寐。 江陵怔怔地看着雨滴打在窗户上,反射出两具赤裸的身体,无欲谈不上交欢。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父母赋予的价值观,世俗上的道德标准都不允许江陵这样做。 可他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感情。 他心里是这么劝自己的,到后面有些自圆其说了。 其实都一样,感情也好利益也好,都是为了欲望做一些践踏底线的事。 “阿陵,别走神...” 有些吃痛江陵回过了神,往周吝怀里靠了靠,受不住了只能颤着声音哀求,“慢点,哥哥...” 感受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江陵借着月光看见自己手腕上戴着一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衬得胳膊白得发光。 珠宝展览会上,他在这个手镯跟前逗留过几秒。 七千万的手镯,北京城的金主就属周吝最大方。 “好看,衬你。” 这么贵重的翡翠戴在他身上,周吝也不想他有没有那富贵命能压得住。 周吝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阿陵,放轻松...” 在床上江陵出奇地听话,周吝说东他不往西,拿着自己的羞耻心尽量配合他。 好在周吝在床事上并不纵欲,他也不算遭罪。 他应该不喜欢男人,从小到大也没觉出自己对男人有什么嗜好。 就算此时和周吝宣淫,他也时常出神,剥离灵魂才能与他共契。 这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欢愉可言。 他只是迷恋周吝抱着他,叫他阿陵。 北方不兴这么叫人,没人这么叫过他,周吝是头一个。 就像他活了二十多年,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周吝也是头一个。 伴着雨声江陵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还是第一见周吝的时候,笑着说,“我替北京说一声,欢迎你来。” 然后江陵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叶浮萍,沉沦大海。 爱不爱的有什么要紧的呢,只他在星梦不可替代,那在周吝这里也就不可替代。 江陵没怎么睡好,天刚亮就已经醒了,身上觉得有点难受艰难地翻了个身,下了一夜的雨这会感觉到有点凉气,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压了一床厚厚的毛毯。 江陵掀开毛毯,穿上睡衣下地拉开了窗帘,天气阴沉沉的拉上窗帘更透不进光来。 “还早,再睡会儿我叫你起来吃早餐。” 声音忽然传来江陵被吓了一跳,周吝不知道几点就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不睡了,下午有约。” 江陵抬起胳膊对着窗户打量手腕上的镯子,他喜欢这些珠宝玉石,人本无色珠宝点缀才有了颜色,这东西其实不俗,因为附了个数字所以才俗了些。 “还是不戴在身上了吧,磕了碰了,我又要心疼了。” “身外之物,心疼它干什么?” 周吝放下电脑,从远处看过去江陵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人都说珠光宝气女人心,可他觉得只有江陵和翡翠最配,既不妩媚也不娇柔,八面玲珑却又目中无人。 第7章 这是江陵的好处,娱乐圈里多少人包装修饰都比不上的好处。 周吝朝江陵伸了伸手,“来。” 江陵坐在他身边,周吝握住他的手腕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笑着问道,“下午做什么去?” “阿遥约我去喝茶。” 周吝顿住手上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没有收敛,只是眼神淬了冰一样冷,“江陵,你一点也不嫉妒吗?” 江陵轻笑了一声,嫉妒阿遥吗? 要说从来没嫉妒过,显得他这人虚伪,阿遥进星梦没两年靠着《剑无涯》火了,那时媒体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喜欢一家公司两家姓的戏码,跑来唱衰江陵。 他其实没有阿遥有灵气,科班出身磨了两年,也堪堪谈得上演戏合规合矩,并不像阿遥这样天生就会演戏,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为角色生的。 但江陵清楚,想做这行长久不能入戏太深,消磨天赋不说,人有几颗心够反反复复在戏里戏外横跳的。 演戏至今六年,江陵从没想过替哪个角色承担一生。 他心里面有所考量,营销号说什么他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 况且阿遥一路走来并不平坦,虽说两个人都是年纪轻轻就成名,但江陵占了个先入为主的优待,周吝念着旧情,比起阿遥对他还算仁慈。 那几年周吝刚签了对赌协议,压榨起人来从不手软,他把阿遥当成快消品挥霍,一年七八个剧本是常态,质量良莠不齐。 唯一拿得出手的《剑无涯》还是江陵眼见着他的前途要被断送,私下里求着周吝替他谈来的资源。 侥幸求来的机会,实打实靠实力拿下的角色,才换来年少成名。 “他凭自己的本事,我嫉妒什么?” 周吝笑了一声,手上仍然温柔地摩挲着江陵的手腕,“你就不后悔,当初让我帮他去谈剑无涯的资源?” “演员挑角色,角色也挑演员。”江陵看屋外阴着天,闷得很,“你以为是我让给他的?” 周吝噙着笑,不作声地慢慢靠近江陵,声音就在耳畔,“谢遥吟这人其实我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池中物,脸蛋出色戏路广,失意时懂夹着尾巴做人,得意了我这老东家说甩就甩了,他比你适合这里。” 江陵皱起眉头,想说什么的时候周吝的手隔着他的睡衣在腰处盘旋,隔着衣服都感觉到了凉意,“江陵,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放走这棵摇钱树吗?” 江陵微微侧头,其实早就猜测过周吝为什么会让阿遥轻而易举地走,秦未寄是有些势力手段,但以周吝的性子就算把人雪藏了,也不会拱手让人。 阿遥能顺利离开星梦,可能是拿了自己什么把柄,叫周吝不得已放手。 从周吝手里讨生存的路有多难江陵知道,不用点手段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离开。 “为什么?” 周吝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考量江陵是真不知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怀疑过谢遥吟能偷拍到他们两个接吻的照片,是不是江陵故意配合的。 想到江陵有可能胳膊肘往外拐,周吝时常对面前的人恨得牙痒痒。 可最后还是不敢赌,放谢遥吟走了。 周吝轻轻拍了拍江陵的腰,“先去洗澡,我带你去吃早饭。” 第7章 笑贫不笑娼 江陵提前半个小时先到了茶馆,这边比较隐蔽,他们和茶馆的老板又相熟,所以经常和阿遥抽着空就来坐会儿。 江陵喜欢这边院子里的几棵竹子,尤其是下了一夜的雨,竹梢上挂着雨水,就像书里面说的娥皇女英以涕挥竹的模样。 “你的新剧我看了,演得有点水平。” 江陵回头笑道,“多谢。” 茶馆老板叫潘昱,二十八的年纪,京圈里出了名的富家子弟,天天焦虑自己快要破了三十的门槛。 江陵见他亲自端着茶壶进来,跟着周吝这么多年他也稍微识点货,认出了是去年北京东正春拍成交价两千多万的湖帆石瓢壶,上面刻着“细嚼梅花雪乳香”。 看上去其实没什么稀奇,只是赶巧江陵见过一次才认了出来,“什么好茶要配这么好的壶啊?” 潘昱笑着坐到江陵对面,“还得是你识货,小谢来了没准以为这是市面上几百一把的破壶呢。” 他和江陵是麻将场上认识的,他爹和周吝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第一次见江陵的时候他陪着三个商场老狐狸打牌,二十岁刚出头坐在那里,手上摸牌的动作并不娴熟,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波澜不惊。 周吝就坐在一边看他出牌,江陵出错牌点了对家的炮他也不言语,笑盈盈地叫他放心玩。 潘昱不看电视剧也不爱混那边的圈子,没认出江陵就是最近大火的影视明星,以为他就是周吝身边一个长相颇惊艳的小情儿。 当时挺瞧不上的,没想到两人最投机,一接触就是好几年的交情。 “那不能。”江陵撑着脑袋,替阿遥分辨了几句,“他虽然对这些东西不上心,但也知道你拿出来招待我们的,怎么可能是外面随便买得到的呢?” 潘昱听了这话,心里面得意,端着茶壶给江陵倒了一杯。 江陵年纪小其实不懂茶道,但好在潘昱为人随性,摆弄这些名贵的茶从来不像旁人那样,又要洗茶又要点茶的。 通常抓一把茶叶放壶里拿水冲泡了就喝,行家看起来有些暴殄天物,背地里骂他是饮茶解渴的水牛。 江陵喝了一口,抬头问道,“是龙井吗?” “浙江的十八棵御茶,一年就产二两,不对外公售的。” 江陵挑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嘴也金贵了,一口喝掉了好几万,“你这好茶还是留给那些书记喝吧。” 潘昱把窗户撑开,吹进来一点凉风,回头看江陵他正垂着眼看茶杯刻着的小篆,他这里东西物件都很讲究,轻易不拿出来给人,也就捧在江陵手里不觉得糟蹋这些好东西,“当官的不配,就你江陵配。” 江陵这些年好话歹话听了不少,什么话都不往心里捡了,只是揶揄道,“快打住,我这行忌讳捧杀。” 潘昱回身靠在窗户上,其实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江陵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成色种水太好,在江陵的手腕上翠得生光,这种品质的翡翠挺罕见的,江陵就算有钱买也未必有门道,“你们周总对你,还挺大手笔的。” 江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腕上的镯子,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北京大小圈子虽多但说到底就是一个圈子,谁是出来卖的,谁是谁的金主,谁贵谁贱,他们心里面门儿清。 好在这群人见识过的腌臜事不少,这世道又笑贫不笑娼,不然潘昱这样家世的人估计也不屑和他坐到一块儿喝茶。 说到晦涩不能详谈处,两个人忽然没话了,盯着窗户发呆。 潘昱虽然觉得与江陵投契,但拿捏不准他的脾性,很多话和小谢能随便张口,到江陵这里就要三缄其口,常聊难免不自在。 正尴尬着,楼下突然出现一抹身影,潘昱笑道,“你瞧,又一个大明星来了。” 俯身看下去,谢遥吟戴着墨镜口罩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步子迈得挺大,走起路来衣服都飘在身后。 一进门什么话也没说摘了口罩,倒了一大碗茶就往嘴里灌,缓了几秒才摘下墨镜,眉头蹙起,“被狗仔盯上了,甩了五条街都没甩掉,我干脆把车停了跑过来的。” 潘昱也不心疼自己的茶,就算价值千金也就一个解渴的好处,“我就说你阴天戴着个墨镜耍什么帅呢。”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吃饱了找我遛食来了?”脱掉外套,谢遥吟坐在了江陵身边,“瞧见了吗江陵,约我要趁早,以后我做了影帝出来见你一面可就难咯~” 阿遥事业婚姻两全,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话难免夹带着点轻狂劲儿,江陵听着挺喜欢的。 现在的明星艺人私下里什么勾当都做,明面上却个个儿被调养的低调内敛,懂礼周全,看多了全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死气沉沉,也就阿遥,网上虽然两级风评,但仍有这个年纪的朝气和热忱。 江陵偶尔配合他胡说两句,偶尔又懒得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诶,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不信我能拿影帝?” “信。”江陵喝茶喝得嘴里发涩,正想挑块儿好看的点心吃,“你快拿影帝,我以后就靠着你在圈子里横着走了。” “小意思。” “小谢,快和我们说说和秦未寄结婚什么感受啊?” 江陵放下茶杯,跟潘昱一起好奇地往前凑了凑,男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其实也不过感情前途两个话题。 谢遥吟神秘地伸出手掌,“五个字。” 等着两个人凑近了,他才悄声道,“哥们儿应得的。” 没听到正经答案江陵靠回椅子,白了他一眼,“要点脸吧你。” 阿遥撑着下巴,得意地摊了摊手,“不是我不告诉你们,和偶像睡一个被窝的感觉,说了你们也是白羡慕。” 第8章 潘昱冷笑一声,“你就嘚瑟吧,我等着你哭的时候呢。” “潘老板你这人心够狠的啊,羡慕不来就咒我!” 江陵听他俩拌嘴在一旁跟着笑了两声,觉得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是吵吵闹闹的。 干脆不管这两个人,低头在旁边看刚刚服务员端上来的一盘点心。 江陵这人有个毛病,吃什么东西先看模样再看口感,恰好潘昱这里常年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来来往往,做的东西模样上一定拿得出手,所以很合他的心意。 他指着一块做成桃花模样的紫色糕点,抬头问道,“这个点心叫什么啊?” 潘昱应道,“水晶紫薯糕。” “哦。”江陵又指着另一块蓝色的问道,“这个呢?” “山药枣泥。” “那这个呢?” “椰蓉荷花酥。” “那...” 潘昱不记得江陵这么挑嘴,怎么问了一圈也没尝一口,“怎么了?都不喜欢吃?” “不是。”江陵有些不好意思,头一回见他说话这么腼腆,“你们这儿的师傅好厉害,怎么捏出来这么好看的点心的?” 潘昱似乎听出了江陵话里的意思,试探道,“你喜欢?那待会儿走的时候我给你装几个...” 江陵点头,潘昱这里的东西不能外带,他来了几次也不好意思张口,“那能一样装一个吗?” 潘昱愣了几秒,也就小谢平常来了喜欢顺走这个顺走那个,江陵见外些,每次临走别说拿东西了,喝口茶也要付了两个人的钱再走。 江陵第一次来这里喝茶的时候非要付钱,潘昱在北京城开个茶馆,不是为了赚这块儿八毛的,而是替他爹赚高官人情,做大生意的不背靠大树早晚被人分食干净,所以这茶馆看上去是一块自在地,其实是权钱交易的大本营。 江陵是跟着周吝来过两次,里面在谈事,他就一个人坐在外面的桌子上要点茶和点心,吃饱喝足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只把自己的账结了。 “你和周总常来坐坐就好,不用付钱。” 江陵头一次和潘昱说话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一岁,面前的人家世多么显赫,家底多么殷实,和江陵都没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不喜欢刻意逢迎也不喜欢周吝因他欠下人情,“周吝是周吝,我是我,我的账他还不着,还是结账吧潘老板。” 也是从那会儿,潘昱才高看了江陵一眼。 到了今天江陵算是头一回张口要东西,潘昱才有一种两个人做了朋友的感觉,笑着答应,“几个茶果子有什么不能的,你喜欢这个茶壶我都能咬咬牙送你。” 谢遥吟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一个茶壶,吐槽道,“要么说无吝不商呢,一个破茶壶你还得咬咬牙。” 潘昱看了眼江陵,放大了嗓门,“我就说他不识货你还不信。” 江陵这次也没法替阿遥狡辩了,尴尬地在一边笑着。 闹了一下午,眼见天要黑了,江陵计划先送阿遥去拿车再回家。 出了门,江陵才回头看向他,“什么心事儿说吧,潘老板要被你挤兑死了。” 谢遥吟存了一天的心事,这会儿才难为情道,“我后天要陪着秦哥回家一趟,他爸妈都是文化人,你知道我没念过大学和这种文化人一说话就露怯,结婚前他们就不怎么和我说话,婚后第一次上门,我怕说错话他们不喜欢我。” 江陵直觉,秦未寄的父母未必看得上阿遥。 这与他无关,不光在北京城,整个中国都很喜欢读书人,因为喜欢所以这些有学识的人被高高捧起,这些人祖上也许并不富裕,靠着自己的学识实现了上一代渴望的富足,让出生就平庸的人找到了翻身的寄托。 讽刺的是,有些高知比暴发户还要阶级分明,原本指望他们大喊人人平等的口号,没想到他们先主张起了等级尊卑。 物质的贫富分出了上流和底层,知识的贫富分出了高等与下等。 所以即便秦未寄无数的优秀作品傍身,年纪轻轻成了影帝,内涵修养一样不缺,也还是有人反过头来嘲讽他没上过大学。 江陵其实并不想教他怎么讨好秦未寄的父母,投其所好简单,但就怕费尽心思也没办法消除固有的偏见,“礼节到位就行,他们态度要是冷淡你也不用刻意讨好,不然不领你的情反而拿乔。” 谢遥吟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无父无母,所以心里面把秦未寄的父母看得很重,“那你说我送什么好呢?多贵重我也肯花钱,但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砸钱人没准还觉得我没品。” 江陵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在星梦就算阿遥被处处打压,从来说话都是扬着眉毛,遇到什么烦心事过不了几日还是神采飞扬的,这么没底气是他第一次见。 他没出声说什么,提醒了阿遥一句,“他们喜欢喝茶吗?” “对啊,潘昱这里的茶叶都是不对外销售的,平常人想买都买不着。”谢遥吟解决了件大事一样放下心来,“明天我就叫潘昱把他那个一百多万的大红袍拿出来。” 江陵其实觉得人可能本来面目都是虚伪的,觉得珠宝玉器贵重但是俗气,阿遥要是敢买珍珠玉石当见面礼,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面会低看他两眼。 但是眼前动辄百万的茶叶已经算是极尽奢侈了,但因为占了雅字再贵重也收的安心。 除了这些顶尖的茶叶,他们没准还喜欢名人的字画,绝版的书籍,珍藏的笔墨,甚至古董旧物。 要对书香门第投其所好,哪一样不是大把大把的金钱堆出来的,所以他们虽然雅致也是真俗。 算了。 婚姻总归是双方家庭的事,那是秦未寄的家人,阿遥用心些无可厚非。 江陵只能替他祈祷,对方父母是真的有涵养的人。 第8章 我是为了星梦 周吝临时通知要开会,赵成一大早就过来接江陵,手里提着咖啡和早点。 江陵还有些犯困,伸手拿咖啡的时候被赵成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这是我的,你喝豆浆去。” 他去年在深山老林拍戏的时候,条件有限吃了不少凉食,调养了几个月脾胃还是脆弱,一碰咖啡就胃疼,赵成也就不准他再喝了。 一年三百多天,风雨无阻地给他买早餐,有赵成在,江陵在吃喝上受不了什么委屈。 “两口。” 赵成不跟他讨价还价,一口拒绝,“想都别想。” 江陵眼见喝不着咖啡,干脆闭眼趁这会儿功夫补个觉。 “我听说了件事,提前告诉你心里有个准备。” 江陵闭着眼应了一声,等着赵成的下文,“公司筹备的新戏听说有了新人选。” 不算是新人选,这部戏周吝从来没敲定就是江陵的,只是赵成习惯默认什么好事都要先轮到他,冷不丁一听是别人心里面当然不痛快。 “嗯,我听安排。” 这是赵成听江陵说过最多的话。 赵成把空调打开,从车后座拿了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这些做艺人的就没一个睡觉规律的。 不把身体折腾散架,是学不会按时按点吃饭睡觉的。 赵成这两年跟着江陵心境也有了点变化,作为星梦摇钱树的经纪人,赵成在公司的存在感和话语权其实很少。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要不是靠着和周吝同窗的情义,也轮不着他跟着江陵。 可是周吝到底是个生意人,江陵经纪人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不亚于星梦的副总,他也奇怪这些年自己能力分明有限,为什么周吝没想着给江陵换一个经纪人。 其实一开始赵成是不愿意和江陵共事的,刚跟着江陵的时候,虽然他人是很谦和也没什么挑剔的毛病,但赵成总觉得摸不透江陵的性子,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不言语,有心讨好却无处施展。 时间一长心里面也有隔阂,江陵对事对物都不热衷,可能天生就是寡淡的那一号人物,看着好说话没架子,其实心里面藏不进去一点感情。 这样的人,别说跟一年,就算是跟十年也捂不热。 后来这话传到了江陵耳朵里,是江陵把他叫到了家里,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那时候他年纪不大连大学都没毕业,举着酒杯跟赵成说,“成哥,我社会阅历少不会为人处事,但绝对不是不尊重你,你要是愿意多教教我,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肯定改。” 赵成根本说不出来江陵究竟哪里做的不好,对上服从安排,对下平等尊重,他叫江陵改什么呢? 可真正叫赵成愿意死心塌地对江陵好,却是前几年周吝和投资商签对赌协议的时候。 商业上的对赌不是小打小闹,到了伤筋动骨就叫停,对赌一旦开始动辄就是倾家荡产、散尽家业,哪个签这种协议的不做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准备。 公司里的人都说周吝是仗着捧红了一个江陵就开始急功近利,都劝他一步一个脚印来,没人支持周吝做这种一飞冲天的梦。 第9章 周吝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他在星梦远有着凌驾他人的话语权,况且要是每做一个决都要定处处受人掣肘,这星梦干脆改姓算了。 可唯独一个人,是打赢这场仗的筹码也是底线。 “江陵,赌局是我开的,可上牌桌摸牌的是你,你愿意陪我赌一把吗?” 赵成没想到江陵会同意,他为人谨慎,就连周吝亲自过目的剧本交到他手里,他都要反复看过后才会应承。 可这回,他就低头想了两分钟,然后情绪仍旧没什么波澜,“嗯,我听公司安排。” 赵成不忍心江陵拿着职业生涯陪周吝豪赌,私下里没少劝他,不要因为情爱冲昏头脑。 江陵看着星梦的招牌,看这里人来人往地到处奔忙,人才也好,庸才也罢,哪一个不是为了真金白银才把毕生所学用在这里,周吝要对他们负责。 “周吝不是急功近利,只是市场瞬息万变,拿不准机会也是输。”江陵忽然理解,身在高位其实每一步都在赌,要是一赌能定输赢,换以后每一步都稳当,那也值得了。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星梦。” “到了,江陵。” 江陵前两天睡觉的时候吹了风,感冒了两天精神有点蔫,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是赵成过度紧张,面前人咳嗽一声他都要一天问好几次。 江陵半阖着眼,伸了伸懒腰,“歇了几天有点懒了...” 当初对赌协议一签,为了三年达到与投资商的约定效益,江陵最多的时候一年接了八部戏,三百六十五天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后来周吝对赌成功鲤鱼跃了龙门,星梦已经不需要靠江陵一个人撑着的时候,江陵才有了喘息的时间。 即便如此,江陵休息的时间也很少,周吝说是心疼他先停了一个月的通告。 其实对江陵来说那几年并不难熬,周吝是伯乐,星梦是归宿,为了他们辛苦些从来没觉得不值得。 反而是现在星梦内外机制成熟,已经不需要什么人为了公司搏一搏了,他才开始真的要担心会不会随时有什么人就替代了他。 江陵不常来公司,发现已经多了许多没见过面的新面孔,这几年公司的新人不断,周吝也算是尽心尽力捧红了不少,在影视上都有不错的成绩。 “这不是小江吗,好久不见啊!” 赵成先不悦地回头看了一眼,江陵在公司一向随和,不管人年纪大小都不愿意别人叫他老师,和江陵熟稔地知道他的脾性当然不会客气,但也有一些仗着在星梦久点,张口闭口真把江陵当成小辈。 江陵看着面生怕叫不上名字来唐突,看了眼身侧的赵成,赵成会意笑道,“好久不见啊老张,你别见怪,江陵不常来公司认不出你们这些老人。” 这话说得叫张巍既有脸面又套上了近乎,殷勤道,“哪能呢,我这当哥的还能不体谅他忙?” 说罢,看了眼身边跟着的几个新人,“还不快打招呼。” “江老师好。” 江陵摘了口罩,客气地应道,“你们好。” 赵成抬手看了眼时间,催促道,“江陵,以后找机会和小孩儿们聚聚,这会儿咱们先开会去吧,周总还等着你呢。” 江陵看向张巍,陪着周吝打拼到现在的老人,十个有九个不说亲近也很面熟,但这个张巍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我急着开会,咱们改天叙旧。” “好好好,你快去吧。” 等走出去几步,赵成啐道,“真往自己脸上贴金,除了周吝谁敢说是你哥啊?” 这样的人见多了,江陵倒不觉得稀奇了,只是问道,“他是老人?怎么我不认识?” 赵成按下胃里的恶心,不屑道,“你不认识他也正常,这种不入流的人虽然在公司待得久,但我估计都没什么机会见周吝。” 这也是赵成的好处,嘴里说着不入流,但却能记得人的名字。 “做什么的?” “经纪人,手底下的艺人都没起色,私下里就会苛扣这些小孩儿的钱,他手里的资源全靠底下的艺人拿钱买,你和周吝提一句,这种人早打发了算了。” 江陵皱起眉头回身看的时候,张巍一脸得意地和人显摆,对上江陵的眼神又笑得很是谄媚。 江陵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但周吝说过,在圈子里越是风生水起,就越要放低姿态,省得小人作祟背后使坏。 一旁的小孩儿看着江陵远去的背影,还没从惊艳中回神,“江陵本人长得真好看。” “他刚进公司我就在了。”张巍得意的语气好似江陵是他带出来的一样,“好看是其次的,关键是年轻脸皮薄心又软,你们记住了,他就是王熙凤身边的平儿,什么事在周总这儿没活路了,去求求他,没准就盘活了。” 几个人心里默默地记下,看着已经消失身影的走廊,没人不妒羡他年纪轻轻在星梦已经一人之下。 江陵没去单独见周吝,周吝不喜欢,两个人虽然背地里男盗女娼床上苟合,但明面上周吝不许二人的关系捅破,外面传得再热闹也不敢声张到周吝跟前,所以在媒体前又各有各的清正修身。 江陵时而觉得讽刺,嘴上不饶他,说他们两个台前人模狗样,台后连光都见不得。 周吝也不生气,漫不经心地说,“小白眼狼,和别人说话温声细语的,一到我这儿就满嘴浑话。” 江陵针扎一样的话刺进去的只有自己的心。 会议室里高层都已经到齐,他们之中许多都是陪着周吝从无到有,周吝念旧,但凡真有点本事的他也大胆放权,不拘常次。 他们和周吝之间既有利益又有情义,是整个星梦的核心管理层。 管理层稳固坚定,艺人长盛不衰,周吝坐筹帷幄,才能保证星梦扛得住每一次商战上的大动作。 “瘦了啊江陵,我上次给你推荐的中医怎么样,去看过了吗?” 说话的人是星梦的副总许新梁,他能坐到这个位置,是周吝的同寝好友是其次的,关键这个人有脑子有情商,与人交际上尺度拿捏得相当好,同他相处过的人,没有觉得不舒服的。 很多人背后嚼舌根说都是一开始跟着周吝的人,只有赵成混到如今名义上是经纪人,做的全是助理的活。 也不是周吝不给他升迁的机会,只是赵成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也没什么太大的野心,要不是为了照顾江陵早就不做这行了。 况且跟着江陵谁也亏待不了他,年底江陵还自己掏腰包给他包个大红包,所以这两年他也挺知足的,甭管外人说什么都挑拨不了他和江陵的关系。 “看过了,吃了两回没什么效果。” 许新梁替他拉开了椅子,“吃两回管什么用啊,中药要常服调养,胃疼不是小毛病你自己要上心点。” 江陵原本不想坐在周吝身边,星梦早已经不是好几年前的草台班子,也不是单指着江陵一个人吃饭时的窘迫,那时候他坐在哪里仰仗他端金饭碗的人都不敢说什么。 现在不同,现在是公司上下上百个艺人,指着这群总监部长端稳饭碗,人一得意什么闲言碎语都敢说。 但许新梁已经拉开了椅子,江陵也只能坐下。 他不常见这些人,赵成只能引着他挨个打招呼,脸上笑得感觉都有些酸痛的时候周吝才从门外进来,然后嘈乱的会议室忽然变得安静。 许新梁把文件放在桌子上,“人都到齐了,周总。” 他们笑话赵成是江陵的助理,但没人敢笑话许新梁跟在周吝身边像个贴身秘书。 前者是能力不足,后者是能屈能伸。 周吝从他身后走过,眼神没在任何人的身上停留。 江陵有时候看着周吝会很恍惚,世事多变,人也一日一新,三顾中戏的周吝身上还曾带着点学生气,虽然也精明算计有野心抱负,但从来没有这样居高视人过,那时候的他还相信人人平等。 不像现在,衣冠楚楚,笑面冷心,站在高处久了甚至头都懒得低。 等人到了面前,江陵才看见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不面生,甚至和江陵还有些渊源,两个人是同类型剧种出身,但严蘅脸蛋稚嫩可爱些,这种第一眼看上去没心机的人讨观众喜欢,也很讨江陵喜欢。 可惜后者的公司一直把江陵当做严蘅的竞品,私底下没少和他们有过摩擦。 前段时间倒是听说他在和老东家打官司,没想到这就见面了,还是被周吝亲自带过来的。 许新梁估计是没想到严蘅刚来,周吝就带他参加这种内部会议,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开,“盼着你来好久了,严蘅,欢迎加入星梦。” “谢谢许副总。” 许新梁开口后,众人才收回打量的目光,这两年有名气的签入星梦并不少见,但周吝带进来的是头一个,重视程度明眼可见,于是听说过没听说过的,都跟着纷纷道贺。 唯独两个人坐在原处没有说话,江陵还没摸着头脑,怎么对家突然成了同事,赵成更多的是因为之前工作上的冲突而不忿。 第10章 等江陵摸清楚什么状况,严蘅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人还是挺恭敬地朝他弯了弯腰,“江哥好,咱们之前有点误会是我的错,以后我们一起共事江哥多担待点。” 江陵也不管他是真情实意还是逢场作戏,反正面上过得去就行,没有人家礼貌自己还摆谱的道理,“欢迎你来星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周吝在低头看资料,听见江陵的话微微抬头,江陵也不是刚入行的愣头小子了,场面话如今说得也很漂亮。 许新梁打量了一眼周吝的神色,在周吝身边加了张椅子,会意道,“小严,以后有的是打招呼的机会,我们会议要开始了。” 等着严蘅坐好,许新梁打开了投影仪,“新戏筹备在即,这次召集各位来就是商定一下主演的人选。” 星梦筹备的新戏总投资达到三个亿,制作团队是周吝千挑万选,题材是权谋大剧,所以周吝是不会随意安排一个新演员去试水,必定是要抱着十拿九稳的打算选角,所以在座的人自然以为这角色除了江陵没人能胜任。 说是开会商定,那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然谁还能越过江陵前头。 “非要我们推个人选那肯定是江陵,徐导也不是第一次和江陵合作了,他应该也很中意。” “江陵虽然没有接触过权谋剧,但这也是转型的机会,他的演技也是有目共睹的。” “没什么好商量的,除了江陵谁接得住这么大的制作啊。” 即便知道结果是内定,他们还是要把马屁拍得不留痕迹。 江陵和赵成事先已经知道新戏的主演,周吝并不属意江陵,况且要真有让江陵做主演的风声,作为枕边人他能一点察觉不到吗? 江陵替他们可惜,可能这马屁要拍错位置了。 果然,耳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冷哼声,周吝一只手摆弄着钢笔,嘴角还噙着笑意,开口却冷得众人心慌,“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梦的大制作,都得归江陵了?” 没人猜得透周吝话里的意思,却都琢磨出一点不对劲。 他们拍马屁给江陵惹了不小的麻烦,周吝现在最不喜欢听的,大概就是星梦的好资源都得给江陵这种话。 不等众人猜测他的心思,周吝放下手里的钢笔,“严蘅,新戏的主演你拿得住拿不住?”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各位高层都惊得面面相觑,严蘅虽说知名度不低,但到底是新签进来的, 哪有肥水留给外人的道理。 严蘅显然事先已经被人通过气,也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淡定道,“拿得住。” 赵成虽然有了新戏轮不到江陵的准备,但没想过会是当初买通稿抹黑江陵的人,江陵那会儿进这圈子没两年,看营销号的黑稿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这事别人不知道但赵成替他记了很久。 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严蘅骂道,“孙子,你怎么好意思坐这儿的,你们公司当初怎么编排江陵的你没点数?!” 严蘅慌张地站起来赶紧解释,“成哥,那是公司的行为,不是我本人的意愿。” 江陵来不及阻拦,心里面感觉不妙,回身看周吝的时候他面目表情地看着江陵,时至今日江陵已经看不懂周吝的情绪了,看上去不愠不怒,但眼神叫人窒息。 许新梁先上前安抚赵成,“你昏头了周总还在这儿呢,有什么事私下说。” 赵成气还没撒完,一把甩开许新梁的手,转头冲着周吝大着胆子继续道,“起码得给江陵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周吝垂着眼并没有理会赵成,隔了一分钟才慢慢抬眼看向江陵,像是毫不在意方才的闹剧,只是笑着问江陵,“你要公平竞争?江陵,我送到你手里的戏什么时候给过别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江陵其实不是不想争取这部戏,赵成说有新人选的时候,他都在犹豫要不要私下和周吝提。 但现在不得不死心了,江陵这会儿才明白这部戏即便不给严蘅也不可能是自己的。 因为周吝不喜欢把星梦的命数放在自己一个人的手里,他也担心有一天江陵倒戈,说丢下星梦就丢下了。 其实想想,周吝好像从未交心地信任过他。 可能商人太害怕输不敢赌人性。 可江陵也怕输,还是陪着他赌了不止一次。 -------------------- 两章合一章咯~ 第9章 两手捧满富和贵 散会以后,周吝把严蘅留下了。 赵成气江陵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又惭愧自己帮了倒忙反而让江陵和周吝在人前有了嫌隙,给江陵约好司机以后,自己就先走了。 江陵也没拦他,赵成的性子他心里清楚,脸上藏不住情绪心里装不下事,这本来不是什么坏处,但江陵职业特殊,他怕赵成再这样说话无所顾忌,即便周吝不做什么,有心之人也能引导舆论。 他有家室妻女,不能这样再引火上身。 “江陵,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许新梁在背后唤住他,平日里两个人没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所以许新梁做好收尾工作就赶紧追了上来。 以为是周吝有什么话,江陵站定了脚步,“待会儿你把严蘅的微信推给我,我替成哥道个歉。” 许新梁两边打着圆场,“多大点事有什么好道歉的,再说了赵成说什么和你又没关系。” 江陵没领他的情,赵成是他的经纪人,跟了自己六七年挖空了心思的对他好,他不至于连这点错处都不敢代领,“成哥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许新梁顿在原地,江陵分寸感极强所以和公司的高层老人都不怎么亲近,许新梁对江陵也没什么感情,只是习惯两边打点出来劝说两句“我知道你和赵成关系近,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星梦的人情时代已经过去了。” 江陵当然知道,这乌泱泱的人群,万丈平地起的高楼,垒筑成城,插旗为王。 周吝一言一语都是千百人的生计,谁敢叫他拿着数十上百亿的产业讲人情? 所以,两手捧满富和贵,谁头顶上敢顶着人情。 江陵并不在意许新梁的话,勾着唇角看着他,“是吗?可要不是为了人情还人情,我到不了今天,周吝和星梦也到不了今天。” 许新梁皱起眉头,“江陵,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也劝劝赵成要谨言慎行,千百双眼睛盯着,他说错一句话不打紧,可要是被人抓住把柄闹出去,出了事我们怎么保你?” 江陵听出许新梁话里话外威胁的意味,他这几年耳朵也被养刁了,听不得自己三年不眠不休供养的人反过头来威胁自己,“星梦的公关要是连内部的事都解决不了,我留在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你...”许新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陵,许是打死都想不到这话会从江陵口中听到,“你想走?” 江陵回头,冷冷地看着许新梁,借他的嘴把意思传达给周吝,“希望不至于到那一步。” 这些话不过是妄图能吓唬住谁,其实没什么意义,江陵没想过离开星梦,六七年的岁月都蹉跎在这里,即便有更好的去处也必然是出卖更多的东西。 靖/宇㊣ 去哪里都是资本游戏的战利品。 江陵又是几个晚上睡不好,拍戏的时候昼夜颠倒,但一门心思钻在剧组心里面安宁一些,停下来反而想得太多,整夜整夜的精神内耗。 干这行的就算不做亏心事,又能有几个睡得安稳。 一开始进这个圈子的时候他也算是个清流,心里想着不管去哪儿,入了这行心要干净,贪图荣誉和金钱就拍不出好戏,做不了好演员。 但他现在看着新戏反响平平没有水花,新人前仆后继地涌上来,明知要脚踏实地才能走得稳妥,心却不由得浮躁。 每一部作品投资商和星梦付出多少心血不说,市场手里有一杆称,商业价值被架在脖子上衡量,粉丝等得起他下一部戏,手里头的资源一点风吹草动就没了。 娱乐圈就像一片无边的海,风吹起来一层浪盖过一层,冲散痕迹抹平印象,要是不能乘风破浪,就只能沉到海底了。 江陵睡不着打开了床头的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纸页有些泛黄的信册。 说来夸张,这本信册里装了一千多封手写信。 是去年他拍戏的时候有粉丝探班送给他的,正好在北方又赶上一月份的时节,外面温度最低的时候零下五六度,一群小姑娘就在冷风里里等了两个小时。 人太多,剧组没办法给她们安排到室外,赵成劝了好半天都不愿意走,江陵那边一结束拍摄工作就赶了过来,原本冻得脸红的人见了他激动地在原地蹦,没一个人敢太上前。 等他走近了,她们见他穿得单薄就出来,急得顾不上自己把暖手宝往江陵手里塞,“江陵,你怎么不披件衣服啊,你快回去吧,我们看你一眼就行了,太冷了别冻感冒了!” 等着赵成送过来羽绒服给他披上,她们才安心,一个劲儿地跟赵成说谢谢。 第11章 他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赚着不菲的片酬,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实在想不出来何德何能,让这些人这样爱护。 剧组偏远,江陵只能让人倒了些热水给她们,签过名后让赵成借了剧组的大巴叫人把她们送回去,上车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手里就抱着厚厚的一本信册,为难了很久怕江陵不收不敢送给他。 等她埋着头上车的时候,江陵见她一步三回头,才开口问道,“送给我的吗?” 小姑娘才泪眼汪汪地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我写给你的信...” 一千多封信全是用五颜六色的笔写出来的,旁边还画着可爱的卡通,厚厚的落在江陵的手里沉甸甸的,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时间,三年一日一封,连过年过节都没忘了。 “我会看的,你放心。” 小姑娘边哭边点头,“我写的字不多肯定不会让你看困了,我还用五颜六色的笔写的,希望你看了以后心情能好点...” 以为这种图文式只是现在小孩儿们的写信风格,没想到是为了不让自己看着无聊。 江陵粗略地翻看着,挺想知道她抱着这个信册跑了几个地方才见到自己的,又见了几次才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到最后好不容易人就在眼前,连伸手送给他的勇气都没有。 那这一千封的爱,不就全付水东流了吗... 北方的冬天是挺冷的,江陵通宵拍戏的空档就会拿出来看,失眠的时候也看,内耗的时候也看,毕竟治疗心病的就只有爱了。 他侧头看了看窗外,听见北风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今年的冬天又要来了。 赵成家的小儿子半夜发烧送去了医院,一连几天也没时间来江陵这里看看,江陵吃喝上本来就不用心,睡醒了翻翻有什么速食,热一下就能敷衍一顿饭。 吃了两天肠胃实在受不了了,江陵睡到晚上天黑才醒来,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去楼下喝碗牛肉汤。 几天没沾荤腥,走路的时候腿下都发软。 江陵打开门还没来得及戴口罩,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楼道里的灯一亮蹲着的人被吓了一跳。第一眼他以为是哪个了不得能找到这里的狗仔,等人站起来,他才想起来是前几天在公司见过一面的艺人。 原本他也记不得这些生面孔,只是刚巧那几个小孩儿里就他肤色最白,显眼一些。 “江哥好,我是星梦的艺人。” 特意蹲守在这里,看来是找他有事,江陵见他两眼泛着红已经哭肿了,也没开口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的,“找我有事吗?” 刚说完,对面的小孩儿“扑通”一声跪在他脚底下,“江哥,你救救我吧!要是你不救我,我就活不了了!” 江陵没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俯身去扶他,“有话你慢慢说,真要是天大的事跪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地上的人执拗着不肯起来,江陵没力气和他撕扯,一会儿功夫已经出了一额头的汗,那小孩儿抱着他的腿,哭着说道,“江哥,我签进星梦两年了,除了一开始拍了一部戏就再没什么安排了,今年我被分到了张哥手里,他那里想拿到好资源都得靠钱买,我入这行就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才想咸鱼翻身的,和星梦还有八年的合约,我不能每天这么混日子下去...” 江陵很奇怪这种事情找他做什么,他在星梦也没有一官半职,很多时候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何况是别人呢。 “你不了解星梦的高管人员吗?我不负责你的合约。” 许是江陵说话语调不算温柔,落在他脑袋上冷冰冰的,跪着的人两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江哥,我就是个新人和高管们说不上话的,我唯一能找到的只有你了,我爸妈都是农村人本来就不支持我干这行,我要是在这里再耽误八年,什么钱也挣不着就回去了,他们在村里会被人笑话死的。” “我没脸面张口一直问家里人要钱,他们一直指望着我赚钱养家的,可我现在拿着这点工资连在北京吃住都供不起了,我求你了江哥,你帮帮我吧...” 他不爱操心公司的琐事,知道星梦这些年来了不少新人,但不清楚原来处境这么窘迫,江陵被地上的人哭得心乱,又怕引起人的注意被拍到,只能冷着声道,“你要一直跪着,这个忙我肯定是帮不了你的。” 听了这话小孩儿放了劲儿,江陵顺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爸妈应该宁愿你不成材,也不愿意你跪在别人脚底下。” 江陵本来就饿得有点发晕,被缠了这么一会儿浑身出了汗,也不想再出门了,干脆回身准备进屋,身后的人急了赶紧拉住他的胳膊,“江哥...” 江陵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安抚好屋里的人,江陵去阳台给赵成打了个电话,他不太了解艺人的工作安排,只能问问赵成的意思。 “江陵,这事我劝你别掺和,你帮了这一个往后多少人来找你啊?而且能分到张巍手里说明演戏天赋不足,基本上已经被星梦淘汰了。” 江陵看了眼坐在客厅的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又一边担心地往阳台的方向偷看,“淘汰了是什么意思,公司会和他们解约吗?” “想什么呢,这里面的人最少也签了十年,要么交了违约金走人,要么就冷藏到合约结束。” 挂了电话,江陵靠在阳台上吹了会儿冷风,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是不是都没真正地体会过周吝或者说是资本的无情。 世界上有几个能让人肯为天赋买单四个亿的谢遥吟,又有几个一开始押对了注换来一夜成名的江陵,本来算不上幸运,但被这些人衬托得像是一抬手就接住的天降横福。 这些没有天赋的新人拿着十年和星梦耗着,名和利一样都换不来,那么挤破头地入了这行,芝麻西瓜全丢了。 江陵推开阳台的门,可能是觉得他年纪太小,和自己刚来星梦的时候不差什么,也可能是不想让他满怀希望而来,又败兴而归。 “把你经纪人的电话告诉我,我明天去公司见他。” 小孩儿从沙发上坐起来,抹了眼泪颤着手翻着通讯录,把张巍的电话告诉了江陵。 “我就不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的,回去以后不要和别人说。”江陵看着他,言语之间比方才严肃了许多,“旁门左道走一次就够了,以后不许来这里。” 被江陵的话唬住,小孩儿赶忙点了点头。 江陵不指望帮了他,他就能成了第二个谢遥吟,只是觉得假如成名之路有选正道的机会,给他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10章 哪个做人小情儿的有好下场 约了张巍下午三点在公司见,江陵随便吃了点就开车去了公司。 张巍一听江陵要见他二话没说就应承下来了,但江陵心里清楚,帮了别人就要在他这里欠下人情,无赖的人情最难还。 他想着这事并不难解决,长话短说最好,所以约在了赵成的办公室。 不过没想到,一推开门,早就有人在里面等着他了。 看来张巍觉得攀上自己并不知足,要是借着自己攀上了周吝,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江陵,你可来了,周总在这儿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 江陵躲开张巍伸过来的手,对方也不觉得尴尬,赔着笑站在原地。 周吝翘着二郎腿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像是等的人许久不来有了困意,另一只手摆弄赵成办公桌上的盆栽,一边嫌弃地摘掉枯黄的叶子,随性地坐着但比圈子里的很多艺人仪态都要好。 听说他父母都是白手起家的商贾人士,只在周吝这一代多读了很多书,所以他身上比寻常商人身上多了一份气度。 周吝其实不喜欢别人说这种读没读过书的话,说父母那辈很多闯荡商圈的人大字不识,全凭毒辣的眼光和敢闯的劲头,才争出一片天。 周吝曾经跟他说,国内一年毕业数十万的人才,但依旧是为了金字塔尖上的人物代代服务。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学识固本但不能开路,胆量和眼光永远是打江山的第一武器。 而后才能靠着满肚子的墨水和十几年的应试苦读,守好江山。 也是那时,江陵相信,星梦在周吝手上一定会经久不衰。 “谁堵你门口哭两嗓子,你是不是都要帮?” 周吝见人进来,扬起了唇角,仿佛真是等到了昨夜才温存过的爱人。 江陵反而看向张巍,初见时赵成的话他没当回事,现在看确实是披着一张人皮却不干人事。 周吝不太满意江陵一进门都在瞧别人,吃味道,“你瞪他干什么?是我在问你话呢。” 江陵回头看向周吝,“不能帮?” “能。”周吝嘴角似笑非笑,言语上却像是在哄他,“有什么不能的。” 周吝靠在椅子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江陵也不愿意猜他的心思,反正很早之前他就已经猜不出来了。 “你要帮谁怎么不来找我呢?我一句话的事,你还舍近求远找别人干什么,他说了又不算,应承了你的事跑断腿也不一定办得到。” 第12章 江陵知道这事今天是躲不过周吝的,但一开口还是带些讽刺,“周总顾得上管这点小事?” “这什么话。”周吝轻挑着眉,看江陵的时候眼神像瞧一件宝贝,“你的事在我这里就不是小事。” 张巍也听说了前段时间公司内部资源倾斜的事,背地里都猜测是因为江陵上部戏收视平平,公司倒不至于因为一部戏就忽视江陵的商业价值。 但前段时间会上的事一传出来,张巍就看出,江陵再有本事也就是个靠人吃饭的打工人,实则在公司里没有一点实权。 “周总说的对啊,我人微言轻在公司里也没权没势,小孩儿们跑你跟前哭一顿,你看他长得漂亮可怜就拿我来开刀,我也冤枉是不是?” 江陵拉开周吝对面的椅子,双腿交叠而坐,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看上去虽然蔫蔫的,但抬眼看张巍的时候气势压人,“你手底下的艺人跑我跟前哭诉,说你不想着好好培养他们,反而压榨他们的资源,我给你面子卖你个人情,想着私下解决了你好他也好。” 江陵冷笑一声,“你怎么敢叫周吝过来的?” 张巍听了江陵的话,脸色变得煞白,以为江陵是跑来跟自己算账的,没想到有这一层,笑又笑不出,哭也哭不得,只能摆手否认,“没有的事...都是误会...” “我也不想冤枉你只听别人一面之词。”江陵原本没有任免公司内部人员的权力,才想着私下找张巍平心静气地谈好那孩子的未来规划问题,既然找了个有权力的过来,他也省得拐弯抹角了。 “在你手底下吃了闷亏无处伸冤的人应该不是一个两个,让许新梁一个一个地查,你要真清白,公司也不会冤枉你的。” 江陵不常和公司的人打交道,但见过的都说他平常待人相当温和,周吝知道他什么脾气,但第一次见他人前这么不饶人,说话又四两拨千斤,看着有种别样的生动。 张巍怕江陵真查不敢再说话,只能小心地观察周吝的脸色。 “你先忙去吧。” “周总...我...” 周吝收敛了笑容,一句话都懒得再说,张巍也算是识相,知道自己这次得罪江陵得罪狠了,只能尴尬地走了。 江陵也准备起身走,“我去让许新梁查他。” “站着。”屋内的空调温度太高,江陵的脸因为情绪起伏泛着红,周吝知道眼前的人心如明镜是真聪明,但没吃过小人的亏也是真傻。 “走一个张巍不可惜,但因为这么一个人大动干戈你也太瞧得起他了。” 周吝伸了伸手,想起江陵刚进来时一身的寒气,“这么冷的天替别人跑腿来了,过来抱抱。” 周吝的语调有种游刃有余的懒散,他想待人好的时候,总是语气上先溺爱几分,让人有种你要摘月亮他都能为你架梯登月的错觉。 江陵冷声拒绝了,“被人看到不好。” 周吝眼里涌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危险,他公私一直分得清楚,知道办公室里该做什么,床上该做什么,但看着江陵何时都自成气韵的身段,周正不屈的一身傲骨,周吝就想起他在床上求饶的样子。 沉溺爱慕,甘愿折腰。 他不喜欢江陵为了个不知姓名的玩意儿出头。 周吝伸手,用了些劲儿把江陵拉到自己腿上,居高冷目道,“你跟我说说,那小孩多漂亮啊,外面冷成这样我都不舍得叫你来,他还敢支使你?” 江陵挣脱不开,又担心什么人不知道里面的情形闯进来,悄声道,“周吝,这是公司。” “哦,不怕,公司姓周。” 江陵不比他无赖,挣脱不开索性不用劲了,周吝慢条斯理地脱了江陵的外套,撩开他身上的衣服,语气低沉像是浸在陈年的酒里,“做演员努力不努力在其次,天赋最要紧,他那种资质的,我就是配给他好资源,他也拿不住。” 江陵被周吝撩拨得呼吸有些不稳,“很多人演戏是厚积薄发,况且他年纪还小,过两年说不定就开窍了。” 手掌忽然停在某处,周吝加重了些力道,“他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星梦这么多领导他不去找,偏偏去找你。” “你的住处怎么暴露的,你自己知道吗?” 说着周吝埋下了头,江陵搂着他的脖子,看着门的方向眼神变得恍惚,他没问当然猜得到是有人存心跟踪。 “星梦不是做慈善的,我也没那功夫等他厚积薄发。” 周吝很多时候已经不掩饰做商人的奸恶,买卖东西,过手银钱,权欲握在手心,哪还管人的死活呢。 早就不是那个,为了一个好剧本,甘愿把身家性命都赔付在酒桌上的人。 周吝的手越来越不安分,江陵就这么靠在他肩上,冷淡道,“还不停手吗?有人推门进来,你捂得住几个人的嘴?” 周吝正是情动的时候,调侃道,“做都做了还怕人发现?” 江陵冷笑一声,“也是,有什么好怕的?古往今来,哪个做人小情儿的有好下场啊...” 周吝顿住,江陵的话比当头泼下来的冷水还叫人扫兴,知道自己今天失控事出有因,周吝抽出手搂着江陵,看似安抚实则字字都像催命符,“阿陵,小白眼狼,许新梁说你想离开星梦?” 江陵的身体慢慢绷紧,周吝含着笑意,“哥不拘着你,我就看看你往哪儿走。” 第11章 命如叶上露,有生会当灭。 正是北京十一月的天,室内没有暖气,站一会儿就觉得寒意从脚底升起,没一会儿功夫人就已经站不住,想要跺脚取取暖。 办公室里站着的人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为了衣着得体他穿得很单薄,直到冻得腿都在发抖,才终于等人推开了门,“跟我走吧。” 他跟着面前的人进了一间办公室,一进屋热气袭来,身体才渐渐回温,可一见到办公室里的人心底里还是发凉,“周总...许副总...” 他曾远远地见过周吝一次,其实论起长相周吝看上去比想象中温和许多,他因为年纪轻在一群京城老总里显得俊眉善目,看上去并不可怕。 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站在这里,江昭才感觉到周吝在人前刻意搓磨掉的锐气,除了身份地位压人,他只消坐在那里不说话,都不必抬头就很有压迫感。 许新梁看了他两眼,公事公办地问道,“你叫什么?” 他如实回道,“江昭。” 周吝放下手头的事,靠在椅子上打量了他两眼,江昭没看错周吝的眼神很是轻蔑,不刻意流露但打心底里地觉得他玷污了这好名好姓,“嗯,是个好姓。” 话是这么说,但听在江昭耳朵里像是在说,你也配这个姓。 他庆幸周吝到底不是古代的皇帝,不然他都要错以为自己下一秒连个姓氏都保不住,“周总不喜欢的话,艺名还没定,我可以把姓改了...” 多少艺人甭管有名没名,除非找人算了影响星途,否则轻易不动自己的本家姓,面前的人看起来小小年纪,倒挺能忍辱负重的。 周吝一向不讨厌为了往上爬耍点小心眼的人,星梦有一个高岭之花就够了,不然人人都葱蔚洇润的就真把娱乐圈当花园了,“江陵的住处,你怎么找到的?” 江昭当然不敢说实话,他是偷偷跟踪江陵才摸到了江陵的住处,别说他这行径犯法,真要让周吝知道了,自己可能和艺人这条路再没什么缘分了,不敢停顿太久,江昭犹豫了两秒就想到了说辞,“我刚来没多久也不知道江哥住在哪里,是...找我的经纪人张巍打听过,他告诉我的...” 周吝应当没有信他,但看上去也并不想难为他,只是点了点头,“原来是张巍啊。” 江昭险些就要以为周吝好说话的时候,就看他忽然变脸和身旁的人冷声道,“去报警,听说他手里不少资源都背着公司私下买卖,留好证据。” 许新梁看了江昭一眼,“知道了。” 周吝含着笑看他,江昭在凝视之下腿都打颤,室内温度适宜不至于让他冷成这样,看来是吓的,周吝温声安慰他,“别紧张,他的错我又不会算在你的头上。” 江昭终于知道旁人说起周吝的可怕之处,面上含笑,心里藏刀,现在看来一点错没有。 “谢谢...周总...” 周吝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能对着他的心脏射穿一个洞,“你帮我想想,要是张巍进去了,还有谁知道江陵的地址啊?” 江昭懵了几秒钟,整个人吓得呆滞住,缓了半天的神才赶紧说道,“江哥已经嘱咐过我以后不许去他那里了,我心里都记着呢,您放心我也不会让别人去打扰他...” 肯为自己前程费心机的人,周吝倒是挺愿意给他们机会看看他们怎么摸爬打滚往上爬的,但这份心机要是用在江陵身上,于情于理,都叫人觉得不顺心。 “江陵的意思是你以后跟着赵成,他的性子既然应承你了,就会想着法儿的带你,时间长了在圈子里混口饭吃不成问题。” 第13章 周吝占了长相的便宜,说话声音又轻,叫人真以为他一贯这么和善,“但靠着别人接济还想大富大贵那一定是不可能的,你要志向不在于成名,江陵心最软跟着他不吃亏...” “但要是胸有大志,我愿意给你一条捷径让你一个人闯一闯,你自己选。” 江昭当初找江陵的确迫不得已,只是走投无路乱投医罢了,没想过江陵真能因为一面之缘就帮他,他心里面十分感激。 可江陵再大方能给自己的也有限,赵成的本事自己也瞧不上,况且花无百日红,万一有一天江陵这棵摇钱树倒了,星梦哪里还会顾及自己呢。 靠人,终究不如靠己。 江昭慢慢抬起头,“周总,我不愿意拖累江哥...” 许新梁推门进来的时候,周吝正站在一株发财树旁,低头给它浇水。 广东人那边的习俗,开门做生意的都要摆两棵发财树,偏偏这玩意儿对水分的要求很高,浇太多根部容易泡烂,浇少了,室内温度太高又吸收不到水分,只能多次少浇。 周吝照顾这棵发财树最用心。 “江陵那边要不要我给他重新找个房子?” 周吝摇了摇头,掐了泛黄的枝叶,“他念旧,换了地方睡不着,就住那儿吧。” 许新梁知道周吝这次为了这件事大动干戈,还是因为江陵刚火的那年被私生跟踪到了家里,是江陵发现屋内的东西挪了位置才赶紧报警,那人就藏在不常住人的的次卧衣柜里,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江陵睡觉都开着灯。 江陵不敢一个人住在偏远的别墅里,周吝就给江陵在闹市里找了治安最好的一个小区,怕被有心人查到,平日里连他都不怎么去江陵那里。 谨慎到这个份上,突然来了个无名之卒,轻易就跟踪找到江陵的住处,周吝不动气才怪。 “江陵也太轻信别人了,赵成心里也没成算,不然还是给他换个经纪人,对他事业也有帮助。” 江陵经纪人这位置其实早就有很多人盯着了,公司的人明里暗里都觉得赵成虽在其位但并没有真才实学,许新梁也提过几次,周吝都不为所动。 周吝知道,江陵这棵摇钱树是谁路过都想摇摇树干,看能不能掉下来一点金银财宝,他既不重用赵成又让他一个人围着摇钱树转,当然眼红的人越来越多。 “花匠浇水不在于多有技巧,在于用心,赵成有这一个好处,他就永远是江陵的经纪人。” 许新梁听了这话不再言语,满公司上下,包括周吝在内,都不敢说比赵成对江陵更尽心。 “江昭呢?听说他不愿意跟着赵成。” 周吝冷笑一声,有人图吃饱饭,有人却想连吃带拿,“瞧不上赵成的话就把他送到冯局长那儿吧,富贵由己不由人。” 许新梁会意,这个冯局长在床上是玩命的花,前些年听说下手狠了点还玩死一个小情人,打点了许多关系才把这事压下来,这些年虽然有所收敛,但也没有几个能从他床上囫囵个下去的。 周吝不爱勉强人,冯局长提过几次喜欢圈子里细皮嫩肉的艺人,周吝也没理会过,看来还真有人愿意自己往火坑里跳。 北京的冬天干燥,暖气一开干得江陵嗓子难受,赵成隔三差五就来给他煮一锅冰糖雪梨,揣着小心才把江陵这嗓子养回来。 “祖宗,过两天要进组了,赵导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啊,调整不好状态去了有你的罪受。” 江陵盘着腿坐在地上,身边的书垒起一座小山,手里拿着上一本《大庄严论经》,上面写着,“命如叶上露,有生会当灭。” 这戏是江陵接的第一个亦正亦邪的角色,玉所行表面上是个信仰佛教的玉石商人,实则是个佛面蛇心专做人命买卖的屠手。 玉所行这个人物身上有佛性有杀戮,信仰是真虔诚,杀人也从不眨眼。 一开始赵成不建议他接这个戏,人物设定虽然带感,但说到底不是什么正派角色,小演员不在乎角色与自身的牵绊,他们巴不得增加观者的记忆点。 但像江陵这种手握一线资源的,最怕一个角色演得不妥当,毁掉整体的形象。 有了巨大商业价值的艺人,虽然是个演员,但自身比演员这个身份还要贵重。 “垫着点,不然明天嗓子又要发炎了。”赵成拿了一个垫子递给江陵,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打印好的剧本散落了一地,不解地吐槽道,“又杀生又念佛的,一看就是张百道的手笔,角色和人一样刁钻得要死。” 赵成之所以对张百道有意见,就是因为玉所行在选角的时候,张百道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江陵出演的。 记得他当时说,真慈悲看面相,假慈悲看演技,江陵的缺点就在于面相已经强压过了演技。 可惜编剧没什么选角话语权,而后即便有反对的声音也被赵导一力压下去了。 赵成觉得江陵都肯纡尊降贵演个反派了,这编剧竟然还觉得话里话外讽刺江陵演技不行,偏偏江陵很中意这个角色,赵成当然觉得憋屈。 “公堂上杀人用的凶器会被判刑吗?玉所行可不觉得自己在杀生...” 江陵在演戏上一向用心,他并不担心江陵演不好这个角色,其实圈子里真心爱这个行当的人不少,不过时间长了要么利欲迷惑本心,要么就是被肮脏勾当恶心。 “看会儿就早点睡吧,进了组少不了熬夜通宵。” “成哥,晚上在这儿住一晚吧,我买了冰淇淋蛋糕。” 赵成有时其实拿江陵当个小孩儿看待,就像知道他的肠胃敏感,作为艺人又要保养身材,蛋糕这种东西本来绝对不应该碰的,但有时候总觉得他心情不好胃口也不好,他要是想吃些甜的热量高的,也就随他了。 “行。” 江陵不常留人在家里住,但偶尔觉得家里空荡荡得吓人,前几天公司的小孩儿找来这里,他心里也担心自己住址会不会已经被泄露出去。 替赵成找了件没穿过的睡衣,江陵想让他洗了澡先去睡觉,赵成担心江陵一个人害怕,干脆就坐在地上陪着他,有时候听江陵说说剧本里的人物,又感慨他年纪这么小看人却又这么透彻。 江陵看得眼睛有点酸涩,赵成把他卧室的灯关了,开了一盏立灯,江陵就盘着腿坐在地上把胳膊放床上,枕着看书。 看着看着忽然开始走神,盯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发了一会儿的呆,周吝送过他不少东西,数这件最贵重,让人戴在手上怕磕碰,揣在怀里又怕寒了心。 赵成偶尔有种错觉,江陵有时候像一道画上的光,看着耀眼可摸起来没有温度,喜爱者妄图把他永远留在纸上,不爱者又嫌弃他不能供人取暖。 “我听说,周吝这些天出入都是和严蘅在一块儿。” 这话说的太委婉了,江陵听得出赵成言下的意思。 指尖在一页上多停留了两秒,江陵面色无恙,“嗯。” 赵成对圈子里卖俏行奸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但他知道江陵的心思,劝他跟着作戏江陵可能死也不愿意违背感情,可要他真不在乎,也就是面上功夫。 “你也别多想,也许就是逢场作戏。” 江陵心里明白周吝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六七年的光阴消磨在他身上,他都未必在意,当然也不相信严蘅就能成了那份特殊。 市场浮躁,人心也浮躁。 很多人想着法子的走捷径,想往周吝床上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如愿的不多,但也总有一两个能入了他的眼。 各个都以为周吝的床是好上的,以为睡一觉就能从他那里讨到东西,生意人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呢,最终哪个不是来时辉煌去时惨淡。 “成哥,你知道灵缇犬赛吗?” 赵成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啊?那是什么?” 江陵对着手里的佛经,淡然道,“富人娱玩的把戏,赌押哪只灵缇犬能先到终点。” 赵成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能半猜半答道,“你是说严蘅是灵缇犬?” “我是说我们都是。”没什么心情再看书,江陵把佛经合上,“灵缇赛犬从小拿最好的吃食养着,等到了成年被训练出来,就能到赛场上参赛。” “赢了的不用说,待遇肯定优渥。” “但有些输急眼的,回家就把上一场才帮他们挣过钱的灵缇犬,剥皮剔骨。” 第12章 不常见雪的南方人 飞往上海的前一晚,江陵约了阿遥去潘昱的茶馆坐坐,等那边结束三个月左右的拍摄工作就该回家过年了,一时半会也回不了北京。 从早上醒来天就阴沉着,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有降雪,江陵出门的时候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裹着半张脸就露出来一双眼睛。 潘昱在茶馆的二楼看见江陵从门外进来,他没走进来,半蹲着看院子里的几颗竹子,他摇了摇挂在窗边上的铃铛,江陵抬眼往二楼看,眯着眼笑道,“潘老板,你这竹子上真的有泪斑。” 第14章 本来就是斑竹那一品类,卖弄风雅叫它一声湘妃竹,但因为生长条件有限北方不常见,这种品类又价格昂贵,他平时也是请专人料理勉强长成,到了冬天北京零下的温度,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所以才有“一寸湘妃,一两黄金”的说法,江陵觉得稀奇也不奇怪。 对上江陵的眼神潘昱一度觉得,江陵无论何时出现,总叫人眼前一亮。 “冬天不好养活,等开春了我叫人拉一批过来,种你家院子里。” 江陵拍了拍蹭上土的手,笑道,“那太好了,我正好觉得西山的院子里空。” 他和周吝都很少回西山的别墅,一直闲置着那院子里也没有活物,每次去都觉得萧条,要能种几棵竹子在院子里,应当很有生气。 谢遥吟听见江陵在楼底下说话,探出头压着声音道,“江陵,从侧面楼梯上来,一楼有人包场了。” 潘昱这个茶馆细究起来只雅在了二楼,一楼是个正经的富贵窝,当官的做生意的都爱在那里打打麻将喝喝酒,一楼一旦有大人物去了,连二楼都会清场。 难怪他来的时候见外面停的车没有平常多。 等江陵上去,正好有人出门抽烟,看着他从侧面楼梯上去,那人点了烟指了指江陵的背影,“冯局长在还不清场?那是谁啊?” 旁边的人一眼认了出来,“星梦的江陵。” “周吝的人?”那人意味深长地弹掉了手里的烟灰,“我几年没回国,还真没听说过他。” 一旁的人解释道,“影视业的两大鳌头,一个星梦一个史诗,咱们环球想重新在国内市场扎根,就得先让这两个出头鸟栽了跟头。” “可星梦有个江陵,史诗有个谢遥吟,好几年都没人能撼动他们两个的地位。” 那人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掐灭,最后一点火星被碾灭后才缓缓道,“环球现在重心还是在电影上,江陵可以先放放,过几年等公司重点在视剧项目上的时候,再盯着他也不迟。” “倒是这个谢遥吟,听说两年的票房冠军了吧...” “那可不,业内都说他天赋高,快被粉丝们捧成神了。” 夜色中乌云遮月,灰蒙蒙的一片,“捧成神好啊,捧成神了不怕来日跌得不重。” 潘昱楼上楼下的来回跑着照应,见拿上来的两碟子点心就动了两块,问道,“怎么?我不在,你们还不好意思下手?” 阿遥摆了摆手,“泉哥让我这两天戒甜,我吃一点回去都要长称,等他知道了又要絮叨。” 潘昱看向江陵,“你经纪人也让你控制饮食了?” 出门在外赵成管不着他,就是他这两天睡眠一般,吃点东西晚上就更睡不着了,“没有,但我明天去了上海,一两天就要进组了,控制控制也好。” 潘昱最近也爱看起了娱乐新闻,想起这两个人前两天上了热搜,本来还记着问一嘴,后来忙忘了,这会儿想起了赶紧问道,“我怎么看前两天网上说,你和江陵的黑粉吵起来了?” 江陵听赵成提起过一句,事情缘由就是阿遥的后援会混进去一个江陵的黑粉,头像和id都在造江陵的黄谣,其实这个账号是个职业黑粉,星梦已经盯很久了。 两家粉丝不明真相因为这个吵了起来,是阿遥直接发微博回怼,事情才平息下来。 “碰见嘴贱的我真忍不了,哥们儿不吭气一个个的以为内娱全是死人呢。” 江陵不怎么上网看这些东西,星梦的公关团队成熟微博账号也是公司管理,不允许他本人不下场回应什么,黑粉们无处发挥,只能骂他是娱乐圈的活死人。 江陵就是有点担心这事会不会对阿遥有什么负面影响,“下次碰见这种事还是交给公司处理,犯不着跟他们吵。” “必须得吵!”谢遥吟疾言道,“我骂死别人也不能憋死自己啊。” “这个我支持小谢。”潘昱就喜欢谢遥吟这及时出嘴的优点,“江陵你得和小谢学着点,遇事别老为难自己。” 他要是一人做事那无所顾忌,但身后有个星梦做什么就不能太随性。 潘昱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家秦未寄没说什么吗?” “怎么没说!”想到这个,谢遥吟有点委屈,“让我写了六页检查,我都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没办法只能查百度抄模版。” 江陵用手指撩拨着窗户上的铃铛,他和阿遥不一样,秦未寄是阿遥的丈夫,容许犯错是因为夫夫之间无论职位高低,都相互平等。 他和周吝,雇佣关系在前,买卖关系在后,彼此之间早就失衡了。 “你别总替我出头,时间长了对你的路人缘不好。” 路人缘这个东西看似轻飘飘的,但对艺人来说又相当重要。 江陵的黑粉再多好在他人常年在剧组待着,在圈子里也比较低调,因为路人缘好所以没有黑粉借题发挥的生存余地。 但阿遥从出道就饱受争议,一直是话题泛滥的中心,人越出挑冒头嫉恨的人也就越多。 只是本人看上去并不在意,“我管不着那些,骂我的让我忍忍也就算了,骂你的我忍不了,比看他们骂我难受多了。” 潘昱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小谢皮实一点,网上再大的风浪他也处理得来,江陵被星梦保护得太紧,反而怕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把人给吹散了。 天气虽然阴冷但好在风不大,屋里面暖气烧得正热,潘昱刚想开个窗户缝让两个人透透气,就看见楼下来人了,他回头悄声道,“你们周总来了。” 江陵没有避他的道理,就是阿遥和周吝要是碰面了,难免闹得难堪。 江陵往窗外看了看,周吝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浅色的衣服了,他长相颇秀气,放在平常不是问题,做起生意来没少因为这个吃亏过。 早几年投资商因为周吝年轻又长得学生气而轻看他,很多到手的机会白白失去。 后来为了故作成熟,他都穿些深色的衣服镇场子。 这几年他倒不刻意在穿着上较劲了,星梦到了今天,足够可以让周吝在游刃富贵场中荣辱不惊。 起码走在他身边的严蘅虽然在圈子里混迹多年,地位不低,可侧头和他说话的时候又毕恭毕敬,小心翼翼。 人要是能有上帝视角,这会儿也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瞧,这才是做人小情儿该有的姿态。 “你不下去打个招呼?” “不去。”江陵摇了摇头,端起茶碗,他不知道阿遥已经心知肚明二人的关系,只是面上没有捅破,“你也躲着点吧,你们两个撞见了不是好事。” 谢遥吟拿江陵算计周吝的事没几个知道的,都以为是因为他抛弃老东家,才和周吝挂了仇,他当然不会傻得往周吝跟前凑。“放心吧,我见了他至少躲十米远。” “你们能躲我不能。”潘昱把剩下的点心端走,让人给江陵打包装回去,“我得下楼问候问候财神爷去。” 今晚什么都不尽兴,点心只吃了一块儿,茶叶不敢太贪杯,江陵想去了上海找时间还是要找个靠谱的中医,喝两剂药安心调养调养脾胃。 平常阿遥的话最多,今天他也不怎么说话,跟他一样对着窗户上的铃铛发呆,江陵知道阿遥的性格,越是得意时越是怕南柯一梦。 “怎么了?秦未寄欺负你了?” 谢遥吟藏不住事,对江陵就越没有什么秘密,“没有,反而我最近总控制不住自己和他撒气。” 江陵撑着头,问道,“那你是受了谁的委屈吗?” 其实不问江陵也知道,除了秦未寄父母谁还能让他受委屈。 “你帮我分析分析,每次我和秦哥回家看他爸妈,他们就在我跟前聊起名著文学,我搭不上话只能在旁边傻坐着,一晚上都不一定和我说一句话,我感觉他们根本瞧不上我,是我多心吗?” 北京的高知家庭没有一个是不论对方身家的,普通人家进了高门都难免受气,阿遥没有父母,明里暗里应当吃了不少文化陷阱的亏。 只是既然两个人都已经结婚,婚前不阻止,犯得着婚后这样恶心人吗? 江陵有点生气,但还是安慰道,“他父母的本职工作就是做学问,除非碰见个文科状元,不然谁听得懂他们咬文嚼字说些什么啊,所以你不用太当回事。” 谢遥吟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是吗?要是你,你也听不懂对不对?” 江陵笑着点点头,“听不懂,除了演戏,我又不在名著上下功夫。” 听江陵这么说,他稍稍放心下来,从前有黑粉嘲讽他没文化他都没放在心上过,上次回了一趟家,为这事郁闷很久了。 阿遥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扶着下巴自己喃喃道,“你说大学教授有什么了不起的啊,我当初要是上了大学,没准现在也是个教授...” “那不行。”江陵凑近道,“你去做教授了,那国内影视业不得倒退十年?” 被哄开心的人仰在椅子上笑了一会儿,忽然看着窗户外面,眼睛都亮了,“江陵,你看,下雪了!” 第15章 两个人打开窗户,阿遥是南方人从小没怎么见过雪,来北京在这么多年了,每次见都比别人兴奋。 江陵靠在窗户上往下看,正好看见有两个人影摇晃着身体走在门檐下。 周吝看上去喝了点酒,一手揽着严蘅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稳稳地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雪夜里裹着寒气一起吐出。 看见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他抽回搭在严蘅肩上的手,伸手去接住落下来的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就再伸手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江陵忘了,这也是个不常见雪的南方人。 周吝盯着雪花出神,江陵就在楼上盯着他,忽然楼下的人抬头网上看,他赶紧把身体往后仰。 不确定周吝有没有认出他,江陵还在想自己躲他干什么,就听见楼下面传来周吝的声音。 “江陵,看见老板了也不下来打个招呼?” 第13章 南柯一梦 江陵本来不想和楼下的那群人打交道,但想到和周吝又要几个月见不了面,顿了一会儿还是准备下楼去。 阿遥有点担心,“要是不想去装没听见算了。” 江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心,“我要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不用等我了。” 下楼的时候严蘅已经进去了,周吝靠在墙上已经把手里面的烟掐灭了,他喝了点酒脸色微微泛红,看上去已经没有刚刚好像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方才应当是装醉出来透口气,看来那会儿里面应该坐着大人物。 见江陵走到跟前,周吝眯着眼看他,看似打量又像在欣赏什么,抱着胳膊沉声道,“躲我?” 江陵也没否认,“嗯。” 周吝扬着唇角,语气有些纵着他想说什么是什么的意思,“你看我吃人吗?” 看见周吝身上没有穿外套,江陵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风雪,“单纯就是不想下班了还看见老板。” 周吝感觉江陵配上这雪夜的景色真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越看越觉得喜欢,拉着他搂到了怀里,江陵身上的茶香味冲散了酒气,“潘老板今天拿什么招待你的,我听听。” 江陵靠在他的肩上,真就认真细数道,“天气冷,喝得金骏眉,吃了一块儿柿饼。” 他难得这么温顺,周吝觉得心软成了一汪水,忍不住调侃,“难怪你总来这儿,这么喝下去非得把舌头喝刁了。” 潘昱的茶口味如何不是放在首位的,要的是真金白银的贵,招待谁都落不下话柄。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多。” 周吝应了一声,调笑道,“今晚回西山住,明早老板送你。” 江陵犹豫了一会儿,“什么也不能做,大早起来太累了。” 周吝好笑地揉着江陵的腰,他在床事上本就不爱折腾人,江陵还是个玉做的人,使点劲就怕把他弄疼了,摸着良心说哪次不是自己更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道,“知道,让你睡个好觉。”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周吝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不腻歪了,来人了。” 江陵侧头看过去,周吝的手还没从他腰间放下,潘昱就站在不远处顿了几秒才走过来,“我还以为你出来躲牌局了呢,周总。” 他这个茶馆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风流的场所,可两个人动情亲亲抱抱的也很常见,但潘昱头一撞见江陵和人抱在一起,什么也不做都觉得刺眼。 “确实有点怯场了,这不就搬来个救兵帮我。” 周吝回头,温声道,“困不困?不困的话跟潘老板玩两把?” 江陵并不擅长打麻将,每次替周吝上场不过都是周吝想趁机散点财让陪客们尽兴,即便这样也提前知会了一声,“我赢不了。” “我什么时候指望你给我赢钱了?想怎么输怎么输。” 江陵跟着走了进去,反正输的也不是自己的钱,就当打发时间了。 “我说你们周总跑出去干什么了,把他们家摇钱树拿来对付我们了。” 屋里面的人起哄笑了起来,这里面坐着的也都不是什么生人,江陵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 江陵被周吝领到麻将桌前,跟着他们插科打诨了两句,“我不是摇钱树我是散财童子。” “好久没见也不说和我们喝两杯?” 江陵坐到潘昱对面,已经有人端着两个酒杯凑了过来,看上去喝昏头壮胆了,把酒杯拍在桌子上说道,“周吝那会儿输我一杯酒,你替他喝。” 江陵不想和酒鬼多说什么,冷着脸推开,“谁欠你的找谁去。” 周吝知道江陵拿得住这种场面,况且在座的他敢得罪的江陵也敢,他不敢得罪的,江陵情急的时候也敢,所以并不怕他吃亏。 果然那大腹便便的邵总只能吃瘪,回头埋冤地看着周吝,又感觉自己有点下不来台,“这江陵是不是除了你谁的面子也不给啊?” 周吝挺满意江陵冲着别人冷冰冰的样子,笑骂道,“滚回来老实喝你的,不许去吵他。” 严蘅适时站了起来,“邵总,江哥酒量不好,我陪您喝吧。” 这样才连哄带骗把人劝了回去。 江陵打听清楚他们开多大的场子,粗略算了算周吝今晚可能要输进去不少。 服务员进来给江陵上了杯白开水,看着里面一根茶叶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眼潘昱,潘昱解释道,“不是我小气,你那会儿已经喝了一壶了,茶喝多了也容易失眠。” 江陵心里了然,笑着接着摸牌,还以为是潘昱亲眼撞见他和周吝搬不上台面的关系,连茶也不舍得让他喝了。 这边打了两圈牌,不出意外江陵牌技不行运气更不好,输了不少。 周吝偶尔过来看一眼,每次来酒气都更重一些,一旁的人调侃道,“周总,钱都准备好了吗,江陵今晚可是奔着输掉你家底来的。” 周吝的胳膊搭在江陵肩上,俯下身子看了眼江陵手里的牌,手气的确不好,摸了一手的烂牌,他笑着说道,“宝贝儿,家底交给你了,给我留张床就行。” 江陵这把难得争气胡牌了,潘昱错打了一张五筒给他点了炮,虽说侥幸他也是真的开心。 听见这边胡牌了,周吝靠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微眯着眼看江陵虽然面上没多高兴,但疲累的神情忽然有了精神,收那几百块钱的动作可比给钱的时候利落多了。 他哄小孩儿一样两手鼓起了掌,“厉害,哥给你唱首歌助助兴。” 江陵回头,窗户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风不动就吹不散。 周吝点了一首周杰伦的《青花瓷》。 没听过周吝唱歌,阿谀奉承之辈立马抬头嘘着让众人噤声,周吝就这么看着江陵用粤语唱道,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这是江陵第一次周吝唱歌,嗓子很是清亮,喝了酒又多了几分缠绵,他唱起粤语比平时说话多了一份难言的悲喜。 真就像两个有情人坐在下着细雨的河边,心内波涛汹涌,可又相顾无言。 时至今日,江陵愈发分不开周吝什么时候在作戏,什么时候又在动真感情。 总是心死时让他复燃,心动时又当头冷水。 江陵想,自己可能早晚死在周吝手里。 这回没装醉,周吝是真喝多了,江陵扶他出门的时候还听到周吝半醉半清醒道,“输了多少?” “没输,赢了一百。” 周吝伸出手,“给我。” 江陵怕周吝动作太大两个人脚下打滑摔倒,一边尽力扶稳他,一边安抚住他,“回家给你。” 周吝也没多闹,知道江陵已经累得手上没了力气,他尽力站直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江陵想伸手去扶被他甩开了手,“不用扶我,明天胳膊要疼了...” 江陵只能跟在他身边,注意他的脚下。 忽然周吝站定身子,抬头看着雪花往脸上落,叹了口气缓缓道,“阿陵,今年过年陪我在北京吧...” 周吝和家里人感情也十分淡薄,几年才能见上一两面,他不像江陵每年风雨无阻地都要回去过年,苦苦维系亲人的关系。 江陵没答应,跟在周吝身后慢慢地走。 江陵和阿遥不一样,他不怕眼前的一切是南柯一梦。 就是怕这梦做不长,醒得太早。 第14章 嫌他们戴脏了我的翡翠 上海有一家老字号的玉石品牌,叫浮生,据说前身是个日本收藏家开的翡翠博物馆,后来被收购延续了博物馆的旧址,占地就有7000多平方。 市场营销和规模虽然不算闻名全国,但在玉石市场相当低迷的这几年,浮生都被上海市政府赋予重任,几年里设计出了不少好的作品。 第16章 赵导听说浮生博物馆内收藏着不少孤品摆件,剧本筹备期间就已经张口想要租借一些作为玉所行的道具,但被对方回绝了。 浮生的品牌创始人是上海有名的望族,家里世代以玉石为生,所以拿着玉器玩物既做商品又当珍宝,当然不愿意轻易借出去。 唯一一次松口,就是网上传言江陵出演玉所行一角,浮生这边扬言玉所行如果是江陵出演,浮生愿意借出市值几个亿的收藏品。 当时赵导还在犹豫选角,这个剧本倾注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虽然江陵的演技和市场影响力都有目共睹,但他正面形象根深蒂固,出演玉所行对双方来说都很冒险。 赵导私下跟他联系过,说暂时不能敲定江陵出演,团队还在研究探讨中。 即便如今流量当道,赵导过往的作品中都有起用新人的传统,他更喜欢刚挖掘出来的新石头,慢慢雕刻的过程。 玉所行的这个角色之所以会想到江陵,也是因为人设立体,新人不足以沉淀出老辣的演戏手法,很容易把玉所行演浮。 对于重视的角色拿捏不定,江陵理解,他目前很需要玉所行转型不假,但如果强求来这个角色,双方心里都会有芥蒂。 最终江陵也只能给足两方体面,“赵导,如果您这边有更适合的演员,我就提前预祝您的新戏大爆,如果我有机会出演,也一定尽心尽力地完成。” 江陵的谦逊,浮生的松口,是赵成最后敲定人选的原因。 江陵是和浮生品牌创始人坐在一个饭桌上吃饭,才知道自己拿下这个角色还有浮生这个缘故。 他也不矫情,要是自己一无所长,身无可取之处,就算星梦亲自下场投资,赵导也不会接受。 唯一奇怪的就是,江陵和浮生没有商业上的往来,更没有什么交情,何至于就认定自己了。 江陵下了飞机听说这位老先生要见他,略微休整以后就应约来了。 浮生的创始人已经年过七十,穿着件蜀绣仙鹤祥云图的外衫,手上戴着紫檀木手串,举手投足和一般商人又是别样的气质。 林老先生打量了他许久,开口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多大了孩子?” 江陵家里面也不少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长辈,应付起来不算吃力,笑道,“今年二十五,还没谢您为我举荐呢。” 这是客套话,林老先生摆了摆手,“我算哪门子举荐,你自己的本事。” 江陵笑着静坐等对方开口,既然没有交情却出手帮忙,要说没所求江陵也不信有这种便宜事。 过了良久,林老先生也没开口,江陵不爱和人弯弯绕绕直言道,“您这么珍视翡翠还愿意借给我们剧组,我和赵导都觉得受宠若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义不容辞。” “浮生在上海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找明星做品牌代言人。”林老先生瞧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 “不知道,你适不适合做浮生的代言人?” 江陵很钟爱玉石翡翠,只是如今女性戴翡翠仍是大趋势,还没有哪个以翡翠为主的珠宝品牌选用男性代言人。 论公,浮生的品牌效应虽然有限,但在上海本地已经打出一片上流市场,对江陵来说开辟国内的老品牌资源也是事业发展的重心。 论私,他对玉石珠宝也很感兴趣,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浮生对男代言人已经有了风险评估,我很乐意为贵司的翡翠代言。”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浮生这么多年都没选择明星做代言人吗?” 要是有心有力,浮生不难请到一线明星,江陵觉得既然空缺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浮生眼光过高,就是因为不肯花钱在广告代言上。 退一步讲,假如浮生的代言费很低,自己即便同意,星梦那边也不会允许的。 江陵没有再多猜测,“您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林老先生开口直接道,“代言费不是问题,我知道你们明星动辄就是天文数字的代言,要是合我心意,这又算什么呢?” 听出他语气里的轻视,江陵有些不舒服,商业合作讲究利来利往,谁也并没有比谁高贵到哪里,江陵打算把这事推给赵成商谈,就听到林老新生继续道,“可现在的明星哪个不是泡在淫窝金窟里,我找他们过来都嫌他们戴脏了我的翡翠。” 林老先生说话直白,开口也有扫射到江陵身上的嫌疑,但哪行哪业要是能占尽了利还不承担骂名,这样的好事连做官的都不敢妄想,何况是他们。 只是浑水之下也别指望出淤泥不染,这位林老先生要觉得自己是圈子里特殊的那一位,恐怕也得让他失望了。 “翡翠曲高和寡了这么些年,是因为门槛设立得太高市场水又深,一分价钱一分品级已经给消费者评定了三六九等,本来是人选玉,到了今天已经成了玉选人。” “林董怕人玷污自己的好玉,那应该也是爱玉的人,要是爱玉者也分三六九等,我绝对不是您心中的上等人选,可能要辜负厚爱了。” 品牌代言不像拍戏,一分的代言是为了换十分的明星效应,资本家不干缺心眼的事,本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扯上对圈子的好恶就有些可笑了。 江陵的话并不客气,但没觉得对面的人有丝毫不悦,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像是凭借三言两语已经估量好眼前的人品行。 林老先生把腕上的紫檀手串摘下,放在手里盘磨了许久,眼神晦涩不明,“你手上戴的也是浮生的翡翠。” 江陵顿了一下抬起手腕,回忆不起来在今年北京珠宝展上有没有浮生的柜台,况且翡翠又不会说话,看见老东家也不能叫两声。 这其实也是翡翠品牌效应多年打不出去的原因,翡翠手镯不会标名刻姓也没有特定设计风格,一经售出,谁认得戴的是谁家的翡翠。 江陵只是淡淡道,“您好眼力,还能认得出来卖出去的翡翠。” “别的未必,但这件是周吝从我手里拿的,我记得。” 那就不奇怪了,动辄花费七千万的客户,对浮生来说也是大主顾,“林董原来是和周总有交情。” 林老先生从地上拿起珠宝箱,里面是准备借给剧组,件件价值不菲的翡翠,他打开箱子伸手在里面挑挑拣拣,拿起一件又在江陵身上比划两下,“不算有交情,他叫我一声外公。” 他并不在乎江陵吃惊的目光,从箱子里左挑右选拿出来一件三指长的金镶翡翠佛公,就像拿了一个极普通的物件一样给了江陵,“当作见面礼了。” 江陵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原先松弛的身体变得僵硬,他慢慢坐直身体,也来不及琢磨这老先生给人见面礼的动作比皇帝赏赐下人金银珠宝还要随意,稍稍缓了片刻才道,“这不合适...” 看出方才还游刃有余的人这会儿已经变得局促,林老先生看着他调侃道,“一司的董事你都不在意,怎么周吝的外公你这么紧张啊?” 大概是未知而生怯,听周吝说过他的父母都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因为这些年南北两地分隔,江陵从来没见过周吝的父母,就更不知道他的外公也是有头脸的人物。 既然特意跟他见一面,江陵当然清楚周吝的外公多少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不得自己地想,刚刚金窟淫窝的话,是不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老先生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商人,如今年岁高了,看人总有几分和蔼在,江陵反而捉摸不透对方来意的善恶,“收着吧,我知道你好东西见了不少不稀罕,就当戴着玩吧。” 江陵还是执意把东西还回去,周吝送他说到底有情可原,自己要真没分寸收了他外公的东西,扯上了周吝的亲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含糊不清,回去也没法交待。 “见面礼就不用了,您特意见我,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吗?” 林苍松看得出眼前的人不像是空有长相而没脑子的人,周吝也不会拿着七千万去哄着人吟风弄月,他不喜欢那些小明星庸俗是真,可也要承认周吝的眼光不错。 “我们家的规矩,见了小辈要送个礼物表示表示喜欢。”怕江陵误会,他笑着解释道,“是我给的太突然,你觉得冒犯了?” 也不是老先生突然,是江陵自己还没彻底回神,防备心又强了些,“不是...” “周总要是提前知会我一声,应该是我备礼物给您。” 林苍松也不在乎谁给谁的虚礼,硬是把佛公吊坠塞在了江陵手里,“我背着他见你的,你收着,可别告诉他。” 江陵当然不会真把见了周吝外公的事瞒着周吝,对方送的礼物太贵重,他拿什么名分去心安理得地收。 只是开机在即,忙碌之下暂时把这件事忘了。 第15章 做狗也不低头 一叶知秋,一夜入冬。 都说萧索的北风吹不进声色犬马的上海,其实也不然,各人眼里有各色的景,有人看得见风起云涌,枯枝败叶,有人左脚踏进销金窟右脚踩入温柔乡。 第17章 玉所行是上海老珠宝商的一把手,军阀混战时期,也只能收起富贵做枪杆子下的一条狗。 人物设定的需要,江陵没抽过烟,头一次尝试赵导就要求换成雪茄。 江陵也没拒绝,烟酒二物虽然能省则省,但是人物立住脚往往也要靠道具的加成。 谁能相信周旋在各大军阀中间的玉所行,能避免了和他们同纸醉共金迷。 赵择商很喜欢江陵的镜头感,他作为导演不要求一个演员真的能和角色合二为一,而是本人总能恰到好处地拿捏角色。 江陵的玉所行,装的清贵慈悲,做狗也不低头。 反给了玉所行更多人味的魅力。 这边一喊卡,江陵就回头咳了两声,排气扇开到最大也散不尽一屋子的烟味儿。 和工作人员道过谢,他就窝回车里等着下一场戏。 上海的冬天很好熬,唯一不足就是昼夜温差大,到了晚上不系一条围巾,风从脖子里面灌。 拍戏免不了日夜颠倒,自己这些年也习惯了,但对手演员年纪还小,听说人刚毕业酒杯赵择商挖了过来,高强度拍了一个多月,悟性不差人也算勤勉。 即便这样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少不了要挨一顿骂。 赵择商算是圈子里年轻导演里的佼佼者,家里面世代演艺为生,祖父辈就已经是上个世纪的名导了,他操起祖辈的旧业,又在年轻一辈里成绩斐然,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江陵和他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年纪也不大,那会儿看待人物都一视同仁,从不觉得人有什么高下贵贱之分,他看不惯赵择商动则骂人砸东西的作派,赵择商看不惯他孤高自许的为人,那时候没少起争执,两个都不是服软的人,稍有碰撞就免不了口舌之争。 要不是周吝出面调和,估计也没有第二次合作的机会了。 周吝说已经好些年看不到圈子里能有演员和导演争吵起来,这样生动的画面了。 那会儿不用顾忌星梦,江陵说话做事随心多些,和现在不同了。 所以两个人至今不能说全然有默契,只能说赵择商为了戏,他为了戏成后的名,彼此宽让罢了。 只是作为另一个主演的方澄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方澄!哭他妈都不会哭了吗?!我他妈真想不明白你们这群草包到底怎么毕业的!” 骂得后难听,全然忘了自己那会儿多么中意,又是怎么把人骗过来的。 也不怪小孩儿越演状态越差,当着百十号人的面挨骂,谁也没法儿厚着脸皮接着演。 方澄在剧本里饰演的是玉所行收养的一个孤儿,父母都在混战的时候被打死了,玉所行好男色看中了眼前人的好皮囊,因为相差没几岁对外就当弟弟养,给他取名玉无言,这些年教着他读书写字、识玉鉴宝,私下里又逼着人承欢胯下。 只可惜一家子都走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的路线,两个人白天兄友弟恭夜晚无度荒淫,最后玉无言不仅能从玉所行手底下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还拿下了整个玉氏珠宝行。 所以玉无言的奉承屈下里裹着野心,白日宣淫里又藏着感情,人性多复杂,玉无言就有多复杂。 但这小孩儿也挺有意思,组里成天受着窝囊气,入戏的时候眼里还透着精明气。 难怪赵择商选了他。 “方澄,拍了这部戏你趁早赶紧退圈,别长了张好脸糟蹋好角色!” 这话骂得太难听,现场人人都大气不敢出,只有方澄一个人低着头,想掉眼泪又怕赵择商看见了更来脾气。 放以前江陵可能会护着点,但赵择商不是真讨厌这小孩儿,反而就是因为喜欢要求才高些,江陵能帮一回,不见得次次都能帮。 只能方澄自己调节,要么骂回去不拍了,要么权当他说话放屁就行。 只不过两者他都没选,怕被人瞧见,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外面角落里哭去了,戏服单薄又到了深冬,哭得两个脸蛋儿都抹出了红印,被赵成撞见后,带着他上了江陵的车。 江陵也不是太近人的性子,而且连着一个多月日夜颠倒地过,刚才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觉得胃疼,人蔫蔫地闭着眼休息,听见有人上来也没理会。 方澄害怕江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个爱受惊的脾性,江陵有时冷着张脸,他都要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拖进度惹人不高兴了。 赵成拿人当小孩儿一样找了些零食给他,悄声道,“你没事可以来这儿休息。” 见他盯着江陵大气都不敢出,安慰道,“江陵不介意,放心。” 赵成对这些小孩儿很心软,以前也没少往江陵车上领人,照他的话来说,就是看不得小孩儿们受委屈,总感觉看他们像看十七八岁的江陵。 有了今天的先例,方澄没地方去的时候就来他车里坐了坐,时间长了反而和赵成小杨他们打成了一片,江陵大多时候坐着听他们吵闹,心里面却觉得安逸。 正好赶上今晚两个人都没有通告,过了十二点趁着人少,江陵让赵成找了家私房菜馆,开车带着几个人去外面吃饭。 江陵胃不舒服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扶着下巴看三个人吃的还挺香,他就静静坐在一旁,一晚上听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晃动。 赵成每次来上海都要来吃这家私房菜,点的也总是这几道,江陵没觉得有多可口值得来这里三四次,不过是因为方澄和小杨没吃过觉得稀奇,就带他们来了这边。 方澄也习惯了江陵话少,一开始还畏惧,相处久了也算放松了许多。 “江哥,我今天没拖你后腿吧?” 赵导眼光多高圈里人都知道,能选方澄做主演之一,演技肯定是过了他那关的,江陵就没有再挑剔的必要。 “没有。” 看江陵没再动筷子,赵成把他爱吃的菜往他跟前放了放,“中午就没怎么吃,你多吃点。” 晚上稍微吃多了胃就疼,江陵不能保证三餐按时,只能节制一点,“不吃了,胃不舒服。” 说起江陵的胃病也看过很多次了,不说要不要命,人一进组才一个多月就瘦了一圈,赵成看他不舒服心里边比他还不舒服,“对了,上次许新梁提起过上海有个挺出名的中医大夫,我带你去瞧瞧。” “不去。” 也不是说讳疾忌医,江陵单纯就是不爱喝中药,赵成是实实在在地每次都要盯着他喝完,一顿也不落下,谁家好人能一天三顿中药当饭一样吃。 到时候治得好治不好另一说,没两天他就被苦死了。 赵成还想劝两句,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看见来电的名字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江陵。 江陵当然知道是谁打过来的电话,幸亏赵成活在了现代,放到古代这种人在曹营心在汉,传递消息还总被当事人逮到,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哥。”已经被发现他也不好出去,只能硬着头皮在江陵跟前接,“江陵在吃饭呢。” “挺好的,我和小杨都在呢,你放心吧。” 既然破罐子破摔了,赵成干脆告了个状,“就是他那胃病总犯,我说带他去看医生他硬是不去,要不你劝劝?” 说完话也不管江陵是不是在瞪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外人在不好发作,江陵只能拿着手机出了门外,这家私房菜馆的环境很幽静,院子里没什么灯光,就在门檐下挂了两串灯笼。 “想我了吗?” 声音传到江陵耳边,风正好吹起来,灯笼就跟着晃了两下。 有点想,不多,偶尔合眼的时候会想起来,心里会莫名平静一些。 “没什么时间。” 周吝低头手里还拿着江陵走时放在他床头的上一百,潘昱不知道放了多少水才让他反过来挣到这一百,江陵一贯心口不一,他早就习惯了,“没事,我想着你就行。” “在剧组还顺利吗?” “顺利。” 出于商业考量,周吝一开始是不看好这部戏的,是江陵说这样的角色对他而言可遇不可求,因为不想错过头一次向周吝开口了。 再敏锐的商人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周吝宁愿相信自己眼光出了问题,也不想让江陵不可求的事没有好结果。 也因为这个,周吝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只要江陵开口,自己不会有不应允的事。 “我已经让赵成把你的通告发过来了,我预约好大夫让他带你去。” 江陵皱起了眉,心里面不情愿,嘴上只能答应,“知道了。” 赵成见江陵出来有一会儿了还没回去,拿着外套找了出来,江陵已经挂了电话。 “干嘛在外面接呢,外面多冷啊。” 江陵往屋里走,赵成跟在他身边尴尬地笑了笑,“不常打,一个月就这么一次。” 第16章 拉着他进了深渊 赵择商计划赶在新年前要杀青,进度一时间加快,方澄的状态急转直下,连江陵也吃不消。 第18章 为数不多的感情戏,方澄一晚上重拍了四次,眼见赵导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越演越没了底气。 江陵觉得方澄最大的问题出在了对角色过于黑白分明,心里面拿玉所行当个坏人,情感上自然排斥。 玉无言的一段台词其实最能剖解这个人物,他说,“人之所以为人,是会心动而情生,就算善恶有别,纲常不容,可以无情但做不到不爱。” 因为心动,玉所行到死也没想过要枕边人的性命。 因为情生,玉无言手握匕首刺穿所爱心脏时,才觉得自己也跟着死去了。 赵择商总说佩服江陵机器一关眼里的玉所行就消失了,其实未必,他也打心底里为这个人物埋冤世道不公,就算坏事做尽也总会自己心疼自己。 拍到玉无言杀玉所行的戏份,方澄满眼憎恶地看着身下的人,毫不犹豫把匕首刺下去。 “停!演的什么东西?!”赵择商忍无可忍,从监视器那边跑到现场,“你要恨他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给他一枪崩了不就得了,我用得着拍三十多集陪你过家家?” “亲个嘴你得做个心理建设,杀个人都不手软的吗?” 方澄被骂得面红耳赤,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偷偷笑。 这年纪的小孩还真未必和人接吻过,没准初吻就给自己,江陵心里多少有点愧疚,拿了瓶水想哄哄小孩,张嘴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皱眉道,“别理他,他有病。” 方澄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江陵口中说出来的。 这段戏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江陵硬逼着自己喝完一袋中药,想起前段时间去看了那位中医,号脉针灸以后就开了半个月的药。 走的时候跟他说,“你要注意啦,早期的心病看胃,晚期的胃病看心。” 提醒到这个份上江陵也没当回事,这个圈子里能有几个心理健康的。 喝完药睡不着,江陵开门打算去附近的早市去带点早餐回来,还没下楼就听见酒店走廊转角处有人在说话,走近才听出来是方澄的声音。 “对不起,我最近的状态确实太差了...” 小孩儿带着哭腔,不知道在和谁道歉。 江陵还犹豫着要不要往前,玩意撞见人在哭,他又不会哄人,想了想还是从步梯下去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哭什么,眼睛都肿了。” 赵择商? 也不是有什么偷听墙角的癖好,但他说话温柔到江陵反应了好几秒,才听出来是他,这语气给江陵硬生生控在了原地。 “我不想让你失望...” 赵择商无奈地叹了口气,“男孩儿家哪来那么多眼泪的,怪我没控制好脾气,不哭了啊...” “是我的错,是我没演好...” 话没说完,人声戛然而止,听到些奇怪而暧昧的声音,江陵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当下回头悄然离开了,到今天他可算了解什么叫吃到大瓜又无人分享的苦恼。 过了元旦到了阴历年尾,《所行无言》的拍摄也进了尾声,赵成要提前订票问江陵杀青以后要不要回北京一趟。 江陵不想来回折腾,让赵成直接定了回家的机票,打算先回去过个年再去北京。 顺利的当口下,赵成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江陵,网上出大事了。” 星梦的新戏在筹备阶段忽然被人泄露了内定的主演人选,本来不是什么大事略压一压就能控制得住。 只是不知道什么人在江陵的粉丝群里透露了主演人选是刚签约的严蘅,煽动粉丝情绪说星梦过河拆桥,利用完江陵打赢对赌协议后就把他踢成了边缘人物。 听赵成说粉丝已经在网上闹了三天,“星梦倒闭”的词条被刷到了热搜榜一,星梦压不住了,公关部门才把电话打过来。 这样的事在圈子里不少见,多少护人心切的粉丝公开和公司打擂台,有些小打小闹的公司为了息事宁人放着不管,有些闹出大动静的就让艺人出面在中间调和。 但江陵直觉这次不对,先不说事实到底会不会因为群起激愤而夸张放大,但就在星梦出品的新戏筹备之际闹出来,既让星梦声誉受损,又不着痕迹离间了艺人和公司。 “江陵咱们得回去一趟了,听说周吝发了大火,从许新梁到公关部全都挨骂了。”赵成从热搜里翻出几条点赞过万的评论递给江陵,“你看看这几条,煽动性太明显了。” 【星梦滚出来别装死,没有江陵你们就是个草台班子!】 【星梦赶紧倒闭吧!典型的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一群吃干饭的董事,你江爹送到你们手里的钱,不是让你们拿着欺负他的!】 很会骂,不仅骂在星梦的心坎上,也骂在了周吝的心坎上。 他和星梦二十年的合约,利益处处相关,有时步步小心维系的信任,可能轻而易举就坍塌了。 江陵感觉胃里面火烧一样的灼痛,心里不安,胃疼了一夜。 杀青宴也没来得及参加,几个人就连夜飞回了北京。 北京连着下了三天的雪,星梦到了十一点多还是灯火通明,估计整个公关团队都在想办法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 江陵裹着一身寒气进了公司,其实星梦一开始是没有公关部门的,那两年刚起步还没人重视到网络风向的影响,真有什么声誉危机也有专门的公司负责。 江陵第一次被对手公司买了黑稿,星梦的高层都不曾真的在意过。 是周吝说网络时代当头,网上的风吹草动稍不注意很可能影响一个艺人的职业命脉,所以公关团队就是艺人的防火墙,要经受得住外面泼进来的脏水,还要巧妙地泼回去。 他说之所以在星梦架起这个防火墙,就是为了能让江陵在羽翼初长的时候,保护他的每一根羽毛都干干净净。 只是不知道今晚的这座防火墙,是保护他的还是保护星梦的。 “刚下飞机吗?”许新梁看见他,就朝这边走了过来,“吃晚饭了没有?” 江陵没作停留往周吝办公室的方向走,“周吝呢?” “今晚有饭局,这会儿估计回西山了。” 赵成着急地问道,“公司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啊?” 许新梁叹了一口气,可能一天都在为这件事奔忙,拍了拍江陵的肩让他放心,“周总说,明天就官宣你是新戏的主演。” 江陵和赵成两个人都没觉得有多欣喜,星梦这次站在江陵这边不假,但就此得罪严蘅是真。 况且周吝要真的满意这个结果,也不至于在公司发火。 许新梁小心地提醒了江陵一句,“这事你要想好怎么解释,董事们都觉得是你把消息散布出去的。” “江陵,没必要心急,其实周总最近已经有意向把主演换成你了...” 江陵通过什么方式要这个角色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因为网络舆论逼迫周吝给出来的,他没法和公司交待,也没法儿和周吝解释明白。 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被人做局装进去了。 “严蘅呢?” 许新梁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他,周总会安抚的。” 出了公司雪下得更大了,赵成心里烦闷拿了根烟出来抽,“这戏拿得真让人憋屈。” 连赵成都看得出来江陵似得实亏,拿不拿下角色不重要,要是和星梦离心离德了,往后还有十几年的交道要打。 江陵看上去还算淡定,伸了伸手,“钥匙给我,我会西山一趟。”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开车上去啊?我送你。” “不用。”江陵裹紧了衣服,“太晚了你返回去的时候不安全。” 西山的别墅里关着灯,江陵以为周吝今晚不回这里,上了二楼的卧室推门就看见窗边站着的人影,还问到一点淡淡的酒气。 江陵也不知道怎么心里紧张成这样,也没管开不开灯,开口道,“主演的事不是我散布的,需要我怎么配合你开口。” 周吝碾灭夹在指缝的烟,回头坐在窗沿上,“我知道,戏给你就拿着。” 信他没做手脚不代表就能不迁怒到他身上。 “你过来江陵。”周吝勾了勾手指头,他想借着窗外的光看看这个连手段都不屑耍,偏偏能逼得自己改变决定的人。 江陵没发觉他的不对,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周吝喝了酒,“不然我明天发微博澄清一下...” 话还没说完周吝就已经伸手把他禁锢在了怀里,他动作比平时粗鲁很多,两人本来就力量悬殊何况他还喝了酒,江陵招架不住的时候是真有点害怕了,平常就身娇肉贵的人疼得忍不住掉眼泪。 这才信了周吝平日里在床上对他的确收了很多劲。 最后江陵被按在窗户上,窗外落了半夜的雪,看上去真有风花雪月的那点意思,积雪成冰,江陵撑着的双手冻得通红,也头一次体会到资本手里人为物件的感受。 周吝握住他的腰,贴在江陵的耳边,温声道,“今天我听到了一点风声...” 第19章 江陵佩服自己这会儿还能一心两用,感官上承受着刺激,耳朵还能接收周吝的话。 “说圈子里都在传你是星梦的二把手,许新梁都不算什么...” 周吝贴在他的耳边,语气里带着点细碎的冷意,像是这样的冬夜里忽然打开门,冷意直往江陵心里灌。 “我们阿陵好厉害,手里一点股份都没有名声就已经在外了,不如我把星梦的股份分你点,不能叫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实在的权力都没有,你说呢?” 江陵感觉浑身冷得发抖,空穴来风的说法已经好几年了,他也尽量放低存在感了,还是有人看不惯他。 “除了拍戏,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身后的人忽然使了劲,江陵疼得直冒冷汗,“你甘心一辈子做我手底下的艺人?” 江陵不傻,他知道没有一个资本家愿意让自家的艺人踩在头顶,这些年星梦靠江陵翻身的话有心人没少说。 这个局是谁做的? 许新梁还是严蘅? 江陵自觉已经做到很好,这些年也并不参与星梦内部的大小事,许新梁一人之下还有什么不满的? 严蘅一来就拿下星梦首次出品的大制作,自己没争没抢,也碍到他的眼了? 如果他真的是别人利益路上的绊脚石,江陵指不定什么时候防范不住还要在这些人身上栽跟头了。 这么一想,觉得心里比身体还要疲累。 “你不用反复试探我,你要担心我威胁到谁的位置了,我随时走。” 感受到身后人顿住动作,抱着他坐在窗边,江陵背部紧紧贴着窗户,冷得打了个哆嗦。 面对面周吝才看清楚江陵脖子上戴着的翡翠佛公,原本是拍戏时候拿它当道具戴了两天,后来回来的匆忙也忘了摘了。 周吝伸手从江陵脖子上扯下来,周吝没怜惜他动作没有丝毫停缓,江陵吃痛,瞬间脖子上勒出了红痕,听见周吝冷笑了两声,“他敢给你,你也敢戴?” 听不懂周吝话里的意思,刚想解释周吝身下已经开始动作,“你怎么联系到我外公的?我外婆传给孙媳妇儿的吊坠都能戴你脖子上,江陵,是不是再过两年我得把星梦捧你跟前送给你啊?” 不知道因为太疼了还是太冷了,江陵怔怔地看着周吝,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 人像拉线木偶一样配合着周吝的动作,江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了这步,身心都卖了个干净,换来的也就是同床异梦一场。 他和枕边的人应该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起码不该做别人的情人,胯下都是利益,床上也在试探。 这不怪他,怪周吝。 是周吝拉着他进了深渊... 周吝见他哭清醒了一些,有些无奈地替他擦了擦眼泪,“真疼假疼啊,别人也没像你哭成这样...” 打落周吝的手,江陵靠在身后的窗户上,周吝多少年都没他这么狼狈过,“够了吗?” 第17章 说他是星梦活菩萨 江陵打开门,风雪迎面灌了进来。 凌晨五点,除了院子里亮着两盏路灯和门口的车灯,四周仍旧是一片万物消亡的死寂,江陵摸着黑带了一身的寒气上了车。 北京鲜少连着下这么多天的大雪,到了晚上回去的路更是寸步难行,下坡时轮胎忽然打滑,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在路边的树上。 江陵一夜没合眼,被抽走了一半的三魂六魄瞬间回神。 他靠在座椅上,受惊的心许久都没有平稳下来,想想自己二十五的年纪今晚要是真死在路上,赵成没准能哭晕在他墓前。 下了车,江陵打量了一圈,保险杠被撞断,前灯也碎了,还好今天开过来的是大g,雪路上稍微稳一点,不然真要车毁人亡了。 江陵上车打开双闪,自己也后怕坐在车子里出神,冷静了一会儿,他戴上帽子打算合眼在车上补个觉,等天亮了再叫拖车的过来,但坐了一会儿感觉腰酸疼得很,索性睁眼看着窗户外面。 脖子的一侧还红肿着,周吝不留情下手当然重,不碰都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 过了一会儿雪下得小了些,满地白茫茫一片映得天也渐渐明亮,江陵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还是很怕黑的,睡觉的时候总要留一点光源。 到了上中学的时候下自习都不敢一个人回家,他从二年级开始就独自上下学了,现在想想当初人贩子猖獗的年代,自己还能囫囵个长到今天也很侥幸。 那段时间回家的路上有一片路灯坏了,每次他都是一走近就胆怯,最后硬着头皮跑回去,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或者黑影就能吓哭。 就算这样,江陵也没跟爸妈提过能不能接他放学。 当时也很幼稚,更期待他们自己发现,每次跑得气喘吁吁地回去,十分钟的路程要走二十多分钟,偶尔窜出来个野猫野狗吓得掉眼泪回家眼睛都肿着,这些真的很难察觉吗? 可为什么,但凡他们皱着眉头或者就坐在那里不说话,江陵都能第一时间察觉他们是开心还是生气,难过还是害怕。 他有时候想,也许就是自己的性子太别扭,父母才觉得身心俱疲,这些年在他跟前做戏大过了爱。 也许就是这样,周吝才宁肯花时间培养别人,也不愿意相信他对星梦没有二心,从来如初。 为人子女二十多年,换不来父母真心。 为星梦尽心七年,换不来周吝信任。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错还是别人的错了。 “江陵!江陵!....” 车窗被拍得震响,江陵被惊醒,看着车窗外的人贴近窗户,因为看不见里面的形景急得眼睛都红了。 江陵笑着摇下车窗,他忘了,自己要是真死了,哭晕在墓前的还有另一个人。 “好不容易睡会儿,被你拍醒了。” 阿遥愣了几秒,忍不住骂起了脏话,“你他妈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啊?!” 秦未寄在一旁正打120的电话,看见江陵摇下车窗询问道,“哪儿受伤了吗?” 江陵打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都忘了秦未寄的,“车打滑撞树上了,我人没事。” 秦未寄点了点头,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 谢遥吟头发被吹乱,虚惊一场后生起了气,“下这么大的雪,你大半夜地出来找死呢?要不是碰巧,你人没...你都见不着我!” 江陵看他急成这样想安慰他,平时阿遥惹人生气多点,头一回自己不占理倒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放心,死了也见你最后一面。” 谢遥吟白了他一眼,尚有余惊地打量江陵到底有没有受伤,一边咬着牙道,“等出事了警察记者就先围过来了,你还指望见我最后一面呢?” 秦未寄打过电话后,去看了下车损的程度,抬头道,“人没事就行,你们先回家去吧,我处理这里。” 江陵原本想打电话给赵成过来的,几个人都是公众人物不方便露面,尤其是这种交通事故被人拍到说不清楚,“秦总,不用你出面了,我让人过来处理。” “没事,我的人就在附近住着来得更快。” 生气归生气,谢遥吟听罢以后还是领着江陵准备回自己车上,被秦未寄开口拦住了,“走着回去。” 阿遥车技不好是出了名的,他不爱车平常也少碰,况且江陵开车刚出事,秦未寄当然不放心两个人开着车回去。 好在离家不远,两个人就这么走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我的?” 阿遥不太想理他,堵着气道,“你那车牌号那么招摇,我倒想认不出来呢。” 这就不奇怪了,车牌号是周吝花了大价钱买的,自己平时出行也是这辆大g。 “出什么事了?干嘛非要下雪天大晚上的开车出来呢?” 他没说话,只能怪在夜里人神经敏感更容易犯病吧,不然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非要矫情地跑出来。 谢遥吟心里猜测和周吝脱不了干系,但他和江陵间的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不然怕以江陵的脾气朋友也没法做了。 江陵不说谢遥吟也没再问,做了份早餐端在餐桌上,婚后他饭来张口的,想拿微波炉热一下牛奶都不会开了,干脆煮了包馄饨给江陵。 虽然习惯拍戏的时候昼夜颠倒,但室内太暖和,吃完早饭江陵坐着有些犯困。 “去我卧室里补个觉吧。” 江陵摇了摇头,强撑起精神给赵成发了消息,让他睡醒了来接自己一趟。 “不了,坐会儿就行。” 谢遥吟知道江陵这人分寸感太强也没强求,从卧室里拿了个毯子准备给江陵盖的时候,就看见了脖子上一道细微的血痕,坐着的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拿衣服掩住。 这么多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没少打交道,成名之后身边过往的都是好人,都捧着一张笑脸散发着善意。 可他就只记得第一次见江陵的时候,他不爱笑,与人说话的时候很有距离感,偶尔瞥过来的一眼都让他觉得,江陵可能打心里瞧不上自己。 第20章 后来,他的第一个资源就是江陵给的,他没想到江陵记得住自己,“那天见面,我怎么觉得他不喜欢我呢...” “江陵就那样,面上不爱搭理人。”连郭俊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都调侃说,“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们私底下都开玩笑说他是星梦活菩萨。” 后来两个人交情深了,他才觉得得亏江陵面上冷,上头又有周吝镇着有些人畏惧不敢往前凑,不然那些小人仗着他心软,还不知道怎么拿捏他呢。 “我还是带你去趟医院吧,检查一下看看哪里伤着没...” “我没事。”他买了下午回家的机票,打算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忽然想起这两天的热搜,缓缓道,“倒是你,最近怎么这么多黑稿?宣传的时候怎么还和记者起口角了?” “那天心情不好,那个记者不问些和电影有关的,净打听我的私生活。”阿遥想起那天的事脸色不好看,“有时候也太给这些记者脸了。” 阿遥现在换了公司也已经结婚,其实有些话江陵已经不适合再张口了。 可能再星梦待久了,周吝是不许艺人和媒体有任何冲突的,社交平台公司统一管理,采访和节目上说错话不等网友说什么,星梦自己就有一套惩罚制度。 所以星梦的艺人包括自己,已经习惯在镜头前掩饰情绪了。 江陵其实认同周吝的做法,因为一句话说错前途就尽散的,江陵不是没见过。 亚亚*整 网上风向变化太快,有时候几年前的无心之言都能被人拉出来批判,多少人为此沉寂得冤枉。 得意时叫真性情锦上添花,失意时说什么错什么。 “你也别太忘形了,最好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曝光量太高不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阿遥听没听进去,两个人并排地安静坐着,跳脱的人似乎也有了心事,沉得住气一声没吭。 第18章 投胎是个技术活 赵成听说了江陵撞车的事,吓得脸都白了,死活要跟着江陵回老家。 江陵想还有一个礼拜就要过年,平时赵成跟着自己东奔西忙的,不能叫他过年了还不着家。 江陵想回去先安稳睡一觉养养神,提前给家里打过招呼不吃晚饭了,可一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乌泱泱坐了好些人,见他回来一群人簇拥了上来。 “哎哟,大明星回来了。” “江陵啊,路上累了吧?” “快让大姑看看,哎哟,瘦了!” 江陵怔了几秒,手里的行李箱不知道被谁已经接了过去,他摘下墨镜和口罩,自己成名以来平日里不常打交道的亲戚往来的都很密切,年年必要在家里凑一桌饭,父母怕落人口舌说他仗着出了名摆谱,非要江陵要从早陪到晚,说实话面对星梦那帮股东周吝都没让他这么殷勤过。 本来就睡眠不足一大早还受了惊,这会儿听着一屋子人七嘴八舌的,江陵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烦躁。 但也不能真甩下一屋子人去睡觉,只能陪着笑道,“怎么都来了?” “当然是知道你回来给你接风洗尘的。” 江陵今天是临时决定回来的,知道每次他回来爸妈都要知会亲戚们,提前打招呼就是想歇两天再说。 和厨房的爸妈打过招呼,江陵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被人拉着坐下,东聊西扯地打听着圈内的密事,或是让他想办法拿到谁的签名之类。 也没什么恶意,江陵就尽力应和着。 “江陵你看,今天你姨夫都来看你了,快去打个招呼。” 他的这群叔伯姨婶都是有文化,小地方有威望的人,尤其是他那个姨夫是地方县城水利局的局长,当官的只有别人捧着扎堆的时候,从来也没有反过来去捧别人的时候,所以之前从来没来过,大概是被强拉着过来的。 江陵不喜欢和政途上的人打交道,谁都没有这个姨夫会摆谱,“姨夫好。” 他们家和这个姨夫的关系并不近,他爸妈为人挺好面子,知道人家做了官也下不了那个脸上赶着去舔。 “嗯。”这位局长坐在沙发正中央,喝着茶抬头瞥了他一眼,“工作忙吗?” “还好,能抽出时间回家一趟。” 见自己丈夫坐在那里视察工作一样,他这个阿姨还算有点眼色,上前道,“江陵这孩子小的时候就长得白白嫩嫩的,谁知道还真能当了大明星啊。” 正好孙拂清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看见江陵在沙发上坐着,皱眉道,“江陵,也不说给叔叔阿姨们倒茶,哪儿的规矩啊?” “哎哟,孩子刚回来倒什么茶呢,这出门都是别人伺候着,哪能让他倒茶啊。” 孙拂清听了这话脸上挂不住了,“我们家没有让人伺候的规矩,全是那圈子里的坏毛病。” 他们不喜欢他入这行,但是穿金戴银浑身的奢侈品一件也不少。 江陵帮着把菜都端上了桌子,看着满桌子的荤腥他没什么胃口,几个男人已经开始推杯换盏。 每到这会儿,他就觉得北京的日子过得还是很轻松的,起码人际关系比家里面简单多了。 “江陵啊,前段时间新闻上说那个主持人叫什么马群的出轨了,是不是真的啊?” 江陵冷淡地应道,“不清楚,我没和马老师合作过。” 喝了两杯酒的姨夫没忍住教育起了人,“你们这个圈子太乱,国家现在很是批评你们这些明星片酬高逃税私生活又混乱的现象。” 说罢也没人敢反驳,他能屈尊过来已经是很给他们一家面子了。 “你姨夫说的对。”江见奉顺着那位局长说道,“当初我就不想让他去考什么戏剧学院,考个公务员跟着你姨夫去公家单位,不比这个强?这男的什么都不怕,就怕入错行。” 江陵看着一桌子人做戏不由地冷笑,强什么,这位局长那村子里瞎了眼的老娘去参加孙子的婚礼时,甚至不能出席,被关在卧室里不让出来。 这事在县城传的沸沸扬扬,也不能阻止局长的门庭若市。 说起来比娱乐圈恶心多了。 “不过江陵,那娱乐圈里桃色新闻确实多,你可不敢为了挣钱什么都干。” 自己花着时间陪这群人坐在这里,不是想听无关紧要的人来教育自己,他放下筷子脸上已经明显不耐,“姨夫,你儿子前段时间问我借钱,我当时手机在经纪人那里忘了回他了,你帮我转达一下。” 他那个儿子致力于花着大把的钱拍电影,挥霍了家里不知道多少,想让江陵牵线搭桥他没应承,张口就借一百万,江陵为了给他体面没让赵成回他。 江陵坐在那里冷着脸,“成年人有手有脚就自己赚,真要是四肢不健全没有工作能力,我给他捐。” 投胎是个技术活,江陵真这么觉得。 门外熙熙攘攘的声音逐渐散了,江陵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既然说了也不怕得罪人。 孙拂清气得摔了盘子,在门口责怪道,“你姨夫说话不中听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在外面得意惯了,回家也开始耍威风了?” 得意? 江陵真没觉得自己在外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细想想,自己还算年轻,在圈子里稳稳地端着一碗青春饭,可在这行里辉煌两三年就消迹的大有人在,一辈子拼搏可能就换这么几年的荣光。 没有家底的艺人要想长远也不过两条出路。 一是傍个名门世家,江陵自觉这条路行不通,豪门里没有不在乎生儿育女的,自己已然这样,就不会再肖想什么儿孙满堂。 二是找个靠得住的金主,曲意逢迎,所需各取,可这条路忌讳真感情,金主要是觉得腻味了,或是开始考虑结婚,凭他还做不到能全身而退也能守得住眼前的一切。 没准还真被爸妈说准了,自己入错行了... 夜晚传来打火机擦出火花的声音,周吝两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手指轻挑起翡翠吊坠静观佛陀微笑,工匠手艺精湛,慈悲喜乐都在一张佛面上。 周吝对着佛公缓缓吐出烟雾,这些年虽然寺庙里香火供着百丈金身,但他早把虔敬之心当作乐子,京城贵圈里但凡念佛求神的哪个不是贪嗔痴淫,伤生造孽,无能者求上天好生,作奸者求将来好死。 说到底,神佛都由人造势,哪有什么通天渡人的本事。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弹掉烟灰,伸手把身下动作的人捞起来,冷眼含情,“戏丢了,怎么也不哭闹?” 严蘅用纸巾擦掉嘴角的痕迹,眼前的男人要是吃哭闹这一套,他这会儿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星梦的资源先想着江哥是应该的,我愿意等。” 周吝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似目光灼灼藏着深情,“有他的也有你的,我不能让不哭的孩子还没糖吃...” 严蘅靠在周吝的怀里,借着月光看见他手指勾着的翡翠佛公,想起江陵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镯,他低声试探道,“周总,江哥那条手镯可叫我羡慕坏了,您可真疼他...” 第21章 当然知道怀中人揣着什么小心思,周吝轻笑了一声,冰凉的手伸到他的身后,怀里的人跟着颤抖了两下,就听见周吝温声道,“喜欢什么小玩意儿你也去珠宝展上选一个去,你这年纪戴翡翠气质沉不住,他眼光刁学他干什么。” 严蘅有自知之明,江陵是陪着周吝从无到有的人,又是一力支撑星梦在猛虎爪牙下翻身的力将,这其中的情意不是床上三言两语能挑拨的。 周吝这人有情无爱,就算眼前看着用情至深的模样,也是一时兴起不长久,所以在他眼里人本匣中玉,各个儿都要待价而沽。 “我也不喜欢这绿色石头,我比江哥俗气,觉得还是金子实在。” 他微微抬头打量周吝的神色,面上微见疲乏,眼神却时常静得像一汪水,分明精明算计名利当头,可又比那手里死物刻出来通千古而喻新世的的佛公更显得断欲无求。 他笑道,“花钱买的都俗,雅的是人不是物件。” 严蘅愣住,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正想说什么找补两句,周吝摸着他的脸淡淡开口,“端着没劲,江陵那样的一个就够了,再多一个我可忍不了。” 严蘅讨好地笑道,“我学不来江哥的清高,我只想讨你欢心。” 不知道周吝是真满意还是不在意,称不上是笑,只是略扬了扬唇角,“明天让你的经纪人去找胡斐岳,挑个好剧本给自己。” 胡斐岳是星梦的企划总监,从他那里拿到手的都是星梦数一数二的优质资源,造星梦工厂的美称其实离不了胡斐岳审度资源的好眼光。 严蘅原本应该知足的,但这根本比不上星梦自己出品制片的重量级,筹备两年的剧本,周吝在里面花了这么多心思,一定不会让公司的艺人空手而归。 “周总,我实在是太崇拜罗复导演了,主演既然已经无缘,能不能安排一个配角给我...” 周吝侧过眼眸看向严蘅,周吝其实很欣赏眼前人,并不是因为他作为床伴取悦人的功夫有多到位,而是严蘅这人无论什么境地都敢争取,他深谙娱乐圈的生存之道,耍手段往上爬却从不觉得自己坏了良心。 赢家,是属于玩懂规则而甘心屈服于规则的人。 “你愿意给江陵做配?” 他这个位置的艺人,这两年在一线二线间不上不下,最怕的就是自降咖位影响身价,周吝当初既然有意把主演给他,自然对他有很大的期望。 “角色不分大小,跟着江哥学点东西我很开心。”怕周吝不应允,他赶紧道,“如果我和江哥都参与拍摄,网上说我们争抢资源的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番位不同,你的粉丝要是闹起来,对江陵不好。” 听出周吝松口,严蘅凑近殷勤道,“可以让编剧老师出面,说这个配角角色是为我量身写的,我特意被邀请说出去粉丝也不会觉得委屈,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江哥和公司。” 周吝撑着脑袋,在黑夜里他的眼神忽暗忽明,严蘅很会选时间,一夜放纵后床上的情分就掩过商业上的图谋,他又把姿态放得很低,周吝不得不应承。 忽然想起那晚坐在窗边掉眼泪的人,不由地在想,人人都有所图,江陵要的到底是什么? 众星捧月,万金缠腰,年少成名多轻狂,即便当初在趋炎之下他都没有让江陵在资本面前碰过一滴酒。 要是给的已经足够,这些年他冷眼看着,江陵没有真正开心过的时刻。 要是给的还不够,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片刻等不到人开口,严蘅看过去,他正盯着自己出神,有一瞬间连他都跟着恍惚,那眼里的多情不是兴起,像是静谧地筹谋长久。 第19章 天生就有散发爱的能力 一觉睡醒,孙拂清想起昨晚的事还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亲戚好友在县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人都做了局长,平时走哪儿不是乌泱泱的人跟在后面,江陵昨晚的话说得难听,今天一早她也打了电话没人接,估计是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每次回来就窝在那卧室里,别人家的孩子回来又是说又是笑,就他丧着个脸...” 孙拂清当了三十多年的教师,年轻的时候心力都放在学生身上,对江陵有所疏忽,几乎没操什么心人就一天天大了,等回神过来想在他身上下功夫时,江陵已经去了北京。 他这个儿子心思重,主意大,年纪轻轻经济也独立了,所以他们在他人生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少,相处起来比平常母子要累多了。 她叹一口气,拍了拍江见奉的胳膊,“你去叫江陵起来吃饭吧。” “我昨晚起来看他卧室四点了还开着灯呢。”江见奉回头看了眼,悄声道,“让他多睡会儿吧。” 孙拂清心里面开始后悔昨晚心急说了江陵两句,怕他是因为这个睡不着觉,“你当爸的没事多和他聊聊天,挣多少钱有多少名气不也是你儿子吗,你怕什么?” 江见奉心里清楚江陵是个孝顺孩子,嘴上虽然不说但一年到头卡里的钱也不断,比起那些三十来岁还坐家里啃老的不知道已经修了多大的福,但他就是不知道和江陵说什么。 父子俩坐在一块儿,江陵虽然也极力找话说但就是觉得不自在,每到这会儿他就羡慕别人,哪怕是蹲家里啃老的都显得比他们家亲昵,“诶呀,孩子回来累成啥样了,有什么好聊的,让他在家里面安静歇两天吧。” 说完端着桌子上的碗碟进了厨房。 孙拂清白了他一眼,抬头嘱咐道,“我出去买菜,你把早饭留出来,等江陵起来给他热热。” “知道了。” 孙拂清出门的时候听见隔壁邻居家响起了钢琴声,两三年都是这样,一放了寒暑假隔壁家的小孩儿大早上六点就起来弹钢琴。 孙拂清还私下里笑话过这小两口,也不是什么没读过书的人,怎么还真做上了让自己孩子当艺术家的梦。 她要是能回到年轻的时候,就算丢了工作,也不能叫江陵走这条路。 孙拂清走路的时候耳坠就跟着晃,在太阳光下显得金灿灿的,常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她这副富人打扮走到哪儿都引人侧目。 “孙老师,出去买菜啊?” 孙拂清夫妻两个在这小区住了几年,但和街坊邻居们都不熟,他们本来就是闷葫芦的性子,孙拂清这人又一直自诩清高不喜欢和人扎堆聊八卦,旁人因为他们家里面出了个明星,也不敢和他们家多亲近,所以她听见有人和她打招呼,心里面还有点奇怪。 一回头,才发现是住在对门的邻居,对面也不等她回答上前来殷勤地挽住孙拂清的胳膊,“孙老师,你们家江陵是不是回来了?” 孙拂清虽然心里面膈应她天天望子成龙,做明日之星的美梦,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昨天刚回来。” “哎哟,昨天看你们家来了那么多人,连张局长都来了,我一猜就是你们家江陵回来了。”也不等孙拂清说话,就自顾自地说道,“你说说都是一个县城的,你和江老师咋这么有福气呢,我们都说江陵打小就聪明懂事,那会儿看着就和那群小屁孩不一样。” 孙拂清在县城住了几十年了,对外夫妻两个的名声还算好听,都知道他们家儿子现在当了大明星,但夫妻两个也没跟着搬到北京,还是住在小县城里,平日里虽然和他们打交道不多,但真说起话来一家子人都挺客气,没什么高人一等的感觉。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看你们家奇奇那钢琴弹的真不错,比江陵强多了。” “孙老师你就别打趣我们了,哪儿能和江陵比呢?”邻居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她是小区里出了名的喇叭花和谁都能聊上两句,“昨天我换台的时候还看见江陵演的电视了,你说他演得怎么那么好呢,那哭起来奇奇他爸都说心疼。” 孙拂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分不清身边的人是真心还是讽刺,本来戏子就是下九流的行业,荧幕上卖笑装哭讨人喜欢,不过是因为这些年这行越来越挣钱了,说起来才没那么难堪,所以她心里面不愿意和人讨论江陵的职业。 “不过也难怪江陵出息,你就要气质有气质,要长相有长相的,江陵要不是随了你哪儿能长那么好看呢?” 孙拂清被夸得不好意思,嘴上没说什么却也放慢了脚步。 这小区里十家有七八家都是在公职单位上班,就她这个邻居虽然嘴碎自己也瞧不上,但她老公是水利局的总工程师,不然她怎么能在小区里和人轻松就打成一片,说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有人在旁边附和。 他们家不比人当官的,巴结好了能收钱办事,江陵虽然有钱,但再有钱和他们也没关系,谁也不会嫌钱多就捧着到处撒给别人。 钱这东西在小县城的人情关系里,永远也比不上手里有点权的。 得利万家当然众星捧月,富盈一家只能招来闲话。 再有好事者也没少在孙拂清跟前贬低过江陵的职业,说他那个圈子水深,明里暗里讽刺他们这些人指不定靠什么赚钱。 第22章 虽然知道多数人是因为嫉妒眼红,但孙拂清在江陵身上的能体会到的虚荣感并不多,所以时间一长自然对江陵更有意见。 如今看着平常都是别人上赶着巴结的人跑到自己跟前来献殷勤,她不能太受用。 “男孩儿家看什么长相呢,我倒是喜欢你们家奇奇,那性格真是活泼。” 这话孙拂清没客套,平时在小区撞见那孩子都笑眯眯的,见了人也不认生,在她想象中自己的儿子应当长成那样的。 “什么活泼呀就是淘。”提起儿子她笑得更灿烂,二人说话也算投机,她也不见外了,“孙老师,奇奇天天嚷嚷着喜欢他江陵哥哥,你看啥时候江陵有空我带他去家里坐坐,让他找江陵玩儿。” 孙拂清被吹捧得心情很好,当即就应道,“他在家里就歇着能有什么事,你们闲了来家里坐就行。” “哎哟那太好了孙老师,你瞧你儿子这么有本事,你人还这么亲和,早知道你这么好相处我早就去家里打招呼了。” 二人一路笑着,结伴去了菜市场。 江陵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拍完戏生物钟一时调整不过来,他看剧本看到半夜都睡不着。 赵成特意打过来视频让他今晚不管怎么样都要关灯早点睡,江陵嘴上敷衍应付着,拉开窗帘发现屋外的光照得刺眼,手机里还传来赵成喋喋不休的声音,“从上海带回来的中药,你记得让孙阿姨给你每天煎上一副,按时按点地喝了,别嫌苦听见了没?” “听见了。”不顺着赵成估计一个小时都挂不了视频,江陵从行李箱里找出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挂了啊。” 知道江陵在敷衍他,赵成赶紧道,“挂什么挂,你把中药给我找出来,以后每天喝的时候给我拍照打卡,不然我去你家找你。” 江陵一点也不怀疑赵成真能连夜坐飞机过来,只能蹲下来从行李箱里把十几包中药拿在手上,“知道了,一会儿给你发。” 挂断赵成的视频,江陵就拿着十几包中药,打算一次性都煎了放在冷藏里保存着,出了卧室才发现家里没人,可能吃了午饭出去遛弯了。 江陵没煎过重药,本来打算请教一下孙拂清,这会儿家里没人只能打开百度查了,他找了个砂锅出来,看网上说需要煎两茬还要调整火候,江陵放了一包进去,随后想了一下十几包总不能一包一包地煎吧,那到了天黑也煎不完。 这么想着又拆开一包丢了进去,倒了不到一瓶矿泉水就已经要漫出来了。 在百度上搜着搜着,又看到一条说中药在煎之前要先泡半个小时,江陵赶紧关了火,就这么手忙脚乱地折腾得一屋子中药味。 等到洗完澡中药泡好,江陵怕中药溢出来把火扑灭了太危险,于是搬了个椅子坐在炉灶边上一直守着,闲着没事拿了本制片人让人寄过来的原著翻着,昨晚虽然已经看完了剧本,但江陵还是觉得吴戚的人设不够饱满,不足以撑得起一部剧的主演。 当初接这部戏完全是因为和导演的交情深,合作过两三部戏反响都很不错,赵成才口头应下的,昨天细看了看剧本发现这个人物单薄,制作团队和演员再到位,要是剧本不行那也是拿着大把的时间和金钱打水漂。 所以江陵想着先看看原著怎么样,究竟是原著一般还是制片和编剧一般。 看了一会儿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江陵抬头听见楼道里传进来一阵嬉笑声,“清姐,今晚咱就把这条鱼炖了,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意识到家里来客人了,江陵放下书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门口的人提了一条两斤多的鱼,看见江陵先愣了两秒,然后笑着小心道,“是江陵吧?” 江陵应了一声,来人并不面熟,不像是孙拂清的亲戚和同事,他也不知道该开口叫什么。 恰好孙拂清紧跟着走了进来,抬头看见他,介绍道,“江陵,这是邻居程阿姨,快问好。” “程阿姨好。” 孙拂清他们搬到这里没几年,虽然人住在对门,但江陵一年也就在家几天,不出门自然碰不上面。 “诶哟,我这头一回见明星,都有点说不出话了。” “妈,你见着江陵哥哥了吗...”正说着一道身影从门外跑进来,那小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人还没长开,个头刚到程阿姨的肩那儿,比起同龄人要稍微矮小一些。 “奇奇成天嚷嚷着问江陵要签名呢,今天终于见了。” 江陵不太喜欢小孩儿,一是嫌闹腾二是他不喜欢哄小孩儿玩,这个赵成更擅长点,“嗯,待会儿走的时候给你签一张。” 小孩儿人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看上去和葡萄一样黑,尽管江陵表现得不是十分热情,他也不显得局促,“江陵哥哥好。” 说完回头看了程阿姨一眼,“妈,江陵哥哥和电视里长得一模一样!” 说着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笑了,连江陵都没忍住笑了起来,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是青春期装酷的时候,像这么大方活泼的不多见。 孙拂清后知后觉地闻到家里一股中药味,问道,“怎么这么重的药味?” 江陵才想起来炉灶上还熬着药,进了厨房发现药已经煮沸溢出来了不少,想伸手掀盖子的时候被人拦住了,程阿姨二话没说跑进厨房把江陵拦在一边,“别碰别碰,小心烫伤了!” 说着先关掉了总阀门,隔着一块湿布掀起了砂锅的盖子,孙拂清看江陵差点烫伤,皱眉道,“煎药怎么能开大火呢?这要是扑灭了多危险啊?” 江陵理亏,他没怎么下过厨不知道小火到底是多小,大火又是多大,站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忙,“程阿姨,你没烫到吧?” 程阿姨笑着安慰他,“没烫着,主要是你们年轻人的手金贵,你没烫到就好。” 奇奇从厨房外跑进来,先拉着程阿姨的手看了半天,又拉着江陵的手看了半天,放心以后嘟囔道,“你们俩的手都挺金贵的,下回让我帮忙吧...” 程阿姨知道自己儿子肚子里那些小九九,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盼着烫伤不用帮我刷碗了。” “真没有...” 程阿姨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江陵,是哪儿不舒服吗?怎么喝上中药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调养调养胃。” 江陵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陶瓷碗,程阿姨帮他倒出来,溢出来不少最后倒碗里没剩多少了,“你这是放了多少中药进去?” “两包。” “不能这么煎药,两包药的药性和一包药的不一样。”程丽回头看了眼孙拂清,她应当是闻不惯药味还在厨房外面站着,只能悄声道,“你把剩下的药给我,我回去煎好给你装在袋子里,你喝的时候拿出来一包就行。” “不用程阿姨...” “你放心江陵,阿姨不图你什么,煎个药费不了多少功夫你别有心理负担。” 奇奇附和着点了点头,“江陵哥哥,我妈可会煎药了,再不行我也能帮你。” 江陵一面惊讶这母子两人自来熟的性格,一面又挺喜欢这房子里热闹但不聒噪的氛围,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有散发爱的能力。 江陵忽然觉得,适当让人帮帮,其实也很拉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那...谢谢程阿姨和奇奇了。” “药补不如食补,你们年轻人就是三餐不规律才伤了胃,你爸妈要是没功夫的话你可以去我们家吃饭,喜欢吃什么前一天晚上发给我,第二天我就给你准备上。” 第20章 随他吧 原本以为程阿姨就是说客套话,但她真从那天开始每晚都发微信问他第二天想吃什么,盛情难却,而且孙拂清和江见奉的厨艺也确实几十年如一日,江陵就认真报好菜单,然后第二天起一大早去超市买好食材和带给奇奇的零食送过去。 一开始程阿姨还推辞,但江陵执意这样她也就接受了。 因为要起床买菜,江陵被迫调整好了生物钟,三餐一顿也误不了,想着他的胃需要调养程阿姨做饭少盐少油,就这么几天把江陵的胃养得舒服了许多。 连带着奇奇也成了他们家的常客,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江陵玩,他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忘年之交。 奇奇的乖巧之处在于他情商真的很高,知道江陵什么时候无聊就嘻嘻哈哈陪他打发时间,做正事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写作业,可能家里从小人来人往,耳濡目染下也就学会看懂人的脸色。 今天奇奇过来的时候就感觉江陵心情不是很好,江陵很少发脾气,平时看着虽然也不怎么好相处,但今天隔着五米远都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奇奇识相地站在门口没进去。 江陵看完原著才发现,吴戚在原著里实际上是一个在善恶里来回摇摆,最后良心战胜欲望的立体人设,相比之下剧本的角色反而被编剧魔改成了一个圣母心的背景板,听说男二是投资方亲自塞过来的人,抢了不少男女主的戏份就算了,江陵接受不了人设做这么大的改动。 第23章 “拿着我做噱头去捧你们的人,不合适吧?” 没想过江陵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编剧和制片听了以后立马就急了,“江陵,你这话说得就太严重了,你的戏份我们敢保证一点都不会没减,我让他抢谁的风头也不能抢你的啊。” 视频会议里的导演并不作声,江陵看出来这部戏导演根本没什么话语权,全凭投资商说话。 江陵也不是什么佛系的人,他的确很在意每一部戏最终能不能拿到个好结果,这种一眼就看出来被改成烂片的戏,除了拿着扁平化的角色去衬托别人,接了对自己什么好处也没有。 “您不用说这么多,我这边的要求就是根据原著改剧本,能接受吗?” 戏的筹备已经到了尾声,这会儿改剧本别说制片人不答应,编剧也不会同意,果然人当即拒绝道,“没必要再改啊,原著作者都没意见,你的戏份我们也不会减少,而且剧本上吴戚的人设很完美,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的?” 江陵不想在这儿跟他们扯头花,这样篡改主角人设对作者不尊重,对演员也不尊重,江陵冷淡道,“那我们下次再合作吧。” 导演也急了终于开口,“江陵你先别冲动,吴戚的人设我看过,和你以前演的浮玉那不差不多嘛?都是正向角色删减了点邪念怎么就至于辞演呢?” “浮玉是神,吴戚是人,你拿他们去比较?”江陵看着屏幕里的几个人,不想再浪费口舌,“话不投机,就聊到这里吧各位。” 制片人听了半天终于开口,“江陵,你不能这么办事啊,就连你们周总也得给我点面子,你说不演就不演了?” 一流的编剧和制片拿着原著作品当垃圾一样讨好投资商,不是看在导演是星梦还没起色时就帮衬过的份上,江陵哪可能还这么好性子的坐在这里,看着他们张口闭口拿周吝来威胁他。 江陵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几位,周吝要是愿意给你们这个面子,让他演去吧。” 说罢江陵挂断了视频通话。 回头看见门口的人,江陵平复好心情,笑道,“工作上的事,不至于吓到你吧?” 奇奇没见过江陵发火的样子,声音分明都不高,但就是感觉比平时都吓人,他小心道,“江陵哥,你刚刚是在演戏吗?” 江陵顿了几秒,被奇奇的话逗笑了,“嗯?很戏剧化吗?” 奇奇捣蒜式地点了点头,“和我爸跟领导吵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以为体制内工作的人早就磨光脾气了,这么看奇奇爸爸还有点性情,江陵撑着脑袋看着他,做演员久了,有时候确实分不清平常行事到底有没有作戏的成分... “今天怎么没听见你弹钢琴?” 奇奇悄声道,“我妈跟着我爸去单位了,我就偷了个懒。” “你是不是不喜欢弹钢琴啊?” 奇奇脸色有些不自然,回头把他卧室的门关了,“江陵哥这话可不敢跟我妈说,她打小觉得我是个艺术天才,一看我练钢琴她就开心。” 江陵觉得奇怪,怎么从程阿姨嘴里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她说奇奇从小就喜欢弹钢琴,家里面当时不太富裕,硬着头皮给他买了一个,自己虽然觉得做这种钢琴家的梦不现实,但又觉得奇奇既然喜欢,做家长的谁忍心不满足呢? 原来,他也并不喜欢。 “不喜欢怎么不说呢?程阿姨看上去不是刻板教条的人。” “我学习成绩不好,我妈虽然总说她不在乎分数,但人家跟她聊起来自己小孩的成绩,她都不吭声。”奇奇有些难为情道,“就提到钢琴,我妈在人跟前可得瑟了,我这不是为了让她多得意一会儿嘛...” 江陵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赵成的电话打过来,他都没开口,奇奇就小声道,“那我先回家了。” 制片人这边被挂断了电话,立马就给赵成打过去,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让赵成先应付过去了,“什么情况啊江陵?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说辞演就辞演了啊?” 江陵不以为然道,“没签约你怕什么?” “祖宗,法律上过得去,人情上过得去吗?”赵成恨不得这会儿就冲到江陵跟前,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江陵这些年没有过什么交心的朋友,但就和小谢走得近,原来这两个人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一个整天见了谁都是爱谁谁的架势,一个看着稳重但不高兴的时候又管你是谁的德行,他俩不玩到一块儿就见鬼了。 “你就算是对剧本不满意,咱们能不能委婉点,什么叫让周吝去演啊?你知道那制片人气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吗?” 江陵冷笑道,“这不说得挺明白的吗,我的话都能原模原样传达到。” “江陵!犯浑是吧?” 的确有更委婉的处理方式,江陵在这里也有些年头了,本来应当适应这种资本干预的状况,但他反而这些年眼里更揉不得沙子了。 或许阿遥说的对,人努力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拒绝做不愿意做的事,这才是圈子里所谓真正的自由,也是周吝答应过他的。 “艺人的职业生涯有几年呢?”江陵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赵成没有说话,“我很在意我留下的每一个作品,它可以没什么成绩但不能是一眼就看得到的烂。” “别的上面我已经走了歪路,起码在演戏上,我不能出错...” 赵成挂了电话以后心烦得挠了挠头,最怕通人情世故的人钻牛角尖,江陵看着好说话,其实打定了的主意就算周吝张口都不会改。 这事瞒不住周吝,说不准那个制片人过两天就把电话打到许新梁那里了,赵成只能老老实实把这事先告诉周吝,就算他不同意也还有机会挽救。 深呼吸了两口,他才打通周吝的电话,“哥,这会儿忙吗?” 周吝那边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应当是在开会忙正事,显然没什么时间和他扯闲篇,“有事说。” “是江陵这边有点事...” 听到电话那边嘈杂的声音变得安静,周吝停顿了几秒缓缓道,“怎么了?” “也不怪他,就是《无期》制片方那边篡改了原著,江陵觉得人设改动问题很大,所以...”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他辞演了...” 周吝看了眼许新梁,许新梁悄声跟他说,“郭宇导演的戏,制片人是杨秋。” 浮玉没播之前江陵的工作进入了空窗期,星梦作为一个新公司又拿不下什么好的资源,当时的郭宇很看重演员的选择,这也让江陵有机会接了第二部戏。 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赵成没看剧本接下这种人情戏也是常理。 “对面怎么说?” 周吝的语调越是冷静,赵成的心脏就跳得越快,“江陵和制片人闹得有点不愉快,不过对面说话也不好听,江陵才冲了点...” 越说越心虚,赵成听见手机里传来周吝翻文件的声音,两分钟那边都没说话,赵成等得心脏受不了,可这会儿他也不敢先开口,犹豫着要不要替江陵说两句话的声音,周吝温声道,“随他吧。” “啊?” 赵成敢保证人在惊讶的时候确实会睁大眼睛,原本紧张得都已经咬上手指头了,周吝就这么轻飘飘的来了句随他吧... 星梦对艺人管理这方面相当严格,前段时间有个艺人被举报在片场耍大牌被经纪人直接暂停工作了,赵成怕周吝回过味来秋后算账,试探地问了一句,“哥,你不会罚他钱吧?我刚刚已经打电话骂了他一顿了,他这会儿也知道错了...” 周吝停下翻文件的动作,带着点冷意问道,“怎么你经常骂他吗?” 赵成听出他语气不对,赶紧否认道,“没有没有,偶尔骂一句他能还十句。” 周吝冷哼了一声,“以后江陵这边的戏把剧本先发给我,人情债推给许新梁处理,不许给他接了。” “好嘞,哥。” 第21章 最终爱都属于从不缺爱的人 孙拂清回家的时候,看见不少人从程丽家进出,手里还搬着几个箱子和一个大柜子,她以为对门又添了什么大件,就看见江陵戴着口罩从里面走出来。 “你程阿姨这是又添什么家具了?” 江陵还没说话,奇奇从里面跑出来,“哥你太帅了吧,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车模!” 白尝了程阿姨这么多天的厨艺,他本来打算赶在过年前给奇奇送一架新钢琴,知道他不喜欢只能作罢,恰好前两天看见他卧室里不少赛车的光盘,江陵就定了一批汽车模型让人送过来了。 好在他猜准了奇奇的喜好,人已经兴奋了一早上了。 江陵笑道,“喜欢就好,告诉程阿姨别见外。” “放心,我妈最不见外了...” “胡说什么呢!”程阿姨从屋里赶紧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子钞票,“江陵啊,那些东西看着就贵奇奇不能白收,你快把钱收下。” “不用给我钱...” 奇奇在一旁悄悄戳了戳程阿姨的胳膊,“妈,那一个模型都得上千,你这点儿不够啊...” 第24章 “啊?!”程丽回头看了几眼,不敢相信那么一个小玩意儿会这么贵,“江陵,你快把这些都退了吧,小孩子一天喜欢一个东西,过两天没准他就不稀罕了,你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你别吓唬你妈哪有那么贵?” “我不识货但是也不傻,你快叫他们都别搬了,听阿姨的全都退了!” 程丽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图江陵什么,奇奇嚷嚷着喜欢江陵,其实她不愿意和孙拂清打交道,人平常在小区里傲得什么似的,只是架不住奇奇央求才厚着脸皮上门。 结果头一回见就看他自己一个人在厨房煎药,孙拂清他们夫妻二人人情寡淡满小区的人都知道,所以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心疼孩子罢了,也没想着因为江陵事业上多得意自己才故意上赶着。 更没有让人吃了几顿饭,收人十几万礼物的道理,说什么也不愿意要。 “阿姨,定制款的没法退,你要让他们搬出去只能转头扔了。” 知道大人最听不得“扔了”两个字,江陵才故意拿这话吓唬她。 “我从小也没什么玩伴,碰见奇奇这么个朋友挺难得的,再说玩具也不是非要玩上几年才算回本,只喜欢一天都算它有价值。” 这些话不足以让程丽心安理得地收下,江陵又回头看了眼孙拂清,温声道,“我常年不在家, 您和我爸妈就住对门,我还想让奇奇收了我的礼物托他照看点我爸妈呢。” 程丽心里明白,奇奇才多大点哪可能真帮江陵照看了他爸妈,江陵宽慰她的话而已,她伸手拍了拍江陵的胳膊,“好孩子,放心吧,我住这儿一天就替你照看你爸妈一天。” 孙拂清从头到尾在一旁笑着不说话,撑到进了家门才冷下脸。 江陵在屋外就看出她有些不高兴,以为是孙拂清觉得自己没收着礼物,心里面不舒服,安慰道,“妈,我给您定了套首饰在路上呢,比奇奇的礼物贵。” 孙拂清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回了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了,江陵有些疲累地看着那道门,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就算他真做错了什么事,都没人告诉他个明白,只能自己反思琢磨然后隔着门道歉。 孙拂清这性子使到除夕都没有结束,江见奉不想过节家里的氛围还是冷冰冰的,就大着胆子敲了敲江陵的门,悄声问他能不能去哄哄他妈妈。 江陵想着自己年后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空回来,妥协地点了点头,反正从小妥协惯了,不妥协怎么办呢,闹到家宅不宁的地步也不是他的本愿。 他把昨天已经寄回来的首饰拿给江见奉,“爸,这是我给妈妈买的新年礼物,你替我送给她吧。” 江陵拿着春联出了门,打算帮程阿姨家也贴上的时候,就看见奇奇已经踩着凳子把横幅贴上去了,程阿姨在一旁抱着撕下来的对联,仰着头夸道,“诶呀儿子,贴得太正了!比你爸去年贴得好看多了。” 江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小时候他一直告诉自己有些爱是细水长流要慢慢品味的,父母只是爱他的方式内敛不是不存在,长大以后他觉得爱人就像养一棵大树,总要经过一年四季不辞辛劳地付出,才能看得到开花结果。 他还想以后都这么劝自己,但程阿姨的爱太具象了。 家庭条件最差的时候给奇奇买了架钢琴,原本以为她花了大价钱就指望着奇奇能弹出点成绩,结果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第二天就找人搬到地下室了。 听奇奇天天念叨喜欢江陵,就跑到孙拂清那儿去混眼熟,原本以为她花了这么大功夫让奇奇和自己有来往是为了给儿子铺路,可江陵主动要拿私人号加奇奇联系方式的时候又被程阿姨拦住,说是怕奇奇话多影响他工作。 奇奇从小到大考试都是班里的倒数,他甚至不需要拿着任何成绩去讨父母欢心。 江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拿着过往的那套再骗自己。 到了吃年夜饭的时候,孙拂清才和他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江陵,我这几天是因为你和对门走得太近,所以才生气。” 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话,江陵慢慢放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我打听过了,程丽这个人鬼心眼很多,你以为她丈夫怎么到今天的位置的?你姨夫都说了,那是因为程丽平时就很会拉拢人心。”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平白无故对你好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她就是想以后等奇奇长大了,也进你们那个演艺圈,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你还上赶着给他们送那么贵的东西,我看你现在也是有钱没处花了...” 江陵彻底没了食欲,调整好的心情又莫名开始烦躁,冷淡道,“您不是瞧不上我们这行吗?怎么会觉得程阿姨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进来呢?” 孙拂清冷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她眼皮子浅,看着你们赚钱她眼红。” 江陵笑着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该附和她说下去,还是扔了筷子走人算了,“程阿姨要真有这种心思,能帮忙我会帮的。”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孙拂清敏感的神经,她把筷子重重摔在碗上,“江陵,人在前面挖好了坑你紧跟着就往下跳是不是?你故意气我呢是吗?” 他耐着性子缓缓道,“妈,我觉得我已经成年了,金钱或者人脉应该都有自己支配的权利。” “而且你如果对程阿姨真的有偏见,可以不和她来往,咱们还是别背后诋毁别人的好。” 孙拂清被气笑了,站起来指着江陵说不出话,江见奉见躲不过这场争吵,终于开口,“大过年的怎么还能吵起来了,江陵啊,咱听你妈的就对了啊,别老是顶嘴。” “你姨夫那正儿八经的亲戚贴着脸面来找你,想让你帮帮你表哥,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你。”孙拂清越说越气,脸色憋得通红,“你现在又反过头来去帮着认识了没几天的外人,你昏头了!” 大概是情绪上来了,孙拂清伸手就把江陵面前的碗推到了地上,大年三十,江陵没想到自己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你们吃吧,我先回北京了。” 江陵坐在卧室里,忽然看见昨天奇奇送他的一本赛车图集,大概是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要跟江陵分享一下。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奇奇,自己性格如此,不至于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有多讨喜。 是后来,他发现奇奇的父母真的很爱他,江陵忽然也跟着开始爱他。 到现在忽然明白这样奇葩的心理是为什么,原来最终爱都属于从不缺爱的人。 第22章 今天就要喝它 县城里到了除夕这一晚,沿街的商铺十家有九家关门。 一条街道上除了高挂着的红灯笼,就只有江陵提着行李箱的身影,这个点儿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 江见奉要追出来的时候被孙拂清拦住,“让他走!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一点不如意就要往出跑,现在他也有钱有名了不稀罕什么爸妈,你跟上去干什么?” 江陵觉得自己应当算不上使性子离家出走,小时候往出跑是为了回头的时候有人追上来,现在大概是怕继续待在那里会有更大的冲突,本来亲情间就十分淡薄,除了把最后那点牵系吵散了,江陵想不出来待下去的意义。 他可能是在逃避。 不愿意看到最珍视的感情最终是因自己弄散的。 有时候他想,要是不看重这些,没准会活得舒服些。 到了北京还不算太晚,赵成已经开着车等在了机场外面,年过得好好的江陵本来不打算让赵成跑一趟的,结果他看到了自己回北京的航班信息说什么也要来接他。 赵成下车把江陵的行李搬上去,嘴里抱怨着,“什么情况啊,大过年的把人赶出来?你爸妈差不多就得了,天天好吃好喝的...” 说了一半看了下江陵的眼色没再说下去,往年他也跟着一块回去过,说难听点这对父母,一个整天谁都瞧不上就稀罕那群当官的亲戚,一个事不关己哪怕亲儿子的事也不多问一句。 能养出个江陵那也多亏他们在江陵身上下的功夫少,不然不一定培养出个什么孩子。 “不是赶出来,我自己走的。” 赵成把车门关上,看着江陵没好气道,“嘴硬吧你,去年过年在福建拍戏,就两天假你都要飞回去和他们吃年夜饭,要没什么事你能自己出来?” 江陵冷着脸看他,“好了,我更不高兴了。” 赵成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些,“今晚跟我回去,你嫂子交代了让我务必把你带回家过年。” “帮我带句过年好,我就不去了。” 江陵拒绝在他意料之内,他那性子就算这年不过了回家睡觉,也不可能让人觉得不自在,“那我送你回西山还是回你那儿?” 江陵闭了会儿眼睛可能是在想着去哪儿,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潘老板那里吧,也不知道今天开不开门...” 第25章 “你喝中药最好不要喝茶,会降低药效的。” 江陵敷衍地应了一声,“嗯,我去他那儿喝杯白开水。” 赵成庆幸江陵的性格不爱说话,这要是稍微活泼点,张嘴就能把人气死。 赵成把江陵放下,就被催着回家过年去了,江陵一个人走在狭窄的胡同里,到了尽头看见茶馆的二楼灯火通明,门檐下的红灯笼照得胡同里亮堂堂的。 只是不像往日那样大张着门迎客,里面听着有声音,但门关得紧。 江陵想着这应当是今日不营业了,又不想白来一趟,上前敲了两下门。 没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人他见过是这里的经理,应当还在吃饭,嘴里嚼着东西。 他看见眼前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认不出是谁,但也知道来这儿的不会是什么平常人,客气道,“您过年好啊。” “过年好。” 潘昱很会修整院子,沿路挂着红灯笼,窗户门上装点着春联福字,就连竹节上都系着红绳,满北京城就没有一处比这里更有年味。 面前的人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只是不好意思地说道,“您来得不巧,除夕夜咱们这儿歇业一天,不能请您进去了。” 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听上去还挺热闹不像没有客人的样子,江陵问道,“不是不营业吗?” “哦,那不是客人。”经理笑着解释道,“是我们老板和家里人在这儿吃饭呢。” 那来的的确不是时候,江陵道了声谢转身走了,潘老板的茶馆有个难得的好处就是因为来往的达官显贵太多,这里的人都讲规矩不用担心被人乱拍,这会儿不开门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打发时间了。 “江陵!” 走到胡同口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江陵回过头,看见潘昱正往他这边走。 “我听着像你,还不敢信呢。” 江陵今天穿了件浅色的羽绒服,就这么遥遥一眼都看得出少年气正浓,只是他说话不紧不慢,一开口要比看上去沉稳许多,“就是来碰个运气,没打扰你们吃饭吧?” “没有,本来也要散了。”潘昱也没问他怎么大过年的在外面,看见他就笑道,“是不是还没吃饭?快进来吧,我让厨房给你做几道菜...” “吃过了。”江陵也好笑自己怎么走哪儿都多余,婉拒道,“我就不进去了潘老板,你陪家里人慢慢吃。” 见江陵转身要走,潘昱赶紧上前拦住,“他们都在一楼坐着不碍事的,我给你安排在二楼,没人打扰你,你自己也能清净会儿。” 江陵犹豫了一会儿,又想着这处要是去不了也要回家睡觉了,这年过得岂不是太无聊了,“不会打扰吗?” 见他松口,潘昱也不管旁的,伸手拉着他往茶馆走,“不会,你想喝什么茶,我让人给你泡。” 江陵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跟在潘昱后面温声道,“不喝茶,有什么好酒吗?” “嗯?”潘昱疑惑地回头看向他,“我听说你不会喝酒啊?” 江陵把手揣在口袋里,听说这事不稀奇,他每年年会和公司股东们坐一桌都不沾酒,周吝因为这个替江陵拒过几次应酬,久而久之圈子里的人多数也都知道了,“赶上过节了,心情好。” 潘昱终于知道江陵为什么来这儿了,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出去喝酒要是被拍到,有心之人指不定会怎么编排放大。 潘昱知道江陵并不好这口,不想让他喝,可江陵自认识他以来也很少问他要过什么... “有,你喜欢什么酒?” 江陵想起几年前那瓶洋酒都难受得嗓子疼,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抬头,“有没有口感好些的,我不喜欢太辣的...” 潘昱安排他去了二楼常坐的那个包间,这个位置打开窗户外面就是那一片湘妃竹,夏天坐这儿喝茶尤其雅致,冬天关上窗户就没什么意趣了。 江陵让潘昱去忙家里人那边,潘昱正愁两边跑照顾不周,就让经理找个人上来照应着。 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拿着一托盘的酒送了进来,一开门就感觉到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抬头才发现屋里的窗户没关,原本看着窗外的人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过去。 看清楚是江陵,她赶忙低下头没敢再多看,局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您好,这里是几瓶果酒和花酒,度数都不高,您想喝哪瓶我给您开...” “谢谢。”江陵低头看了眼盘子里五颜六色的酒水,潘昱也算是拿捏准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这些精致的瓶瓶罐罐,专门挑了几瓶好看的,“你不用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开就行。” “好。”这儿来的十个客人九个不愿意人打扰,小姑娘也算懂眼色,只是临走小声道,“我给您关上窗户吧,今天晚上风有点大...” “不用,挺有年味的。” 说着,江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两个红包,本来是给爸妈准备的,可惜两个人也没给自己这个机会,但他听说新年的红包不送出去,这一年都没有好运,他把其中一个红包递给小姑娘,“新年快乐,把这个红包和同事们分了吧。” 小姑娘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厚厚的红包,不敢伸手拿,“不用了不用了...” 江陵把酒留下,红包放在托盘里递到她手上,笑道,“不想分就自己留着,当你新年第一份好运吧。” “谢谢...” 面前的人说完就低下头开始研究桌子上的几瓶酒,小姑娘拿着红包下了楼还没从紧张中回神,打开红包看见里面厚厚的一沓人民币,激动地跑进了屋里,“妈呀,你们知道楼上是谁吗?” 几个人并不感兴趣,刚忙完一楼的事送走了一大群人,累得心里正不爽,“管他是谁呢,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待着跑这儿来折腾咱们...” “是江陵!”小姑娘没理会他们的抱怨,经理让人上去送酒的时候,几个男的都推辞着忙不去,她年纪小就被使唤着上去了,没想到这么幸运,见了江陵不说还得了这么大的红包,她得意地甩了甩手里的红包。“人超帅!还给了我一万块钱的红包!!” 顿时有人眼红道,“我靠!这些明星真有钱...” 江陵打开一瓶黑糖梅酒,倒在杯子里凑近闻了闻没什么酒味,只是飘上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尝了一口入口是甜的,酒味是最后才从嗓子中涌上来。 不算难喝,阿遥结婚的时候喝得那种上好的葡萄酒他都不喜欢,没想到有些酒喝起来口感这么好。 江陵觉得自己这会儿看上去忒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顺手又打开一瓶山竹荔枝酒,喝起来口感也很清甜,忽略那点酒味不计,还真的挺好喝的。 似乎发现了喝酒的乐趣,他总在酒桌上看人们推杯换盏喝得起劲,还想不通为什么,原来也不都是那种难喝的。 潘昱进来的时候被眼前一幕震惊得两眼一黑,一桌子开瓶的酒,有的歪歪扭扭已经洒了一地,江陵看起来倒没什么事,只是脸色微微有些红润,手下正在跟一瓶塞着木塞的白葡萄酒较劲。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他特意选了几瓶度数小的酒,想着让江陵选一瓶就算多喝点也不至于喝醉,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把这些酒全留在这儿了。 江陵因为木塞子拔不出来皱着眉头使劲,潘昱走到跟前,小心打量了他一下,发现好像没什么不妥,问道,“江陵,没事吧?” 江陵摇了摇头,指着几瓶只喝了一点的酒,说道,“这几个有点辣...”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潘昱觉得江陵不像没事的样子,顺着手指看他不爱喝的都是那几瓶度数稍高一点的葡萄酒,“好,下次不给你拿这几瓶了...” 见江陵不说话,潘昱看他手上劲一松,开瓶器被拔了出来木塞子还在里面,人似乎有点生气把开瓶器扔在了地上。 潘昱站在旁边愣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江陵拿着酒瓶子就要往地上砸,潘昱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赶忙伸手接过,“怎么了这是?打不开算了,我给你拿别的...” 倒不是心疼一瓶酒,是他怕江陵下手没轻没重,溅起来的玻璃碎片再给自己伤了。 潘昱还没从这一系列的操作里回神,就见江陵指着他手里的酒,语调冷静,又夹杂着一点不讲理的意思,缓缓道,“今天就要喝它。” 江陵喝多了。 意识到这点,潘昱后知后觉地发现桌子上堆了好几个空瓶子,察觉到自己可能闯祸了。 yyy 第23章 我请你啊成哥~ 盛世铜雀是北京的一家书茶馆,上午卖清茶,晚上就搭台子请人说评书,这年头除了年纪稍大些的老北京人没人喜欢听,为了打开知名度,老板特地找了不少美人俊男,穿着中式的旗袍马褂,在场上奔走跑堂。 二世祖们最先闻名而来,茶喝一半看见中意的搂着就上三楼了。 久而久之,楼下抑扬顿挫,拍案而起讲那《薛丁山征西》,楼上门一关就成了富人寻欢作乐的人间天堂。 第26章 但今天人不多,一楼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二楼的雅间就周吝一个。 平日里来这里光顾最多的二世祖们,到了今晚再不情愿都得回去陪着一家子人过年。 他包了场,让茶馆请了个会说粤语的先生,讲起了那欲想鸾凤求凰的《西厢记》。 楼下正儿八经来听评书的人觉得不伦不类,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吝就坐在二楼撑着额头闭眼细听,正好评书先生讲道,“那张生离了莺莺,便是害了相思病,遣了琴童去送信,茶不思饭不想就是等着莺莺小姐的回信...” 周吝和北京的世家子弟还是有所不同的,帝都里的少爷们纯粹是为了宣泄欲望,沉溺在奢华绮靡中。 周吝不一样,他坐在其中显得清寂,手里夹着烟等着燃尽的灰落在沙发上才想起来抽,与纸醉金迷的人们有种不一样的浮浪,他看起来应当享受尽了富贵乐趣,显得兴致缺缺,精神靡靡,其实脑子里算计着更大的利益。 “这是孔祥冀写好的稿子。” 星梦新戏剧本筹备在即,编剧却出了问题,因为醉驾撞了人大过年的被抓到局子里去了,许新梁除夕夜匆匆赶到了盛世铜雀来找周吝。 他刚和公安局的人通完电话,被撞的人如今还在医院,伤势不重但身上也有轻微骨折,最重要的是醉驾一旦造成交通事故,至少判六个月。 制片团队里一共四位编剧,但因为孔祥冀是汉语言专业出身,对历史文化研究也颇深,所以定了他是整个剧本编辑的核心,如今主心骨被抓了,整个剧本就犹如一座烂尾楼一样,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在那里。 周吝来听《西厢记》就是因为孔祥冀极不喜欢这本书,说张生和崔莺莺实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浪子遇上了轻浮女。 但江陵很喜欢,他总说孔祥冀这流人虽然博古通今但实在迂腐,看这种书既要抓着艳俗的部分不放,又提什么败坏纲常伦理。 两个人水火不容,各有各的道理,他有心偏袒也得来看看这张生和崔莺莺到底是奸夫淫妇还是才子佳人。 周吝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翻着孔祥冀留下的粗稿。 这事本来许新梁的职权也能私下处理,但周吝相当看重剧本,他也得象征性地过问一句。 “他跟谁喝酒去了?” 许新梁在一旁应道,“陈复。” 周吝不记这起子不重要的人名,没耐心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是个制片人,和环球合作过几次。” 许新梁听到身旁的人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稿子扔到桌子上,面上看不出他在生气,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手里的玻璃杯,事到如今除了重新选个编剧挑大梁没什么更好的主意。 贸然再请一个的话,和剧本又要磨合一段时间,浪费成本。 “孔祥冀那边再打听一下能不能轻判,几个编剧里给我挑出来一个能用的,到期我要看到剧本。” 许新梁赶紧道,“好。” 孔祥冀出事当然可惜,但这么大的制片团队还不至于连这点风险都应对不了,周吝轻挑了一下眉,揶揄道,“这点事你还跑一趟,天塌了也等过完年再说吧。” 许新梁其实来这儿是有另一件事,想着就算是电话里说了,周吝也得让自己跑一趟,干脆就见面说,“还有件...江陵的事。” “怎么了?” “江陵开的那台大g投保的时候预留的是我的手机号...”许新梁顿了顿,看周吝神色无恙才接着道,“前两天给我发了一条理赔短信,我打回去问了一下...” “说江陵年前出了次车祸...” 周吝拿着杯子的手顿住,忽然觉得楼下哑着嗓子的说书人,聒噪得厉害。 面上看似漫不经心,但终究掩饰不住心里的不安,明明知道赵成那边没消息就代表人没事,但周吝还是不经意皱起了眉头,“哪天?” “我查了一下,是江陵从上海回来第二天凌晨,夜里下着雪,车轮打滑撞到树上了。” 周吝想起是江陵回西山的那天晚上,一夜的大雪早就封了下山的路,那晚他酒后失态是没怜惜身下的人,但他没想到江陵的性子已经硬到敢半夜就这么开车出去。 感觉到周吝在压着脾气待发作,许新梁适时劝道,“放心,保险公司说人没事。” 周吝冷着脸准备给江陵打电话,想到今晚除夕他应当和家里人在一块儿守岁,只能忍耐,而后想到什么愠怒道,“让赵成过来,我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撬开他那张金贵的嘴。” 赵成也不知道今年是不是没去潭柘寺上香的缘故,不然怎么大年三十犯了太岁,他这两年是越来越怕周吝,想不通江陵这些年到底怎么在他手底下过活的。 比如周吝就坐那儿不说话,冷眼看他,楼下的醒目一敲他就跟着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那人用粤语在叽里哇啦说着什么。 “那天我不在跟前,听说就是车被撞坏了人没什么大事。” “听说?”周吝没有提高音量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但赵成就觉得每个字都能震破耳膜一样,“江陵出事难道要媒体跑得比你经纪人还要快吗?” “那怎么可能呢?”别的事上赵成不敢争辩,这事上他就要分说分说了,“别说江陵出事了,就是网上有点风吹草动我都不让他一个人待着,真要有什么我肯定第一个察觉到。” 许新梁看了赵成,侧过头替他打圆场道,“也不能全怪他,江陵的脾气咱们也都知道,他人太有主见也不会事事都和老赵商量,很多事他不说老赵也被蒙在鼓里...” 虽然是解围但赵成就听着这话不舒服,说他自己的他都能含糊当没听见,但要拐弯抹角说江陵他肯定不答应,“什么叫江陵的脾气都知道啊,江陵脾气好着呢,真有什么事不跟我说那也是怕我担心,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赵成不如许新梁说话圆滑,但总能横冲直撞地打得许新梁措手不及。 周吝其实听到江陵没什么事,就已经不打算和眼前人计较了,真要生气换个经纪人也不一定有赵成一半的真情实意,“行了,明天你给江陵打个电话,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没事。” “不用,我今天接他回来的时候看了,人好好的,哪儿也没磕着碰着...” 说完赵成有点后悔,江陵要是没知会别人就是不想让知道自己回北京的事,那会儿没想这么多一时没注意就把江陵回来的事秃噜出去了,果然周吝听了以后神色一顿,“他回来了?” “嗯...” 周吝看了眼手机上面没什么消息提示,皱眉问道,“回西山了?还是回他那里了?” “这个...”赵成不敢说江陵去哪儿了,也不敢撒谎说他回去了,支支吾吾片刻说不出话来。 周吝从不在审人上面费功夫,而且赵成藏不住事,满脸写着心虚,周吝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冷淡道,“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事。” 赵成一边慢悠悠地掏着手机,一边面色为难道,“这会儿指定睡了,我再给他吵醒了...” 周吝冷笑着不说话,赵成只能低头把号码拨过去,祈祷江陵千万别接电话,真要接也能和他打好配合。 “喂?” 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赵成只能笑着试探道,“江陵,这会儿是不是睡了?我没什么事,就问问你,要是睡了咱们就明天再说...” 等了片刻对面没有声音,赵成感觉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刚想不管不顾挂了的时候,就听见对面传来了声音,“潘老板这儿的白葡萄酒超超超超超级好喝,我请你啊成哥~” 得,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赵成刚想悄悄看一眼周吝的表情,忽然意识什么,也不管周吝这会儿什么反应了,沉声责问道,“江陵,你喝酒了是不是?” 对面的人想都没想就否认道,“没有,没喝酒,甜甜的是饮料...” 赵成放大了声音,“卧槽,你这两天喝着中药呢,你喝什么酒啊?不怕出事啊?!” 话还没说完,周吝已经起身出去了。 第24章 江陵,滚出来。 江陵喝醉了轻易看不出来,他坐在那儿很安静,就靠在窗户上托着下巴看着那几根竹子。 要是和他说话也能对答如流,只是反应稍微迟顿些,有时说的话又不像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比如潘昱怕江陵就这么坐在风口上非要吹感冒了不可,想上前把窗户关了,江陵就不太高兴了,蹙着眉头问他,“为什么要关?” 这问题给潘昱问懵了,反映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开着窗户冷,容易生病。” 江陵伸手指着那几棵竹子,“那叫它们也进来吧,外面冷...” 这话让潘昱哭笑不得,江陵平时话少看着也不好亲近,难得说两句总是一板一眼的,不像现在这样没什么距离感。 “它们不怕冷,但你喝了酒要是再吹风明天肯定要生病的。” 第27章 江陵没有说话,转过身不再倚在窗户上,潘昱试探着上前把窗户关上了。 桌子上的酒瓶子歪歪斜斜地放着,江陵应当喝到最后都麻木了,那瓶白葡萄酒他竟然不觉得酒味重,嚷嚷着喝了好几杯。 理智上告诉自己江陵混着七八种酒已经喝了不少,不能再喝了,江陵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他说,“还要。” 潘昱也就鬼使神差地往里面倒。 白葡萄酒度数不低,见江陵喝了几杯还没有停的打算,潘昱才狠了狠心说道,“不可以了,江陵。” 倒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固执地非要要,潘昱说不可以了江陵就收回手,看上去有点失落,然后看着一处不说话。 人总说酒后显露本性,那江陵喝多了大概就像还未知世界急于尝试的小孩儿,可小孩儿尝到甜头本能地不想停下来,江陵得到与失去都不肯为自己争抢一下。 潘昱看江陵这个样子今晚应当是没法儿回去了,就让人在就近的酒店开了间房,潘昱小声问道,“困了吗?我送你去休息吧?” 看不出来江陵到底有没有点头,他只是低着头眼睛微微合着,看上去酒劲上来已经开始犯困了,潘昱也不等他回应,伸手想拉着江陵先起来。 触碰到江陵手的时候,他还来不及多想什么,江陵就忽然清醒一样抽回手,潘昱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是急着开口解释道,“不好意思,那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江陵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人连坐都坐不稳,人在清醒和断片之间来回摆动,就听见楼下忽然想起敲门声。 潘昱以为又是来喝茶的客人,楼下有经理在应付得来他没过多关心,只是江陵这样他就是送去酒店也不安心。 “江陵,晚上要不跟我回去吧?你身边没人不安全...” 江陵似乎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潘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准备伸手去扶他的时候,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陵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到,稍微清醒些抬头看见周吝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钝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划过江陵的肉体,然后直视那肉体撕裂开裸露出来的灵魂,江陵最不喜欢周吝这么看着他。 周吝这会儿还能维持着面上的淡定已经是很不容易,跟身后的许新梁说道,“一会儿给潘老板把账结了。” “好。” 地上坐着的人眼神还在迷离,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疼,周吝心里兀然生出一团火。 “江陵,滚出来。” 说完,冷着脸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转身走了。 赵成停了车才跟上来,一进来看见桌子上七歪八倒的酒瓶子,气得两眼发昏。 江陵有些不服气,指着门外说道,“他算老几啊,他让我滚出去我就滚出去?” “祖宗,你老实点吧。”赵成头一次站在周吝这边,看江陵的面色正常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江陵被几个人不小的动静吵得清醒了一些,被赵成扶起来的时候勉强还能站起来,潘昱往前走了几步,“我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把江陵送那儿去休息吧。” 赵成和潘昱打过两次交道,知道这人心术端正,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小人,虽然生气但说话也很客气,“不用了潘老板,谢谢你今晚照顾江陵,我哥来了肯定是要带他回去的。” 潘昱看江陵的样子觉得愧疚,酒是他让人送来的,也是自己一时没看顾好让江陵喝了这么多,“不好意思啊,是我没看住江陵...”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们得谢你这大过年的还收留他。”说到这儿赵成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儿,心里暗骂江陵的父母也忒没有人情,但凡江陵能自解还用得着出门找酒喝? 许新梁让赵成他们先走,留下他断后,“潘老板别介意,江陵说到底是星梦的台柱子,周总着急些难免的...” 一到门口江陵被冷风吹得醒了大半,他嫌身上在屋里出了点汗有些黏腻,不想让人碰,就自己慢慢地往门外走。 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出来找个乐子,就搞得这么兴师动众,也不知道给潘昱添没添麻烦。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出门就看见周吝等在门口,周吝冷冷瞧着他,比当头泼人一盆冷水还要叫人觉得心底生凉,江陵逆反心理上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瞪回去,言语上还忍不住挑衅道,“等以后捉奸在床了,你再这么瞪我也来得及...” 赵成替江陵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周吝没生气,喝多的人嘴里的话能有几分经得起较真,“你先去把车开到胡同口。” 赵成有点担心要是他不在跟前,江陵说什么惹到周吝,都没人能拦一拦,“哥,他喝多了...” “我知道,你去吧。” 赵成回头看了眼江陵,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想着这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就先出门去开车了。 周吝本来一肚子的火,雪天里出的那次车祸,除夕夜忽然回了北京,人在小茶馆里又喝得醉醺醺,关于江陵的事,全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陵好像无处不在,又好像没怎么出现过。 但见了人,那团火也熄了。 周吝上前环腰扶住了江陵,人也觉得有些腿软,再无顾忌地卸了劲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周吝替他系好围巾,“怎么大过年的跑回北京了?” 江陵微眯着眼,笑了一声,胃里觉得不舒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你呢?怎么大过年跑来这儿了?” “哦。”江陵想起什么抬头冲周吝笑道,“我忘了你和我一样,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周吝低头看着他,眉眼稍稍动容,倒没觉得江陵这话是在挖苦他,可能是在挖苦自己。 早些年江陵经常和他说些家里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比如他小时候不爱惜东西,弄坏了一盒油画棒以后,爸妈就再也没给他买过了。 比如小时候怕黑胆小,回家的那条路怎么又黑又静,野猫野狗都故意挑着他吓唬。 比如爸妈夸别的小孩年纪不大都会做饭,江陵就趁着家里没人想做一顿饭让他们开心,结果把锅烧了一个大窟窿,自己也差点因为一氧化碳中毒。 当时只觉得眼前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江陵,回头想想,寻不到一点父母爱他的踪迹。 也就那时候他初入圈子,对自己过分依赖的时候说起过,后来明日之星高高挂在天上,这些年他人前人后已经没再和谁示弱过了。 周吝好像更喜欢的还是他目无一切,什么人都不入眼的样子。 走到院子中间,江陵忽然侧头看过去,风吹得院子里那几棵竹子上的竹叶沙沙作响,他拍了拍周吝的手,“好听吗?” 周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陵并不是多钟爱那几棵竹子,他只是喜欢风吹竹叶的声音,欲休还动,虽然孤独也能自乐。 “好听。” 有什么好听的,其实不过就是两片叶子被吹得乱响,但江陵觉得好听,认真听听就觉得还不错。 就像那篇《崔莺莺侍月西厢记》,二人离合荒唐,学者们大都不屑研究此篇,江陵偏能从这“淫调”里琢磨出一点真情。 人在沟渠,心向明月。 错吗,也不错,可入了这行,不打磨性子而后也是多磨难。 “竹子和竹子的声音不一样,不知道潘老板在哪儿买的这么好的竹子...” 江陵自己在那里小声念叨,周吝搂着他往门外走去,“不用羡慕他,我给你买。” 一出门江陵就有些站不住了,慢慢坐在石阶上,没吃什么东西还喝了一肚子的酒水,被冷风再吹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周吝走到跟前,把江陵掉落在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难受还喝这么多?” 江陵觉得自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有些糊涂,没头没尾地说道,“我看见你也难受,不也得见...” 周吝被他这话气笑了,忽地想起那晚江陵一个人开车出去,虽然没什么事但终归觉得后怕,他自己得承认,即便抛去没用的情爱,山山而川不过尔尔,见了那样多的人就这么一个江陵。 “那晚是我的错,以后我喝了酒绝对不见你。” 江陵当然知道自己在周吝这里是独一份的存在,他愿意分些特殊,给些优待,但那不是爱。 就像小的时候学校离家很远,孙拂清他们住在职工宿舍里总不回家,也是到了过年过节才能在家里多待几天,那会儿他们一回来江陵就迫切地上去讨好,爸妈也会给点笑脸。 儿时缺爱却也有上前争取的勇气,长大后才觉得靠争靠抢的得来的又怎么会是爱呢。 所以江陵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眼睁睁地看着这份优待和特殊没了,要不要去争一争呢。 周吝上前拉住江陵的手,温声道,“起来回家了。” 第28章 江陵慢慢抬起头,怔愣地看着周吝拉起了自己的手,他慢慢抽回来,周吝还不知所以的时候,就见江陵又把手放了回去。 反反复复几次,江陵重复着这个动作。 “怎么了?” 江陵没再动作,任由自己的手被周吝牵着,爱这东西有时候并不具象,就像他承欢在周吝身下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模糊了自己到底是爱还是因慕强而臣服。 他本来就是个固执的人,很多时候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坚持选错路也要走到黑,还是真的因为爱连试错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他从前总以为是周吝把他困在了星梦,原来是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第25章 他喜欢漂亮颜色 孔祥冀因为醉驾撞伤人被判了六个月,周吝倒犯不着拖着制片的进度去等一个拎不清的人,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周吝在剩下的编剧里竟然提拔了一个非专业出身的张桥,这人在团队中一直做的是查阅校准的工作。 星梦内部这些年是不培养编剧的,其实这方面出彩的人才很多,光宣传部就一抓一大把,但从时间成本和接轨市场需求考量上,外聘成熟的编剧才更能一劳永逸。 除了张桥以外的三位编剧全部都是有好作品傍身的,尤其是被抓了的孔祥冀。 所以无论怎么顺位也轮不着一个宣传出身,没有作品投入市场的张桥去接替总编剧的位置。 周吝对剧本一向吹毛求疵,当初星梦刚起步的时候,多少立马能见收益的低质剧本他都不看一眼,何况今天呢。 所以除了孔祥冀,余下的几个编剧都入不了他的眼。 另外两个人不必说,虽然也有成绩在身,但只有一两部因质取胜但收视一般,其余十之八九是靠着演员才冲上去的收视率,他看过他们近些年写的剧本,老套乏味,千篇一律,不出错却也不出彩。 周吝觉得无论市场浮躁到何种地步,剧本始终是一个影视作品的灵魂,而作品又是艺人傍身所在,如果一部戏的成功不是靠内容质量而是靠演员造势,看着一刹繁华最终也是彼此消耗。 张桥是毛遂自荐的,周吝有时十天半个月才去一趟公司,他就堵在停车场前前后后一个来月才蹲到人。 周吝很是不喜欢这种不按程序办事越级自荐的行为,现实不是拍电影,公司有一套成熟选拔人才的体制,也许会有蒙尘的明珠,可星梦也不缺大浪淘沙后的金子。 但他破天荒地还是收下了张桥的作品,当然与他眼神是不是真诚态度是不是恳切无关,哪个自荐求人的不是这幅模样。 只是星梦新戏的主创团队制作水平强大,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人才想挤进来分一杯羹的不少,但甚少有人敢说自己能作为其中一支的负责人,能接替孔祥冀挑起这个大梁。 都知道新戏对星梦由艺人经纪向内容创作转型的重要,就连那两个有经验的编剧都不敢说自己能当大任,所以他纯粹好奇心作怪,想看看这个张桥是真有本事还是自大过头了。 张桥至今没有一个影视作品问世,唯独有几篇自撰的小说在网上反响还不错,这是他这几年在编剧行业岌岌无名的原因,这些年网文虽然市场呼声颇高,但制作行业内部仍有鄙视链的存在。 有些网文改编影视的前例,成不成功先不提,编剧在改编过程中既要浓缩提升让其符合影视节奏,又要填补原著作者挖的坑,多少编剧对此叫苦不迭,所以许多制作公司偏向于原创。 周吝看过张桥的小说,文字功底没得说,有一两部作品甚至能直接用来改编,他这些年执着向编剧转型所以比一般作者更了解影视的节奏,也更明白如何理清主线,添花增枝。 人有时候难免看人如照镜,张桥敢“恃才放旷”,周吝自然敢放手去赌。 “不如我还是去请陈忠吧,他跟着历史学家研究过不少古籍,《始皇帝》的质量也很高。”许新梁不赞同用张桥一个岌岌无名的新人,“就让张桥跟着学学,不能拿咱们第一部戏给他练手。” “陈忠写的剧本都能录入博物馆文物集,《始皇帝》第一集我就看困了,你看得下去?”周吝不喜欢那些卖弄文笔的老古板,“不用张桥也可以,除非你能把孔祥冀给我捞出来。” 许新梁难得和周吝对着干,他知道周吝在商业的决策逢赌无输,但哪一次不是冒着一败涂地的风险,大制作的剧要是口碑收视双扑,星梦这些年做的就全白费了,“用谁都比张桥保险,正常情况下有江陵在即便剧本不出彩也不怕亏损,但要是剧本太差,别说星梦了,光是对江陵就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周吝一言堂惯了,又见许新梁搬出了江陵说事,冷嗤了一声,“你觉得我会拿江陵的事业开玩笑?” “那也不能去用一个新人。” “要是当初《浮玉》不用新人,就没有今天的江陵。” 许新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周吝就算是不念及那点床上的情份,光是星梦台柱子这个份量他也会行事谨慎些。 但星梦与往日不同,越是如日中天越是一子不慎满盘输,张桥什么时候都能培养,就是不能拿这么重要的戏来当垫脚石。 “可是...” “你总这么紧绷着做什么,累不累啊?”周吝看他面露难色,眉头都快要皱在一起了,许新梁在人前表现得多松弛,背后压力就有多大,周吝调笑道,“你放心,星梦要是被我作没了,我也给你留一笔钱养老。” 许新梁稍稍放心下来,自从新戏筹备以来他也好些日子没睡安稳觉了,一睁眼就怕收到消息说哪里又出问题了,“你想想多久没放我假吧,谁三百六十五天无休能时刻保持状态的。” “当然是许副总了。” 许新梁认命似的笑了一声,想着新戏筹备好以后,真得找个时间好好休息了。 “江陵的车还没修好,他要是瞧不上车库里的,你帮着物色一辆。” “早想到了。”许新梁翻出来和江陵的聊天记录递给周吝,“我提过了,江陵说快要进组拍戏了,最近出行就让小杨接送他。” 周吝瞥了一眼,想起什么道,“我记得那辆大g他开好几年了吧?” “从你退下来以后把那辆车送给他,就没换过。” 周吝奇怪,江陵也没什么特别钟爱的物件,怎么对那辆车那么喜欢,难不成就只看得上那个车型? “我记得上次参加他们的发布会,是不是说今年要出了一款慕云粉的?” 许新梁查了一下应道,“对,但这颜色会不会有些惹眼,我怕被狗仔跟上。” “没事。”周吝准备接一个视频会议,打开前敲定道,“给他定一辆吧,他喜欢漂亮颜色。” 这版车型全球限量只有三百辆,计划销往国内的也没多少许新梁只能联系中国区的销售总监,恰好江陵去年和他们公司有代言合作,对方也很爽快不过一周就让人把车给许新梁开了过去。 周吝眼光不错,这车的颜色出挑配江陵正好。 许新梁把钥匙扔给江陵,拍了拍引擎盖,“怎么着,看得上吗?” 江陵开习惯一辆车轻易不想换,适应的过程太难受,但不得不说这车真的长在他审美上了。 “我要说看不上也太不识相了。” 许新梁上前揽住江陵的肩,“那钥匙就留给你了,车牌号挂了个普通的,省得老被那帮狗仔盯着。” 看完车江陵请他上去坐坐,许新梁知道江陵不喜欢人在他屋里多待,也不讨这个嫌了,说起了另一件正事,“我就不上去了,不过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江陵笑意不达心,揶揄道,“难得你位高权重的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说吧。” “你就别拿话堵我了,是真有正事求你。”许新梁笑道,“你知道张桥吗?” “知道。”江陵虽然不太留心公司的事,但恰好张桥的作品周吝发给过他一份,“你是要让我劝周吝不要冒险用张桥?” 许新梁也知道周吝不喜欢别人私下有事来求江陵,但公司里在周吝跟前能说得上话的就只有江陵,他也只当来碰个运气,“毕竟是个新人连个像样的影视作品我都没看到,一上来让他接这么大的制作不合适。”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江陵不比许新梁安心多少,新戏虽然是侥幸得来,但他知道对星梦对自己都是事业上的分水岭,他也尤为在乎。 既怕剧本出问题,又怕自己貌不惊人,演艺不精,撑不起这样大制作的主演。 “我只是相信周吝看人的眼光。” 许新梁忘了,周吝当初一穷二白之际敢放手豪赌就是仗着江陵托底,他想就算公司上下都不认同周吝的决策,也会有个江陵投下一张赞成票。 看似轻飘飘,实际份量极重。 “我不信一个人没有走眼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陵含笑看着他,“你觉得我只会盲目跟着周吝走。” 第29章 江陵按下电梯,回头看了眼许新梁,“你不了解他,他做事会给自己留条后路的。” “你是说就算张桥不行,他还有别的人选?” 江陵摇了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许新梁感觉要被这两个人搞疯了,他现在才明白周吝好赌喜欢绝地而生,江陵又何尝不是一类人呢。 第26章 我也不爱他们 之后的几个月江陵有些忙得停不住脚,去横店拍了几个月的戏又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几次宣传活动,等回北京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伏天,入了秋。 这也是做演员的不好,偶尔两地交叉错乱,觉得某一块的时间像被偷走一样。 比如来北京这么久,好像有很多年都没见过这儿的夏天是什么样了。 飞机晚点,江陵回北京的行程又是公开的,一下飞机就被堵在机场,现在代拍太多,为了挣钱在机场横冲直撞的,赵成和小杨护着江陵在机场里被堵了十多分钟才出来。 要不是为了机场的秩序,江陵也是愿意多待会儿的,有些人千里迢迢赶来,可能连他正脸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江陵照例只收了几封信。 到了没人的地方时江陵才发现混乱中自己手上多了条钥匙链,普通的也就算了,这玩意儿看上去好像是纯金的。 这不完了吗... 星梦不让艺人收粉丝的礼物,江陵几年前在剧组遇见探班的粉丝,当时刚结束夜场的戏肚子太饿就吃了一根粉丝递过来的烤肠,后来这事儿上热搜以后,周吝罚了他二百块钱。 说以后但凡发现有人私收礼物,都照原物价值的两百倍罚款。 两百块钱不多,丢人的是公司内部通报批评,隔天通告就发出来了,上面明晃晃地写着,“经认真调查研究,我司艺人江陵在剧组私收粉丝烤肠已查实,现对其进行通告批评。” 这事儿以后赵成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千叮咛万嘱咐,粉丝的礼物不能收,入口的东西更不能吃。 江陵有些心虚地把钥匙链悄悄装在口袋里,侧头观察了一下赵成好像没发现,他掂了掂份量不轻,少说也有二十来克,怎么现在追星的粉丝已经不走真情挂,开始砸钱了。 江陵算了算,这要是罚款就是照着两百万去罚。 两百块行,两百万是真不行啊。 “是不是累了?怎么看你脸色不好...” 江陵脸上藏不住事,只能轻咳了一声掩饰心虚,“有点...” 赵成还要说什么,就看见不远处开来一辆慕粉色的大g,“今天谁来接机啊?怎么把你的车开来了?” 车停到江陵跟前,摇下车窗就看见驾驶位上坐着的是周吝,他今天得了空就来机场接江陵了。 赵成惊讶道,“哥,你怎么自己开车过来了?” 周吝平常习惯在车上忙工作,也有段日子没自己开过了,不过他此时眼里也没别人,瞧了眼江陵。 瘦了些。 他怕热,到了暑天胃口就更一般,每过夏季人都清减一些。 “上车吧。” 赵成左右环顾了两圈,确定没人才放心道,“那江陵交给你了,我和小杨在后面跟上。” 确实有几个月不见了,江陵工作没有定所,周吝也总国内国外两地飞,所以不见面是常态。 正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即便纠缠七八年回头看还是觉得分外短暂。 人说见面三分情,他可算懂怎么演艺圈里长久的夫妻多半不是靠感情维系。 江陵不知道要找什么话聊,有时越是在意越是情怯,反而看上去不坦荡,他只能没话找话道,“张桥的剧本怎么样了?” 周吝关上窗户把车里的冷气调小,又侧身帮江陵系上了安全带,江陵看上去着色冷调但最经不起人调侃,“下次见面不知道说什么,可以试试给我背一遍弟子规。” 果然一旁的人脸色微微变红。 周吝这人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从不拿着人的羞耻心作乐,见他已经有些不好意思就没再调侃,放了首轻音乐让江陵在车上先睡会儿,在飞机上已经睡了两个小时,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困意,但听了会儿歌还真睡着了。 如今的场景有份难得的温情,曾经江陵也在脑海里描画过许多遍,夜里穿过北京的街道,路灯隔一段就照进车里,时亮时暗,身边的人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坐在那里就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气息。 几个月的戏足够耗光他的情绪,江陵闭着眼甚至调动不出喜怒哀乐,只想这条路就像人的一生一样漫长。 江陵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回了西山,抬眼看过去院子里种了一片竹子,让原本没有生气的地方活了过来。 驾驶位上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院子里的灯都开着。 江陵缓了一会儿神才下车,他还挺宝贝这辆车的,不知道周吝怎么舍得就这么停在院子里。 江陵想把车开到车库,走过来才发现周吝正靠着车抽烟,见他醒了把手里的烟掐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吝看见他才有种猛然回神的感觉。 “睡挺沉的啊,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他放松下来说话时听上去总是懒懒的那劲,带点北京人总说的,混不吝。 江陵嘲弄道,“我给你赚那么多钱,你舍得卖了?” “怎么说话呢?”周吝抱着胳膊,调笑道,“不赚钱我也舍不得啊。” 等江陵走到跟前的时候,周吝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人被带着往前跌了两步。 没有其他动作,就这么揽着他,轻声问,“你听听,这片竹子的声音好听吗?” 想起那天喝多酒说的蠢话江陵有些难为情,但侧头看向周吝,他问得很认真,没有一点取笑的意思。 江陵就这么靠在周吝身旁,抬头听一阵风刚穿过那片竹林,带动着竹叶乱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阵风过了,竹叶还来不及停下的时候,下一阵风又来了。 “好听。” 周吝在他身上花钱大概是最没有成就感的,因为喜欢不喜欢江陵都是一副神情,从不惊喜也不失落,演员做久了,出戏后卸了旁人的身份,江陵提供不了什么情绪价值,但周吝看得出来他开心。 就像那晚的翡翠镯子,真喜欢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都是亮的。 古人一掷千金博美人笑,他那流水的金银可能就图江陵眼睛亮那么一下。 也算值吧。 准备揽着人进屋的时候,周吝隔着衣服忽然摸到了江陵口袋里装着一件硬物,顺手取出来看见是一个纯金的钥匙链,他顿住脚步,“你不是不喜欢黄金吗?” 江陵愣了两秒,才顺着周吝的目光看过去,见他手上已经多了一串钥匙链。 周吝很少能在江陵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先是惊愕然后心虚,满脸写着做了什么亏心事,有一种外面不知道哪个狗男人送的,被他抓到的感觉。 那这事儿就严重多了。 周吝松开江陵,借着灯光看了眼手里的钥匙牌,认真一看上面还真刻着字,“江陵永远不死。” 什么狗男人这么抽象? “招了吧,去哪儿鬼混了?” 江陵想了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污点除了做人情人就是那根烤肠,他也不是故意收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于是破罐子破摔道,“粉丝送的。” “嗯?” 江陵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机场人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就到我手里了,粉丝大老远过来我总不能扔了吧...” 周吝看着他,似乎在揣度他话里的真假,想了想真要是别的男人送的,估计江陵也不屑撒谎,他把钥匙链装在自己口袋里,搂着江陵进了屋,“罚两百万,明天通报批评。” 江陵认了,金钥匙链听上去总比烤肠好听,大不了他不看公司公告,只要看不见丢人的就不是自己。 就是那两百万也太让人心疼了,自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一定是两百万吧,要不先让人给这钥匙链估个价?” 周吝回头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一勾,“出息,我帮你出了。” 这是江陵住在西山最长的一段日子,暮睡朝起,竟然就这么待了一个月。 江陵觉得一定是院子里那几根竹子的功劳,叫他在这儿有了一点点归属感。 后来回想,这一个月竟是余下为数不多融洽的日子。 “我们不是一直各做各的,互不干涉吗?” 江陵迷迷糊糊听到周吝在打电话,他说的粤语,应当是和家里人在通电话。 江陵虽然听不懂但周吝的语气并不好,他说话慢的时候语气就低沉,叫人无形之间觉得压迫。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交不起学费回去找你,是你说的往后就算我荣华富贵你也不稀罕,叫我无论如何别打扰你的生活。” 停顿了几秒,周吝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冷嗤了一声,“你也是生意人啊,怎么年纪大了,谈起亲情这么好笑的话了。” 第30章 最终没什么耐心,周吝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不知道隔了多久一具身体忽然压了下来,周吝的呼吸很沉重带着浓浓的占有欲,“听得懂粤语吗?” 屋子里没有开灯,江陵看不清楚周吝的表情,只是听语气臆测他心情并不好。 “听不懂...” 他轻笑了一声,里面藏着江陵琢磨不透的意味,“我给你翻译。” 每说一句话周吝手上的动作就更放肆,他太知道江陵身上哪处碰不得,今晚就专碰哪处,周吝在床上对他一直温柔有度,除了醉酒的那晚就数今晚攻击性强。 只是那晚纯粹为了泄愤,今夜多了些晦涩不明又爱恨交织的意味。 “那晚你说你和我一样,爹不疼娘不爱,这话说错了。”周吝在他耳边轻声道,“咱们不一样,因为我也不爱他们...” 江陵听赵成说过,上大学的时候周吝有时候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他们家一点也不穷,相反父母两个人做生意家境十分殷实,只不过钱越挣越多,利益冲突也就越来越大。 周吝上大学的时候父母离婚了,不到一年时间双方都陆续再婚,周吝名义上跟着父亲,实际上自他爸成家以来就没再管过周吝,别说感情了最后甚至连钱都不愿再出了。 那会儿周吝吃饭全靠赵成和许新梁接济。 听赵成这么说,江陵根本想象不出来那个终日只能靠四处混口饭吃的周吝,因为两个人第一次见时,他已经是意气风发,前途得意的周总了。 即便到现在谈起以往的事,想到父母的不近人情,周吝都没有灰败之气,他只是居高临下地蔑视又认同这份薄情寡义。 周吝转身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他才看清楚身下人的面目,江陵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时而看周吝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种怜悯,刺眼又戳人心肺。 想起还真有人私下里说江陵是个活菩萨。 周吝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动作发狠,语气却温柔,“活菩萨,还是可怜别人去吧。” 江陵很想问男人的身体真的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可以叫不爱的人变得深情,冷静的人又像困兽。 江陵借着月色看清楚周吝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明,甚至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陵强撑着,然后逐渐乱了方寸。 爱恨都不妥。 第27章 没礼貌 大概是不想江陵总去潘老板的茶馆,周吝找人在二楼装了一个书房,做了三面靠墙的书柜,打开窗户正对着那片小竹林,闲暇工作两个人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更长些。 今秋的风不算寒凉,晌午的日头一过他就把窗户打开了,到了晚上风略急些吹得桌子上的书都跟着翻了一页。 江陵的爱好不多,闲时除了睡觉就是看剧本,偶尔坐在一处放空,一天也未必能说上几句话。 他觉得自己这人其实相处起来挺没意思的,他不会说讨巧的话,应当也算不上是个风趣的人, 床上更不必说,虽然也极力配合但仍觉得周吝其实并不尽兴。 江陵心里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最后都因不愿自己做到床上讨好人这一步,而打消了。 孔祥冀已经放出来有段时间了,周吝一直晾着没见他,人等了几个月耐不住性子的时候,终于登门了。 他也算是编剧里清高的那一流,当初许新梁三请四请才把人请到,比起钱财他昔日的地位其实更注重自己的话语权。 孔祥冀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正坐在院子里,一个低头看剧本,一个坐在一旁把剥好的葡萄放在看剧本人面前的盘子里。 看见他来了,江陵只是抬头瞧了一眼,周吝擦干净手起身去开门。 西山这边只有几个钟点工偶尔来打扫做饭,其余的事多半是两个人亲力亲为。 周吝笑着打开门,“孔老师,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孔祥冀看了眼坐在院子里的江陵,他年岁也不算太大,可思想仍停留在古板的那一套上,早就猜测江陵靠着不正当手段拿下了新戏的主演,如今看见这场景像证实了一样不由得皱起眉头。 “周总,我来跟你谈谈剧本的事。” 他平日里自命清高不愿意和商人打交道,周吝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做文化的偏见,搞学问的假清高,就想看看他们怎么说着视金钱如粪土,又怎么被迫向权贵卖笑。 他屋里面有个真清高的人,还怕看不出来假清高的人是怎样一副嘴脸吗? “不等你提,我也打算要找你谈这事儿了。” 周吝请人进来,二人路过江陵的时候,坐在那儿的人连头都不再抬。 “江陵,孔老师来了。” 两个人的恩怨可不是莺莺小姐和张生到底是苟合还是天作之合生起,孔祥冀不喜欢江陵与什么事都无关,单纯第一眼就瞧着不顺心。 但江陵不喜欢孔祥冀,还要从他饭局上曾放言说阿遥是三流的演技,末等的戏子,江陵那次直接摔了碗筷,回过头借他的话说孔祥冀是三流的文笔,末等的写手。 二人因这嘴上的一仗结怨至今。 最让江陵恶心的事,孔祥冀甚至没有看过阿遥的作品,只是因为活动上有过见过一次,回来就说看不上阿遥乖张放浪,才断言这样的人即便演戏也是台上小丑博观众一笑的货色。 孔祥冀看人做事如此主观,其实不过是一直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井底青蛙一般认知浅薄还不自知。 这样的人,别说是一个金牌编剧,就算真是什么文学大家,江陵也懒得看一眼。 周吝好笑江陵不想给人脸的时候,是一点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只能假意嗔怪了一句,“没礼貌。” 然后转头赔笑道,“回头我好好说说他,咱们进去吧。” 江陵猜测这次孔祥冀恐怕要白跑一趟了,因为前几日他看了一点张桥的剧本,如果孔祥冀在历史文化上的造诣略胜一筹,那么张桥就胜在不仅对市场敏锐度颇高,还能做到既迎合观众又下笔不俗。 孔祥冀被关了几个月,殊不知山还是那座山,种树人的已经易主了。 果然人走的时候一脸吃瘪却又无处发作的神情。 周吝轻松打发了人,走到江陵身后伸手撩着他的下巴,笑道,“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呢?” 江陵放下手里的剧本,两个人聊了挺久,这会儿天已经见黑,那会儿没在意,也不知道周吝什么时候给他打开了院子里的灯,“不喜欢他。” “我知道。”周吝知道江陵不是拜高踩低的人,当然也不会因为孔祥冀出了事不如从前而瞧不上他,但还是嘱咐道,“不喜欢往后可以少来往,他这样的人最好脸面你还偏偏下他的面子,叫他记恨上往后要是给你使绊子,你怎么办?” 江陵侧头,“随他。” “啧。”周吝微眯着眼,有时他也拿江陵没什么办法,教了他这么多年好恶不形于色,瞧着也是学不会了,无奈道,“赵成还说你好脾气,哪儿好了?” 看样子周吝是真不打算让孔祥冀担当重任了,不然多少也不会默许江陵这样行事。 周吝临时有事去了英国,江陵一个人在西山待着莫名觉得百无聊赖,这儿有些大,一个人住着总显得屋子空荡荡的。 进组的日子也近了,江陵干脆搬了回去。 一进屋就发现客厅的灯开着,玄关处多了双自己没买过的鞋,江陵这儿的指纹除了赵成和周吝也没录过别人的,这两个人也不会不知会自己就过来。 正觉得不对准备关上门报警的时候,阿遥忽然端着一个杯子从客房出来,两个人都很惊讶,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 江陵这才想起来自己给过他家里的钥匙,当初阿遥还在星梦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住两天。 江陵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等着对面的人自己说,可是他只闷着头喝水,半天都没吭一声。 阿遥的状态不太好,人看着并无什么不妥,只是平时真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江陵开口,他自己就憋不住。 可现在他全程低着头,竟然肉眼可见有了几分颓败之气,一点都不像往日那样招摇。 亚/亚整 “我懒得审你,你自己说。” 人终于肯抬起头,不日前还扬言就算让别人不好过自己也不能委屈自己的人,红着眼眶道,“我要退圈。” 江陵愣住,想过他可能是和秦未寄闹别扭,再或者什么网上的风言风语总有几句传进耳里难以接受,但他想不到什么地步才能说出要退圈这样的话,正因为语气十分坚决,江陵才觉得心惊。 “为什么?” 他侧过头,话说得言不由衷,“当初就是因为急着要钱才进了圈子,我妈也不在了我留这儿干什么?” 阿遥要是提起自己的妈妈,那事情就并不是与谁争吵两句那样简单,江陵起身准备给秦未寄打个电话,坐着的人突然拉住他的衣角,“我就在你这儿住几天,不常住...” 第31章 讲道理,江陵也不是做什么事都能时刻保持客观的人,他以为起码在人与人的相处上他还做得到公道两个字,但阿遥这样的状态叫他心里途生一口气。 就算在星梦万般不由己的时候,他都没见过阿遥说话这么小心过。 “钥匙在你手里,你住多久你自己说了算。” 阿遥在北京一直没有买房子,在星梦的那几年被压榨得厉害,手里面几乎没什么存款,如今结婚了他也更不用忧虑怎么在北京落地生根,唯一不好的,就是和秦未寄吵架了除了酒店就没地方去了。 “但你既然来了,话我都要问清楚。”江陵看他这副样子生气,并不像平日一样耐心哄他,“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要退圈?” 谢遥吟侧过头,又一副拒不回答的态度。 “你不说我只能去问秦未寄了。”江陵冷声道,“我不是断官司的人,不管谁的对错我都会偏向你,要是连我也不说你还准备去跟谁说?” 他和阿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没朋友,打麻将要是不找经纪人凑数都很难凑齐人的那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交际又面冷寡言没朋友太正常了,但阿遥是同谁也能聊上两句的性子,到了今天就他这一个交心的朋友,也实属奇怪。 可能只愿意动动嘴皮子,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过多经营其他感情上。 所以赵成总说,他们两个能成了朋友,纯粹是因为都没什么朋友的缘故。 “江陵,有人会瞧不起你做这行吗?” 这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他懒得理会瞧得起瞧不起,反正他父母就头一个觉得演员是下九流的行当,台上卖笑台下卖身。 但江陵觉得奇怪,阿遥这么问一定是受秦未寄父母的影响,可他们自己的儿子就是做演员的,难道他们也看不上? “秦未寄的父母瞧不上你做演员?” 阿遥没有说话,江陵接着问道,“是他们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没有...” 阿遥想理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从心里开始厌恶这一行,也想说明白秦未寄的父母是怎么轻视自己的,可他发现自己说不明白。 那一切不过是他对点滴小事的敏感,凑在一起说出去恐怕都无法引起人的共鸣,何况他自己都想不起他们究竟是哪里轻视自己。 对他并不热情?说话总是很客气?交谈时没什么共同语言? 似乎挑不出什么错来,反而显得是自己并不优秀而不足以配上这样高知的家庭。 可他觉得很痛苦,尤其是想起他们的眼神。 他们从未在在言语上说过演员有半点不好,每次回去就那样古板的大学教授,都在电视上时常放着秦未寄的电影,偶尔还能点评一两句,不可谓是不开明。 “他们从来没放过我的电影...” 这无厘头的一句让江陵听得云里雾里。 不单是他的电影,就连他和秦未寄合作过的那部,当时那样高的票房和口碑,都没能吸引他们在家里放过哪怕一次。 他觉得不满又不敢当场说出来,只能出门抱怨给秦未寄。 下一次回去的时候,电视里就真放着两个人的电影,但他父母的眼神没在电视上停留过一刻,真的,他全程看着他们,是一刻都没停留过。 “江陵,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的错,可能是我自己有病...” 等着阿遥睡下了,江陵打开了书房的台灯,想临睡觉前再看会儿剧本,可脑子里又都是他红着眼说要退圈的样子。 阿遥在星梦的日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也挺怕周吝的,私下里常常在江陵跟前说周吝笑里都藏着一把刀,说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下讨生活,早晚被资本玩死。 那时他可能畏惧过上位者,可能对前途迷茫过,可能觉得理想就这么砸在手里了。 但就是没有像现在这样,瞧不起过自己。 从来没有。 第28章 楚伯琮 江陵不太会做饭,自从小时候那次在厨房出事差点一氧化碳中毒以后,他就没怎么碰过燃气灶,后来做了艺人更没时间在吃饭上下功夫。 平日里自己应付一下也就算了,但现在阿遥住在这里,总不能叫他天天吃外卖。 于是江陵这些天都起个大早,开车亲自去常吃的那家饭馆带回来几个菜,到了中午在微波炉里热了以后,装盘上了桌。 谢遥吟没吃过江陵做的饭,以为他悄悄背着自己练了一手好厨艺,前几天的菜色还很普通,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 直到看着盘子上胡萝卜雕出来的牡丹花,才面露疑色地看着江陵,“江陵,这几天的饭是你自己做的吗?” 江陵摇摇头,甚至觉得谢遥吟怎么会蠢到问出这种问题,“怎么可能,我在碧云轩买回来的。” 难怪他总觉得口味有些熟悉,但想不明白江陵为什么要专程跑一趟把菜给带回来,还非得装盘才行,“我记得碧云轩能外送,你为什么还自己开车去买啊?” 江陵抬头一脸认真道,“你是客人,怎么能叫你吃外卖呢。” 合着他自己带回来的就不算外卖了... 谢遥吟承认人在最无语的时候,连笑都笑不出来。 见他没怎么动筷,江陵抬起头,“不合口味儿?那我改天去翡冷翠...” “不用了,过几天打算回去了。” 江陵直觉,阿遥肯回去一定是秦未寄妥协了什么,难道还真能应允他退圈? “和秦未寄聊过了?” 不出所料,阿遥点了点头,“嗯,秦哥说手头工作完成后,后续工作先停了...” 说实话,江陵没想到秦未寄会妥协到这个份上。 当初用巨额的违约金换来一个阿遥,本身就很冒险,好在阿遥不负所托,去史诗以后的电影成绩都很好。 要是在事业稳步上升的时候这样贸然停下工作,秦未寄单就未填补上的违约金亏损就很难和股东交待,更别说阿遥现在是史诗的中心人物。 他们做这行的有时候已经身不由己,背后牵扯的资本和人际太多,不是想停下来就能停下来的。 即便不考虑这些,就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江陵也不愿意他停掉工作,这一行不比其他的,有时一两年的空窗期,都能叫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众视野。 但是,想要劝说的话说不出口。 这些天他虽然也尽心照顾,但阿遥食欲不振睡眠不好,整个人藏着一肚子的心事,旁观者都觉得难受。 要是做这一行真的叫他足够痛苦,那现在分明有解脱的机会,江陵怎么做到开口劝阻呢? “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没准停下来才能想明白要不要往前走... 他觉得有时候阿遥其实还是一个孩子,许多事情被迫得心应手,实际上心智仍旧停留在幼年父母尚在的时候。 他以为遇见秦未寄的幸运足以填补年少丧母的不幸,可失去的已然失去,必然一面空缺,一面满溢。 没有一种爱是为了填补另一种爱而存在的。 张桥的剧本到了尾声进入了瓶颈,据说是在楚伯琮自刎的戏段上怎么写都没法尽善尽美,张桥对自己很严苛,整个剧本删改了十几次回头看时仍觉得缺点什么。 楚伯琮应当怎样自刎,力求真实还是戏剧美感,要是追求真实必然血肉模糊一片,要是追求美感又无法复刻他脑中楚伯琮自刎的惨烈。 他也想不出楚伯琮临终前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既有恩仇尽散大梦一场的虚无,又有前尘往事所求非愿的遗憾。 苦思之下竟然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最后没有办法,打听到江陵刚好在北京,说什么也想要见他一面。 很少有编剧创作过程中有要见演员的先例,只是这部戏特殊些,是内定了演员再写的剧本,自然认为这是给江陵量身制作的角色,所以张桥要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江陵知道周吝的本意楚伯琮并非是从属于某一个人的角色,相反,假如有一天他觉得江陵并不能胜任这个角色也会毫不犹豫地替换掉他。 周吝一向认为演员要服务于剧本而反对剧本去服务演员,怕张桥在创作过程中谄媚演员而失楚伯琮本色,所以江陵也不知道,张桥执意见他对自己的角色能有什么好处。 后来是导演罗复亲自联系到了他,说张桥之所以一直空缺着楚伯琮自刎的桥段,就是因为时间太长,情感已经麻木,对于楚伯琮的死只考虑能造成剧情高潮,而失去怜悯之心,如果下笔者都无法相信笔下的人物有生命,观众又怎么会动情呢? 江陵明白,张桥要见他无非就是逼着自己相信人物真的存在。 这其实很考验一个编剧的功底,恰恰张桥又是第一次做编剧,无法平衡作品和市场,所以逐渐对共情人物产生疲累感。 江陵其实很怕影响张桥的节奏,可罗复都亲自开口了,他也没有端着不见人的道理。 为了不落人话柄说江陵私下加戏,赵成特意知会了许新梁一声,让他安排两个人在公司碰面。 第32章 “剧本写了小半年了还没完稿,这会儿又进入了什么瓶颈期。”许新梁带他去的路上吐槽道,“关键是孔老师都出来了,周总还把人晾着不用。” 他到很少见许新梁这么讨厌一个人,他最会面上做戏,不会这样明面上予人难堪。 张桥不像三十多的年纪,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本人看上去更古板些,坐在那里其貌不扬,和孔祥冀的文人气质相差很大,难怪许新梁并不看重这位编剧。 张桥抬头看向江陵,眼底下还有一片乌青,创作到了瓶颈的痛苦江陵不知道,但看他这样子的确有好几日没睡好了。 “张老师,久等了。” 张桥第一次见江陵本人,虽然先前也翻了不少他的作品,但真人的冲击感总是更大一些。 脱离戏剧,其实很多演员本身的人格魅力并不吸引人,只是沾了一点戏里的光,让人带上了角色滤镜。 但江陵一进来,张桥就发现,江陵身上没有一点过去角色的影子,应当是那种一旦出戏,身心都重新属于自己的演员。 张桥不说话一直在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江陵也不管他这么瞧着自己礼不礼貌,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等他什么时候看完。 直到人把眼神重新移回江陵脸上,对视以后才回过神来,赶紧道,“别别别,叫我张桥就行。” 这人确实...有一股痴劲... “罗导说您想见我,不知道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张桥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在江陵身上寻找些感觉,却发现如果没有戏服,演员没有入戏,那么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江陵和楚伯琮没有共通之处,江陵身上看不出死而后生,破而后立的无畏。 “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剧本啊?” 江陵摇头,“我只看最终版。” 其实陆陆续续地看到过一些手稿,只是剧情没有连贯在一起,江陵了解得也很微末。 对面的人有些失望,但转头想想自己剧本还没完成,他们演员哪里能接触到,于是问道,“那我给你讲讲?” 张桥讲起来剧本与闲谈时不一样,他逻辑性缜密,主干枝叶全框在脑子里,随便抽出一根脉络他都理得清楚。 大概就是,断案如神的大断事官楚伯琮侍命于君王破获桩桩奇案,光是斩于他手的官员就不下百名,因其权势滔天最终触及太后利益被逼自刎于宫阙,由大断事官制度统治朝廷的十余年随着楚伯琮一死而结束。 后得人所救死而转生,面目全非再无昔日一点痕迹,最终发现当初被逼身死宫闱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曾以为天地万物仰赖其而存,遂愿意鞠躬尽瘁而死的君王。 张桥侃侃而谈了两个小时,江陵就坐着听了两个小时,有时编剧嘴里的人物比剧本中更立体,仿佛楚伯琮的模样神情都成了一幅画,不是凡骨肉胎而是纸上墨香。 “江陵,你说楚伯琮临死前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他倒是好奇楚伯琮这样的人临死前会不会也可惜苦心十年揽权就这样做空,甚至到头来还换不回自己一条性命。 以为江陵想不出来,他又继续道,“英雄上断头台不都得留下点什么豪言壮语吗?” “说不出话吧,楚伯琮应该到死都不甘心明明重权在手,却还是死在皇室权贵的三言两语下...” 张桥听江陵这么说立马急了,“你根本没听懂楚伯琮的人设,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他要是在乎权势和剧本里那些弄权的佞臣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管江陵是不是明星,有多大腕了,眼下就是气愤江陵歪曲了主角的人设。 江陵其实理解作为编剧不想让笔下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因为些许瑕疵而变得庸俗,可江陵实在想不出已经坐到大断事官位置的人,倘若不醉心权势但凭一身正气和断案的本事是否能成为他节节高升的驱动力。 可能是江陵亲戚里有做官的,单单是一个小县城想要爬到局长的位置背后就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要是执着一心为民、清心寡欲,还能身居高位的,现实中无例可证。 “张老师,你从网络作者转成编剧是为了什么?” 第29章 狐狸精 江陵忽然转移了话题,问得张桥发懵,“我...没有为什么,就是职业选择而已...” “像孔祥冀这样金牌编剧的名头,丝毫没有诱惑过你吗?” 张桥抬头看着江陵的眼睛,有种一眼就要被对面人看破心思的错觉,实际上江陵的眼神一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看上去应当对他到底怎样想的一点也不敢兴趣。 “我...”他犹豫了两秒,像是承认了,“但是楚伯琮跟我不一样,他家世清白,不会对权势在意的。” 他觉得小说人物和现实中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小说里的人物任何行为都要有逻辑支撑, 说是逻辑其实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刻板公式。 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养育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性格又决定什么样的故事走向。 所以这些年的电影也好电视剧也好,模板一样地印刷出册,没什么新意。 那些个主角出身贫寒的一定要力求上进,出身富贵的一定是金钱作粪土,父母爱子的一定品行良善,父母不爱子的一定扭曲缺爱。 “张老师,楚伯琮犯过错吗?” “啊?” 从一开始就设定的少年天才,江陵想他断案时应当不能出错,所到之处也不允许出现冤案,否则人设崩塌,天才的名号叫着可笑,观众看了不爽。 不仅如此,作为戏剧的核心人物他不能爱慕权势,不能阳奉阴违,不能媚上欺下,甚至乞丐摸脏了衣服不能嫌弃。 例如大观园里人人都能笑话乡下来的刘姥姥,但林黛玉不能。 可人之性情,本来就是七分善三分恶,直面作为人的不足又有什么错呢。 “你找我来是为了说服自己楚伯琮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一个书中人物。”听了张桥讲完故事大概,江陵一直觉得楚伯琮总是差一口气,市场上故事情节丰富,主线节奏稳的剧本有很多,但深究几年出一次的爆剧必然是胜在人物有灵魂。 “你自己都不相信他有血有肉,那是因为他从来没犯过错,也没有过人性的缺点,所以最后再好的剧情都撑不起来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架子。” 这话说得张桥脸顿时红起来,有些难堪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梗着脖子道,“你又没看过我的剧本,你懂什么,楚伯琮是我最用心的一个角色...” “是吗?”江陵不再委婉,直言道,“角色有角色的使命,他不正在按照你的要求完成吗,你怎么还有不满呢?” 张桥哑口无言,实际上江陵的话虽然并不好听,但其实正中要害,也是他至今觉得剧本和人物有所缺失的关键,可真要如他所说,整个人物核心就要打散重组。 “可我要怎么改呢?再这么下去,我到期就完不成了...” 江陵顿了顿,剧本虽说也算艺术创作,但说到底还是市场盈利的产物,整个星梦的制作团队都不会允许张桥再浪费大把的时间。 “我建议...你去请教一下孔祥冀,他人虽老套但最看重人物的真实性。” 听周吝说张桥和孔祥冀最大的不同就是,张桥写东西从不找参照物,但孔祥冀喜欢从历史书里研究最真实的古人,太真实了未免枯燥乏味,可完全架空又脱离实际,这两个人倘若互补,可能会事半功倍。 “对啊,这框架一开始就是孔老师写的,他应该知道到底哪里偏离了...” 张桥和孔祥冀倒是没什么隔阂,平日里他也很敬佩孔祥冀的文学功底,自己也不是那种妒才的人品,只是... 他抬头,问道,“可是我听他们说,你和孔老师有仇啊...” 他大概是听说过江陵和孔祥冀言语上有过冲突,知道孔祥冀如今在圈内处境艰难,要是星梦的人主动找过去,孔祥冀恐怕又要回来参与制作了,所以他想问问,江陵为什么会推荐孔祥冀。 这事其实不难解释,江陵在乎的是戏,他的理想靠戏支撑,他的欲望也需要戏来满足,所以比起一个好剧本,其他的人际关系对江陵来说微不足道。 但张桥目光中带着欣赏,显然是有所误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桥说,只能调笑道,“你就当我也是某个人笔下的人物吧,维持一下人设,完成一下自己的角色使命。” 张桥离了会议室就跑去了孔祥冀的家里,看来周吝给他的压力的确挺大的,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许新梁请江陵和赵成吃了个晚饭,吃饭的地方离赵成家里挺近的,江陵没有让他再绕远路送他一趟,自己开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陵准备开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忽然亮了。 自从那次被私生跟到家里,他对楼道的灯光和声音都很敏感,顿了两秒才确切有人跟上来了。 第33章 来不及打开门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楼梯间走了出来。 江陵扶着门把手回头看过去,不知道是狗仔还是私生,所以江陵判断不出来这会儿危不危险,人勉强装得镇定,冷声道,“你找谁?” 来人摘掉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姣好的脸蛋儿,一双漂亮的眼睛怒视着江陵,虽然不知道何仇何怨,但江陵直觉来者不善。 “原来你真是周总藏着的那个狐狸精。” 江陵被这三个字砸得有点懵,整个人僵在原地,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羞愤。 做人情人不假,但这样叫人追到门前骂,江陵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脸。”白赴渺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江陵骂道,“电视上看着你人模狗样的,原来背地里给人做床伴,别人跟我说我还不信呢,我以为你多清高呢!” 说着抬手就拿手机给江陵拍了几张照片,江陵也不躲就站在原地叫他拍个够,“我发到网上叫人看看,什么大明星,全是靠跟老板睡出来的!” 江陵听出来了,这大概是周吝身边养了个不怎么听话的小情儿,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找上门来,“周吝知道你来找我吗?” 白赴渺有了几秒心虚,回头想想自己也不是没和严蘅闹过,着急的时候甚至动过手,也没见周吝说什么,瞬间人又有了底气。 况且,他只要想到严蘅讽刺他说,人年轻好看有什么用,还抵不上江陵在周吝心里的十分之一,他就又气又恼。 江陵只不是占了跟周吝早的好处,要是周吝心里真有他早给名分了,哪至于睡了七八年了对外还藏着掖着? 想到这里,白赴渺冷笑一声,“你少拿周总来吓我,你在他心里几斤几两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别以为自己跟得久了就了不起,指不定周总就拿你当个暖床的呢。” 他没有作声低头准备给周吝打电话,这样的话有几分刻意贬低他明白,但两只手还是忍不住地抖。 讲道理这些年他还真没应对这种场景的经验,是不是所有情人都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这一次上门的是个不知道好歹的小情人,没准哪次,周吝合法的伴侣就要找上门了。 这个想法让江陵怔在原地,对面的人色厉内茬,三言两语可能就打发走了,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 但周吝要是哪天跟人结了婚,自己知情或不知情都成了别人的小三,他不敢想周吝要是真叫自己走到那一步,场面该要有多难看。 电话接通,手机里传来周吝的声音,似乎听到他这边有吵闹声,低声询问道,“怎么了,江陵?” 江陵把手机放在耳边,看着白赴渺沉声道,“把你的人带走,不然我要报警了。” 第30章 噩梦 以为这通电话至少能吓退这个不速之客,没想到白赴渺并不在意,扬着眉毛鄙夷地看着江陵,“我又没对你做什么,犯得着给他打电话吗?” 江陵瞧了对面的人两眼,来人既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他行事比严蘅一类有底气多了,看来周吝平时挺惯着的,再来家世应当也不低,不用依附着周吝活。 看上去只是纯粹的鱼水欢爱,彼此求予,说不成家里势力稍微大些,还真能和周吝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不然也不会这么白眉赤眼地找上门。 人来得突然,江陵又被骂懵了,此刻缓过来后缓缓道,“你们结婚了吗?” 显然是没想到江陵会这么问,白赴渺愣了几秒脸色有些不自然,“快了。” 江陵点点头,周吝有多少个这样的小情人,他没身份干预也没那心思管,反正自己只要还有贪欲在就走不出这架牢笼,他们要真到了要结婚那一步,江陵觉得也算是种解脱。 “既然好事将近,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让你安分一点。”白赴渺往前走了两步,但二人之间总隔着一段距离,“你要是识相就应该知道,他结婚了哪还顾得上你,还不如趁着年轻换个金主,别到头来人财两空。” 听了这话,江陵笑了一声,赵成都没这么劝过自己,从同行嘴里听到莫名觉得好笑,“人财两空怎么了?” 要是但凡有一点害怕人财两空,江陵应当也不会陪着那人耗到今天,就是不怕,所以不管结果好坏,他只要一个结果。 白赴渺来之前也打听过江陵的为人,严蘅分明说过,江陵这人是十个里面也挑不出来一个的清高,这样的人自尊心都很强,别说他上门来骂他一顿,就单单是揭穿他被周吝包养的事,也能让眼前的人羞愧死。 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地承认了,还不知耻地问他人财两空怎么了? “我签了二十年的合约在星梦...”江陵抬头瞥了眼眼前人,“赔上二十年在这儿赌,要是被你两句话就吓退了,也太没面子了。” “你!...”白赴渺被江陵不以为意的态度刺激到,语无伦次地骂道,“二十多岁的男人靠着上别人的床榻吃饭,我都嫌你恶心!” 白赴渺可能骂人骂得自己都忘记了,周吝只要不承认,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情,不管花钱养着还是耐心哄着,说到底都是一类人,谁还能自诩高贵呢。 江陵冷笑一声,“他靠我起家,我吃两碗饭怎么了?” 这话刚好落入从电梯出来的人耳中,许新梁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没多说什么又看向一旁的白赴渺,“周总叫我过来看看,这是怎么了?” 江陵见有人来了,也懒得和白赴渺再多说什么,“你把人带走吧,我进去了。” “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你今天躲了我明天还能来找你....” 白赴渺还要纠缠,江陵回头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愠怒,“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跑我这里闹了吗?” 许新梁已经先一步拦在了白赴渺面前,“江陵,你先进去,我处理这边。” 许新梁也算是个人才,被周吝使唤着来处理这种污糟事还能心无怨怼,要没这份能屈能伸,也决计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江陵没再管白赴渺口里的污言秽语,进了门站在门口缓了片刻,最后看着地板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门外已经没了声音,许新梁处理这种事很应手,不知道怎么三言两语哄着人下了楼。 他有些心累,有种前所未有想要逃离这儿的冲动,想了想自己手里的钱也够花,大不了不干这行,找个地方隐退了算了。 可最后还是觉得舍不得,舍不得手里的戏,舍不得拼来的名,舍不得这些年的坚持转眼付水东流,也舍不得走哪儿都簇拥着说爱他的那些人。 所以到这一步,很难不说一句,活该。 许新梁送走了人又折返回江陵那里,白赴渺暂时劝住了,周吝那边动了气但还有用得着白赴渺的事,一时半会儿人也只能这么先晾着。 “你别和他动气,让周总回来处理。” 江陵没说话,摸不准对方的身份,他拿什么动气,“以后是个个儿都能这么找上门吗?” 许新梁愣了两秒,赶紧开口,“当然不是,你这儿这么多年连狗仔都摸不着,我们是花了心思的,白赴渺今天找过来不知道听了谁煽风点火的话,你放心,周总早晚会收拾他们的。” 江陵听出来了什么意思,怕又是一个一厢情愿的人,自以为修成了果,其实都是别人桌上的盘中餐。 他很想知道,是不是许新梁面上尊重他,私底下劝起那起人时也会说,你放心,等过些年江陵年纪大了没什么用处了,周总早晚得腻了。 “他说,周吝要和他结婚。” 许新梁冷笑一声,眼里藏不住的轻视,“你信他的话?这会儿有点用处罢了,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你别胡思乱想。” 江陵觉得比起他,周吝才是那个为达目的委身床榻的人,分明一个都不爱,还得为了富贵荣华卖宠施恩。 想起许新梁方才的眼神,江陵切身代入很难为此得意,没准什么时候他也该这么瞧着自己了,“要留下来吃饭吗?” 许新梁顿了一瞬,听出来江陵这是下了逐客令,识相道,“不了,这就走,你也早点休息。” 见江陵没有起身送他的意思,许新梁也没有见怪,这些年他还算了解江陵时常自视甚高的脾性,只是临走提醒了一句,“江陵,有一句话还是要嘱咐你一下。” “人前人后周总靠谁起家,星梦靠谁翻身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江陵看着许新梁出门的背影,原本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言,他也没真觉得星梦就是靠自己一个人才有了今天,但被有心人听去总是变了味。 星梦上下的人都已经忘了,或者说都不愿意承认,即便不是靠着自己,当初他也在周吝孤立无援时为了星梦强撑着。 如今盖起高楼,建起大厦,就都不愿意再提起了。 当晚江陵做了一夜的梦。 第34章 窗户外面黏黏腻腻地下了一场雨,雷电声彷佛炸在耳边一样,门被人急促地敲着,江陵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就见有个人冲了进来,他试图睁眼看清来人但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只感觉一个硬物被砸在脸上,进来的人厉声道,“江陵,我和周吝已经结婚了,你还缠着他是要做别人的小三吗?” 声音尖锐像是喊出来的,江陵一面担心被人听到,一面不可置信地蹲在地上看那本扔过来的结婚证,打开以后上面写了什么字看不清楚,只有周吝两个字,在眼前格外清晰。 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江陵用手指轻轻蹭了蹭,一笔一画在他指腹下凑成周吝两个字,他有些茫然看着这两个字喃喃道,“他没跟我说...什么时候结婚的...我不知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要结婚还得找你报备吗?”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信,特意把他们带过来了,不信你就问问他们。” 江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门口突兀地站着几个人,是许新梁、赵成还有...阿遥。 他下意识地先伸手想拉住阿遥,就算是场梦他相信只要拉住阿遥的手,他一定能带着自己醒过来,可是费了好久的劲都抓不到人,“怎么回事?周吝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离他不远处的阿遥忽然笑了一声,“你不知道吗?你还去参加婚礼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江陵顿时回忆起来好像真的瞧见过周吝和别人婚礼的模样,那怎么自己明明知道,还不放手呢,他慌乱地抬起头,“阿遥,我没做别人的小三...” 阿遥变了脸色,满脸失望,“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江陵顿时感觉叫天天不灵,只能转而求助地看向赵成,“成哥你告诉他,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赵成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江陵,我劝过你,你就是不听我的。” 见他们二人这样的态度,这会儿连江陵自己都不摸不准,是不是真的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 可自己分明死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怎么他们个个儿都这样说。 许新梁站在他跟前,慢慢蹲到江陵面前,江陵还不死心想问问他时,却瞧见了那一双眼睛里,满是一点不掩饰的嫌恶,“人家合法的都找上门来了,你怎么还嘴硬呢?你们两个那些勾当,我最清楚了。” 是了,满屋子里就许新梁知道他和周吝的那些事,这会儿他只想见一面周吝,问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周吝呢?怎么没见他来?” “江陵,你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他早就不想见你了。”许新梁往后退了两步,“你说你不赶紧找个人结婚还缠着周总呢,识相点还不赶紧滚出星梦去。” 江陵想抓住许新梁的衣服,伸出手来发现自己的两手已经褶皱,看上去已经不再是年轻的样子了,“周吝让我走的吗?不可能,星梦离不了我...” 对面的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放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忍住笑意指向门外,“今晚过了,你就是星梦的污点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冲进来许多记者,拿着相机怼在他的脸上,“江陵,你是不是真的介入别人婚姻了?外界都传你是小三,你作何解释呢?” “我不是...” “那都是谣言...” “不信,不信你们去问...” 江陵一步步往后退,人群的声音将他解释的声音掩盖住,才发现即便人有百口都没机会辩解,退到最后江陵忽然感觉脚下一空,人往后一仰掉了下去,瓢泼的大雨砸得浑身都湿透了。 轻微的失重感让江陵猛然惊醒,耳边嘈杂的声音消失,但仍旧在脑中盘旋停留,窗户外只有风声,一丁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江陵慢慢抬起手,借着床头的台灯才看清楚,自己的皮囊依旧年轻。 方才种种,是一场噩梦罢了。 江陵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汗,想着梦里的形景,就这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到了天亮。 第31章 周总那儿有个现成的 人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江陵想自己大概心里并不坦坦荡荡,才做了那些日的噩梦。 白赴渺有没有再找来,他也不知道,那日以后江陵让赵成给自己排满了通告,一门心思钻进了剧组里,为了眼不见心静一年半载都没敢再回北京。 周吝也从不打电话过问他的行程,两个人这些年不论因为工作分开多久,周吝都不问,看似给了他绝对的自由,其实已经在他身上系了一根隐形的绳子,笃定就算千里之遥,只要拽拽绳子,人就会回来。 这一年间,《所行无言》悄无声息地播出了,前期出品方并没有过多宣传,听说是多数投资到了制作和演员身上,宣传阶段也就有心无力了。 没想到播出不到一周收视率就创了各个平台的新高,玉所行出场晚,在第三集出现时收视率冲顶,热搜在微博挂了一晚上。 江陵在剧组里,对外面的事不怎么操心,只是听人说起才知道玉所行很受欢迎,要说他不高兴那是假的,就算是六分靠剧本三分靠演员,还得有一分靠的是运气。 缺一点,那几个月的努力都要白费。 赵成也替江陵开心,这一二年没有好成绩的作品出来,他也受够了星梦那群人的白眼,这回终于能扬眉吐气一把,好歹他这经纪人的腰杆子是挺直了。 第二天跟剧组报备了一下,拉来几个炉子和师傅,张罗着要请全剧组的人吃烧烤。 江陵原先没那样激动,但看着赵成忙里忙外脸上还挂着笑,他也觉得挺满足。 这边热闹着,另一边也没消停,赵择商也不管凌晨四点江陵有没有睡下就打来了电话,好在刚散了局江陵也睡不着,才刚好接了电话。 “江陵,看热搜了吗?” 两个人关系倒是没熟稔到私下联系的地步,看来赵择商是真的高兴,江陵调笑道,“赵导,你不看时间吗,这个点不让人睡觉了?” “唉哟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没顾得上看几点了...”赵择商的声音有点激动得发抖,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拍出来的作品被人喜欢,但网上口碑一片叫好,收视率又奇高,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江陵,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得谢谢你。” 江陵不敢居功,但又真心觉得赵择商这人很至情至性,整个圈子里可能也再挑不出来还会有谁,大半夜给演员打电话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这部戏是你和编剧的心血,我就是拿着片酬演戏。”江陵透过窗户看见赵成还在楼底下接电话,一个多小时没有一点不耐烦,想来不知道多少代言和导演的电话往他这儿打。 “我得谢谢你,今晚不少人觉得开心呢。” 盛世铜雀的顶楼是一间单独的雅室,只要上面亮起灯就是被人包场了,连带着楼底下的说书先生都得下班回去吃饭。 许新梁点好了酒亲自拿了上来,推开门屋里面的人正围在牌桌跟前,计算着这场牌局差不多到了散场的时间,许新梁才去楼下挑了几瓶存在这里的好酒。 周吝喜欢在牌桌上散财,照他的话说不管牌桌上坐着的人官大官小或是高等低等,只要赢一把都乐呵得跟什么似的,趁人兴起又输得一塌糊涂时,再难办的事也长得开口。 这可比把钱装在纸袋里往人怀里塞,文明得多。 “周总,你这牌技跟谁学的,一晚上就听见别人糊牌了,你那儿连个响都听不着呢?” 站在旁边等着看这场牌局输赢的人在一旁调侃,周吝把手里的牌推散,许新梁顺势把输掉的筹码给了其他三位,靠在椅子上无奈地笑道,“以前跟几个香港佬学的,那边的人好这个,没事就爱凑一桌牌。” 这桌上坐着的都是官场商场游磨惯了的老狐狸,谁还不懂周吝话里的意思,他这一晚上输了几十万,可不是真的技不如人。 郑飞运觉得差不多了,朝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美人使了个眼色,付灵书立马会意,上前歪在郑飞运身旁,假意娇嗔道,“叫我过来反而把我晾在这儿,真不知道你们几个大男人坐一块玩儿有什么意思。” 郑飞运伸出手环住付灵书,在她身上摸了一把,“才几个小时就不耐烦了?怎么别人就没你这么矫情?” 众人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一屁股的桃花债,况且郑飞运这人男女不忌,家里面识趣又不敢管,所以外面的情人多得能站满一条长街。 “可不能玩下去了,不然今晚回去连床都上不去了。” 付灵书两颊绯红,作势打了郑飞运两下,“说什么呢?” 被郑飞运这么插科打诨了一阵儿,牌局自然而然地散了,几个人移步到了沙发上,茶具被人撤了,摆了几瓶的好酒。 周吝看了眼许新梁,沉声道,“江陵回北京了吗?” 第35章 许新梁查了一下航班信息,悄声在他耳边说道,“回来一周了。” 他看得出来周吝今晚心情不是很好,分明是自己组的局,倒显得比别人还没兴致,“叫他来一趟。” 郑飞运是影视平台的ceo,陈建是地方卫视的台长,还有几个名声也响亮的制片人,许新梁当下就明白周吝叫江陵来什么意思。 于是点头出去给江陵打电话。 几个人换了桌子又打起了扑克牌,周吝点了支烟坐在一旁,没等人说话就摆了摆手,“你们玩,我钱都输光了,再玩就得让人把星梦送过来了。” 周吝麻将桌上输了不少钱,这会儿见他兴致不高也没人敢再把他往这个局上引,他靠在沙发上,许新梁太懂眼色叫了不少上来伺候,郑飞运身边有个付灵书没人敢往跟前凑倒是正常,但周吝身边什么人都没带,叫他们上去倒个酒都不敢。 郑飞运往周吝这边看过来,开口问道,“你怎么也不带个人出来?这儿都一般货色,你眼光那么挑能瞧得上才怪呢。” 周吝也是这圈子里出了名地挑剔爱干净,宁肯一晚上无事坐着,也不会叫这些个出来买的近身。 他伸手捻灭烟灰,“你尽兴就好。” “光我尽兴有什么意思?”郑飞运倒也不吝啬,拍了拍付灵书,“替我去哄哄周总,他要开心了,有赏。” 付灵书也不扭捏,起身就往周吝跟前走,笑着往他酒杯里添酒,一边还往周吝的唇上蹭,“周总,好歹给我这个面子,让我看看郑总能赏我什么?” 付灵书在一众女星了,长红不衰了多年,脸蛋是一回事,人前拿得起身段人后放得下尊严才是关键。 周吝伸手挑了挑美人的下巴,二人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周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上的痕迹,可惜道,“你们郑总哄你玩呢。” 付灵书疑惑地回头看,郑飞运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伸手把付灵书捞回来,“怎么着,你也有撩不动人的时候了?” 付灵书还一头雾水,身边有人玩笑道,“你就欺负人吧,等付小姐伤了心跑了,有你后悔的。” “我还真叫婊子跟我谈感情吗?”郑飞运捏着付灵书的下巴,手下使着劲发狠道,“我手底下的资源要是喂不饱这群狼崽子,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付灵书有些吃痛,适当地佯装生气,“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俗气的玩意儿?” 郑飞运很吃这套,看见美人生气赶紧搂在了怀里,“说你两句还委屈了?你倒敢说自己俗,我就不信这圈子里还有人站你跟前不俗的。” 甭管多么光鲜的明星,在这群人手底下也就是个会哭会叫的玩具,兴致当头蜜语甜言哄得人七荤八素,过了新鲜劲,什么观众眼里的神啊仙的,多看一眼都腻味。 “怎么没有,周总那儿不就有个现成的?” 郑飞运抬头,从没见周吝把人带出来,也没听他提起过,他身边那些个虽说还不错,但要说能和付灵书比也太高看他们了,“谁?” 一旁的人应道,“江陵。” 第32章 成权成贵成魔鬼 在座的人当然知道江陵是哪号人物,星梦的台柱子早就名声在外了,更别说这阵子他正风生水起。 只是和江陵打过交道的人不多,他人很低调,常年在剧组待着,周吝又很少带着出来应酬。 但说起江陵是周吝的人,众人也都不奇怪,江陵这几年的曝光量在一线明星里一直垫底,但资源和付灵书比起来都不逊色,媒体虽然都在渲染江陵清白不出尘的人设,但他们早就默认人已经有主了。 郑飞运轻挑了一下怀里人的下巴,戏谑道,“难怪周总看你们都是棒槌呢,原来是珠玉在前。” 郑飞运算是这些人里和江陵接触最多的,早些年他出演的戏独播权几乎都在飞云手里,只是近两年势头锐减,周吝也没开口,所以《玉所行》的出品公司找他们合作的时候,飞云就放弃了《玉所行》的独播权,没想到反而成了漏网的蒙尘明珠。 说是江陵,他就不奇怪周吝出门在外怎么这样挑剔,江陵这个人他见过几次,那模样身段不用多说,圈子里这些年也没一个能压过一头的。 说点俗的,江陵招人的还不是他那副皮囊,而是见谁腰杆子都挺得直的那股劲儿,骨头缝里往外溢的傲气,京城里的富二代们饭后谈资最多的还真就是这朵高岭之花。 这群人前风光的明星在他们眼里说贵点,就是出门带在身上的奢侈品,明码标价,彰显身份,付灵书这样的不用说,但凡不值几个钱也不能叫郑飞运天天带在身边。 江陵就不大一样了,看上去应该是一块上好的翡翠原石开出来的珍品,经手的人不多,没事的时候就放在玻璃匣子里藏着,外面瞧着诱人,实则有价无市。 这些二世祖们多数仰靠家业而活,虽然行事荒唐但也不敢对有主的人霸王硬上弓,看得着又吃不着,谁心里面能不痒痒。 郑飞运就不喜欢冷美人这一挂的,让他们待在身边不过是为了消遣作乐,江陵这样的反过头来还要人尽心养着,下手轻不得重不得,没事还怕磕了碰了,要是再自持清贵一些那就更可厌了。 付灵书太懂郑飞运的喜好,白了他一眼,顺应着娇嗔道,“多好的珠玉也有个价,你要瞧不上我这样的棒槌,你就给周总出个价呗...” 郑飞运掐了一下她的腰,顿时人又笑倒在怀里,“也是给你惯坏了。” 付灵书的胳膊轻轻搭在郑飞运肩上,她倒是和江陵合作过一次,人虽然随和有礼但也很有距离感,她当时还真以为圈子里出了个清流呢,想到这里不由地笑了一声,“还是周总有本事,我当江陵多清高呢,原来和我们一样嘛...” 一直没说话的人抬手磕了一下烟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向付灵书,就那一眼,叫人觉得寒气森森,可一抬头又是一片春色满面,一开口还能听出了几分温柔缱绻的意思,“不一样。” 付灵书没敢说话,郑飞运接下了这个茬,挑眉问道,“怎么不一样呢?” “那是个小白眼狼,我砸多少钱在他身上都见不着一张笑脸。” 话虽这么说,但付灵书没看见周吝神色上有一点怨怪的意思,反而挺自得其乐,只是说到后半句时,语气才加了半分调笑与轻蔑,“哪像付小姐这么识趣,一分钱不用花,坐这儿就能听你笑一晚上,省事。” 这话一落,付灵书瞬间变了脸色,她在商圈里摸爬滚打有些年,怎么可能连周吝话里似褒实贬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付灵书想起头一次见周吝的时候,星梦还不是如今的光景,他年轻一身的学生气,坐在一群商界大佬间显得格格不入,那会儿大家还调笑他是不是和家里人置气出来学别人创业了。 周吝这人很沉得住性子,即便这些人有眼不识珠瞧不上他,他那张脸上都无惊无惧。 当初对赌在圈子里传得热闹,谁也想不到周吝真能在三年里翻身,她从郑飞运嘴里得知,周吝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异于常人的投资眼光,一时成功靠运气,长久成功靠的就是投资人对市场风吹草动的敏锐。 周吝就是那个永远在第一时间掌握风向的投资人。 然后付灵书眼看着当初还有点学生气的人,短短几年就成了这副谈笑不达心,喜怒不形色的商人。 她自然不敢回怼周吝,侧头看向了郑飞运,郑飞运似乎并不当回事,只是饶有兴致道,“哪有什么不识趣的人,就算有那也是钱没砸到位,要是真稀罕舍不得丢开,就先晾他两年。” 众人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晾两年是什么意思,对别人还尚可,艺人的职业生涯统共才多少年,白白被雪藏两年到时候就算放出来,恐怕也没什么容身之地了。 烟雾慢慢攀上周吝的双眼,朦胧之下少了对事事不上心的淡薄,想起江陵时心里无故堵上一口气。 晾两年?真要是晾两年人能服帖些,他也不是下不去这个手,怕就怕就算是晾二十年江陵都能跟他较足这个劲。 江陵这性子太硬,为了个白赴渺跟他置气,能一年不回北京,要不是他开口把人叫回来,还不知道多久才能消了这口气,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供了个祖宗。 周吝用手撑着脑袋,提起江陵有些咬牙切齿,细看之下唇角似乎又勾着,“我那祖宗你们不知道,但凡爱钱我也不至于一年到头连个面也见不上。” 别人把这话听个乐,只有付灵书看着一处沉思了几秒,京城的富商包养明星不是为了床上取乐就是为了拿得出手,可听周吝话里的意思,他既见不着人面又从不带着人出来现眼。 那能是图什么呢,总不至于真做了那四海求凰的司马相如吧? “你这小明星还挺能摆谱的...” 郑飞运这边话音刚落,门忽然被人打开,许新梁亲自下楼把人接上来送到了包厢,从人一进门开始满屋的人目光灼灼,连郑飞运美人在怀都忍不住往那边多看两眼。 第36章 实在是因为江陵和他们这群人太不相同,没有金玉裹身的艳俗,浑身透着生人莫近的距离感,即便人已经走到跟前,还觉得眼前蒙着一层屏障。 周吝的眼神紧紧地钉在了江陵身上,记得当初去学校看江陵表演的时候,他还是很喜欢旁人注视着江陵的目光,天生的明日之星。 可现在他有些讨厌这些人的眼神挂在江陵的身上,多一眼都叫人起无名火。 “我们都快要散场了,你才来?” 话虽然听起来在责怪,可周吝的语气溺人的温柔,江陵其实并不想来,但他和周吝之间有一种无用的默契,要是等闲之辈平常的应酬,周吝是不会叫他来的,“路上堵车。” 周吝伸手把人拉着坐到了自己身边,捻灭了手里的烟,“陈台长和郑总你都见过,这几位制片人咱们也常合作的,不打个招呼?” 江陵和陈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自己的戏从来没在他们台播过,看来周吝接下来打算把新戏上星播出,今天才攒了这么一个局。 “不好意思几位,路上堵车来晚了。” 陈建为人还算和善,身上也没有多少官僚气,说了句客套话,“咱们几年前匆匆见过一面,怎么觉得你和那会儿没什么变化啊。” 付灵书打量了江陵两眼,不光陈建连她都觉得江陵没什么变化,没名气的时候就是一副冷相,有了名气也不见得比那时少了什么或是多了什么。 更吸引人目光的还是江陵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子,前段时间已经有人扒出来说江陵手腕上带着一套北京豪宅,微博上小小的沸腾过两次,他也不是张扬的人,行事要是不低调也不能曝光量这么低。 明星也怕钱财外露,何况现在高额片酬的风声紧,有钱的都得装没钱,偏偏江陵不管网上说什么都戴着这个镯子,也不知道内心是真的坦荡还是故意显摆。 郑飞运没说话,轻轻戳了戳付灵书的腰肢,怀里的人回过神来端起酒杯笑道,“怎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呢,我们也挺久没见了,江陵。” 江陵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付灵书,两个人合作过一次,当时付灵书已经是圈子里一线的人物,演技和口碑没一样落人下乘,那会儿她在剧组闲余时间就是埋头看剧本,从不在人情往来上下功夫。 可如今她依靠在人怀里,端起酒杯笑得妩媚,精致的妆容将此时的付灵书与彼时割裂,江陵还是客气道,“好久不见灵书姐,我开车来的就不喝酒了。” “怕什么,喝多了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说着付灵书身体往前倾了倾,身前的风光裸露无疑,江陵不知道付灵书这是什么意思,身子微微向后倾,人瞬时变得冷淡,拒绝道,“我不会喝酒。” 见江陵躲自己像洪水猛兽一样,付灵书撇了撇嘴回头看向郑飞运,“人家不给面子,我还是不贴这冷屁股了。” 隔岸观火的人似乎因为江陵的无趣搞得很不爽,终于替怀里的人鸣了句不平,“周总,灵书不够格和你的人喝酒,那让他敬我一杯总可以吧?” 周吝没有阻拦,只是眼神颇有些冷淡道,“江陵,你敬郑总一杯。” 江陵有些不可置信地侧头看了一眼周吝,几年前的一瓶洋酒和经年饮食不规律坏了胃,周吝是知道的,一杯酒倒是死不了人,可周吝自己说过,不会让他再朝谁低头... 他看着周吝,丝毫没打算给谁面子,冷声道,“喝不了。” 身边的人没说话,抿着唇眼神冷得可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气氛已经到了冰点,以为周吝要发作的时候,他只是含笑骂了一句,“狗脾气...” 郑飞运冷笑一声,其实付灵书一开始跟他的时候也是这副姿态,郑飞运没那好脾气,手段也没少往她身上使,要不是真中意她那脸蛋儿,以她那会儿的调性早就让她在圈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呀,调教人的功夫不行。” 说罢拍了拍付灵书的脸,似乎很得意这个被自己驯化的宠物,“宝贝,你教教他。” 付灵书愣了两秒,反应过来郑飞运的意思只迟钝了两秒,取下手腕上的皮筋绑住散落的头发,在一众人前二话没说跪下,俯身就去解郑飞运的皮带。 江陵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脸色都白了,想要上前阻拦可当事人已经埋头开始,江陵把头朝向了另一边,觉得胃里犯着阵阵恶心,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为官经商的人,从不把人当人。 周围的人见怪不怪,开始起哄,“郑总太不心疼人了,也不怕灵书累着...” 周吝没有说话,他不喜欢把性摆在台面上,自己也不热衷此事,尤其是感觉身边的人脸色变得难堪,他才冷冷道,“差不多就行了,别过火了。” 郑飞运被人打断也不生气,拍了拍付灵书的脑袋,人会意以后抬起了头,温婉自如地端了一杯香槟漱口,然后看着江陵说,“学会了吗?” 江陵静静地看着付灵书把头发散落开,对着镜子补上口红,其他的人只当一场香艳的闹剧告一段落,聊起了生意上的事,只有江陵脑子里挥散不去付灵书跪在人脚边的模样。 付灵书看他的表情觉得好笑,“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别告诉我说你们周总连这都不让你做?” 江陵所见的,旁人所谈起的付灵书,绝对不是眼前这个样子,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付灵书已经名声在外,小演员还私下里背着导演两头跑,付灵书反而成了那会儿待在剧组时间最长的人。 不管熬多少个通宵,也没有一场戏应付了事,连对手的词都记在脑子里,要不是为人正派,又对演员行业敬畏,谁做的到这样呢。 当时的种种,应当不是为了跪在谁的膝前吧。 难不成做这行久了,什么羞耻心都能冲淡吗? 江陵略带怜悯的眼神微微刺痛了付灵书,看着江陵侧过头已经不屑回应自己,她拿着口红的手顿了顿,有一瞬间脸色有些难堪。 只是两秒立马回身靠在那男人身上,对着江陵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都是出来卖的怎么还一副在乎礼义廉耻的样子?” 周吝瞬时冷下脸,轻轻一抬手就把整杯的酒泼在了付灵书的脸上,打狗还要瞧主人,何况付灵书已经忍耐了一个晚上,她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又被郑飞运拉了回去。 郑飞运也不恼拿着纸巾替她擦了擦脸蛋,“叫你说话没忌讳,周总不是外人,你不受着还真跟他置气?” 细看之下付灵书已经红了眼睛,商人无情,郑飞运哪会因为她得罪周吝,揣度之下付灵书识趣地擦干了脸上的酒渍,低声撒娇道,“陈导的戏你要是给了乔可,可就对不起我今晚受得委屈了。” 郑飞运替她理好头发,施恩一般,“给你。” 江陵看着这一出闹剧,真觉得满屋子乌烟瘴气,一行人道德沦丧。 他起身欲离开,周吝冷淡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陵。” 言下什么意思江陵知道,他也不管周吝是什么神情,摔门离开了。 他不知道待在那里做什么。 看这群人成权成贵成魔鬼吗? 第33章 去找潘二了? 潘老板的茶馆请了几位苏州评弹演员,趁着节气好,就坐在院子里那一排竹子下,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拨弄着三弦,唱起了《花好月圆》。 那女子的吴侬软语叫人在静夜里沉下一颗心。 听曲儿的人掰下一小块胡萝卜,喂向那一池子的锦鲤,就这样的一亩三分地,却有了“弹琴倚竹幽,音律在林中”的意味。 潘昱手里面端着一盘茶果子,江陵来得巧,苏州来的点心师傅今天刚到,做了一屉的龙井海棠糕,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贵在这师傅做点心精巧好看。 进屋的时候看见江陵正在低头剥一颗鲜荔枝,外面招待人上的不过是三月红、妃子笑,就得了这么一盒十来颗的挂绿荔枝,潘昱全拿给了江陵。 说句冒犯点的话,潘昱是真觉得这一幕煞是好看,其实无论什么品种多么稀罕,也不过是个水果,解渴的玩意儿,在江陵手里倒是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贵气。 “你和小谢都很久没来了。”潘昱把点心放在江陵面前,问道,“这次歇多久啊?” 周吝停了他手头上所有的工作,这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看来那天摔门而去叫他动了气,什么时候恢复工作不知道,说不准就已经到头了。 与其在家里胡思乱想,不如出门消遣自在,潘老板这里倒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去处。 “可能两三个月。” “这么长时间?”潘昱觉出了点不对劲,上升期的艺人哪敢原地休息这么长时间,就算江陵有心放松放松,星梦那边的人也不会放任他这么久。 江陵也不知道,他是在赌《大断事官》开机的时间,官宣了的事周吝应当不会朝令夕改,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周吝气没顺过来直接换人,他下不下得了那个决心去服软。 江陵转移了话题,“潘老板,怎么你这边的点心师傅也换了吗?” 第37章 光是色相就看得出这次的点心比以前的好看了许多,潘昱佩服江陵这一颗玲珑心,还没入口尝呢,就能看出来。 “你没听出来楼下唱得是什么吗?” 江陵就算再不通音律,也能听得出楼下唱得是什么,京剧里没有这样的柔肠百转,“苏州评弹,之前陪阿遥听过几次。” 潘昱揶揄道,“偶尔换换风格,叫那群有钱人尝尝鲜。” 江陵笑了两声,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也是口里的那群有钱人。 “说起小谢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听说他有一年没拍戏了。” 前两日刚联系过,说了两句就听出来他兴致不高,更别说他这次回来连人影都没见。 江陵这边也是一堆污糟事,提起谢遥吟就牵扯出许多情绪,闷了一口气在胸中舒展不开。 “应该是累了,歇歇就好了。” 潘昱看他的神色不对,就不再提这一茬了。 “不知道低下的人唱累了没有。” 潘昱听出江陵的意思,说道,“今晚才唱了一曲儿,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江陵想了想,回忆第一次听评弹时曾被一首曲子惊艳,后来再听也没有那位老师的味道了,“楼下的老师会不会唱《情探》?” 这是一部越剧,在苏州评弹里稍微冷门一些,潘昱也拿不准只能叫人去楼下问。 没过一会儿,琵琶声换了调从楼下传来,二人配合唱道: 梨花落,杏花开, 桃花谢,春已归, 花谢春归郎不归。 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 一回欢笑一回悲, 终宵哭醒在罗帷。 ... ... 奴是眼泪盈眶陪笑脸, 浑身冰冷口难开。 想人间事,太悲哀, 愿把乌躯化作灰, 好飞向郎前诉一番。 ... ... 唱腔没得说,潘昱的眼光不会出错,只是弹奏上略欠缺些,江陵当初听的那位老师谈的是海南黄花梨做的琵琶,音色清朗,不像楼下的琵琶声这样浑浊。 “我送她一把琵琶吧,可能还要多来听几回。” 知道江陵要常来,潘昱当然高兴,连忙道,“哪用你送,已经订了一个小叶紫檀做的,这两天就到了。” 以前他在这里也待不住太长时间,有了这曲儿江陵每天几乎坐到了十二点多才回家。 潘老板回回拿些稀奇的吃食给他,要么就是上好的茶叶,他每次也不白吃白喝,连同琵琶的钱一起付了,潘昱阻拦不过,第二日又拿更好的充次送上来,可惜江陵这人太识货。 就这样逗留了一个月,花出去了十几万。 要不是心里想着拍戏,江陵还真想就这么天天在这儿虚耗了光阴得了。 夜间越来越冷,评弹的老师也从室外转到了室内,江陵不爱凑那热闹,就坐在二楼听个响声,眼看冬天都到了,周吝那边没什么动静,似乎打算这次真要把江陵晾到底,连赵成都急了,一个月能去星梦好几趟。 就算这样,赵成愣是硬着没说让江陵服软的话,大概是知道服这么一次软,以江陵的性格就彻底内耗在这不对等的关系中,走不出来了。 江陵回了家只要一个人待着,就很难耐下性子,人焦虑得一晚上醒好几次,有时眼见着天亮了才能睡几个小时,但每回一到潘老板这里,听着楼下的人唱会曲儿,困意就来了。 难怪潘老板茶馆大门的匾上写着“有名闲富贵”,内门的匾上写着“无事散神仙”,来这儿的能有几个淡泊富贵的。 江陵抻了抻腰,看着潘昱叫人端上来的一盘芙蓉蟹斗,他也算是挥金如土一场,体会什么叫人间奢靡了。 “潘老板,你不会指着我一个人养活你这个茶馆吧?” 潘昱只要一有空就上来和他说会儿话,原本只是泛泛之交,时间一长也成了相谈甚欢的好友。 他发现江陵这人话虽少但肚子里是有笔墨的,比如他这里再名贵稀罕的东西江陵也都略懂一点,他们家里从小见惯吃惯的好东西太多了,知道这个不稀奇。 江陵这种普通人家能见多识广,看来是在书本上下的功夫多些。 “不白叫你花钱。”潘昱从口袋里看似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木制的珠串,“咱们茶馆的vip客户到了年底都送一串珠子,你戴着玩吧。” 还没拿到手里江陵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别说他不信潘昱送出手的东西是便宜物件,即便真的不值钱他也不会收,于是笑着婉拒,“我常年拍戏不能戴,拿着也是放到家里面落灰,还是送别人吧。” 潘昱顿住,他爸那边刚得的一串沉香,他第一眼就觉得戴在江陵胳膊上肯定好看,想了两天的说辞才送出来,没想到被江陵这么三言两语打发了。 江陵总是叫人想献殷勤,又怕失了分寸。 “没事,你不拍戏的时候想起来戴一两次都行。” 刚说完这话潘昱就后悔了,江陵低头看了那串珠子几秒,笑道,“我不爱戴首饰,送给我糟蹋了,待会儿我带一盒点心回去,就当送我这个vip客户的礼物了。” “哪能一样呢...” “潘老板,心意领了。” 潘昱听了这话不由地看向了江陵手腕的翡翠镯子,只能把珠串放回口袋,他的这串珠子比起那镯子简直不能入眼。 但他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江陵不是拿着金钱衡量情意的人。 只是,怎么那么贵重的镯子能收,一个沉香珠串就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呢? 江陵喝完茶壶里已经放凉的半杯茶,提起潘昱叫人打包好的点心,穿上了外套,临走时还特意去看了一眼唱苏州评弹的老师,那是苏州来的姑娘,一身的江南气韵。 “明天想听什么,我叫他们准备着。” 江陵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明天就不来了。” 潘昱顿住,一听江陵说不来了,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儿一样,“那后天呢?” “该进组了,不能再拖了,下次吧潘老板。” 潘昱看着江陵远去的身影,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像冬月的风灌到了心口一样,日日坐在二楼的人,确确实实来过,又一缕魂似的走了。 刚出了胡同赵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听他声音有些急,“江陵,你在哪儿呢?” 江陵站在冷风里,隐隐察觉和新戏有关,人却十分冷静,“刚从潘老板那里出来,怎么了?” “我今天去公司打听了一下,《大断事官》的演员都已经签约了,这几天拍完定妆照就要开机了...” 难怪赵成心急,新戏马上就要开拍,主演的合同还没音讯呢,赵成听这边没有声音,犹豫了几秒才试探地问道,“不会是要换演员吧?” 说不准,周吝有的是人选,没必要耗在他身上,江陵头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周吝一念之差肯能就决定着自己的职业生涯。 前七八年能换来镜花水月,也能一撂手就是一场空。 “不知道。”江陵叹了口气,找了堵墙靠着说话,“成哥,不拍这部戏行吗?” 赵成愣了几秒,倘若这部戏不重要,今天这个电话他也不会打过来,况且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这部戏能不能拍的成,而是周吝不手软的话,江陵以后还能不能拍得成戏。 但他从江陵说话的语气里已经听出来人疲累到了极点,有些话说得太分明他不忍心。 三两年对周吝来说不算多长的时间,等新人代替了江陵,以前周吝花在江陵身上多少心思,也说忘就能忘了。 到了那会儿,可怎么办呢? “行。”赵成想着大不了他去求周吝,再不济就把人堵在办公室里求,反正他不看重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要是不想拍,咱就继续歇着,我就不信星梦离得了你。” 江陵笑了一声,这笑声被冷风一吹都带点凉意,在原处站了许久,“我明天回一趟西山,你别担心了。” 赵成说不出话来,跟着江陵一块儿沉默,虽然江陵还没到开口的那一步,但其实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身躯就已经弯了一半。 回了家已经到了凌晨一点,江陵刚推开门就迎面闻到一股烟味,不太浓烈但一时不好散去,江陵因为不喜欢烟味所以对这味道十分敏感。 想起之前躲在家里的粉丝,他心里后怕下意识转头想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最近都是这么晚才回家吗?” 原来是周吝... 可不清楚为什么江陵那颗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隔了这么久,周吝的声音有些陌生,细算算竟然有一年多都没这样说过话了,是怎么生疏到这个地步的。 江陵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就差一个晚上,低头的人就换成自己了。 他没有说话,脱掉外套换好鞋,才把灯打开。 周吝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上就那样直勾勾地瞧着他,那眼神像一把刀,似乎恨不得把江陵的心脏挖出来,看看他这良心倒是长歪了还是压根没有。 第38章 偏偏人还是那么一张冷脸,似乎这么久不见,抓心挠肝的只有自己。 不怪人说见面三分情,周吝发现自己再闷着一肚子气,只要见了人又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 “杵那儿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江陵回身把门关上,慢慢朝周吝走了过去,其实他没想到周吝会先来找他,本来就是一场暗自博弈,周吝还最擅长赌人心,他拿捏着自己的事业命脉,还怕他不低头吗? “气什么呢?气我那天叫你给人敬酒?” 周吝放软了语气,既然自己已经来了,就不是为了闹得两厢不愉快。 江陵把手里的点心放在茶几上,一声不吭,其实刚来星梦那会儿他跟在周吝后面也不怎么说话,那会儿心里面觉得敬畏崇拜,就怕张口说错话,周吝那时候对他也算和颜悦色,可他连盯着人的眼睛说话都不敢。 后来倒是不畏惧周吝的眼神了,可时常觉得无话可说,或是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没有。” 周吝原本想着江陵总有一天也要独当一面,星梦和自己都不能看顾他一辈子,付灵书出道的时候天之骄女一样,时日久了还不是得在名利场里打滚,叫他学学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道这小没良心不理解自己的用意也就算了,还丢下一屋子星梦的生意伙伴说走就走,工作停了这么久人连一句软话都没有。 “我攒这么大的局,你以为就是为了叫你给人敬酒?”周吝有时候真想把江陵那清高的性子好好磨一磨,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脾气倔成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就能气得人牙痒痒,“郑飞运就非得喝你那杯酒?你那酒有那么值钱吗?” 江陵发觉周吝的脾气其实远不如那几年好,对他也不是以前那样小心,比如这话从前就算闹得再厉害的时候,周吝也不会把现实撕得血淋淋的,叫他睁眼看。 “所以,以后我得开始陪酒了,是吗?” 周吝被他的话噎住,他发现江陵不开口根本就不是最气人的,一旦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忍了片刻周吝才冷笑出声,“你知道什么叫陪酒的吗?一晚上去厕所里吐五回,喝得胃出血了都没人搭理,我让你陪酒你受得住吗?” 江陵脸色变得苍白,周吝可能觉得自己是他身边养的一只不亲人的宠物,看着高兴时,觉得他不争不抢不护食,看着不高兴时,又觉得他身骄肉贵难养活。 “江陵,你早晚得因为你这性子吃大亏。”周吝冷眼看着他,就那样轻飘飘地像判官一样,说的话既残忍又无情,“我要是不磨磨你的性子,以后你有的是苦吃。” 江陵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让周吝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周吝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多大的生意摆在跟前都没江陵这么一个人难办,他也不指着人能先低头了。 周吝往前倾了倾身子,准备把人拉到自己跟前的时候,这才看到茶几上的那盒点心。 其实江陵刚走过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那身上的茶香味,这东西不容易沾到身上,没有十天半个月断然熏不出这样的味道,以为是衣柜里的香包或者从哪儿淘的新香水,但一看到点心盒子上的印记,他就明白人这几个月每天在哪处逍遥。 停了他几个月的工作原本是叫他好好反思的,没想到他反而天天和别人厮混在一处,到了这个点儿才乐不思蜀地回家。 周吝缓缓往沙发上一靠,连日萦绕在心口的烦闷结成一团阴郁,开口就是冷冰冰的,“去找潘二了?” 江陵知道现在这种境况不太适合惹怒眼前的人,准备开口的时候江陵忽然惊呼一声,人已经被周吝牵带着跌落在沙发里,头发衣服都乱了。 “发什么疯!” 江陵想坐起来,人却被周吝狠狠禁锢在身下,勒得他整个人险些喘不上气。 晾了人还没几个月自己就不忍心了,巴巴地坐这儿等了他几个小时,他倒好和什么姓潘的待到半夜,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看中这么一个没心肝的东西。 “我发疯?我要是发疯,明天圈子里就没有你江陵的名字了。” 被他这话唬住,江陵怔怔地看着周吝。 周吝冷静了一会儿才把人放开,拉着江陵从沙发上起来,一只手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冷森森道,“你不知道,潘二这种靠家里养活的,消受不起你。” 反应了许久,江陵才明白周吝以为自己被停了工作,已经预备着找下家了,他很少体会过这种被人轻视的滋味,一时间竟然有些麻木地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的合约,七八年的情意,周吝都没这自信能把自己留在星梦,看来人一在生意场上待久了,见惯身边的人利来利往,就什么人都不敢相信了。 他觉得,这群商人,真可怜。 江陵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放心吧,潘老板有情有义我配不上。” 周吝被他的话气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听江陵这么说第一反应也不是为他夸别人而生气,反倒是他说配不上让人听着刺耳,“我说了我不拘着你,你要是看上潘二,哥放你走,给你们做媒。” “就怕你痴心错付,那潘二根本不敢和你领证结婚。” 早几年江陵对这行觉得消极,闹着非要走的时候,周吝那时候说要放他走是真心的。 那会儿的江陵对他来说,不过是投资失败的商品,再有天赋的人不愿意顺应环境而活,留着也是负累。 可现在他口口声声地说放江陵走,就不是真心话了。 说实话,江陵这会儿要是敢顺着他的话点头答应,周吝后脚就能在圈子里封杀了他,大不了演员也甭做了,他也不用每天哄着惯着,看着这张冷脸就心烦。 江陵却觉得应付周吝很累,连日没有睡好觉,情绪大起大落下感觉一阵阵头晕,江陵退后两步坐在沙发上。 周吝在前,别说什么潘二,就是赵三李四王五来了,也没人能和江陵领了这个证。 江陵其实从来没想过成家这回事,他年纪轻轻跟了周吝已经算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喜欢的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细想,更别说和人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 开头就荒诞,还能指望有个什么好结果吗? 但江陵心里不愿意把自己逼到这种绝境里,就是不肯承认当初自己选错了人,但又想不明白 自己到底是哪儿做错了。 “你对我有意见牵三挂四的干什么,也别拿着潘老板说事...”江陵抬头看向他,人也跟着落败了几分,“你是希望我像付灵书一样吗?” 周吝顿住,一时反应不过来江陵话里的意思,但他要真能有付灵书一半识相,自己明天怎么着也得找个寺庙去上柱高香,他冷淡应了一声,“嗯。” 江陵回头淡漠地看了他一会儿,半响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跟前,周吝蹙起眉头不知道江陵要做什么,就见人已经慢慢蹲下,赌气似地去解他的皮带。 周吝握住江陵的胳膊,身子往后退了退,厉色道,“我他妈什么时候说让你做这个了?”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江陵不服输地直视着周吝的眼睛,“你说我就做,我用不着你磨我的性子。” 周吝看了他许久,这会儿气得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他早就说了,当初人要走的时候就应该立马让他滚蛋,还至于留到这会儿,让他大半夜跑这儿找气受。 周吝伸手把茶几上的点心提上,起身就往门外走,临走时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抛下一句,“再往潘二那儿跑,我找人砸了他的场子。” 第34章 孤光自照 和周吝这么不欢而散,江陵已经做好新戏换主演的准备了,没想到第二日许新梁就把合同送了过来。 其实这么久周吝没让人准备江陵的合同,连许新梁都以为要换人了,好在在这最后的节骨眼上,周吝还是松口了。 就是江陵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琢磨不出来庆幸或是高兴,就那么抬手签了字,面无波澜。 许新梁把合同收好,他挺佩服江陵能沉得住气,赵成那几天没少往星梦跑,来回找他打听了好几回新戏的进度,可当事人一回面也没露,周吝就这么让他把合同送过来了。 “江陵,进组前状态还是先调整好,我看你没睡好的样子。” 他睡眠不好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熬夜习惯了,生物钟调不过来,夜里睡不着白天又睡不醒,“放心,不会影响拍戏的。” 许新梁走后,紧接着张桥就把剧本给他发了过来,耗了一年多时间重新打磨出来的剧本,里面既有孔祥冀那老古董的味道,更有张桥构思精妙的巧劲。 这一刻又觉得这些日子黑夜白天的焦虑,也算是值了。 进组前先安排了两个月的礼仪培训,只是他们这边开始了一周江陵都没见到另一位主演,听说是投资商那边推荐过来的人,剧组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这个角色连官宣都没有,就这么悄悄塞进来了。 第39章 江陵不是靠对手演员发挥的那类,自己在圈子里虽然没有什么朋友,但也不会说和谁结了怨,所以另一位演员是谁他并不在意。 “江陵,甩袖子的动作再利落一点。” 江陵是古装戏出身,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礼仪老师来的第一日就说,他的行走塌卧,举手投足都不是楚伯琮的样子。 罗复偶尔会来看一看他们的进展,问起江陵的时候,礼仪老师还有点担心,“其实每一步都做到位了,但是不是看着就是少点什么?” 罗复倒是没看出来什么,江陵的身段摆在那里,做什么都有风韵在身,但专业的老师看的方向还是不同,“您觉得哪儿有问题啊?” “说到底就是性格问题。”礼仪老师看着江陵正在练习下跪的姿势,都是一身傲骨腰杆挺得笔直,但楚伯琮是天然的优越,跪在那里都满是天之骄子的贵气。 江陵更像是转死复生后的楚伯琮,行动间带着一阵冷意,像个看透人间悲哀事的漂泊散仙,就是不像一言破悬案的大断事官。 “这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也没法儿要求尽善尽美了,瑕不掩瑜就算好了。” 罗复却把礼仪老师提出的问题记到心上,他可不允许钻磨了这么久的人物,只做到瑕不掩瑜。 等江陵这边的礼仪培训过了一周时,另一位主演才姗姗来迟,跟导演制片打过招呼,人就往他这边来了。 江陵远远看着觉得人面熟得很,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回神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面前,笑着同江陵打了个招呼,“江哥,好久不见了。” 江陵这会儿是彻底懵了,虽然人看着眼熟,但他这会儿是真想不起来这是哪位,也不能叫人尴尬住,面色自然地应道,“确实挺久了。” 说完又赶紧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深聊,或者赵成能不能赶紧回来,自己脸盲这个毛病,太容易得罪人了。 偏偏来人听不见他的心声,开口问道,“江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江陵笑不出来了,怎么赵成也不提前跟他介绍介绍对手演员呢,害得他这会儿真的能感觉到空气是怎么一点点变安静的,对面人的目光太殷切,江陵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道,“抱歉,隔太久了我记性确实不好。” 对面的人明显变得失落,神情复杂地看着江陵,“那总该记得什么时候见过我吧?” 人类的聊天模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江陵发现自己彻底离不开赵成了,“抱歉,不记得了。” 那人忽然收敛起笑容,脸色变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不是江陵很少喝酒,他都要以为是不是哪天喝断片,做下什么违背道德伦理的事了。 “不记得算了,你贵人多忘事,我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等人走了,江陵还一头雾水,过了一会儿赵成才跑着从外面回来,直奔着江陵过来,“你是不是见着人了?” 江陵像见着亲人一样,正准备和赵成说自己刚才的遭遇,就听见赵成问他,“你是不是见着江昭了?” 江陵不记得自己认识个叫江昭的,疑惑道,“那是谁?” “这你都忘了?”赵成都开始佩服他的这个记性,提醒他道,“前两年赌你门口,哭着说自己拍不着戏的那小孩儿。” 赵成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为什么看着人面熟,其实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两年时间人张开了不少不说,江陵就见过那人一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哪儿记得住长什么样。 后来想让他跟着赵成,人就突然没了踪影,江陵犯不着追着人去帮,这事也就作罢了。 谁能想着会有今天这么尴尬的场面。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江陵刚才也奇怪,那会儿分明说拍不到戏吃不饱饭的人,这两年在圈子里也没什么动向,怎么突然就有了周吝这边的资源,还一出现就内定了一个主演。 不等江陵问,赵成自顾自地说道,“冯局长的。” 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冯局长,出了名的老色鬼,最喜欢在床上玩把戏死命地折腾人,通常有这位冯局长的局,周吝压根不需人在饭桌上提江陵,被他看中的人,都是囫囵个进去,拆成骨头架子出来。 这就不奇怪,江昭怎么短短两年没有作品,就拿得到这么大制作的戏。 “当初我就觉得他是那种走邪门歪道的人,能从冯局长手上拿着资源,这小子还不是一般的本事。” 自己当初想着帮他一把,就是怕有些人穷途末路之时,选一条最后悔的路,他也不能说江昭是错的,毕竟自己走的也不是什么正途,不过就是选了以后各人承受各人的果罢了。 谁也说不着谁。 “你告诉小杨,私下不许和人议论江昭这些事,他怎么拿到的资源和你们没关系,别在外面传闲话。” 赵成看江陵的神情严肃,赶紧应道,“放心,我和小杨嘴都挺严的。” 这倒是没看出来... 一连培训了两个月,自从上一次江陵没记起来人是谁,也没叫上名字,江昭似乎对他有了意见,在组里面从不和他说话,有时和江陵对视上,人也立马就移开眼睛,轻易不出现在江陵的面前。 江陵也没功夫顾及他的情绪,他认不出来的人多了,要是各个都这样,这戏还拍不拍了? 开拍第一天,罗复就安排了楚伯琮自刎的戏,这是这些导演的惯例,重头戏放在最前面,一来是演员的情绪还充足,二来就是看演员的底子厚不厚,能不能撑得住大场面的戏。 “下面的人给罗导起了个外号。” 小杨给江陵倒了杯热水,赶紧把这好笑的事告诉给江陵听,他正闭着眼休息,听了这话也没睁开眼睛,只是扬了扬唇角,“什么外号?” “叫他‘罗一场’。” 没由头的外号江陵也只是听听,接着闭目养神了。 小杨见他不按套路出牌,着急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 小杨和他一般年纪,可能是没成家的缘故,还和个小孩儿一样,平常冒冒失失缺东少西的,江陵也不和他计较,赵成都说这孩子天生缺一根筋似的,江陵还偏生喜欢这样的。 “为什么叫这名字啊?” 小杨悄声道,“听说罗导喜欢在第一场戏上刷演员。” 这倒是有所耳闻,正经通过试镜的演员那没得说,只是像他们这种上面安排下来的,投资商塞进来的,通常第一场戏都会露怯。 别的导演还会给个适应期,罗复基本第一场戏就给演员定性,不入眼的也不管身后靠的人是谁,二话不说就让走人。 所以拍罗复的第一场戏,没有不紧张的。 说完了小杨又觉着不对,自己这不是相当于考试前了给人制造焦虑嘛,于是赶紧找补道,“江陵,你别紧张啊,这都是吓唬那些小演员的,咱们都签了合约了,肯定不能淘汰你。” 就说他这人安慰人都安慰不在点子上,江陵不愿意听他在耳边聒噪,想了个由头打发人出去了。 楚伯琮自刎的戏在他脑子里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不至于在罗复跟前就露怯,比起这种大场面的戏,江陵反倒担心一些日常戏。 外面的人都以为情绪的大起大伏最考验演技,其实人日常的一举一动,才是最难的,外发的戏是有技巧加成的,日常的戏要不是演员完全代入角色,靠着那两个月的礼仪培训,也只能形似不能神似。 那边喊着要开拍,江陵才睁开眼,轻吐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亚亚整 楚伯琮的死源于判了一场冤案,这场冤案导致当朝宰相自缢家中,太后宣旨命整个中军都督府重查此案,才发现当初楚伯琮咬定的证据链断开,宰相之死完全是因为楚伯琮的错判。 楚伯琮年少受命,十八岁开始断案从没出错,他与天子一处长大,断案的本事多数都是天子所授,朝廷上下,后宫太后都逼迫天子重罚楚伯琮。 为不叫天子为难,自刎于长定殿前。 这段戏是被张桥改过的,在原剧本里没有楚伯琮断错冤案的桥段,改过之后楚伯琮自刎时内心戏就更复杂一些。 宰相是自缢,楚伯琮纵然有罪也不至死,最后走上这条路,又恰好是因为年少时被赋予的满堂荣耀,连他自己都已经容不得自己做错。 罗复在监视器里,看着江陵下跪,对着天子的长定殿磕头拜别,然后用昔日御赐的承稷剑,自刎于宫阙。 那时候礼仪老师说江陵身上缺少天然的一段优越感,那是年少成名的人身上少不了的东西,也是后天再琢磨都凭空补不上的。 罗复在礼仪训练的时候没有看出来,经礼仪老师的提醒他才特意看过两眼,这的确是江陵身上缺的。 他也没点拨江陵两句,就想先看看江陵第一场戏自己的发挥。 但从开机那一刻,楚伯琮跪在长定殿前,这宫宇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妒忌着这个少年英才,明明有个更好的前程,连天子都和他有朝夕相伴之情,怎么一夜间就走到了珠残玉碎的地步。 第40章 楚伯琮没有弯下身躯,尽管没有人再给他机会重审宰相案,但他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出错。 所以他楚伯琮之死,是死于维护天子威严,绝不是死于错判冤案。 导演这边一喊卡,一群人围上去给江陵擦脖子上的血迹,人站在那里有些双目放空,扮相虽然没有改动,但罗复就是眼睁睁看着楚伯琮变回江陵。 这是他作为演员的本事,也是少见的能在两个身份间游走的人。 罗复约了江陵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他和江陵虽然没合作过,但因为张桥之前剧本瓶颈期也接触过一次,脸蛋长得太好就给人不会演戏的错觉。 “江陵,你是科班出身对吧?” 晚上江陵不怎么进食,就陪着罗复坐一会儿,喝了碗小米粥,“嗯,可惜当初进圈子早,没有多学几年。” 他其实有所耳闻,罗复并不喜欢科班出身的演员,可能是嫌系统化的教学后,失去演员最可贵的三分灵气。 “我觉得演戏是靠天赏饭的行当,学出来的那不叫演戏。”罗复看眼前人年轻有为,想多教他一些,“别的不说,就比如说付灵书,当初跟我拍戏的时候一天表演课都没上过,你瞧她那几年的灵气。” “后来听说请了什么老师教她表演,又去国外深造了一下,这两年演得戏不堪入目。” 付灵书没有灵气和学不学表演没关系,在资本手底下搓磨久了,人很难还保持着初心。 “罗导,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罗复靠在椅子上,他喜欢和年轻人交流交流想法,不至于叫自己的成了别人嘴里的老顽固。 “哦?说说看。” “国内的表演课虽然刻板,但起码能叫演员学会不管饰演多少角色,最终还是要回归自我。” 他明白江陵的意思,有些人演的角色深入人心后,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他觉得这是好事,一辈子要是能这么塑造好一个角色,这演员才当得值。 “那些个老艺术家,一辈子就琢磨那么一个角色,人都叫他们戏魔戏疯子,你敢说他们的戏不好?” 倒不是说那些戏魔戏疯子就不是好演员,只是要错把别人的人生当作自己的,岂不是一辈子要背着角色活了。 “罗导,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江陵想了想怎么开口,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我记得有个老师叫李福清,因为演了您戏里的病美人沉愿火了,怎么这几年不见您的戏里再有这位老师了呢?” 罗复愣住,李福清演得那个角色太深入观众的心,以至于之后她不管演什么都有沉愿的影子,观众跟着出戏,她可塑性又受了限制,这些年转到幕后去不再拍戏了。 “所以,你是怕没人找你拍戏?” 江陵摇了摇头,“李福清老师可能现在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李福清还是沉愿,因为她自己分不清,所以演戏的时候才没办法摆脱沉愿的影子。” “可她要是替沉愿活着,那李福清又要让谁替她活着呢?” “别人的人生到底还是别人的,一个好的演员,一辈子困在一个角色里,我觉得可惜。” 江陵也不知道罗复喜不喜欢听这种话,最后笑道,“我还是做江陵吧,戏散了,就让玉所行做回玉所行,楚伯琮做回楚伯琮。” 罗复听了江陵的话心里面久久不能平复,回去以后思来想去,竟然觉得江陵这话是个从未听过的,对演员不一样的见解。 想着他年纪不大,心里面对事对物明镜一般,让他头一次承认年轻人还是懂戏的。 当晚他发了一个微博,艾特了江陵。 上面写着,“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第35章 罗复 吃过饭后天色还早,制片主任和统筹都在片场,拍摄进程也不耽误,罗复原本想约着江陵去找个酒馆喝两杯,被江陵用胃病推辞了。 被人驳了面子罗复也没沉下脸,退一步约着江陵喝茶去了。 江陵不好再拒绝,两个人找了一个小茶馆坐着去了。 在潘老板那里什么好茶都见过,江陵嘴刁了,喝起来别的还真有点饮茶止渴的意思。 “我闺女跟你一般大,就没你这么沉稳。” 江陵抬头,罗复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女儿,江陵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做媒,“我爸妈也常说我不够沉稳,可能在家在外都是两个样子。” 罗复笑了两声,又接着道,“我总想着她那跳脱的性格,要是能找你这么个人,我也就放心了。” 江陵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打着太极道,“罗导看错我了,我就是人前装着稳重些,私下里成哥还天天说我长不大,不通人情世故呢。” “谁说你不通人情世故了?我觉得你就很好。”罗复靠在椅子上,有种怎么看江陵怎么喜欢的意思,“我闺女也算标致,人在国外名牌大学读博士,说给你你还委屈?” 江陵觉得奇怪,他和罗复这部戏是第一次合作,今晚又是第一次面对面地说话,就算自己真有那本事让罗复相中,也不能这么快就有说亲的意思了。 自己和周吝那档子事,估计从上回盛世铜雀那儿也不算什么秘密了,罗复真看重自己做女婿稍稍一打听就知道,即便不在乎这个也要了解了解自己的身家背景。 他父母都是普通人,罗复的祖辈兄弟全是当官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走下去的能有几个? 退一万步说罗复什么都不在乎,可为人父母给女儿找女婿,不考验三年两载也要十天半个月,圈里面人面兽心的人这么多,他肯这么随随便便给独生女找夫家? 江陵也不再打马虎眼,直言道,“太可惜了罗导,我要是喜欢女的,您这门儿亲我一定攀。” 罗复听他这话倒没有表现出多意外,只是笑着问道,“你这是准备找个男朋友?” 江陵在外不爱谈私事,况且他和罗复还不至于一见如故到已经能聊这些,只能搬出了周吝,“什么时候公司准了,是想着找一个。” “怎么?星梦还管着你私下交朋友呢?” 许多公司明文规定不许谈恋爱,但私下也不会太苛刻,只要艺人别太张扬都是允准谈恋爱的,“嗯,我比较听公司的话。” 罗复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晦涩不明,而后笑道,“我是白做媒了,做不成女婿我也很欣赏你,没事儿来找我坐坐喝杯茶,剧本上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江陵慢慢松了一口气,应道,“那我太荣幸了。” 今晚没有通告,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就觉出了困,等江陵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点,刚下电梯就看见小杨正蹲在门口抹眼泪。 他这人皮实,因为跟着江陵私下也没人敢欺负,这劲头倒像是失恋一样,江陵走近了人都没发现,他温声道,“怎么了在这儿哭上了?” 听见他的声音,小杨猛然抬起头站了起来,哭得更凶,“你没事吧江陵?可算回来了,成哥急得出去找了你四五趟,给我们几个骂惨了。” 江陵听了这话一头雾水,他走的时候手机没电留给了小杨,还交待他知会赵成一声,“你没跟成哥说我和罗导出去吃饭了吗?” “说了啊。”小杨可能刚挨完骂觉得委屈,含着哭腔道,“但他不听,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就跑出去了。” 小杨年纪虽然和江陵一般大,但他没经什么事,赵成平日里对他们又很纵容,冷不丁挨一顿骂肯定是觉得江陵真出事了,才被吓哭。 江陵安抚了他两句,让他给赵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江陵已经回酒店了。 不到二十分钟,赵成就推开了江陵的房门,见人囫囵个儿地坐在地上看电视,整个人先站在门口缓了几秒。 晚上没多吃,江陵刚往嘴里面塞了点面包,看见赵成回来慢慢站了起来,刚想说话赵成就厉声道,“出门为什么不带手机,也不带人?” 小杨说得没错,赵成真难得这么生气过,搞得江陵也有点心虚,轻声道,“罗导临时约我出去吃完饭,手机没电了我就先让小杨拿着了...” 说着说着,又像有了底气,“我不是让小杨告诉你了吗?” 赵成走过来,屋里面就开了盏台灯,等人走到跟前江陵才发现他满脸愠色,“他年纪轻他懂个什么?你出门为什么不和我说?” 赵成身上没有什么经纪人的架子,一直和江陵亦兄亦友,偶然听他这么说话,别说小杨被骂哭,连江陵也被唬到了。 江陵愣了几秒,察觉不对劲,以往他也不是没和导演出去吃过饭,寻常社交而已,赵成平时也不干预,“到底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罗导临时叫我出去吃点东西,肯定是有话要说,我再带个助理跟着,不知道的人还说我摆得什么架子,你觉得合适吗?” 赵成这会儿情绪已然没有那么大的起伏,冷静下来以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人一会儿,看着人应该没什么事,舒了一口气,“反正以后不许单独出去,一定要和我打招呼,身边要带个人。” 第41章 “你也要跟我说为什么啊?这地儿这么偏僻狗仔找不着,就算找来了我正常走通告还能被他们捏住错?” 赵成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和江陵说,说实话,这些年江陵被他们保护得挺好的,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个圈子乱,但赵成他们也没把这些事摆在他面前让他看过。 周吝当时让他当江陵的经纪人,就是图一个放心,今天差点把人给弄丢,赵成第一反应就是想死。 一点也不夸张,今天晚上江陵在他手底下但凡出一点事,他真就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陵,你出门在外的要保护好自己,有些人不敢对你下手那是因为有周吝,但他不是天王老子也不是皇帝,总有些人人前给面子,人后下阴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陵又不傻听出些端倪,赵成说的是罗复。 “你说罗导?” 今天他一听说江陵和罗复出去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临进组前周吝打电话嘱咐过他,别让江陵和罗复单独在一块儿,出了任何事,谁也没办法拿罗复怎么办。 前脚刚嘱咐,第一天走通告就被人约出去了,赵成没吓死都算自己心理素质强。 “你知道任秋茗吗?” 这个自然知道,一线女星,虽然出道口碑不太好,但是演技过硬人设清醒,有一两年势头都压过了付灵书。 “嗯。” “她当年是被罗复灌了药强上的,那也是背后有主的人,拍戏的时候被塞到罗复的剧组,一眼就被罗复看上了。” yy “别看任秋茗后面有金主,本人传统着呢,做不出一人侍两主的勾当,罗复好说歹说她死活不愿意就范,当初闹得都要换角了人也没松口,罗复干脆就让人掰开嘴给她灌了药送到房间了。” 其实他们这样的身份不屑做欺男霸女的事,就比如罗复想要哪个明星勾勾手送上门的多的是,轮不着他去强着谁做什么,但一切的前提就是想要的人会主动送上门。 要是真看上什么人,人家还摆谱不乐意,也不是做不出强人的事。 赵成看江陵的脸色不是十分难看,才接着道,“后来任秋茗想着自己已经失身了,还不如多换点资源,罗复觉得新鲜的时候也费心捧了两年,玩腻了就一脚把人踹了,这两年据说换了口味。” “但有一样不变的,别人看脸看身材,他还要看演技,但凡演技不好的都爬不上他的床...” 说着说着,赵成感觉自己有了聊八卦的性质,但事实如此这样,人家还真就有这么个标准。 他顿了顿,“我不确定他对你有没有想法,周吝在呢不至于明目张胆,但会不会把当初对付任秋敏的手段炮制到你身上,谁也说不准,所以宁肯让人说你耍大牌也要随身带着助理,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江陵听着这档子事有些犯恶心,罗复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善人也是个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他拍的戏有文化底蕴在,但事实证明读再多的书也填不住粪坑似的色心。 回头想想,罗复茶桌上做媒是假,试探他有没有心离开周吝攀别的高枝儿是真。 赵成怕说得太多吓着江陵,赶紧安慰道,“你也别心理负担太重,有我在呢谁也别想把你怎么着。” 江陵席地坐下,他倒没有赵成想象中的惊慌,自己在圈里这么多年,虽然没接触过这些腌臢事,明里暗里也听说过不少,不至于对方还没怎么着,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虽说这事恶心,但从罗复今天的口风里,他大概不会用当年的手段,要是一点都不忌惮周吝,哪用得着第一天先开口试探,找机会献殷勤等着人敲门就是了,他抬头道,“放心吧成哥,我会提防着点他的。” 所有人几乎都进入了拍摄的正轨,唯独江昭被延长了一周的礼仪指导,罗复看他是哪儿哪儿都不满意,嫌他身上没有古人的仪态,长相也不算多上乘。 罗复又私下约着江陵去吃晚饭,江陵三言两语就婉拒了,平时也和他保持着距离,除了剧本的事,一概闲话都没有。 态度摆在了明面上,罗复冷笑一声就再没张过口,只是拍戏中免不了刻意刁难,心情不好的时候一遍能过的戏非得十遍,他也不嫌浪费这人力物力。 江陵想着既然要从态度上拒绝,就不可能不得罪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肯受着气,只要不闹到换角,叫他出出气又能怎么样。 只是江陵没想到,自己这边暂时风平浪静,江昭那边却掀翻了船。 那边的礼仪指导一结束,江昭拍的第一场戏就让罗复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表演啊?像他妈机器人一样,剧本写着笑你就笑,写着哭你就哭?” 江昭赶紧赔礼道歉,“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次。” “来他妈十次不会表演就是不会表演,哪个神仙把你塞进我这组里来的,看我活得太顺了给我添堵来了是吧?” 江昭不敢回嘴,只能小声在一边一直道歉。 罗复看他那窝囊样就来气,直接摔了手里的东西,没再给人第二次机会,指着江昭道,“你!卷着铺盖给我走人,我这儿没时间陪你们过家家玩角色扮演,主演给我换人!” 江陵正好没通告不在现场,这对话都是小杨一字一句学给他听的。 罗复是为数不多导演话语权大于资方的,他开口说换人十有八成已经成定局了,罗复对戏的要求极高,看来江昭是极不入眼,他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换人。 江陵一连几天都没见到江昭的身影,有一天在车里午休的时候,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了,江昭哭得两只眼都肿了,一见江陵就往地上跪,“江哥,你帮帮我吧!” 江陵想他应该是求门无路开始病急乱投医了,不知道江陵也是勉强保着自身,赵成怕被人拍到又要歪曲事实,到时候说这换人风波是因为江陵就麻烦了,赶紧悄悄用手推了推小杨。 小杨会意以后跳下车就去扶人,“哥,外面风这么大,你上车说。” 如果说上次江昭来求他还有演戏的成份,这次就确确实实是无路可走了,“江哥,我求你再帮我一次吧,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陵等着人不哭了,稍微冷静了一些,才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你能不能帮我和周总搭个线...”说完了,他立马表态,“江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你抢周总,就当我服侍你们两个了,牵线以后你不让我见周总,我绝对不见!” 江陵愣了片刻,听明白他的话后不由地语塞,他拿自己是什么人,拿周吝又是什么人。 自己再不济还不至于做到给周吝拉皮条的份上,周吝也不能傻到往他床上塞什么人他都笑纳,这人还真是走投无路到疯魔了。 “我帮不了你,说实话我没这个能力,就算有也不能帮你。” 一听江陵拒绝了自己,江昭干脆又两腿一屈跪下了,“江哥,冯局长那边已经不管我了,我被他折磨了快两年才换了这么一个好资源,我要是演不成我就没戏了,再也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他听周吝提过两句,冯局长那边这两年打算往上升了,这些个事要消停下来渐渐抹干净,最后甩了这么一个大资源给了江昭就走了。 本来也算是难得做了一回人,谁成想遇见个戏比天大的罗复,江昭这两年一心用在冯局长身上,别说他没天赋,就是有天赋也未必接得住。 赵成听不下去,开口道,“当初江陵让你跟着我,你不愿意也没打一声招呼,转身傍上了大人物,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哭的?” 他这会儿听不进去任何话,一心想拉着一个救命稻草把自己拽上来,两手攢住江陵的裤腿,“我错了哥,可我不找个靠山我拿什么在圈儿里混,我求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上一回江陵有力无心,这一回确实有心无力了,他想劝江昭暂时放弃这个角色,从头来过慢慢熬,可江昭要是愿意当初不会投奔到冯局长那里,这会儿也不用跪在这里求自己。 “要想通过我的引荐去傍什么大佬,你太高看我了,我这里没那么广的人脉。” 江陵一直觉得圈子里的人各有各的路要走,正道也好邪门歪道也好,除了选择的人谁也说不上一句好坏。 “你花两年时间让冯局长给了你这么好的资源,但因为业务能力被导演换了,那下一次好不容易得来的资源又被换了,你还要来求我吗?” 江陵说话没再委婉,“现在别说帮你拿回这个资源,就算你肯放弃不要了,回心转意跟着我的经纪人,我也不准了。” 江昭呆愣地看着江陵,怎么也没想到江陵会说这种话。 “江哥...” 只听江陵淡淡道,“我得替他考虑,你走投无路找上他,回过头来一定会嫌他给不了你想要的资源,我不能因为自己发善心害得经纪人落埋怨。” 江昭失魂落魄地下了车,赵成没忍心还是下车塞了一张导演的名片给江昭,其实他也不是说有多可怜江昭,像他这样的竹篮打水的人圈里面一抓一大把,早见怪不怪了。 第42章 他是为了给江陵积点好人缘,谁知道江昭以后成佛还是成鬼,有时候越看不上的人来日说不准就翻身了,到时候也不求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话了,别记恨江陵就行。 第36章 周吝来了 这边江昭一换走立马就有了接替的演员,叫什么李鸿源,名字俗点但听说是找人算过的,说他的富贵命里缺水,所以立马就给补上了。 什么人塞进来的江陵也没多管,反正罗复勉强觉得可以,为什么说是勉强呢,就是不论怎么演罗复最后通过的时候,都要说一句,“就这样吧。” 因为江陵得罪了他,所以到他这里连一句“就这样吧”也没有。 江陵也用不着人嘴上认可,罗复但凡觉得不行也不能这么利索地通过,况且他这些天状态很好,演成什么样子自己心里也最清楚。 他和李鸿源在罗复这里都是不冷不淡的存在,唯独对一个人可以说相当欣赏又相当用心了,不论走哪儿都带着人,讲起剧本也比别人详尽一些。 剧组的人都私底下议论,怎么主演们在罗导这里成了边缘人物,反正高高捧起一个男二。 “罗导,昨天我看完您写的书了,连我们孔编剧都说您要不做导演那也是当代大文豪。” 罗复是有文化底子,但说他是大文豪太夸张。 小杨在一旁对严蘅翻了个白眼,“成哥,你说那小子咋那么能舔呢,这些话他怎么张口说出来的?” 赵成平时还劝江陵说话嘴甜一点,这会儿倒冷笑一声,“马屁精一个,听他说话鸡皮疙瘩掉一地。” 赵成因为什么讨厌严蘅他知道,怎么小杨话里话外也这么烦他,江陵侧头问道,“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我听听。” 小杨实诚地笑了两声,“我和成哥一条心,成哥烦他我就烦他。” 赵成捏了捏他的脸,“行,哥没白疼你。” 江陵无奈地摇摇头,小杨不记仇,天天嘻嘻哈哈地早忘了赵成前段时间给他骂哭的事,过后还和人亲兄弟一样。 也好,省得他还要在中间调停。 “江哥,下午有咱们两个的戏,你这会儿有时间和我走走戏吗?” 见严蘅过来,赵成和小杨默契地转头就走,严蘅尴尬地在原地站了几秒。 江陵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小杨幼稚就算了,赵成怎么也把情绪挂在脸上,搞得人下不了台。 他转头替他们解释了一句,“今天天儿太冷,通告排到半夜了,我让他们回酒店拿暖手宝去了。” 说完以后江陵面色不动,知道这借口牵强,也编不出更合适的话了。 好在严蘅也是给台阶就下的人,笑道,“你怕冷啊江哥?刚好我那儿有一包暖贴,待会儿开拍的时候你贴到戏服里,可管事儿了。” “谢谢。” 严蘅这人八面玲珑太会来事,没一个月在剧组里风评就远超江陵和李鸿源,赵成在人情关系上做的也还妥当,只是江陵没事就窝在车上看剧本,不爱和工作人员打交道,大家觉得他冷冰冰的看上去不好相处,也没人去主动搭话。 李鸿源就更不用说,背靠大树又是第一次拍戏,也不懂得剧组里的这点子事,没通告的时候就被人接走了,大家伙不知道他的来历,他人也低调,时间一长就是个背景板。 所以严蘅就成了从上至下都赞不绝口的人。 其实严蘅作为星梦原先内定的主演,演技上是可圈可点的,罗复赏识他也无可厚非。 但叫江陵日渐觉得不舒服的,是罗复竟然开始给严蘅加戏。 不必要的情节江陵不在乎,但有些是两个主演的戏份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时,安排了严蘅在场。 两个主角的高光也分一部分给了严蘅,江陵还没来得及甩本子质疑,张桥先忍不住跳了出来。 这里面的情节设定哪一个不是他一夜一夜熬灯写的,哪肯让人胡乱安排,在剧组里面大发雷霆。 张桥属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挂,不管罗复话语权有多大,嚷嚷着敢改一点剧本立马发微博,然后再找周吝请辞编剧。 罗复是好话歹话说了个遍,但张桥就是油盐不进,不管会不会因为这事被罗复封杀了,反正自己的第一个作品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篡改,他就是觉得窝囊。 闹了两三天,罗复不愿意和他扯皮捅到周吝那里去,只能稍微收敛了一点。 罗复戏大过天的名声在外,江陵觉得他不可能因为赏识一个人就随便加戏,破坏原来的剧本,传出去岂不是晚节不保。 直到有人撞到严蘅半夜进了罗复的房间,这事又慢慢传到了赵成耳朵里,江陵才明白是因为什么。 效多大的力,得多大的益,剧本的事只要有张桥兜底,严蘅爬什么人的床江陵没工夫操心。 “看来这严蘅是打算爬你头顶上了。” 江陵昨晚的通告排到四点,这会儿正在车上闭目养神,茶喝了一壶人稍稍清醒点,就听见赵成坐在一边冷飕飕地飘出这么一句话。 “用不着盯着他,反正就合作这么一次。” “你对这些事上点心吧,这严蘅一千八百个心眼子,等你吃亏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亏!” 听他说着说着又急了,江陵只能睁开眼笑道,“好,你说说,怎么着就又要爬到我头顶上了?” “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要不是为了压你一头他为什么跑罗复那儿献殷勤加戏?”赵成压低了声音,“冒着得罪周吝的风险跟了罗复,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他干嘛这么做?” 赵成知道周吝不介意手底下的人自己找出路谋资源,左右合约期内都是给公司挣钱的,但严蘅怎么说也跟了周吝不短的时间,就算周吝不计较,但他的床严蘅肯定是别指望再爬上去了。 “他想拿一番?” 赵成摇了摇头,“这个一番他拿不着,我怕他想得更远,是看上你星梦一哥的位置了。” 赵成猜测严蘅大概是看出来,跟着周吝资源总会矮江陵一头,所以自谋出路,想着靠罗复先在这部戏里抢抢江陵的风头,罗复要是大方点再给他一些资源介绍一些大佬,才能真的在星梦混出头。 “总想着守那个位置我就没办法静下心来拍戏了。”江陵看赵成最近太焦虑,劝道,“站在星梦的角度想一哥的位置要真十几年不换人,外面人会觉得公司后继无人了,所以不用严蘅来争早晚也得换。” 赵成顿时哑口无言,他是看这些人卯足了劲往前横冲直撞,江陵还这么温吞替他着急。 更担心的是江陵眼见着三两年就要三十岁了,年纪一天天大了也要替自己考虑后路,说句难听话周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腻了,别的人能下的去脸转身傍上别的金主,江陵到时候可怎么办? 江陵不知道赵成这会儿正在替他犯愁,但他其实也为自己想好出路了,这两年他在房地产和黄金上投资了不少,自己虽然没法儿全心投入在投资上,也没周吝那样毒辣的眼光,但好在也算耳濡目染,在挣钱上有点无师自通的意思,起码能保证自己半生不愁了。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要和严蘅争守着这个位置做什么,他是为了演戏,也是为了星梦,既然两者都好,在乎那些干什么。 赵成为了江陵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脾气,严蘅再不安分只要不明面上欺负人,赵成也不愿意给江陵树敌。 原本还能这么面上和平地捱到过年,没想到严蘅这时候来了一波骚操作。 因为过年剧组这边为了赶进度不停工,所以就有剧组和主创人员发红包的传统,不等江陵和李鸿源这边有所行动,严蘅就喧宾夺主散下去不少红包,说的是不算过年红包单纯请大家喝个下午茶,但是金额比江陵他们准备的还要多。 这东西这么多年有个统一的规制,因为严蘅一个人估计都要提升这个规制了,钱多钱少其实无所谓,但江陵的确开始生气严蘅低端到在这上面耍小心思,害得赵成和小杨连夜往红包里面补钱。 “不用包了,这个红包不送了。” 赵成和小杨惊讶地抬头看着江陵,多大的事江陵都笑笑就过去了,他们以为他更不会在意这个小事,连吐槽两句都没敢,“诶呀,我知道你生气,但没必要为了严蘅得罪工作人员...” 江陵想了想也不能任由严蘅在剧组里面做这样损人利己的事了,风评对艺人至关重要,传出去说他对下抠门还好,可要是都当江陵是个软柿子,以后再进组也不会太平。 他拿着自己好脾气,李鸿源又年纪小,真给两个人当傻子耍得团团转了。 “成哥...”江陵顿了顿又转了话锋,“还是你去吧小杨,你去找李鸿源一趟,就说我的意思,过年的红包不发了。” 然后又安排赵成去找剧组负责人,“你跟他说周吝那边的意思是剧组的红包星梦负责,叫他们不用管了。” 赵成立马就明白了江陵的意思,原本按照传统工作人员统共能收三份红包,剧组的那份是最大的,如今因为严蘅提前越俎代庖得罪了人,三份红包就成了一份。 第43章 那他们当然不会感激严蘅还肯给他们一份,只会骂他在剧组显眼,害得自己到手就剩了一份。 “可既然说了星梦负责,那就不能口头承诺到时候见不着钱。” “当然要给。”江陵帮着收拾堆了满桌子的红包,“剧组的红包和我自己这一份都从我这里出钱,但我得让别人知道,严蘅坏了规矩在前。” 李鸿源那边很配合,毕竟他年纪小不懂事,但经纪人还是通世故一点的,负责人那边听说这笔花销星梦负责,虽然金额不大,但想着要开源节流当然也就同意了。 按照原先的传统,腊月十五之前红包都能到位,但到了腊月二十还没音讯,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私下议论。 赵成让人传出话,说今年的红包因为严蘅一个人都预备不发了,大家这才回头想明白了什么事,私下里都说严蘅这事做得太差劲,为了给自己立人设,反而连累他们连年底的红包都领不全。 因为这个严蘅没少遭人白眼,平常见了面说说笑笑的那几个,态度也开始冷淡,要是再遇上哪天状态不好多拍了几条,就开始有人不耐烦。 当着罗复的面他们虽然不敢怎么样,但是私下里少不说难听话传到严蘅耳朵里。 他才意识到,自己以为江陵不会介意这种小事,没想到因为心急得罪了人。 知道江陵的意思,但严蘅了解江陵不是什么厉害性格,本来以为私下说两句好话道个歉就没事了,结果去敲他房间门五次都吃了闭门羹。 严蘅只能在片场找江陵道歉,人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每次还没搭上话赵成就开始委婉地轰人了。 最后严蘅没办法了把电话打到许新梁那里,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许新梁听到江陵这么做还惊讶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他在二人中间说和。 “江陵,这会儿在拍戏吗?” 刚好赶上江陵去车里休息,许新梁的电话就打来了,“没有,刚准备眯一会儿。” “哟,打扰你休息了?那等你回了酒店咱们再聊吧。” 江陵盖上一个毯子,其实他也睡不着,许新梁不打电话他也就是闭着眼躺一下的事,“没事,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小严给我打电话,说不小心得罪你了,叫我来当和事佬。” 江陵猜到严蘅跟自己说不上话,要去高层那儿诉苦,没想到找上了许新梁,“小摩擦而已算不上得罪,怎么还把电话打到你那儿了?” 许新梁顿了几秒,赶紧道,“估计是你心里没当回事,他愧疚得不行,这不心里害怕哭着给我打过来电话,我就问了两句。” 江陵不至于去为难来劝和的人,佯装不开心道,“我也不想和他计较这些小事,但他自己先坏了规矩,我要是没打听到红包封少了,剧组里的人怎么看我?” “这事儿他做的确实欠妥,但他是想着请剧组里的人喝个下午茶,不是故意叫你们下不来台的。” 江陵语气有些严肃,“这话要说清楚,下午茶是下午茶,红包是红包,你要觉得我小心眼冤枉了他,那我待会儿去给他道个歉。” 许新梁人本来还坐着,听了江陵的话站了起来,“哪儿能呢,肯定是他的错呀,你这样啊江陵,我马上叫他去给你道个歉,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下午茶还是红包,这事儿不能这么干对不对?” 挂断许新梁的电话没一会儿,严蘅就找了过来,言辞很是恳切地跟江陵道了歉,江陵的原意就是给人一个教训得了,没想着抓着这点错不放,也没为难人就这么握手言和了。 好的一点就是,严蘅心里面开始忌惮起了江陵,起码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事了。 又推迟了两三日,到了小年夜江陵连着李鸿源那份一起出了,把三份红包派了下去,和惯常的一样多,这事才算完。 好笑的是,李鸿源的经纪人从这件事里断定了江陵是个会交际的人物,觉得李鸿源跟着他能学着不少人情世故,就催着叫李鸿源多和江陵接触接触。 江陵想着自己在人际关系上没准还不如他呢,所以两个人私下聊得最多的还是剧本。 倒是赵成和小杨经常带着李鸿源出去吃饭,没两天就熟了整天混在一起,江陵发现像方澄和李鸿源这样的小孩儿,赵成还真能找到拿捏人的诀窍。 “听说这两天星梦的人要来探班了,我们的伙食都跟着变好了。”小杨吃完饭回来,说他们助理今天都是三荤一素一汤。 说是探班其实就是出品方下来视察工作了,面子工程总要做一做,上面投资的钱花在哪里总要摆在台面上。 星梦有专门这方面的负责人会频繁来剧组,只是大家猜着到了年底又提前透露,起码也是星梦的高层会亲自跑一趟。 江陵最近都拍摄到了后半夜,除夕这晚剧组会安排聚餐,作为主演江陵也不能推辞,但好不容易放会儿假他是真想回酒店睡觉去。 更叫他犯愁的是,这种日子不可能不喝酒,待会儿人一热闹敬酒的人多了,自己怎么开口拒绝。 “这有什么的,就说你这两天感冒喝头孢了,保准没人敢灌你酒。” 江陵默默朝小杨竖了一个大拇指,还是年轻的脑瓜好使。 剧组人员太多,仪器设备也不能放着不管,所以他们在片场找了片空地,从外面请了几个烧烤师傅,来这里架炉子准备了几个烤全羊。 江陵的肠胃不好,赵成不让他吃这些油烟大的东西,但他又挺喜欢这烤全羊,李鸿源就背着赵成偷偷给江陵切了一盘,“快吃江陵,别叫成哥发现了。” 小孩儿哥真的懂事! “怎么不见罗导和监制他们呢?” 被人提了这么一句江陵才发现剧组的领导们都不在,他们吃得倒挺乐呵,主要人物们还没登场呢。 忽然赵成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赶回来,江陵还没来得及藏起来那一盘子羊肉,就听见赵成说,“周吝来了。” 话音刚落周吝就和罗复他们几个从门外走进来了。 第37章 你不守岁吗 一行人从不远处走过来,周遭杂乱的声音跟着静寂了几秒,目光都朝那边投了过去。 打工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总能从人群里一眼找出那个话语权最大的。 周吝在罗复这几个年长的人里衬得格外年轻些,但又在一众笑脸里显得漠然,早些年创业的时候陪了不少笑脸,所以他这两年在人前已经懒得做样,时常都冷着一张面孔,很衬这外面凄凄冷冷的景。 这边已经有人悄悄猜测来的什么人物,讲道理京城里像他这个年纪真称得上总的不多,模样尚可又没成家的也就那么三两个,所以剧组里的老油条们也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江陵抬了抬眉梢,往那边看了一眼,眼神转向赵成的时候,他赶紧摇摇头,悄声解释道,“没告诉我啊,人都已经到了,许新梁才给我打了个电话...” 要是为了公事来,赵成这边多少也会知道一点风声。 要是为了私事来,那应当也不是为了江陵。 周吝有多少年没到剧组探过班了,江陵想不起来了,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儿应该已经很久了。 他们这群人里是严蘅先反应过来,提脚就往周吝的方向走过去,许多星梦的演员没见过周吝本人,也不知道来的是谁,只是陪着别人大眼瞪小眼。 小杨和赵成对视了两眼,看着江陵还安稳坐着,小杨先低头问了一句,“江陵,我们要不要过去啊?” “你们先去。” 老板来了他们不过去的确不像话,见赵成已经转身过去,小杨也赶紧跟上。 “周总,你没跟我说今天就过来啊?” 听严蘅这么说,周吝来探班的事导演都不一定知道,但他多少知道点。 星梦的台柱子还在那里坐着不冷不淡,反倒签了没两年的严蘅满脸热情地迎上去,看了这一幕剧组里的人心里已经开始暗自揣度。 “准备去上海,顺路来看看。” “哥,怎么也没知会我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啊。”赵成在人前从不这么喊周吝,为了给江陵找回场子,只能故意让两个人显得更亲近,反正周吝就算不给他这个面子,也不可能人前让江陵坐了冷板凳。 只是这回他这算盘打错了,周吝并没理会他,而是把手轻轻搭在严蘅的肩上,外人看起来两人的亲厚关系可见一斑,“罗导,他们工作上还尽心吗?没惹你生气吧?” 赵成站在那里有些尴尬又有些后悔,他不开口还好,这会儿落的反而成了江陵的面子。 回身看的时候,裹着羽绒服的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也不见他低头吃什么东西,像是靠在椅子上静静地听他们这边说什么。 赵成觉得自己犯蠢了,照江陵的性子虽然不会刻意谄媚但不至于不懂规矩,尤其是在外面他更不会仗着自己和周吝的关系,靠着怠慢周吝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今天坐那儿不闻不问,大概是人一来,他就看出不是为他来的,真要跟着过去那也是自讨没趣。 第44章 严蘅因为红包的事得罪了江陵,这在剧组里不是什么秘密,上上下下估计早就传开了,别人不了解江陵但赵成心里面门儿清,江陵绝对不单单是因为红包的事才发作。 他当时也想劝两句,但一来是图出一口气警告一下严蘅,二来就算劝也未必能劝动,所以就由着江陵自己发挥了,江陵也不算过火只是被有心人一搞,起了不少连锁效应。 比如恰好有来探班的粉丝,就刚好拍到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对着严蘅冷脸,虽然在外面没闹大,但这事传到星梦那里说江陵带头孤立都算轻的,所以难免会惊动到周吝。 想来,他应该是为这事来的,但看这情景绝不是站到江陵这边的。 赵成有点替江陵担心,剧组里演员有点矛盾是常事,比这激烈的多的是,也不至于说把老板给惊动过来。 只是不巧江陵撞在枪口上了,他和严蘅先前因为主演问题粉丝已经在网上撕过一次,再传出去不好的事影响太大。 还有一个更要紧的,星梦早期有两个演员因为戏份多少问题在剧组大打出手,制片一气之下把两方都踢出了剧组,周吝和这个制片的合作也因为这事搅黄了。 从那以后星梦就最忌讳内斗。 罗复看了眼周吝的手,顿了几秒笑道,“说是检查工作,实际上是怕我欺负小孩儿们,跑来给人撑腰的吧?” 这话一说,剧组里的人想起前几天因为红包的事他们私底下没给严蘅好脸,有几个带头的已经心里发慌。 “哪能,就是怕他悟性差得罪罗导。” “你的人你不清楚?”罗复看着严蘅,二人看上去一点苟合的意思都没有,或者说在这个圈子里偶尔一夜撒欢根本不算什么大事,罗复更不会因为严蘅陪他睡过几次,就拿着演戏开暗笑,所以说出来的话相当真诚。 “实话告诉你,严蘅的演技在同期的演员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周总你是挖到宝了。” “是吗?”周吝侧头瞧了严蘅一眼,笑得有几分深意,“罗导看重你,你可不能叫他失望。” 严蘅受宠若惊地看着罗复,很是谦卑地弯着腰,“多谢罗导赏识,我肯定不给您掉链子的。” 周吝那副面孔叫人看不出来什么情绪,甚至很难从他的眼神里探究出什么喜乐伤悲,唯独能从语气里听出一点蛛丝马迹,“他们有什么错你多担待点,回头我再好好教。” 江陵终于回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这话很多年前周吝也说过。 拍《浮玉》那会儿周吝经常来探班,那时候自己和李鸿源一个状态,第一次拍大制作的戏什么人情上的事都一窍不通,周吝怕他吃亏,隔三差五就抽空来一次。 那会儿他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一次也不像现在这么大的阵仗,忙活一通也没人认得他是谁。 每次来忙前忙后就是为了给江陵做人情,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一句话分量这样重,似笑非笑一句话能叫人琢磨半宿。 那会儿求导演照拂江陵是真求,姿态放得低,拢着人上了酒桌又是陪酒又是陪笑。 周吝在生意场上一向这样那不稀奇,那会儿他不了解周吝的底细,但猜测家底应该不薄,听说当初搭上浮玉导演就是动用了家里的关系,所以他想不明白,资源已经到了手里,他何必一趟一趟地跑来人前卖笑,图什么呢? 后来深谙剧组里的这些人情事儿,才明白周吝图不着什么,笑脸给得再多谁也不会高看你一眼,砸钱再狠也都得靠人情关系办事。 只在一点上能捞着点好处,那就是江陵在剧组里能待得舒服些,工作人员不会给他脸色看,场务制片也不会慢待他。 江陵慢慢靠在椅子上,说实话,他有点想那个时候的周吝了。 罗复当然听出了周吝的意思,顿了两秒才道,“你都亲自开口了,我还能为难他?” 一旁的人及时插话道,“要不咱们去餐厅坐下慢慢聊吧。” 他们一早其实已经预定好餐厅,打算周吝在酒店休整以后直接带他去餐厅吃饭,没想着他会来剧组一趟。 虽说是江南地区但到了晚上室外还是有些潮冷,上面的昧了不少,连包个宴会厅的钱都不肯出,只能在室外搭起了桌子,大过年的这么多人都穿着羽绒服挤在一起坐着,何况还有不少星梦的演员,叫周吝看了确实不像话。 周吝不作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眼神好像看向了某处,又淡淡地错过,“这里都已经搭起宴会厅了,干嘛还要去别的地方呢?” 听出周吝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样温和,一名场务赶紧凑到跟前解释道,“知道您来,我们找了一家粤菜馆,里面的师傅都是广东来的,手艺好着呢。” 周吝回身看了眼说话的人,这边的场务工作都是星梦内部的团队成员负责,几个负责人他都见过,但这人周吝看了面生,“你知道我是广东人?” 见周吝和他搭话,人赶紧殷勤道,“那当然,您来之前我都提前做过功课的。” 周吝不冷不淡地笑了一声,看似调侃但语气森然,“那你还是没做到位,我不喜欢吃粤菜。” 因为这无关紧要的一句话,那人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想找补的时候周吝已经往江陵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桌子都搭好了,那就在这儿吃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琢磨不透周吝的意思,使了使眼色只能赶紧跟上。 江陵这桌上空着一大半就是给导演和剧组负责人留着的,小杨他们当然不敢再坐回江陵跟前,巴不得离这桌越远越好,赵成没辙还得跟在周吝后面刷存在感,李鸿源也看不出这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只管闷头干饭,顺带悄悄跟江陵说道,“管他是什么人呢,咱们吃咱们的就对了...” 江陵这会儿是真吃不下了,他一抬头人已经坐到了正对面,看着隔得远除非一晚上低着头,不然不可能不见。 两人这关系过分客套外人要猜测,过分亲昵也不是他们的相处之道。 江陵抬头时看见严蘅已经坐在了周吝身边,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敢笃信发生了什么事,周吝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就好像今时今夜,严蘅比自己更像那个陪周吝从无到有走了八九年的人。 想着想着,两个人忽然对视,风吹得人一瞬打了个冷战,江陵感觉又像回到了好些年前,北京比这里更冷,大雪封了路江陵回不了老家,就在周吝那里过了个年。 本来打算随便吃点打发过年的人,去超市逛了一天,照着江陵的口味做了一桌子的菜。 周吝不太注重过节,过了十二点就要去睡觉。 “你不守岁吗?” 家乡的习俗,说是守岁的人睡得越晚就越长寿,江陵从小到大除夕夜这晚都要守岁,他记得广州应该也有这样的习俗。 周吝一家子的生意人,逢年过节都凑不齐三个人,哪儿会在意这些,“不守,大晚上不睡觉可长寿不了,你也别守了。” 江陵摇了摇头,他还是挺相信心诚则灵这句话,坚持了这么多年哪肯轻易放弃,但又怕周吝本来不信这个,因为自己的话反而睡不安稳了,他赶紧道,“你睡吧,家里面只要有一个人守岁全家都会健康长寿的,我在这儿守着你也一样能长寿。” 以为他熬不住就自己睡了,周吝没多管回了卧室,等一点多出来的时候,江陵还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眼睛都跟着困得睁不开,听见门响了忽然抬起头,有些为难道,“我怕一关灯我就睡着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周吝看了他一会儿,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屁股,语气不怎么耐烦,“睡觉去。” “不行。”江陵立马拒绝,“我关了灯还不行吗...” 周吝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说有一个守着就行吗,你去睡,我帮你守一晚上。” “不用。”他们做演员的睡眠不规律是常态,找个电影看一会儿能打发一晚上,“我们家年年都是我守岁,我撑得住。” 周吝是不信这个的,但一想着有人没罪硬受就躺得不安稳,“都困成什么样了还守呢,待会儿不小心睡着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你去睡会儿醒了你再接着守。” 江陵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不会是骗我的吧,等我睡了你也去睡觉了...” 周吝被他逗乐了,撑着脑袋笑了一会儿,“你放心,肯定叫你长命百岁。” 周吝没骗他,一个人守了一夜,等他醒来的时候连饺子都已经煮好了,这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替他守岁的人。 周吝是会爱人的,江陵一直这么觉得。 想到这些江陵的眼神柔软了很多,和周吝对视的那一刻,连一秒钟都没想到过两人这些年的貌合神离,反而沉溺在过去里连冷风都吹不醒。 他开口道,“新年快乐。” -------------------- 楚伯琮的剧本不会写太多,因为可能后面要开新文。 第45章 更新时间大家多担待,三次元太忙只能质量为主,但我会尽量在每周三都更新,觉得追更太累的宝宝可以放一放,等完结再来。 感谢喜欢! 第38章 我给你让位 周吝抬头看过去,江陵不喜欢深颜色的衣服,一院子的的灰黑色里只有他大冬天的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包裹得再严实瞧着人都冷些,何况江陵敞着领口,风顺着脖颈直往里面灌。 见他没回应,江陵也没管桌子上的人是不是在看自己,打过招呼后就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严蘅叫人从酒店拿了两瓶红酒,“今天刚好赶上好日子了,我开瓶酒预祝咱们《大断事官》能一切顺利,有乘风破浪的势头。” “小严是会说话啊,不像咱们就会说个红红火火。” 桌上的人都附和着,赵成觉得今晚这局势很不对劲,严蘅的风头明显已经盖过了主演,江陵在饭桌上的话一向很少,有时候一顿饭都不一定说一句话,那边已经借着过年的由头说起了吉祥话,江陵还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连头都不抬一下。 赵成只能在一旁插话道,“没错,咱星梦出品必属精品,一定能一鸣惊人。” 原本热闹的场子忽然冷下来,就连星梦几个相熟的人都没接赵成的话,江陵见赵成站在一边满脸的错愕与失落,他放下筷子,举起了面前的酒杯,“不端杯是觉得我们没法儿一鸣惊人吗?” 众人愣了几秒,才陆陆续续端起酒杯喝了两口。 有严蘅张罗,赵成在那儿反而没什么事干,坐回江陵旁边一句话都不再说,周吝今天来明显就是要冷着他们,再上赶着贴冷脸就要让别人看笑话了。 见他不高兴,江陵忽然没了胃口,他自己倒不觉得怎么样,身边人跟着受气自己心里也不舒坦,“他是冲我的,不是冲你。” “废话,冲你不就是冲我吗?” 有道理,江陵忽然无话可说了,自己也没法儿替赵成出这口气,只能悻悻道,“大过年的干嘛自己找气受,要不我包个大红包给你?” “行。” 钱能哄好,说明人没事,江陵悄声道,“晚上你开车带着小杨去市里面再吃点东西,我看他也没怎么吃。” 赵成是心里面替江陵憋屈,这些年在剧组里明着暗着吃了过不少亏,他都是为了星梦才忍下来的,如今在自己家的地盘,按理说学着螃蟹横着走都不过分,这还没把严蘅怎么着呢,惊动了许新梁也就算了,这位还亲自过来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星梦一哥换人了呢。 “你就别管我们了,想想今天晚上怎么应付吧...” 只要不影响拍戏,江陵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周吝犯不着因为严蘅就对自己怎么着,不过是想让二人之间打得有来有回,怕严蘅暗自吃亏心生不满,粉丝基数都不小,闹出点什么事对他们和公司都不好。 非要由公及私论感情,周吝未必爱谁,但八九年的时间却是实打实的,他更不至于去计较谁的份量多少。 “小严,你说你那个眼泪怎么说来就来啊?你昨天演的那场戏,我一个外行人都要哭了。” 严蘅笑着跟他们开起了玩笑,“我那是往手上抹了洋葱汁的,不然哪儿能说哭就哭啊。” “诶,你们周总和罗导都在这儿呢啊,你这话要是乱说,他们该怀疑你的业务能力了。” 罗复笑着摇摇头,满心眼里觉得严蘅松弛有度,在酒桌上比戏里更有魅力,“他要是敢靠洋葱哭,我早撵他回家了。” 大家嘻嘻哈哈了一顿,周吝坐在那里都没有吭声,忽然有人坐起来说道,“周总,不是我吹捧,用不了多久严蘅没准就是星梦的第二根台柱子了,有他在江陵也能歇歇了。” 话一说完满桌的人兀然噤声,其实就是溜须拍马的一句玩笑话,只是在这个日子听上去不是那么吉利,谁不知道到江陵这个地步,人已经不敢歇下来了。 先不说外面更新换代有多快,就说里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盯着的人,不仅不敢歇下来,江陵甚至会因为一段戏没拍好焦虑得两三夜合不了眼。 这会儿偏偏来个不识趣的人,说你身后群狼环伺,反正早晚被顶替,不如歇着去吧。 能叫江陵名字的大多都是星梦的老人,说这话的人他也有些印象,当初星梦还是个小公司的时候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会计,大过年得待在公司里不回家,跟江陵哭诉自己在北京这么久还拿着三四千的工资,维持不了家里的开支,连小县城的房贷都快要供不上了。 江陵那会儿的怜悯心太重,也难怪周吝讽刺他是活菩萨,《浮玉》的片酬刚下来自己就留了一成,剩下的全封了红包给他们分了。 那样的蠢事江陵今天肯定不会做了,当初的绵薄之力比不得周吝许给他们的前程,口头上的感激也抵不过现成的利益。 “快饶了我,别开这玩笑了。”严蘅笑着解围,“江哥可是星梦的主心骨,他想歇着周总也不肯啊。” 江陵面前碟子里的菜已经凉透了,赵成正躬着身子给江陵舀汤,听见这话瞪了严蘅一眼,老板在那儿坐这,他非说江陵是主心骨,他安的什么心?! 江陵只是淡淡地瞧了一眼,他人也算是个好脾气,往常一笑而过的事,今日反而冷着声音道,“没事,前人栽树就是为了给后人乘凉的,周总发话我给你让位。” “哎哟江哥,这话叫我可无地自容了...”严蘅心理素质极高,尴尬了一秒钟,立马笑呵呵地插科打诨过去。 从上次红包的事他就发现,从前两个人交情虽浅但还算客气,他自问明面上挺敬重江陵的,怎么他有点针对自己的意思了。 两个的关系好坏不适合摆在台上,严蘅识相地把话题引转。 江陵听着这群人说话就觉得头疼,喝了两口汤觉得吃得差不多了,低声交待赵成,“我出去给爸妈打个电话,就不回来了。” 赵成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二点,过年要是在剧组回不去,江陵都会打电话拜年,“周吝问起我怎么说啊?” 江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经纪人你问我?” 赵成适时闭上了嘴,就见江陵和李鸿源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棚子。 周吝看见江陵往出走的身影,瞧了赵成一眼,赵成愣了两秒脑子里还没想好怎么说,脱口道,“江陵有点感冒,先回酒店睡了。” 饭桌上的菜被风一吹凉了大半,也不知道什么脑残能想得出冬天在院子里搭棚聚餐的主意,周吝冷着脸,这次是真不高兴了。 场地里亮着不少灯,今天凌晨六点就出工了,前几天又是连着几场的大夜戏,江陵在里面坐着确实有些犯困。 出来清净了一会儿才赶走了困意,电话打了三次那边也没接,可能是睡了。 这两年戏赶戏,别说没时间回家过年,就是停下来稍微歇歇脚的功夫,江陵都没给自己留。 他靠在墙上,大脑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人有些木讷地盯着一处看。 连着几日的情绪低落江陵都是这么处理的,独处发会儿呆,久了自然就通了。 可能是年岁渐长了,很多时候已经没办法像从前一样,立马能从戏里抽身,情绪耗尽了人也就开始萎靡。 戏剧本来就是跳跃的,有时需要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有时又要你半死不活地吊着自己,持续高涨过后又持续低落,反反复复身心俱疲。 除此以外的人和事,江陵想都不敢想。 原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情绪不崩,现在又要额外分出些心力想别的事。 以前他也不在意什么台柱子不台柱子的话,撑着星梦是他莫名揽的使命,当初觉得这担子虽重,为了一些人他也愿意辛苦些,他在堂前尽力,他们就能在幕后轻松些。 那时候星梦的老人们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逢年过节能收着不少东西,不贵重,全凭心意,他也不愁过年没饺子过节没粽子,这些年托周吝的福各自发达,反而感情上淡了不少。 一年能在年度会议上见一次,十个有九个催着江陵接代言和综艺,他还真成了公司的一棵摇钱树,谁来都要晃着那摇摇欲坠的树桩,看看还能不能落下一些金元宝。 江陵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尽早看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期盼真心的人都不得善终。 第39章 妄求真心,不得好死。 “我真服了,你说星梦一年赚那么多钱,这大过年的连包个地方聚餐的钱都舍不得出。” 江陵回神,原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待会儿,没想到这么赶巧,竟然能在这儿听到有人背后编排他的东家和老板。 一旁的人冷哼一声,“有钱人都这样,越有钱越吝啬,而且他还叫周吝,你指望他大方到哪里去啊?” 江陵不爱听人墙脚,只是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起周吝的名字,觉得好笑停留了一会儿,周吝这名字的源头他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 第46章 要真是吝啬的意思,那倒还算他父母残存一些良心。 周吝的父母在广东的生意当初做得有多大,江陵不清楚,早些年周吝提起来的时候,曾经说他母亲是上海世家之女,现在看来就是上海最大的珠宝商,百年传承至今,家底不可谓不厚重。 偏偏这样的家世,却看上了一个在上海做点小生意的广东人,他们这样的世家根本看不上外地商人,更别说靠着俊秀面孔蓄意接近千金这样的手段,周吝的外祖父不会看不透。 所以自始至终就没有将那个小白脸放在眼里。 没想到男做凤凰入金窟的把戏还是让周吝的外祖父跌了个大跟头,周吝的母亲未婚先孕了,私下里悄悄与那男人领了结婚证。 周吝的外祖父支撑家业到今日不减家族辉煌,说是没点雷霆手段那是假的,劝说女儿流产和那男人离婚不成,当即断绝了父女关系,从此十几年都不闻不问。 做生意的人其实本来就淡薄亲情,周吝母亲那时候年纪也小,要是规束起来不至于走到后面的地步,但他外祖父在生意场上打惯了交道,对女儿像生意伙伴一样,认定了无知及无用,所以处理起来一点都没有手软。 周吝的父亲虽然没享受到他外祖父实在的好处,但打着女婿的名号在上海也风生水起了一段时间,随后把生意转向广东,没想到那几年间还真叫他做出了点名堂。 男人一旦有钱就没有不在外眠花宿柳的,况且没有上海家族的靠山,周吝的母亲在家里那些年过得举步维艰,甚至有时还得眼看着丈夫无所顾忌地带着别的女人回家。 十几年做了一场真爱万岁的空梦,让周吝母亲开始病态地怨恨,恨那个男人,恨自己的父亲,连带着恨周吝。 明面上她撼动不了丈夫的生意和地位,私下里找了一个广东那边有名的大师,想用些别的手段,即便坑家败业,子嗣后代永绝也要丈夫身败名裂。 大师就提出先从子嗣的名字上下手,《易经》中有“吉、凶、悔、吝、咎、无咎”人生六态,“吝”字逢力不从心,万事不遂的凶兆,取用这个名字,一定能叫周氏一家后继无人,家荫破落。 可巧的是,名字一改,两三年间周吝父亲的公司遇到了重大的资金危机,虽说没走到破产那一步,但一夜间就被打回了原形,如今也只是勉强维持着。 江陵觉得牛鬼蛇神虽不科学,但中国人说到底在意的是“吉利”二字,所以他也问过周吝,既然觉得这个名字预示不吉,怎么周吝从来没想着把名字改回来。 “生意场上有赢又输,我不信一个名字就能毁掉基业。”周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算真不吉利,我也要看看,是这名字先克我,还是我先克这名字。” 这人,嘴上说着不信,但江陵进圈子第一件事,他就找了个大师先算了算江陵的名字,殊不知有多少披着鬼神外衣的骗子。 只要心有畏惧,就不得不上当。 “你说你好心给他找了做粤菜的师傅,他怎么那么能摆谱呢,那谁他妈知道他一个广东人不爱吃粤菜啊?” 江陵听出来,原来嚼舌根子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那会儿还在周吝跟前献殷勤的场务,估摸着是被周吝折了面子,只能背后骂他两句解解气。 江陵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就听见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断子绝孙的死gay,做那么大生意有什么用,死了也没人继承。” 周吝还因为此调侃过,说那大师曾劝过他母亲,一字压一命,周家可能要在周吝这里断子绝孙了,当时周吝就说那老神棍有点东西,只是算准的不是命而是心。 “你还别说,这周吝真挺厉害的,年纪不大公司做得倒是大,比咱们还小两岁呢吧?” 那场务听了,冷笑了一声,“咱们发不了财那是因为咱们有底线,你是不知道这些奸商背地里干的都是什么脏事,他这年纪没有家底能做到这个份上,说不准发家的时候没少冲人张腿...” “啊?真的假的?不能这么恶心吧?” 江陵不知道周吝听见这话什么感想,大概也要笑自己分明身显名扬,但因为比别人生的俊俏些,也逃不了被人背地里造黄谣的命,他站在阴暗处,冷笑一声,“要是张开腿就能发家,你们应该是最先脱衣服的人。” 忽然听到有人的声音传来,二人被吓了一跳,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儿正是一个拐角看不见人影,只能对着骂道,“什么人在那儿!偷听别人说话你贱不贱呐?!” 江陵准备出去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人拉住,惊吓之余江陵回头看过去,周吝已经略过他的身子。 身形暴露在二人面前,院子里的灯光虽然微弱但仍能看清楚来人是谁,对面的声音忽然顿住,神情像是在夜半见鬼一样。 周吝只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一言未发,转身拉着江陵走了。 等听着声音像是人已经走远的时候,那二人才回过神,一个人后知后觉地喃喃道,“是周吝...怎么办啊...” 另一个人也是故作镇定,“怕什么,天儿这么黑谁能认得出是咱们俩。” “你有没有觉得说话人的声音,像江陵啊...” 那些话也不知道周吝听到多少,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面色不愠不怒,仿佛那些戳心窝子的咒骂,说的都不是自己,江陵侧眼看着他的身影,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周吝只是冷声嘱咐他,“下回这种事不要出头,他们背地里说闲话被撞破,会恼羞成怒。” “嗯。”江陵随口应承了一声,这种事一辈子能撞见一回都算不容易,江陵也不愿意大过年地砸人饭碗,可自己听着心里面又实在有气,事后如何处理,都只能凭周吝自己的心意了。 “要开除他们吗?” “你看我很闲吗?”走了几步,周吝回身给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什么毛病,大冬天露个脖子。” 周吝不打算处理那两个人,不是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单纯的没将二人放在眼里,人都是无用的,何况说出来的话呢,要是把这些闲言碎语听进心里去,还真是把他们当回事了。 江陵已经习惯周吝的两副面孔,只是到现在都摸不准哪副面孔是真的,“你怎么出来了?” 周吝一脸的温情,和方才席间横眉冷目的判若两人,“赵成说你感冒了,我出来看看。” “我教他编的逃席话,没病。” “是吗?”周吝看着江陵,脸上虽然有些疲态但的确不像生病的样子,“我不来你吃的还挺好的,怎么我一来就往外面躲?” 江陵蹙起眉头,“怎么?有成哥受你们的冷脸还不够,非要我也跟着在那儿坐冷板凳吗?” 周吝盯着江陵看了半天,听了这话不由地笑了一声,这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毛病还真是惯出来的,他抱着胳膊,半倚在墙上,“你最近脾气有些大啊。” 脾气大? 罗复因为江陵的婉拒被驳了面子,明着捧出来一个严蘅处处打压他,自己要不适当还击一下,他这个主演在片场就要被排挤成边缘人物了,周吝竟然说他脾气大? “你是在说严蘅的事?” 不是为这件事来的,但提起来总要交待清楚,周吝冷着脸提醒他,“你瞧不瞧得惯他,我都不许你们在明面上斗来斗去的,星梦的规定对谁都没有特殊。” “我现在还求什么特殊吗?”江陵好笑地看着周吝,第一次话里有了控诉的意味,“我现在只求星梦对我还有点公平和尊重,那我也算这些年没为了公司白费心力...” “不要到最后,各个儿都开始端起碗骂娘。” 说到后面,江陵已经觉得情绪开始不可控,他背过身缓了一会儿,赵成今天被人冷待的失落,还在他眼里挥之不去,以前帮扶过的人那张嘴脸,一时半会儿都消失不尽。 忍了又忍,心里面那团憋了许久的怒火,还是烧红了眼。 “你对星梦很不满吗?”周吝的声音格外冰冷,却也轻而易举地灭了江陵心里那团火,食肉糜者不谈滋味,泼天的富贵周吝端着往他头上砸,哪管他是站着接还是跪着接。 “最好的资源在你手里,你有什么不满的?” 听出江陵对星梦的不满,周吝语气早就没了刚才的温情,如今已经不是江陵和严蘅内部争斗的问题,而是江陵与星梦逐渐离心离德的趋势,他以前从未发觉,“你出去睁眼瞧瞧,能拿到你同级别资源的艺人,背后伺候着几个人,付灵书还得把尊严跪在地上呢。” “江陵,做人别太不知好歹了。” 这一刻的周吝,大概才是卸了面具最真实的周吝,一旦惊觉人有异心,床上的那点情分都不够塞牙缝的。 “想不明白通告就先停了吧,反正我看你也不稀罕星梦给你的一切。” 等周吝走了许久,江陵还在原地站着,这就是星梦给自己的,看着无边风光,其实一句话就能裹挟住他。 第47章 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一条野狗,吠叫声在深夜里既聒噪又惊心。 连路边的狗好像都在冲着他说,妄求真心,不得好死。 第40章 无为其所不为 周吝他十六岁的时候就想过要出门做生意,那会儿的商人哪有几个念过书的,他那个不成器靠着婚姻上位的父亲,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周旋于两个人的淫威之下,屁点大的时候就晓得在那家里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降低存在感。 但凡他一显眼,那两个枉为父母的人,就能拿着他当个物件似的斗个你死我活。 所以周吝虽然算是上海高门后裔,出生在显贵之家,但从小在任何事上都显得资质平平。 他第一次见外公是改名字没多久,周海成的公司一蹶不振濒临破产,他是被林宿眠亲自带过来的,长辈们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听说座上几位都是他的亲人,可他一个都认不得。 林宿眠跪在大堂的中间,哭得比周海成带着女人回家还要惨。 周吝对林宿眠没什么感情,看着她以头抢地内心分外冷漠,但他还是配合着她跪在地上一起哭,外婆看不下去哭着把他拉起来,“好孩子,你跟着跪什么,快起来。” 周吝这么做没别的意思,讨这二老的怜惜罢了,他也不求林家大门大户的以后自己能擎受家产,那会儿其实只求一个安身的地方,离林宿眠和周海成这对婚不成婚,亲不成亲的父母远些。 林宿眠这次来就是为了要笔能叫她重新发家的钱,这些年没赡养父母,婚姻一团乱,自己已然是没脸要林家的一针一线了。 可要是能把周吝留在这里,长大以后还能指望着他在林家替自己分一杯羹。 可惜两个人的算盘都落空了,外公不喜欢他。 还放话说,以后姓周的都不许再踏入家里一步,还叫人在他脚底下泼了一盆水,怕自己贱步站脏贵地。 周吝没哭着喊着非要留下,默不作声跟着林宿眠走了,他知道即便这会儿叫两个人心软留下了自己,但被亲人嫌恶的感觉他深知,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可十六岁就出门做生意的念头,也夭折在林宿眠和周海成手里,周海成在外那么多女人没准就留下了一两个私生子,他觉得周吝说到底身上流着的是林家的血,和自己未必是一心的,养着周吝只是为了不落外人的话柄。 做生意的人到头来都很珍重自己的名声,发家本就不光彩,再抛妻弃子谁还跟他做生意。 林宿眠也不允许周吝脱离她的视线,不知道是不是怕一走远了,在名字上搞得名堂就不奏效了。 说来奇怪,他知道自己在家里面两头不讨喜,可他们都想给自己困在身边的一亩三分地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会儿藏锋露拙的算是把书念完了。 周吝一直觉得念书没用,做生意无非靠得是一双走南闯北的腿和一个敏捷灵活的脑子,祖辈里也没过哪个书呆子做成了生意,会念书的埋着头都往当官的路上钻了。 可书念到一定时候,才发现以前觉得很要紧的东西其实人人都有,真想要挣钱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那点吃苦的决心和用心的经营。 做生意要的是一双看得比世人远的眼。 “新年快乐,外公。” 周吝说这话的时候是没有表情的,隔着手机看不出来,林老先生却挺开心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格外疼惜小辈,何况他这唯一的外孙。 “你这会儿在哪儿呢?要是离上海近,来陪外公外婆吃个饭,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你了。” “在北京,走不开。”周吝随口扯了个谎,“过两日我去看您和外婆。” 对面有人抢过手机,“阿吝,我是外婆,工作再忙也别拿身体开玩笑,你要适当休息休息。” 周吝有时觉得自己的心应该是冰雕成的,外面越暖里面就越是冒着寒气,其实假意温情也好,真情实感也罢,周吝应付他们和生意场上的人没有分别。 当日林苍松找到他的时候,还曾担心过周吝会记恨小时候将他扫地出门, 说到底,周吝压根没拿他们当过亲人,有利者自来,无利者俱散,本来求的就是一本生意经,装什么人间和美,享什么天伦之乐。 所以周吝看见的不是外公这个人,而是上海林氏身后的整个珠宝行业链,最缺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周吝曾经也没有肖想过外公家里的产业,说实话,现在也不肖想,他们不来找他这辈子相安无事算了,既然来找他演这血浓于水的戏码,总不好空着手来又满载而归吧? 为着这个,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句外公,一副冷脸都不给。 “知道了外婆,您也要照顾好身体。” 嘱咐过周吝后,林苍松想起什么忽然道,“到时候记得带江陵来。” 听到江陵的名字,周吝眼神有些复杂,蹙着眉头问道,“叫他干什么?” “我要跟他谈‘浮生’代言的事情啊,早就答应过那孩子了,前两天我联系了他经纪人,已经叫公司准备合同了。” 周吝不说话,一派沉静之下藏着隐约的怒火,要不是当时佛公的事东窗事发,估计江陵压根不会提和林苍松见过面的事,连着代言这种明面上要经过公司拍板的事,他都敢瞒得密不透风。 周吝压着火气,眼前忽然浮现那似一团雪堆成的身影,真是凑近了人冷,走远些心寒。 “知道了外公,到时候我会带他去的。” 浮生的代言他事前是想过要谈,不过当时是应承给了严蘅,新戏的主演换了人,公司也要对外给粉丝一个交待,浮生的代言份量恰恰够,这会儿又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周吝沉思了良久。 算了,他拿着吧,那翡翠镯子戴谁腕子上,都不如江陵。 他也就是占了那张脸蛋的光,能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 代言既然已经拱手给了他,通告停着就没什么意思了,反正拖得再久江陵还是雷打不动的倔样,自己懒得看他那副模样,准备跟罗复说一声正常拍摄,许新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总,江陵是怎么回事啊,热搜上了好几条了。” 周吝比许新梁淡定得多,他仍旧处事不惊地淡淡道,“怎么了?” “网上忽然爆出来江陵在剧组被恶意停了工作的事,粉丝们在公司微博下面快要闹疯了。” 借着舆论要挟公司的手段周吝见了不少,星梦的法务是有本事叫这群吃里扒外的人,赔着天价的违约金滚蛋。 唯独江陵这样,叫人像被家里养了多年的忠犬咬了一口的感觉,一边叫人觉得几年悉心调养被辜负,一边叫人恨不得宰了那畜生算了。 看着沦陷的公司微博,周吝的眼神渐渐冷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枕边的这个白玉瓶子已经有了裂缝,这是逼着自己做开国先杀元勋的事。 他冷笑一声,“要造反了。” 像是知道周吝要来,江陵两点了还没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和茶几的过道间,一个人盯着电视上的画面出神。 周吝说当初赵宿眠为了困住他,用得最多的办法无非就是断了他的生活费,听话了再给些仨瓜俩枣逗个乐,如今周吝有样学样,知道挟制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掌控他所有最在乎的东西。 江陵也是俗人一个,七情六欲一个不缺,想要动动手就困住他真的再简单不过了。 瞧瞧,他那点子原生家庭的痛,全报应到自己头上了。 可江陵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什么事上都有妥协的余地,拍戏上不能。 他劝自己不要因为停戏了就焦虑,耗下去周吝说不准就像上次一样先松口了,可自己心里藏着点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怕角色状态一打断可能再也找不回来。 江陵靠在沙发上,过了今晚可算要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江陵把电视调成了静音,知道门外是谁,做足了思想准备,大脑还是一瞬间空了几秒。 周吝倒不至于生气了动手打人,但江陵也不知道莫名地在怕什么。 他站起身,上前打开了门。 周吝平静的面容上瞧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盯着江陵一动不动,一双眼睛能把江陵的魂儿都剜出来一样犀利。 瞧了片刻没等江陵说话时,周吝忽然欺身上前,一手按着江陵因事态突然惶恐不安的脑袋,一边又温柔地吻上他的唇,动作小心,为了防止江陵的头磕在墙上,还细心地护着。 好似今夜无事发生,不过是个月圆天寒适合风花雪月的夜。 江陵挣脱不开索性跟着周吝一起放纵了起来,到最后是周吝先咬破了江陵的嘴唇,血顺着两个人的唇角滴落在地板上。 江陵的痛觉神经敏感,一瞬间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就那样闭着眼一声不吭。 周吝伸手碾磨着江陵唇上的血迹,非要他哼一声才肯罢手,江陵今晚偏偏和他对着干,再疼都不发出一声。 第48章 折腾到天亮的时候江陵已经累得瘫倒在床上,但他没睡着,脑子清醒得很,周吝坐在床边给他的上面下面涂着消炎药。 江陵觉得这幅场景才叫嫖娼。 “《孟子》里有句话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周吝知道江陵没睡,一边手下轻柔地给江陵上药,一边冷静地说道,“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 “江陵,以后赵成不用跟着你了。” 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作,睁着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吝,这一刻忽然耳聪目明地听出来了周吝是什么意思,他神色难得痛苦起来,“成哥是一开始就陪你的人...” 周吝眼神冷漠,“你也是,不照样回头咬我一口吗?” 第41章 人有钱了怎么就变了呢 “卡!”罗复皱着眉头靠在椅子上,朝那边吼道,“什么情况啊江陵?!” 一场大夜戏已经拍到了凌晨四点,所有人的状态急剧直下,连罗复都已经开始烦躁,前两天的打戏江陵还能硬撑着拍完,碰到需要表演细腻一些的感情戏,就比较吃力了。 复拍以后江陵的状态大家都肉眼可见,断崖式地下跌,经常一场戏拍了五六条罗复都不满意。 “不好意思,咱们再来一条。” 情绪影响工作是必然的,江陵尽量不去想那些事,但自以为调整好在镜头下面还是暴露无遗,演员就是如此,七情六欲明明不受自己控制,却总想着能够调动自由。 罗复摔了耳机,看上去正在气头上,说话也不客气,“再来十条你也是那样,休息一会儿调整调整你的状态吧。” 小杨赶紧跑到跟前给江陵披上衣服,赵成不在跟前,连小杨都变得都比之前心细多了。 江陵没说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愣神,拍了这么多年戏,从没像这会儿这样觉得力不从心过。 “江哥,我刚听说成哥回北京的事,你还好吧?” 严蘅带着一脸担忧的神色急匆匆走到江陵跟前,江陵慢慢抬起头,想了想要说和严蘅有什么过节,那就是严蘅的老东家曾经买过江陵的黑稿,商业上的恶意竞争江陵不想要算在严蘅一个人的头上。 所以他自认为从严蘅进公司以来,两个人接触本来就不多,更别说在什么事上起过争执。 要非说哪里得罪过严蘅,那就只有这部戏的主演,阴差阳错地落到自己的头上,他既不能跟周吝置气,又不敢明面上不满,所以把这笔账算到了自己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 严蘅被这话问懵,江陵俨然一副并不执着于他回答的神情,只是不很在意地说道,“江昭说是你告诉他我的住址,他才找过去求我的。” 严蘅倒是没有因为江陵的这句话就心虚,笑着说道,“江昭是谁?我都不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没查证过的事我不会随便说的。”江陵抬了抬眼,“白赴渺也是你告诉的吧?” “我...” “没关系。”严蘅准备说话的时候,被江陵打断,“是不是不重要了,但以后再有陌生人上我的门,我都算到你头上。” 严蘅还想开口替自己辩一辩,江陵已经侧过头不再看他,话到嘴边察觉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他只能捧上笑脸,“江哥,你说的这些事我都没有听懂,你好好休息吧。” 小杨也不像以前那么聒噪,坐在江陵身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干嘛老针对你?” 江陵看了眼转身刚走就像没事人一样的严蘅,之前他以为严蘅对他莫名的恶意,应当是为了周吝。 现在想想,严蘅对周吝没情,对罗复也没情,不过是借着身体的便利,叫资本给自己搭往上走的梯子,江陵恰恰好,是中间的那块绊脚石。 其实严蘅这样的人最清醒,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圈子里什么是费心思能得到的,什么是痴人说梦这辈子求不来的,看得明白,当然脚下生风一样的前程似锦。 两个人道不同本来不用相互仇视,可惜分着一块蛋糕,一开始想多分些,后来又觉得不够吃,不如独吞了吧。 “不知道,可能嫌我过年没给他发红包吧...” 见江陵脸色缓和已经能开玩笑了,小杨放心下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心问道,“江陵,成哥真的回不来了吗?” 江陵摇了摇头,求求周吝没准有转机,可现在已经不是自己求不求的事了,是赵成决心要退出这行了。 临走前,江陵给了赵成不少钱,维持现今的生活,保证子女的教育不成问题,他也想过让赵成休息一段时间,等周吝这边松口了自己一定去求,但他说不愿意再干这行了,说到底赵成是对周吝寒心了。 那天两个人靠在一处,聊了一整晚,赵成好像早预料到有这个结果,或者是做了许多年的心理准备了,比江陵想象的平淡多了。 就静静地坐在那儿讲起了他和周吝大学时候的事,“我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务农的老实人,我脑子也笨学习上都是靠死记硬背,就那么一整夜一整夜不睡觉熬来了一个中财大,读书上就不活泛,更别说赚钱了,要不是家里想着以后好就业,打死我也不来学经济。” “周吝不一样,我们专业第一名考进来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那会儿我们院里的姑娘们全围着他一个人转,宿舍的人都快羡慕死了,他人缘好,脑子转得也快,大学的时候就靠投资挣了不少钱。” “别看我俩虽然是上下铺,但哪哪儿看起来都八竿子打不着,可那会儿宿舍里那么多人,就我俩玩得最好。” 说到这儿的时候赵成的眼睛有点红,他不愿意叫人看出来转过身偷偷抹了抹眼泪,“那时候我俩都吃不上饭,一到周末他就带着我出去挣钱,你敢信吗,周吝还去过三里屯发传单呢。” 说着说着,赵成又兀自笑了起来,“只不过他拿多少张都能发出去,我硬往别人手里塞人家都不要,大夏天的周吝发完自己的就来帮我发,挣三百块钱就给我分两百。” “每年领上奖学金都得给我分点,我是真把他当亲哥,反正那会儿有他在我指定饿不着,后来我爸上工的时候不小心骨折了,好几个月家里不进帐,我连学费都交不上,是周吝带着我跟学校申请了延迟交,然后把他投资赚来的第一桶金就给我交了学费。” “别看公司老有人说你是活菩萨,那会儿周吝在我心里和活菩萨也没什么区别。”谈起过去的事,连赵成都有种隔世的感觉,“我问过他,我说哥,干嘛要对我好到这种地步呢,你说我也回报不了他什么。” “周吝说,开学那会儿见我一个人在宿舍啃馒头,看着怪可怜的。” 说到最后,赵成有些茫然地看着江陵,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处处都受周吝照顾的时候,可转头来又被抛弃了,“江陵啊,人有钱了怎么就变了呢...” 也许从未变过,只是他们这群受人恩惠的人,误将举手之劳当作穷尽全部。 小杨觉得,江陵真的是他认识过所有人里,最安静的那个。 有的人表面看着平静内心却有一团火烧着,江陵看上去就是一条四季都在湍流的河水,春夏秋冬全藏在一双眼睛里。 “江陵,你看书都不会困的吗,我一看见字就想睡觉。” 这些年除了拍戏,没见江陵有什么特别喜好的东西,最多的时候就是翻翻剧本看看书,有时候真觉得他的生活枯燥极了,要是他像江陵这么有钱早就出去吃喝玩乐了,哪还静得下心来看书。 “困。”说着江陵打了个哈欠,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书看累了,睡眠就特别好。” 小杨把江陵的中药热好给他端了过来,“这个疗程的药吃完,咱们回北京再看看吧...” 怕江陵找托词,小杨赶紧道,“成哥交待过了,要把你的胃养好。” 其实他的脾胃只是情绪的容器,只要心情好些,身上也感觉没什么毛病了。 也就拍戏顺利,罗复点头说过了的时候,心情有一二分的宽松,其余时候也谈不上好不好。 江陵接过碗,皱着眉头仰头一口气把药喝完了,赵成不交待他这药也一顿不会少,中药药效虽然慢,但长时间将养下来还是有些作用的。 “今天没通告,你不用在我这儿耗着,出去玩去吧。” 这阶段的戏差不多收尾了,剧组准备这两天转到贵州取景,江陵闲下来小杨也就跟着闲下来了。 “那我不吵你了,你歇会儿。” “去吧。” 小杨好人多的地方,江陵没通告的时候都混上几个人扎堆聊天,照例去了老地方,那边已经开了晚饭,一小堆一小堆的人就趁着这个功夫聊闲,还没走近就听见这边比哪儿都热闹。 一件小杨来了,就有人招呼他坐下,“小杨,我替你领了一盒,坐这儿吃。” 小杨在片场人缘好得不得了,他年纪小又讨喜,这边的人都挺喜欢找他玩。 第49章 “来了,哥。”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跟他们凑在一块儿的还有严蘅的助理,小杨是个直肠子,严蘅和江陵过不去,他的助理也未必是个善茬,想着就走过去和众人打了个招呼,“我不吃了,那会儿跟着江陵刚吃了,你们吃吧。” 转头准备走的时候被人伸手拉住,“不吃也坐下聊会儿啊,跟你聊件八卦。” 小杨平时和这几个人交情还可以,况且严蘅的助理满脸殷勤,“小杨,坐下和我们一块吃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要这么走了还显得小气,只能不情愿地坐过去了。 几个人又小声聊着刚才的话题,严蘅的助理低头悄声道,“你说他为什么自杀啊?一年赚那么多钱有什么想不开的?” “出轨被抓了恼羞成怒呗,还能为什么?” 这群人坐一块儿,偶尔喜欢聊聊圈里面不为外人道的秘事,有时还算中肯,有时就过分夸大了,小杨跟着问道,“谁自杀啦?” “你没看热搜?” 几个人的表情好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一般,小杨摇摇头,“没有,我忙得晕头转向的,哪儿有功夫看那玩意儿。” 只要江陵没事,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 “不对呀,江陵不是和谢遥吟关系好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小杨拿着筷子的手顿住,听着有些不对劲,“谢老师怎么啦?” 见他真的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他们赶紧道,“江陵不知道吗?谢遥吟自杀了。” “啊?!”小杨惊得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来的小道消息啊你们?!” “小点声。”一旁的人拉了拉他的胳膊,见他反应这么大,赶紧掏出手机,“热搜都爆了,昨晚拉医院的,就是不知道人活不活着。” 小杨夺过他的手机看了半天,低声喃喃道,“完了,了不得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杨已经冲了出去,他脑子一热就想赶紧跑到江陵跟前,把这事儿告诉他。 等人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人也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点,急得在原地开始打转,这么大的事瞒着江陵那不可能,但他怕江陵一着急什么都不管了怎么办。 最近罗复对他意见那么大,好不容易状态恢复了点,这时候再出事这戏还拍不拍了,情急之下小杨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给赵成打了个电话。 “成哥,你说话呀,倒是给我支个主意啊,要不要瞒着江陵?”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赵成私心当然想这事能瞒江陵多久瞒多久,这部戏对江陵和星梦都相当重要,江陵现在就像立在危墙之下的人,一阵风就能把那破房子吹倒了,哪敢告诉... “去吧。”赵成缓缓道,“就说人救过来了,慢慢说...” 要是小谢真出点什么事,江陵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赵成怕江陵一辈子都陷入遗憾之中,而且他了解江陵。 什么前途名利对他来说,哪有这唯一的挚友重要。 第42章 不用等了,换人吧。 江陵莫名其妙地梦到了阿遥。 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耳边还回荡着哭声,缓了许久那声音才渐渐消失,江陵坐在地上看着客厅的窗帘发呆。 虽然记不清梦里究竟怎么了,但情绪却跟着延续到了此刻,就像屋外下了一天的雨,人没出门,可潮湿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里。 小杨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江陵却还是因这细微的门锁声惊觉大梦初醒,赵成在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推进推出,人一走连着江陵的安全感一块儿带走了。 “江陵...”小杨看见人醒着,手脚的动作开始慌乱,脑子里备了一大堆委婉的措辞全丢在了门外,一开口就想立马给自己一巴掌,“谢老师出事了。” 坐在地上的人似乎没听到自己说什么,看过来的眼神还有几分长睡未醒的游离,看江陵的状态不对,小杨不敢再往下说,只能往前走了两步,“你...你别着急,人应该救活了...” 江陵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不经事的人,甚至对待人命关天的事上都有种近于无情的冷静,可这一刻他觉得原本紧绷的心弦忽然断开,然后随着血液勒紧了他的脖颈,叫人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喘息都是奢侈。 阿遥怎么了... 什么叫人应该救活了... 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怎么了...” 小杨想到赵成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慢慢给江陵说,可他一见了人心就慌,脱口就这么说出来了,这会儿知道自己办错事也不知道怎么补救,只能面色为难道,“网上说昨晚谢老师自杀了...” 胃里忽然一阵一阵地开始痉挛,人霎时满脸的冷汗,互联网上的无稽之谈日日都有,江陵明明不信还是无措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阿遥打个电话。 可是几个电话打过去,那边除了一阵忙音什么都没有。 江陵来不及细问什么,坐起来就想往门外走,像是忘了自己离北京有一千公里远。 “江陵,你要去哪儿啊?” 小杨的话让江陵清醒了几秒,这么大的剧组不可能说撂就撂下了,自己就算要走也得给个交代,“罗复在哪儿?” “我来的时候听说罗导在片场。”看见江陵没说话已经出了门,小杨赶紧追出去想跟上他,江陵忽然回头,声音已经跟着打颤,“买机票,要最早的...” 小杨愣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陵害怕的样子,人的恐惧绝大多数都源于失去,他一直以为像江陵这样无所求的人应当也是无所失。 看来人都一样。 江陵推开办公室门进去的时候,一屋子十来个人抬头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江陵才想起今天剧组在开内部会议,从早上到这会儿,饭点都没人敢来打搅。 机密的会议被忽然打断,周吝还坐得安稳,冷眼看过来的时候就是江陵这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觉得稀罕。 江陵和周吝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周吝没让他立马滚出去,只是不作声等着江陵说出来个理由。 很是有趣,无论二人私下床上做过多少不耻的勾当,面上都是一副我是老板你是员工,不管什么事都要公事公办的态度。 演员轧戏在这几年不是什么新鲜事,拍戏拍一半跑去参加别的工作的也不少见,江陵没这么做过,但想着起码请一段时间的假,罗复应该不会太苛刻。 可惜来的不巧,这儿坐着个拥有更大话语权的人,什么都没办法越过他去。 “阿遥出事了,我要回北京。” 话一说完,周吝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眼神交汇,却是恨不得把对面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挫骨扬灰了,最后却仍是相当冷静的模样,甚至不做任何劝阻,只是幽幽道,“出去。” 罗复一听江陵要回北京比众人先急了,演员们的私下情意和恩怨他不管,但是因为迁就李鸿源的时间,整个剧组的进度已经缓慢很多,就算星梦这边没有吭声,但罗复要对整个剧组的拍摄进度负责,主演要是说颠儿就颠儿了,这进度要被拉缓到什么程度,所以他第一个不答应江陵走。 一开始还和声和气道,“江陵,北京的事你可以让助理先回去处理,这边的拍摄进度现在已经不能再耽误了。” 江陵势单力薄,尤其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决策自己去留,他不敢不卑微,“罗导,人没事我就立马回来,后面的通告怎么排都行,我绝对不耽误进度。” “那人万一有个什么事,合着你回来就没日子了?” 江陵听了这话心底生出愠意,但理性告诉自己这会儿绝对不是蚍蜉撼树的时候,他只能压着那点不满,“人不会有事的,我早去早回。” 听江陵话里的意思就是今天无论什么情况,自己都非走不可,罗复站起来,撂下一句狠话,“我告诉你江陵我没和你商量,我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事,都不能离开剧组,就是人死了明儿办葬礼,你都得把戏拍完了再说。” 听到这个“死”字,江陵忽地红了眼睛冲到了罗复跟前,冷冷瞪着他,模样有些失态,“你说谁死了?你咒他干什么?!” 罗复被江陵猛然冲过来样子吓到,人都跟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缓了神后拍着桌子指向江陵,“你想干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罗复的剧组是你能撒野的地儿吗?!” 一旁人见江陵情绪已然在失控的边缘,连忙起身拦在了他的身前,“江陵,罗导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冷静冷静。” 江陵头一次体会到被情绪支配的恐惧,他已经没办法叫自己冷静下来,想好利弊与得失后再考虑要不要这么做。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这些年在各个剧组都兢兢业业,从不落人一点话柄,敬业的人设绑着他,星梦的规定压着他,周吝人前也不是偏私的人,为了他们也够忍耐的了,怎么回过头来,连一个正常的诉求都得不到回应。 第50章 李鸿源可以三天两头消失,严蘅可以剧组综艺两头跑,轮到自己这里怎么就走不出这个剧组了? 凭什么星梦就非得把自己绑死在这里? 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不值当。 罗复坐回原位,周吝在轮不着他把江陵怎么着,他只是不冷不热地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周总,在你跟前都敢这样,星梦原来是往我这儿送了尊活佛过来。” 周吝没有说话,上位者的沉默很唬人,他们这群豢养起来的金丝雀,最看得懂人的眼神,比如人一抬手就知道该埋头躲了,可惜江陵这会儿看不懂。 他已经顾不上得罪了罗复关系着多少权利和利益,就算是几个亿的得失还是影响他在圈子里生死存亡,他都没所谓。 冷静过后的江陵情绪已经没有那样大的起伏,他鄙夷又冷漠地看着罗复,人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冷笑一声,“罗导,你是因为我没和你上床才这么三番两次地针对吗?我以为只有狗发情的时候得不到满足才会回头咬人,原来人也是。” 江陵这话其实已经撕开绝大多数资本将演员视作玩物的遮羞布,这个圈子里什么荒淫无度,杀人放火那都不叫犯罪,真相和人命不过就是金钱里的一把灰,轻轻一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要是谁不识相地把窗户纸在众人面前捅破,那才叫罪大恶极。 他们都觉得江陵疯了。 “再他妈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罗复做的也算文化人的行业,和文字书本打交道的机会不少,但这样的人真的被惹怒后,就会与后天的教养脱离,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周吝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出声,“江陵,你昏头了?” 鸡零狗碎的吵闹声结束于周吝难得开出的尊口,江陵却在报复的快意中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在周吝的眼神里慢慢清醒,知道自己一时失言,但什么后果都认了。 “等我回来,公司什么处罚我都认。” 江陵不想在人前再闹下去,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吝才不缓不慢地说道,“我这儿不等人,你今天走了,主演就换人。” 江陵站定在了原地,周吝他了解,他既不会因为江陵和自己有床上的皮肉交易而宽待,也不会因为江陵得罪什么人就开口换人。 可周吝更了解他,别说一个主演就是明天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了,江陵也说走就走。 所以,周吝换主演的念头早就有了,不过是苦于师出无名。 是什么时候动这念头的,察觉到他对星梦有二心的时候? 那晚只是一时的气话,他从未在这圈子里找除了星梦外的第二条路,更别说起了异心做对不起星梦的事。 他们又不是仇人,哪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呢。 江陵慢慢地往门外走,甘心吗,不甘心,为了楚伯琮冰天雪地地往水里跳了十几次,一整夜一整夜的打戏硬熬着过来,第二天连腰都直不起来,一摞那么厚的剧本都快要被他翻烂了,怎么能甘心呢... “不用等了,换人吧。” 第43章 去你妈的 江陵在重要会议上大闹一场的事瞬间传遍了剧组,看着这场面到了难以收场的境地,他们知道江陵在这剧组里已经是处境堪忧,大概率这主演是换定了。 短时间内掀起了一波风浪,过后已经没人再提这事,他们好奇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却不会惋惜主演忽然被换,江陵平时虽然不会为难这些工作人员,但他这人也算不上亲切,大多数人虽然见过但没有更深的交情,也就无人在意了。 和罗复撕破脸一开始并不是江陵的本意,业界的口碑是这些年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就这么一朝毁了不值当,但江陵也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否则他也不能这样平静地看着网上的热搜,前些日子阿遥出轨的词条就已经上过一个热搜,到了昨日忽然传出来自杀的消息,好事的人把两者连系到一起,说阿遥是因为出轨后被净身出户,豪门算盘落空羞愤自杀。 还有人说,到现在只有风声没有记者拍到过照片,没准就是为了不离婚而自导自演的戏码。 一夜间,阿遥耍大牌、怼记者、学历低、低情商、演技差,各种各样的黑料和恶评在网上铺天盖地蔓延开。 江陵就这么看众人乐得其见一座高楼塌,诋毁者得偿所愿,围观者拍手叫好,造神者在真相未明前,先一步推倒了神像。 医院的人生死不明,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被山倾一样的谣言,再杀一次。 “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医生这会儿还不让进去,等醒了你再来吧。” 江陵想进病房被沈南泉给拦住了,人没有脱离危险期除家属外不让见外人。 江陵真的挺想不分对错先给秦未寄两巴掌,但他没这个立场,可他看见秦未寄浑身鲜血地坐在那里就很想冲过去,那衣服上全是阿遥的血。 “我要跟秦未寄谈谈。” “江陵,你先冷静一下。”沈南泉拦住了江陵,“这和未寄没有关系,是小谢得了抑郁症。” 都劝他要冷静,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怎么冷静,他没动手甚至连句脏话也骂不出来,他都觉得自己妄称阿遥的好友。 江陵固执地往前走,也不管秦未寄那边围了多少人,“我就想问问,好好的人为什么不想活了?” 沈南泉见人执意要往秦未寄的方向走,没法子只能上手握住了江陵的胳膊,小杨原本还在旁边站着,一下子跳到了两个人中间,他年纪小又跟着赵成得了他的真传,推开沈南泉指着他骂道,“你干什么呢孙子!你再碰江陵一个试试!” 小杨也跟着有些应激,江陵这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本来就怕他出问题,在剧组被人压着憋屈,到了医院人见不着还要被欺负,立马就像个炸毛的野猫一样,攻击性很强。 沈南泉已经不高兴了,但怕动静闹大了影响到秦未寄只能小声道,“医院这边已经很乱了,未寄还要处理媒体那边,你们安安静静待着不要添乱,不然对大家都不好。” “你怎么说话呢?江陵是谢老师的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把剧组和老板都得罪了才过来的,谁他妈是来添乱的啊?!” 沈南泉知道和小杨讲不通道理,有些艺人自己都没怎么上过学更别说身边的助理了,早早出来混社会罢了,跟这种人没理可讲,他只能转向江陵,“江陵,我跟你说实话,是小谢自己犯了错还闹自杀,他在里面抢救了多久,未寄就跟着多久没合眼...” “去你妈的。” 小杨吃惊地站在原地回头看江陵,沈南泉的认知里江陵是个挺有涵养的人,冷不丁被骂人顿时羞愤地脸色通红,江陵拉开小杨,“你是不是觉得他没爹没妈,躺在里面就能任由你们欺负了?” 等在病房门口的有不少人,可没一个是奔着躺在里面的人来的,人没醒,他是功是过都凭外面人的一张嘴,媒体如此,没想到身边人也是如此。 以前总觉得阿遥命好,年少虽然坎坷,好在终究有一个人还能和他成双成对,现在想想,爱与不爱有时不过一朝一夕,靠别人的爱活着的人,就总会因为爱消弭而活不下去。 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江陵骂过人后也还算冷静,语调听起来都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你告诉秦未寄,阿遥要是醒了我问清楚后再和他谈,要是人...醒不了...” “咱们就都别想好过。” 说罢,江陵甚至没抬眼再看他一眼,只是往抢救室的方向瞧了一眼,转身走了。 小杨刚从江陵骂人的惊愕中回神,发觉自己这一天气就没顺过,回过头咬着牙道,“尤其是你,别想好过!” 江陵去见了阿遥的主治医生,抑郁不是一时之症,阿遥也不可能忽然就有了自杀的念头,问清楚江陵的名字和患者的关系后,主治医生调出了阿遥所有的问诊记录,“病人的隐私按规定不能和你透露,但他之前说过他的病历本,只有你来了才能查看,连他先生都不行。” 太混帐了。 江陵说不出话来,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最该骂的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最后就只能骂自己。 “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因素有很多,原生家庭的问题最大。”李医生说起来不无惋惜,“但不能说他的工作和婚姻就一点问题都没有,都是最终过激行为的诱因。” 江陵看着这十来页的问诊记录,他陆陆续续来医院看过十多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叫人揭开原生家庭的疤,再拿着药物撒在伤口上等着愈合。 谢先生,你在自己的职业领域已经相当优秀了,你有为自己自豪过吗? 有过,后来就没有了,工作好累,我只想着胡乱熬过一天就好。 我看你是拍电影的,没想过有一天能成为影帝吗? 我不行,也没什么精力了,我最近不太喜欢拍戏,自己活着累,替别人活着更累。 第51章 谢先生,你先生爱你吗? 爱,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他的爱也不能叫你有活下去的动力吗? 不太够,他给的已经太多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怕我再治不好他就要被我耗死了。 小谢,妈妈过世,是不是对你的打击很大? 嗯。 可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生死有命,可我就是不能毫无负担地这么活着... 小谢,今天天气挺好的,你心情怎么样呢?对自己有没有包容一点? 没有。 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愧不如人...” 这是阿遥最后一次的问诊记录,字里行间都没什么求生的念头,可他之前见阿遥的时候为什么丝毫没察觉他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什么我从来没觉出来过他病了...” “抑郁症的可怕之处其实就在于不能轻易察觉而又会被随意忽略,有些人已经出现自杀行为才被发现有抑郁症状。” “其实长时间的情绪低落,长时间的胃部头部不适,都有可能和抑郁症有关...”李医生看了眼江陵,大概是不想让他陷入内疚,“抑郁症的也是最好掩藏的疾病,病人刻意隐瞒,不到自残自杀的地步,有时同床共枕的人都未必能发现他已经严重到了这个程度。” 江陵没有回家,在病房的楼道里待了一晚上,李医生好心想叫他去休息室里躺会儿,但他怕脱离视线后就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小杨给赵成打过电话,他正往这边赶,自己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蹲下身劝江陵,“人要是醒了,今晚也不一定能轮到你进去,睡一觉醒来没准明天就见到谢老师了。” 话刚说完,监护室的护士走了出来,“人醒了,家属可以进去了。” 江陵忽然觉得压在心上那块石头被人卸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小杨,“醒了...” 小杨跟着激动地点点头,说着朝那边走了过去,“我去跟医生说,让你进去看看谢老师。” 医生得知江陵和病人是朋友关系时,委婉道,“我建议病人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再来看吧,家属看完以后就让病人休息一会儿吧,他刚醒没那么精力见人。” 有时朋友这个身份很无用,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与亲人总是隔着一层,小杨知道见不着人江陵恐怕又得一晚上睡不着觉了,还想替他再争取一下,江陵已经在一旁开口,“人已经醒了,就不急这一会儿了。” “那我叫车送你回去?”小杨没敢说把赵成喊来的事,想着江陵总不能在这儿坐一晚上,“还是我去附近开个酒店,你去休息一晚,等谢老师转到普通病房我就给你打电话。” “不用了,跟着我跑一天了,你去开个酒店休息,我在这儿等着。”不等小杨拒绝,江陵有些疲惫地说道,“去吧小杨,明天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一个人怕不行...” 小杨想着赵成待会儿就过来,也不怕没人陪江陵,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明天才有精神替江陵跑腿,于是应道,“我明早六点就过来,有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 “嗯。” 江陵坐在椅子上,看远处的监护室外站着四五个人,秦未寄进去了一会儿到现在也没出来。 有些奇怪,江陵这会儿挺想谢谢阿遥的,谢他死里逃生,也谢他给自己坐这儿等着他醒来的机会,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多怕一落地就有人告诉他,阿遥没了。 还好。 人活着。 第44章 兔死狐悲 赵成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外面下了点小雨,记者和媒体被拦在医院门外,淋着雨抱着机器也要等着里面传出死讯。 赵成的职业敏感性直觉这事不太对,史诗和秦未寄把这种事放给媒体对他们没好处,可假如不是内部人员透露,媒体们又怎么会人前脚进了医院,后脚就赶来了。 “江陵。” 赵成远远地就看见江陵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本来双眼无神的人看见赵成眼里忽然有了神,“成哥...” 赵成一路小跑过去,江陵身边的亲人就算是祖辈身体都很健康,他没经历过生死之事也没体味过身边人生命走到尽头的恐惧,所以赵成知道,江陵看着好好地坐在那里,但心里一定是害怕的。 “小谢怎么样了?” “人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见着...” 赵成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他早就习惯为了江陵不管什么时间都能赶到,说到底这是经纪人的义务,是助理的义务,却不是赵成的。 江陵手机的屏幕还没熄灭,他低头拧着眉看着网上的风言风语,“成哥,你把微博的密码给我...” 赵成知道江陵想干什么,他的帐号都是星梦管理的,为了防止艺人在社交平台胡言乱语,所以平台的账号都是经纪人统一管理的,江陵想为谢遥吟说话,但不是时候。 小谢一出事,和他有干系的人多少都会被波及,江陵自然首当其冲,有心者借机抹黑说人以群分,粉丝们偏执一词说两个人八百年没有什么联系了,根本算不上好朋友。 江陵此刻要是帮小谢说话,既正中那些有心者的下怀,还让那些为了怕他受影响,赶着替他摆脱干系的粉丝伤心,怎么看都不值当。 “江陵,这么做对你没好处,你也帮不到小谢。”赵成原本想给江陵分析一下这样做的利弊,但心里知道,江陵比他清楚多了。 “我知道。”江陵盯着手机屏幕,“我替他说话,他的粉丝就还有底气些,不然网上连替他争辩正名的人都没有了...” 阿遥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眼里空洞无神,虚薄的灵魂被割裂开一道伤口,连眼前的躯壳都不算完整,少了血肉。 他极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极少这样一脸死相,心理医生说,没有求生欲的人其实就是一架空壳子,修复肉体容易,填补七情六欲难。 江陵放下手里一大早出去买的花,拆开包装一束一束地往花瓶里插,不等着阿遥发现他,江陵慢慢开口,“我来晚了。” 江陵出车祸的时候,那会儿他和阿遥说,不论谁出了事都一定赶在媒体的前面,活着还是死了,隔着千里或是咫尺之间,都要见一面,江陵是最晚得到消息的,比记者晚了一大步。 阿遥从窗外鸟叫的声音里回神,外面的声音也没多好听,但比人进来出去的声音清静多了。 看见是江陵神情微微动容,想抬手时手腕上的伤口扯得发痛,这一道割得太深,那会儿无意识手上下了死劲儿,听史诗的人说自己差点没抢救过来,流了一升的血止都止不住。 多亏人来得晚,不然他都不知道那浑身的血腥味会不会把江陵吓哭。 虽然江陵好像从没在自己跟前哭过。 “不晚,肯定等你...” 江陵手底下的动作忽然变得忙了起来,侧过身不去直视阿遥的眼睛,也不说话,就重复着插花的动作。 阿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服,听上去有些虚弱,整个人都吊着一口气的感觉,“你看...我没死...” 小的时候江陵的玩具被别的小孩儿抢走了,追了四条街跟丢了人,灰头土脸地回去挨了一顿骂,江见奉是个面子撑死道理的人,做不到和邻居撕破脸替江陵把玩具要回来,回过头来还责怪他拿着玩具出去显摆。 那是江陵记事起哭得最厉害的一次,后来他想自己可能太钟爱那件玩具,以至于失去的感受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年纪略长些他就不执着于留下什么东西,那种失去钟爱的感觉都已经淡去。 听见阿遥自杀的消息,好像追了四条街都追不回来,边跑边抹泪的感觉又来了... 江陵一时情绪难以控制,转头看见消瘦的人早就不复当日和媒体互怼,仗着天赋敢上天入地的宠儿,“阿遥,你得爱自己啊,为谁弄丢了命都不值得...” 见江陵抱着他哭得接近失声,谢遥吟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肉体短暂地分离了一会儿,站在第三视角看着江陵哭,竟有种飘离割裂的感觉,像是人在迷离之际回光返照的幻想。 “没有开玩笑,只是突然觉得活着难受...” 他轻拍着江陵的背,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他发现他习惯无视自己的情绪,好像也不甚在意别人的情绪了,反正人不可能一直哭下去,总会止住眼泪的。 但一面又很不愿意看到江陵哭,所以只能抱着他。 就好像到了冬季,路边就快冻死的流浪野猫,虽然没有情欲的加持却仍旧保留了抱团取暖的本能。 住了十多天的院,史诗的人前后来过两次,每次一走阿遥就忍不住崩溃大哭,江陵就不让那些人再进病房了。 每日除了吃喝拉撒,人就坐在床上,毫无生气,半夜的时候又会莫名醒来,看着江陵说,“秦哥是不是刚才来了?” 也许是从梦里惊醒的,阿遥笃信秦未寄一定来看过他,即便婚姻关系走到头,秦未寄也不会真的不爱他了。 第52章 江陵想,阿遥一定是想过自救的,只是自我的能力太弱小,不足以令自己重燃生的希望,就只能迫切从外界找爱来支撑活下去的欲望。 “嗯,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 阿遥忽然眼神有些涣散,“你下次叫醒我好不好,我还没跟秦哥认错呢...” 连着问了三天,阿遥突然就不再问他了,医生送来大把的药,一天到晚输不完的吊瓶,迟迟不愈合的伤口,让谢遥吟偶尔也会精神恍惚,只可惜没盼到秦未寄却等来了何南泉送的解约书。 谢遥吟一直觉得星梦是一个冰窟,周吝这人不讲情分,商人对于舆论的运作总是天生带有敏感性,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及时舍弃。 这世界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体,星梦如此,史诗也不会成为例外。 江陵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出听墙角的事,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重重地磕在墙上,把病房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秦未寄呢?人还没出院呢,你们就赶着过来想把人甩干净...” 何南泉怕谢遥吟不肯签,甚至叫来了公司的法务一起,今天本着若好言相劝不成,只能来硬的,他看了一眼江陵,枪灰色的镜框显得人有种莫名的公道感,“私人感情上我是向着小谢的,但是公司不是未寄或者我一个人的,我们也只是为了公司整体利益出的权宜之计,风声一停,小谢还是史诗的人。” 说的义正言辞,好似卸磨杀驴只是无奈之举,江陵没有见过这样伪善的人,即便是许新梁,谈起昔日同窗几年的赵成,那些年虽打心底里瞧不上赵成,但听说他被开除语气里都难掩遗憾。 何况,这样同他们朝夕相处,真诚相待的阿遥。 江陵冷笑一声,史诗现在是既想不念旧情过河拆桥,又不想阿遥憎恨他们,还要留个美名。 星梦再不济,周吝都不屑做这当婊子立牌坊的事儿。 顾及着阿遥,江陵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只是听上去还是叫人觉得刺耳,“史诗的公关团队养了多少闲人,你们内部自查过吗?别说大风大浪了,我怕一阵风过来,就把你和秦总吹倒了。” 何南泉倒没因这话变脸色,还是那副万事都只求个公允的态度,“多谢提醒,内部要是真的出了问题,我一定解决。” 拿到了阿遥的解约书,何南泉也不想在这里多逗留,轻轻拍了拍阿遥的肩膀,“好好养伤,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泉哥...”谢遥吟喊住他,何南泉一天来几次他都没敢问,“秦哥真的不想见我了吗?” 何南泉的眼神怜悯中有夹杂着冷漠,直言道,“小谢,人要向前看。” “江陵,麻烦你照顾小谢了。” 江陵出门打算去餐厅随便吃点东西,没想到何南泉在病房外等他。 江陵冷冷地看向他,仿佛时间再久一些,都能看穿眼前这人心里的妄念,“谢你一天四五次地来刺激阿遥...你明里暗里挑拨他和秦未寄的关系,居心不良啊何南泉。” 何南泉的面容终于有了其他的神情,被人一语说中的心虚和羞愤,这样的神情只维持了几秒便让人看不出端倪,像是故意刺激江陵一样,笑道,“出于人道主义,史诗会给小谢一笔钱,他在圈子里大概率是混不下去,小谢是净身出户,以后没什么收入也不是个事儿,等舆论消停了,我会私下给小谢介绍一些...赚钱的活儿...” 何南泉刻意加重“赚钱”两个字,江陵不知道何南泉这样落井下石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早盼着阿遥树倒猢狲散的这一天,而今终于小人得志。 “你可能听说过,阿遥在星梦拿到的第一个大资源,是我给的。” 江陵语气很平淡,丝毫没有因为何南泉的话而失了理智,“那时候我们两个素不相识,我只是觉得他有天赋又怕他走了歪路,才给了他机会。” “但现在,阿遥是我的朋友。” 言下之意何南泉听懂了,江陵身后有星梦他不得不顾忌,但有时是靠山也是挟制一个人的铁链,“我劝你不要掺和小谢的事,你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自保吧,星梦看了你在社交平台的站队估计又要忙活几天了,我已经和你们许副总通过电话说了你在医院的事,你还是想着怎么回去和你们周总交待吧。” 赵成提着生煎包赶过来给江陵送,听见何南泉的话,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过来,“你放心吧,我们星梦出了名的护犊子,不然他许新梁靠什么坐上副总的,诶,听说何先生还是个经纪人,秦未寄没给你个副总当当?” 等人悻悻而去,赵成把生煎包给了江陵,见他没有接悄声道,“江陵,没事吧?” 江陵看着何南泉走远的身影,忽然想起新婚当晚,阿遥曾给他说,“你也知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泉哥这么照顾我,我早就当他是亲哥了,江陵,我在北京有家了...” 在利益圈里讲感情除了被辜负也没什么再好的结局了,江陵总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 明天再更一章 第45章 万艳同悲 “许副总,《断事官》的主演真的要换人了?” 公司里全是人精,闻着点风声就赶着凑上来问,巴不得他们手底下的艺人能被这块天降的馅饼砸中,许新梁看破不说破,隐晦道,“按理说应该从公司内部挑,但是罗导都瞧不上,最后选中谁就看谁的命好了。” “好好的怎么就把江陵换了呢?”那人瞧了瞧周围,压低声音,“我听说江陵得罪上面了,两个人闹解约官司呢?” 许新梁也不知道这话怎么越传越离谱,但是要再不往回收收,谣言越传风越大,“江陵身体不太好,因为剧组的拍摄强度太大才暂停工作的,两个人要真有矛盾,周总还至于亲自给他挑经纪人吗?” 看着许新梁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经纪人资料,那人才后悔把背后议论的蠢话,捅到许新梁面前,赶紧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胡说的,当时听了我就觉得不可能,谁走也轮不着江陵走啊,谁不知道周总有多看重他啊...” 许新梁推开办公室的门,言语里护着江陵是他刻意的举动,倒不是说他对江陵有什么恻隐之心,完全是他作为下位执行者揣测上位者心思的产物,他摸不准两个人感情的事,但好在摸得准周吝的脾性,也就能准确无误地调整对待他身边人的态度。 现今的情况,江陵在周吝这里还举足轻重的地位,何况人越得意未必不会有人看不过眼使绊子,人越失意,也未必不会激起什么人的怜悯。 “周总,经纪人的资料都调好了。” 赵成一走,周吝在对江陵经纪人的选择上格外上心,其实他知道十个经纪人绑在一起都比不过赵成对江陵的用心,情感驱使和金钱驱使的用心程度虽不能相提并论,但后者站在商业的角度,对江陵或许更有帮助。 周吝翻了翻桌子上的资料,林新梁基本把这些资料都提前过目了一遍,以防周吝问起,自己能给予及时的反馈,但周吝翻看了很久都没有开口问他的意思。 许新梁立马领会,在江陵经纪人的事上,旁人是不便插手的,许新梁只能趁着周吝选人的功夫顺带说说别的事,“魏总那边已经给了回应,你们是旧相识,入股的事应当会谈得很顺利。” 房地产商入股星梦,除了能带给星梦雄厚的资金实力,更要紧的是两方的协同发展对于双方都是良性的,房地产商说到底是为了借助影视公司的高回报率给公司注入新鲜血液,让行业能流动鲜活起来。 而对星梦来说,有经济支柱的加持,能更好地发展实体经济,未来十几年都不必畏手畏脚,总之对星梦百利无害。 周吝没有抬头,应了一声,“嗯。” 眼下看来,对星梦攸关生死的大事在周吝可控范围之内,反而选经纪人的事更棘手一些,“史诗的何南泉昨天跟我通了个电话。” 周吝没有理会,等着许新梁的下文,“告了江陵一状,话里话外都在说江陵已经干预到了他们史诗内部的事,听说还在医院骂人了。” 周吝终于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沉稳,“说脏话了?” “看何南泉兴师问罪的架势,应该是。” 周吝冷哼一声靠在椅子上,脸上已经有了愠色,“谢遥吟出事他不急着处理,倒有功夫跑我跟前告我的人状...” 周吝低头漫不经心翻起了手里的资料,冷冷抛下一句,“谢遥吟在圈里也算是风光到头了,叫人体面地退圈吧,也算我这个老东家给他尽一份绵薄之力了。” 许新梁明白了周吝的意思,犹豫道,“我担心,何南泉是借刀杀人。” “这把刀借他了。” 何南泉和谢遥吟有什么私人恩怨不知道,但显然有人暗中作梗,借着东风想除了眼中钉,殊不知再大的公司都忌讳从内部出了乱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不是从内咬破一个口子,可能几年都撼动不了史诗在影视业的地位。 第53章 “需要我给史诗那边递什么话吗?” 周吝想不出江陵骂人的样子,但知道定然是被逼急了,当初江陵刚进公司的那个年纪,同龄的人打个游戏都能骂一夜的脏话,江陵被导演为难大冬天迎头泼过来一盆冷水,人在原地愣了几分钟,都没说过一句脏话。 但周吝以为他就这么忍了的时候,江陵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能不演了吗?” “能。” 江陵停顿了几秒,“我能泼他一盆水吗?” 周吝承认他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然后又严肃地告诉江陵,“不能。” 一盆水泼爽了,江陵的职业生涯可能也就断送了。 周吝还曾感叹过江陵的好家教,问他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没骂过人。 江陵想了想,“小时候可能说过,做了这行不敢说了,也许我积些口德以后出了什么事,别人也不会对我恶语相向。” 那会儿的江陵还很天真,以为好因能结好果,善恶都有毁誉。 “江陵说脏话连我都没听过,叫他回去偷着乐吧。” 阿遥出院后,江陵就把他接回了自己家,一想到他出了事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江陵跟着心情低落了好几日。 好在阿遥总是尝试自救,休养了一段时间,精神状态好些,网上舆论翻腾够了消停下来,江陵就想着还是要阿遥尽早投入工作当中,好的作品有时能抵消许多负面影响。 江陵手里没有电影资源,只能替阿遥联系一些电视剧导演,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 考虑到阿遥的负面影响还存在,江陵只能去找几个话剧导演,虽说商业营利性不好,但对磨练演技是有好处的,不至于在阿遥重整旗鼓的时候,反而演技倒退。 但江陵没想到,这些话剧导演全都拒绝了。 后知后觉,江陵才反应到,阿遥应当是被什么人封杀了。 许是看江陵为自己奔波的太辛苦,谢遥吟也不愿意就此沉沦下去,下定了好久的决心才打算为自己重新找个经纪人,大不了重头再来。 没想到,一出门就处处碰壁。 直到他顶着一个巴掌印回来的时候,在沙发上坐了许久,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可一切又好像是命定的结果。 “谁打你了?” 江陵看着阿遥肿起来的脸,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说话啊,大不了以后不拍戏了我养着你,谁打你的你去给我打回来!” 阿遥摇了摇头,发觉自己也没有因为这一巴掌多生气,只是觉得在北京再待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命又得搭进去,“江陵,我打算离开北京了...” 送阿遥走的那天,天气不太好,阴沉沉可就是不下雨。 阿遥一路上没说什么话,走的时候回头抱了抱江陵,然后一言不发地越走越远。 人有时一定是不甘心的,可总被迫接受一些辜负过去的结果。 江陵也没有挽留阿遥,他甚至觉得,娱乐圈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连带着快要压得自己都跟着窒息。 “以后我做了影帝,你做了视帝,咱们星梦双星在圈里面横着走!” 转眼间笑容明媚的少年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出了北京。 江陵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很多人,跪倒在资本脚边的付灵书,拿着身体被权贵取乐虐待的江昭,自好却无人扶持英年退圈的李福清,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李鸿源... 真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悲。 -------------------- 有点短~ 第46章 抱团取暖 星梦高价挖来一个金牌经纪人,本名叫宁平安,人不如名那样只求平安,听说还挺能折腾的,拿命折腾的那种。 早年十六七岁的时候混迹在香港那边,机缘巧合做了这行前前后后捧红了十多个歌星和影星,星梦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找了这么个人物来做他的经纪人。 杀鸡焉用牛刀,他也得能消受得起。 江陵其实有过混日子的念头,原先觉得二十年很长,可一转头将近一半的日子都快熬完了,曾经想着早晚有一日成名,除了是真的爱这行,更多的是想金钱自由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完全的话语权,现下看来意义不大。 没钱的时候做不了自己的主,有钱的时候更做不了。 所以江陵的那股执着劲忽然没了,不在乎楚伯琮就这样白白拱手让了人,也不在乎宁平安能不能叫他在圈里迎来第二春,第三春... 要是可以,演几年不挣钱的话剧,或者把这些年挣得都投进去博自己一乐,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惜了,周吝不许,那帮股东们更不可能允许。 “太懒散。” 这是宁平安看了自己这些年的演艺经历后,撂下的第一句话。 太冤枉... 也就这两年和公司闹得不愉快,工作三天两头被停,前些年公司和人对赌的时候,他几乎全年无休,虽说不算勤奋那一挂的,但也绝对算不上懒散。 江陵不服,可他现在不喜欢和人顶嘴,与人口舌之争更累。 宁平安挺欣赏周吝的处事风格,商业上行事不留情,投资眼光又非比常人的犀利,但他不理解周吝为什么对公司的艺人,尤其是江陵这样的头部,反而管理得过分松散。 治标要治本,所以宁平安先批评了周吝,“周总,公司的影视投资固然很重要,但对艺人也要上点心。” “我原本还疑惑江陵这么好的条件,又有这么大的公司做后盾,怎么这两年发展开始退步,时尚资源圈连挤都没挤进去,更别说排个名次了。” 宁平安用手戳了戳江陵的资料,不留情面地斥道,“作为艺人商业演出和代言活动少得可怜,曝光量高的综艺活动更是一个都没有,演员这碗饭本来就端不稳,你不给他往里面添东西,他能吃饱吗?公司能吃饱吗?” 周吝被训得脸色难看,在宁平安的嘴里他成了个压榨艺人还不提供资源的奸商,但意外的是,平时说一不二的人,毕恭毕敬地低头认错,“是我的问题,这些年对江陵疏忽了。” 转头又看向问题更大的江陵,私下也打听过江陵这些年稳坐头部,是和自身条件脱离不了干系,但做这行的门槛已经越累越高,要脸蛋有脸蛋,要演技有演技,仍旧在圈子里混不出日子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江陵更多依仗的是,他是陪星梦从一开始就走过来的老人,所以层出不穷的新人即便再优秀,在资源上都低江陵一头,这是他的优势得抓牢。 资源跟得上,曝光量却总落后一大步,摆明了在这里拿着天赋当消耗品,白白浪费。 “江陵,我知道你在公司里八九年了,地位一直很高,公司的资源都以你为先,但是人要是不上进,再好的资源都砸不出一个顶流,你要不拿着自己有限的职业寿命去拼一把,早晚得体会到圈里更新换代的残酷。” 说完就看见坐在对面的人不知道在垂头想什么,宁平安以为自己这话太重,江陵一时接受不了,刚想放软语气鼓励两句,就见周吝在他面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回神,听老师讲话。” 江陵对上周吝的目光,怔了两秒想起自己这会儿在哪儿,稍稍坐直身子,看着宁平安礼貌道,“您讲。” 宁平安看着他良久,然后摇着头叹气,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似乎是在感慨分明老天赏饭吃,怎么偏偏这样不思进取,他看着周吝,望闻问切后说出病症,“江陵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事业心。” 事业心这种东西,得益者最在意,江陵在其中能体会到的好处已经越来越少,自然也就越来越淡。 周吝其实不认可宁平安的话,江陵要是没有事业心,在剧本的选择上就不必那样严苛,也不用为了播出数据焦虑得整夜睡不着,他虽然不争出头的机会,却仍旧有凡事想做到最出色的野心。 “所以请您过来,托他一把。” 宁平安既然应承了周吝过来,就是奔着让江陵更上一层楼的想法,“有我在,当然是要叫他在影视圈里,成了唯一不二的存在。” “江陵,有什么想法提前跟宁老师说。” 他没什么想法,无非就是公司怎么说他怎么做,反正最终都是周吝做主,现在又多了个宁平安,轮不着他替他自己操心。 “我听安排。” 赵成激动地瞪大眼睛,“他给你接综艺了?” 江陵不是反感综艺节目,而是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沉闷没什么综艺效果的人,担心为求曝光量反蚀把米,破坏了人设,对待播剧都有影响。 “没有。” 他在代言和其他的事上做了妥协,宁平安没理由非要安排给他不擅长的事,“多接了些代言,我分身乏术,他也不好硬塞给我。” 赵成知道江陵现在处境,不适合去直接拒绝公司的安排,但是宁平安这人他多少有点耳闻,对手底下艺人一点也不手软,人的精力有限,商业活动太多,江陵是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到演戏当中,他对自己要求又高,这样下去是恶性循环。 第54章 “我不是说不支持你接商业活动,我是怕影响到你拍戏...” “没所谓了。”江陵盯着锅里的汤煮开了,把火调到了最小,“他们觉得怎么有商业价值怎么来吧。” 赵成惊愕这话竟然是从江陵口里面说出来的,江陵以前在事业发展上是有自己的原则的,嘴上说听安排,但要违背自己的职业规划,他是不会让步的。 自己虽然劝过他骨头不要太硬,可也没想过江陵会妥协,“什么没所谓,一年待在剧组里拍戏,和一年满世界的飞是不一样的,你得考虑好。” 江陵把炒好的菜端到赵成面前,笑着给他布好碗筷,安抚他逐渐激动的情绪,“随他们去吧,反正一年就三百来天,再折腾也变不成四百天。” 江陵没再说这事,只是把刚煲好的排骨汤给赵成盛了一碗,“我最近口味比较淡,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算起来江陵有七八年都没做过饭了,当初希望他饮食能规律清淡点,真自己动手下厨了,赵成就像个溺爱子女的父母一样,不愿意他这么辛苦,“你想吃什么外面餐厅都有现成的,干嘛要自己做啊...” 江陵不以为然,做菜这事儿不难,小时候也试着做过,虽然不小心点了厨房,但好歹上手简单些,“听你的话,顾惜点自己的身体。” “江陵,有些话我最后劝你一句。”小谢的事给赵成也敲了个警钟,他和江陵从来没想着越过星梦做事,手头的资源全是通过公司去谈,一点没留私,但凡他当初手里能留几个,也不至于被人毫无顾忌地撵走,“我知道你对星梦有感情,但很多时候你要给自己留点退路,假如有其他公司愿意给你出违约金...” “成哥。”江陵打断赵成,他知道赵成想说什么,利益这种东西容易叫人在一个地方生根,连根拔除非得两败俱伤,要真是违约金这么简单,江陵早就有离开星梦的资本了,“结果都一样,就这样吧。” 赵成前些日子还在庆幸,小谢走后江陵没有受他的影响,人跟着一蹶不振。 现在回头看,江陵的情绪有些过分稳定了,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扯着往东绝不向西,任凭着人对自己的事业指手画脚,都没有反抗的念头。 比起一蹶不振,赵成更怕江陵这种连反抗都懒得反抗的消极态度。 赵成从江陵的冰箱里找出两瓶啤酒,是江陵做菜剩下的,本来打算小酌两口再跟江陵谈事,没成想江陵摇了摇头,“最近在喝中药调理胃,就不喝酒了。” 江陵以前没那么顾惜自己的身体,看着赵成疑惑的眼神,江陵不好意思地笑道,“阿遥出事以后,我有点开始怕死了...” 江陵不作陪,赵成就只能自己闷头喝了两罐,鼓足勇气后才张口,“我准备回老家了。” 洗碗的手忽然顿住,江陵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赵成,“为什么?” “北京花销太大,房租也贵得吓人,我不想给你嫂子太大压力。” “星梦开你多少钱,我照样给...” 江陵没有任何犹豫,开口就是挽留,换作从前他其实很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北京这样好的教育条件,赵成都不愿意和孩子留在这里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但他眼下考虑不了这么多,一门心思想留住赵成。 “我给双倍,你知道在钱上我从来不亏待你...” 赵成蹙着眉,他其实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江陵,可在北京找到的工作维持不了家里的开销,他不想自己虚长江陵几岁,还反手找弟弟要钱,“升米恩斗米仇这道理你不懂啊?给我太多了我会不知足的...” “江陵,你的钱都是你一部戏一部戏攒出来的,不是一阵风就刮过来的,别人不知道但我不能装不知道。” “不光是我,你爸妈那边你也不要汇太多钱,除了你自己没人会心疼你的钱,他们张手就来觉得你挣钱容易,指不定把钱都花给谁了...” 说到最后,赵成有点难受,“你别傻。” 钱要是留得住一个人,江陵不觉得可惜,“我愿意给你。” “但我不愿意要,我现在为人父是要做榜样的,我伸手找你要钱我成什么人了?”赵成语气坚决道,“我和你嫂子考虑了很久,拿着家里的积蓄回老家做个小生意,这些年工作疏忽了家里人,这次回去也能离两边的老人近点。” 钱的事上江陵能帮忙,人的自尊心满足上江陵没法儿做到两全,说到底,他希望赵成留下来初衷也很自私,阿遥已经走了,江陵怕自己在北京孤身一人。 江陵迫切与人抱团取暖,却又实在找不到留下赵成的理由,最后只能认了这个结果。 “也好,也好...” 第47章 前途未卜 宁平安这人颇有些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经他手带过的艺人业务能力过硬是其次,主要商业资源门路广,许多赵成那边摸不着的门槛,宁平安一场饭局就能定下来,江陵得承认,他是个再优秀不过的经纪人。 “星梦还是舍得为江陵下血本的,把您给请出来了。”maries在中国区的负责人温岭是被宁平安一通电话约出来的,这个英国品牌的创始人是个纯正的英国贵族血统,听说一向看不上中国人,骨子里头有些排外,要不是这些年国内发展得太过迅速,叫他们看到了中国市场的前景,说不定坐在这里的温岭都不存在。 温岭一得空,宁平安就带着江陵巴巴地从北京赶到了广州,人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拉着来了酒局,宁平安不像周吝,还许江陵维持一份不低头的清高,明令为了这个代言,江陵今晚姿态必须做足,酒一杯都不能落。 宁平安不是刻意为难他,江陵心里清楚故意刁难对宁平安没有好处,实在是这个温岭寻常人见不着,maries一般人也高攀不上,宁平安舍出去了自己的老脸,借着交情才能见上这么一面,江陵想起很多年前周吝也是这样... 算了,几杯酒而已。 温岭一开始并不提工作上的事,只是和两个人闲叙家常,聊到尽兴处就端起了酒杯,见江陵动作迟缓就笑着道,“不想喝就不用喝,别为难自己。” 客套话江陵听得出来,不胜酒力也得面色情愿道,“抱歉温总,我酒量不好,怕不小心喝多了失态...” 温岭干笑了两声,她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甚好,逢人就说一辈子不婚不育是她永葆青春的秘诀,语气温和,眼神暧昧,“原来是担心这个,那你放心,我又不怕你失态。” 江陵对这样的事有些敏感,一眼看出温岭眼神里的调情和戏弄,这样的眼神他从前见过太多,但有赵成和周吝在自己也不必理会,好在江陵有心理准备,不指望他们酒肉饱腹后能谈色即是空,况且娱乐圈脱离酒色谈成的事少之又少。 宁平安说,酒与色能带来的一切,付出的成本和代价都是最小的,所舍远小于所得,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仍有许多人出卖色相使劲浑身解数,都拿不到想要的。 江陵也不是被这套说辞说服了,只是懒得去挣扎,与其坚持所作所为是否合乎公序良俗,周吝和宁平安秋后找他算账,还不如逢场作戏,早结束早散场。 江陵看着酒杯中红色的液体,这个不比潘老板那儿的果酒,那是酿着玩的,酒精度数不高,喝到嘴里还是甜的,再好的红酒对他来说入口都是酒精的涩味,江陵的眼越过红酒杯与温岭对视,“温总请。” 温岭抿了一口,江陵已经一饮而尽,事实证明,只要被逼一把,大多数人的底线是可以被一再试探的。 温岭见过不少社恐的艺人,都像江陵一样一场酒局说的话超不过十句,除了埋头吃饭就是坐在一边听别人交谈,但大多数不擅社交的人眼里都有一种惶恐,与人对视时眼神都会闪烁, 江陵没有。 他看人时眼神里没有波澜,周遭的人或是倾慕或是贬低,江陵都荣辱不惊,这样的人是有底气在身上的。 傲骨不是天生的,如果没有大富大贵的家底做倚仗,那就是从入圈以来就没吃过亏。 “江陵没有可参考的商业数据,我对他的市场影响力一无所知,不能贸然用他。” 归根结底,maries代言的门槛不是一般的高,要是谁都能拿得到手,也轮不着江陵坐这儿了。 江陵倒是无所谓,他不过一个商品,是往上面添金还是铸银,是哄抬物价还是薄利多销,那都是经纪人和星梦的事。 宁平安哪里不知道江陵在商业代言上的弱势,早有准备,“江陵已经和‘浮生’签约了,你等我们三个月时间,我让江陵拿成绩给你看。” 上海的玉石老品牌,温岭有所耳闻,但翡翠玉石这东西与奢侈品还有点不同,不是能靠代言人就带动多么大的市场销量,但‘浮生’的份量在国内也足够重。 温岭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机会我就留一次,没成绩我说服不了英国佬,看你们的了。” 宁平安听到温岭这样说,并没觉得这事儿就十拿九稳了,在知道‘浮生’对江陵有代言人意向时,宁平安就私下联系过林苍松,手机里没有详细聊,但林苍松也提到了他选江陵做代言人完全是处于私交,站在生意的角度,他并不觉得找明星做代言人是个正确的选择。 第55章 至于二人是什么私交关系,宁平安没有追究,有这样的门路他省事许多,但即便林苍松都对代言人没做指望,宁平安都必须让江陵在‘浮生’上做出成绩。 他也顾不上江陵刚喝过酒不舒服,没给江陵缓口气的时间,连夜买了机票去上海。 江陵没什么怨言,因为的确太累,假如心有不忿人只会更累。 在飞机上眯了一会儿,江陵没有睡沉,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了阿遥,他和阿遥已经断联了很久,这人真的狠心,让江陵夜晚睡不着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为了给阿遥谈资源江陵联系了不少人,相熟的导演跟他通过气,阿遥被封杀的事和周吝有关系,和周吝朝夕相处多少年,除却翻脸的时候,江陵见过周吝太多温情的模样,从来没想到他一句话能叫阿遥在圈子里闻若无人。 在此之前,江陵从来没有想过,演员这行究竟能做多长久,他总觉得只要周吝放他走,哪怕巨额的违约金,哪怕再也不能靠演戏傍身,哪怕明日就没人再记得他了,他也能说走就走。 可二十年的合约根本困不住一个执意要走的人,江陵是因为自己才无法脱身,他不能玩一时志气,他人生全部的价值都在演戏里,他得为自己的以后负责。 假如,周吝哪天转过头来封杀的是他,江陵不觉得自己有对抗的能力。 阿遥,我也能为了前途未卜而感到害怕是吗? 睡了没多久江陵就被叫醒了,他身上没有酒气,但其实人沾点酒就昏昏沉沉的,宁平安大概是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江陵看上去又没什么异样,否则应该打死也不会这会儿带着他谈代言去。 宁平安一下飞机就联系了林苍松,挂了电话后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江陵,“你和林董是什么私交?” 江陵不懂他的意思,人反应也迟钝些,“嗯?” “他说,约在家里见。” 其实告诉他林苍松和周吝的关系也无伤大雅,但他拿不准周吝的心思,怕多嘴反而不好,而且他和林苍松只见过一面,亲近不到哪里去,轮不着自己说道他们的关系,“我和林董没有私交,是公司的资源。” 好在宁平安不在意这个,他只在意代言能否拿到手,某种意义上,与这样的人相处江陵觉得反而轻松。 起码宁平安不需要他提供什么情绪价值,只需要他提供商业价值。 “江陵,拿下‘浮生’的代言,你的起点就是别人的终点,要是能借势拿下maries,你时尚资源的门路就更上一层楼了,在圈子里才算真的站稳脚跟。” 江陵没有附和,只是大脑被究竟暂时麻痹,不过脑子地说了句,“那还会被人轻易封杀了吗?” 宁平安愣住,惊讶江陵怎么问出这种话,但他的眼神某一瞬间赤诚与恐惧并存,宁平安顿了两秒问道,“你得罪过什么人吗?你有星梦怕什么...” 江陵没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开始杞人忧天,“没有,随口问问。” 第48章 不可以吗 上海的别墅里种了一院子的木莲花,九月江南花事休,唯独这些芙蓉花开得正好。 老两口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摆弄花草,到了这个年纪,闲暇时间都是和这一院子的花打交道,人看着已经没了年轻时一身的铜臭富贵味。 周吝不爱养活物,也不爱养这些死物,林苍松总说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寄情于物,情感获得最匮乏的年纪偏偏是渴望吸纳最多的时候,周吝懂他,若不是如此哪儿想得起他这个外孙。 家里的佣人都是在林家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外祖母念旧,老物件都没换,别说陪了这么久的人。 周吝很少回上海,家里的佣人和他不熟,见他进了院子有些拘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也并不十分热情地把人往屋里迎,操着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回来啦,快进屋来吧,你外婆正念叨都这个点了怎么你还没到。” “嗯,飞机晚点了。”周吝把手里提的盒子递给阿姨,凡他过来总不会空着手,“我给外婆带的燕窝,您把它放到冷藏里吧。” 阿姨没有立刻接过东西,站在台阶上打量了周吝一会儿,见她没动作,周吝轻轻抬眼看过去,九月的夜里忽然萃了两分的冷意,挑着绳子的两根手指随意地动了动,冷声道,“怎么了?” 对上他的眼神,阿姨才回过神来接过周吝手里的东西,满屋上下没人当他是这里的主人,自然也没拿他当个客人,即便来个不相干的人,他们也会下意识接过客人手里的东西。 就是习惯这样,拿周吝当个不甚陌生,却也不认亲的外戚,甚至比不上自小和林家来往的表亲,只是忽略惯了,却没发现,周吝这三五年变化何止一般大。 她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了,林苍松年轻做生意时脾气也一样阴晴不定,这么多年不说应对自如,心底里反正是从没慌过。 但周吝方才的那须臾间的冷硬,他们这种见惯世情冷暖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这人没什么感情可言。 “你外婆上次还特意嘱咐过你,又不是走亲戚谈家常的,不用回回来都带东西...” 说着,周吝已经只身进了门,没再理会她。 瞧着他的背影,阿姨已经记不起来好多年前周吝头一次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是什么情景,反正没这样从容不迫的气度,穿得不修边幅,人也邋邋遢遢,最重要的是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四处转,瞧着什么都稀奇,看着很讨人嫌。 反而是走在前面的林宿眠打扮得不辱没上海千金的名头,衬得身后见了生人就躲闪的人,更拿不出手。 当时他们还私下议论过,林家这样显赫富贵的家世,林宿眠这样千金万金的小姐,瞎了眼跟了那样的乡毋宁,生下个搬不上台面的小赤佬。 都说林家到了林苍松这一代算是富贵到头了,没成想,金窝里还能出个金凤凰,可惜和他们不是一心的。 “太太,阿吝回来啦,还给你带了燕窝。” 阿姨常年待在林家,什么一寸一金的没见过,也不是很在意周吝带来的东西贵不贵重,就像提着个寻常物件,随手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周吝瞧了一眼,也不在意,礼到情意自然到,就是转头扔哪儿去,他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季燕回听见声音,把书放下缓步走了过来,她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说话很有腔调,举手投足还保持着优雅,“人回来就好啦,还买什么燕窝。” “外婆,最近身体还好吗?” 周吝是会说上海话的,经常听着林宿眠和周海成,拿着两地方言吵得不可开交,鸡同鸭讲一般自说自话,久了,自然就耳濡目染。 但周吝同他们说话从来不说上海话,方言是有归属性的,自己还没想过,落叶归根,人死埋入土的地方,会是上海。 “我还好,就是瞧你又瘦了,别总是忙工作不吃饭,身体遭不住的。”埋怨了两句,看见柜子上的燕窝,立马蹙紧眉头,“阿姨,那燕窝哪能就随手放在那里呢,要赶紧放到冷藏里啊,哦哟,别糟蹋好东西。” 说罢也不等阿姨动手,就把东西提到厨房,人眼可见的珍视。 “阿吝,先坐下喝杯茶吧,等先生谈好事咱们就用晚饭。” 周吝点点头,随口嘱咐道,“准备简单点就行。” “那可不行,先生那儿还有客人呢。” 林苍松要是有公事忙,也不会叫自己大老远赶回来吃饭,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姨,“什么客人?” 话刚说完,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二人目光交融的时候,楼梯上的人明显怔了怔,连脚步都顿在原地。 江陵扶着楼梯把手,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冷骄矜,在娱乐圈万艳相争的浑水里,有种讨人厌的背离感,但在这上海软红香土的大宅里了,却分外融合,彷佛他就是这里的小少爷。 看着周吝眼里质问的意味浓厚,江陵面不改色,“来谈生意。” 周吝也不问他来谈什么生意,左不过就是‘浮生’的代言,他把外套递给阿姨,“来家里谈生意?” 江陵沉声反问,眼里还留有天真,“不可以吗?” 周吝感觉,江陵的神情彷佛下一句就要说,那你报警吧。 周吝轻哼一声没理会他,他对江陵的底线时高时低,有时见一眼就会心软,就像现在也不很在意他朝自己伸爪子。 阿姨见两个人气氛有些不对劲,笑着在中间打圆场,“阿陵,别站在风口了,快下来准备吃饭了。” 说完季燕回从厨房出来,笑眯眯道,“你瞧他俩,名字都般配。” 听林苍松说起周吝的婚事,她一开始是希望他和常人一样能成婚生子的,多少代人能繁衍至今可不是靠着男人与男人就能做到,但又清楚,他们做不得周吝的主。 好在今天见了江陵,模样门第般不般配先不谈,她看中的是江陵的性情。 季燕回想让两个人单独待会儿,有意道,“院子里摆好桌子了,你们先去外面等着吧。” 第56章 周吝也看出来,今晚这顿饭就是外公外婆专门约着人过来乱点鸳鸯谱的。 江陵坐在院子摆好的餐椅上,刚见了周吝的确心虚,但转头一想,宁平安做主在前,林苍松邀请在后,他被迫过来也没人问他的意见,有什么好解释的。 喝了杯热茶胃里好受些,江陵就坐在那里不言语。 周吝坐到他身侧,虽然味道很淡,应当是刻意洗了澡才过来的,但周吝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人身上的疲乏劲很明显,看上去不过是在正经场合强撑着,周吝冷声问道,“从哪儿来的?” “广州。” 周吝不记得他有什么通告在广州,“去那儿干什么?” “谈代言。”江陵抬了抬眼,那阵酒劲还没过去,他闷声道,“还不知道能不能谈得成。” 也许是江陵眼里的疲惫太过明显,周吝瞧着他难看的脸色有些心软,找宁平安来的时候,周吝其实是做好了准备把江陵回归商业化的。 他对江陵很多时候难免手软,所以白白放任他在圈里面挑挑拣拣这么多年。 周吝也很清楚在宁平安手里,江陵是讨不到闲的,哪个稍有名气的艺人为了前途不是这样无休止地连轴转,但人一站在自己跟前,狠下来的心就有些松动。 “喝酒了?” “嗯。”江陵手里端着阿姨倒好的茶喝了一杯,希望解解酒,人能稍微清醒些,“maries的那个女经理,对我还挺满意的。” 自从把楚伯琮的角色拱手让了人,江陵就没再为自己争过什么,连在经纪人的选择上他都没说过一句不满意。 周吝压制着江陵迫使他服从,但人真服从了,心里又有种异样的愤怒。 “宁平安呢?” 江陵抬了抬下巴,朝楼上看去,“你再去晚点,‘浮生’的代言合约就要签了。” 知道江陵的话有故意拱火的嫌疑,周吝端着茶杯坐得稳当,不气反笑道,“给你多少签约费啊?” 江陵抬起手腕,翡翠镯子在白日里显眼争辉,月光下也毫不逊色,“反正没你的镯子值钱。” 周吝忽然很想伸手抱江陵,两个人见面机会太少,稍微有点隔阂转眼见了都跟陌生人似的,他贪恋江陵的身体却不成瘾,毕竟征服心比征服肉体要有成就感得多。 本意上,他心里楚伯琮唯一的人选是江陵,也知道演了这部戏,江陵往后的星途会顺坦很多,但有时候,人在高位总有一念之差。 “最近有看上什么好本子吗?” 江陵侧头看着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他还是笑自己,也许是在笑资本得意时滥情,翻脸时又无情,江陵感觉没意思,“没什么好剧本,我听你们安排吧。” 见江陵皱着眉头有些难受的样子,周吝叫阿姨换了壶滇红,嘴里面责怪道,“我什么时候说,宁平安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的,难道今天这酒不喝我能把你怎么着吗?” 左右都是错,江陵懒得再辩驳。 过了许久都没人出来,院子里的木莲在灯光下生辉,北京很少见的花在上海开得这样好。 这些日子跟宁平安见了不少品牌商,被人挑拣审度商业价值的滋味并不好受,倒也有些闻了风声赶来的小品牌,但宁平安瞧不上那仨瓜俩枣。 他奔着maries来的,不会让江陵自降身价。 江陵虽然不是过分自信的性格,但骨子里面没觉得自己比什么人差过。 可高奢品牌在同量级演员的代言选择中,因为江陵没有可参考的拉动品牌能力,只能成了备选的那个,没人会拿着几千万的代言费去赌江陵的明星效应究竟有多大。 要不是周吝的关系,可能‘浮生’的代言也不会谈得这么顺利。 所以,江陵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和林家人来往,也不得不来。 原来,人的骨头是真的能被养软。 第49章 可不许这么糟蹋人的身体 等着菜都上了桌子,林苍松和宁平安才姗姗来迟,两个人相谈甚欢看来合约已经签了,代言的事板上已经钉钉。 宁平安看见坐在江陵身边的周吝,在原地顿了好几秒,他不知道几人之间的关系,以为是江陵把人叫来的,“周总怎么过来了?” 周吝等得稍稍有些不耐烦,回过头对着林苍松叫了一声,“外公。” 宁平安左右看看两人,林苍松笑着拍了拍周吝的肩膀,跟他得意地介绍道,“这是我的亲外孙。” 宁平安觉得奇怪,既然‘浮生’是周吝外祖家的企业,那江陵代言不过张张嘴的事,怎么两个人对这层关系都闭口不谈。 以他多年的见闻经验,周林两家,多的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 “江陵怎么也没跟我说。”宁平安略有些责怪地瞧了江陵一眼,转头又扯着嘴角攀上了关系,“原来是一家人,这下咱们合作就是‘亲上加亲’了。” 林苍松笑而不语,周吝的神情琢磨不透,江陵坐在一边感慨,看来不管到了什么年岁,地位只要不匹配,都免不了要经历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场面。 跨过商业代言的第一道门槛如此高,江陵应当是高兴的,可惜他试图让自己愉悦一点,还是做不到。 也许从周吝一坐在身边,他就能感知到那一片低气压,所以也带动得自己情绪没法高涨。 周吝不高兴。 拿他们家个代言就这么甩脸子,资本家果然小气。 季燕回坐下等了一会儿,打算叫他们动筷,瞧见两个人说个没完,蹙着秀眉嗔怪道,“聊起生意就没完没了,两个孩子还等着你吃饭呢。” 季燕回虽出生在上海的高门大户中,但绝不是目中无人那一类,她很贴心,怕说上海话江陵听不懂,显得主人家不礼貌,和林苍松讲话的时候都说得普通话。 林苍松似乎还在回味和宁平安一见如故的喜悦,三步一笑,人都跟着爽朗了。 “等我们做什么,到了饭点你们就先吃啊。” “你就算了,客人在呢我能不等?”季燕回让阿姨趁热盛了几碗汤,“我让阿姨熬的骨头汤,这棒骨上面的肉都剃清爽了,好喝得不得了,你们快尝尝。” 江陵胃里正不舒服,想着喝点热汤缓缓,没想到他尝了一勺就蹙起了眉头,林家人吃饭清淡,这骨头汤一点佐料味道都没有,碗上飘着的一层油脂差点让江陵忍不住吐出来。 一抬头,季燕回正含着笑看着他,“觉得味道怎么样?” 江陵原本就是个不爱拂人面子的人,何况对面坐着的是周吝的外婆,只能忍下不适笑道,“很好喝。” 季燕回听着这话很满意,“喝完再叫阿姨给你添一碗。” 左右就是一碗汤,又不是砒霜毒药,江陵不相信一口气喝完还能把自己毒死不成,刚准备硬着头皮喝,忽然一只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走。 周吝瞧他上断头台一样的架势就知道这汤不合他胃口,端过以后倒在了自己的碗里,抬头解释道,“外婆,他胃不好,医生说这几天不能碰油腥。” 季燕回看着周吝在人前毫不避讳的亲密举动,不由抬眼打量了江陵一眼,林家上上下下,外亲的叔伯舅父,院里的保姆阿姨,都说周吝连自己的亲爹亲妈也能十多年不联系,可见生下来就是个硬心肠,没心肝的人。 她也知道,他嘴上外公外婆叫得亲,心里面从没拿他们当过亲人。 季燕回没怪过他,从小没得到过善待的孩子,她从不指望他能多有人情味,也已经做好了即便弥补予他全部的疼爱,也会白费心力,得之无偿的准备。 可现在她觉得,也许人心都是肉做的,看上去再不近人情的人,未必就真的不讲情份。 想到这儿,季燕回看江陵更喜欢了几分,听他不能吃油腥,急忙道,“怎么不早说,有胃病不好硬喝的。” 转头吩咐了一句,“阿姨,你去熬些白粥,里面放些虾仁来,不然喝着没滋没味的。” 江陵其实习惯不在饭桌上挑剔,喜欢多吃两口,不喜欢就少吃两口,在自己家也不可能有这种觉得饭桌上的饭菜不合胃口,立马就去重做的待遇。 头一次上人家里作客,被重视到这种程度,不觉得受宠若惊那是假的。 但江陵一开口,语气总是把人的热情泼凉一半,“林太太,不用麻烦。” 听江陵这么称呼她,季燕回愣了几秒,听着虽然客气尊重没什么可挑剔的,她也不习惯第一次见的外人对自己称呼太亲昵,可就是觉得坐在面前的是两个冰窟窿。 也不知道,都是冷冰冰没温度的人,怎么在一起抱团取暖的。 其实江陵也对她的称呼纠结了很久,他们那边的习惯就是跟着周吝叫外婆,隔一代的长辈跟着叫也没什么意思,但他不想一个称呼惹得人不高兴,叫周吝以为自己真有登堂入室的念头。 “江陵,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他和林苍松虽然见了两次面,除却和周吝这层不明不白的关系,实在到不了聊这些私事的关系。 第57章 换做别人,江陵可能会冷脸下了人的面子,林苍松不能。 “小县城里普通的工薪阶层。” 林苍松猜得出江陵的出身一般,从周吝父亲的身上已经吃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亏,要不是外孙喜欢,他不能同意周吝跟个小县城里出来的男人结婚。 “江陵,你没事就来家里陪我坐坐,阿吝这些年忙得不见人影,你回来就当替他看看我们了。” 江陵不喜欢林苍松话里命令的口吻,仿佛笃定代言一签,只要有了商业上的牵绊,江陵就任他们拿捏了,原先的礼貌客套不装也罢。 “好...” “外公,我一年都见不了他几面。”周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了江陵的碗里,他甚至没抬眼看林苍松,替江陵一口回绝道,“您折腾他做什么,往后我多回来陪您...” 林苍松明显因周吝不顾外人在场的顶撞而不悦,却没办法开口训斥心有亏欠的人,只能蹙着眉头不说话。 “他们工作都忙,非要孩子们回来做什么?”季燕回忙在中间两边周旋,想起江陵一晚上没吃一点垫肚子的东西,就把面前的青团端到江陵跟前,“阿姨一大早出去买的青团,你尝尝阿陵。” 江陵盯着这几块儿青团很久了,吃了一晚上的空心菜,嘴里发涩,谢过季燕回后刚准备伸筷子夹一块儿尝尝,就听见一旁的宁平安提醒似地咳了一声。 江陵的动作顿住,周吝有些不满地侧头看向宁平安。 宁平安解释道,“太太,江陵马上要进组了,我已经断了他的晚饭了,青团更不能吃了。” 说完,回头瞪了江陵一眼,“江陵,艺人要自制一点。” 贺导对艺人的身材管理相当严格,宁平安跟贺导保证江陵在试镜前再瘦十斤,他基数本来就小,最近为了养胃只能膳补,宁平安看着江陵不降反增的体重,立马断了他的晚饭。 他也没有硬要求江陵,只说贺导那里就这一次机会,要是搞砸了自己承担后果就好。 江陵感觉自己已经成了宁平安手里,扯线即动的人偶,他比周吝还晓得什么话最好拿捏自己。 江陵一言不发,收回动作。 季燕回一听江陵不能吃晚饭,立马心疼得瞧着他,她也知道做演员的哪个不是瘦成一把骨头,可江陵本来就清瘦,做了这行连吃饭都受限制,也不知道他爸爸妈妈看了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她这一辈子就生过一个小孩还十几年见不到人,看见小辈儿都觉得亲近,何况江陵还跟自己的外孙有那一层关系,不自觉心里难受,“哦哟,人都瘦成什么样子啦还控制饮食?这么下去身体受得了?” 说着看向周吝,“阿吝,可不许这么糟蹋人的身体。” 周吝倒是从没有要求过江陵控制饮食,他在这个上面其实相当纵容,以前赵成在的时候没少惯着江陵给他买那些热量高的蛋糕点心。 就算是在周吝这里,知道他喜欢吃油条豆浆,周吝也没少买过一次。 江陵端起茶水喝了两口,喝过酒的胃直往上反酸水,宁平安不把他的身体当回事,他自己都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其实在圈子里活下去的方式很简单,别把自己当人,就当成水上浮萍,随人拨弄到南或是北,飘在哪里算哪里,这样最自在。 一旦反抗,蚍蜉撼树,谁有这么多的精力。 周吝看见江陵放下的筷子,眼神渐渐晦暗不明,他说话时总没什么起伏,听起来像是随口嘱咐一句,“他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管他。” 宁平安也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但在艺人的培养的规划上,他绝对坚持自己的那一套,“不管不行,贺导那边要求很严,江陵一松懈就有别人顶替上了...” 江陵听到“嗒”的一声,周吝把筷子轻轻放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那点负面的情绪全都不动声色地藏在这一道微弱的响声着。 理智告诉他,宁平安所作所为没有一点不是为了星梦的得失,可新账旧账扎堆算,就容易冲破理智。 周吝不管饭桌上有没有长辈,冷声道,“谈资源需要带着艺人上酒桌,我要经纪人做什么?” 宁平安做了这么多年的经纪人,冷不丁被人骂在脸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绿,看着很是精彩,到最后他也没敢出声反驳。 周吝拿起筷子,看了眼江陵,“吃饭。” 江陵在一旁并不言语也不得意,反正就算东风压倒西风,自己说了也不算。 他轻叹了口气,周吝当初说给他绝对的自由,到现在,竟然连吃喝上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真是信了他的鬼话了。 第50章 你想拿我补偿他 周吝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红烧肉尝了尝,就坐在一旁剥虾,然后在众人注视下把剥好的虾仁放在江陵的碗碟里,一个剥得顺手,一个吃得也自然。 季燕回和林苍松对视着看了一眼,讶异之下,看两人感情这样水到渠成甚感欣慰。 江陵没觉出来丝毫的暧昧,他和周吝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早些年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他们也常在一起吃饭,周吝大他几岁习惯了饭桌上多照顾着点他。 年长者的本能罢了,和爱不爱的扯不上关系。 宁平安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二人之间非比常人的关系,在一旁不作声,他见怪不怪,更不怕周吝因为自己待江陵严苛就心生不满。 圈里面这种皮肉关系不在少数,可没一个越得过钱权利益。 周吝在投资业上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不假,可要光靠着那点投资的眼光,不等成熟,在星梦初露锋芒的时候就会立马被巨浪滔天的资本吞没。 那节骨眼上他敢拿着江陵的前途在赌桌上破釜沉舟,要说他是沉溺儿女情长的人,宁平安不信。 富贵至极的人难免贪恋温柔乡风花月,可总没听说过,有哪个生意人会在情字上栽跟头。 不过就是人长得如花似玉,还有那几年的陪伴过来的旧情,江陵性格冷清但好在识相,只要不触及利益,周吝多疼他点不是什么奇事。 所以宁平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去管今晚江陵是不是稍稍放纵了些。 阿姨从厨房端出来一碗虾仁白粥,放到了江陵面前,“先生和太太吃饭都清淡,也不知道你们北方人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谢谢阿姨。” 江陵口味也不清淡,但胃病最重要的就是忌口,所以逼着自己戒掉了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时间长了,吃着也还好。 阿姨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鲜少和北方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林苍松身边那些生意伙伴,一个个长得赛葱一般的高,笑得也爽朗,做事也不拘。 江陵不像是北方人,做事慢条斯理,说话又轻声细语,但性格并不软弱,第一次来丝毫不露怯,所以她看着也很喜欢。 “这孩子吃饭真秀气。”阿姨侧眸盯着江陵看了许久,抬头笑道,“我忽然想起阿吝第一次来的时候,吃饭狼吞虎咽的,也不夹别的菜就只吃面前那盘红烧肉,一大盘的肉被他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大概是想起那副场面太好笑,阿姨笑着笑着就顺手拍了一下周吝的肩,“你那会儿也不知道用公筷,拿着自己的筷子就去夹了,你外公好这口但爱干净,愣是一口都没吃。” 林苍松和季燕回似乎也想起了周吝儿时头一次来这儿的趣事,跟着笑了起来,院子里的笑声传了出去,不经意间听去的人还以为里面正享受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宁平安抬眼悄悄去打量周吝的脸色,坐在一旁的江陵觉得碗里的粥也难以下咽,顿住动作,侧眼看着周吝。 他没笑,也没生气,手里还在剥着早就剔净的虾仁,看江陵满脸担忧,温声道,“吃你的,看我干什么。” 周吝能忍受林家保姆不刻意为之,却骨子里带着的轻视,不是因为他为人大度,而是不值得为此翻脸。 他盯着林苍松半辈子攒下来诺大的家业,因为个保姆不痛不痒的调侃就坐不住,他十八岁的时候就没这样的少年气性了。 江陵看着餐桌上的那盘红烧肉,周吝别的菜很少吃,唯独多夹了几筷子的红烧肉,大概年少时很难吃得到,所以在外公家吃了一次,那味道就刻在心里了。 他拿着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儿红烧肉放在周吝的碗里,不轻不重道,“是我们不讲究了,还以为一家人用不着公筷呢。” 江陵不是护着周吝,是护着那个十多岁才刚见世面,分明瞧着什么都稀奇,看着什么都好吃,但在亲人跟前仍然不敢造次,只敢夹自己面前菜的小朋友。 没什么情绪的人也忍不住动容,周吝一念万金,轻松捏着多少人的职业命脉,没想到还能有一天有人站到前面去,为自己出头。 临走前林苍松把江陵叫到了书房,说是有话要交待,如果说江陵之前对林家知之甚少,谈不上有什么偏见,那今晚这顿有口无心的家宴,让江陵有些怀疑,假如周吝没走上商途,只是朝九晚五不起眼的打工族,林苍松一家还会不会急着找回外孙。 第58章 就像当初林宿眠误入歧路不是没救,但林苍松连父亲教育的职责都没尽到,就急着撵走了女儿,当真是一时气糊涂了吗? 这样讲究显赫的大家族,任由一个保姆在饭桌上出言不尊重,是真的当周吝是一家人吗? 显然不是。 找回周吝,只是因为他如今的身家地位配得上做林家的外孙。 林苍松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珠宝箱子,他爱翡翠如命,收藏了不少顶级的货色,没想着让这些好东西在市场上流通,顶多是传给后代接着当作藏品。 林苍松坐在椅子上,随意地打量了江陵一眼,“我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和周吝的外婆都很满意你,既然他喜欢男人,我们也不苛求他的另一半一定要生育后代。”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周吝从小没跟着我们长大,他爸妈也没怎么善待他,所以我和他外婆急着想要他结婚,希望他找到一个敬爱他的另一半,逢年过节你们能一起回来陪我们两个人吃顿饭,等我们年纪到了,给我们养老送终就好。” 他把珠宝箱子推到江陵面前,“结婚后,你要是想接着演戏我这儿有的是资源,无非就是拿钱供着你在娱乐圈里玩玩。” 他随手从里面拿出一件,就像当初第一见面从首饰箱里随意挑了一件翡翠吊坠一样的财大气粗,“要是不想工作,你就回上海替周吝尽尽孝,这箱子里我藏的翡翠你想挑哪件挑哪件。” 江陵觉得自己的身价还真是高得离谱,谁家的一纸结婚证能换这一箱子连城的宝贝。 沾了周吝的光,否则江陵还不知道人竟然能这样轻易地,一念之间就踏入上流社会。 显得周吝这些年独自撑着一个公司十分可笑,显得他自己在圈子里艰难得撑了八九年,也很可笑。 江陵看着那一箱子的翡翠,明明是一堆冰清玉洁的石头,却散发着腐化的铜臭味,“林老先生,这些很值钱吗?” 林苍松被江陵问得怔住,俨然觉得人再成熟,见识到了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仍旧像个稚子,“不敢说别的,比你手上戴的翡翠镯子,还要值钱。” 江陵点了点头,把珠宝箱轻轻合上,江陵坐在林苍松的对面,没什么感情的娓娓道来,“这个我信,你当初随便拿出来一件,周吝四五岁的时候就不用一个人在家七八天,靠着喝水龙头里的冷水勉强活了下来。也不用上大学的时候挣得第一笔工资被人坑了,在火车站从早到晚蹲了人一个月就为了拿回三千块钱的学费。” 林苍松的脸色骤变,颇有威严地坐在那里,等着江陵的下文。 “您不用这么审视我话里的真假,因为我没见过,我认识周吝的时候,他已经算小有成就了。” “所以那些只是听说,也没办法再回到以前去考证了,您就当听个书里的故事吧。”江陵张口就能说来,听者比当事人竟还要印象深刻。 “林老先生,你们林家虽然是周吝的外祖,但人到了十来岁才见过你们一面,既没在他窘迫的时候接济过,也没在他成长时教育过,你们年纪大了知道了后嗣至亲重要,想要找个依托养老送终的时候,周吝已经自己撑起了一片天,用不着你们了,所以你想补偿他。” 江陵看向林苍松的眼神里多了一抹轻蔑,“你想拿我补偿他。” “你觉得我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和周吝结婚攀上林家的亲,半只脚踏进富贵圈应该是感恩戴德。”江陵轻笑了一声,“我倒是求之不得,但你能心安吗?” “你真以为周吝是那种不计较前嫌的人吗?”江陵冷冷道,“周吝的爸妈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自然的,林老先生,你有钱到这个份上但能漠视亲人的苦难,你们那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周吝坐在院子里等着江陵下来。 季燕回让阿姨装了许多亲手做的点心,打包好让他们带着回去吃,周吝替江陵照单全收了。季燕回陪他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咳嗽,那是年轻时没好好保养落下的病根。 周吝给季燕回找了上海挺有名望的大夫,按理说几个疗程下来也应该见好了,他问道,“中药不管用吗?” 季燕回捂着嘴咳了两声,“管用的,几剂药下去夜里都不怎么咳啦,刚刚是灌了风。” “我帮您约时间再去叫大夫看看,中药见效慢,开的药要天天吃。” 季燕回笑着点点头,忽然又感慨起,自己人到暮年虽然没有子女绕膝,但好在有个外孙牵挂,想到林宿眠自己一个人在广州,她又开始觉得难受,小声试探道,“阿吝,没去瞧瞧你妈妈吗?她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有个好歹谁都不知道...” 周吝不为所动,看上去有两分无情,轻描淡写道,“放心,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死不了。” 季燕回忽然感觉院子里的风吹得浑身发冷。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看江陵一个人从楼上下来,周吝提着手里的糕点起身。 江陵跟季燕回道别后走在周吝的身后。 周吝走出院子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蜿蜒的石子小径,江陵跟着他也回头看去,然后听见周吝轻声道,“这条路也不算很长...” 有人说,年少时受的创伤会伴随一个人直到终老。 原来,周吝的人生一直停留在这个被驱赶的小院中。 第51章 亲自起的艺名 “我外公那天跟你聊了什么?” 周吝这人很奇怪,亲人缘系明明淡薄,他也是个不念情的人,可私底下说起来他们的时候仍旧是外公外婆地叫。 “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等着我们俩哪天领证,我替你尽孝呢。” 江陵喝了两口粥,嘴里寡淡得很,陪周吝在上海待了两天,至今没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都不怎么合心意。 周吝轻笑了一声,不怀疑他话里的真假,“你怎么说?” 喝着实在没什么意思,江陵放下了勺子,语调比这碗粥还没滋没味,“我说求之不得。” 像是江陵能说出来的话,但必定还有后话等着,他那外公打错了算盘,以为眼前人是个软柿子。 天底下要真有一个人在万贯家财前不动心,那肯定是江陵。 做了这行的哪个敢说不爱钱,各个儿赚得盆满钵满回头再说金钱如粪土,未免虚伪。 在商场上,体面和慈善是用来掩盖利益交换,扯开遮羞布,都是为了三两金人不人鬼不鬼。 周吝得承认,掀开那层布下的江陵,仍旧干净。 只是现在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更想江陵在圈子里长久些,还是任他独一枝的清白。 上海连着下了两天的雨,周吝知道江陵在酒店已经待闷了,伸手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明天你先回北京吧。” 周吝没说自己要去哪儿,江陵猜他大概是要回一趟广州,每年顶多回去这么一次,日子不难记,“林阿姨的生日到了?” “嗯。”这事上周吝不避着他,语气比上海的雨还要潮湿,沾在心上都能留下一片水印,“人是死是活我得回去看看。” 周吝是被林宿眠虐待长大的,连他外婆在他跟前提起她时都小心翼翼的,江陵不明白为什么周吝每年总要回去一趟。 枉为母亲虐待子女的人,是死是活又如何呢。 也许脐带虽然从出生就剪断,但血脉这东西有点说法,情感上已经背离,基因却迫使着去惦记。 林苍松还算是个有胸怀的生意人,并没有因为江陵言语里得罪了他,就在工作上使绊子,公司上下和江陵这边团队的接洽也很顺利。 商务拍摄和剧组拍戏完全是两个系统的工作,江陵不习惯,但宁平安没给他适应的时间,照着合同在三天内完成了拍摄。 他这些年在剧组待习惯了,宁平安来就是为了让江陵踏出这个舒适圈,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喜欢在不擅长的事上较劲,江陵要不能尽早自洽,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所以宁平安安排给他的商务活动,江陵都硬着头皮照单全收,时间一长人也就麻木了,那种不适感会慢慢淡去。 宁平安对江陵这么听话一点都不意外,一来是江陵这个人很有敬业精神,接下来的工作再不愿意,也不会叫两方为难。 二来,他有巨额的违约金压着,腰杆子再硬都得往下弯。 “江陵这一块儿,我建议接两部综艺试试,曝光度还是不够。” 宁平安一直觉得江陵如今不上不下的困局,就是因为常年在剧组太依赖角色作品,人设立不住,脱离角色后谁还会为他买单。 “没错,江陵的影视作品成绩不错,人设也够神秘,但站在商业角度想,神秘换不了粉丝的消费力,没有消费力就没有商业价值。” “不能还是那套老思想,觉得演员就该待到剧组里演戏,你离观众近点没有坏处。” 股东们你一言我一语,江陵都当没听见,每年开会都是这两句,星梦这么多的演员,好像就他活该替公司洒热血。 第59章 江陵其实并不享受镜头,只不过拍戏总是顶着别人的身份,可作为江陵这个身份去面对镜头,就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 而人的本能就是一旦发觉被窥探,就下意识地想躲。 做他们这行的不能躲出镜头之外。 就只能躲在面具之下。 江陵知道自己的性格并不讨喜,私下妨碍不到别人没什么打紧的,但综艺里的观众都是为了解闷娱乐去的,谁愿意整天看一张冷脸。 演员更要爱惜自己的羽翼,要是因为综艺上的风评影响到角色,那才是本末倒置。 没等着周吝开口,江陵就先淡淡抛下一句,“其他的都行,综艺我不接。” 股东们变了脸色,以往虽然都曾称兄道弟过,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身份地位已然居高,但江陵从未给过他们面子。 于是转头开始向周吝埋怨起了江陵的固执,“周总,不能总是考虑他的意愿啊,得为了公司长远发展考虑。” “别怪哥说话难听啊江陵,公司对你的安排都是综合考量后的,我们指着你赚钱能害你吗?” “对啊江陵,你仗着自己火不听公司安排,可要没公司哪来的你啊?” “江陵,你问问这行里但凡忘本的人,哪个能混出名堂?” 乌泱泱的说话声,吵得人头疼。 江陵坐在那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很念旧,这里不少人在公司创立的时候就在。 自己刚毕业那会儿手里没什么钱,买不起北京的房子,公司附近房子的租金也贵得离谱,除了周吝,就是他们收留自己。 都是在北京漂泊的人,没什么大富大贵的家世,可只要江陵在公司,出租屋里做的饭都会多一份带过来。 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不管是看在周吝的面子上,还是真心想要照顾他,江陵总不会忘了那会儿的交情。 过去是真想护着星梦,不想他们拿出全部的身家反成为覆巢之下的牺牲品。 可没想到,有一天他们能反过头来质问自己,没有星梦哪来的你。 江陵也想在这大会上和他们撕破脸,就像在剧组里大闹一场,然后各自走好各自的前程算了。 但面前的这些人已经尝到了欲望因压榨旁人而被轻易满足的甜头,一个个忘乎所以,哪还停得下来。 人本贪婪,食髓知味。 他明白自己已经渐渐满足不了他们,但也休想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江陵忽然觉得胃里面恶心得要死,最近经常这样,明明饮食上已经很注意了,但时常觉得反胃,真要吐又吐不出东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为公司发展的大计,周吝坐在那里神情冷静地思忖,抬头瞥了一眼,饶舌的人终于停嘴,“江陵的事我安排。” 股东们虽然是在星梦微末时搭过手,但说到底没怎么出过力,当初江陵的剧本全是周吝一杯杯喝出来的,公司上市也是周吝和江陵对赌成功换来的,所以周吝发话就没有别人的发言权。 况且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江陵说起来是公司的艺人,但还没到了谁都能对他的职业规划指手画脚的地步。 周吝站在他这边江陵不意外,毕竟周吝才是第一个断言江陵不适合参加综艺的人。 江陵太不接地气。 多少年前学校里见的第一面,那会儿他不过是个大一学生,周吝就看得出他身上有种脱离凡尘气的自傲。 这种天生的傲气其实不难压制,进圈子的时候靠自己摸爬滚打两年,或者像付灵书一样在圈子里被搓磨几年,荧前幕后保准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偏偏从一开始,周吝没让他受过别人的气,初生牛犊的傲气也就成了今天不知强权几两重的无惧。 其实江陵是周吝做过风险最难评估,可又不想过多干预的投资。 江陵从乌烟瘴气的会议室里出来,恶心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宁平安没法儿从周吝那里下手,想着跟出来劝劝江陵,就见他脸色相当难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自己被提出《断事官》剧组,为了安抚粉丝,对外都宣称是身体不适,可见人不能撒谎,不然总要有报应的。 江陵不想跟他绕弯子,直言道,“综艺的事你不用劝我,周吝就算同意我也不会上的。” 宁平安头一次被江陵气得语塞,刚准备开口,就见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一身的文化气,远看和江陵的眉眼气质有个三分像,这样长相的跑不脱是个艺人。 看见他们后,客气地笑道,“你好,请问周总的办公室在哪儿?” 没有预约这人也上不来,宁平安猜出了他是谁,“前面就是。” “好,谢谢。” 来人没急着走,停步打量了几眼江陵,人正不舒服蹙着眉头,眼里面连带了些不耐烦,看上去十分不好接触,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道了别转身走向了周吝的办公室。 也许是想让他能有危机意识,宁平安站在他身旁静静说道,“刚刚过去那个是星梦第一大股东房地产商的儿子,人不愿意子承父业进了星梦,听说已经签约了,这身家和背景,你猜公司往后的资源往哪里倾斜?” 江陵不以为然地往前走,知道宁平安说这话的意思,可公司总要往前走,真要靠着他一棵摇钱树往下掉金币,星梦的人早饿死了。 “没给他安排经纪人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宁平安其实比江陵更担心,往后资源会分配不均,蹙眉道,“听说还是周总亲自起的艺名。” “叫什么...蓝鲸。” 听了这话江陵终于有了点反应,回身看了眼方才擦肩而过的人。 -------------------- 蓝鲸的人设稍微改一下,离五里的太嘚儿了,还是想让他和江陵的适配度更高些。 第52章 利益衡量 蓝鲸的签约没让江陵产生危机感,反而宁平安有种如临大敌的紧迫,他一觉得紧迫江陵这边就得遭殃。 江陵连着两年都没回过家,给爸妈打电话的时候,江见奉倒是没抱怨,只是态度冷淡点,孙拂清哭得厉害,说别人家过年都是热热闹闹的,只有他们家连个人气都没有。 江陵只能哄着她,说一闲下来就回去。 但这日子无期,他懂事以来也是和个空房子作伴,知道个中滋味,当然也清楚孙拂清是真的耐不住那种冷清才哭诉。 江陵觉得心里有所亏欠,但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也实在没有余力去改变。 周吝不至于丧良心到让江陵全年无休,但他很忙,叫江陵回西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去关心他的工作行程。 所以只能任由宁平安去安排。 江陵也不是吹枕边风抱怨的人,何况两个人能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宁平安没能如愿给江陵接综艺。 周吝不松口他没辙,他发现要是江陵不顺从,上面能压他的人除了周吝找不出第二个。 宁平安来得晚,他不知道几年前江陵在公司的地位其实更高,他虽然没有管理层的职位,但却是除了周吝外,整个公司话语权最多的人。 否则江昭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会转头去求江陵。 许新梁贵为副总,在商场上早学会见高踩低,但对江陵十年如一日的客气。 只是星梦上市后各级管理层越来越规范,交情再好越不过一个权字,江陵这两年又被高层打压得狠,他在玩弄权势上更是没什么天赋。 自然也就无形被人踢出局,所剩不多的话语权勉强只能保得了自己不做违背原则的事。 “maries的代言被人抢了。” 江陵到了两点才落地,宁平安一开机得了消息就告诉了江陵。 没等江陵有所反应,他就皱着眉头给温岭打了个电话,心里头把人全家骂了个遍,接上电话语气立马放软,“温总你好,我刚下飞机,这个时间没打扰你吧?” 江陵让司机把车窗关上,靠在椅背上想在路上补个觉,他一点也不在乎maries的代言能不能拿下,就像不在乎自己为了这个代言在国内国外奔波了多少趟。 “我得了内部消息,说maries中国区的代言已经谈定了,所以赶紧打个电话问问你看看是不是个谣传。”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宁平安的神情慢慢变得不解和惊讶,甚至侧头看了江陵一眼,“这事...我们没得到通知。” “好,我打电话问问周总。” 挂了电话,宁平安看了看现在的时间不太适合跟周吝通电话,他沉默了许久,看着身旁已经合眼的人,沉声道,“maries的代言周总替蓝鲸谈下了,这他妈耍我们玩呢?” 身旁的人终于睁开眼,温岭当初口口声声说没成绩怕说服不了英国佬,转头就签了个初出无名的人,当初那些苛刻的条件忽然变成了一纸废话。 江陵不明白宁平安怎么这么大反应,他应该更知道有许多规则,只是在为够不到权贵的人处处设限。 第60章 何况周吝是分蛋糕的人,分多分少还是不分,一念之间罢了。 宁平安回内地,就是等着靠把江陵推到顶流,完成扶摇九万里的野心,maries是江陵商业价值直升的捷径,他当然不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丢了。 而且他深知江陵和周吝那层隐秘关系,就算不讲情份,身体在交易就在。 “江陵,不然你去找周总问问,万一合约还没签,你就还有戏。” 不想去。 因为去了没用。 江陵不是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而是知道逢争必输。 楚伯琮的角色丢了,是因为他们两个之间有了嫌隙,江陵不服软,周吝怀疑他有了二心。 这是有余地的,表表忠心,两句软话,没准周吝手下还能留有情份。 但这次不一样。 能顺从的已经顺从,能忍让的也已经忍让。 工作以外,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跟周吝硬碰硬。 要是这样,还争不下一个代言只能说明这代言给了蓝鲸能换回比江陵更大的投资回报。 这是利益衡量过的,最不可撼动。 江陵没说话,小杨见他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又怕宁平安在车上发作,回头笑着道,“宁老师,让江陵睡会儿吧,一晚上都没合眼了。” 宁平安对江陵这不求上进的性格已经积怨许久,“他没睡我睡了吗?但凡替自己争取争取,也不至于马上就要到手的代言都能丢了!” 小杨最烦宁平安有事没事跟教育孙子一样教育人,正想开口,就听见一直不作声的人淡淡开口,“宁老师,你把床上这层关系想得太无所不能了。” 江陵夜里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有了两天空闲时间,白天补了一天的觉,到了晚上当然就没什么睡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闭上眼睛,屋里总多出来许多窸窣的声音,吵得人整夜难入眠。 靖宇¥㊣ 周吝的电话就是这会儿打进来的,江陵翻来覆去正烦躁,看见周吝的电话,人像没脾气似的坐起来按了接听键。 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人不知道在哪儿。 周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听上去喝了点酒,但不至于醉,声音听上去懒懒的,“睡了吗?” 江陵算了算这会儿回西山,到了就将近两点了,他现在是沾了床清醒,但离了床又犯困,大晚上的开车也危险。 可电话都接了,没想好推诿的理由,只能应道,“还没。” “我让人去接你。” 江陵犹豫着想推脱,人实在是没什么精神,就听见周吝笑道,“路峥在我跟前,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听见路峥的名字,江陵眼眸稍亮一瞬,路峥不喜欢流量明星圈里人公知,尤其是在圈子里混迹许多年的,赵成原先试着替江陵谈过他的戏,人没见着,履历压根送不进去。 网上曾调侃,路峥的戏走的是公务员录取的路子,淘汰掉的都是底子不干不净的演员。 所以外面人虽然各个眼红从路峥手底下一朝翻身的人,但没人敢冒着被外界猜忌的风险去试戏。 江陵也不敢。 这些年最沉得下心来的时候都没敢试过路峥的戏。 所以二人连点头之交都没有过。 “好。” 周吝擅长一个巴掌一颗甜枣,叫江陵有些患得患失,怕路峥瞧不上自己,更怕谈成的戏最后又要被迫拱手让人。 车停到潘昱的茶馆这里,江陵愣了一瞬,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上一回来潘老板这里是什么时候了,没了无事忙的命,也就踏不进这闲散富贵地了。 况且,应当是见不着潘昱了。 前段日子听说潘老板的父亲生病住院了,他大哥抽不开身回来,家里冗杂的亲友关系,公司里上下的利益连带就落到他一个人的肩上,不见得还有时间像之前一样在茶馆里安家。 可能潘老板真的无暇看顾这里了,坐在院子里唱评弹的姑娘也不见人影了。 江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从前他不这样的,他不太恋旧,这是做艺人的好处,东奔西走地换剧组,就得有快速剥离情感的本事。 人可能是年纪见长了,也可能是觉得累了,江陵竟然有一种无端的负面情绪。 来源不明,不由人也不由心,一种压迫欲望的消极。 江陵进屋时,周吝几个正在玩掼蛋,他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不必计算得失,也不用理会人情世故,纯粹拿着游戏来解闷,但作陪的人一个个神经紧绷。 人稍一抬眼,就看见江陵从屋外进来了。 嗯... 十年如一日的清贵。 这圈子里哪个不是靠金钱和红气,才豢养出唬得住外人的气质。 江陵从他见的第一面,就是如此。 周吝收起手里的牌,人一来整个牌局瞬间变得无味,眼神温情有余,“外面冷吗?” “不冷。” 一旁的人有眼色得很,见江陵来了赶紧起身让出了路,江陵在原地顿了几秒,朝着周吝径直走了过去。 一屋子都是眼生的人,他不爱来这种场合,跟圈子已经有了些脱离感。 周吝眼里看不出多少思念的意味,眼神却分外柔和,含着笑意解释道,“路峥明天不在北京,不然这么晚了,就叫你安心睡觉了。” 江陵这才注意到坐在周吝身侧的路峥,从前远远看过几眼,是个挺有气场的年轻导演,但没人敢因为人不够老成而低看他几分。 江陵站起来,弯着腰伸手,姿态放得谦卑,“路导好,久仰大名。” 路峥没有外面传得性格那样古怪,但做导演的总习惯打量人,他一动不动地审视面前人的谦卑有几分真几分假,眼神有种能窥破人心的犀利,“嗯。” 手伸了片刻没得到回应,江陵也不觉得尴尬,他不擅长社交,也不理会上位者们的无礼,跟着宁平安也算见过不少人,羞耻心过重对演员来说没什么好处。 周吝冷眼看着江陵被人冷待,也没有伸手把人拉回来,只是把手里稳赢的牌摊散在桌子上,缓声道,“路峥,你有面子,不然人可不来。” “是他有面子,让我等到一点多。” 有才者不惧富,但路峥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和周吝认识了许多年,可能未必是朋友。 第53章 不可说气话 路峥是看在周吝的面子上才来一趟,对待江陵并没有怜才的热情。 以他的行事风格,要真看得上江陵,橄榄枝早抛过来好几次了。 人的长相和演技没得说,最重要的是,圈里面很缺江陵这种高岭之花的人设。 大多数人没那底气,起码家境平庸的不敢立这种人设,他们对钱和利只要有欲望,气质就不干净。 家底要是不足够厚重,人设立得越高,塌房时就被埋得越深。 所以多数演员,更愿意接地气些,吃得五谷杂粮品得满汉全席,有人的欲,有人的贪,摸得准粉丝的下限,即便镜头前短处披露,也能说人无完人。 所以江陵这样的太稀缺,正是因为后续供应不上,前者才能屹立不倒。 他不喜欢江陵。 准确的说,路峥不喜欢内核撑不起人设,言行割离,表里不一的人。 旁人的睡榻上,可长不出什么高岭之花。 所以一整晚,他和周吝闲谈了许多,都绝口不提工作一句,甚至没和江陵搭过一句话。 江陵就在一边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两人还没见过面,一方就已经心存偏见。 但能感觉得出路峥态度的冷淡。 见过那样多的导演,江陵没一次被这样冷待过,要是宁平安在,豁着老脸也得和路峥多说几句,刷刷存在感。 江陵虽然对路峥的戏很感兴趣,但他不是上赶着的性子,宁平安说这就是江陵不成事的原因。 不合时宜的骄矜。 周吝攒了这个局是有意引荐,路峥需要投资商,江陵需要一部好戏,但他并不强求。 既不折两分面子叫路峥考虑考虑身边人,也不使眼色叫江陵刻意迎合,他只是悠哉地靠在沙发上,同路峥聊着大学时候的往事,顺便叫人去泡了一壶碧螺春。 “潘二这儿的茶你尝尝,外面喝不到。” 江陵喝过潘老板这里的碧螺春,他这里的茶都有名号,一壶千金卖的可不是茶,卖的是份清雅,能洗去商人的铜臭味,当官的腐败味。 “他是喜欢捣鼓这些东西。”路峥不太懂茶,喝不出什么好滋味,想起什么抬了抬头,“听说他老子没了?” “刚办过葬礼,后事儿办得挺条理的,人那么多也没出什么乱子。” 路峥笑了笑,“那是潘二的本事。” 路峥知道,原先潘家全靠那老爹撑着,潘家老大在国外不着家,不爱从商不爱从政,一门心思地想成为第二个大卫·霍克尼,顺道参透参透波普艺术的精妙。 但潘二不同,相当有头脑,开着茶馆这么多年,里面多少错综复杂的商政关系,小小年纪盘得明明白白。 第61章 可惜的是,潘成维是冠心病导致的中风,人嘎嘣一下躺到医院,气还在但魂儿已经没了,估计连遗言都没留下两句,更来不及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交代下来。 大厦将倾,他们孤儿寡母的原本没那么好翻身,巧在去年潘成维替潘二定了门亲,当时潘昱不愿意,和家里面断联了一段时间。 现在家里一出事,在这节骨眼立马想到了能靠联姻解困。 奇了的是,女方好像还挺中意潘昱,心甘情愿接了这烫手山芋。 路峥嗤笑一声,“估计等他老子的事办完,就能接着吃上潘二的喜宴了。” 周吝状似无意地侧眸看向江陵,静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嘴角衔着略带轻蔑的玩味,“二世祖的老规矩,人要结婚了,就得先处理处理外面的花儿朵儿...” 江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过不甚在意。 他自顾自地喝着茶,低头看着茶盏里茶水的成色,认出了这茶潘老板给他喝过两次,顶级的碧螺春,取名叫“遁世闲”。 专用的茶壶上刻着,“品茗而忘烦忧,遁世而得清闲。” 潘老板最会投人所好,雅托着俗,字里行间不谈钱,但忘忧而清闲没一个少得了钱,正中商贾政客们的下怀。 江陵不讨厌工于心计的聪明人,相反,因为欠缺这个行道所以有些慕强。 联姻是你情我愿的商场游戏,更轮不着江陵置喙。 周吝见江陵低头盯着茶杯看了许久,他用两指捏着茶盏,看见杯身上刻着两叶翠竹,两指轻轻一转,茶盏换了个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刻的是篆书。 周吝随即轻笑出声,声音不大,恰好似一阵凉风吹过江陵的耳边,“这个潘二,就是拿着这些小玩意儿糊弄你的?” 江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以为潘老板在茶盏上做了什么文章。 拿起茶盏端详了一会儿,篆文他看不懂,七个字里只认出了“一日”两个字,再没什么端倪。 要因为两根竹子就臆想是为了他刻上去,他没什么话可说,全天下的竹子又不是长在江陵一个人的院子里。 江陵对上周吝的目光,淡淡道,“茶是你点的。” “嗯。”周吝应了一声,笑道,“我以为你喜欢喝。” “确实喜欢。” 周吝收敛了两分笑意,沉默了半刻,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碰撞声虽轻但仍有两分压迫,“茶跟酒一样,喜欢也别贪杯。” 江陵不知道,两个人总这样话里有话,又自说自话的,有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不知道,和周吝僵持在这一步,又有什么意思。 寻找关于爱的蛛丝马迹,是一件相当消磨人的事,有一点的火星就能在心底里自燃,喘口气的功夫又成了一片灰。 他很迷茫。 一条路走到黑地急于摸索周吝爱他的痕迹。 江陵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情感缺陷,否则为什么这样渴求,有人能爱自己。 哪怕,一星半点... 但能长久些。 江陵觉得里面太闷,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有人见他出来赶忙跑过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里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江陵摇摇头,“还不走。” 那人放下心来,怕江陵一个人待着闷,小声道,“要给您准备点小点心吗?师傅们照着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欢潘老板这儿的点心,味道不算出挑,长得是真好看,可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来的应当是茶馆的经理,人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笑着说道,“您别怕麻烦,都是现成的。”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潘老板像困在这个茶馆里的npc,来了就能见到,走了就见不着了。” 经理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坐在对面忽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了,显得疏远了许多。 潘老板嘴上说着想做个富贵闲人,可一本书一壶茶都在为自己铺路,看上去实在辛苦。 “潘昱,节哀顺变。” 潘昱愣了愣,从潘成维去世到今天,他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伤感的时间。 潘昱没提这事,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悲伤,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儿,就有一团化不开的愁。 “你还好吗?” 江陵笑道,“好。” 江陵说“好”的样子,像极了雨疏风骤后海棠依旧的牵强,小谢出了那么大的事,江陵应该是头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 “小谢的事你也要引以为戒,领了证的都依靠不了,何况...” “阿遥的选择,他自己承担。”江陵的声音不大,语调丝毫没有因为潘昱交浅言深而懊恼,只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谢的结局,还这么执着。 “上次从这儿走,还是你要进组的时候,怎么没拍成呢?”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江陵的粉丝们替他争了很久,潘昱应该是有所耳闻。 “身体原因。” 星梦内部再不公,对外也要遮丑,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轻笑一声,头一次在江陵面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为他不会戳破,没成想潘昱淡淡道,“两年了,还没休养好?” 那部戏停拍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吝不给你这部戏,对不对?”潘昱提高了音调,“他宁愿...” 江陵冷声打断他,“潘老板,你要审我吗?”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离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觉往后仰,这动作叫潘昱有了无名火,说话一时忘了分寸。 “第一见你我就想问,你为什么跟着周吝?” 江陵一时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潘昱见他不作声,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贵重的翡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江陵终于听懂了潘昱话里的意思,他是想问江陵,周吝给的钱和资源,到底哪个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虚,然后冷声道,“我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这个欲望关于很多,肉体,情感,归宿,唯独没有钱和资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动了动身子,看见周吝已经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平静,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这里聊了许久,他也生气,只是忽然想到路峥方才给他看了一本畅销书,上面写着, “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着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运买不到回老家的票,一个人只能在停了暖气的宿舍里过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楼前,见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面,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么会没有执念呢... 第54章 江陵,你想要什么? “江陵,江陵...” 光晃得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微微侧头,看见周吝俯着身子站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宝贝儿,熬夜熬傻了?” 一夜没睡,江陵脑子有些麻木,坐在地上反应都迟钝了两分,看着周吝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周吝把他手里的台词本抽走,江陵在上面勾勾画画了不少,《浮玉》的台词晦涩难懂,编剧用词刁僻又喜欢引经据典,就算查得出字意,也演不出深意。 第62章 比如他就不懂这本子上的“憯凄增欷”,要怎么演... 更别说台词像长篇大论的古文,很难整段整段地背下来。 江陵在周吝面前有些露怯,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 爸妈总说,从小他行事就比别人慢些,旁人家的小孩两岁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开口说话,而江陵五岁之前除了哭的时候有声音,其他时候都静悄悄的。 那会儿他们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过,生怕生的小孩儿智力有问题。 大概他们每年都要提起这些儿时旧事当乐子,时间长了江陵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甚至有些愚钝,即便上学时候他成绩一直不错,也不过是靠着一个知识点嚼三遍得来的分数。 可演戏,应当不是靠下苦功就能得来好成绩的。 《浮玉》是他接的第一部戏,总不能因为自己悟性不够反而演砸了,怎么对得住周吝辛苦谈来的资源。 可要是让他不懂装懂,强揽这瓷器活,江陵也做不到,只能低着头,片刻才实话实说道,“我记不住,也看不懂...” 周吝翻了两页手里的剧本,蹙起眉头,大概看起来也很费劲,翻了一会儿心里暗骂这帮学文的写的什么破词儿,纯粹拿着来炫技。 他抬眼瞧瞧坐在地上一夜的人,桌子上放着几本他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字典。 他知道江陵并不是心态好的那一类演员,即便人在演戏上实在是有天赋,每次考试也总要熬够了夜,磨够了台词才有信心。 凡事没做好十足十的准备,江陵总是没底气。 对于他的学习或是工作,周吝很少插手,他从没把江陵当小孩儿看。 即便他在公司里见人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挺亲,那帮人也当他是个小弟弟照顾,但周吝拿他是同龄人对待。 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多少是被社会的风浪往前推着走的,可很多时候江陵比他还沉得住气。 可能是他平时处理学习和生活太游刃有余,周吝有些忽略他的年纪了。 头一次江陵感受到挫败,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沮丧和愧疚。 周吝这才觉得,人表现得再沉稳,说到底年纪还是很小。 刚正儿八经入行,又接了这么大个戏,要说不惊不慌那不可能。 按理说,这样大制作的资源轮到他们太不容易,江陵演戏是有天赋的,加上这样好的外形辅衬,即便真的演砸了,有了曝光就有更多机会。 这是出于商业角度的考量。 但... 他合上剧本,沉思了片刻,站在那里只是淡淡地问道,“要我换人吗?” 周吝想,要允许一切发生。 江陵年纪这么小,至少要允许他犯错,也要允许他退缩。 虽说机会易失可天赋难得,要是因为这一次被吓破了胆,那太得不偿失。 可没想到江陵忽然抬起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吝,一瞬之间眼里流转了许多情绪,唯独一种周吝捕捉得很清晰。 江陵有些委屈,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大概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攒足了勇气缓缓道,“我今晚肯定背下来...” 江陵的意思是,他想要演这部戏。 记忆里,这是江陵第一次表达出他想要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周吝感受得到,江陵很想要。 他点点头,“好,那就不换。” 周吝想江陵应承下来的,怎么样他也会做得到,即便过程有些辛苦,但结果一定会让他满意。 原本就想这样撒手让他去做,看着桌子上堆落着的好几本字典,剧本上标注的都快到多过台词,江陵对自己有些苛刻,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看样子还打算接着熬。 周吝在原地顿了几秒,还是回头坐在江陵身边,想劝他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没准头脑清醒后反而事半功倍,“台词熟稔就好,进组以后编剧随时都会改,你先去睡会儿。” 江陵摇了摇头,剧本没有捋明白合上眼也睡不着,“我不是为台词发愁,我只是不知道有些词要怎么才能演得好。” 江陵觉得编剧既然写了“憯凄增欷”,就一定不是简单悲伤的情绪,是更深层次的,江陵读不明白的。 “你是浮玉,编剧不是。”周吝发现江陵是在钻词意上的牛角尖,点拨道,“什么时候应当有什么情绪,是你说了算不是编剧说了算。” “神和人的想法,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陵停下翻字典的动作,不入戏感知不到七情六欲,江陵的问题出在,不在镜头之下不愿意和浮玉感同身受,自然没法理解编剧赋予角色的情绪。 江陵眼眸慢慢亮起来,看着周吝笑道,“所以,我的情绪就是神的情绪吗?” 周吝认可地点点头,看着江陵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跟着笑,然后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就通,你怎么这么聪明?” 江陵真觉得,自己不是神,周吝才是。 外面忽然下起雨,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江陵被雨声惊醒,眼角还有梦外残留的湿润,心跳的声音和雨声同拍,落一滴雨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怔怔看着窗帘被风雨吹得乱晃,窗户留出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屋里灌风。 他情绪低落,胃先感知到了。 疼得江陵慢慢蜷起了身体,冷汗从额间缓缓流下。 忽然一道声音,轻柔得却似在耳边炸开一样,“冷吗?我去关窗户...” 江陵忽然抬头,梦里的人眼神慢慢冷却,交叠在一起,唯独感受不到爱。 江陵不是情绪化的人,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地想哭,好像不哭一场,人就和半死没什么区别了。 他翻了个身,声音跟着慢慢沉静下来,“不冷。” 周吝还是下床关紧了窗户,春雨夹着寒气,总觉得整个屋子里冷清,他没怎么睡,一晚上听见江陵翻来覆去地呢喃。 替江陵掖了掖被子,周吝坐在江陵身边,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睡眠像个陈年旧疾,江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夜能睡一个囫囵觉都是奢侈,要么醒好几次,要么睁眼到天亮,日夜颠倒,演员的职业病罢了。 江陵合着眼,低声应着,“挺好的,就是做了个噩梦...” 夜色中忽然没了声音,连身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只有窗外细琐的,雨打竹梢的声音,北京的雨下起来急促而频繁,就这么下一夜,估计那几棵竹子很难直得起腰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 下过一阵急雨,窗外终于渐渐消停,江陵睁开眼,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二人此刻眼神交汇,猜测周吝也在低头看他。 江陵睡觉一直都很安静,呼吸声也很浅,睡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睡相也很好,有时周吝抱着他从天黑到天亮,人在怀里都是一个姿势。 这是他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次,虽然动作很轻,周吝还是感觉得到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像是没睡着,但细听还有浅声的哼吟。 像是在说什么。 没办法,为了安抚不安稳的人,他只能轻轻拍着江陵,凑近以后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周吝...周吝...” 梦里有他。 周吝伸手就摸到了江陵额间的冷汗,凉意蔓延到指尖,“什么噩梦,很害怕吗?” 江陵还没清醒,迷迷糊糊间分不太清今夕何年,梦里梦外,“有点,感觉自己再梦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周吝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明明是个聪明人,可是总也不肯放过自己。 “江陵,你要什么要跟我说,你不说我猜不到。” 江陵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都很喜欢问他想要什么。 爸妈就总是问他,江陵啊,你到底想要什么,爸爸妈妈不能总去猜你的心思。 他们就他这一个孩子,却连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周吝跟他说的最多的话也是,江陵,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能要什么呢... 不过想要他们爱他,就像他爱他们一样。 好像有点难。 江陵想说点什么,对于提出需求这件事他太不擅长,宁平安说得对,他总是不合时宜地要自己这张脸面。 他怕周吝拒绝。 更害怕周吝一点情面都不讲。 “台词我还没忘,《断事官》能给我吗?”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周吝连呼吸的起伏都能牵动着他的情绪,反正就这最后一次。 不同意算了... 再也不提了。 “嗯。” 雨声渐渐变小,催动着人的睡意,周吝还坐在原处,轻声道,“放心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第55章 泛泛之辈 “魏总一会儿就带着蓝鲸过来。”许新梁看见周吝桌子上的白掌落了枯叶,办公室里的绿植都是周吝自己动手打理的,他喜欢花花草草,养了这么久叶子都不见泛黄过。 第63章 许新梁上前把枯叶子攒在手里,白掌不是娇气的绿植,看来周吝有些日子没管了,“还是要找个人来专门打理它们。” 许新梁浇了些水,忖度不好量渗到了桌面上,他急忙拿着纸巾擦干净。 周吝抬头,看着许新梁为了一盆不值钱的花奔忙,他高学历出身又一直跟着自己,这些年周吝对他也算是极度宽容,但许新梁这人有分寸得很,不自傲也不玩权,帮着周吝上下周旋都很妥帖。 周吝看人眼光不错,但他不赌人性,许新梁是真心臣服还是心里藏奸都不重要,能力只要在这里,周吝不怕他有野心,“地产投资以后你去跟,魏承名那儿你去周旋,不懂的问我。” 许新梁顿住手上的动作,欣喜没有摆在脸上,周吝为做地产投资铺了很多年的路,借魏承名力打力也见了成效,如今交给他,就像是现成的饭塞他嘴里,他面上看着仍旧是宠辱不惊,“好,交给我你放心。”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十五留给江陵。”周吝靠在椅子上,细想了许久做出的股份分配,落笔不疑地签了字,“你别心理不平衡,话语权归你,我给他留点养老钱。” 周吝对江陵大方他知道,但许新梁以为再大方也不过是出点嫖资,地产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够江陵后半辈子什么也不做,安心躺平了,即便日后他不想演戏了都足以衣食无忧。 领会了周吝的意思,他开口道,“放心哥,我在一天,江陵的股份就没人敢惦记。” “嗯。” 周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要替江陵打算打算了。 像江陵这样没有家底但道德感强的人,从进社会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扮演着被剥削者的身份。 过分遵守着社会的秩序,父母照着课本里教出来的孝悌忠信,其实最终三五代都在延续走着牛马的命途。 娱乐圈不见得比外面好,甚至吃起这号人连骨头都不吐。 江陵是理想主义,他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人不可能端起一碗饭吃一辈子,他也不可能演戏演到死,就连星梦,都不可能一直站在受利端,长盛不衰。 周吝也想过各人各命,他不替自己打算,旁人也没必要多费心力。 可江陵跟他的时候才十八九岁,一转眼十多年了,于情于理周吝不愿意薄待他。 给的太少无济于事,给的太多又怕人患不均,思来想去许新梁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收拾好桌面,许新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准备出去接魏承名,想到了什么站定脚步,“林老先生前段时间让人从上海带了几件翡翠过来,不是工作需要,说是私赠给江陵的,我看着价格不菲先收到公司的保险柜里了,要不要退回去?” “主要是怕江陵不收,驳了那边的面子。” 林苍松前段时间进了趟医院,年纪大了身上有些基础病也难免,但他总觉得自己活到头了,更加心急周吝的婚事。 他不做那抱外孙的美梦,即便两个人都没法担负人类配种繁衍的使命,他也不管了。 林苍松这一生因为愧对女儿而无法活得坦荡,一心想着要在周吝身上找补回来,要是死前见不着周吝成家,他估计合不上这个眼。 所以才三番五次,也不管江陵之前说话有多冒犯,就那么尽力讨好。 许新梁也摸准了他要是给江陵送过去,江陵就能原封不动的再退回来。 “留着吧,他喜欢那些玩意儿。” 周吝想起林苍松住院时,自己还没到床边围了一群外三路的叔叔伯伯,盯着林家那滔天财产的人不少,“浮生没有着落前,你以我的名义和那边多来往。” “好,逢年过节的礼物我都会提前准备好。” 蓝鲸是跟在魏承名身后进来的,周吝正在和人通电话,抬眼瞧见两人进来,眼神示意许新梁带着人先去茶桌上。 周吝就算不喜欢魏承名也不会摆在明面上,看样子这电话很重要。 魏承名却觉得周吝是刻意怠慢,尤其周吝还是他从小见着长大的小辈儿,心里有些不忿,面上还是带着笑。 许新梁提前备好了茶,见魏承名体胖怯热已经出了些汗,妥帖地把办公室的温度调低了些。 “许副总都到这个位置了,还做这些事呢?” 许新梁听了这话也不恼,笑道,“魏总不知道,打理公司心太累,做这些事算是我忙里偷闲了。” 刚说完周吝那边挂断了电话,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久等了,魏叔叔。” “难怪你父亲总跟我抱怨,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原来这么忙。” 许新梁抬眼关注着周吝的神情,心里在想,提谁不好,偏要提他那个吃软饭的爹。 魏承名知道父子俩关系不睦,故意提起来的。 可周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早两年他眼里就已经没有周海成这号人了,少年时一心想着有了所成,第一件事就是得让周海成因为抛妻弃子而悔恨。 等着周吝真的有了那本事,才觉得周海成算个什么东西,别说报复他,就是见一眼都嫌脏。 人更没必要为了不做人的父母,而一辈子陷进不得爱的困局当中。 周吝轻笑了一声,冷勾勾的眼神化进茶水里,抬头时一片温润,“晚上陪您喝两盅,当我赔罪了。” 魏承名受用,笑了一声揭过了方才的不满。 蓝鲸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等周吝的眼神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才敢小心地笑着同他打招呼。 他在他爹跟前一贯这样,大气都不敢出。 蓝鲸是随的母姓,他们家这点子豪门秘事周吝知道个七七八八,两家算是父辈的交情多些,其实就是臭味相投到了一处,姓魏的这个房产大亨和周海成说到底是一类货色,都是借着老丈人的力发家。 区别在于,蓝家做的传统制造业早早被淘汰,转手就被魏承名吞了个底朝天。 蓝鲸虽然是亲生的儿子,但在魏承名眼里不过是个战利品,甚至于他都不在乎这个博弈的工具到底姓魏还是姓蓝。 只要时时在自己身边,提醒他到底是怎么打赢了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就行。 非正常家庭关系出生的小孩,是要受些搓磨,所以从小周吝就对他偏顾些。 倒不是多疼他,只是犯了同病相怜的毛病。 当时年纪小没有反抗的余地,可蓝鲸如今也快三十岁了,还是没本事摆脱父权的压迫,那周吝就有些瞧不上了。 但他知道蓝鲸能找他入这行,还是有心想要自立门户的,“今晚股东聚会,你跟着一起去?” 蓝鲸下意识地看了眼魏承名,犹豫着等着他开口,魏承名笑了一声,“他现在是你的艺人,你说了算。” “那就跟着我去混个脸熟。” 蓝鲸点点头,“好,周吝哥。” 魏承名回头瞥了他一眼,厉声道,“在公司叫周总,没规矩。” “周总...” 周吝笑而不语,忍不住打量了蓝鲸几眼,他家里面有钱可都不归他使,自然没有那种被钱浸透的富贵感。 五官在圈子里算是出挑的那一类,可惜常年在他父亲的淫威下,气场很弱。 以商人的眼光来说,没有什么是红气养不出来的,蓝鲸底子不差。 可是以周吝的眼光来说,泛泛之辈。 到底是谁说他长得像江陵的。 差太远。 魏承名知道蓝鲸对周吝的心思,他不在乎蓝鲸找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或者说,他甚至不在乎找的是不是个人。 何况周吝今时不同往日,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被打出家门,蹲在门口灰头土脸的人了。 而且他身后还有林家这么一个金库。 “周吝啊,这些年没想着成家生个小孩儿?”魏承名开口试探道,“我们这些年纪大了的人,头一个操心的就是你们小辈的婚事。” “我外公进了趟医院才开始心急,您这身体好好的,急什么?” 魏承名调侃道,“蓝鲸我不急,主要是你年纪轻轻这么大企业,不生个一儿半女,叫谁替你看管?” 死了尘归尘,土归土,谁还在乎那三两金掉到了谁的口袋里,周吝不在意地笑道,“我没沾过我老子的光,也不打算叫别人沾我的光。” 魏承名笑他年轻,“以后打算便宜公司那帮老家伙?” 一盏茶见底,周吝把茶杯倒扣在桌子上,悠悠道,“老家伙们跟了我多少年了,都是各凭本事争来的。” “魏总,我不爱钱,我就爱看他们争。” 周吝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蛋糕平均分配下去,人人都会懈怠,做蛋糕的累死,吃蛋糕的也只能饿不死。 不争则不动。 况且,他更享受撒一把钱看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感觉,抢到手的四处作恶,抢不到的两眼贪婪。 他坐那儿看众生苦,众生乐。 -------------------- 这章含陵量,零。 第64章 第56章 自己选的,自己认。 蓝鲸原来不是艺名。 只不过在那一辈爱起俊豪、子轩的名字里,显得太文艺而矫揉造作起来。 但又不像这个圈子里,刻意研究风水,占卜算卦后定下的姓名。 雅得过头。 这一类人大概很不好红。 当然,周吝要是硬捧,那就另当别论了。 小杨爱打听这些八卦给江陵听,他坚信,人生来就是八卦的体质,没有人能不为这些绯闻流言侧耳。 江陵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但小杨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听。 即便明知,窥探外人所不知的隐私,是人之恶。 小杨是带着珠宝箱来的,周吝一通电话打得他胆儿都跟着颤,那会儿他正在刷牙,口里的沫子都来不及吐。 对面冷冰冰的声音冻得人牙根酸,人没废话,叫他来公司一趟。 他怕死了,赵成已经被撵走了,他每天战战兢兢就怕轮到自己。 当然更怕的还是和周吝对视,其实周吝那种人眼里是没他们的,头一天见了第二天就忘了他是哪根葱了,可这也不妨碍小杨害怕。 他没什么出息,一贯就是在家怕爹妈,上学怕老师,工作怕领导。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窝囊,江陵没笑话他,说绝大多数人都畏惧权力的压迫。 想想也是,否则怎么他就不怕江陵呢? 周吝没撵他走,把珠宝箱交到他手里,后知后觉地才感觉到自己想的是真多,他多大脸呢让老板亲自辞他。 等他如释重负,抱着珠宝箱转头就要走的时候,周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冷嗖嗖的,“抱好了,碎一件,你往下数三代都得给星梦打工。” 小杨感觉自己手心出汗了,抱得越紧感觉箱子越是要往下滑。 有钱人真有病,这么值钱存银行不好吗,为什么要让他跑腿送啊? 许新梁看着慢腾腾踱步出去的人,笑了起来,“江陵身边尽是些不稳重的人。” 珠宝箱两层,江陵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认出是浮生的东西,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就在桌子上干晾着。 小杨感觉在江陵眼里,一箱子的珠玉宝器,还比不上他手里的两摞纸,断事官的台词本已经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江陵在想什么,只是最近时常能感觉到他在焦虑。 他也不是心思多细的人,没法一眼看得出江陵的情绪。 只是除了跟组和出活动外,江陵不太需要助理一直跟在身边。 江陵需要人陪,那就是在焦虑。 小杨闲得没事把江陵冰箱里过期的速食产品扔掉,喝剩的咖啡倒掉换了杯新的,拿着扫地机把几个不住的卧室清了清灰。 江陵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与世无争的安静,丝毫不在意小杨在屋子里叮铃咣啷的折腾。 等天色暗了,江陵眼睛有些酸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 大脑一放空,人就爱乱想。 比如江陵忽然想起,当初孙拂清非想让他安稳在县城里考个公务员,亲戚长辈里走这条道的不少,从小他也在机关单位里出入。 隔着窗户,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围在办公室里,喝着茶聊着闲话,二郎腿一翘,吞云吐雾,看似神仙一般的日子。 没什么大作为,图的就是一个安稳。 江陵想,他要是听话走了这条路,也许没现在这么累。 即便没有父母托举,靠着三五千的工资和公积金的贷款,也能买上一栋小房子。 就算碰不见叫自己动心的人,也可以养只猫陪着自己。 就这么在县城里,无人知晓地活着。 挺好... 却也无趣。 那儿没有满堂喝彩,没有众星捧月,生来一阵哭声,死后一捧白骨,没儿没女也没人再惦记。 他骗不了自己。 孙拂清说过,他骨子里面就不安分,再来一百次都不会选那条平庸的路。 所以只能自己选的,自己认。 忽然觉得心里憋闷,情绪来得太快,江陵有些不自在。 手机放在桌上不停地震动,宁平安有分寸又没分寸,消息不断,却又说怕打扰江陵休息,没打过来电话。 浮生开了个好头,林苍松出钱出力,广告营销团队也相当专业,江陵身价跟着翡翠水涨船高。 江陵偷了半日闲才在这儿坐着,不是很想理会宁平安发来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杨从厨房出来,边走边问道,“江陵,你手机没电了吗?宁老师的电话打到这里了...” 江陵的头发在沙发上搓磨得有些散乱,有一两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夜以继日地去助力宁平安培养顶流的梦。 今天这个电话不接,是不是品牌方会跑?是不是代言就泡汤了?是不是江陵就没法在娱乐圈混了? 好像最坏的结果都不至于此。 那他不愿意接,天塌了也不愿意。 “不接。”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小杨站在原地愣神地看着江陵,大多时候江陵是羞于发怒的,甚至没允许过自己在工作上任性,当然他知道多半是江陵习惯漠视情绪。 所以江陵突如其来地发难,叫小杨有些惊愕。 “那...那我说你休息了?” 江陵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忽然觉得自己这莫名其妙地反抗,没什么道理。 人去广州已经一周了,可想而知商谈的过程有多艰辛,不论目的,说到底是在为自己的事情奔忙。 他做得不差,这个腕儿的经纪人少有这样亲谈业务的,都是等着资源送上门,摆着一线经纪人的谱。 宁平安但凡摸得到机会都会给江陵争取,前期的筛选,后期的敲定,不亲历不亲为他不放心。 江陵累,宁平安又何尝轻松过。 所以有时候,江陵也不知道,情绪难以控制的时候应该怪谁。 可能真是自己的心态出现了问题。 等断事官结束,要跟周吝请个长假,回家休息休息。 也许会好。 “不用管了,我给宁老师回过去。” 江陵去阳台把电话回拨过去,宁平安倒是不会责问他,他也开口先道歉,“抱歉宁老师,刚才在看剧本。” 宁平安没把时间浪费在对错上,“没事,明天我给你定来广州的机票,这次广告拍摄很重要,决定你是不是能拿下国外的大品牌,你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嗯。” 宁平安准备挂电话时,想起什么,“在看什么剧本?有导演给你递本子了?” 没通过经纪人,按道理不应该。 “断事官。”江陵沉默了一两秒,“周吝答应给我...” “真的?”兴奋之余,宁平安稍微理智回笼,“什么时候复拍?怎么公司没把合同发给我?” 江陵莫名袭来一种羞耻感,正规的程序是先有公告后发合同,自己走的是枕边吹风,床上交易的捷径。 “口头答应的...” 宁平安听出来了什么意思,嘱咐了一声,“这事不能等,你得尽早找周总敲定下来,出了合同才算是你的。” “知道了。” 盛世铜雀有几个说书先生的词绎很绝,圈里不少演员还慕名前来参习过。 江陵最喜欢的是一个叫李从的先生,他专讲《红楼梦》,时而悲恸,时而惆怅,人虽不再年轻,心却不似旁人冷漠,口中仍有对如花美眷的女孩儿们,阵阵惋惜。 刚巧今天来了,台上的是他。 正说道, “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 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 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 那知自己归来丧?” 江陵抬头时正对上李从的目光,那眼神似悲似喜,有怜悯有嘲弄,好像真成了那洞晓他人前世今生,清白散场的跛脚道士。 要是得空,来这儿喝壶茶也不错。 “咱走吧,去晚了他们又想着法儿灌你酒了。” 江陵回神,股东聚会他不想来的,又怕被人捏了错处,说他如今身价涨了眼里没人。 上了二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年纪稍长些穿着很正派,戴着眼镜有些斯文,另一个... 江陵看不着他的模样,只是低着头站在对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里原本就是规模不甚大的私人产业,一层楼只有两个包厢,要想进去里面的包厢就绕不过这二人。 情形显而易见,江陵也不想多管闲事。 斯文些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江陵,刚在楼下摘下墨镜和口罩,有心人是能认得出他的。 小杨笑道,“麻烦借过一下。” 人长得虽然斯文,做事却很粗鲁,伸腿踢了一脚对面的人,原本就吓得畏缩的人险些哭出声,“回去再跟你算账。” 江陵也奇怪这种欺男霸女的事怎么总叫自己碰到,这人总不会觉得,自己作为上位者欺辱人的行径还挺帅? 第65章 其实和读书时候把人堵在厕所里的小混混究竟有什么区别? 江陵懒得看他,从二人中间穿了过去,准备推开包厢门时,低头的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江陵。 像个未成年,不知道是长得太嫩了,还是真在哪个高中抓了个学生过来。 有钱人丧心病狂起来很难说。 小杨怕江陵惹事,对面一看就是个人物,来这儿吃饭的哪个身家不显赫,小声提醒道,“江陵,咱们进去吧...” 江陵还是没推开门,回头冷声问道,“需要帮你报警吗?” 第57章 你成年了吗 他并不怕警察,江陵知道,有权有势哪个没有那层的门道。 不过有钱人也怕招惹麻烦,惊动警察事小,因此欠下的人情不好还。 但对面的人明显不在意,看着江陵眼神带着嘲弄,好像在笑他明星做久了,被人捧惯了,已经忘了自己做艺人前有几斤几两,入这行前是个什么东西。 小孩的脸上有划伤,伤口很深,看起来是被人用利器砸到脸上造成的,那会儿看不真切,等他抬头了有些触目惊心。 戏里见过这样的装造,现实里江陵是第一次直视暴力。 那人干脆伸手点了一支烟,然后眯着眼用手拍了拍瑟缩的人,“问你话呢,好心的哥哥要替你报警,还不快谢谢人家?” 小孩赶紧对着江陵鞠了一躬,“谢谢...” 不知被他什么行为激怒,那人忽然失控一巴掌扇在小孩脸上,伤口开始往外渗血,“问你呢,需不需要?” 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抬头看着江陵,眼神惊恐而木讷,“不需要,谢谢...” 帮人如果不过帮到底,冲动插手实际上是给旁人添麻烦,江陵意识到的时候,正对上那人的眼神,人命草芥,万物屠狗。 那人笑道,“他不知道好歹,你的善心往别处散散去吧。” 忽然想起了江昭。 没再听过他的近况,也许又攀上了别人等着凤凰枝头飞,也许职业命脉断了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不能说他错了,那是他当初自己选的路,只不过时运不济食了恶果。 冯局长要是再等个三两年才高升,没准江昭已经赌赢了。 “你成年了吗?” 不怪江陵这样怀疑,圈子里对未成年人的不在少数,人要是有了权力,道德和法律在眼前都是摆设。 果然这话一问出口,那人斯文的嘴脸终于出现一丝破裂,阴沉着脸色,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捻灭,动作慢悠悠的,语气也不似方才故作温和,“我没工夫陪你在这儿演英雄戏,面子给过你们周总了,你替他揣兜里装好。” 圈子里该明哲保身不假,可没办法,刚巧江陵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他那一对父母虽说是个小人物,不算尽善尽美,但从小对他教育这块没怎么懈怠过。 很多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殴打未成年人,甚至有可能强奸胁迫过,江陵没法当作没看见。 夜里会做噩梦的。 “我能帮你的有限。”江陵的话不带情绪,透着点凉意传了过来,“但过了这村没这店,他没权利动手打你或者做些别的。” “你认真想想,需不需要我帮忙。” 小孩儿的血已经顺着脸流在衣服上,把白色的卫衣染红,人应该疼得有些麻木了,低着头不说话。 江陵当他默认需要帮助,对着小孩轻声道,“抬头。” 对面的人正不明所以,江陵拿着手机把二人拍了下来。 要是成年人,江陵拿他没办法,哪方都好打点。 可前段时间正闹出个导演强奸未成年人的案子,这事在网上闹得不小,上面派了人对文娱行业严查,多少人急着连夜清理痕迹,偷摸藏着。 他这是顶风作案,江陵不信他不怕。 许是没想到江陵这样正大光明地拍了下来,付时运气得笑了一声,说话间朝江陵走了过来,温声威胁道,“我劝你删了,不然我很难保证明天不出什么大新闻。” 江陵打量着那人身上的衣着,当官的不敢穿着zilli的西装招摇过市,对面的人身价不菲但能认得出江陵,和周吝应当也打过交道。 “我也不敢保证你们公司的股市,经不经得起管理者犯法。” 小杨见人怒冲冲走了过来,比江陵先慌了,正想把江陵往自己身后拽的时候,一旁包间的门打开。 小孩儿一抬头就看见江陵那一副冷脸身后,是更冷的一张脸。 江陵闻到一阵淡淡的芙蓉香,回头周吝就站在身后。 上海的院子里种的那一片芙蓉花江陵见过,周吝外婆做成香袋寄回来许多,他以为周吝不会用。 屋里听着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听着江陵和什么人起了争执,周吝看了眼怒气还未消,准备上手的人,默不作声走过去,冷声问道,“付总,这是怎么了?” 小杨像是找到靠山,抖着手颤声道,“周总,他想动手。” 付时运站定脚步,语气到现在都没什么起伏,“周总,你的人多管闲事,面子我已经给过了,手机里的东西不删了,他今天走不出这里。” 周吝这才回头把目光落在江陵身上,人站在那儿倒是十分淡定,付时运那会儿都快逼近了,也没见他有惧意,半步都没挪。 狗脾气又上劲了... 周吝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个不言语,一个劲儿就知道哭的人,想了想也晓得江陵那菩萨心又泛滥了。 付时运没开玩笑,他和付时迂兄弟两个喜欢折腾未成年人,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可要闹出去那就是大事了。 环球是家族企业,兄弟坐镇,明面上付时运是环球的一把手,其实背后都靠着他那个在政途上混得风生水起的哥哥。 星梦和环球一直就是对家,惹了付时运顶多暗争成了明斗。 可强奸未成年的事一旦火烧到付时迂身上,当官的牵一发动全身,江陵就算是完了。 “抬起头我看看。” 周吝只瞥了一眼那小孩儿脸上的伤疤,人已经被吓傻了,眼神甚至都不怎么聚焦了,周吝冷漠地下了定论,“打成这样,这张脸估摸着废了。” “付总,不如卖我个人情,把他给我吧?” 那小孩儿听了周吝的话开始掉眼泪,人害怕得站在原地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脸上的伤有毁容的风险。 他要是江昭那个年纪,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付出出卖身体出卖灵魂的代价,都要一条路走到黑,江陵绝不插手。 可他这年纪... 同龄人还在学校坐着,感觉这辈子最大的难题就是下次考试能不能及格,这辈子最烦心的事就是摞成堆的卷子能不能做完。 哪像他这样,被年过四十的男人把玩殴打,等他们发了善心玩腻了,十来岁遭受的暴力阴影,几十岁才能摆脱? 江陵想不通多大的好处,值得这样委身。 “这小东西,是他爸妈送我床上的。”付时运冷冷一笑,“我要嫌他麻烦,找个坑把他埋了也没人吱声。” “我把他送你?指着你拿他要挟我?” 周吝懒得管那小孩儿是死是活,付时运真把他活埋了周吝都未必多看一眼,人胆子也被吓破了,没抑郁就算好的了,更不指望能拿他要挟环球。 烫手的山芋,赔本的买卖。 “你把他埋了,他爸妈摇钱树没了,你得拿多大一笔钱填饱他们的肚子啊?难不成再搭上两条人命?” 周吝回头瞥了一眼江陵,冷声道,“手机。” 江陵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给了周吝,他本意也没想着把这照片发出去连累星梦,这会儿就更不会叫周吝难做。 周吝接过江陵的手机,把相册里的照片删了个干净,笑着说道,“江陵办事鲁莽,但不是背后使阴招的人,我回头批评他。” “人我要了没用,没有照片他一面之词,说破天了也没人信。”周吝把干净的相册拿给付时运看,“又不是小姑娘还能拉医院做个检查。” “冯局长上次传了个信给我,说上面查的太严,留在你身边,要出事的...” 话说到这里,周吝已经没耐心浪费口舌,“听说环球卡了几部片子还没播,我帮你引荐引荐冯局长?” 付时运的目光忽然在江陵身上上下流连,琢磨出些滋味,方才的怒气一消而散,周吝不说人也不会留着了,付时运正愁怎么处理才没有痕迹,没想着能叫周吝欠他个人情。 “周总,今天遇见了我好说话,不跟他计较...” “明儿碰见哪个真神给人庙砸了,难不成你还能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要是今儿对面站着的是付时迂,周吝还能抽出点功夫跟人在这儿闲话两句,偏偏是个靠兄长过活的傍老族,他懒得和人周旋,面上装出了几分无奈,“没那么大本事,只是好做做菩萨,瞧着小孩儿可怜。” 付时运理了理衣服,方才动怒间,衣冠都有些不整,他轻轻抬起手,“周总,人我交给你,有个风吹草动,我全算到他身上。” 第66章 手指定在江陵身上,对面的人不怎么在意地瞧过来。 江陵的穿着并不张扬,他不太喜欢高奢品牌的衣服,日常出门穿着很素,看着不显山不露水。 可识货的能看出来,他胳膊上的袖扣都是紫罗兰的翡翠做的,好玉养贵人,偏偏江陵抬眼落目都带点清高劲儿,衬得那温润的翡翠都是目中无人的凉意。 圈子里有这么个妙人,付时运从前竟然没注意到过,当时只顾着把心思放在名声大噪的谢遥吟身上了,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惜了... 说罢,转身进了包厢。 江陵想上前看看小孩儿的状况,被周吝冷着脸喝住,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杨。“你,送人去医院。” 又转头看向江陵,“你,进去吃饭。” 第58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是江陵第一次跟蓝鲸打照面。 偏俗的人常常摸不清人的本质,有时一眼就能对人产生喜恶。 是知己,是宿敌,人总偏颇第一面。 就像,见阿遥的第一眼,江陵就摸得准这样的人,往后交善不交恶。 也是第一眼,用不着过多交际,江陵就直觉得出,对面的人眼神不善。 他眼神淡淡滑过,并不理会那恶意凭何而来,又因何而生。 他来得晚,也没什么人开口怪罪,但江陵还是入座前同众人道了个歉,如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事从前不介意,现在要做仔细些。 江陵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坐在了周吝身边空出的位置,许新梁替他抽开的椅子,“外面什么情况?” “一点麻烦,解决了。” 魏承名坐在一旁冷眼瞧了一会儿,笑着跟周吝揶揄道,“你也说说他,一个副总怎么总做这些事,他不介意,别人瞧着也不像个样子。” 江陵其实已经习以为常,许新梁在他跟前一向放得下身段,顶多偶尔劝导两句,但没端过副总的架势,助理跟经纪人不在跟前时,许新梁都是拿他跟周吝一样对待。 但说到底他在星梦没什么要紧的管理岗,更没有实实在在能说得上话的权力,在外人眼里,其实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摇钱树,一司副总都要跟在身后殷勤。 周吝已经陪着喝过两盅酒,方才门外的事闹得酒醒了一半,这会儿坐下酒意又回来了,靠在椅子上正仔细看着江陵衣服上的扣子。 那是他不知道在哪儿淘的一块儿翡翠原石,开下来就是一片紫里夹带着一片绿郁,成色极好的春带彩,原本能做两条镯子的。 江陵就叫人了做了这么几颗扣子,余下的料子也做不了什么大件了,许新梁看了都心疼,还说江陵这么爱玉的人,糟蹋起东西来却不手软。 石头罢了,做成物件戴着,甭管大小只要合了人的心意,才叫物尽其用。 江陵不心疼,周吝就更不心疼了。 周吝撑着脑袋,含着笑不在意道,“谁知道江陵私下给了他多少好处呢,叫他这么殷勤。” 说完座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许新梁审时度势听得出周吝的意思,笑着走到魏承名跟前,给他添了一杯酒,“都是财神爷,我哪个不得殷勤点?” 气氛缓和了几分,魏承名也是酒桌上的体面人,开过玩笑后端起了酒杯,“小江这么年轻有为,以后希望能多带带蓝鲸,叫他跟你好好学。” 江陵只听宁平安提过两句魏承名,记不得他是做什么的,更记不得他叫什么。 许新梁低头提醒了一句,“这是魏总,公司的新股东。” 跟这些草台班子出身的人不同,魏承名谈话间都带着笑意,身上是无需刻意端着自有的威严,笑里藏刀这一点和周吝太像。 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江陵自己感觉得到不如先前熬得动夜,所以没怎么喝过酒,不得已的场所也只是沾两口。 但魏承名已经先举了杯,不喝或是不见底都不太礼貌,况且这样的场合免不了,他只能跟着端起来,敬了个底,“魏总客气。” 周吝没拦着,人已经二十好几了,再像从前一样滴酒不沾,未免叫人觉得轻狂。 轻狂不是不好,是在这个圈子里不好。 江陵不爱说客套话,难免叫人听着会误以为他为人太自傲,许新梁笑着打圆场,“他常年在剧组待着,不太知道公司的事,您见谅。” 魏承名却只是意思着抿了一口,不说见怪,也不说其他。 转头和周吝聊起了公事,“浙江那边我已经派了一批人去调研,政府的人我也见了,谈好了最有利的政策扶持,等着跟银行那边打好招呼,就能开始动工了。” 两人谈论的声音被其他人的闲聊声刚好盖住,可坐在身边的江陵能听到个大概,他不懂生意上的事,听了两句没怎么在意。 周吝早些年就想做房地产了,星梦对赌成功后,他低价在广州和浙江囤了几块地皮,浙江那块地买的时候,前面还是个没开荒的大坑。 周吝大手一挥把那块没人敢要的地皮买了下来。 魏成名当时还劝过周吝别碰那块地,偏远不说,政府近几年也没有什么规划,谁买下砸谁手里,那帮开发商没一个敢碰的。 没想着过了三五年,政府就出资在那个大坑上建了个医院,周围的地皮跟房价一夜之间水涨船高。 魏承名才不得不佩服当初瞧不起的这个外行人,异于常人的敏锐眼光。 谈起生意周吝眼里的醉意散了几分,他毕竟是起步初期,如果没有跟这些地产大亨建立好的合作关系,单靠自己,砸再多的钱都容易走弯路,“政府那边的关系您比我通,剩下的就交给您办了,到时候我叫新梁跟着去学学,您得替我好好教他。” 魏承名看中的不是这一次的合作,不是那几块寸土寸金的地皮,看中的是周吝敢轻易转行的魄力,又有筹谋多年的城府。 “放心,蓝鲸交给你,许新梁你交给我。” 二人对视一笑,碰杯间进行了一场利益交换。 魏承名喝了两杯酒,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周海成,“你爸这两年还在折腾,在佛山那边开了个家具厂,我念着是老朋友,也照顾些他的生意...” 打量了一眼周吝的眼色,他试探道,“钱上不会亏待他,就是怕累着他...” 周吝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彷佛提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仇人,更不是什么血肉相连的亲人,“魏叔叔,叫他安心养老吧,别瞎折腾身体了。” 周吝说出的话,里面的情份薄的像一张纸。 魏承名笑容顿了两秒,点了点头,“确实不是该闯的年纪了。” 蓝鲸在有魏承名的场合没什么话语权,只是听了两人的谈话,不由地悄悄看向周吝,就这么酒桌上的三言两语,周海成的生意到头了,后半辈子也到头了。 心里面再崇拜,也架不住心底里觉得可怖。 江陵这边就没那么惬意了,敬酒的头一旦开了就收不住,见周吝没拦着,平时灌不着酒的人都起着哄叫江陵给面子。 这些人,甭管在外身份多体面,举止多得体,揭开皮剥开肉,都是资本豢养出来的骨架子。 靖宇*㊣ 容不得人拒绝。 周吝谈事的间隙,分了点神在江陵身上,不管来者在星梦地位多么显贵,江陵都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左一个今天不方便,右一个明天有工作。 傲得跟个孔雀似的,谁在他跟前都低一头的架势。 “江陵,别跟我来这套啊,我可不管你多大的知名度,在我跟前你就是弟弟,哥要跟你喝,你推辞一个试试?” 孙正拍桌子站了起来,周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知道江陵推辞不过他去,朝许新梁使了个眼神。 许新梁拦在了人面前,玩笑着把蠢蠢欲动的人挡了回去,“江陵什么酒量咱们自家人谁不知道啊,还真给他灌多了?我替他喝了,都消停消停...” 许新梁的意思大概就是周吝的意思,识趣的笑着坐了回去,可惜孙正是个硬茬,“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就是周吝在我跟前也没这么不给面子过,我们这些年对江陵的照顾谁看不见,我要他敬酒,他躲得了?” 他是这群老人里年纪稍长些的,比周吝大四届的师哥,当初周吝出门创业,光杆司令一个,身后跟着的都是些指着他带着赚钱的青瓜蛋子,孙正是第一个投入资金支持的。 周吝挺尊重他的,江陵也不敢慢待。 许新梁尴尬地笑了两声,孙正这几年脾气见长,有时跟周吝在办公室里也是拍桌子瞪眼的,那边都压着火,他们就更不会招惹他了。 他想低头劝江陵意思一杯的时候,江陵已经端起了满盅的五十年陈酿,抬头饮尽了,“孙总,谢谢您的照顾。” 孙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也可能早对江陵有诸多怨气,一口气灌了江陵不少酒。 江陵很给面子,人倒一杯他喝一杯。 周吝已经不大高兴,偏偏灌酒的人没什么眼色,灌人灌到最后,先把自己给灌多了。 第67章 借着酒意,坐到江陵旁边搂着他的肩开始忆往昔,“你说你刚来那会儿,长得水灵灵的,跟个瓷娃娃似的,这帮人虽然都念过书,私下里什么浑话不说,但就对着你连个重话都不敢说。” “今儿他给你做个饭,明儿我给你接回家里住,那会儿我们还说人没结婚呢,孩子先养上了。” “你又嘴甜,对谁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哥们儿几个当时拿你亲弟弟一样宠着。” 提起从前的事,满桌的人都不再说话,功成名就之后总想回头看,一面喊苦一面喊甜。 江陵的心某一处忽然变得柔软,他跟星梦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是他们曾先给予过,江陵而后都在回报。 否则何至于到了今天,都没曾想过要离开星梦。 喝多后江陵也懒得再说官话,懒得跟人客气,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记着呢...哥...” “你记不得了。”搂着他的人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现在名气大了,见了我们哪给过好脸色,你这人没什么良心...” 江陵不愿意跟个醉鬼去论良不良心的话,扯皮到最后也不过是,公说公的理,婆诉婆的苦,没劲得很。 他忽然提高音色,拍了拍桌子,引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你忘本了啊,江陵!” 江陵笑了一声,星梦这群人... 明明利来利往,却独拿着感情绑架他一个人。 “老孙你说什么醉话呢,真是喝多了。” “江陵他喝多了,别理他。” “喝点酒就口无遮拦的,其实心里边没那意思...” 江陵不动声色把人推开,冷声道,“我的名气塞满的是你的兜,咱们就别提什么良心了...” 许新梁被他这话吓得清醒过来,趁孙正反应过来前,急忙跟两三个人把他搀扶着出了包厢。 江陵像无事发生一般,垂着眼思绪有些放空。 “喝醉了?” 抬头时正对上周吝探究的目光,怎么说呢,江陵不愿意承认,可他的确和星梦貌合神离了。 “我去洗把脸。” 冷水冲了一会儿,江陵渐渐清醒起来,寒意从脚底往上升,他才发觉方才那话,孙正说得但他说不得。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他一句话,骂了满桌子的股东。 江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谨言慎行了这些年,两杯酒就能叫自己在平地上摔一跤。 “还好吗?” 江陵抬头,蓝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一晚上都悄无声息的人,这会儿话却多了起来,“你别生气,醉话当不得真。” 江陵抽了两张纸巾,擦掉了手上的水,“没当真。” 他这会儿不太想说话,扔掉了纸巾,往包间的方向走。 蓝鲸不紧不慢地走在江陵身侧,听上去态度很谦卑,客气地讨教道,“对了,有个不情之请,在国外待久了有些剧本真的看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断事官》吗?” 江陵站定在原地,终于肯正眼看了看身侧的人。 蓝鲸扬起一抹笑容,“我回国接的第一部戏,真的想把他演好,可以吗江老师?” 挑衅的意味明显,可江陵还是陷入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情绪陷阱当中。 旁人说的没错,江陵是有些自傲在身上的,他性格并不完美,由着人捧到高处自然尝不得跌重的滋味。 譬如,执着于《断事官》,并不是说这部戏好到非拍不可的地步。 而是,他打心底里也曾傲慢地觉得过,他对星梦肝脑涂地到那个份上,星梦的第一部戏,怎么可以不是他江陵的。 他违背良心,在床上谋私提过的唯一一个想要的,又凭什么还得不到。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从故事首卷讲到了末卷,李从的声音平静得已经听不出悲喜。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59章 伪善 星梦内部的公告一出来,蓝鲸出演楚伯琮的消息,已经是板上钉钉。 宁平安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江陵当时得罪罗复跟剧组闹掰,张桥的心血险些被扼杀,他指着这部戏一炮走红,却因为主演与剧组的矛盾被搁置了这么久,不能说对江陵一点怨言都没有。 这个烂摊子就算是重新堆起来,不大换血是不可能的。 宁平安怕江陵受不了委屈,冲动去找周吝要说法,千叮咛万嘱咐他,说这部戏没了就没了,但不能去跟周吝翻脸。 捧谁资源就会倾向谁,江陵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待,也不能一点亏都不吃。 劝他跟严蘅一样学聪明点,眼前的委屈是一时的得失。 资本手里的资源才是源源不断的利益。 好在江陵比他想象的冷静许多,他没有再执着这部戏,更没跑去质问周吝,人和往常一般少言寡语,又迎来送往地接受安排来的通告。 事与愿违,他认命。 得了空江陵去医院瞧了瞧那小孩,脸上的伤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付时运下手太重,要想修复得做好几次的整形手术,人遭罪也没那个财力。 听说偷摸着掉了好多回眼泪,医生怕人待抑郁了,想着总得叫父母出个面。 他那对父母无知也不懂法,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门路摸着了付时运的边,想着把儿子送到人身边去就算是半条腿踏进了娱乐圈,将来能把他捧成一颗新星,他们在家里只用坐等着数钱。 小孩儿有些怕江陵,跟小杨在一块聊得还很欢实,江陵一进来,人就再不出声了。 “你爸妈明天就到,我跟他们说好了,送你回去念书。”江陵没坐下,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们要是还把你往出送,你联系小杨。” 他埋着头不言语,江陵也不晓得他的家庭条件,以为他有什么顾虑,“我资助你。” 等了片刻床上的人还不吱声,毕竟年纪还小,不可能没留下心里创伤,江陵寻摸着接他回去前,还是要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给他看看,“你休息吧,明天见了你父母,我再跟他们聊。” 江陵转头准备走,听见身后的人小声地说道,“我不想念书...” 他顿下脚步,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来就是强行鼓足的勇气,这会儿被江陵反问一句,人吓得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陵以为经历过那样险恶的人,他应当最盼着回学校。 小杨赶紧重复道,“我听见了,他说他不想念书。” 江陵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冷声问道,“为什么?” 可能是他眼神过于凌厉,床上的人不敢再低头不说话,小心地看了一眼江陵,低声道,“我想挣钱,不想再被爸妈送人了,我挣了钱,就自由了...” 没读书的人,被低级管理者统治。 读过书的人,被高级管理者统治。 王侯将相也在一人之下,天子贵胄也怕万民覆舟。 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 “成年后的事你自己做主,现在你必须回学校。” “我明年就十八了,我长大了...” 江陵音色冷淡到不近人情,“留在这儿让人接着拿你当物件使,还是回去给自己挣一条光明的出路,你自己选。” “你的父母才需要为你的未来负责,不是我。” 急着长大做什么... 成人世界的规则就是,江陵明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已经构成犯罪,但强权压迫和未成年生存需求下,他甚至没法把他们送到公安局。 等江陵出了门,小孩儿已经被吓哭,但又怕没走远的人听到,只敢把哭声藏在嗓子里。 小杨怕他的泪水浸湿纱布,伤口再要感染了就麻烦了,低声劝道,“你放心,你爸妈那里江陵已经警告过他们了,肯定让你安稳念完高中。” 小孩儿哭得全身忍不住地发抖,“我害怕...” 小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才多大年纪的小孩,他们也下得去手... “我这边有个未成年小孩儿,父母给送到了一个公司高管的床上,应当是遭受过虐待,脸也毁容了,我怕他有什么心里创伤。” 蒋远程是北京有名的心理医生,人看着年轻,专业素养还是过硬的,江陵信得过他。 “高管的身份背景我招惹不起,这事儿不能闹到警察那里,我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蒋远程在电话那头没犹豫,应承道,“行,患者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去趟医院。” 江陵顿了顿,想了想确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人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你见了问吧。” 蒋远程轻笑了一声,没名没姓就往他这里塞,除了江陵旁人做不出这样的事,“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第68章 “不会。” 蒋远程应了一声,还想嘱咐些什么,但想着江陵是个聪明人,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过了,很多话,过犹不及,“记得吃药。” “放心吧,蒋医生。” 江陵回西山的时候,周吝还没睡。 他正坐在院子里修剪那盆三角梅,广东那边常栽这种花,听说那里的三角梅能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啧...” 江陵远远看见周吝蹙起眉头,为了它常开不败,周吝得空就会修修,一失手反而修剪过度了。 抬眼看见江陵过来,眉头忽然展开,冲他笑了笑,“江陵,来吃葡萄。” 桌子上洗好了一碟子葡萄,个个儿都跟紫玛瑙似的。 江陵提步走上前,坐到了他身侧,周吝剥好一颗递到江陵嘴边,“去哪儿了?” 江陵盯着那颗葡萄看了许久,周吝还端着手,一副江陵不吃他不放下的架势,江陵准备伸手接过,周吝避了一下,“我喂你。” 好些年前他在西山住的多些,天气一热就喜欢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偶尔周吝不忙的时候就坐在这儿,见他看剧本看的专注也不多打扰,转眼就能剥好一碟子的葡萄。 江陵从小独立惯了,没在爸妈那儿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感动一时惶恐,当时真觉得自己的运气顶顶好了,得了个好前途,还得了个这样好的人肯来爱他。 细想想,哪有什么特别的待遇,周吝对待猫儿狗儿,也都一般模样。 这西山可能是个戏场,在这小院子里,周吝上演情至深意至切,就算是假的,江陵也得作陪。 与他对视了良久,江陵低头把葡萄吃了,“医院,去看了看那小孩儿。” 周吝对旁人不怎么上心,垂着头剥着手里的葡萄,随口问了一句,“你想给他送回去?” “嗯,叫他回去念书。” “隔了这么远,回去什么情况可由不了你了。” 江陵不觉得周吝有功夫同他在这儿闲话家常,一定是觉得这么做不妥,“我跟他父母谈过了,这一年准备高考还有大学的费用我来资助,花不着他们的钱,他们没理由再做什么...” 周吝瞧了他一眼,看着面前美好皮囊裹着至净灵魂的人,没什么顾忌地揭露人相假面,“等着他考上大学,想起父母曾做鸨卖儿子的行径,你猜他还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江陵不算愚钝,一句话就听出他想说什么。 所以,卖不出去也不能考出去,不然夫妻俩就是鸡飞蛋打。 天高皇帝远,真要把人送回去,江陵的工作性质也没办法时时关注到,等想起来的时候,那小孩儿是什么境遇谁都不知道。 周吝的动作斯文,一会儿功夫就剥好了一碟子葡萄,推到了江陵跟前,“他回去以后,上不了高中反手又被父母卖了,说到底没你的错,你敢保证他不记恨你?” “如果他们是个聪明人就想的到,你是个公众人物,比他们那个毁了容的儿子值钱多了,等他们发现没利可图的时候,你敢保证不会回头讹你吗?” 周吝好似知道江陵根本顾及不到这个层面上,说到最后有些气他做事顾头不顾尾,周吝一手托着下巴,甚至笃定地说道,“到现在,你恐怕都不知道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看江陵的反应,周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看不明白江陵,他救人,却又从不理会被救者的灵魂。 跟救一个猫儿,狗儿的没什么区别。 周吝的笑里带些嘲讽,“你说你不图对方记你的好,也不怕自己的利益有损,可又没法帮人帮到底,干预了别人的人生,又不能替他铺好后路...” 周吝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看见江陵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多余的话竟就这么戛然止在口中。 好像说多了... 江陵从没细想过这些,可从周吝的口中,他只听得到两个字。 伪善... 内心一处声音在叫嚣,他们这群资本才是真恶,凭什么说他伪善。 可反复开不了这个口,周吝说的好像是真的... 江陵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怀疑自己。 周吝看他的模样叹了口气,“让他留在北京上学吧,我找人安排。” 起身要朝屋里走,想起什么回身道,“路峥的剧本发过来了,我看了一眼很适合你,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路峥挑演员的眼光这样刁钻,没想到落到江陵手里却又这样的轻易。 缺一头,又这么给他补上了另一头。 江陵坐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空洞洞的一片黑。 就算屋外的灯照得地面都是光,唯独落不到他身上。 不知道翻了多久的剧本,江陵感觉眼睛有些酸才停下,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想起了方才在剧本里看到的一句话。 “你不爱众生,你只爱神的名义。” 一碟子的葡萄就着冷风都吃下,江陵才起身回了屋。 第60章 菩萨劫 经周吝手递给江陵的剧本质量不会差,路峥的这本尤甚。 路峥的父母从商以来一直醉迷佛教,过度投入太多宗教活动,所以路峥从童年时期就一直寄居在亲戚家里,恰好他的姑妈从政,行的又是唯物主义那一套。 信仰相悖,父母又一直不在自己跟前,他打小就仇视佛教,把其打为歪神邪教。 直到成年以后,实体经济行业那些年受创,父母也不懂得如何应时代转型,攒下的一辈子基业覆水东流。 人的信仰多少沾些功利化,他们觉得辉煌时期曾为菩萨塑过金身,修过庙宇,每年香火不断,虔诚供奉。 说好了普慈众生,怎么到头来,反倒是那群从不信佛的挣了大钱。 一气之下,砸了菩萨庙,毁了佛祖相。 路峥见过他们沉迷宗教,而无心生意经。 也见过他们因菩萨未能满足人欲,而贪婪生恨。 回头想想,佛祖何辜。 受父母和姑妈的影响,路峥觉得佛祖菩萨虽然具象成形,但说到底是人心中神化出来的造物主。 他认为佛祖菩萨不是生来就会普渡众生,原也是肉体凡胎,庸身俗骨所化,因看破人世道,洞晓凡尘恶,经八苦品八恨,才得以成佛成仙成菩萨。 所以《菩萨劫》的本早在心里成形,借托好友的手写成剧本。 借观音三十三化身,编成三十三个单元故事,江陵拿到手的剧本就是大自在天身,普悲观音。 其实路峥一开始并不打算选用年轻的男演员,观众的传统观念里,观音还是女身为主。 而阅历浅薄的演员也不足以作为托起观音的载体。 后来跟创作团队协商以后,一是观音本来就无性别之分,男演员正好来打破一下刻板印象。 二是在商业角度,这部戏还是不能脱离他的造利目的,要年轻要有商业价值还要有演技。 路峥在演员选择上犯难的时候,周吝就发来江陵的许多影视资料,其中还有一些没流传出去的试戏片段。 选角导演一眼看重浮玉身上的出世感,当初的演技还有些稚涩,这一两年的作品已经看得出来,他演戏如饮水,不再需要外化情绪。 这得益于江陵经年累月地在剧组待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只有路峥一直没松口,又寻了半个月合适的演员,最后没法子了才联系周吝,“让江陵过来试戏。” 宁平安第一个不答应江陵去试戏,像他这个量级的演员,哪有让人在一众人里试镜挑选的道理,万一没选上直接影响的是江陵的路人盘和商业价值。 况且他也不觉得这个题材有什么商业前景,一个《断事官》顶十个《菩萨劫》,要是到时候同期播放被迫打上擂台,被一个初出茅庐的蓝鲸压了收视率,那就得不偿失了。 “接了。” 江陵花了两天时间把剧本粗略地看了一眼,剧本质量真的高,路峥一定投入其中的心思大过其他。 星梦想要他和蓝鲸同台打擂,托举新人,江陵不是很在乎。 说到底,他其实连剧本的质量如何,也不怎么在乎了。 周吝给他就接,不给就算了。 反正蒋医生说他的状况不算严重,要是能脱离工作环境几个月,比吃药还管用。 江陵想跟周吝摊个牌,躲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待几个月,等精神养好了再回来。 再怎么样,周吝应该也不会连病都不让他治。 “你想好啊江陵,沾点神佛菩萨的题材最难演了,演好了不一定有成绩,演不好了你瞧着多少人上赶着踩你。” 江陵把碗里的薏米粥喝完,随意道,“那就不接。” 宁平安大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周吝也察觉不对,回头看了他一眼,江陵这人原则性很强,说白了就是耳根子硬,他认定的旁人劝不了。 戏也是一样,从来没有左右摇摆的先例。 第69章 许新梁看宁平安的脸色不大好看,及时转移了话题,“还有件事,刚才老方给我打了个电话,严蘅在医院检查的报告出来了。” 周吝这两天都在家里办公,他们有什么事也只能往西山跑,他略抬了抬眼,只见许新梁轻轻地点了点头,好似猜到了结果的人冷声道,“让罗复也去查。” “用不着我去提醒,跟他脱不了干系。”许新梁小心问道,“严蘅怎么办?” 周吝顿了两秒,细想了片刻,呼吸吐纳间带着入冬的冷气,“你跟他说,病了就回家歇着吧。” 江陵原本无心听他们谈公事,说到这里才抬起头,只见许新梁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违约金我让法务去处理?” 周吝难得发慈悲一次,合上文件不愿再提这事,“往后也没人会用他了,留着给他看病吧。” 江陵这才听出来歇着是什么意思,想起在潘老板的茶馆,严蘅最得意的时候也在雪下跟周吝旖旎过,大把的金银送到跟前。 但周吝就这样动动嘴,他精心打算的前途,人前被迫八面玲珑的周旋,全做了白用工。 江陵忍不住生着寒意,他那样年轻好看,那样识情识趣,都换不了周吝丝毫的心软... 自己又凭什么... 所剩无几的旧情还是了然无趣的灵魂... 忽然觉得在这里有些坐立难安,江陵慢慢起身,险些将桌子上的水杯碰到,一张脸看不出血色,“戏的事你们定吧,我去睡会儿。” 看着那有些瘦弱的身影,宁平安张不开那个嘴喊住他,只能带着不满看向周吝,“江陵最近在忙什么,好几个活动都推了...” 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周吝的眼神才收回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睡觉。” 宁平安惊讶得片刻合不上嘴,惊讶江陵这么懈怠工作,更惊讶周吝这么坐视不管,“他最近是不是太懒了,品牌商都没出面见过。” 周吝把江陵喝空的碗拿去厨房顺手洗了,回头跟宁平安交待道,“非必要你自己去见,其余的往后推。” 宁平安紧跟着还想说些什么,但觉得周吝平日不是这么娇惯身边人的性子,即便江陵比别人得到的优待多些,但起码在工作上,周吝没徇过私。 想到什么他赶紧站起来朝周吝走过去,压低声音急忙道,“江陵这是怎么了?” “晚上睡得少,让他补会儿觉。” 宁平安想到了那一层上,松了口气,闭口不再说话。 周吝不知道是不是江陵拍戏总日夜颠倒的缘故,这些日子待在他这里,就没见晚上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觉轻,江陵往往有一点动静他就能醒来,但凡人翻身的频率多一些他都能察觉得到。 周吝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夜已深,外面狂风乱作,北京哪里都好,就是风大。 他伸手想替江陵掖掖被子,摸到了一处冰凉,身边没有人。 江陵的动作应当很轻,否则他不会一点也没察觉。 摸着黑寻了一圈,看到楼下有光亮,江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外国电影,黑白的画感,默而无声。 江陵被突然而来的人惊了一跳,像小的时候半夜起来偷看电视被抓住一样,惊慌了两秒, “抱歉,最近睡眠有点差,是不是吵醒你了?” 声音都没放,哪门子的吵醒... 他担心这么下去江陵的身体先垮了,温声劝道,“明天我让人去给你配点安神的药。” 他摇摇头,蒋医生给他开的安眠药,他都是能不吃则不吃,“我还是回朝阳住吧,这样你也睡不好。” 周吝没答应,坐在江陵跟前,打算陪着江陵睁着眼到天亮。 私下里他也咨询过几个医生,因为见不着江陵的面,都只是说按演员的行业习惯来看,暂时性的失眠是正常的。 他不放心,才把人留在西山住了这么多天。 “路峥的戏你安心接,我给你的,没有不好的东西。” 江陵没应,但他知道还是得接,蒋医生的话他不是不听,只不过自己确实也承受不了没戏可拍的后果,不敢贸然停下来。 周吝去拿了一个毯子给江陵盖上,他今儿温柔得溺人,伸进衣服里摸着江陵明显瘦了一圈的腰,人跟块儿玉一样凉。 他可能不是个人,可能就是个玉雕的菩萨,常年受香火浸染幻了人形,来体味人间悲苦欢愉。 所以一拿到路峥的剧本,周吝就知道,非江陵不成观音。 哪怕这个不合市场的剧本未必得利,周吝也得让他靠这部戏摆脱这些年仍跻身流量明星的困局。 星梦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的演员。 江陵也需要一个钉死在圈子里的角色。 所以这个戏,接与不接,从来不是江陵一个人的意愿能左右。 “宁平安明天去签合同,你见见路峥。” 江陵叹了口气,周吝真是不把戏当戏,把人当人... 他一个靠人床上过活的人演菩萨? 亵渎菩萨了... 也不怕自己死了,下阿鼻地狱。 “嗯...” 外面的风刮得太大,默声电影已经放到了结尾,江陵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吝。”他瞧着电影里的主人公走过漫长的回廊,回头时空无一人,“要是有一天我的身体也出状况了...” “星梦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江陵,永远不会。” 再信他一次,就这一次… 第61章 有钱就是了不起 《菩萨劫》开拍前,路峥要求江陵先用两个月的时间,去山区疾苦地尝尝人间百味,要他感受善恶,方知观音化苦为乐的大慈大悲之徳。 其他演员不比江陵好到哪里,路峥对演员的身材要求严苛,总觉得他们吃多了荤食油腥,肉体连着灵魂都是凝结的油脂,各个儿都不清爽。 路峥让一干演员在两个月内断了荤腥,拍戏期间也只能吃素。 江陵觉得,这些个有才的大导,多多少少都有些心理变态,例如非于常人的控制欲,例如献给戏剧而难在现实中共存的同理心。 走之前,江陵去医院看了一眼小孩儿,犹豫再三,还是出钱给他做了整容手术。 帮人帮不到底,江陵只是想给他重新站在起跑线的机会,哪怕已经落人许多步。 “我不建议你现在去工作。”蒋远程当然知道演员的工作强度一向很大,他接诊过这个行业的不在少数,真的要命的不多见,但到最后被迫放弃这行的却数不胜数。 都以为金钱是良药,包治百病。 “江陵,别小瞧了这病。” 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就够他受的了,哪敢小瞧,江陵无奈地笑了声,“蒋医生,我给人打工,身不由己。” 蒋远程不知道再说什么,甚至没法开口去苛责,他要不懂自救也犯不着来找自己,“药不能断,再忙都要记得吃,每周要有一次视频会诊,这个不能忘。” “放心,小杨比我上心。”江陵转头又看着病房的门,问道,“他的状态怎么样?” “韩玉的心结就是那张脸,脸好了,心里的病也就跟着痊愈了。” 江陵一直担心付时运的暴行会让小孩儿留下心理创伤,可蒋远程一眼就看得出,比起那段不当人的灰暗过往,以后没法儿再做一个平常人,才是症结所在。 “这次进组时间不短,我估计抽不出时间管他,有什么问题辛苦你照看一下。” 蒋远程笑了一声,江陵的语气跟他以往患者的家属莫名一个调调,想起那不菲的几笔手术费,忍不住道,“这么大个包袱生往肩上扛啊?就是再有钱也经不住你这么祸祸。” 隔着门窗看过韩玉之后,江陵就抬步往电梯的方向走,一边玩笑道,“那您把治疗费给我打个折,让我回回血。” “行啊,巴不得你赶紧治好了,再也别来呢。” 旁人不信,但江陵算了算手底下是真的没多少钱了,星梦没亏待自己,比起其他人从他这里抽走的已经少之又少,除去投资理财的,江陵几乎都给了爸妈。 县城里做官的姨夫有个独生子,出国留学念了几年的导演,回了国后一直要闹着拍电影,江陵这边没松口给他介绍人脉,孙拂清就应承了给他投资,一挥手就是上千万,江陵没心疼随她去了。 他的钱连自家人都觉得是大风刮来的,别说旁人了。 只有赵成跟周吝心疼他的钱包。 一个想着法子地给他省钱,一个想着法子地给他塞钱。 脸上的笑容没来得及收去,医院电梯停在这一层,门打开江陵刚好抬头看过去,笑容滞了一两秒,盯着不远处的人愣了很久的神。 可能是没想着他能来这儿。 可能是正想着他,他就来了。 蒋远程感受到江陵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来人看见他们也顿住脚步,轻轻抬眼看过来。 第70章 蒋远程见过娱乐圈大大小小的人物不少,里面不乏江陵这样颇有气场,看着生人勿近的明星,但都跟眼前人不太一样。 江陵的目空一切是错觉,是外象未能看透本质的视觉错感。 但对面的人是自内而发的阶级优越,无论神情如何温和,那双眼睛看人都跟看一件死物似的,觉不出受到轻视,自然也觉不出在他眼里有多少分量。 只有眼神放在江陵身上时,这种感觉才慢慢变淡,蒋远程猜测两个人关系并不一般。 “你怎么来了?” 江陵的语气很平淡,连蒋远程都分不清,他方才看见来人的第一眼,惊愕中夹杂着的那一两分喜悦,是不是看错了。 “来瞧个人,顺道看一眼那小东西。” 江陵当然不信他会平白无故地来看那小孩儿,却也没有多问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周吝看向一直站在江陵身边的医生,想起方才见他们似乎聊得正兴起,看上去很相熟,但自己好像从没听江陵说起过这号人物,“这位是?” “这是蒋医生,我给韩玉请的心理医生。” 江陵回头,顿了两秒介绍道,“周吝,我老板。” 不知道周吝是对什么不满意,江陵眼见着他的脸色已经不如方才好看,眼神里带着点微不可查的不善。 蒋远程微微吃惊,星梦那么大的营生,竟是个年轻人当家。 他见的人与事太多了,本以为又是京城权贵养金丝雀的老话本,但听江陵在外人跟前无所顾忌地直呼其名,一时间反而有些摸不准两人的关系。 “周总您好。” 周吝应了声,“蒋医生好。” “久仰您的大名了,不以为您这么年轻呢。” 周吝很多年不和人这么假寒暄了,也没想着这大夫会跟自己搭话,给了两分面子笑道,“看你年纪也不大。” 职业病犯了,蒋远程想揣摩揣摩对面人的心思,但显然周吝并没有兴趣跟他在这里闲聊,“我跟江陵同岁,只是不如他这么年少有为。” “同岁?”听了这话,周吝才把这个医生放在了眼里,饶有意味地看了江陵一眼,“同岁好,你跟同龄人好像更有话聊。” 周吝自认他不是什么占有欲强的人,人再明码标价也是人,是人就有心,有心就会起异心, 再强硬的手段也架不住一个起异心的人,同自己分崩离析。 所以他从不强求,身边的人能从一而终地跟着自己,譬如严蘅,即便转头上了罗复的床,周吝也没那闲功夫去管,本就是用毕即弃的人。 合约在那里,就是流动的商品,既得的利益,周吝才不管他攀上了阿猫还是阿狗。 但江陵不行。 潘二殷勤不断,外人贼心不死,甚至当初要不是自己看中江陵,没准人如今就在环球,付家那对兄弟使什么手段,都会不得手不罢休。 周吝不是没因此妒红过双眼,想着把人雪藏,养在家里,叫江陵的名字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每个心里。 最后却没忍心。 困着他,再好的皮囊也会苍老。 镜头之下的江陵,就像第一次见那样,会发光。 有些人天生就会大放异彩,藏起来暴殄天物。 江陵没理会周吝的阴阳怪气,带了些歉意看向蒋远程,“蒋医生,你去忙吧,等我回来再谢你。” 知道他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蒋远程显得忧心忡忡,只是旁人在场,许多话不好明说,只能隐晦道,“放宽心,保重身体。” “谢谢蒋医生。” 两人的眼神意味不明,周吝没法不误会,韩玉的医生对江陵的关切好像过了头。 等着人走远了,他才冷声道,“跟那医生很熟?” 江陵没有否认。 “别人的医生怎么你熟起来了,怎么熟的?” 江陵没生气,只是冷笑了一声,“上过两次床,一回生,两回就熟了。” “... ...” 周吝看着江陵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江陵就这德行,什么时候嘴上都不能输。 推门进去,小杨跟韩玉两个人不知聊起了什么,笑得正开心,回头一看是江陵进来了,“江陵,我跟你说...” 话说一半,一见他身后跟着的周吝,人就跟见了夺他命的鬼差似的,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总,您怎么来了?” 跟韩玉接触了几次,江陵发现他是个挺有性格的小孩,说起话来不像这个年纪的成熟,先前的确是被打怕了,实际上是个骨头很硬,主意很正的孩子。 没想到见了周吝,人就跟一朝打回原形一样,坐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江陵觉得周吝看上去还算面善,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侧眼瞧过去,周吝的脸色的确很唬人,应当是方才吃了气的缘故。 越过江陵,他冷眼瞧着小杨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语气阴恻恻的,“你是谁的助理?” 小杨吓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苹果,朝江陵投去求救的眼神。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江陵无奈道,“我叫他在医院帮忙照看的。” 周吝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胳膊腿哪儿不能动?我给你找个护工?” “没...没有...” 江陵也不知道周吝非来这里做什么,穿着病号服的心理问题还没解决,再吓出来个好歹,“他是个病人,你别吓唬他。” 比起周吝,韩玉最怕的江陵此刻在他眼里跟个菩萨一样。 “我给你在北京找好了学校,休养得差不多,我叫人送你去。” 江陵跟韩玉提过接着上学的事,但他的性子比想象中还要倔,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上学,更不愿意跟着爸妈回去,执意要在北京找个活儿干。 江陵毕竟不是他的父母,做不了强求人的事,正为此犯难。 “我不想上学了...我想让杨哥给我介绍个打工的地方...” 小杨打死也没想到韩玉敢反驳还顺道卖了他,连忙摆摆手,“我没答应,没答应。” 周吝没江陵那好耐心,沉声道,“乖乖上学去,或者我给你送回那老东西的床上,你自己选。” 话一落,韩玉的面色变得惨白,江陵还有些担心,周吝已经拉着他往门外走,大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蠢货身上,他替江陵不值。 没想着人还没出门,韩玉不知压抑了多久的情绪忽然爆发,红着眼喊道,“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能不把我当人看吗?!” 周吝顿住脚步,斜睨着攒够勇气才敢反抗这么一次的人,神情淡漠,“嗯,有钱就是了不起。” 第62章 两只花骨朵 “刚睡醒啊,小江?” 江陵刚睡醒,从早上一觉到了中午,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疼,没什么做饭的力气。 等肚子实在饿了,才想着出门找地方随便吃两口。 村子到镇子也就十分钟的路程,那儿还算热闹,有饭馆,有烟火气。 一出门碰见隔壁的婶子坐在门口掰豆角,他从小是城里长大的,一家子都不是擅打交道的主,跟邻居也没怎么搭过话。 这儿的人见他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每次都是睡到中午才醒,吃过饭就在村子里转悠,从南到北,没什么目的。 年轻人都出门在外,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留在村子里的老弱好像没人看电视一样,没人能认得出来江陵。 只是看他长得有模有样,整日窝在家里无所事事,背后总打听他是谁家的小孩。 日子一长,也有忍不住问起的人,江陵就说,是来养病的。 “嗯。” 她也不嫌江陵回的话少,顶着太阳问道,“要不要过来吃饭啊,面还没下锅呢。” 本来胃口就不好,这婶子做饭下盐又重,吃过两次都是硬往嘴里塞的,江陵想拒绝。 垂着头看坐着的人晒得黝黑发黄的肤色,村子里的女人们这些年打扮得越来越光鲜,花红柳绿的烫着卷发,但这婶子像影视剧里刻板印象下的农村人。 灰头土脸,两个月从夏到秋,永远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外衫。 说的是众生平等,但江陵并不爱亲近这一家。 她家的男人有点浑,嘴也不干净,住隔壁这一个多月,江陵已经把小半辈子没听过的脏话,听了个遍。 而且他还有动手的毛病,不过不是冲人,是冲狗。 “不用了,我去镇子买点吃的就行。” 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他回头时婶子已经放下怀里的竹筐,走到了他跟前,“花那钱干什么,这儿都有现成的,你嫌我做饭不好吃啊?” 热情得过头。 江陵不太舒服,但又觉得人是出于好心,反而自己在这儿待得孤僻了些,常把好心当假。 “没有,那打扰了。” “打扰什么,城里人说话就是酸溜溜的,快进来吧。” 跟着婶子进了院子,就传来一股扑鼻的臭味。 第71章 她家院子里养着的那两只黑狗,关在笼子里没什么年月,屎尿混成了一堆,看着已经没了精神,说不准哪天就死在里面了。 江陵第一次来的时候,两条狗见了生人非但不叫唤,还站起来冲着他狂摇着尾巴,急的时候拿头撞着笼子。 身体语言告诉他,它们指望着自己能给他们放出来。 江陵看着不太忍心,也想不通既然养了,为什么拿他们当畜生一样,死活不管。 他也试探地问过这婶子,怎么把他们圈养在这么小的一个笼子里,一只狗在里面的活动空间都有限,何况两只。 她说这是她男人捡回来的,关了有四五个年头了,有一次放出来过,冲出来咬了她男人一口,自那以后家里人就不让放出来了。 她应当也是有些心疼的,眉头蹙在一起,“我做不了主,不然早就放出来了。” 关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出现攻击性行为,压抑久了怎么可能不暴躁。 眼下看来,不出去治疗,也不敢轻易放出来,最后就只能关到死了。 人作孽,却是狗不可活。 江陵站在狗笼那里顿了顿,两只狗今天都耷拉着脑袋,似乎没力气站起来,只是尾巴一个劲二地摇。 远远看着黑乎乎的两坨,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只狗已经没有个囫囵样,瘦得皮包骨。 昨夜听着那男人在院子里骂人,叫骂中又传来狗凄厉的惨叫声,江陵靠在床头听了一夜,想去拦一拦,可这穷乡僻壤孤身一人,到底还是犯了怯。 本来想忍个几天就要走了,亲眼见了却狠不下心来。 “我买了它们,多少钱啊?” 婶子走在前面,听了这话回头,不理解地问道,“买它们干什么?两条疯狗也没人敢碰,别糟蹋钱。” “而且你叔也不会卖的,养了多少年了。” 江陵还要再开口,婶子已经把他拉进了屋里。 “你爸妈呢,你在这儿养病他们不来看看你吗” 婶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人打扮的不出众,但听得出来口条很顺,就算是说方言也字字清晰,是江陵在这村子里为数不多能听得懂的。 “没告诉他们,知道了怕他们担心。” “中午吃什么?”说话间她男人已经醒了,蓬头垢面的从里屋出来,见有生人打量了两眼,问道,“谁啊?” “我给你说过的,隔壁的小江,我见他没吃饭喊他过来的。”婶子小心道,“中午下面条。” 江陵有些恍惚,在北京待太久,这样的对话场景有种隔了几世的虚假感,“叔叔好。” 那男人听见他的话,嗤笑了两声,不知道笑他礼貌还是笑他坐得板正,“诶,你得什么病了?” 江陵被问得懵了几秒,想着这事或许在村子里也传起过,婶子尴尬地起身拍了一下他,“问这个干什么...” 男人小声嘟囔道,“看他瘦那样,我哪知道是不是什么传染病,我不得问清楚啊...” 江陵也没恼,他一个外人又声称过来养病,旁人心有芥蒂是人之常情,“小毛病,不传染的。” 男人不太信,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理会出了院子。 他一出院子,笼子里的狗终于有了反应,人还没走到跟前,喉咙里已经发出低吼声。 男人啐了一口,骂道,“妈的,再他妈跟老子龇牙试试?!” “你睡醒了就跟两条狗较劲。”婶子有些尴尬地冲江陵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院子里的人道,“正好小江说想要买这两条狗,我看你也不好好养,要不咱们卖给他吧?” 听了这话,男人开始往屋里折返,带回来一脸怒气,直冲冲地走到江陵跟前,“你买我的狗干什么?” 江陵不知道哪句话冒犯到了,人还在原处坐着,淡定抬头仰视着他,“我一个人住,叫它们陪我作伴。” 临了加了一句,“您开个价...” “放屁,两条病狗你买他们回去跟你作伴?” “不卖!”男人激动得忽然大声说话,“我们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我去卖狗?你给我当什么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冲突来得莫名其妙,江陵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习惯了身边都是极控制得住情绪的人,不知对方怎么就开始跳脚,他顿了几秒道,“我只是喜欢他们...” “喜欢狗你他妈自己买去,盯着我们家的干什么?!” 江陵心里攒了些气,起身跟矮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对视,声音已经不如方才沉稳,“我为什么买你心里没数吗?” “你在虐狗。” 那人忽然脸红脖子粗,骂了起来,“谁他妈虐狗了!” “神经病,有可怜狗的还不如可怜人呢,有那钱先把自己的病治好吧,短命的东西...” 婶子拖着男人回了里屋,骂声逐渐变小,江陵全收入了耳中,有些面红耳赤。 被人追捧着惯了,他从入了行就没人跟他这么说话过,周吝急了都没骂过脏话,江陵气得发懵,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缓过神。 过了会儿婶子从里屋出来,“算了小江,养得好好的也不能说卖就卖了,你叔养出感情来了。” 没买到狗,也没吃到饭。 江陵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回头看了眼笼子里关着的两只狗,两双殷切的眼睛盯得他心里难受。 在这儿住的一个多月,哪哪儿都不真实,唯独这两双求生的眼神,真实得让江陵没法视而不见。 阿遥有消息了。 不是从哪儿得来的小道消息,人是在英国被人拍下来的,发到网上后,微博跟着热闹了起来。 纽卡斯尔是个好地方,听说四季分明,气候也很温和。 那地方那么养人,可阿遥看上去只是不算太糟,凑活活着罢了。 江陵看着在酒吧醉生梦死的人,感觉认识阿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以前媒体总说他俩是连根生结在一根藤蔓上的两只花骨朵,江陵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没有兄弟姐妹,不相信亲情与人的羁绊,阿遥是除周吝外,仅剩下的跟他一眼就注定有千丝万缕干系的人。 他以为,就算是退了圈子,阿遥对人对事失望透顶,也一定不会不理自己。 可自从北京一别,阿遥就没再跟他联系过。 他没透露过一点行踪,人也联系不到,年年的祝福都无人回应,电话打到最后成了空号。 江陵就这么,连唯一的朋友也没了。 再这么断联几年,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人还没想通,病还没治好,就那么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哪里... 记者闻讯,都明着暗着地打电话来打听阿遥的近况。 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甚至不如这些神通广大的狗仔们。 江陵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里,蒋远程的医嘱也不尽有效,起码他说让自己脱离工作环境这点,没什么作用,本以为在这儿,离开闹市能一个人清清静静一段时间。 但江陵夜里还是睡不着觉,白天也昏昏沉沉的,反而有加重的迹象,不管天亮还是天黑,什么都不做心情都觉得低落。 蒋远程总劝他想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想开什么。 只是反复地在心里问,阿遥为什么不肯联系自己... 难不成他跟周吝一样,这些年来终于看透自己,也觉得他是个伪善的人? 可是他真的没法子... 他在星梦处处受制于人,权力面前自顾不暇,除了人前人后坚定地站在阿遥的一边,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帮他... 倘若有一点生机,怎么能不替他争取呢... 第63章 你能救我吗 江陵这一觉睡了很久,做了最长最长的一次梦。 耳边传来一阵叹息声,好似人弥留之际,灵魂未完全脱离肉体,残留的对人间的眷恋。 蒋远程瞧着他,一副已然尽力的神情,“叫你好好看病你不听...” 他这语气叫人不安,忽然又听到一阵哭声,江陵心想着这是怎么了,听起来像是孙拂清,但从未见她哭得这样历害过,那声音悲戚戚的,像是跪在棺木前哭丧的人,“江陵,你叫爸妈以后怎么办啊...” 赵成哭得最厉害,嗓子已经喊哑,像枯皮松骨的老人,每哭一声就老一岁,“我不该走的江陵,我不该走的...” 寻了一圈,不见阿遥。 这会儿了还不来见他,没准已经把他给忘了。 梦里谁都有,在他眼前走马灯似地略过,却没一个肯停留的。 人一涌而来,又一哄而散。 到最后只有周吝坐在他身边。 不见他哭,也不见他走,细想想从生到死,这群人里只有一个周吝陪他最久... 也不错,好歹合眼前,还能见一面。 “你病了吗?” 余晖映得他很好看,光就是为他生似的,江陵竟从那无波无澜的眼里,看出点心疼。 江陵点着沉重的脑袋,梦里面他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只有某一刻周吝的脸才会清晰,声音才会传来,“嗯...” 第72章 “为什么会病呢?” 江陵自己也想不通,他也很委屈,总归是怨不着旁人,一定是自己的错... 他叹了口气,“可能是报应吧...” 他原本可以不跟周吝的,他又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人,发现关系并不如初想时候那么单纯,江陵还是有喊停的权利的。 但他没有... 以感情的名义,叫人包养了这么多年。 又舍不得这么跟周吝断了,又过不去心里道德那道坎。 心事与负罪感攒了好些年,怎么能不病... 江陵伸手想碰碰身边的人,手伸出去抓住一片虚散的光,“周吝,你能救我吗?” “嗯,我在爱你呢,你要好起来...” 江陵忽然醒了,院子里一片黑,夜里的风吹得他发冷,浑身的骨头跟着发软,呼气微弱到看不见起伏。 真是切切实实地尝了遍,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滋味。 回过味来,这辈子活得忒没意思了,为了那点钱,为了那点情,不值当啊。 电话声忽然响起,江陵动了动手指头,身上的疲累感没有那样重了,才伸手拿起来。 看着名字他愣了几秒,梦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那颗濒死的心又重新活过来。 周吝从来没在工作期间给他打过电话,只要离了北京,两个人能一年半载的没有交集,周吝从来没沉溺在这段关系中,怎么会这会儿打给他。 “喂...” 听到电话里带着风声,周吝看了眼时间,原本还怕江陵这个点已经睡了,怎么听着人还在外面,“在做什么?” “院子里躺着呢。” 江陵的声音轻得像是哼出来的一样,周吝听着有些心软,“又睡不着了?” 江陵摇了摇头,又想起电话里的人看不到,温声道,“已经睡醒了,我一个人过糊涂了,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那我去...”要说的话顿住,周吝过了两秒才道,“我让小杨去陪你两天。” 江陵笑了声,“别了,听剧组的安排吧。” 两个人又忽然没什么话可聊,但谁也没提挂电话的事,就这么沉默无声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江陵抬头看了会儿星星,低落的心情一点点回升,竟然是难得觉得安稳。 “做梦了吗?” 周吝的声音忽然从安静的夜里传来,江陵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他不信能跟周吝有这样心灵上的共契,只当他随口问的,“没有,可能做了,我忘了。” “你总睡不好觉不是长久的事,这次回来我带你去医院瞧瞧。” 江陵有些不可置信,笑着问道,“你带我去?” “嗯。” “被记者拍到了,几张嘴说得清...” “不怕,江陵。” 江陵的呼吸止住,觉得心脏有种密密麻麻的痛感,好像周吝这么说,那种丧失生欲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病了,却渴望能在周吝这里得到治愈和救赎。 奈何周吝就那么大本事,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有谁爱。 拿什么救他... “嗯,你带我多瞧几个医生,好不好?” “好...” 正说着,江陵好容易心绪平稳些,忽地听到隔壁又传来男人的怒骂声,说的是方言,江陵听不懂,只是隐约听清什么死呀活的。 然后笼子开始响动,余下的就是此起彼伏狗的惨叫声,江陵听得忍不住跟着心慌。 周吝见他不说话,又听他呼吸声沉重了许多,问道,“怎么了?” 江陵呆呆地看着院子的围墙,心里劝自己麻木些,“隔壁又在虐狗了...” 江陵喜欢动物,周吝是知道的,只是他工作地点不稳定,一直没敢养,“明天回来吧,拍戏用不着这么多形式主义...” 周吝的话还没说完,江陵忽然坐起身,冷汗已经打碎了额间的碎发,一阵风过去又吹得冰凉。 院墙那边没了声音,连狗的呜咽声都听不到了,江陵有种不好的预感,站起来也不管手机扔在了哪里,直愣愣地就往隔壁走。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江陵低头呼了两口气,肢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抬手接着敲门,一下一下没有间断,今晚这家人不开门,江陵不打算停手。 里面的人终于忍耐不了,骂道,“谁他妈大半夜敲门啊?!” “我是江陵。” “管你他妈是谁,再大半夜敲门,老子打死你!” 江陵没被唬住,或者说他根本就听不见里面的人到底在说什么,手掌重重地拍着大门,什么制造噪音,什么强闯民宅,什么公序良俗,全都在脑子里不起作用。 “你开门!”江陵扯着嗓子喊,“不然我马上报警!!” 门被打开,男人脸上没有多少怒气,跟在院子里骂人的那股劲完全不一样,他冷笑一声,“你去啊,我再杀十条你看看警察管不管我,老子自己的狗我还不信我杀不得了?” 江陵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好像这人每晚虐狗都是为了给自己听,不然为什么他一冲上门,话都没说两句,他就知道自己是冲着什么来的。 “你要钱还是要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不成发现他是艺人,知道自己有钱,故意靠着虐狗让他心疼,然后从他这里讹诈点钱? 不合逻辑... 江陵头都要炸了,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刚弯下腰,借着门与人之间的缝隙,江陵明晃晃地看到院子里,有稀稀拉拉的血滴因为拖拽而形成一条明显的痕迹,江陵感觉有些犯晕,胃止不住地想干呕,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摊血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利器,推开了眼前的人。 院子的血迹零零散散地滴的到处都是,这两只狗被关了许久了,唯一一次撒开欢儿地跑,是在逃生,“你把它们杀了?” 看出江陵有些不对,男人顿了两秒才又恢复方才恶劣的语气,“杀了啊。” “为什么啊...” 为泄愤,为私欲,还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烦别人盯着我的狗。” 江陵有些茫然地站在院子中间,一瞬间被巨大的自责笼罩,他不插手他们没有自由好歹还有命在,现在连命都没了。 他看着脚底良久,怀疑是不是自己病了,人跟着矫情了许多,两只狗是不是不至于如此。 男人回头看见江陵脸色变得惨白,呼吸也跟着不匀称,状态很是不对。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皱着眉头试探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报警... 对,应当报警... 江陵颤抖着手想掏手机,结果摸了一圈都没找到,情绪已然崩溃,人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身上有没有沾上血迹,忍不住哭出了声。 临走前,蒋远程千叮咛万嘱咐,说他情绪不能大起大伏,因为怕这病严重了,他忍到今天才找了过来,硬生生听这个人打了一个月的狗。 自己是帮凶... “江陵,江陵...” 院子里的灯全都亮了起来,江陵听见乌泱泱的人从屋里出来,乱成一团跑来跑去,像做了个无厘头的梦,故事没有连续性,情感被分裂成了四五半。 等他终于适应眼前的光线,看着面前有许多焦急的面庞,自己被人搀扶着坐在椅子上,有一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陵,你怎么了?” “在低烧,是不是感冒了?” “要不找个车先送去县里吧,出了事担待不起啊...” 江陵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认真分辨了许久,是路峥,他哑着声音道,“你怎么在这儿?” 听见江陵醒了过来,一群人又围了上来,方才虐狗的男人急切地问道,“江老师,你还好吧?” 摸不清状况,但见这么多的拍摄设备江陵心里有了个大概,已经没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冷冷地看着路峥,等他解释。 “江老师抱歉啊,我们都是在演戏,冒犯到你了。” 男人还在道歉,一旁的人跟着搭腔,“路导这是帮你入戏呢,江老师...” 江陵看向路峥,因为他瞧不惯自己,签约后他连跟路峥交流剧本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发到这儿了,现在又跟他说这么大一场闹剧,是为了叫他入戏? 路峥倒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只是没想到江陵恰好今天不舒服,他站起身,“明天就进组吧,说实话,你一天不进这院子救这两条狗,你一天进不了组。” 江陵听罢没有过多的表情,他勾了勾手指,路峥觉得疑惑把头伸了过去。 就听见江陵压着声音,冷冰冰地地骂道,“你去死吧...” 有病... 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第64章 孤星 连着五天,江陵丧失了沟通欲望,一个人坐在屋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要不是有个窗户在,可能他连黑夜白日都混淆不清了。 他没见着两条狗的尸体,但那一个多月夜夜的惨叫声,和院子里那洒落满处的血,都不像是假的。 第73章 但江陵私心里其实盼着剧组是在作戏,并没有真打真杀,过后还好好地把他们送去给人养。 他不敢问,甚至不敢向人打听,打心底里怕听见些什么真相。 可这也并没有让他觉得多好过,大概是一切都心知肚明,骗自己一天是一天。 剧组临走前找人收拾了院子,一群人蹲在那里刷地,都在抱怨这狗血清不净,打扫了一天仍留下很多斑驳的痕迹,调侃这儿看着像个凶杀现场。 江陵站在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连一地洗涤剂的味道都盖不住它,剧组的血包是以不污染拍摄环境为标准,不会这么难清洗,也不会有这么浓重的味道... 江陵感觉自己腿有些发软,直到有个工作人员回头看见了他,连忙招呼道,“江老师,先别进来,这狗血味儿大。” 江陵看了两眼,回身去找路峥。 路峥不让他心存这份侥幸,明着跟他说,两条狗已经死了,演员下手的时候没能忖度好力道,失手给打死的。 在剧组里为了拍戏死条狗死只猫,没人当回事,甚至都够不上人饭后的谈资。 村子里流浪的猫狗一年少说也要死个几十只,况且那两只狗就是村子里的无主凶犬,占一方地争一方吃食,老人小孩都不敢路过。 但实际上只是长相凶悍罢了,跟村里其他护食叫嚷的流浪狗没什么区别,没伤过人,没发过疯,只是看着叫人害怕。 路峥觉得自己处死恶犬,是做了个大好事。 但对江陵来说,虐杀就是虐杀,要是因为秉性恶就得这么个死法,那执法者也在施暴,菩萨也野蛮。 江陵不想跟他争对错,孽都做了,也没有一道法能替两只狗讨个公道,他只是看着路峥手里的剧本,冷笑道,“你写的什么众生平等,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路峥好像很乐得看他陷入这种无端的自责。 他说,菩萨渡世时也常感无法解救之苦,他要江陵记得这个感觉然后带到戏里。 拍的是菩萨,做的却是有悖人伦的事,江陵是第一次想罢演。 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主演罢拍造成各方的损失太大,这部戏不知道牵扯了多少资方,他稍任性点,会给周吝添大麻烦。 走到而今这一步,叫他不顾周吝和星梦,大概是不能了。 原本打算进组前回北京一趟,自己入睡困难已经续不上精神了,得让蒋远程给他开些药药物干预一下,况且,周吝答应他了。 自己病了这事瞒不了多久,总得跟周吝有个交代,也得跟星梦的股东们有个交代。 但路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隔天就要开机。 江陵拍的第一场就是吊威亚的夜戏,也是他第一次尝试菩萨扮相,青春面貌,头戴着化佛冠,手腕脖颈上挂着金玉璎珞,似男似女,似仙似佛,浑身披着一层光,居高而下,眼神悲悯,叫人望而却步,敬而远之。 “吾乃大自在天普悲观世音,众生苦短,万恶散尽。” 这场戏结束,路峥在监视器前愣了许久,然后一路小跑到现场,盯着江陵看了许久,笑了起来,“太对了江陵,我选你太对了。” 吊威亚的时间太久,江陵感觉浑身的骨架子被打散了一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理会路峥,撑着疲累的身子给工作人员们鞠了个躬,“辛苦了,各位老师。” 路峥早早就对江陵有所改观,之前不愿意承认,但他没想过江陵年纪这么轻,谦逊之余,演技却在该收时沉得下心,该散时放得下身。 他深觉星梦是藏了块宝。 这场戏的对手演员是许多年前跟江陵合作过两次的老戏骨,看见那边一喊卡,江陵方才演戏时地心气就一股劲地散了,没忍住走上前,“多少年没见,你这演技是磨出来了。” 江陵回身笑了笑,低声道,“不怕您骂我,我都没拿心演...” 剧组的工作人员知道江陵的助理团队还没到,急忙走了过来,“江老师,咱们去卸妆吧。” 江陵略感抱歉地看着他,老戏骨拍了拍他的肩,“回酒店好好歇歇,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小杨是这个时候才赶来进组的,来之前听蒋医生说江陵的病情又严重了,他泪窝子浅,又是个实心眼,脑子里幻想了各种江陵卧病在床,水米不进的场景,担心得睡不着觉,想着江陵要有什么事,自己怎么跟成哥交代。 来了见人囫囵个地站在那儿跟人说话,心才放下来。 等人提醒,江陵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他,然后小杨分明在那双眼里看到点惊喜,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江陵竟然觉得再见到小杨有些心酸,没忍住眼眶先红了。 刚想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想到被小杨一眼就看见了,然后站在原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剧组的人全被唬了一跳,往这边看了过来。 江陵也愣在原地,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委屈,但大概是因为自己,只是他哭的样子跟那梦里众人哭丧的表情一模一样,看得人心里一颤,然后想了想那终究是梦,只能走到小杨跟前,低着头笑道,“满场子的助理就你到的最晚,我还没骂你呢,你先哭上了。” 结果小杨哭得更厉害了,钻进了江陵怀里,把菩萨的白衫都哭湿了一大片,撞得他身上的璎珞和法器叮当响,“吓死我了...” 听明白了他的话,江陵也没把人推开,由着他哭了好大一会儿。 路峥没在乎那里的插曲,还沉浸在得意里,禁不住地跟老戏骨炫耀,“不枉我选角选了这么久,江陵没选错吧?” 那老戏骨看着江陵离开的身影,淡淡道,“几年前我们合作过,跟这会儿不太一样。” 路峥当然见过太多人在这儿磨平棱角,不在意道,“在圈里多少年了,这地方来的是块铁都得磨成豆腐。” 老戏骨可惜道,“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那孩子心气散了...” 指望不了回北京,江陵就只能指望周吝再打个电话来,他是病急乱投医,可能是睡不好觉人都跟着犯糊涂了。 但周吝最近好像都很忙,没打电话过来,也没提带他看医生的事。 小杨心想着江陵进组前人还好好的,怎么来了没几个月人就精神萎靡成这样。 剧组这边的消息瞒得不透风,外面的人什么都不晓得,小杨只能到处打听连发放盒饭的都不放过,才问出来,路峥为了让江陵入戏,杀了两条狗的事。 小杨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大骂路峥是个变态,想起江陵最爱猫猫狗狗,那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伤心来着,心里越想越气,壮着胆子私下悄悄给周吝打电话告状。 本来也没想着周吝会接,只是气江陵被人欺负了,但又无处叫苦,但没想到头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就接了起来,周吝的声音听上去少了面对面的冷淡,温和了许多还夹带着点疲惫,“怎么了?” 小杨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周吝的声音,三分委屈涨到了十分,话还没说人先对着手机哭了起来。 周吝没耐心等着人哭完,冷声打断道,“别哭了,是江陵出什么事了吗?” 哽咽了两声,小杨才凑得起来一句完整的话,把事情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周吝竟然全程没有插话,有时小杨说话反反复复,他也没有不耐烦打断,就这么听了许久。 “路峥欺负人,他们当着江陵面把狗杀了,还非逼着江陵看,江陵吓得好几天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去,人瘦了一大圈,你知道他最喜欢猫猫狗狗了...” 说到后面,夸张的成分越来越多,周吝也没拆穿他,安静听完后温声道,“照顾好他,路峥那边再有幺蛾子你给我打电话...” “可是...” 小杨原本还想再争两句,他想让周吝现在就替江陵讨这个公道,忽然就听到周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随后是一道苍老的声音骂道,“你妈都死了你还有功夫打电话,你个不孝子...” 小杨立马噤声,吓得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但周吝听上去还是方才一般的语气,“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周吝蹲下身子把地上碎了的花瓶渣子捡了起来,林苍松人虽然在病床上躺着,但下手很重,周吝的胳膊立马肿了起来。 “你别动气,医生说了,你情绪不能太激动。” 周吝说这话时是没有感情的,冰凉凉的,比那吊在架子上的输液瓶还没有温度,有酷暑烈日也捂不热的一颗心。 林宿眠在养老院自杀了。 老两口都没见着最后一面,周吝就让人安排火葬,烧成了一捧灰,林苍松当场气得进了医院,外婆见了他的面先给了他一巴掌,掉了一夜的眼泪。 上海人重视葬礼,起码要烧香点烛,化纸钱,周吝这么草草把人火葬,在他们眼里,林宿眠死也合不上眼。 “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把我气死了,你也一毛钱捞不着!” 第74章 不知道哪个侄儿还是外甥又在他跟前挑拨离间,林苍松对他这外孙本来就留着一手,现下更是撕破脸。 在北京知道林宿眠自杀的消息,周吝就知道筹谋这么久的家业,恐怕要付水东流了,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外公对他毫无感情,不过是把对女儿的愧疚转嫁过来了。 周吝把捡好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也感受不到痛不痛,他只是用一种能逼死人的冷淡,无关紧要道,“我要是等着林家的钱,早饿死了。” 林苍松伤心至极,已经不管言语有多伤人,话里有几分无理,恨道,“你们姓周的都是丧门星,就是你们父子俩把我的女儿克死了...” 周吝也没见着林宿眠最后一面,除了生日时会回去瞧她一眼,平日里他们相看两生厌,护工说林宿眠自杀前的几个晚上,都会半夜醒来站在窗户边上,然后低头重复,“那个早死短命的来克我了...” 护工听着瘆得慌,但也没多当回事,照着原话学给了周吝听。 都不必追根问底,那话骂得是他。 也不知道他这八字有多硬,能把林宿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给克死,要真是他克死的,那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做了件好事。 门外还等了许多林家的亲戚急着进来看林苍松,周吝深知没了林宿眠这个血缘纽带在中间,林苍松根本不会认什么外孙不外孙的,他早就看明白了。 “外公,我走了。” 林苍松撕扯着嗓音,骂道,“快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姓周的!!” 离了医院,外面的天黑沉沉的,周吝寻了半天,只找到一颗还照着彻夜不眠人们的孤星。 从小,在他眼里,林宿眠就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疯女人,生自于她,周吝没一刻不觉得,前世应该作孽太多了。 所以那一个活生生的人烧成骨灰的时候,他心里都没一点伤感。 大约是亲人的离世,总归是有血缘上的难以割舍,他后知后觉的,竟然因为林宿眠的死而觉得悲哀。 周吝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有些隔世之感,也可能是梦里梦到的,反正真假已然无人考证了。 “妈妈,‘颐’字笔画太多了,我写不会...” “你得赶紧练会,这是你的名字。” 周颐安... 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周吝抬手,抹掉了脸上滑落下来的水珠,怀疑刚刚是不是下了一场雨。 江陵忽然那感觉到脸上落下来一阵冰凉,吃过安眠药还是从梦里醒了过来。 小杨正在给他确认明天的通告,回头就看见江陵已经坐起来,在那发愣。 他赶紧问道,“怎么醒了?哪儿不舒服吗?” 江陵摇摇头,无目的地又躺了下来,“没事,感觉有人在哭...” 小杨顿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有啊,你别吓唬我...” 第65章 来看看你 周吝把林宿眠的骨灰带到了上海,她生前留在疗养院的遗物没多少,细数一下这辈子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唯一压在床底的黑色锦囊,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周吝见过,那里面写着他和周海成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上面染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周吝第一次看的时候,吓得脊背发凉。 周吝冷眼瞧着那玩意儿,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找的那不着调的半路神仙,没把他咒死,反而损了自己的命。 谁晓得,她到死究竟合不合得上眼。 周吝随手把那腌臜玩意儿扔在了垃圾桶里,许新梁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要不然我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成事的大师,把这个处理一下。” 周吝没言语,他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事,仅有的一次是请了个人瞧了瞧江陵的名字,为图个心安。 可要是说一张不成形的纸和几滴畜生的血就能成了咒诅,改了命数,那他这些年也用不着这样辛苦,好吃好喝供几个算命的大师,就能保证后世无忧。 人人都去算因果,哪还有什么天灾人祸。 林宿眠信这个,是因为她握不起刀,恨死了也不敢明晃晃地杀了他们两个。 可又翻不了身,好容易认错想归宗了,林苍松一点情也不念,把她扫地出门。 但凡谁多讲个情字,也不至于这个下场。 他站定在垃圾桶跟前,瞧着那黑色的锦囊许久,凝着的眸里面多是不解,其实每次见了林宿眠,他都想问问,出生至今,自己错在了哪里,如今连求个答案,都没人了。 “你说,真会有报应吗?” 许新梁头一次在周吝脸上看到过迷茫的神情,一时错乱,“毕竟是不干净的东西,找人处理一下你也安心。” 周吝收回眼神,碰过林宿眠的遗物以后,大概嫌脏,用湿巾擦了半天,环顾了一眼林宿眠死前住的地方,已经丝毫看不出至亲去世的哀痛,“我怕什么?她但凡真有本事能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泄恨?” 话里没什么感情,眼睛却总看着没了人影的那张床,“活着都没用,死了又能怎么样...” 这场戏从夏拍到冬,又从冬拍到了春,这是江陵第二次在剧组过春节了,孙拂清已经权当没他这儿子,过年打过去的视频,连面也不肯露一下。 江陵从前看待他们总是过重,觉得父母到了这个年纪,活着总需要点子人气,自己也算不上多孝顺,没能承欢膝下,只能用旁的尽力弥补。 不知道是自己很没良心,还是病了一场没心力了,看待亲情反而淡薄了许多,回过头还来有些怨,他们就他这么一个儿子,难道两地分离这么久,就不能来北京看看他吗... 剧组也是允许探班的,哪怕路上舟车劳顿一点,可思念是没有距离的。 只要够想念,哪里会见不了面呢。 “江陵,剧组那边找人手工包了饺子,马上第一锅就要出来了,我去给你端一盘。” 剧组放了一天假,外面正热闹,江陵没跟着他们玩多久,看着时间躲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明天一大早有通告不值当回酒店睡,江陵就想在这儿眯一会儿,等着赵成他们拜新年的电话打过来,把今年的岁守完。 沾了节气的光,江陵忽然有了胃口,侧头问了一句,“有什么馅儿的?” “羊肉陷儿的。”怕江陵不爱吃,小杨又补了句,“那边还煮了莲菜馅儿的,你想吃哪个?” “羊肉的吧...” 江陵倒了一碟子醋,屋里灯光的映衬下,人瞧着气色红润了许多,原本小杨端来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可后面风风火火跟了几个来拜年的人,聊了一会儿,饺子也凉透了。 小杨都以为江陵不吃了,没想到就这么掀起筷子进了嘴,尝了两个笑道,“上次吃羊肉馅的饺子是周吝包的。” 小杨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坐在江陵跟前,“周总还会做饭呢?” “嗯。”小杨在江陵的眼神里,看见那一片冰心下的温柔,“他包的饺子很小,有点像馄饨,连硬币都放不进去。” 江陵很少说起周吝,偶尔提起话也不好听,这是小杨第一次感觉到二人间,外人摸不清的亲近。 他也不插话,就坐那儿静静地听江陵说。 “也不知道他那常年不做饭的手,怎么包出那么好看的饺子。” 江陵觉得自己以前吃饭并不挑剔,但周吝做东西太精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星梦其他人做的饭渐渐已经入不了眼了。 “那年还有个挺好玩的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江陵说过去,有种人到暮年回头再瞧一眼人生的感觉。 “我在周吝那里过年,他吃饭没什么偏好,也不爱过节,因为我在才学着包了次饺子。” 江陵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给他说,北方人过年饺子里都要包硬币的,谁吃到了就能给来年讨个好彩头,一定会发大财的。” 他抬头笑了起来,屋顶的头照在眼睛里,像把今晚的星星全摘下来藏了进去,“你猜怎么着...” “一盘小饺子里,就一个个头儿大的,跟包子似的,我一咬开,才发现他往里面包了五个硬币...” 说着说着两个人笑了起来,江陵被醋呛到,咳了两声眼睛都红了,“多亏饺子皮厚,不然我们只能去锅里捞它们了。” “拖他的福,那年还真发了大财...” 笑过以后江陵又没了话,跟往日一样安静,但人的精气神是肉眼可见的回来了。 蒋医生先前还纳闷人怎么忽然病又忽然好,调侃说普悲观音保佑,江陵这长冬有了尽头,枯木也能逢春了。 但小杨知道为什么。 甭管多早晚,周吝这些日子的电话没有断过,有时见两人甚至说不上几句话,这边就要开机了,但他看得出来,江陵总能因为此,低落的情绪有些许的回升。 “这么厉害啊?那下次周总再做的时候,能不能叫我也沾个光?我也想发大财...” 第75章 剧组的饺子都是一般个头,里面也没有包硬币,江陵吃了四五个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再有胃口晚饭也不能贪多,不然夜里不好过。 他撂下筷子撑着头,看向窗外。 这些天剧组这边又是刮风,又是下雪,天气没怎么好过,就今晚还有了一两颗星星。 他缓缓道,“我也好些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江见奉特意发了个信息,嘱咐江陵人回不来,亲戚间该拜年的要打个电话过去,不能仗着自己成了个人物,把家里面的礼落下了。 江陵被催得没法子,反正今夜也要守岁,闲着也是在这儿发呆,江陵坐起来把拜年的电话打了一轮。 但凡家里有小孩儿,回过头来跟他拜个年,他也意思着散出去许多红包。 夜里一过,旧岁守完,这年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原本想看会儿剧本,但周吝的电话没等到,他心里总是不平静。 上海那边出了大事,周吝已经好几个月无暇顾及北京那边,除了每日的电话,人没有什么影踪。 林苍松上个礼拜病死了,周吝的外婆半年内失去两个至亲,人也受不住病倒在了床上,上海那边乱成了一锅粥,旁门外道的亲戚都守在那里,周吝这个年不会好过... 禁不住叹了口气,人却在这时犯起了困,往常想睡都睡不着,偏偏他要守岁时,困得睁不开眼。 江陵躺在沙发上,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书页合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音。 江陵呼吸加重了点,就是懒得睁眼,一只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 听到有人进来,他才懒懒开口,“书掉了...” 他听到有人走到他跟前,把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小杨,十二点前叫我...” 没听到回应的声音,江陵想开口重复一遍,可又实在困得张不开嘴,但又不想这么纵容自己睡过去,纠结得表情都跟着痛苦。 “睡吧,我替你守岁...” 江陵感觉自己呼吸停了一瞬,听起来像从梦里回荡在耳边的声音,往前追溯好几年,记忆里远没这样清晰的声音。 他怀疑自己可能幻听了,刚来这边时也有过这样的症状,总是幻听到狗叫的声音,睁眼人还在片场,耳边那道凄厉的叫声,消失在人声鼎沸中。 自己可能太累了... 耳边没了声音,江陵的睡意被这一声打散,睁开眼果然眼前一片空,什么人都没有。 江陵想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看了地上一圈都没有,人有些魔怔似地就要站起来去找。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在找这个吗?” 江陵回头,周吝就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交叠着修长的双腿,翻着他方才掉了的那本书,人云淡风轻地笑着,不像是刚经历生离死别的人。 可他又一贯如此。 周吝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书,调侃道,“是我帮你捡的,还没说谢谢...” 江陵还不能相信周吝人就在眼前,他宁肯相信自己病的更严重了,已经开始有了幻觉,他都不相信,周吝放下上海浑成泥的烂摊子,来看他了。 “你...” 周吝点头,然后看着他沉声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第66章 聚散无常 天微微亮,昨夜的残枝红稀成了过去,破土的嫩芽仍延续着传递生命的使命,岁没守成,不知道哪句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醒来时,书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小杨从外面进来时,看见江陵还在昨晚那个地方坐着,他特意早起过来看看,催促道,“你快睡半个小时,今天要拍一天,该没精神了...” 江陵把书放好,温声道,“我睡好了。” “啊?你没守岁啊?” 江陵摇了摇头没说话,想起昨晚半梦半醒,睁眼时周吝还在给他念桌子上那本外国的诗集,商人不觉得牙酸,周吝念起来也不显得矫情,他有独一味的,无情胜有情。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不巧,念了那么多,江陵就只记得这一句。 在深夜,平静的语调里,每一声的起和落都叫人动情,好像书里写的不是旁人,恰好是自己的心事,真让人惶恐。 后来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里面失去的意味太重,江陵已经记不得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声叹息。 反正他总自若从容,让人忘了他前不久才刚刚失去两个至亲,连江陵都忘了... “这是谁落这儿的红包啊?” 顺着小杨的目光,江陵看见沙发上压着一个红包,瞧着没什么特别,大红色封皮烫金的字体,跟他昨晚发给剧组工作人员的红包没什么区别,江陵伸了伸手,“我看看。” 小杨递给他,红包拆开里面放了大概一千块的现金。 第一次在星梦过年的时候,除了年会得了不少红包,周吝私下还给他包了一个。 北方这边礼重,邻居家的小孩上门,孙拂清都得包个两百的红包。 所以江陵一时看不懂,周吝给他个五十块的红包,是什么意思... “嫌少?” 那会儿可能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周吝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他们广东那边都这样,五块十块的图个吉利就好,一二百是至亲的规格,五十已经算是亲疏关系不同一般。 “大家都有吗?” 就像年会准备的那些,金额不小,出手大方,人人都有。 周吝看着他笑了许久,大概那会儿就已经懂了他的小心思,“就你有。” 发了一晚上的红包,做了一夜的财神,总算有人肯把这份吉利分点给自己了。 江陵把它放在口袋里,“我的。” 周吝再回北京的时候,《菩萨劫》已经杀青,听说他在上海这些时日与天斗与地斗,卧薪尝胆几个月,谋算了许久,终于在季燕回手里拿到了浮生。 林苍松用了大半辈子,不惜舍女弃孙,苦苦经营许久的产业,轻飘飘地落进了旁人的口袋里。 外面把这事说得邪乎,浮生换主这事在业内引起轩然,把周吝传成了刻薄寡情又纵横捭阖的人物。 江陵知道些许内情,周吝在那儿数月,一是为了安顿好外婆,二是不让那些外姓亲友钻了空子... 周吝说,说到底他也是个外姓人。 林苍松为了心里好过,把林宿眠的死怨恨到了周吝身上,要是他还活着,浮生就算被野狗分食了,也轮不到这个外孙。 但他到底痛快不了,不然也不能一场病就要了命。 外婆不愿意把死人的过错算到活人头上,她心里对女儿外孙有愧,自己也无力支撑林苍松的心血,索性都交给了周吝。 周吝说这话时,江陵并没听出多少侥幸,他甚至听不出周吝言语里有没有情绪,总之过了这一夜,亲人的死再深刻也要淡去。 周吝回来时,他没有见着。 江陵原本想待在北京安心养一段时间的病,一听他要休息一两个月,宁平安说什么也不准。 又一番苦口婆心,说年轻的新演员各个儿都很拼,他在剧组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火了两三个新秀演员,个顶个的努力。 就连《断事官》也早就杀青了,剧一播,作为星梦出品的第一部戏,蓝鲸必定要跟着扶摇直上。 宁平安说他焦虑得好几晚睡不着,也不知道江陵怎么敢一休息就是这么久。 江陵忽然发现,演员只有两个尽头,要么熬到不火,要么等着退圈,否则没人能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落后于旁人。 宁平安没有逼他,只是正巧说中了他的心事。 去英国参加品牌发布会结束后,江陵转程去了一趟纽卡斯尔,他是背着宁平安去碰碰运气的,阿遥一走,杳无音讯,唯二知道不多的信息,就是被网友偷拍到的那个酒吧。 纽卡斯尔一年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雨,天总是不见晴,温度却刚好不冷不热,多雨又温和,是养花的好地方。 江陵自己也没想好,要是真见了阿遥说些什么。 说这些年自己过得不怎么样,怎么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说自己身上那顽固又难缠的病,劝他保重身体... 说圈子里乌烟瘴气,可还是想要他回来... 准备了挺多没道理的闲话,可他又知道,大概率是遇不见的。 江陵点了杯酒,从天亮坐到天黑,酒喝了半杯,在国内除了潘老板那里江陵是不敢出入这种场合的,也没体会过热闹麻痹神经的滋味,人最怕给自己设限。 不知道阿遥沉迷在这种地方里,有几分是心灰意冷,又有几分是觉得解脱。 “my friends dared me to talk to the most aloof person here. so...how’s your night going?” 江陵跟这儿的人不一样,这里是英国出了名的同性酒吧,多数人是来寻欢作乐的,江陵瞧着不像。 第76章 同他搭讪的外国人很有礼貌,半弯着腰,社交距离拿捏得刚好,圈里人忌惮周吝的居多,这么明晃晃上来搭讪的不多。 江陵礼貌地笑了一声,“pretty chill.” 因为自己这两年跟英国很多品牌都有合作,江陵担心聊太多会被人认出,表现得并不热情。 无论对方怎么把他形容成一朵花还是一杯酒,他也毫不动容,这人嘴巴一张一合标准的伦敦腔,低沉的声音混着酒精往人脑子里钻。 江陵是凡人,受听觉视觉的刺激,也会有荷尔蒙骤然上升的时候。 可短暂的浑浊过后,他听到的是周吝在寂静的夜里念的那首诗,略过颅内直达心底。 他承认自己是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单纯追求欲望的接近。 江陵冷淡的态度,让对方在朋友的目光中觉得难堪,人也不再装绅士,“trust me, i’ll make your night way more fun.” “i’m committed to someone else.” 夜深了,江陵被迫把自己从这种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抽离,起身往外走,在门口迎面遇见了阿遥。 比所有书里写的偶遇都寡淡无味,甚至就像第一次在星梦见的时候一样,有些陌生感,但好似天生就该往一块儿凑。 可能他跟阿遥都已经死去了,成了两缕魂,来生到来之前匆匆见了一面。 因着这份不真实感,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许久。 江陵不太喜欢下雨天,阿遥是苏州人大概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可他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有些心烦。 两个坐在一处,一直没什么话,阿遥这么善谈的人,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雨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江陵先开的口,阿遥顿了一下,无奈道,“你来的正好是雨季...” 那很不巧了... 想起方才阿遥泡的解酒茶并不好喝,江陵蹙眉道,“你泡的什么茶?喝起来味道这么重...” “英国人喜欢在茶里放香料,我是喝惯了。”阿遥看着他笑了笑,“跟潘老板那儿的茶没法比。” 潘昱结婚后,江陵就没去过茶馆了,没准他没心力管理了,用不了两年就盘出去了。 “下次来,我给你带些。” 想到他这次来是工作行程,阿遥有些担心,“你这么跑来,能行吗?” 江陵侧眸看着他,他原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任性,通告排着队等他,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那时候他就躲在江陵那里,外面找疯了他都不在意。 江陵多少好话歹话都劝不动,今天,轮到他替自己担心了。 “放心,经纪人会安排好的,不至于我消失几天那边就鸡飞狗跳的。” 江陵在英国陪着谢遥吟待了一个月,除了这边连天的下雨,脱离连轴转的工作安排,活得的确惬意。 宁平安是有本事的,江陵走了一个月,那边推掉的通告全都安排妥当,品牌方没有不满的,也没惊动周吝,比成哥在时都叫人放心。 他已经做到这一步,江陵也不能叫人再为难,该回去了。 阿遥心事太重,睡前总得喝些酒,知道他要回去,人更无精打采,“明天去给你买饼干茶,带回去尝尝,你肯定爱喝。” 江陵应了声,想劝他回去的话说不出口,就听见他一个在那边喃喃,“你跟我说说我上热搜的时候,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能怎么说,人人喊打喊杀的场景,江陵也不想替他回忆第二遍。 阿遥回头,“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离个婚怎么我就十恶不赦了?” 江陵看着阿遥许久,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些,从前没怎么细想的问题。 他一直觉得阿遥出这么大的事,归咎到自身还是年纪轻,没法时刻保持谦卑,得到的成绩和荣誉太多,人难免沉不住心。 连江陵都有过两年飘飘然,谁也瞧不上的时候。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错,从前在星梦的时候,在周吝的压制下,阿遥虽然过得不太舒服,但网上风评一直很好,任何负面新闻都是星梦一手掐断。 怎么去了史诗就出了这样多的事,他自己固然有错,但难道真的不存在经纪人不作为的问题吗? 他也不是固执不听劝的性格,有人稍微规束一下不至于如此,难道真的不存在有人故意捧杀的嫌疑吗? “阿遥,你还想拍戏吗?” 阿遥愣了很久,他已然没有曾经少年盛誉的模样,难得一次,眼神里有避让和退缩,最后仍是撑着傲骨,“不想...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要真的好,江陵也能打消带他回去的念头。 可分明他就是在英国虚度光阴,想好死赖活着。 江陵以为他还沉浸在婚姻失败的伤痛里,或是抹不开面子重来,耐心劝道,“天赋这东西最容易丢,等你过几年想明白了要回去,没准就已经不会演戏了,市场不接纳,观众也不买账,到时候后悔也没办法。” “演员就这么几年,浪费掉就别想再重来了...” “江陵。”谢遥吟打断他,没什么感情地沉声道,“我拍不了戏了。” 江陵有些心急,怕他就这么放弃自己的演艺生涯,“为什么?” 阿遥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满含嘲讽,“那你得回去问问周吝,到底是多怕我拦了你的路,我前脚出事,他后脚就把我封杀了...” 谢遥吟抬起头,“我知道你们的事...” 这话并不针对他,江陵听得出来,可他就是错把阿遥这些年不联系他的原因,归咎在这个上,如今有种被人戳破心事的难堪,江陵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看他脸色太不好,阿遥说起来逐渐没了底气,“当初我能顺利离开星梦,是因为我偷拍了你们接吻的照片,拿这个去威胁周吝,他才松口...” “对不起,江陵。” 原本阿遥不打算送他的,调侃着说什么人生聚散无常,终有一别。 可等他出了门,还是追了上来,下了这么多天的雨,要走时天又转晴,“你还来吗,江陵。” 江陵应当怪他的,但他知道即便周吝不松口,这照片也绝不可能流传出去,想想这事困在他心里也许久了,江陵就不忍心怪他了。 “不如回去见...”江陵笑道,“回去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周吝那里交给我...” 等着上了飞机,江陵才想起,成年人已经越来越不会表达情感。 他发现来了这么久,最想说的话竟然没跟阿遥说。 第67章 心意相通 江陵去了一趟星梦,他知道消失一个月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但星梦对艺人的管理制度严苛,周吝最忌讳艺人一朝成名压公司一头,哪怕人在圈里面地位已然举足轻重,都不能凌驾在他制定的规则之上。 迄今为止除了江陵,还没一个人敢顶风作案。 江陵半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几个高层,大概是在汇报什么工作,周吝合着眼听,偶尔出声,下面的人不敢敷衍,周吝不看,文稿也做的精致漂亮。 许新梁先看见了他,他没用眼神示意江陵一会儿再进来,反倒悄声告诉周吝,“周总,江陵回来了...” 周吝慢慢睁开眼,回身看向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江陵没有探进身子,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他的身影,灰暗的色调里突兀多了一抹颜色,就像给夜里撕开了一道带着光亮的口子。 周吝抽回目光,他开会不喜欢长篇大论,切着重点交代了两句就让众人散了,然后等着门外的人进来。 江陵很久不出入他的办公室了,以前的没这么大,休息区统共就一张茶几两张沙发,江陵不跟着旁人在外面吃饭,周吝会做两份,吃喝都在这里。 那会儿也没会议室,他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江陵累了就在歪在沙发上睡,谁来也不在意,开会的讨论声再大都惊不了他的觉。 还能隐隐听到有人调侃,“江陵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了,睡得还挺香。” 周吝只是笑着看他一眼,“年纪小正是觉多的时候,吃得也不少...” 一阵笑声过后就陷入长久的安静,江陵醒来时,身上总会盖着一张毯子,办公室里开着一盏微弱的灯,周吝一个人为了星梦仍殚精竭虑。 说句不上进的话,江陵宁肯他跟星梦回到岌岌无名的过去。 “去哪儿玩了?” 周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人不是忽地不见踪影一个多月,只是在北京的哪条街道散了会儿步一样。 江陵真话假话参半地说,“在英国逗留了一段时间,到处走了走。” 没有声息的消失一个月,从前江陵想不都不敢想,别说今天,就是从前那个草台班子,也没人敢这样。 江陵坐这儿并不心虚,一早把后果都想了个遍,不过那点前途没什么打紧的。 可这点底气本来就微末,即便是破罐破摔也有一鼓作气再而衰的毛病,江陵终究是在周吝不作声中沉不住气。 第77章 他抬头,想叫周吝别拿软刀子磨人,可对上目光时,那双擅长审视旁人的眼里,又没有分毫威压。 就像那晚突然跑来找他,没什么,只有远别重逢的思念罢了。 周吝也没再多问,轻声嘱咐道,“一会儿先给宁平安打个电话,这些日子他替你兜了不少底。” 江陵没想过周吝能这么轻轻揭过,愣了一会儿来不及做反应。 周吝以为他不愿意,顿了两秒,看向许新梁,“你去打。” “行。” 江陵不至于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晓得,开口道,“宁老师那边我去说。” 周吝扶着脑袋,轻声问道,“喜欢那儿吗?” 谈不上喜欢,江陵本身就是一个很难有归属感的人,要不是阿遥在,一天也不会多待。 江陵琢磨不透周吝问这话的意思,斟酌了一会儿道,“风景不错...” “那就是不喜欢。” 江陵还在惊讶他这么笃定的语气,周吝笑着道,“你要喜欢什么,眼睛藏不住。” 藏不住吗? 可打小爸妈最头疼的就是猜他喜欢什么,有时分明他看一件东西瞪得眼都直了,可就是没人瞧得出来他喜欢。 可能从来不是自己的问题,也许是身边人太眼盲心瞎。 江陵看着他,“那我喜欢什么?” 问完又觉得没意思,江陵侧过头,也不指望周吝能说出个什么。 “喜欢我...” 江陵有一瞬忘了,人的气息是如何一呼一吸来供大脑获氧,他只感觉自己心都跟着提了上来。 “包的饺子。” 转过头时,周吝笑得正欢,看见江陵已经有些被捉弄后的羞怒,才认真道,“除夕那天给你包了饺子,不过我尝着不好,没敢给你带过去。” “回家去,重给你包好不好?” 蒋远程说的没错,心里的病最难治却也最容易见到生机,哪怕已到膏肓,爱也能裹着枯骨,走到哪里血肉就长到哪里。 “好。” 有一次,我梦见我们彼此陌生。 醒来发现,我们原心意相通。 许新梁给他泡了一壶金骏眉,名字叫琥珀光,据说是茶汤的颜色能晕出琥珀光色得名的,江陵常去潘老板那里喝的正山小种远没有这个难得,五斤的茶芽才能做成那一块茶饼。 总说天下的好茶都在潘老板那一隅,也不见得。 江陵伸手接过许新梁递过来的茶盏,腕子上的翡翠手镯露了出来,磕在茶杯上响起一道清脆的碰撞声。 周吝见江陵这个镯子戴了有两年了,“上海那里回来一批石头,再去挑两块做两个镯子。” “有一件就够了,多了就不稀罕了。” 这两年缅甸的生意不好做,就那批石头能运回来也费了不少周折,翡翠的价格跟着水涨船高,周吝有心思做做别的生意。 “你觉得玉髓怎么样?” 周吝清楚玉髓是个便宜玩意儿,市场上的良莠不齐,买来也都是戴着玩的,压根没有翡翠的收藏性,所以一直拿不准主意。 江陵也明白周吝的意思,只是从翡翠降级到玉髓,浮生那帮老人们也不能同意,就商业而言,也是冒险。 恐怕除了周吝,再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想了。 浮生有最专业的镶嵌师傅和雕刻师傅,未必不能一试,江陵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可以试试,翡翠的客群有限,浮生得另辟一条蹊径。” 周吝讶异江陵竟然能一句话,就听得出他想要做什么。 笑着跟许新梁道,“谁说江陵不懂生意,他要钻这门道,没你什么事了。” 许新梁应和道,“江陵聪明,做什么都能成事。” 周吝也赞同这话,笑着揶揄,“你要拍板我可就这么做了,到时候挣不了钱,别嫌给你分的少。” 江陵没懂这话的意思,只以为周吝调侃他,笑着不作声。 没把握的买卖,周吝可不干。 人都有爱美之心,许新梁瞧着顺着抬头瞥见江陵的眉眼。 可能江陵自己都没发觉,刚进圈子的那股清高劲不消反起,只是那会儿轻狂气多些,许多人背后总议论他年纪不大,仗着周吝目中无人。 现今不一样了,他身上多了压不住的贵气,人不像从前一块儿冰似的,触着心底都发凉,那双眼睛里,容得下许多人。 他正低头喝茶,似乎觉得这茶合他心意,敛目睁眼间有些赞赏的意味。 只是不明显,他的喜恶一般人察觉不出,只是许新梁恰好擅于看人的脸色,“这儿还有两块没拆的茶饼,你要喜欢待会儿给你装上。” 以为江陵会回绝,没成想他点头应道,“一块就行,不能多喝。” 周吝也不管他俩自顾自地不过问他,只是笑道,“拿着我的东西献殷勤?” “我自己掏腰包送他。” 许新梁如今看待江陵的眼神俨然已经不同,以前在他眼里江陵不过是个普通出身,长得出众些,讨老板喜欢的笼中鸟。 今时不同往日,他在圈子里有多争气都不足为道,而是周吝已经有念头,把从上海浮生那边的股份给江陵分一半。 不同于当日为给他养老托底的那点股份,江陵也许摇身一变,就从圈里的盘中餐变成瓜分利益的资本。 人难免有远虑,许新梁也不得不揣测周吝的心思。 以两个人如今的感情,周吝能把浮生给出去一半,星梦以后是一个人做主还是两个人做主都未必,更别说他手里还没拿稳的地产公司。 《菩萨劫》跟《断事官》实实在在地打了一场擂台赛,两个平台同时播出,虽说周吝都有投资,但《断事官》是实打实的亲儿子,营销宣传都跟得上,相比之下路峥在这方面就差得远些。 没一个月,《断事官》的播放量就已经在同期登顶,蓝鲸的演技虽然青涩但贵在真诚,这本子又被张桥打磨得实在是好,几相成就之下,星梦第一次出品的剧到了现象级的爆,蓝鲸跟着一夜跻身到一线明星。 宁平安见《断事官》压了《菩萨劫》一头,急得满地乱窜,“你看没看网上的人怎么唱衰你?当初要不换角,今天这庆功酒,贺的就是你了。” 江陵这些日子安心治病,人气色好了起来,情绪反比他们这些正常人,要稳定得多,“急什么,还没到最后呢...” 不是他盲目自信,瞧不上蓝鲸,而是他更晓得自己的用心程度和路峥的本事,有些本子不争头春,只等着一花开四季。 周吝比他们都要淡定得多,不飘也不沉,反正从一开始就是两相获利的事。 他只是仔细看着江陵在戏里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跟观音像化生了一样,不知道凡人的眼怎么会有悯世的大慈,他侧眸看向一旁的江陵,“演得真好。” 江陵还在看下部戏的剧本,分了分神,应道,“播得不好。” 周吝知道这不是演员跟戏的问题,是路峥这文人毛病又犯了,总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再等等,我瞧着这部戏厚积薄发。” 又想到一处去了。 江陵笑道,“我也这么想的。” 第68章 前世今生,罪孽福报 江陵最近在帮谢遥吟物色一些好的电影本子,但他没接触过影圈的资源,能拿到手的算不上顶尖。 况且他手里有的,全仰仗周吝和星梦。 以前阿遥在星梦的时候,分一些资源是照顾新人,周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随他去。 但阿遥离开星梦后,星梦和史诗明面上没什么纷争,暗地里也较着劲,阿遥那几年风光无量,在媒体面前没少直言,踩着老东家的颜面越爬越高,周吝早恨得牙痒。 才趁着他一出事,不等史诗反应,就在全行业封杀了阿遥。 所以他手里的资源不能用,本就是吃里爬外的事,摆不上台面。 江陵有些头疼,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不能等了,再过两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他和阿遥年纪渐渐大了,圈子不等人... 门被推开,以为周吝那边开完了会,江陵等得有些困了,懒得睁眼,“这椅子坐久了腰疼,明儿换一把吧...” 片刻没等到回应,江陵觉出不对劲,睁开眼,四目相对,蓝鲸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演员最会剖析情绪,江陵是个个例,他最懒得把功夫浪费在角色以外,旁人的情绪上,所以对着那团快烧到自己身上的妒火,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对蓝鲸,他还保留着第一印象,人挺谦卑也很有学识。 “找周吝吗?” 蓝鲸顿了顿,“嗯,聊聊工作。” 江陵还没进组,闲暇无事的时候就陪周吝在公司待一会儿,今天这会开的格外久,江陵坐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坐下等吧,不知道他那会什么时候能开完。” 听着江陵直呼大名,坐在周吝的位子上又俨然一副公司当家的做派,蓝鲸险些压不住情绪,“你是不是找他也有事,那你们先聊。” 第78章 江陵起身,正在琢磨给人沏壶茶,又不知道许新梁把那些好茶藏在了哪里,回身随意道,“你们聊就好,我没什么事。” 终于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层一层的茶饼和茶罐,江陵问道,“你喝什么茶?” “不用麻烦。” 当他是客气,江陵把先前自己喝着不错的那块茶饼取了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茶壶,他不懂泡茶的那些门道,有些不好意思,“许新梁不在,我也不太会泡茶,你见谅。” 蓝鲸最多时候是跟着魏承名一起来的,许新梁位高不多动手做杂事,但有魏承名在他总是亲手泡茶,他以为这也是他能跟着魏承名享受到的独一份尊重。 但听江陵话里的意思,许新梁也不止一次这么低下身段服务江陵。 蓝鲸慢慢走到会客区坐下,“许副总贵人事忙,没想到在茶艺上还有研究。” “他原先对这些也是不懂的,都是为了投其所好...” 许新梁对周吝也好,股东也好,就连对江陵也说得上是面面俱到。 他每天公事繁忙,哪有什么功夫去研究茶艺,不过上面人喜欢,就得会罢了。 江陵有时候真觉得,许新梁看似游刃有余,活得也比旁人累。 他想着找时间也要跟周吝说说,总把人留身边做些左右逢源的小事,不如叫他去浮生大展拳脚,跟了周吝这些年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总做端茶倒水的事像什么话。 正想着,两人从门外进来,周吝不知怎么动了气,冷着脸不说话,许新梁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周吝看着手里的辞退通知,转身甩在了许新梁身上,“张桥要是请不回来,你也跟着滚。” 江陵没作声,周吝有些年没这样过,收拢人心不是易事,许新梁在星梦这么多年,要是没有周吝的尊重,也不能死心塌地这么多年。 他话说得这样难听,那一定是许新梁的事办得确实难看。 周吝没发现办公室有旁人在,江陵担心许新梁的面子被损了,只能笑着开口,“许副总要真走了,你第一个着急。” 一进门发现江陵在,周吝的火气压住大半,见他笑着从中调和,其余不多的怒气也消散了,只是冷笑道,“没跟你开玩笑,张桥回不来,你也走人。” 江陵给许新梁倒了杯茶,随后淡淡瞥了一眼会客区,“蓝鲸找你有事聊。” 趁着他们谈事,江陵约着许新梁去楼下喝了杯咖啡,一来是问问周吝生气的缘由,二来也想问问他手里有没有合适的电影导演推荐。 许新梁兴致不高,也不如往常善谈,还是江陵先开口,“因为什么事说你?” 问过以后才知道,是因为张桥被许新梁辞退了,不怪周吝生气,想当初张桥是周吝一眼看中直接顶了孔祥冀的编剧,不说那是个万里挑一的天才,起码业内难出第二个。 “平时他脾气暴燥些大家能忍也就忍了,这次竟然动手打导演,我不辞他,我等着下面人闹起来吗?” 江陵没吭声,说实在话,张桥他打过两次交道,不像是剧一火人就飘的那类,可也没法打包票,毕竟最熟稔的身边人都有可能说变就变,何况张桥呢。 可江陵知道以周吝的性子,人才就是再难得,也不至于这样外化情绪,于是开口问道,“辞了也能再请,是张桥不肯回来吗?” 说到这里,许新梁脸色才慢慢尴尬,顿了片刻才为难道,“就是为这个生气,张桥被史诗挖走了。” 江陵不由皱起了眉头,涉及到商业竞争,这事就小不了了,原本两家楚河汉界互不相扰,还能维持表面和平。 这样明面上抢人,不是他们有意向进入视圈,就是跟星梦摇旗开战的意思。 越这样闹,阿遥越回不来。 “签约了?” 许新梁点了点头,“何南泉亲自去见的人,当场就签了。” 江陵忽然胃疼得厉害,可能是嘴上没顾及,喝了咖啡的缘故,整个人身上冒冷汗。 张桥被挖走,阿遥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到时候两方强强联手,对星梦是个重击。 “签了还能请,辛苦你去跑两趟,张桥不是重利的人,这会儿软磨硬泡他还顾情分,时间久了就不一定了。” 没等许新梁回应,他自顾自地说道,“你记得要安抚好被打的导演,不能反因为张桥重要忽视了他,别到最后鸡飞狗跳,两边得罪。” 江陵看向他,语气严肃了许多,“张桥做错了事处理的方式有很多,但说到底他必须是星梦的人,明白吗?” 许新梁下意识点头答应,抬头的时候江陵已经低头在喝咖啡,想着刚才的语气重了些,温声道,“你按规章制度办事没什么错,就算张桥请不回来也跟你没关系,尽力就好。” 许新梁忽然觉得心惊,以前他总觉得江陵就是个只会演戏不通生意经的理想主义者,周吝要把浮生的股份给了江陵,他也觉得不过走个过场,谁还指望江陵能真的做起来。 但方才,江陵说话的语态跟周吝竟然有八九分相似,就连恩威并施的那个劲都如出一辙。 许新梁不怕江陵手里的股份多,他做甩手掌柜自己乐得轻松,许新梁怕的是江陵是有管理一司的能力,要是再吹吹枕边风... 周吝很可能不会把地产公司交给自己... 《菩萨劫》一直没什么水花,剧播一半收视率被《断事官》甩了一大截,网上有一大片唱衰的人,股东们见收不着利,自然也有阴阳怪气的,就连宁平安也因为压力太大,想要请辞。 商量之下,周吝让他做了蓝鲸的经纪人。 江陵没了经纪人,明面上看吃了亏,其实顺理成章他的工作成了周吝直接负责,江陵也不用像先前那样东奔西跑,安心在北京住了一段时间。 外婆找了个寺庙挂单修行去了,周吝原本想去见一面,被外婆回绝了,说什么要伴着青灯古佛赎罪去了,不叫他再来。 要说这些个亲人里,周吝唯独对这外婆还有点感情,到头来反而不能尽孝了。 他在寺庙前站了许久,他本来是不信这个的,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罪孽福报,都是庸人自欺的说法。 可这会儿他真的有些想问问眼前的神佛,他六亲缘浅是不是前世做的孽报在了今生。 周吝给江陵做了些有名的上海菜,不算是多地道,但也像模像样了。 “我第一次去上海,吃到的就是这几个菜,外婆亲自做的。” 他那会儿年纪也不大,要不是印象深刻,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江陵笑着应道,“你是遗传了外婆的手艺?做的这么好吃...” 周吝没怎么动筷子,看着江陵吃了一会儿,笑道,“以为你这嘴早被养刁了,难得还能入你的眼。” “主要是你做的,滋味肯定不一般。” 说完两个人笑了起来,想来是很久很久没这么和气的说过话了,周吝不太适应,江陵也有些难为情。 等到夜深,江陵合着眼没睡着,身旁的周吝呼吸起来一长一短,不怎么规律,也是装睡。 等自己真有些睡意的时候,听见周吝的声音在心里轮回打了一个转一般。 “江陵,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这次可算听着了他的心里话。 第69章 伤人伤己 江陵一直觉得宁平安在他身边,着实屈才,周吝当时也就是看重他的职业规划能力,才叫他跟着江陵。 可惜江陵没什么上进心,唯独在演戏上还愿意投入两分,其余的总是瞧得很淡。 要不总说周吝这人眼光毒辣,宁平安一身才华在他身上施展不开,碰见蓝鲸才算是珠联璧合,没用多久,他就帮着蓝鲸把圈子劈开了一条缝,让沉寂无波的那滩死水开始泛滥。 外面又嚷嚷着说星梦台柱子要换人了,粉丝不服气,说成天吵着这个要换人,那个要换人,可江陵还是在星梦十年如一日的屹立不倒,声称二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江陵的粉丝对星梦一直忿忿不平,现在《断事官》换角反而大火,经纪人还见风使舵跑到了蓝鲸那里,对星梦的敌意自然转到了蓝鲸那里。 两家粉丝因为这个,在网上分庭抗礼,竟还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最后是江陵发微博说,“大家各凭本事吃饭,一家人不争长短。” 蓝鲸也在评论里回道,“哥是我永远追随的目标。” 这股风才压了下去。 江陵觉得没什么,反正他最不在乎什么台柱子的名号。 他只是经常想起阿遥,那会儿阿遥火了,粉丝也闹得厉害,江陵年纪也不大没怎么经事,不知道怎么处理。 记者拱火,在采访时问阿遥有没有想过替代江陵,那会儿阿遥就对着镜头说,“谁也替代不了江陵,他是星梦的魂。” 当时是真的中二,可星梦双星的名头,就是因为这个打响的。 江陵在想,自己是不是在星梦待得太久了,记起这些事的时候,竟然觉得往事不可追。 第79章 张桥的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听说许新梁费了功夫见了一面,连个好脸色都没落着,他签到史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吝原本想亲自找他一趟,被许新梁拦住了,“史诗那边要是听说你都亲自去请人,就更不可能放人了。” 惜才之余,周吝其实最痛恨这种,一声不吭,就找新东家的行为,他能趁着谢遥吟跟史诗解约封杀他,就也能想办法叫张桥有才无处施。 “你把这事跟环球的人通个气,我们鹬蚌相争可以,不能叫别人得意。” 星梦在环球身上早些年也吃了不少亏,史诗想往这个赛道挤,头一个过不了的就是环球这关。 江陵没劝,作为一司核心,在公司利益上,周吝只能寸步不让。 只是没想到张桥反而主动约着见他,江陵不知道他的用意,两个人交情不深,远不至于到能私交的关系。 况且这个时期敏感,让星梦知道了解释不清。 江陵犹豫了两日还是去赴了约,人说见面三分情,张桥要是能回来,星梦跟史诗的关系就不会太僵,阿遥对星梦的威胁越小,才越有可能顺利回来。 “这么晚了去哪儿?” 不算太晚,只是郊区偏僻,路上开车危险,江陵出过一次车祸长了记性,一到太阳落了山,就很少自己出门了。 江陵不太擅长扯谎,低头给手腕戴上表,状作没什么要紧事,“有个编剧约我,出去吃个饭。” 他不想瞒着周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但不敢说出来。 好在周吝没有追问,只是不放心,“我去送你,这边的路灯都不太亮...” “不用。”江陵笑道,“我路上开慢点,吃了饭就回来。” 周吝把他送到了门口,临走前还嘱咐,时间要是太晚,就不要再开车回西山。 连小杨都说,周吝对他也忒小心了。 江陵知道,亲人离世的痛就像下了一场大雪。 太阳不出来,时间一久,积雪成冰,伤人。 太阳一照,雪化成了水,渗进心里,伤己。 周吝对亲情应当是有执念的,还未曾得个歉意,也再不能圆满,爱和恨都无处搁置。 江陵来的时候,张桥已经等在门外,他找的餐厅也算隐蔽,看见江陵的身影远远地迎了过来。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江陵两个小时才到,“抱歉来晚了,车开得慢了点。” “没事,我也刚到。”张桥领着江陵进了餐厅,这里环境不错,人也不多,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张桥没假意寒暄,也不拐弯抹角,他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了江陵,“这是我写的一个剧本,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江陵顿了几秒,不知道这张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们如今是两家姓,不能再做一家的买卖了。 他没伸手接,温声道,“我听说,你跟史诗签约了。” 话语里拒绝的意味已经明显,但张桥似乎没听懂,只是一味地说,这剧本是签约前写出来的,不归史诗管。 江陵这才懂张桥找他的意图,这剧本在法律上来说,是归星梦所有的。 但他又知道,现在的情形,剧本要是交给星梦大概率会被雪藏,除非周吝是个圣人,只讲情义不讲利益,才有可能让他的作品问世。 可要是交给史诗,又会惹上官司,史诗也未必会冒这个险。 “你找我也没有用。”江陵的语气还算好,他理解张桥不忍心让自己的心血化成泡影,只能腆着脸回头找自己,可他确实帮不了,“我要有这本事,当初你的戏就不会让别人演了。” 张桥脸上起了疑色,觉得江陵是拿话搪塞他,“可我听说你跟周总关系不一般,说这事找谁都没用,只能找你...” 江陵不知道张桥是从哪里听了这话,他跟周吝的关系到不了圈内人人知晓的份上,极少数人知道也是些不会嚼舌根的,江陵直觉今天这面不应该见。 他没打听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只是语气已经不如方才那么好,忍着还是客气道,“你既然选了史诗,就要先考虑一些不得不失去的后果,周吝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哪怕你手里的剧本质量再高,他也不可能再给你的作品买单。” “我不要署名,我只要我的作品能被拍出来,你不告诉周总是我写的,他就不知道...” 以为江陵会因这话犹豫几秒,没想到他直截了当地回绝,“瞒着他的事,今天来见你是最后一件。” 江陵起身准备走,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以前周吝总跟他说,不要滥发善心。 这些人来求他,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从没想过东窗事发后江陵的处境。 原来一开始,自己所行的那条路,就是错的。 “我听说你最近在找电影导演,是为了谢遥吟吧?” 江陵顿住脚步,冷着脸回头看向他,张桥是为了自己的作品有备而来。 “你找不到的,圈里但凡知名的没一个敢用他,周吝的性子你不是清楚吗?” 江陵极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可他又知道张桥一定是有后话,不得不听下去,“你想说什么?” “有一个导演,他敢用。” 张桥有些紧张,说这话的时候憋得满脸通红,大概是第一次这么捏着人的软肋,“他跟史诗有合作,我敢打保票这电影差不了,我能帮谢遥吟牵线。” 说到后面,他看着江陵越来越冷的眼神,已经没什么底气,今天也是豁出去了才来,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等他心里已经放弃的时候,江陵忽然回身走了过来,盯着桌子上的剧本看了片刻,迟迟没法下手去拿。 一分钟前,他还说瞒着周吝的事,不做了... 不曾想,转念就变了。 可他不得不在其中掂量,放弃阿遥的前途似乎比欺瞒周吝,要严重得多。 江陵俯身,撕了张纸把阿遥的电话写在了上面,纸张亲手交给了张桥,不再讲情义,冷声威胁道,“阿遥回不来,我跟星梦买断你的作品,藏起来,谁也看不见。” 江陵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上去总有几分温柔缠绵的意思,可一旦钻入耳中比这餐厅里的冷气还要足。 正好点的餐上来,张桥有些尴尬,“要不吃了饭再...” 话还没说完,就见江陵把桌子上的文件夹拿走,转身留了个背影。 回去的时候周吝还没睡,应该是在等他,哪怕走的时候叮嘱了很多句,晚了不叫他回来。 却又好像知道,江陵还是会回来一样,在客厅留了一盏灯。 江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个季节,一院子的花草翠竹都长得正好,江陵职业特殊,周吝不放心雇人,所有的花草都是经自己的手照顾。 那天江陵看见周吝正拿着锄头在翻土,院子里已经栽好了许多的花草树苗。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些东西?” “你不是嫌那几根竹子冷清?” 偶尔矫情,江陵看着院子里就种了几根竹子,空得吓人。 随口说的话,哪值得这么劳心劳力。 没想到,两个人工作这么忙,周吝还能把这些小玩意儿们,养得这样好, 要不是用心,做不到如此。 周吝听到车声一直不见人上楼,打开窗户就看见江陵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些花草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疼,“宝贝儿,你再不回来,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江陵抬头看着他,那颗不安的心,就这么静了下来。 江陵一进屋,周吝就察觉他心事重重,担心他没了经纪人,自己出去见导演碰壁,问道,“人见得不顺利?要是喜欢,我去谈。” 路上已经犹豫了很久,江陵拿出剧本的时候仍然难以说服自己,只是到了这一步,就没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剧本我没看,编剧也籍籍无名...” 周吝接过,江陵话里漏洞太多,剧本没看过就这么拿了回来,编剧没什么名气他又肯去见,周吝猜他许是在哪里背上了人情债,才违背原则把剧本递到了自己手里,“不要紧,剧本要真的不错,给他个机会又能怎么样。” “因为这个发愁?” 周吝笑着看向他,“明儿我就看,真要不能用,我也帮他寻个好去处,放心吧。” 江陵头一次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舍近求远,要避过周吝先来求自己... 第70章 不想再猜忌他 许新梁进来时,江陵在沙发上已经睡熟了,办公室的暖气很足,周吝还是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了一个毯子,又不知道想什么,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许久。 听到身后有动静,人才回神,许新梁也放轻动作,等周吝走近才低声道,“咱们这边不少片子卡在审核上了,冯局长往上一升,这儿的事就一概不管了。” 周吝晓得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这点小事不值当找李部长。” “可新上任的局长也不好走动,毕竟是秦未寄的舅舅...” 第80章 周吝早先盘算过了,冷笑一声,“折了个谢遥吟,他心里面记着呢,三五年了好容易等着他舅舅上台,他能没动作?” 林家在上海也不是没有上面的关系,林苍松在这个上面打点得最起劲,可惜天高皇帝远的,他一点光是沾不上。 况且他们家三代从商,也不像秦未寄这样有亲妈亲舅舅靠得上,在这上面是要吃力些。 可万事总逃不过一个利字,毕竟有钱鬼也能推磨,要是事事都得沾个好命,这偌大的资本盘早没周吝什么事了。 周吝轻蔑地笑了笑,“随他折腾,把片子撤回来,上面说怎么整改你们就看着改。” 许新梁应了声,回头瞧了眼江陵,压着声音道,“这些都是小事,怕就怕谢遥吟跟史诗再合作上...” 周吝当初封杀谢遥吟的手段强硬,当时史诗刚和他解约,明面上不敢施援手,其实放他在国外几年,等着舆论有所松动,秦未寄还是有本事让人回来的。 不过谢遥吟心气高,一走就失联了好几年,婚姻事业两面受挫,人自然一蹶不振。 秦未寄这两年倒是有所动作了,可惜连人都找不着。 周吝就是看透这两人非得在利益关系上掺感情,才叫有心人能从中作梗,叫金字塔尖的人跌下来摔个稀巴烂,然后两败俱伤。 “他回不来。” 许新梁没出声,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从前他觉得周吝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摸得透人性,所以常常才能一眼看清本质,料事如神。 可如今已经不见得事事都算得到了,因为总有变数。 “江陵最近商业活跃度有些低,股东那边已经有意见了,蓝鲸这两个月的商业活动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了,不怪股东们着急...” 周吝看着躺在沙发上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做演员这行不能自认矜贵,甚至不能把自己当人看。 得人所不能得,也要为人所不能为。 否则付灵书也不能跪在人的脚下乞怜,严蘅也用不着左右逢源得了脏病,江昭更不用拿着身体当玩物供人愉虐。 谁敢说自己不得已呢? 这本是圈子里司空见惯,不值得怜悯的事。 连周吝自己,又何尝没为了高位厚利,舍下尊严,昧着良心,出卖灵魂过。 都做得,怎么江陵就做不得呢? 大概是见秦未寄有个当大官的亲舅舅,都不必像他一样费力打点关系,他眼红了吧。 人人都能拖着关系走捷径,怎么江陵就不能呢? “让法务草拟股权转让的合同吧。”周吝想了想,沉声道,“除了之前说给他的那些,另外再加上星梦百分之十的股份。” 周吝不信,江陵成了股东,那帮人还堵不住嘴。 许新梁迟迟没有动作,有过一瞬间的迟疑和不甘,十来年的呕心沥血也抵不上人的一张好皮囊,有时真想骂江陵一句祸国殃民,转眼见他那做派又比谁都清正。 不争不抢,盆满钵满。 “好。”许新梁先应了一声,而后又低声劝道,“不是我不相信江陵,但就这么一股脑地给了他,万一他跟星梦不是一条心...” 周吝抬头看向他,许新梁这话正中周吝的疑心,圈里防着艺人独大的公司不是星梦一家,谢遥吟的事一出,周吝更是把手底下的演员压得死死的。 他不信,人一旦有了名气还愿意受制于人。 就连江陵,他也没有完全信得过... 周吝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道,“你知道江陵跟我的时候多大吗?” 许新梁顿了顿,“十八九岁。” “刚成年,花点钱都得问爸妈伸手的年纪,跟我签了二十年的合约。” 周吝回过头来想想,出于商人的利益,江陵出色的品相藏不过二十岁,若不先下手为强,也会被旁人签了去。 可站在如今的角度,江陵当时是一人做主,他年纪青涩做事不爱留余地,签二十年合约的时候眼都没眨。 江陵要是自己的亲人,他一定会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二十年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可惜,那会儿江陵不是他的亲人,也没有操心他前途的父母替他把关。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自己。 “他这么信得过我,我也不想再猜忌他了...” 江陵醒来时夜已经深了,他最近还是有些休息不好,日夜颠倒着睡,睁开眼周吝就在身旁坐着。 就像那场梦里,弥留之际,人来人往,都在哭,都说爱他。 只有周吝面无表情,却始终在他身边。 “在看什么?” 周吝见他醒了,笑道,“你的戏,发现好多还没细细看过,补一补。” 江陵正为这个焦虑,演员其实很难有办法心无旁骛地只管演戏,数据和口碑仍是检验成绩的唯二标准,《菩萨劫》眼见要播完了,收视率距《断事官》差了一大截。 江陵难免也要怀疑,观众是否真的审美疲劳,市场是否更需要新鲜血液,周吝是不是也觉得他能力有问题... 江陵观察着周吝的神色,见他皱眉人也跟着紧张,见他笑人又跟着松一口气。 江陵不想承认,可周吝是他入这行的领路人,他这些年辛苦拍戏是为喜欢,为星梦,也是为了周吝的认可。 越是渴望反越容易被这份渴望奴役。 等周吝又皱起眉头时,江陵忍不住问道,“是我哪里演的有问题吗?” 周吝把电脑转过来,剧中的人物穿着白衣吐了一身的血,撑着剑跪在地上,凝了满头的汗,他皱眉,“你受伤了。” 江陵不明所以,顿了顿,“是角色受伤了。” “跟你被打了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周吝这才明白,为什么很多演员的父母看见自己孩子在戏里被打了,坐在电视跟前哭。 正好剧里的人撑不住,倒在了血泊里,周吝看着也心疼,“我得跟编剧说说,给你写个厉害的角色,光被人打怎么行...” 江陵看着周吝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剧本里的主角哪怕是天下第一,也要先经风彻骨,才有梅花香。 真要写个从头厉害到尾的角色,编剧凑剧情凑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江陵回头时忽然看见窗外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鹅毛一般从漏洞的天上撒了下来,“天又要冷了。” 周吝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应了一声,“是天快要暖和了。” 周吝说的没错,天真的快要暖和了,《菩萨劫》悄寂了一个冬天,在播完的时候忽然大火,昙花一现的剧已落幕,等待而来的是长尾效应强烈的永生花。 剧组从导演到演员再到美术制作都被百川奖提名,江陵心里的石头都已经放下,夜里睡得也任何时候都安稳。 周吝刚巧有工作安排去了国外,远远隔着太平洋给江陵打了个电话,说颁奖典礼那天不一定能飞回来,叫他拿不拿奖都好好睡觉。 提名已经是最大认可,江陵没期望那么多,他演了十多年的戏,也不是每次都荣耀加冠,甚至在百川奖年年提名年年落第。 早就看淡了。 路峥专门过来接的他,大家都没有半路开香槟的习惯,况且跟江陵一起提名的演员,都是行业里资质更深的前辈,没人有这份底气。 比起拿奖的事,江陵更忧虑的是阿遥,张桥那边还没音讯,敢用阿遥的人也是寥寥。 “江陵,恭喜你被提名最佳男主角。” 江陵抬头,是蓝鲸。 新声代的演员里,他也算佼佼者,没准今天能在这里斩获新人奖。 江陵客气地回了一声,“也恭喜你,第一部戏就被提名。” 蓝鲸没走,反而是坐在江陵身边的空位上,寒暄了起来,江陵自认两人还没熟到这个份上,许是公司授意,虽然不怎么热情,也耐着性子陪他聊了一会儿。 “可惜这个场合,谢老师不在。” 江陵忽然冷下脸,看向蓝鲸,他进圈子晚,跟阿遥从没打过照面,冷不丁提起他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没见过他。” 蓝鲸笑道,“但有耳闻,毕竟...丑闻闹得也太难看...” 江陵不知蓝鲸这话有意还是无意,但他总看得出人是带着恶意来的,连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都不愿在人前装了,他不记得自己的罪过蓝鲸。 他甚至都没跟蓝鲸打过几次交道。 江陵冷声道,“入了这行还对网上那些舆论偏听偏信,公司对你们的管理属实不到位。” 蓝鲸面上还是一副讨好的笑,“随口提提你别生气,我只是可惜谢老师那么优秀的人,年纪轻轻离婚又被封杀,怕他想不开...” 台上正播放着《菩萨劫》的片段,怜悯众生的普悲观音慈爱世人。 但江陵不是菩萨,喜怒嗔痴都有,超脱不了三界之外,他看着蓝鲸并不言语。 然后听到台上的声音响起,“百川奖最佳男主角...” 第81章 “江陵。” -------------------- 辛苦盼盼家族的等待,爱你们~ 第71章 你是我的贵人 江陵没想过能拿百川视帝。 吃了脸的亏,他的戏路一直不在正剧上面,迎合商业性质的戏剧几乎是申报一个毙一个,罕见一两部口碑极好的才会被提名。 他曾经想,没准再演个二十年,等着演戏的热情慢慢消磨,坚守的初心渐渐舍去,人的骨头裹着一层皮,把血肉都奉献给这个事业的时候,也许该得的奖就都得了。 也许那时就不在乎,得不得什么奖了。 跟着江陵一起提名的演员,多的是在这圈子里磨了三十年有余,从龙套角色熬到主演,尝遍行业人情冷暖,百炼才成钢。 他没跑过龙套,甚至连一个配角都没演过,被周吝签进公司,接了浮玉,稀里糊涂一炮而红。 他还没明白做演员是为什么,就享受了诸多的关注。 从业以来也没遇着什么大风大浪,最难熬的不过是跟着路峥拍戏的那几个月。 江陵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侥幸。 内场安静了几秒,掌声忽然响起,整个会场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声音碰撞在墙上又回旋,此起彼伏。 “让我们欢迎第二十七届百川奖,史上最佳男主角最年轻的获得者,江陵。” 路峥从最东边一路跑过来,第一个赶来跟江陵拥抱,过往的偏见轻视,极端非常,路峥忘了,江陵也不能再计较。 这圈子利益一对齐,就能过往不究。 “恭喜你,江陵。” “谢谢路导。” 江陵回头看向会场大门的方向,颁奖典礼的内场没有设立粉丝席位,多数粉丝都在外面等着。 天越来越冷,典礼到了夜深才能结束,可能等到他出去的那一刻,也可能等不到,然后看着会场的灯都灭了,她们才能慢慢散去。 来之前,他悄悄看了一眼,她们应当也没想着他能拿奖,但手里拿着的应援道具上都是江陵演过所有角色的二创形象,每一个角色上都是不同形状的皇冠。 尽管他觉得自己拿奖实在侥幸,行业人士觉得不可思议。 只有她们,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甭管什么荣誉加身,江陵都值得。 作品是演员的底气,粉丝也是。 江陵朝着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转头坦然地走向自己的荣誉。 在众人视线里,江陵慢慢走了上去,前辈给他颁奖的时候,一脸的后生可畏。 江陵没准备什么获奖感言,把奖杯握在手里的时候比方才在台下更真实地意识到,自己成了百川奖视帝。 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也忘了该感谢谁,江陵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原本,走演员这条路的决心并不大。” “我的父母是不支持我做这行的,大学第二年就不再供我了,催着我退学重考,他们说人得踏实走每一步,不要去做什么明星梦。” “亲戚们被当成说客,三番五次跟我说做演员的梦多么虚无缥缈,说我妄想走人生捷径多么愚蠢,说多少人成不了名到老都在吸父母的血...” “我被说动了。” 江陵回忆起那时,仿佛从没发生过一样,又仿佛还在昨日,“我的人生没什么试错的机会,父母不给我,我也不愿意给自己,我怕这条路走不通,来日成不了名,受人指责嘲笑。” “想过,不如退学算了。” 周吝就是那个时候找到他的,各大影视公司常常一窝蜂地来学校选人,成千上百的学生被挑拣,众人挤破脑袋想进的环球,挑三拣四地选了十个人。 十个人中,成了一个人就不算亏,即便十个都不中用,还有二十个,三十个... 那时候江陵真切地体会到演员并不珍贵,只要资本有所需,就能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之后哪怕环球三邀四请,江陵都没松口过一次,他不愿意做那影帝生产机里,可能随时会被淘汰的残次品,拿着人生做赌注,就为了那一步登天的机会。 签约前,他问周吝,假如自己不是成名的材料,选了他后悔怎么办? 江陵握紧了奖杯,“我算是遇到个贵人,他跟我说,独木桥难走,阳关道上挤满了人,只要选就会错...” “只要选就是对的...” “所以我选了演员这条路,我爸妈说掉进这金窟隆,反悔的时候想爬都爬不出来。” “也许他们是对的,可能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但一定不是现在。” 台下的掌声响了许久,江陵忽然在第一排的位置看到了周吝,也许是他说获奖感言的时候,人就已经到了。 座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笑容满面,真情假意实在不重要,镜头的记录下,全都得为他庆贺。 只有周吝,他似乎看不见现在志满意得的人,他看到的是江陵那一笔带过,在人心底都不落痕迹的十年。 是江陵从天黑拍到天亮十几个小时的疲累,是数九寒天一层薄薄的单衣,是三伏烈阳在棚里闷得中暑,是对每一个角色共情的精神消耗,是长期压力彻夜难眠的身体透支。 哪怕他觉得,是个演员都得吃这样的苦还未必有回报,都无法劝说自己,不去心疼。 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江陵从后门上的车,主办方怕引起混乱不好疏散人群,安排所有人从后门离开。 江陵上车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即便人声嘈杂,也能听得出在喊些什么。 “恭喜江陵,誉满荣光!视帝加冕,实至名归!” 江陵顿住脚步,同步的直播下热搜也滚了好几圈,她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他拿了视帝的消息。 周吝见他没有动作,也跟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座位,“上来,带你去看看。” 车行到不远处,江陵透过车窗看过去,想过有人来为自己喝彩,没想过竟然来了这么些人,哪怕人挤着人,仍能看到她们说话时凝成水珠的冷气。 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雪越下越大,但她们兴奋的状态迟迟未退。 江陵也想下去,可没有提前安排人控场就这么过去,不说给安保工作添多大的麻烦,还容易慌乱下发生事故。 所以今夜,她们怎么着都是白跑一趟,要扫兴而归。 周吝看了眼附近没人,下了车,绕过车身瞧了瞧江陵那边的车窗,江陵一开窗户雪花就飘了进来,不解地看着周吝,听他笑道,“我给你和粉丝们合张影。” 江陵把照片发在了微博,叫她们早些回去。 临走前,江陵又拉下窗户看了许久,想着,下辈子也不想做人了,就化成一场雪吧。 然后落在每一个爱他的人肩上。 接连几天,打来电话庆贺的声音不断,人逢喜事自然精神好,江陵应付起来反而显得如鱼得水。 “谢谢王导,有时间我们在北京碰面,到时候再详谈。” 不少难合作的导演都闻风而来,江陵收了不少剧本,坐那儿一一甄选。 周吝翻看着邮箱里上百条的邮件,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星梦创业初期,我都没熬过这么多夜。” 周吝已经很久不在剧本上替江陵做主了,只是在第一遍筛选时,替他过滤掉不合适的合作演员和剧组班底。 但实在太多,又怕筛选不慎,江陵吃亏。 周吝见他看得认真,温声道,“睡吧,不急在这一时,慢慢选。” 江陵只是觉得现如今剧本质量的确越来越高,但真正感兴趣的角色已经寥寥,编剧笔下的人物也没了什么新意。 选不出来只能作罢,江陵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周吝的确跟着他熬出了黑眼圈,浮生他不放心交给专业经理人,老人们更难接纳江山忽然易主,周吝上海北京两头跑,还要来操心他的事。 “你睡吧,明儿不是还要赶飞机吗?” “不睡。”周吝的确有些困了,撑着脑袋看向江陵,“咱们视帝难得有了会儿闲工夫,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江陵听他在打趣人,也靠在沙发上,撑着头看向周吝,“问我什么?” 周吝记得江陵在梦中叫过他的名字,醒来时却说做了一场噩梦,梦见了什么他不想过问,那时恍然惊醒的样子,到现在他都没忘。 “我是你的贵人吗?” 江陵想起那天的获奖感言,事后复盘起总是觉得那些话又变得难以启齿,当时脱口而出的话倒也全是真心。 凭心而论,说周吝不算他的贵人,那就太没良心了。 可能自己已经打道回府,不做这行了,也可能跟付灵书一样,不跪在人脚下就看不清这行的路该站着走还是爬着走。 那象牙塔里,虽是囚牢,也是庇护所。 江陵知道,对于周吝来说,给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周吝没听到回答,也没再问,只是在江陵愣神之际缓缓说道,“你是我的贵人。” 第82章 冬天,院子里的花死了一大片,捱过冷风的捱不过大雪,周吝招人在院子里搭了几个棚,才勉强活了几株。 本来就不是长寿之物,他们两个也没有什么经验。 江陵想,明年还要种一院子花,好好养着。 第72章 从头来吧 环球着急挤入国内的市场,斥巨资准备了两年的剧,在江陵得获视帝,蓝鲸崭露头角中悄无声息地扑了。 当初听说星梦制作跟投资的两部剧打上了擂台,付时运不止一次笑话周吝蠢。 自家人相争原本就是一败一伤的局面,何况周吝反其道而行,大制作的剧临时换给一个新人,又把台柱子放到市场性那样差的一个戏里,他们早就等着星梦双扑,环球趁虚进入。 谁能想到,江陵冷不丁地拿了个视帝。 付时运气得砸了杯子,他也是高知家庭出身,从美国留学回来,受了十几年西方文明的洗礼,但骂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天天往电影学院跑,签回来的都是什么?” “星梦连草台子都没搭的时候就能签到江陵,你们是没长眼吗,当时人都见了还能放走?” “我到底为什么要拿着大把的钞票,去养你们废物东西,钱砸进去一个亿都没听到响声!” 饭桌上的人大气不敢出,关起门来说话,自来都是环球挑人没有到人去挑他的道理,所以当初被江陵拒绝后,惊讶之余更觉得他眼光短浅。 人固然优秀说得上是万里挑一,可环球是从百万人里挑人,一个初出茅庐的江陵不值得放下身段再三去请,想着没有好去处,人说不准自己就求上门了。 哪曾想被周吝钻了空子。 付时迂百忙之中抽空出来陪他们吃顿饭,不是看他弟弟在这儿撒气耍威风的,见他言语有些失态,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桌子。 “多大点事,吵成这样。” 付时运噤声,一整个屋子里只听得见呼吸声,然后付时迂随便吃了两口菜,才慢慢开口,“他演了个什么?普悲观音?” 付时运顿了两秒,应道,“叫什么菩萨劫。” 付时迂轻笑了一声,擦了擦嘴角,“真菩萨才能劫后成佛,假菩萨你们也怕?” “何况做生意,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转眼就到了腊月,往年江陵大多数都是在剧组过的年,今年他忙里偷闲空出来一个月,打算在北京过个年。 江陵喜欢地道的北京火锅,下了飞机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他嫌两个人吃火锅太冷清,人多了又太吵闹,只叫了许新梁来,加上小杨四个人,不多不少正正好。 但小杨把他送回西山的时候,一听江陵留他进去吃饭,死活不愿意,“我就不去了,天还早,我开回去自己做就行。” “有现成的你回去做什么?”江陵不解,调侃道,“放心,你管饱吃,没人敢撵你。” 一听周吝的名字,小杨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哀求道,“我们做牛马的有句人生格言,‘宁吃路边摊,不坐老板边’。” “求求你了哥,让我走吧,跟周总坐一个桌上,我不吃东西都消化不良...” 江陵倒是理解,是个人都不愿意跟老板在一个饭桌上,但他是第一次看小杨这么怂,从后座拿下来买好的食材,江陵笑道,“你怕他什么?” 小杨想替江陵把东西送进去,但江陵没让他接手,他站在一旁悄声道,“眼神。” “我们私下都说,周总那眼神能治小儿夜啼,比二蛋叔叔还管用。” 有这么夸张吗... 江陵想了想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想叫小杨路上小心些,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那治不治话多啊?” 小杨笑着的脸顿时僵住,尴尬地搓了搓手心,说老板坏话被抓包的社死程度不亚于当街拉屎。 小杨以为江陵至少会替他解围,没成想他反笑道,“反正不治消化不良。” “... ...” 周吝接过江陵手里的东西,回头冷冷瞧了小杨一眼,“进屋。” 小杨嘴上说着怕周吝,可一桌人里就他话多,为了逗乐把他从小到大那些趣事一箩筐地往外倒,“我三岁时候差点掉我姥儿家那井里,亏得我妈给我养得胖乎,头载进去屁股卡住了,我姥一出门看见两条腿,吓得不轻。” 许新梁没什么架子,在饭桌上笑得前仰后合,他见气氛不错,周吝也听得有兴致,随口编道,“我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掉进过猪圈里,吃了一嘴的猪糠,大人要是发现得晚,说不准我能被猪吃了。” 江陵兴起喝了两杯果酒,家里好酒不少,他就爱喝这甜滋滋带着果味的酒,人有些微醺,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听两个人聊活到这会儿多么艰难。 江陵偶尔喜欢这种热闹,盼着烟火气能熏染自己几分,才能短暂地从戏里脱离一会儿。 这些年他看事总有些悲观,总觉得人无千日好,这时得意才有人来马蹄疾,那时失意也没有不散场的道理。 周吝隔着火锅升起的水雾看着江陵,以前他总以为江陵喜欢安静,话少,心思也难猜,可到了这会儿周吝才发现,分明江陵的喜怒哀乐全在那双眼睛里,不用多琢磨,有心自然看得到。 瞧着他心情一会起一会伏,周吝凑近温声道,“你要不嫌烦,开春了咱们在院子里支张大桌子,三天两头就叫人来家里吃饭。” 江陵没想着自己那点矫情的心思能被周吝看透,愣了会儿神,笑着点点头。 他有许多话想说,想跟周吝说他病的时候有时觉得人命不过眨眼间,有时又觉得要活几十年长短滴水穿石一样煎熬。 但这会儿却想这日子过得漫长些吧,再漫长些... 但江陵什么也没说,反正来日方长,日子要慢些过,话也要慢些说。 都来得及。 许新梁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给周吝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就进了书房。 江陵把小杨送出了门口,回头看院子,在冬日里总感觉寡得很,反正闲着没事,江陵搬了架梯子,给门檐下挂灯笼。 他这人没什么仪式感,连生日每年都是糊弄着过去,更别说这些节日了。 可他已经很久没过过好年了,可能就是因为从前连个福字都懒得贴。 琉璃灯笼挂好,院子里忽然亮了起来,江陵仰着头脸色也被灯笼照得满面红光,一抬眼跟二楼窗边站着的周吝对视上。 不知为何,可能是想起了小杨说的话,江陵看着周吝的眼神,感觉心底吹过了一阵冷风,忽地凉意钻进身体,打了个冷颤。 灯笼被心里的这阵风吹得晃了起来,那钉子钉得不牢,在江陵愣神之际砸了下来。 “江陵!” 回神后,灯笼已经砸落在面前碎了一地,灯灭了,院子里就剩一盏撑着微弱的光,可惜孤掌难鸣。 周吝跑下来的时候,江陵还在那灯笼跟前站着,他压着怒气走了过去,“想什么呢?不知道躲吗?” 心慌来得莫名,江陵也不知道方才怎么动不了,那灯笼真要砸到头上,他也未必能反应过来,难道是因为断了一段时间的药... 不应该... 蒋医生说了他现在身体没什么大事... 许新梁也赶了过来,看着一地狼藉,赶忙把梯子收在一边,“没事吧,江陵?” “喝多了,抱歉。” 江陵蹲下,想把砸坏的玻璃片捡起来,周吝先一步拦住了他,温声道,“你去睡吧,这里我收拾。” 看着江陵离开的身影,周吝的眼神掺着些许复杂的东西,许新梁看不懂,只是在一旁低声道,“这事江陵未必知情,他是星梦的人,怎么会胳膊肘往外拐呢?” 灯笼上面原先写着的“时和岁稔”已经拼不到一起,周吝觉着可惜,这是江陵亲自选的... 周吝把手里的玻璃碎片扔在地上,“圈内已经五年查无此人,没人牵线周空是想不到他的。” 许新梁明白他的意思,“那部电影本来就是史诗投资的,没准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周吝冷笑一声,“要早有打算,秦未寄会拿着公司的艺人先溜一圈?临时起意,就说明秦未寄自己都没想到谢遥吟会回来。” “查。”周吝声音愈听愈冷,“我看看是谁这么大本事。” 阿遥回来的事,江陵知道得不算早,甚至网上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比他来得都快。 两个人多少年的朋友,怎么会不了解对方,无非是怕自己沾手他这块滚烫的山芋,想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找他。 帮人者有限,阿遥的路,别人替不了一步。 蒋远程不回去过年,听说江陵又整夜难睡,躯体化的症状隔了这么久再次出现,腊月二十八了还得看诊。 看着江陵各项检查报告跟测评结果,不由地心跟着往下沉,他知道抑郁症的复发概率很高,可前不久,江陵明明已经没什么大事。 这就意味着,这么久的治疗都打了水漂,江陵受过的哭遭过的罪还要重来一次。 第83章 蒋远程放下笔,给他倒了杯水,语气不免沉重了些,“江陵,你的病复发了。” 可能是早料到了,江陵情绪波动不大,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这次治好往后又要复发多少次。 “我们心理医生总在劝人要放下,因为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心理压力大。” “自古两难全,为难自己没有用。” 江陵当然明白这个理儿,左右都是良心不安,阿遥要是回不来他好过不了,阿遥回来了他又觉得对星梦有愧。 比起这些,如今更怕的是周吝发现什么端倪,他已经经不住平静的日子被反复打破。 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做了亏心事,惊觉鬼敲门。 江陵觉得累了,夜里又睡不着觉,熬到心脏疼得冒冷汗的时候,甚至不想再治了... 可一转身,周吝就在自己身边躺着。 江陵叹了口气,“蒋医生,从头来吧...” 第73章 你要跟我分开吗 眼见着要过年了,周吝这两天却不见人影,说是去上海瞧瞧外婆,电话里答应他最晚三十会赶回来。 到了三十这天江陵睡不着,六点就起来去院子摸黑贴好了春联,山上比市里头冷,早风比夜风要寒,江陵裹得严实行动不太方便,两副对联贴了半个小时。 他把提前买好的菜,洗净备好,等着周吝回来调馅,广东人调出来的虾仁肉笋馅,独具一格的鲜。 江陵做菜上没有天赋,只是凑活能入口,平常做做还行,大日子就端不上桌了,他有自知之明,干脆就做些打下手的活。 忙活了一早上,把虾线剔净,笋子切成丁,肉末搅碎,到了中午周吝也没回来。 江陵没催他,外婆虽说是清修,与俗尘脱离,但人到底是血与肉做的,见面总比不见好。 实在没什么事做,他拿出来自己在网上买的,跟家里同款的绿色花朵干果盘,装了些瓜子杏仁,另一半放了些糖果花生酥,洗了些水果规规整整地装了盘,茶几本来就不大,一瞬间放满了。 这屋子的格调本来就偏冷清,怎么看都没有节日的气氛,江陵把买来的窗花贴上,有的是福字,有的是小孩捂着耳朵放鞭炮,还有什么双鱼戏珠,喜鹊立枝... 他可算明白为什么孙拂清每年总要买那么大个中国结挂在墙上,节日原本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物托景,人拖情,让那没意思变得有意思。 忙活完这些,他靠在沙发上等着周吝回来,也不知道周吝一进门是夸他真勤快,还是嫌弃这些大红大绿的物件。 或者会先说,江陵,新年快乐。 他想,今年过年应当会比往年热闹,有个人一同包饺子,看春晚,守着没日夜的岁,盼着年过事新,怎么不算圆满呢。 可等到天黑,周吝还没有回来,发出去的消息,打出去的电话,都没回应,也许还在飞机上。 江陵开着电视放了个乏味的电影,没什么内容,就像在看一个人从东走到西,连步子都迈得一样大,步调沉闷,听不出抑扬顿挫。 他本来习惯等待的,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那会儿还有亲戚调侃,说他是县城里的第一个跟着爸妈过的留守儿童。 等撺掇出他心里那一点不忿的火苗,他们又说,你得理解你爸妈,要不是为了你,谁至于那么辛苦,天天不着家。 火苗被一口气吹灭了。 后来孙拂清总说,年轻时候他们夫妻两个满脑子事业,跟江见奉又是两家大人撮合成的,没什么感情,生下江陵的时候年纪也小,自个儿还没长大就当了妈,也就忽略了江陵。 等年纪大些,感觉江陵跟自己不亲近的时候,又后悔地说,可惜当时赶上计划生育,不然趁着三十再要个老二,指定养得好。 大人真奇怪,明明察觉有所亏欠却不弥补,反倒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江陵发现,他其实早就厌倦了一直在等,等人的爱会砸在自己头上。 那电影循环播放了三遍,切好的苹果氧化出了颜色,虾仁的水分也被风干,时钟过了十二点,他知道,今晚要一个人守岁了。 孤独的感觉忽然来势汹汹,呼吸深入浅出,心脏跳动的声音快要盖过电影... 可能是终于觉得一个人守岁没趣,江陵吃了颗安眠药,回了卧室。 醒来时,周吝在窗边站着,不知道是昨晚赶回来的,还是今早才到,江陵从沉睡中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哑着嗓子问道,“外婆还好吗?” 可能不太好,否则周吝怎么会赶不及回来跟他过年。 “挺好的。” 他放下心来,看着窗外天还黑着,想起昨天切好的菜还在冰箱里放着,这个点包好,赶得上吃早饭,他慢慢起身,“咱们去包饺子吧,虾仁我都剥好了。” 没等周吝应他,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个红包,看起来厚厚的一小摞,北方跟南方的规矩不太一样,没个定数,多多益善,江陵也不知道给多少合适,能装多少装了多少,也不知道塞了多少张。 他轻声道,“往年都是你给我准备,今年我也送你一个。” 他没等到周吝眼里的惊喜,反而人不冷不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道,“年都过了,收了也没意思。” 亚亚/整 年过了? 怎么就过了,昨儿不才刚过完除夕吗... 江陵不解,拿着红包的手忽然收紧,低头开始找手机,然后看到屏幕上的日期,已经是大年初二了... 他这是睡了多久... 安眠药的药效顶多八九个小时,怎么会睡这么久,就像被人凭空偷走一天,一眨眼又像丢了一年。 难怪醒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江陵没有表现得多明显,面上也不在意,“没过十五,不算。” 周吝没接。 江陵也不死心,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他,想从他那没有情绪的眼神里,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究竟是怎么了,外婆出事了? 还是他想起了林宿眠? “到底...怎么了?” 周吝笑而不语,盯得江陵心慌,“你不知道?” 他做的亏心事不多,自然也没有一次像今日一样心虚,这些年他从没想遮掩什么,一直都敢做敢认,唯独这事,江陵直觉不能承认... “知道什么...” 周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就那么随手扔在桌子上,然后笑了一声。 江陵心一紧,他忽然从这笑声里听出许多东西,就是没有从前的冷漠和审视,有些疲惫,有些恨... “谢遥吟是我带进圈子的,当初他妈得了要命的病,治病的钱都是我垫付的,从业这些年,星梦的合约是苛刻,但除了你,哪个新人有他的待遇?” “管他长得什么模样,没有身家背景谁能一上来就演这么大制作的戏,你是圣母心泛滥,出手阔绰,看着他可怜说让就让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替你扛着星梦股东跟制作方的压力,去赌一个没演过戏的人接不接得住这么大的项目?” 周吝说这话时,语调甚至没有起伏,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他还算争气,靠着这部戏大红大紫,资源虽然不如你,但郭俊谈不来的好资源我亲自帮他去谈,我不说对他有知遇之恩,但人总该有些良心。” 说的阿遥,但江陵知道他意指的是自己,周吝又接着道,“张桥是我一手提拔出来的金牌编剧,当初我力排众议叫他顶了孔祥冀的位置,也不是为了让他有一天吃里爬外,跟谢遥吟走一样的老路子。” 说到这里,周吝忽地放软了语气,“我本来已经不信什么人了。” “血缘连系信不过,利益牵制信不过...” “只信过你。” 江陵等这话其实许久了,只是没想过是在这么个形景下, 周吝看着他,谢遥吟在合同期内找下家自然有巨额违约金等着他,张桥敢背地里找江陵,周吝也能叫他写过的那几个剧本封箱积灰,唯独江陵吃里爬外叫他最心痛。 “谢遥吟当初一年的商务是你三年的数,我指着他挣钱还压着他的资源,从来没有叫他越过你一步。” “你想接的戏,我从来不过问它的商业价值,哪怕数据收益不理想,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一次?” “你入圈多少年,星梦就有多少岁,我想着就算日子久了有嫌隙,可一家人说不出两家话。” 周吝叹了一口气,“江陵,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这些年有没有薄待过你?” 江陵没曾想过,有一日两个人能坐在一起,清算这十几年的帐,也知道那战战兢兢守着的感情,再也没有重圆的可能。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说,说自己对星梦从来没有背叛的意思,说这些年他也为了星梦耗尽心力,说这一身的病一半为了星梦一半为了他... “没有...” 周吝把文件袋拿起走到了他面前,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周吝甩在江陵身上,砸出的疼痛感叫江陵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那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第84章 江陵低头捡着地上掉落的照片,是他在英国跟阿遥在酒吧的照片,还有在餐厅跟张桥见面的照片,连同他给周吝推荐的那个剧本,都已经查出来是合约期间张桥的笔作。 周吝查得很细,从国内查到国外,一点也没冤枉他。 可江陵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跟张桥见面的地方不说隐不隐蔽,这么近的拍摄距离甚至不像狗仔拍的,就像有人知道他会去那里,专门等着他送上门。 还没等江陵多想,周吝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过来,“我承认,过去对你确实心软,既然讲情分也信不过,以后,我们就讲利益。” “这儿,你住着吧...” 江陵低着头,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浅,回头问道,“你要...跟我分开吗?” 周吝冷笑一声,江陵看不清他的面目,只是语气里讽刺的意味太重,“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陵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是拽着一根绳子求生,听了这话,手一松人就掉了下去,显得那些互通心意的时光,像濒死之际幻想出来的一样。 江陵惨白着脸,“演员的职业生涯太短暂了,给阿遥一条活路吧。” 周吝的声音渐行渐远,“你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活路吧。” 第74章 你说了算? 星梦的会议室里,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吝没有在办公室里抽烟的习惯,是公关总监林研,他捻灭了烟头,把平板拍在桌子上。,都不顾周吝在场,破口骂道,“刚进圈的,艺人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新人进公司我都会告诉他们,明星要有两张皮,镜头前那他妈就得是个假人,就不能把自己当人,要当个没感情的机器。” “江陵倒好,颁奖典礼上那么多台机器架着,就差怼他脸上了,结果他对这公司同事甩冷脸,耍大牌。” “自己人跟自己人在网上掐架,真他妈丢人!” 林研是星梦出了名的防火墙,他手里的公关团队,能把网上的火焰在第一时间,还是个火星子的时候就掐灭。 这得非常人的洞察力,和有十足把我网络风向的本事,才能做到这一步。 但这人脾气很大,经常把艺人堵在楼道里骂得狗血淋头,让很多人有贼心没贼胆,私下就不敢惹事。 江陵这事本来不算大,可巧就巧在他刚拿了视帝,影响力不是一般的大,光北京的大街小巷,连胡同口下象棋的大爷大妈都看过他演得菩萨,国民度一夜之间比童星出身的都高,可不就闹大了。 林研连夜打了几十家媒体的电话,删了几百条稿子,才堪堪压住一半的热度,这都架不住江陵耍大牌的热搜直往上冲。 江陵进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墨镜捂得严实,他状态实在不好,多少天都没好好睡过,要让有心之人拍下,又是一场闹剧。 说实话,他真烦透了被人轮番审判的日子,说错一句话,看错一个眼神,公司上上下下就是天塌了的迹象。 但又知道,自己身系着多少商业合约,他觉得是一点风吹草动,底下人就忙得几天不能歇。 见他进来,里面吵嚷的声音终于消停,江陵摘下眼镜和口罩,一张憔悴的脸现在众人眼里, ,林研满肚子的怒气也没法儿撒,声音也比方才小了一半,“你跟蓝鲸有什么过节吗?” 江陵从进来就没看周吝一眼,反正来星梦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次是孤立无援的。 “有。”江陵垂着眼敛,似乎情绪开了防御机制,他瞧着每个人都像敌人。 “多大的过节,你镜头下都不装?” 江陵冷笑了一声,林研还真当自己是判官了,难不成评判出对错,他就不用坐在这里听他们声讨了? “怎么?你要替我做主吗?” 林研被噎了一句,“你是公司的一哥,公司什么不向着你?他们有什么做事不周到的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何必跟他计较呢?” 江陵抬眼,冷着脸说道,“你们找错人了,你应该劝他离我远点,不然下次镜头还会拍的到。” 林研被江陵的态度激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江陵!几十个人昨晚通宵加班处理你的烂摊子,你就这个解决事情的态度?!” 哪怕面前的人情绪再激动,江陵说话的声音都不高,语调都没有起伏,仍旧是不温不火不在意地说道,“我强制公关部加班了吗?你们是为我还是为星梦,要搞清楚。” 他们不考虑网上的恶评会不会对他心理造成负担,不考虑忽然冒出来的热搜,被带偏的风向是不是背后什么人,什么公司在搅局。 反而坐这儿,因为一个眼神,因为空穴来风的几句谣言逼问他,回过头来还要说是为了他... 江陵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是这么容易被扣上帽子吗? “江陵,你是真他妈牛逼。”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旁的人赶紧把林研拉着坐下,想想江陵已经今时不同往日,谁还敢这么骂他,“都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处理舆论,吵翻了天叫外人看笑话。” “江老师,您也别生气,喝点水。” 生气? 他不生气。 真要能生起气,就用不着天天往蒋远程那里跑了,这情绪压在心里根本发泄不出去。 你要他大点嗓门跟他们斗一场,他都没那个力气。 他冷淡道,“公关部发的工资我出一半的力,不是为了让你指着我的鼻子骂的,林总监。” 显然江陵不想退一步海阔天空,林研已经气得脸通红,没等他发作,周吝已经在一旁冷声开口,“好了,耍够威风了没有?” 等着人都静下来,周吝已经感觉到些不耐烦,把手里的文件扔在桌子上,“把公关方案给他,叫蓝鲸配合,一周之内消除影响。” 林研顺了口气,把周吝扔过来的文件递给江陵,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一样刺耳,“蓝鲸那边已经点头了,你们上一个综艺炒一波兄弟情,让网上说你俩不合的言论,不攻自破。” 江陵的目光落在策划案上,那些“互动游戏”“深夜谈心”的字眼在他眼里扭成一团乱麻,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演兄弟情深? 他真没那么好的演技。 周吝太高估自己了。 不出意外,江陵冷哼一声,把面前的文件推开,不再言语。 林研压着脾气劝他,“没你想的那么难,就当演戏就好了,当蓝鲸就是你交心的好朋友,在剧组怎么演,在综艺里就怎么演。” “演不了。” “你什么意思?”林研已经看得出来,江陵今天就是打定了主意不配合。 “公司要给他什么资源,要怎么捧他,我没意见。”江陵慢慢坐直身体,“但你们妄想让我跟他捆绑,借着我的力去成就他,那不可能。” “你...”林研已经拿他没法子,“老人带新人这是常态,你是视帝,还怕他哪天能超过你去吗?” 江陵没少带新人演戏,他乐得扶一把没根基没背景的人,但那天蓝鲸冷不丁跟他说那些话,今天网上又闹成那样,他不信中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蓝鲸这人居心不良,“别人可以,他不行。” “为什么?多大仇多大恨啊?路人缘要没了,你就完了!” 周吝似乎懒得再听他们在这里扯皮,敲了敲桌子,下了定音,“明天把合同发给他们,让他们签了,档期全部排开,这部综艺优先。” 他起身准备走,江陵抬头道,“我不签。” 周吝居高临下斜睨着他,轻笑一声,“你说了算?” 江陵顿时觉得从心底开始发冷,是他说的,是他答应过自己永远有话语权,是他说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 “如果我坚决不签呢?” 周吝淡淡瞥了他一眼,那语气就像在处理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人,“那我只能把你雪藏在星梦了,合约留到二十年,咱们瞧瞧,到时候谁还记得你是谁。” 江陵忽然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半,他知道,周吝的话不是威胁,就像那些刚进公司的新人,签了十年的合约,没有天赋就耗光青春一样。 真蠢。 那二十年的合约,真是蠢。 “江陵,江陵...” 总是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熟悉,只是想不起是谁... 似乎不睁眼,声音就不断,吵得人惊散了睡意。 江陵听见耳边一阵嘈杂的声音,睁眼却是热闹的北京站,传来陈旧的味道。 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脸,却发现大家都各做各事,自说自话,擦肩而过都没人抬眼瞧他一下。 “哥哥,中戏怎么走啊?” 江陵回头,刺眼的光造成短暂的失明,眼前一亮一暗过后出现了一道身影,不知道是谁。 看着年轻,鲜活,有生命力,看这世界三分侥幸,七分憧憬。 等到人走近,江陵才发现是自己,又好像不是,看着陌生。 第85章 他手里拿着行李箱,一下火车就被骗了二百块钱,兜里面拢共就装了那么点钱,离乡一千公里,风尘仆仆而来。 “回家吧...” 江陵想说的话有很多,张口就觉得累,气撑着精神,神撑着身体,最后只挤出来这三个字。 对面的人冲着他摇摇头,那张脸看上去还未长开,眼神坚定十分,“我不会回去的。” 江陵忘了,十七八岁的他,心比天高,离开县城的时候就想,绝不听他们的过那一眼看一生的日子,在北京要是混不出个名堂,也绝不回去。 江陵忍不住眼睛红了,命都要没了,哪怕万人空巷,也总觉得不值当。 可他少年正得意时,哪知道什么叫我之今日,你之明日。 江陵啊,我本想劝你离一个叫周吝的远些,可眼前的死路是自己埋给自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北京不多的温情,真离远些,不舍得。 也想劝你别做这行了,可又知道你生来就不安分,想要受人瞩目,想要身边的人都爱你,不叫你演戏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该怎么劝呢,把这十多年的风霜刀剑说个遍,你也未必会听... “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人在看着他那死寂的面孔,总感觉熟悉,上辈子见过,或者下辈子会见。 没成想,他抬起眼眸,说,“江陵。” 他睁大眼睛,好似恍然大悟,迷了的眼终于看真切,那人不就是自己... 江陵没去看他的神情,在原地慢慢坐下,自顾自地说道,“我这名字是爸妈翻字典取的,可能不吉利,算卦的说我这名字有福寿延绵的运气” 他笑了一声,觉得荒谬,“可我刚拿了视帝,今年才三十一岁,就已经有了寻死的心...” “果然,这些半仙嘴里没一句实话。” 听了他的话,一旁的人慢慢走上前,看清江陵的脸,茫然的神情渐渐消失,“你后悔了?” 不选这行,没准真能长寿,可江陵说不出后悔两字,他甚至不知道,倘若从头来过,该走的路是不是少走一步。 “总有一天会后悔吧...” 他慢慢蹲下,看着他,“你的视帝是买来的吗?” “不是...” “那你做这行被迫同流合污,利益蒙蔽双眼了吗?” “没有...” “这些年有好好拍戏吗?对得起从业者的良心吗?” “对得起...” “有人爱你吗?” 江陵顿了顿,虽说短暂,也不一定长情,总有人走,但总有人在来的路上,“有,很多...” 十七八岁的男孩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那就没什么后悔的了,我想要的都有了。” 看着他想往前走,江陵缓缓开口,“我不拦着你,但我今天的模样,就是你来日的结果,我们都别后悔。” 他点点头,“我该去走一遍你的路了,你放心,一步都不少。” 说罢,他回神看向江陵,“你也务必,再试着救自己于这水火之中。” 江陵醒来,窗外一团和气,是春压过冬,新芽撑开旧枝的时节,内心忽然平静,他知道,自己又侥幸活过来了。 第75章 时移世易 阿遥回北京有段日子了,再见他时他正被人为难,导演和投资商在里屋坐了一排,对着阿遥的演技评头论足。 换做从前,这群人上杆子的求着阿遥拍,真是时移世易。 江陵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潘老板的茶馆,从二楼看下去,明日之星风风火火而来,总得在楼下面逗留半晌,给大伙儿签足了名才能上来,潘昱还说阿遥是来这儿最高调的一位了。 这会儿,已经找不出当初样子的分毫了。 “秦未寄是投资商,怎么不找他谈谈呢?” 带阿遥回家的路上,江陵忍不住问了一句,见人低着头,颓得很,“不想再借他的关系了。” 江陵叹了口气,跟周吝闹到这步田地才换阿遥回来,最终还是要别人拍板事才能成,真是无用。 有时他也不知道,让阿遥回来是对是错,毕竟这圈子里多少人想全身而退都退不干净。 夜里睡不着,江陵靠在沙发上刷着新闻,星梦的公关出色,没两天热搜上已经消停了,只有粉丝还在替他冲锋陷阵,骂战到了凌晨都不停歇。 既往的经验,不说不做,新的作品出来,负面影响总会随时间变淡。 只是会慢一些,粉丝要由着人骂许久。 “睡会儿吧。” 江陵回头,阿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吵醒你了?” 在这住的几日,他看见江陵卧室的灯不是开到天亮,就是在客厅一个人坐一晚,江陵很不对劲,“我觉轻,你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江陵看着那模糊的黑色身影,月光把屋子里照得清冷,好像第二日的太阳被吞干净了一样。 “没想什么,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 江陵最近通告排了很多,国内国外的飞来飞去,人也恨不得变成个风筝,被拽着往东往西,就等着那根绳断了,就自由了。 阿遥坐在了他跟前,想劝江陵歇歇,又知道做这行的常常身不由己,“你连视帝都拿了,用不着这么拼...” 他笑着摇了摇头,什么视帝影帝,资本的产物而已,还真以为加冕封冠了就能有话语权,不过就是瓷器镶了金边,卖个高价罢了。 况且,周吝现在有意打压他,蓝鲸已经冒头,只要资源跟得上谁知道未来什么光景,他怕稍一懈怠,手里的牌就打烂了。 “我最近总梦到小时候。”江陵双眼无神地看着前面,他的童年乏味,没什么玩伴,父母也总不在跟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可最近那段时日总出现在梦里,就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春来暑往,不论喜悲,回想起来,是另一种安逸。 “可能是想那个老房子了...” 江陵甚至说不出来想家这种话。 谢遥吟笑了起来,“刚进星梦的时候你还带我回家过年,咱俩出门放鞭炮你捂得严严实实的,你说等我火了,也跟你一样见不得人了。” 江陵跟着笑了起来,想起以前眼睛亮了又暗,“确实,越来越难见人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闲聊到了天亮,谢遥吟先撑不住回屋睡去了,江陵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又盯着微博看了半晌。 星梦没有为了综艺的事再来找他,尽管面上风平浪静,但他又隐隐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周吝在众人跟前撂下那话,就说明已然是定局。 现在不做声,不过是想看江陵什么时候低这个头。 江陵也是,现在不松口,不过是想看周吝能做到什么份上。 张桥忽然被曝出聚众淫乱,《断事官》第一时间接到风声紧急下架,其余商业合同全部暂停。 听说人是被警察在别墅里现场抓获的,涉嫌犯罪的大概十余男女,听说推门进去的时候,七女三男玩得正欢,酒池肉林都盖不住那股糜烂的味道。 张桥因组织此活动的首要分子,被判了四年。 江陵听闻这事时,想起第一次见张桥的时候,时运不济,是周吝破例用人,叫张桥有才可施,那会儿组里的人,都说张桥是个编剧鬼才,文人疯子。 四年牢狱出来,涉及张桥过往的作品也会被全面封杀,这其实比要了张桥的命还难受。 阿遥推开门他卧室的门,蹙眉道,“你听说了吗?张桥被抓了。” 江陵没有抬头,看上去有几分冷漠,圈子不干净,人却是自作孽,“可惜他那一身才了。” 阿遥犹豫了几秒,走进江陵的卧室,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眉头拧出了结,却担忧地瞧向江陵,“这事...好像是周吝干的。” 江陵缓缓抬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举报的?” 阿遥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凝重,“秦哥说,被抓的十余人里有一个是张桥在夜总会认识的相好,他托关系查了一下,出事当晚就被许新梁保释出来了。” 江陵怔住,却也听懂阿遥话里的意思,张桥固然色欲熏心,但始作俑者,拉他陷入泥坑的是那个被保释的相好。 人性最不可轻易试探,何况张桥才刚名利双收,心性最不稳时被人摆一道,踩着色的底线犯罪再正常不过了。 见江陵变了脸色,谢遥吟温声道,“没什么实质证据,不过都是猜测,说到底是张桥自己做错了事...” “江陵,我只是担心,周吝做事太绝,往后你想结婚生子摆脱他的时候,恐怕难了...” 江陵感觉自己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周吝惜才不假,否则他们几个无权无势的人,也不能都在一两年间有了出头之日。 可说到底周吝惜的只是为自己所用的才,一旦倒戈向了旁人,在他眼里再有才也跟有奶便是娘的畜生没什么分别。 可利用人性的弱,诱骗人入迷途,手段太卑鄙... 第86章 也太不留情。 “不如等着合约到期退圈算了。”阿遥想了个没法子的法子,“跟我一样躲在国外,他手再长也伸不到...” 江陵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我不会退圈的,我得拍一辈子的戏...” 哪怕最后无戏可拍,无角可演,江陵也不能让自己走到退圈那一步,至少要把一条路从头走到尾,才能证明他当初没选错... 年后又下了两场雪,到了春天北京的气候忽冷忽热,早上阳光还暖和些,到了夜里又吹的人哆嗦。 周吝的电话打过来时,江陵还恍惚了几秒,他跟周吝许久没见过面了,有时候想其实一辈子不见也挺好,他就当过去是上辈子的事。 “开车来昌平。” 不等江陵回应那边就挂断了,屋外天寒地冷,开过去要恐怕要到半夜两三点了。 江陵拿了车钥匙出门,没想着吵醒了阿遥,“这么晚了去哪儿?” 开门的手顿住,手上的镯子碰在上面发出一道闷响,“金主有需要,我得随叫随到啊...” “外面这么冷,周吝有病吧!”谢遥吟有些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明儿再去不行吗?” 江陵没回应他,穿好外套,“早点睡吧阿遥,把门锁好。” 江陵坐上车,车灯一亮他抬手发现腕上的翡翠镯子出了一条裂,方才磕得有些狠,他心疼地摸了摸,压抑的情绪总是发泄不出来,堆在心里,越看那条裂越难受。 开到昌平的别墅天黑得唬人,江陵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车灯照得一条路都通亮,他不想进去,一旦进去就是恩客与娼。 周吝的电话打了过来,“上来。” 熄了火,江陵从车上下来,这儿没有那片竹子和满院子种的花,只有冷冰冰的砖瓦和一池子不活的水。 江陵上了二楼,只有周吝的卧室开着一盏灯,他站在窗边上,刚好看得到那辆车在外停留了许久。 “洗澡去。” 周吝掐灭了烟,话里不带一丝感情,甚至没回头看来人,冷冰冰的吩咐道。 曾几何时,江陵还能傲气地站在这里说,“你要召妓我让人给你联系。” 见人没有动作,周吝终于回头,冷笑了一声,“工作上支使不动你,床上你也要立牌坊...” “怎么?你是看着拿了视帝,觉得这行也算做到头了?” 江陵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了过往清高的心气,连羞愤的情绪都难以调动出来,只是看着周吝觉得背离,那一半无情无义,另一半还在叫嚣着说爱他。 自己可能真的疯了,真的要被逼疯了... 他往浴室走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周吝,这次不能自圆其说了,不能再拿爱做借口了,他已然做了第二个张桥,周吝要用这个拿捏他,他大概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江陵被按在身下的时候,看着周吝问道,“张桥的事,是你做的吗?” 周吝瞧着他,声音像山里的蛇吐着信子,满腔的毒,“你也怕落个那结果吗?” 他笑了一声,“江陵,你也会怕啊?我以为你要清高一辈子呢。” 窗帘敞开着,江陵忽然从窗户的倒影上,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他的灵魂连着肉体在周吝身下承欢,忽然那脸变成恶鬼,张着血淋淋的嘴咬穿了他的脖颈。 江陵被吓了一跳,猛地推开身上的人,手腕猛地磕在床头,翡翠镯子碎了一地。 江陵摸向自己的脖子,上面没有伤口,他才发觉方才是出现了幻觉。 抬头时,周吝正看着他。 第76章 我捡了一只猫 “碎了...” 江陵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旁人瞧过去,他还是往常一般的模样,似乎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坏了,七千万的东西甚至不值当为它惋惜。 周吝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冷淡的声音才传出来,“我睡你一晚赔上几千万的东西,真金贵啊江陵。” 夜色遮羞,也遮掉了人的喜怒,倘若天亮了,江陵心死的模样就不难看得出。 江陵一直觉得,人的气运跟这些天然的物件本来就是灵性相通的,这一碎,他十来年的念想也就碎了。 他抬头看着周吝,想起那晚周吝就坐在他身边,念那句,“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那时话里的缠绵,终究停留在眼前人的冷漠里。 他知道,周吝给予那短暂的爱有多难得,消失得就有多快。 他已经下床穿戴整齐,似乎方才那点小插曲足以让他兴致全消,“综艺合约签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好好说。” 江陵还在原处坐着,衣不蔽体,人也有些恍惚,魂儿已经不知飘在何处。 “一个综艺有什么不能签的...”他没什么情绪,比方才还要冷静,“但你还记得当初承诺我的那些话吗?” “你说艺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叫我昙花一现。” “你说钱给我,名给我,自由给我,我不愿意做的你不强求。” “你说要让我在这个圈子里,经年不衰...” 他冷笑,眼神里有了少见不死不休的疯感,“怎么?你觉得我离不开星梦,离不开你?” “我要知道二十年成了你拿捏我的筹码,要知道那些承诺还没一张纸贵,要知道你拿我当卖身的妓,要知道十多年的付出换你这么对我...” “周吝,我压根不会跟你。” 江陵不知道为何,情绪忽然没了控制,似乎是想起了那已经四分五裂的玉镯,口不择言起来,“你恨我有二心吗?” 江陵笑道,“我倒是想跟你一条心,你有心吗?” 周吝回身看着他,他听不出这话里有多少真情假意,又不得不承认江陵的温柔刀,刀刀见血。 说不在意是假的,林宿眠诅咒他的锦囊似乎还在眼前,他的生辰八字被狗血浸泡,那人生前恨他恨得牙痒,死了,他也难过了一回。 他这三十多年走来,见过圈子里对艺人没有下限的腌臜手段,但从没对人动过恻隐之心,但凡心软一点早被亲妈咒死了。 唯独江陵,他真心实意地护着过。 刚进圈子,手里没有投资,多少人央着起哄,他没叫江陵上过酒桌。 星梦存亡之际,他跟人签了对赌协议,唯独把江陵的合约划出在外,对面加了赌注,他也没叫江陵上过赌桌。 成名后人藏不住了,冯局长明着跟他要人,当官的权力跟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周吝那会儿连犹豫都不曾。 甚至多少年的经营谋划,为了叫他在圈子里立得正些,翘了核心利益,实打实的股份想送他手里... 江陵竟然问他,有心吗? 周吝看着他许久不说话,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扔在江陵身上,语气总是平和得没有感情,“你自由了江陵,往后不用来这儿了。” “天亮了再走。” 人走了,屋里的温度越来越冷,江陵坐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回想起刚才的话,才惊觉二人方才恶语相向的嘴脸,真难看。 自由... 命都被自己折腾得要没了,我拿什么自由啊,周吝... 周吝站在二楼的窗户上,天还没大亮江陵就已经出了门,那个身影走得很慢,仿佛走一步就丢了几个年岁,直到垂死暮年。 周吝蹲下身,把地上碎成四五截的镯子捡了起来,断口整齐干净,拼凑起来还像囫囵个的镯子,不细摸就瞧不见裂缝。 找了个盒子放好,锁在柜子里,周吝的神情又同往常一样。 “江陵上综艺的事先搁下吧,让蓝鲸自己去,安排个通话环节,想法子做好蓝鲸的人设。” 周吝一直觉得,网络上的不过一群蠢人,风吹那边就往哪边倒,看见人间疾苦就掉两滴眼泪,看见社会不公就口诛笔伐,说到底那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意摆弄又情绪高涨的拉线木偶。 与其畏手畏脚,不如放大舆论的力量,好借力上青云。 也是周吝手底下的公关部门最擅长的。 “嗯...”林研听罢,犹豫了一会儿道,“江陵签了。” 周吝顿住,没几秒又把复杂的情绪遮住。 “太好了。”不等周吝说话,宁平安先高兴起来,“蓝鲸有了出圈作品,再跟江陵捆绑营销,上升肯定快。” 星梦不可能靠着一个人吃老本,新力量必须借着旧力量往上攀升,这是商业之道。 况且《断事官》跟《菩萨劫》同台对打已经让他们尝到甜头,江陵和蓝鲸的粉丝骂战在网上又迟迟风波不平,可见二人碰撞流量之大。 宁平安在香港待了那么久,太知道老实本分拍戏不如大胆营销,“周总,其实我是建议放大两个人的矛盾,营销是好友不如营销成对家...” 周吝的眼神吞掉了他未说完的话,宁平安顿了几秒,仍不放弃这种想法,“而且以江陵的脾气就算上了综艺也不会配合,还不如...” “宁平安。”周吝冷冷打断他的话,“江陵要消除负面,蓝鲸要借力上升,没有先后顺序。” 第87章 “你。”他指向宁平安,又转而指向林研,“还有公关部,少一个没做到都不行。” 周吝用粤语有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冽,看着宁平安温声道,“听得明白吗?” 宁平安脸色跟着变了变,摊了摊手,“明白。” 西山的那套别墅早些年就已经过户在了江陵名下,他回去看了一眼,花都死光了,就那几棵竹子耐活些,一个冬天没人管也长得很好。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是周吝剥好的葡萄递到嘴边,也可能是没揭下来的春联,依旧火红。 但回过神来,只是一片狼藉。 进来,他要死的心总是时有时无,没敢跟将远程讲,说实话,他太害怕听到蒋医生叹气的声音。 每次他都笑话蒋远程太不专业,哪有在病人跟前唉声叹气的。 蒋远程就看着他说,“你不是病人,你是我的朋友。” 是朋友,那就更不敢讲了。 但江陵确实要做好这病治不好的准备,尤其是那轻生的念头一有,江陵才头一次觉得生死由自己,又不由自己。 他打算把西山过户给阿遥,反正留着他也不能再来了,对病情没设什么帮助,要卖了又舍不得,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又想着他名下的财产不少,留给父母早晚是被那群亲戚挥霍完,捐出去最终还不知道又流到了谁手里,心下苦恼,原来有钱也是个麻烦事。 即不能便宜这个,又不能便宜那个,干脆跟他一起烧成灰得了,下辈子还能做个富贵闲人。 一阵风吹过,头脑清醒些,江陵又不想死了,人一旦不想死了就更痛苦些,求生的欲望越强,此刻经历的就越难熬。 有的没的想了一通,感觉身上发凉,江陵回头看了看这房子,才起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这季节的雨最难缠,一下可能就是一天。 江陵刚吃过药,人有些恍惚,车开到一半眼前忽然有一道人影,他猛地踩了刹车,人被惯性撞到车座上,瞬时出了一头的冷汗,手也跟着发抖。 雨刷器反复摆动,车窗外的雨声正紧,江陵来不及冷静,冒着雨下了车。 江陵下车才发现方才的人影消失了,他左右巡视了一圈,这条路静得很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更找不见什么被撞的人,他蹲下身去检查车底也什么都没发现。 看错了吗? 江陵愣神站了会儿,还是此刻正在梦里,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觉得跟现实完全脱离,已经分不清发生了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害怕跟慌乱的情绪一齐涌来,江陵的腿都有些发软,淋了会儿雨才确信这是真的,回车里把位址发给了小杨,他这状态是开不了车了。 小杨正在将远程那里替江陵拿药,听见江陵出事,吓得就往外跑,还是蒋远程先喝住了他,“慌什么,我开车带你去。” 小杨的眼窝子浅,路上又忍不住哭了,抹了把眼泪,“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江陵就不会出事了...” 蒋远程听他哭得有些不耐烦,“人没事也被你咒死了,能打电话过来就说明没什么大事。” “你知道什么,我昨晚梦见江陵死了,他今天就出事了。”小杨越哭越大声,“你是庸医吧,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江陵的病治好...” 蒋远程忍下把小杨丢下车的冲突,叹了口气加快了车速。 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小杨等车一停就冲了过去,他看不清车内的状况,急得一直拍着车窗,“江陵!江陵!” 车窗慢慢下落,车外的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里面的人怀里抱着一只猫,看见他笑道,“我捡了一只猫。” -------------------- 真的不想写了... 第77章 贼宝 蒋远程站在一旁,看江陵细心地用纸巾擦干猫身上的水,他们已经鲜少能看到江陵对事物感兴趣的样子了,蒋远程笑着蹲在江陵身边,“不如领养它吧,对你病情有帮助。” 江陵是很喜欢猫猫狗狗的,小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家里,到了夜里害怕的时候,就想着要有个猫能陪着自己就好了,不至于家里有一丁点的动静就以为是闹鬼了。 那会儿还真在外面带回来一只流浪猫,孙拂清跟江见奉都不喜欢,叫他立马扔出去,他就抱着猫从县城南走到县城北,哭了一路,狠不下心扔。 最后悄悄把它养在地下室里,可惜没两个月就生病死了。 江陵一直后悔,那时候其实应该把它送人的,那段时间他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藏着掖着,小心翼翼,经常是看一眼就匆匆走了。 发现他要走,小猫也不吃饭了,就跟在他的身后,等门一关上了楼,猫的叫声还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既没好好陪着他,也没让它见过阳光。 他一心软把猫留下了,反而害了它。 他知道,心软无罪,心软却没能力护着想护的,才有罪。 “小杨,帮我给他找一个领养人。”江陵把从宠物医院买回来的猫粮放在碗里,神情看上去有些冷漠,“找个有工作的,最好家里面也养着猫。” 小杨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行。” 正在低头吃饭的猫,似乎听懂要把它送走一样,忽然抬头看了眼江陵,也不吃了,在江陵身上蹭了蹭,蒋远程就看见坐在地上的人,眼圈红了。 他轻声问道,“怎么不养呢?” 江陵伸手把它抱在怀里,叹了口气,“我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他一年到头只能见我几次,其余时间都在等...” 蒋远程安慰道,“猫喜欢安静,没那么黏人,你不在的时候,找人上门每天换水换粮就好了...” “不是的。” 他看向蒋远程,认真道,“不是给他喂饱喝足他就能活着,没有爱,活不长的。” 蒋远程接触过圈子里不少的人,大多数患抑郁症的,不是遭受人长期侵犯压迫,就是遇到了重大变故,或者是经受网络暴力,或者是常年不得志。 像江陵这样,事业顺风顺水,背后有资本靠山,得意时万人空巷,失意时有人托举,却还会生这样的病,而且病情发展如此迅速的,是他见的头一个。 放下医生的身份,他不理解,图名图利的,见怪不怪。 图这点爱,江陵是真蠢。 可现在,他有些看明白江陵了。 “不是陪着才叫爱,想着它也是爱。”蒋远程温声道,“想养就养,你不在北京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照顾。” 小杨也跟着点头,“我也可以,要是离北京不远,等你想它的时候我开车把它接过去。” 看江陵稍稍有些动容,他又接着道,“而且医生都说了,这猫已经三岁多了,成年猫没人会领养的,万一碰上虐猫的不是害了他吗...” “别瞎说。”见江陵脸色变了,蒋远程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你要真想送出去,我肯定帮你找个靠谱的领养人。” “江陵,你想养吗?” 他低头时,怀里的猫正好打了个滚翻到了地上,江陵犹豫了许久,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想养,就是不知道阿遥喜不喜欢...” 小杨一听江陵想,什么也顾不上赶紧道,“喜欢,谢老师肯定喜欢的。” 远在剧组的谢遥吟右眼皮忽然跳了跳,总有点什么不祥的预感... 陪着江陵安顿好他的猫,蒋远程看时间不早就起身要回去了,江陵把他送到门口,看见小杨没跟上来,才缓缓道,“我今天开车的时候,忽然看见自己撞到了一个人,但下车以后什么都找到...” “蒋医生,这种情况会不会影响我工作...” 蒋远程神情难以掩盖的惊诧,顿了许久,才刻意压着声音,严肃道,“你现在不适合去工作了,你得停下来,赶紧去治疗,我没跟你开玩笑江陵...” 见他比自己还要紧张,江陵笑着点点头,“我知道,但是已经签了合同没法儿反悔了,等这次回来我就推了所有的工作,安心看病。” 蒋远程忽然觉得,医生的无力之处,他分明知道江陵的情况很不好,却没法勒令他必须跟着自己去医院。 就像江陵也明知身体心理在恶化,却没法了断一些牵挂的俗事。 “别去了江陵,只要你配合我,我有希望把你治好...” 江陵笑道,“你上次说的mect我想试试,最近吃药好像不太管用了,我怕工作的时候出乱子...” 江陵是真没想到谢遥吟会怕猫,经常看到猫追着他满屋子的跑,一人一猫常常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江陵从阿遥脚边抱起猫,无奈道,“贼宝不吃人的,他谢叔。” 谢遥吟欲哭无泪,一想到江陵过两天要把猫丢给自己,就心生绝望,“江陵,你是不是嫌我在你家住太久了?” “嗯。”江陵点点头,“什么时候搬?” 干脆耍赖皮,谢遥吟坐在沙发上指着贼宝,“我不走,要走也是它走!” 第88章 今天去公司有事,江陵看了眼时间,把怀里的贼宝放回卧室,“我出去一趟,回来晚的话,记得给他吃点东西。” “啊?”谢遥吟想了想那场面,还是为难地摇着头,“我不敢啊,江陵...” 江陵看见小杨打过来电话,没功夫再跟他多少,语气半温和半威胁道,“饿着我儿子,你自己想想什么后果。” 谢遥吟难受了,他以为在江陵这儿有无可取代的位置,没想到到头来不如一只猫。 正兀自伤感着,江陵回头道,“阿遥,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的病好了吗?” 谢遥吟顿住,不知道江陵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故作轻松,“早好了,不然我去英国干嘛。” 江陵松了口气,点点头出了门。 很久没来星梦了,人来人往依旧很恭敬,江老师长江老师短的,只是江陵心态不像以前,总觉得这儿陌生得很。 原先星梦只有一层普通的办公楼,就连在厕所打扫的阿姨,江陵都认识,见了他总说,太瘦了要多吃些。 其实从成哥走后,江陵看星梦就再没有那时的感觉了。 走了两步,江陵突然停下脚步,小杨跟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星梦最大的电子屏一直都是江陵独有的宣发位置,现在已经易主。 小杨怕江陵难受,也不像以前一样义愤填膺,反而安慰道,“他最近有新剧播,等播完了就换上你的了...” 这里好些年没换过人了... 江陵收回目光,见许新梁跟蓝鲸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许新梁先是愣了几秒,笑着迎上来,“江陵,你这是来找谁?” 这话一出,江陵觉得自己更像个外来客了。 “需要预约吗?” 许新梁感觉到江陵话里的讥讽,也不尴尬,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周总跟魏总在会议室开会呢,我怕你跑空了。” “走吧。”蓝鲸冷着一张脸从两人身边走过,撕破表面的和善,他连装都懒得装,“周总不是说让我们去餐厅先等他们吗?” 许新梁应了一声,看了眼江陵,“没吃午饭呢吧?一起去?” 小杨气得脸都红了,但看着眼前毕竟是公司的副总,也不敢开口怼他,只能跟江陵说道,“谢老师还在家里等着呢...” 江陵点了点头,他现在病着没那么大气性,也不愿意陪着他们演那你争我斗的戏码,温声道,“你们去吧。” 许新梁回身叫住江陵,“江陵,我也听说谢遥吟回来的事了,还是劝你一句,离他远些最好...” 于公于私,许新梁这话没什么问题,但江陵就这么回头看着他,他跟周吝几次闹出多大的动静,许新梁说话都很客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也察觉出自己大势已去,话里早就听不出往日的客气。 蓝鲸上前一步笑道,“你说这话就是自讨没趣了,江老师是宁肯损害公司的利益,都要护着那个出轨的过气艺人,你劝了也是白劝...” “那照片是你拍的?” 江陵看着蓝鲸,对面的人果然佯装听不懂,“怎么?江老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传出来了?” 他私下跟张桥交换条件的事,按周吝的脾气,就算恨他恨得牙痒,也不会说给外人听,许新梁都未必能得到风声,何况一个蓝鲸。 他几乎笃定这事东窗事发跟蓝鲸脱不了干系,只是这枚棋埋得太深也太久,里面有太多往日恩怨,蓝鲸来星梦才多久,要不是事无巨细都经过,不会有这种一点即中的作用。 这后面,或许还有旁人,或许还有其他什么陷阱等着他往里跳。 江陵想不通,到了此刻他也想不明白,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个演戏的,在星梦没股份没职位,他从不踩着别人往上爬,对外也不跟人积怨,他不知道跟谁会有利益冲突,值得这么算计... 不过,江陵已经没了探究的欲望。 第78章 他不是摇钱树 江陵看着面前的蓝鲸,他长相不差,演技可圈可点,家世背景不俗,比自己更合这个圈子。 换从前,他稍年轻些,暗里也会跟他较劲,也会嫉妒,也会因资源倾斜心生不满。 都是肉体凡胎,不过掩饰得好,哪儿有什么不争不抢。 可江陵现在没那种感觉了,只是眼看着星梦不再以他是中心,心里有些失落。 总觉得自己十几年白效力了,也觉得那日子全被人挥霍了。 可他已经无力改变。 江陵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蓝鲸的声音,“你知道谢遥吟跟秦未寄出现在一部电影里,周总投资的会亏损多少吗?” 江陵回头,冷声道,“投资就有风险。” “可这风险原本是能规避的,你一手促成了。” 江陵的神情很是平静,蓝鲸的话对他来说掀不起一点波澜,他承认当初做这个选择时,心里是对周吝有愧的,但愧疚的是感情不是利益。 现在,那时仅有的愧疚,也被这病消磨完了,他温声道,“我要是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你让周吝去法庭上告我,怎么判我怎么赔。” 万万没想到,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蓝鲸顿感自己处于下风,转而轻蔑地讽刺道,“人呐,金丝雀做久了,还真当自己很值钱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足以让悄悄围观的人听到,但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江陵耳中。 知道江陵最在乎旁人说这个,许新梁直觉这话过分,在江陵之前先开口,“蓝鲸,适可而止...” 小杨看见江陵脸色已经不如方才从容,知道这话戳中了江陵的心窝子,当下就急了,“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你也就是个吃家里老底的败家子,江陵成名的时候你还在国外啃老呢,蛀虫做久了,还真当自己有两根葱了?!” 原本静悄悄的大厅,因为小杨开始热闹了起来,蓝鲸猛然被人骂到脸上气得脸都红了,“我他妈先撕了你的嘴!” “你来!不是我说,就你那小身板,我弄不死你我叫你爹!” 许新梁拦在中间,又一边让人赶紧把安保叫过来,回头看时,江陵就笑着站在原地看这闹剧,像个没有灵魂,没有情感,假物做出来的人。 “吵什么呢?你们两个还嫌网上闹得不够大?” 见林研来了,场面才控制住,他先喝住小杨,“这是公司,你以为你们村口呢?” “是他先骂江陵的...” 林研没功夫来这儿当判官,厉声道,“你要是不想干了去人事交辞呈,这事儿要闹出去,我先跟你算账。” 许新梁也适时说了蓝鲸两句,“你也一样,公司不是打嘴仗的地方,不懂星梦的规矩,就别进这儿的门。” 蓝鲸还算给许新梁两分薄面,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江陵看着这儿乌烟瘴气,没作声,伸手替小杨把衣服理了理,而后缓缓道,“星梦是我和周吝的心血...” 听着江陵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面前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然后就听见江陵轻声说道,“你们别糟蹋了它。” 魏承名跟周吝站在高处,笑谈间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他看周吝的脸色如常,笑道,“我那个没分寸的儿子,好像得罪公司的摇钱树了。” 周吝冷眼瞧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笑道,“他不是摇钱树。” 魏承名愣住,又听周吝道,“你跟蓝鲸往后才是我的摇钱树。” 听罢魏承名笑了起来,周吝的那块地皮要开发一个商业综合体,房地产这行资金流庞大水又深,周吝急于背靠大树入行,两个人就这么在利益驱使里达成合作共识。 他的儿子,当然也就借势而起。 就是把天捅破了个窟窿,魏承名也相信,周吝不能把他怎么着。 听了蒋远程的话,江陵在去欧洲前两天做了mect,他是副作用反应大的那一种,头痛了两天又紧跟着发烧,好在记忆没有减退,不影响后天的工作。 蒋远程寸步不离守在床头,偶然还能看见,医者仁心的蒋医生看着他眼圈都红了。 出院那晚,江陵状态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人也不像先前死气沉沉,精气神慢慢回拢。 辞别了蒋远程,江陵回了家。 隔了那么久,西山的春联可能都要掉色了,他才见到周吝。 他以为自己是恨周吝的,也以为周吝是恨着他的,但都不像,眼神交汇时,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情意快漫出来了,又像被抽空了。 似乎江陵的憔悴太明显,周吝坐那儿已经说不出话了,“你...怎么了...” 最近江陵推了许多通告,看中的戏也回绝了导演,他这状态演不了戏,不能图一时的曝光糟蹋了好本子。 江陵好似两个人从没有过嫌隙,温声道,“天气变得太快,感冒发烧了两天。” 他发现周吝穿的也很单薄,这季节,最忌讳晚上吹着风。 也许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他反而头一次开始关心周吝的身体,过去的那些年好像从没想过,这好指点江山的投资金手指,情绪会不会偶尔也低落,心里会不会也有过不去的坎。 第89章 身体会不会,也有不舒服,但又不想跟旁人说... 他给周吝泡了一杯茶,讲道理这些日子,想到的净是些周吝的好,至于那些不好,似乎大脑潜意识的遗忘了,可能是为了叫他活得舒服些。 两个人坐在一处片刻无言,不知怎的,江陵就是觉得跟周吝这么坐在一起的日子,似乎没多少了,所以也不想说些什么。 反正也说不完。 贼宝睡醒听见客厅有动静,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抓着江陵的裤腿就往上爬,江陵弯下腰把它抱起。 “哪儿来的猫?” 江陵摸着怀里的猫,“捡的流浪猫,差点被雨淋死...” 周吝对动物兴趣不大,只是看江陵喜欢得紧,“疫苗打了吗?” “打了。” “检查也要做,流浪猫身上病菌多...” “嗯。” “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江陵笑道,“贼宝。” 周吝顿了顿,一瞬间,江陵似乎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好听。” 又是许久的沉默无声,等贼宝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周吝才轻声道,“你的话,许新梁已经转达给我了。” 想起那天在公司说的话,江陵想起来仍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话赶话,你不在乎那点钱,也没那么没良心...” 周吝从手机里把行程表发给江陵,然后发现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过年那天,是江陵发给他的,“怎么还不回来,饺子还包不包了,饿了~” 那会儿他在干嘛... 哦,外婆把他冷在门外,不肯见他。 说是,尘缘已经断了,入了佛门的人,活着就是死了。 可周吝记得,上海院子的很长,他被林苍松赶出林家的时候,只听见外婆一个人在哭。 她心疼女儿,也心疼他这个外孙。 江陵的消息发过来时,周吝才觉得身上的温度慢慢回升,人又成了一副血肉之躯。 越是如此,心里的那根刺越难拔出来。 周吝想说的话堵在心口,起身走了。 江陵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等周围的人气散了,桌上的茶杯凉了,他才恍然周吝方才来过。 待了两个小时,话没说两句。 不知道来是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走了。 不过江陵习惯了,两人总是这样,匆匆见一面,走时又不说下次再见。 把贼宝托付给阿遥,江陵心里还不是很放心,他没什么别的朋友,只能拜托蒋远程闲了去替他看看。 他怕等他回去,贼宝不是丢了就是死了。 想到这儿,心里又忍不住地焦虑。 他有病,凡事,总做最坏的打算。 江陵在转机的路上一直睡,小杨没有叫他,到欧洲一落地跟人打起交道,对江陵来说才是最累的,这会儿能多休息会儿,就多休息会儿。 到了国际机场,上飞机前,小杨才拿着手机对着他开始念叨,“江陵,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综艺,接触艺人时间会长些,有些事我得叮嘱你。” 他语气严肃,把江陵都笑了,想听听他有什么可嘱咐的,没想到小杨真一板一眼道,“一落地,基本就已经进入拍摄了,跟拍导演会联系我,你也会跟合作的六个艺人见面,除了蓝鲸跟一个新人外,还有刘臣俞,陈岁,李应,付灵书...” “刘臣俞是里面资历最深的老艺术家,性格可能有些古怪,谦卑尊重些就好,他后面没什么人也别怕得罪,让自己受委屈了。” “陈岁是陈铭导演的亲侄子,私生活很乱,跟他少接触,也尽量别起冲突,实在看不惯拿他当空气就行。” “李应的脾气性格直爽,不是互联网人设,私下就那样子,你们没接触过,但她很喜欢你的戏,可以多交流。” “付灵书是郑飞运的人,你们两个在酒局上有点过节,去了表面上客气些就行,实在不愿意往来也不强求,但别冷脸,叫人抓了话柄。” “... ...” 听到后面,江陵已经不知道小杨在说什么,只是眼前絮絮叨叨的人,忽然变成旁人的模样,就像那人昨晚没说出口的叮嘱一样。 这些明星秘事,人情世故,小杨哪能罗列的那样细致。 是他... 江陵知道,是他。 第79章 我克风水 周吝的办公室里换走了发财竹,也不知是不是看腻味了,忽地有一天开会开了一半,想起什么就叫人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盆栽全搬出去了。 许新梁知道广东人在意风水这东西,当时什么地方摆什么盆栽,都是专门请先生看过的,听见周吝要撤了这些,还吓了一跳,“先生看过的,动了不好吧?” 周吝笑了声,常常看得出他对这东西在意却又打心底里的轻蔑,矛盾又不违和,“你信风水能带来财富,还是信我?” 沙发上坐着几个不信风水的,听了这话笑了起来。 许新梁顿了两秒,也跟着笑道,“当然信你。” 只有魏承名忙声劝阻道,“既然请人算过了就别乱动,风水物件最忌讳私自移位,一不小心克财的。” 魏承名是在广东发家的,跟着周海成没少做脏事,周吝一直觉得,心怀罪孽,才怕惊扰一方风水。 他撑着头,一脸不在乎,用粤语轻声说着只有魏承名才听得懂的话,“不怕,风水克人,我克风水。” 魏承名干笑了两声,想劝他年轻人说话嘴上要忌讳些,周吝已经移开眼聊起了正事。 说起地产投资,他惊诧地发现,周吝看似刚入这行,却已经像房地产行业的老手。 都说他是投资行业的金手指,能点石成金,但背后下的功夫难想,譬如魏承名随口提起的一个项目,周吝能立马说出当地的政策差异跟近十年的投资回报率。 让他忽然想起十来年前周吝还是学生的时候,通过蓝鲸知道自己在做地产行业,联系上他还曾随口聊起过他对地产投资开发感兴趣。 当时不过以为年轻人喜欢卖弄说大话,现在想想,从那时到现在,未尝不是做足了准备。 魏承名想,要不是周家跟林家从没托举过他,以周吝的本事,没准现如今根本用不着自己,早成了房产大亨。 周吝心血来潮要在办公室里放些鲜花,许新梁亲自跑了几家鲜花种植基地,北京的气候不适宜花卉生长,三天就脱水枯死了,只能每日一换。 等着人走得差不多,周吝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短暂休息片刻,林研从门外进来,“《一路前行》第一期播了,你看没看?” 周吝昨晚蹲着更新看的,这是国内首档偏记录性的综艺,从拍到播不过一个月。 “没看,怎么了?” “公司艺人的节目你怎么一点也不关注呢。”林研白了他一眼,坐在他对面,在电脑上打开转了个向,放在周吝面前,“综艺感有没有不说,江陵在前辈老师跟前这松弛感,这懂礼貌的劲儿,还挺讨人喜欢。” 周吝不置可否得笑了一声,眼神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屏幕里的人,江陵蹲下身子,买下了佛罗伦萨街边小女孩手里的一束白玫瑰,在那文化复兴的发源地,像一幅落在时代后的伟大油画作品。 弹幕说,像是东方的神,跨越地域怜悯每个人。 周吝这些年一直没让江陵接综艺,出去因为尊重他本人的意愿,更多的是怕江陵只顾个人好恶,不懂折腰屈尊反而得罪了别人,或是被镜头记录下来受舆论批评。 周吝发现,其实他并不了解江陵,或是时间一久连自己也忘了,初次见江陵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出,江陵这人,永远先看到别人的好。 “江陵出现的地方,这画面就是好看。” 见周吝不吭声,林研问道,“是不是挺讨人喜欢?” “嗯。”周吝移开眼神缓缓道,“你就来跟我夸他的?” “当然不是了。”林研合上电脑,严肃道,“说完好的就得挑挑毛病了,他上这节目是干嘛的,跟蓝鲸一点互动都没有,倒是蓝鲸还算懂事,节目里哥长哥短的,江陵对他还没对那新人好呢。” 周吝一开始就知道,以江陵的性子签了合约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叫他去真人秀里给观众演戏,那不可能。 “网上都在说两个人是被公司绑在一起去拍综艺的,私下关系并不好。” 周吝揉了揉太阳穴,“说的也没错...” “指望江陵听话是不可能了,要不要提前干预一下,控制控制舆论?” 周吝想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不可控制的,尤其是网络风向,你要做的就是等风势大了,让它吹哪儿他吹哪儿。” 林研瞬间明白了周吝的意思,舆论能毁人也能助人,公关就应当像股市里的操盘手,涨跌随自己意,“明白了。” 林研拿着电脑起身准备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脚步,“万一...哪天我们控制不住舆论呢?” 第90章 周吝闭着眼,“不会。” 江陵吃过晚饭,去了酒店的露台坐着,跟拍的导演比较善谈,说江陵是这些人里备采素材最多的,“江老师,今天出行累不累啊?” 体力上没觉得,江陵觉得人前周旋反而更累,好在同行的艺人性格虽然各异,但没有刁恶的人。 “累,但是景色不错。” 江陵扶着脑袋,笑着反问道,“你累不累?” 对面的人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江陵又接着道,“采访完早点休息。” “好。” 外面在备采,里面忽然传来了争吵声,听着是蓝鲸的声音,江陵已经习惯了。 娱乐圈并不是人人都学得会镜头里镜头外都伪装自己,蓝鲸镜头下装得也累,他最近事业正得意,难免人就跟着飘了起来,摄像一关机不耐烦的本性就暴露了。 “你们都不录了,我为什么不能回去睡觉啊?” “蓝老师,咱们得尊重游戏规则。” 蓝鲸在白天的游戏里输了,节目组设定的惩罚就是让他在户外的帐篷中过夜,其实这种事,艺人不情愿的情况下走个过场罢了,偏偏他碰上了个较真的导演。 “但是在帐篷里我真的睡不好,明天还要起一大早,我的状态会很受影响的。”蓝鲸这会儿的语气还算有耐心,“你们补个睡觉的镜头,等早上七点我再回来录,总行吧?” “对不起蓝老师,咱们必须按照游戏惩罚来,说睡一晚,就是得睡一晚。” “跟宁平安打电话!我不录了!” 这样的争吵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次,等第二天天一亮,蓝鲸就不是这时的蓝鲸了,他恭恭敬敬,像个谦卑低调的新星。 “不好意思,能不能不吵,影响到我休息了。” 直到付灵书从房间出来,这场争吵才以节目组的妥协结束,出国在外,资金受限,行程排满的条件下,这场名义上的旅行,其实很累,但付灵书反而是他们几个里最不叫苦叫累的人。 偶尔江陵前一夜睡不好,第二天还会要求补个觉,跟大部队短暂的分开一会儿。 但付灵书从头到尾都没有脱离过队伍,这是除去演技外,又一个让江陵佩服的地方。 正想着,付灵书突然推开阳台的门,见江陵在那儿坐着,顿了顿,“不好意思,出来透口气。” 江陵点点头,备采已经结束,拍摄机器都撤走,阳台上就剩他们二人。 许是觉得气氛尴尬,见江陵也不像会主动开口的样子,付灵书出声道,“你们公司这祖宗,走不长远的。” 江陵没有应他,付灵书会这样说大概率是不知道他是房产大亨的儿子,资本哪有捧不红的人,大把的钱砸下不顺眼也能砸顺眼了。 况且,说到长远,这本就不是一条长远的路。 付灵书也不理会江陵到底有没有回应她,站在露台边看着异国他乡的夜景,看见楼下有人坐着喝酒,她还笑着回头道,“你看他们多快乐,可惜这么好的景色,咱们不能喝点酒。” 语气里有些遗憾,那神情天真,跟领奖台上老成稳重的明星不一样,跟那个屈膝卖掉尊严的艺人也不一样。 抛去那光环和屈辱,付灵书跟弗洛伦萨街边卖花的小姑娘,一样澄澈的眼神。 “喝点茶也行。” 付灵书回头,惊讶江陵会开口应他,顿了片刻道,“也行。” 江陵不是常驻嘉宾,一共就签了一个多月的合同,想着这个城市拍完也就要回北京了,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离开时,付灵书还在露台站着,两人没再搭话,方才的插曲转眼就忘在脑后。 他以为至少离开前跟付灵书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有一晚夜深,江陵听到付灵书的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呻吟声,恰好那晚节目组提前撤走机器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江陵听了一会儿,才觉得那声音很不对劲,他起身出门的时候,听到付灵书房间传来声响,这会儿顾不上男女有别,江陵走上前敲了敲门,“付老师,我是江陵,你还好吗?” 里面许久没有声音,等着江陵又敲了许久的门,拧动门把时发现里屋的门反锁,又问了两声没有反应,江陵以为自己听错,准备转身走时,听到付灵书忽然喊道,“救命,江陵...” 第80章 万物生 付灵书的呼救声让江陵停下动作。 他仿佛又想起乡村里被虐杀的两条狗,那满地的血渍,那刺鼻的腥臭,推开门那里丢满人的良知,被狗吞掉,反成犬类。 江陵久久没有行动,怕一开门窥见良知泯灭,也怕不知道哪里藏着摄像头,说这又是谁导的一场戏。 恍神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里面的呼救声变得尖利,人叫声狗叫声交杂,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一般,也是奇怪,这样大的声音就是叫不醒旁人。 江陵已经顾不上了那么多,想撞开这道门,想着先救人,他也害怕,但从没想过要见死不救。 可耳边的声音似乎震破了神经一样,不知道哪儿钻来的风,吹干了一身冷汗,江陵僵在原地,比隔着一道门内发生的更可怕的是,他的四肢不再听话,好像瞬时失去了身体的支配能力。 也许是病,也许是应激,总之,江陵只能站在原地,听着屋内的人厉声喊叫,悲泣如兽鸣。 他想,倘若里面在进行一场犯罪,冷眼旁观者是不是也算加害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消失,屋内安静下来,江陵忽然发现,从小到大那坚不可摧的道德感似乎在慢慢减弱,耳边总有道声音告诉自己... 是这样的。 这圈子就是这样的。 救不过来,又何必为难自己... 等着那信念感逐渐消失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不算刺眼的光照得江陵睁不开眼,他好似看到了穷凶的恶人,青目獠牙,邪淫荒诞。 “不好意思,江陵。” 一道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付灵书穿着得体,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刚做了个噩梦,打扰你了。” 江陵慢慢感觉僵硬的四肢回温,他抬手发现身体已经能动,看他脸色难看,付灵书神情怪异,“你怎么了?” “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吗?” 付灵书摇摇头,“没有。” 也就是说,方才种种,不过是脑子里的一时臆想,正常人分辨得出真假,他分辨不出而已... 江陵没说话,仿佛那会儿道德被击溃的不是自己,门外也无事发生。 他抬头看了屋子,窗帘间露出个缝,窗户半开着,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看向付灵书,平静地说道,“没事就好,关好门窗...” 付灵书顿住,然后扯着勉强的笑容轻声道,“谢谢。” 节目组已经动身下一个拍摄点,蓝鲸因为在帐篷住了一晚得了重感冒,一大早就订了回国的机票,跟助理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回去了。 《一路前行》的节目总制片薛芃气得破口大骂,嚷着管他什么新秀流量,不敬业就微博上见,后来听说是周吝来了一通电话,这事就轻轻揭过了。 江陵记得,周吝说过,就算星梦有兜底的能力,也不允许艺人在外先破坏行业的规矩。 周吝这样的人,并不是靠循规蹈矩发的家,但他治下的手段就是用规矩规束,所以这些年来星梦的艺人从没因各种情色新闻或是职业素养问题而出事。 连江陵都没成这个例外。 蓝鲸是头一个。 为什么呢... 周吝偏待一个人总是有原因的... 他没细想,也不敢细想,那晚过后,他明显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一落千丈,不得不听蒋远程的话提前一周结束工作,赶紧回国治疗。 综艺里因档期提前退场不是什么稀奇事,江陵也想撑过一周,但又担心异国他乡的出什么事,节目组承担不起,再闹得人尽皆知。 薛芃得知他也要走,但人又不敢发作,急得乱转,“为什么呢江老师,咱们第一期的反响很不错,我还想跟您谈谈常驻呢。” 江陵也不找其他原因,直白道,“很抱歉芃总,实话跟您说,我身体出了点状况,医生已经催着我回北京养身体了,我也不想给您添麻烦,不然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天的。” 除了消瘦些,薛芃没在江陵脸上看出什么病态,认定这是他在找托词,心里不满意,面上还是关切地询问,“身体怎么了?其实咱们团队随行的医护都挺专业的,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一大早醒来,江陵已经感觉晕晕沉沉的,但因为提前离场心里总是愧疚,耐着心跟面前的人道歉,“不好意思,确实没法跟您透露。”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芃已经没法再问下去,只能先退一步道,“您再考虑考虑,我是真心觉得综艺镜头下,你更有人格魅力。” 江陵无奈婉拒,“我也很仰慕芃总的才华,等我养好身体,一定跟您再合作。” 第91章 “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挽留了,你照顾好身体。” 成年人之间,还算是客气体面地结束合作。 他以为自己因身体原因提前退场也算是合情合理,但薛芃前脚刚走,周吝的电话后脚就跟着来了。 江陵也没想到薛芃表面答应,过后又联系到了公司,他估计是想着已经给了星梦一次面子,星梦说什么也要还他一个面子,笃定周吝的为人和星梦的作风,不会叫两个艺人就这么无故退场。 江陵接了电话,那边的周吝语气比想象中的平和许多,“薛芃联系我了,我查了你下周没有通告,怎么忽然要提前走?” 跟别人说了真话,跟周吝就撒不得谎了,江陵慢慢道,“我病了。” 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应声,江陵想再不济就说了吧,哪怕跟严蘅一样被星梦放弃也只能如此了,反正他也尽力了。 可他没想到,周吝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回来吧...” 江陵一时不知道是该为周吝终于不拿那规矩束着他了而高兴,还是为他对自己病了并没什么兴趣而难过。 临走时,江陵心里还记挂着在佛罗伦萨遇到的那个卖花的女孩儿,她口条很利落,眼神很精明,遇见付灵书时就跟她讲起手里每朵花的寓意,遇见年长些的就说起她那早亡的父母,遇见江陵时,什么也没说,就一双泪蒙蒙的含情眼盯着他看。 这姑娘,总能抓住人心。 江陵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想到的竟然是周吝,也是这个大小的年纪,也是同样精明的目光,那里有真假参半的爱。 天生的商人。 天生的爱人。 知道江陵已经离开,薛芃把门重重地关上。 对面坐着的是这节目的总导演,见了他就问道,“怎么突然就要提前走?” 薛芃见星梦连这点面子也不给自己,心里吃了气,“说是身体不好,要回去养着。” “听着像借口。”说话的人刻意顿了顿,看向薛芃,“还是说前天晚上的事,他知道是你了?” 薛芃看了眼对面的人,满脸不在乎,“知道又怎么了,我还怕他给我捅出去?” 他冷笑一声,“圈子里这点事谁不知道,付灵书自己都不敢说出去,她火的时候我都睡过她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跟了郑飞运她也就是一只鸡,现在跟我玩野鸡变家鸡这套了。” 那人坐着沉思了一会儿,“让别人听见了也没什么,这圈子里谁没点背后的龌龊事,但就是这个江陵麻烦...” 薛芃拧着眉,“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环球的付时运就跟他有梁子。”他小声道,“那货爱玩未成年谁不知道,可巧就被江陵撞上了,二话没说把人带走了,先不说付时运的本事,人上头还有个了不得的哥呢,江陵也没放在眼里。” 薛芃震惊道,“他怎么敢啊?” “星梦的台柱子,新晋的视帝,周吝的掌中宝,你说他怎么敢?”对面的人倾着身体往前, “最重要的是,人没什么料,刚进圈子就跟了周吝,行事上干净着呢,你想靠点什么挟制他都找不出来,你说被他知道了麻不麻烦?” 薛芃靠在沙发上,听了这话眉头越皱越深,“那还真是有点麻烦...” 江陵回北京没跟人说,周吝也没知会,只跟小杨交代了一声就去了蒋远程那里,他的私人诊所隐蔽性很好,环山抱水也很清静,江陵在那儿做了一个多月的心理治疗。 说实话,效果甚微,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介入几天,就能有明显的好转。 只是今天好些明天又成了老样子,除了生理上的睡眠障碍和意识昏沉,江陵觉得最痛苦的时要自己常常克服那长时间的情绪低落,那时不时涌上来的绝望感。 状况最不好的时候江陵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醒来情绪到了最低点,对着蒋远程说,不想活了... 蒋远程就蹲下温声道,“知道你辛苦,再挺一挺。” 江陵就闭上眼睛,去想些什么来击退那窒息感,他想到的是抱着一千多封信,寒天雪地里抱着一大本信册跑来给他送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几年过去了她又攒了多少,或者已经没写什么东西给自己了... “应该有两千多封了...” 蒋远程没听清,慢慢贴近他,“什么?” 江陵笑了笑,又重复道,“应该有两千封了...” 没听懂,但蒋远程没问下去,只是看着江陵心里面积攒了些复杂的感情,原本江陵在他这儿只是个病人,病情不重,完全能叫他妙手回春。 可这些年陪在江陵身边久了,眼看着他好起来,眼看着又败下去,除了做医生的无力,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他想求着江陵,活下去。 也叫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所学所用是否专业。 “江陵,你就在我这儿养着吧,三两年就好了...” 到了这会儿江陵也不知道是理想跟所爱更重要,还是命更重要,换了从前他一定觉得活着是最要紧的,但现在他经常在想活着有什么意义。 无非... 结婚生子,生老病死... 他摇摇头,“我想回家了。” 江陵喝过药嗓子眼里都是苦的,但人仍扬着唇角看上去还有些神采奕奕的模样,他坐那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以前我心里面总抱怨他们不够爱我,抱怨得多了就成了心病,但回头想想我也没尽孝,叫他们守着那空巢这么多年...” “我在报复他们...”江陵扯着嘴角笑了笑,“报复他们让我小的时候也守了那空壳子好些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江陵一滴眼泪也没流,“蒋医生,从前有人说我伪善,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是真的,我对陌生人都宽容,但对生养我的父母,报复心却那么强...” “我得回去见见他们...” 等江陵闭上眼,蒋远程把窗户开了个缝,外面有鸟叫,有虫鸣,有万物在生在落。 第81章 要报平安 住在蒋远程这里,江陵就关了手机,他手里还有许多商业代言跟活动,又快到了进组的时间,星梦那边的人应该找他都要找疯了。 他没管,每天除了治疗就是睡觉,从濒死的绝望里找些求生的意志,已经浪费掉了他的大多精力,他也尽力不再去想旁人会为他的失联造成多大的损失。 可躺的时间越久,就越为此焦虑。 “手机给我...” 蒋远程摇摇头,蹙着眉头,“不行,不能看。” 说实话,蒋远程已经逾越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界限,但江陵没生气,他只是温和地开口,“蒋医生,我要失业了拿什么付我的医药费?” 蒋远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给他递了过去,江陵能屏蔽外界好好治疗一个月,对他这个职业来说,已经算是最大的让步。 何况,就算是进了庙里做和尚,也没一个敢说能真的放下俗尘旧事。 江陵打开手机,除了几个陌生号码,相熟的那些都没见到,甚至连预想中的消息轰炸也没有,仿佛外面一切风平浪静,自己不在几日也不至于鸡飞狗跳。 微信里,只有周吝跟阿遥发了几条,阿遥发的最多,都是贼宝的照片,离得太远有时只能捕捉到一道飞过去的身影,还有他比对几家给贼宝换了的猫粮,懒得铲屎买回来的自动铲屎机。 他一直知道,阿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没想过他那么怕猫,还能这样细心。 周吝只发了两条,一条是他刚回北京时,说,先休息段时间,回家看看去。 一条是前两天,说,去了哪里,要报平安。 江陵这些日子躺着,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想起了许多与周吝的事,从第一次遇见到他,深夜里的马路边,他说欢迎你来... 到那一个人守岁的除夕夜里,醒来时周吝满眼伤怀,说,我本来已经不信什么人了,只信过你... 可那会儿眼里的恨恨不得吞了他,现在却说,要报平安,要平安... 睚眦必报的人,竟然这么快就不恨了... 不用眼看,凭心去看,江陵竟然觉得周吝是爱的,哪怕这点爱在疾病面前已微不足道,可比起那生来就被诅咒的命运,他待他,又何止一星半点的好。 江陵放下手机,回了个,“平安。” 清风奖的主办方忽然给他打电话,请他去做颁奖嘉宾,本来想拒绝的,那边透露说这奖是颁给阿遥的。 听了这消息江陵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阿遥年纪不大,短短三十年就经历了半生命运转折坎坷,这奖得与不得,都没法儿填补那些年吃的苦,可总归算是有点甜头了。 江陵应承了下来,他刚回来,人又在舆论风波中心,替他撑撑场面能有什么。 况且,他也有点私心,因为跟星梦的发展方向相悖,他没接触过电影资源,若非沾了阿遥的光,他应该跟清风奖也没这样的缘分。 第92章 主办方对阿遥很重视,把江陵安排在了第一排,他没什么相熟的人,坐了会儿就有投资界的大佬同他打招呼,大概以为这次颁奖也算是他进军电影界的试水,橄榄枝跟着抛了过来。 江陵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扛不住了拍摄压力,但还是忍不住多跟人聊了两句,影视界的歧视链等级严重,周吝十年前就断言电影行业没什么未来,已然曲高和寡,就现状而言,他的话没错。 可像阿遥这样的电影演员,还在前仆后继地为国内电影业燃膏继晷,同为演员,他很羡慕。 要是身体允许,他真的想试试,哪怕无利,也能尽力。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电影奖吗?” 阿遥来得晚些,一进来见了江陵顾不上跟别人打招呼就跑了过来,江陵笑道,“工具人,来颁奖的。” 也就阿遥对他忽然失联一个月不惊奇,也是,他都能那么多年杳无音讯。 江想到这儿江陵暗暗吃惊,原来体谅阿遥吃了许多苦,不代表心里没有一点埋怨。 这两者不冲突,只是过去,太追求一个完美的人格,那人格里不允许二者共存。 “你把贼宝照顾得很好,谢了。” 想起什么他皱了皱眉头,“我忘了跟你说,你家祖宗把我衣服拉勾丝了,赔我。” 江陵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道,“行,赔你套房子。” “星梦待遇这么好吗?明儿你跟周吝说一声,看看我能不能再回去。” 两个人扬起唇角,在灯光下显得融洽。 有许多年,江陵都觉得这圈子没什么意思,但阿遥一回来,这里就有了生息,就像一张没颜色的纸张,只要沾了墨,就能晕出一幅山水。 江陵被工作人员提醒去后台准备,他刚准备起身,阿遥慢慢靠近,“你给谁颁奖,能悄悄告诉我吗?” 江陵笑了一声没说话,他就不再问了,只是小声嘟囔,“嘴那么严干什么...” 等站到台上,看着手卡里写着谢遥吟的名字,江陵才真的放下了心。 以前总有人说他跟阿遥是星梦的双子星,生来就要放在一起对比,争抢,分出个一二,说那营销出来的友情,总会因利益而分崩离析,因立场而两不相见。 说实话,这些年但凡两个人有一个自私点,都不至于好到今日。 他得谢谢阿遥,也谢谢自己。 “清风奖最佳男主角获得者...” “我的挚友,谢遥吟。” 他默默退到一旁,看阿遥在掌声和喝彩中走了上来。 人的意气风发总会随着年岁长了而渐渐消散,至少他在阿遥的眼里,已经看不到那会儿满身荣光的骄傲。 江陵忽然觉得心疼。 阿遥走上来,没接过话筒,先抱了江陵,这一幕被拍下来,登顶了热搜的首位,说星梦双子星终于在山顶相遇。 只有他和阿遥知道,这向上爬的过程,换取的代价,有多不值。 有多不值... 当晚的热搜词条围着两人转,星梦的股东得知江陵这样高调的吃里扒外,气得在公司里冲着周吝发了一通火,怒斥江陵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公司的尊严。 审判席上坐满怒意难遏的原告,被列了十宗罪的被告却不见身影,参加完颁奖典礼江陵就回了老家,像个迟来的叛逆者,一闯祸就惊天动地。 周吝被众人吵得头疼,攒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就看见江陵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说,落地,平安。 那气忽然就散了。 十多年来,他不过问江陵的行程,江陵也没主动报备过,中间隔着经纪人助理,他不缺江陵的消息,可这会儿感觉不一样了。 等人都走了,许新梁给他添了杯茶,“江陵的事怎么处理,说实话,这次他真的过火了...” 周吝看着茶盏里的茶停在七分线上。 许新梁见他没作声,心里也不慌,只是平常的语气,“我是担心他,说句冒犯点的话,这儿多少人是看着他长大的。” 想起那些人周吝冷笑了两声,利益跟前饿狼扑食,一个个的都恨不得撕了江陵,也就许新梁还记得起从前。 “算了,不是什么大错。” 许新梁端着茶壶的手顿住,谢遥吟一直是周吝的雷区,但凡跟他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周吝眼里都揉不得沙子,可没想到这次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他在圈里的影响力,的确不适合轻易停了工作。”许新梁笑了笑,揶揄道,“之前还有粉丝吵着让公司给他个一官半职的呢,这要是罚了他,那边得闹翻天。” 周吝没理会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只是沉声道,“罚什么罚,面都见不着...” 几年没有回家去,孙拂清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的委屈染红了眼,但一时又说不出责怪的话,只是低着头啜泣,“吃饭了吗?” 没等江陵回答,她已经转头进了厨房,一边哽咽一边心疼道,“怎么瘦成那样了...” 也没瘦多少,他在蒋医生那里吃喝上不算委屈,没准还长了几斤。 江见奉把他的行李箱推回了卧室,兴奋地絮絮叨叨,“光我和你妈就准备晚饭对付一口了,快去歇会儿孩子,我出门买点菜。” 别忙了,他也吃不下... 这话到底没说出口,江陵承认,贪恋这一时温暖。 “想吃什么?” 孙拂清抹净了眼泪,从厨房出来,“买点鱼和虾,他最爱吃了。” 她没记错,江陵最爱吃鱼。 “对对对,我再买点酒,咱爷俩晚上喝点?” 孙拂清没拦着,笑道,“你儿子酒量可不好,敢把孩子灌多了我可饶不了你。” 笑声绕着江陵的心转啊转,那冰凉的地方忽然变软变热,化成水从眼里落了下来。 可笑声在耳边戛然而止,这一幕渐渐在他眼里分离出了其他景象,孙拂清变得冷冰冰,看向他时像看个陌生人。 “我以为你忘了还有爹妈在世呢。” 幻想破灭,江陵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清醒过来,分清了这才是真。 第82章 会成了弃子 江陵低着头,这些年对父母的亏欠与日俱增,想想他们在外说起来是有个孩子,但这些年过得跟无儿无女也没什么分别,每想起来一次,那愧疚心就压在江陵头上重一分。 “对不起爸妈,工作抽不开身...” “用不着对不起。”孙拂清想起这些年,外人在她跟前明里暗里笑话自己可怜,逢年过节家家都热热闹闹,闲了还有工夫跑来看自己一屋子冷清的笑话,这几年这么捱下去,那股心气也就没有了,也不指望江陵什么了。 “你忙你的就行,反正我跟你爸死这屋里你也不知道。” 等着孙拂清说完话,江陵慢慢抬头,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家具已经搬空,客厅里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俨然是要人去屋空了。 他是个念旧的人,总以为哪怕北京日新月异,可老屋子住了十几年不会变,还会等着他回来。 看他在门口愣神,江见奉也才感觉到楼道里的穿堂风冷得很,催促着让江陵进了屋,“我们把老房子卖了,今天打算搬家了。” 换新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总得筹谋上许久,但他们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怎么不留着呢?” 他们手里的钱不会差,老房子也值不了多少钱,何必卖得这么干净呢。 “这不想着以后不回来了,留着也没用,就卖了。” 推开卧室的门,江见奉跟在他身后,“你那屋里都是些老物件了,去了新房里再添置吧...” 江陵看见自己的屋也已经空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好像那十几年的日子也都被人打包扔掉了一样。 孙拂清用胶带封上最后一个箱子,冷笑一声,“你给人添置上,人家也没空跟你住。” 原本江陵想联系买家再把房子买回来的,但一间空屋子买回来也没什么意思,他慢慢把卧室的门关上。 心里有些伤感,也不知道怎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这老屋子里多少这儿还是有点自己的影子,日后他回不了家,他们要是想他,也还能看见自己出入的身影,这一搬可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回头时,看见孙拂清弯着腰准备搬箱子,江陵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箱子很重,自己搬起来都有些吃力,“怎么不找搬家公司的来帮忙?” “搬家公司不花钱啊?”孙拂清白了他一眼,又别扭道,“你挣钱不容易...” 江陵愣了片刻,忽然觉得心里酸涩,忍了忍抱着箱子出了门。 陪着他们搬完家天已经黑了,新房子他去看了一眼位置跟房型都不错,知道父母委屈不了自己,江陵放下心。 他躺在新房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闭着眼听见窗外有自行车响起的车铃,孩童的嬉闹,夏日的蝉鸣,还有老旧窗户打开时“吱呀”的声音,醒来时那些声音一哄而散。 第93章 这里安静又冰冷... 但孙拂清很高兴,两人在江陵睡觉的功夫做了一桌乔迁宴,然后打电话请亲戚好友都来,笑着说江陵也回来了。 江陵也不像从前一样觉得烦躁,也没喊着一路舟车劳顿又陪着搬家的累,陪着笑脸照顾着一桌子的客人,端茶倒水,迎来送往,给足了孙拂清对外的面子,看她乐得一晚上都没合嘴。 江陵想想,其实他们跟自己一样,要的好像也不多... 等着十一二点人都散了,孙拂清回头见江陵坐在沙发上出神,冲他笑道,“江陵,你也累一天了,快睡觉去吧,你爸都给你收拾好卧室了。” 江陵看着她,也笑了笑,“辛苦了,妈妈...” 孙拂清愣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有些难为情道,“说这话干什么...” “我就不住了,买了今晚回北京的机票...” 孙拂清还没来得及冷下脸,他站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卡包,从里面取出几张银行卡放在了她面前,细心跟她交代道,“这里是我除了在北京的不动产和投资外,全部的资产,您收好了。” 还没等孙拂清从惊讶中回神,江陵又继续道,“可以随意处置,但最好花在自己身上,亲戚们伸手要惯了就没完没了了。”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江陵蹲下身子把行李箱关上。 江见奉刷了一半的碗,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见江陵已经收好行李箱,准备往外走,他一头雾水,见孙拂清在原地发呆。 “孩子。” 等江陵开了门,孙拂清忽然叫住他,声音哽咽,“怎么突然给我们这么多钱?” 江陵也不知道怎么说,不是觉得自己的病一定治不好,只是担心怕有一日出了什么意外,后事来不及交代,父母得不到托付,那他合眼都合不上。 “腰不舒服就别搬那么重的箱子了,别省钱...” 出了门,江陵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原本打算陪他们住一段时间的,谁知道又出事了。 小杨急疯了打了一天的电话,要不是天塌了不会催得这么紧,江陵想逃避,想找个壳儿躲起来,可真要躲了遭殃的就成了别人。 “祖宗,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报警了。” 听见是赵成的声音,江陵愣住神,确定是小杨的电话无疑,他才慢慢开口,“成哥...” 赵成的声音很急,“你人在哪儿呢,我们谁也联系不上你。” 江陵以前不会这样不负责任的失联,赵成有些生气。 小杨在一旁喊道,“江陵,你没事吧?我真的要急疯了...” “出什么事了?” 听见江陵的声音,上头的情绪忽然冷静下来,小杨想起了正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今天看微博了吗...” 累了一整天,他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别说看微博了,“没有。” 小杨犹豫着要不要说,江陵打了一辆车,声音里有些疲惫,天大的事也得等他人到了北京再说,况且他也没精力去处理这些事,再去自我消化了,“我半夜就到了,你们先睡吧,明早起来再说。” 赵成放柔了语气,“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自己别瞎看,一切都等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江陵翻着手机,隐约觉得奇怪,连赵成都为他专门去了趟北京,星梦这边的人反而冷静得可怕,以往有点风吹草动公关部那边就坐不住了。 他看着跟周吝的聊天界面,记录还停留在昨天刚报的平安,一切风平浪静,可下面似乎又藏着波涛汹涌。 赵成太了解他了,江陵这会儿连独自打开微博的勇气都没有。 蒋远程也打了不少电话,见他没回,发了不少信息,问他还好吗。 越是如此,江陵越不敢回北京去面对。 赵成跟小杨一起去机场接他,见他冒了个头就用衣服挡着他,走特殊通道离开机场,江陵没看错的话,那边围了不少的媒体和粉丝。 赵成处事比以前成熟许多,他在车上跟江陵嘱咐道,“微博上的事先别做回应,咱们去星梦跟公关部门一起商量一下,最好一步澄清到位。” 江陵被拉扯得还没缓过神,顿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开微博,大号不知道为什么被强制下线,他只能拿小号看了眼热搜标题。 三个热搜紧挨着,【江陵疑似毁约一路前行】【江陵耍大牌】【江陵霸凌公司同事】 他忽然被这莫须有的罪名砸得头晕目眩,气血逆乱上行,一路前行的导演在公开场合怒斥演员毁约,导致节目腰斩,话里话外提起这演员身份地位不好惹,网友顺藤摸瓜找到了江陵这里。 小杨担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江陵,合约咱都在呢,谁也冤枉不了你。” 江陵看着登不上去的微博账号,轻声道,“这事闹了多久了?” 小杨想了想,“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了。” “星梦在这期间,发过什么声明吗?” 小杨顿住,“没...没有...” 赵成听出了他话里什么意思,逼着自己不去往那儿想,又觉得不大可能,“联系不上你谁敢发声明啊,等咱们去了没准个个儿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那儿干着急呢...” 江陵没说话,也没拦着他,综艺合约都在星梦手里,真要自证不过分分钟的事。 不用等到现在,谣言已经煮开了一锅水浇在他脸上,才后知后觉想起扬汤止沸。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车驶向星梦的方向,竟然在脑子里细算起自己如今对星梦的用处,跟蓝鲸做个比较,想看看在利益取舍下是怎么输给了他。 毁约的是蓝鲸,矛头对准的却是自己,星梦一整日坐怀不乱,江陵不傻,看得出这弃车保帅的把戏,只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了弃子。 可他想不通。 这半年来他的确状态不佳,即便他们打听出自己病了,也断不该做到这么绝。 周吝,也断不该,就这么舍了自己。 哪怕他真一无是处了... 那情面呢... 这十几年的情面,总该看看吧... 江陵闭上眼睛,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等着身体自己控制不了的时候,手机砸在了地上。 第83章 我要解约 其实江陵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很多时候他已经短暂地忘记自己的行为逻辑,像是四肢被人攒了根绳,扯一步走一步。 等着看到星梦的大楼,江陵才想起自己来这里已经许多许多年了,就跟县城里那个被卖掉的老房子一样,从那儿生根,在这儿成活,喂养这里十几年,骨血已经融进那一砖一瓦。 江陵深知,就算哪日有人要把他连根拔起,血脉筋络也会碎进土里,割离不干净。 所以,所行所求只能是个良心。 可良心难得... 赵成在路上,像从前一样嘱咐江陵,“别跟周吝硬来,也别跟公关部的起冲突...” 他还当他是从前的江陵,眼里揉不进一点沙子,遇到点不公腰杆子比谁都硬,那点傲骨折都折不断... 他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心里忽然记挂起了贼宝,有些日子没见,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 不知道是不是从他们进门那刻许新梁就得了消息,正好赶在江陵进周吝办公室前,拦住了他,“江陵,高层正在里面开会呢,你进去不方便。” 赵成愣住,现在公司的大事哪一件比得上网上江陵那些发酵放大的谣言,把当事人拦在门外是什么意思? 何况二十四小时紧急公关的时间都已经过了,网络风向瞬息万变,再拖下去事态万一严重了,谁敢赌呢? 赵成愣在原地才突然明白了星梦的意思,他拉着许新梁的衣服,压着声音尽量以江陵听不到的声音,颤抖道,“不能这样啊你们,那是江陵啊...” 许新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你一个外人都这么心急,周总怎么可能不急呢?” “你们着急那快澄清啊,晚了就没人信了...” 许新梁还在尽力安抚赵成的情绪,对小杨他能呵斥住,但赵成不吃硬来这一套,“还不是时候,等高层们商议出来结果,会有解决方案的。” “商议什么?合同甩出来谁是谁非一清二楚,这么拖下去对谁有好处?” 说罢赵成明白什么,顿了几秒才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作为呢?” 越知道答案,越是想再问个明白,赵成放大了嗓门,“你们想让江陵替别人受这过?凭什么啊?!” 许新梁忽然没耐心陪他纠缠下去,冷着脸,皮笑肉不笑道,“按理说你现在已经不能出入星梦了,既然是江陵带你进来的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星梦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赵成嘴上劝江陵要忍耐些,但他最是个急性子,他跟周吝是实打实同窗过的交情,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指着鼻子说,星梦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第94章 “你这话是谁的意思?周吝的意思?”赵成急红了脸,当初莫名被辞退时都没这样大喊大叫过,“那我得问问他,我们欠他什么了?!江陵哪儿对不住他了?!” 许新梁蹙着眉头看向江陵,“你不劝劝吗?” 江陵木讷地摇头,“不劝,我也有话问他...” 门被人打开,江陵一抬眼就看见周吝倚坐在沙发上,这些年周吝遇事越发不动声色,哪怕说的话分量足以压死人,但落地总是轻飘飘的,人一旦手里握着金钱权势,就越不把人当人了。 魏承名跟公司的高层都在,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门外发生了什么,只是淡淡道,“让他进来。” 江陵没想到,有一天见周吝一面都奢侈,可明明,当初是他三顾茅庐,是他一次一次地见他,说,江陵,我会让你靠一部一部的作品经年不衰... “违约的不是我。” 周吝终于抬头,看向他,“我知道。” “我要星梦给我澄清。” “现在还不能,江陵。” 江陵想起网上趁乱而群起攻之的那些话,知道往后的几日几夜里都很难忘了,他有些害怕,“很多人在骂我...” 周吝顿住,手上端着早已冷透的茶,茶水晃着微弱的涟漪,他慢慢放下,冷漠道,“回去等着,听公司安排。” 一时一刻都等不了,江陵忽然就觉得自己的骨头软了,他待在周吝那象牙塔造的笼子里太久了,隔绝世外的炎凉也太久了,恍然间才发现,打开那笼子的门,外面刮风还是下雨他都没有去承担的羽翼了。 他过不了舆论那一关,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你说的...”他语气里有些恳求,江陵觉得身上那点骨气已经全没了,要是叫阿遥看见,或者叫蒋医生看见,大概会惊掉下巴,“公关部是给我设的,是为了护着我的,你不能由着他们说些我没做过的事...” 江陵看着他,祈望从那眼里看出点什么来,感情也好,怜悯也好,但什么也没有,那里风吹不动,万古不化,“你又错了江陵,公关部是给星梦设的。” 这话,给他在星梦这十几年的日日月月判了个死刑。 “你一天是星梦的艺人,一天就要听公司的安排。” 魏承名听了这话扬了扬唇角,似乎对这闹剧挺满意的。 江陵知道,周吝的话不全是对着他说的,那话里有多少是说给魏承名听的,他清楚,他只是不懂,魏承名给的利益再重,重得过他的名誉,重得过他的一生吗... “我要解约。” 周吝挥手,茶杯碎了一地,在座的人还没从惊愕中回神,被这一声猛然吓到,许新梁更像无事发生,没什么情绪地挥手叫人都散了。 门被关上,周吝才起身走到江陵面前,眼里的怒意把良心全吞没了,“你再说一遍。” 江陵对上他的目光中,决绝更多,“我要解约。” 周吝冷笑一声,“江陵,你好好合计合计,把你的身家性命全卖了,你赔得起违约金吗?” “我名下的不动产全给你,投资项目的固定资产也转让给你。”江陵平静地说着,所有的气力都已经用在了方才,这会儿反而没什么情绪了,“卡里没多少钱,你留些给我生活,我就当没来过星梦...” 听着江陵细数名下资产的切割转让,周吝知道他说解约,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早就做足了离开他的打算,心里的怒意更盛,烧得人面目难堪。 “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你的资产我要请人评估,假如不够违约金就要上法庭,你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要全部冻结,等到还完那一刻,债务消失,你人自由。” 江陵拧着眉,淡淡道,“别这样行吗,好歹...” 那个爱字说不出口,“睡过一场...” 周吝也后悔说了方才的话,愣神了很久,长久无言,他转头不再看江陵,“再等等,江陵,舆论说变就变了...” 他在暗示江陵什么,他听得懂,可他想问问周吝,就没想过,有天舆论控制不住吗? 恨他的人太多了,江陵知道随时会有人往那火星里,添把柴,燃把火,到时候周吝浇得灭吗.. 从前,他从不把自己当赌注的,对赌协议里都要把他摘干净。 他就知道,赌徒总有一天会赌红了眼... 江陵走后,周吝对着一地的碎片出神,好像做错了什么,可如今他的身份地位,也不会有人来告诉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许新梁推开门,小心道,“人已经走了,我亲自送上车的。” 周吝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片,这只茶杯是江陵买的,就这一只花了江陵不少钱,那会儿他还是个学生,有时学费都交不齐,他宝贝了十多年,到了今天也能说砸就砸了。 “你让法务部把股权转让的合同发给江陵,让他等我...”周吝顿了顿,“让他放心。” 许新梁先愣了几秒,然后迟迟才应道,“好...” 周吝低头,看着网上的舆论走向,不知道怎么,那些话反灼着自己的心。 “他说卡里没钱了是怎么回事?” 许新梁也不清楚,打电话跟银行查了一下江陵在星梦公户上分账的银行卡流水,才道,“今天的消费记录,在...他老家县城...” 转念想到什么,又道,“我猜应该是把银行卡交给家人保管了。” “嗯。” 许新梁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打了通电话,“江陵已经提解约了。” 对面的人语气有些兴奋,忍不住讥讽道,“气性真大,以前最瞧不上他那清高劲儿,现在反而得感谢了。” “你别得意。”许新梁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周总舍不得,已经叫法务部拟股权转让合同给江陵签了。” 对面的人惊得许久说不上话来,他所知道周吝,绝不会为了留人甘愿分割出一些利益。 “你别唬我。” “已经交代我去办了,我不得不去。”许新梁顿了顿,“江陵得到的股份里有百分二十星梦的股份...” “蓝鲸,你马上就要替人打工了。” “怎么可能?”蓝鲸打死也想不到,周吝会把星梦的股份拱手送人,江陵摇身一变就成了股东,“难不成,他真对江陵动心了...” 许新梁最烦这些人在谈利益时,动不动就先想到感情,他冷斥道,“你有功夫关心周吝爱谁,先想想等江陵成了股东,你在星梦怎么自处吧。” 蓝鲸冷静下来,缓缓道,“你有办法是不是?” 许新梁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江陵的广告屏,冷声道,“要靠你助最后一把力了。” 第84章 我是他,前男友。 那导演怒发几条微博后没了音讯,炒热了这碟子鸡零狗碎隐身而去,星梦闭口不言,等于变相默认网上谣言,然后为江陵辩的不辩的都不作声了,舆论来时如山倒,淹没他时连苟延残喘的机会也不留。 江陵知道,周吝有后手,或是等着舆论降温时再做翻盘的打算,或是风平浪静时再掀起风浪,就像当年对赌,要不是棋行险路,星梦没有重生的日子。 可周吝太自大了,他总以为万事万物,都在他这个幕后操盘手的掌控之内,但他不想想,这圈子里一鲸落万物生,当初阿遥被逼退圈的时候,多少人因此才拨云见日有了出头日。 但凡能受益,又有多少人恨不得他死在这场火里,连人带骨,灰都不剩。 可江陵不知道怎么劝他收手... 怪只能怪周吝这些年逢赌必赢,在赌盘上吃了太多的红利,哪怕人做赌注,哪怕血做代价。 只是江陵以为趁势想让他永远翻不了身的,会是环球,或是哪个对家。 就是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火上浇了盆油的,是江昭。 他发了篇长文,里面字字泣血,句句控诉。 说起他小地方出身怎么求之不易得来的机会,就覆水东流。 说起自己被换角时,怎么跪着求江陵,都换不来一点怜悯。 说起在圈里怎么忍辱几年,被人卖给权贵,遭受虐待。 说正经演戏的无路可去,可卖身的戏子却在京城... 而后就有人放出在片场江陵房车前,江昭哭着下跪的视频。 他们做这行的从不怕假话,假话经不起时间推敲,久了就不攻而破了。 最怕的是这种真假参半的话,一旦坐实一句话,其他假的也成了真的。 一段不过五秒的视频,江陵连脸都没露,但已经成了视人如草芥,冷血没人性的上位者。 江陵看过后什么话也没说,想了想江昭为什么会攀咬上自己,分明换角的不是他,施虐的也不是他... 哦,大概是因为他曾动了一次恻隐之心。 真好笑,又被周吝说中了... 网上怎么臆测,怎么辱骂,江陵已经不去看了,除非他嫌自己活得太久,所以只能装作外面一片太平,等好了日子就能继续,等周吝的时机到了就能为他洗正骂名。 第95章 但身体已经不容许他这么自欺欺人了,一到夜里胃痛得没法躺下,最后只能坐在地上蜷着身体,喝多少热水塞多少颗药都不管用,冷汗沁得衣服都湿一层。 江陵怀疑胃被自己折腾得有了大毛病,否则也不会时常感觉疼得想从楼上跳下去,可背着人去医院检查了一通,只是个慢性胃炎。 他不信这个结果,医生在骗他,报告是假的,只有他的感觉才是真的。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医生安抚着他,“十个人里九个人就有慢性胃炎,不是大病,你不要太焦虑。” “不是...”江陵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可能得癌症了,不然为什么疼得想死?” 医生顿了顿,以为他只是像那些惜命的患者一样,平常的症状说得夸张,“你要实在疼得受不了,那我给你开些止疼片,看看能不能缓解...” 江陵很听话,一日几次,一次几粒,老老实实按着医生说的服用。 他后悔当初没听蒋医生的话,早些治病,早些放下,也不至于到了今天。 阿遥来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人应该算不上有精气神,否则阿遥见了他眼眶也不能红成那样,倒像是那年他自杀,江陵去医院看他,也是一眼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他笑了笑,觉得怎么像又是几年没见一样,“我没事...” “我知道...”阿遥点着头,蹲在他面前,跟着他一起粉饰着太平,“过两天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江陵笑了声,侧过头不再看他了,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在做什么?” 地上摊了许多纸,勾勾画画了许多数字,江陵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看看我有多少钱...” 他又抬头笑了笑,“我得做好跟星梦打官司的准备。” 说完不等谢遥吟从惊愕中回神,他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没别的路时,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周吝说的没错,他全部身家交出去都不够那天价的违约金,除了对薄公堂,江陵想不出还有别条谋生的路。 “你...”阿遥顿了许久,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不做演员了吗...” “嗯。”只要闹到法庭上,甭管官司输还是赢,都是跟星梦站在了对立面,也是跟周吝撕破了脸... 以周吝的性子,他大概跟演员这条路就无缘了。 江陵忽然发现,这决心下起来并不艰难,他总说戏比命重,真到了要死这步,就没什么舍弃不了的了。 阿遥陪着他坐了许久,说了许多话,都是些过去的闲言碎语。 江陵想起什么,笑他当年不识货,勿把潘老板的茶壶当作便宜货,气得潘昱说以后要买个铁壶给阿遥喝茶,反正他也分不清好坏贵贱。 “好久没见潘老板了...” 江陵到了现在才发觉,有些人一时不见,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哪怕都活着,都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北京城... 阿遥笑道,“我们还能再约着喝茶。” 江陵摇了摇头,不说话了,就当作上辈子的事吧... 楼下传来门铃声,江陵好容易有了的困意被打散,阿遥本来蹑手蹑脚的去拿毯子,听见声音皱起了眉头,见江陵醒了不忿道,“真会挑时候。” “你坐着,我去开。” 好久没动弹,江陵身上有些犯软,以为是赵成,又想着会不会是他来了... 他下了楼打开门,没想到,门外的人是蓝鲸。 “能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那不安的感觉更重,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江陵下意识地想关上门,被人拦住,“江陵,我来找你是聊聊我跟周吝的事...” 听见周吝的名字,他放在门上的手握紧了些,而后慢慢松开,“进来吧。” 他站在身后打量着江陵的身影,外面已经沸沸扬扬,舆论恨不得把这人撕成两半吞了,但面前的人仍旧不急不缓,好像天生一段从容。 连争抢都不用,周吝就拱手把大把的金钱和地位送上,显得自己这些年在父权下苟活,在计算中得利,可笑极了。 “违约的是我,周吝却让你替我背锅,实在不好意思。” 江陵看着他,轻笑了一声,笑他这挑拨的把戏太拙劣,却又刺得人心疼。 “蓝鲸,你不害怕吗?”他淡淡道,“外面闹得越厉害,等真相出来,反噬到你身上的时候,就越疼。” 蓝鲸脸色微变了变,转而又浮上笑脸,“你是不是好久没上网看了,你以为现在违约的事还重要吗?” “你多的是比那更重的罪名。” 江陵的手不自觉收紧,手心里沁着汗,“你要真觉得我翻不了身,在家等着看笑话就行,何必跑这一趟呢...” “我没空陪你打哑谜绕弯子,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蓝鲸慢慢凑近他,沉声道,“江陵,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抛去我爸的关系不谈,为什么我一进星梦就能慢慢替代了你,为什么周吝给我取了个蓝鲸的艺名,为什么他把你的经纪人给我用,出了事把你推到最前面?” “魏承名的本事再大,能左右得了周吝的一言一行?能叫他把自己亲手捧出来的视帝放在人前,供人审判?” “你从来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江陵愣住,不是没想过,是没敢想过,哪怕心里质疑了周吝千百次为利益驱使,江陵都不曾往别的上面想过。 可的确是... 为利能捧红一个蓝鲸,但为什么事事特殊优待... 为利能把资源倾斜,但为什么亲自给他取个名字... 为利能包庇蓝鲸,但为什么让自己承受这无妄之灾... 那念头忽起忽灭,江陵摇摇头,不愿意再看蓝鲸一眼,不愿意再听他说一句,眼神慢慢变冷,“为了什么都跟我无关,你回吧...” “看来他没跟你提起过我。”蓝鲸笑着,冷眼看江陵心理防线步步击溃,学着许新梁教他的话,缓缓道,“我是他,前男友。” 江陵看着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变冷,留在哪处就冻结在哪里,最后感官消失,五脏冷封,唯独周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还能听到一点回声。 他说,你是我的贵人... 他低头慢慢重复了一遍,“前男友...”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血液里的冰扎得他浑身疼,然后又重复一遍,“前男友...” 蓝鲸起身,似乎看他这么模样,今天这一趟就不枉此行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他被林阿姨冬天打出门的时候,是我接他回了我家。” “他说,广东的冬天冻不死人,所以我救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心。” 蓝鲸顿了会儿,叹口气接着道,“后来他一成年就离了家,临去北京时,说等哪天功成名就了,就回来找我。” “他找过我,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全家移民,他以为我抛弃了他。” 他抿了抿唇,“你别看我回来他没什么反应,但我一进星梦就什么好的都给了我,我就知道,他没忘了我。” “江陵,这几年,你做我的替代品,做的还开心吗?” 江陵怔怔地看着他,连抬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 “周吝是个商人,吝于财啬于心,他能对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阿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江陵身侧,轻声道,“不管真假你要去和周吝问清楚,他的话不能信。” 蓝鲸见有人过来,不再多言,只是临走又回头轻蔑道,“要不是忘不了我,睡十几年也该睡出个名分了。” 等着人走了,阿遥回身蹲在他面前,“江陵,不能信...” 江陵笑了声,他以为周吝不会爱人的,以为他一个商人总把情放在最后,原来也是会的... 可周吝怎么能拿着他慰籍自己的感情... 怎么能拿着他替代另一个人... 怎么能这么轻贱自己... “我这么多年,到底是在干什么...” 第85章 爱人 周吝见季燕回的最后一面,是在上海的慈云禅寺,住持打来电话说季燕回想见他时,周吝似乎看见上海小院子里的木莲花,结了朵,开了花,院子里种一朵,心头就开一朵。 林宿眠死了以后,他次次去次次都吃闭门羹,他知道活人难免成了死人的罪过,季燕回恨他,要不是去寺庙里清修,大概那家破人亡的恨意早就把活生生的人吞干净了。 他以为,季燕回不会再见他的。 “周先生,尽早动身吧,她等你很久了。” 出门的时候,秋风吹走身上最后的暖意,住持说季燕回肺上得了毛病,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没有好转,昨晚让人把她送回寺庙,说想见见外孙,再辞别菩萨。 她大概觉得自己不好了,没多少日子可耽搁了,从前心里过不去的怨啊恨啊,也该淡去了。 周吝回想着自己那被人怨恨的半生,也想问问季燕回,被林宿眠虐待诅咒,被林苍松扫地出门的自己,到底何错之有。 第96章 难道生即错,死即错... 绕过狭长的小径,监院带着周吝去了季燕回的住处,他来过许多次,夜里风凉他吹了多少回也没能进门。 如今那门敞开着,周吝却觉得执着的那点亲情,似乎也只是一段执念,这门开,那门关,本来就是这人间情缘中的局外人。 “阿吝,进来吧...” 周吝在门外顿了几秒,才走进去,季燕回的精气神全无,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一应的珠宝玉器全都不戴,身口清净,眼见凋零。 人是明显的消瘦,手腕处只能看到皮包着骨头,都说信佛去俗,连珠宝大商的富态都没了。 周吝看着她这副模样,回头看向监院,“我一年也往你们这儿供奉不少香火...” 听出他话里质问的意思,监院不答,季燕回知道周吝不信这个,什么僧啊佛的都不过万丈金身供养出来的,内心里不尊重,“是我自己吃不下饭...” 门被关上,周吝连外衣都没脱坐在椅子上,不是久待的架势。 她面目慈祥,像从前一样看着他笑,“你也瘦了,工作忙也得好好吃饭。” 周吝不言语,原先想问的话看她的模样也张不了口,只是冷淡道,“我送你去医院,菩萨看不了病...” 季燕回也不责怪他言语里轻视佛祖,气一长一短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周吝侧了侧身,不去看她,忍下心底的波澜,缓缓道,“你放心,我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季燕回瞧着他无情的模样,眼圈红了红,“对不起孩子,那晚不该把你关在门外,天那么冷...” 周吝发现,人到膏肓时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轻易解开那多少年心里的执拗,他等这话许多年了,不过不是等季燕回的,而是等林宿眠。 等一个死人,再也不说出口的话。 小时候林宿眠就常把他关在门外,他瘦弱皮包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只能由着她像赶狗一样提起扔在门外。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他,他饿极了就拉着人要吃的,没人给他就抢,那些原先看着他可怜的也被吓得躲在一边。 他们哪知道,人跟犬一般,饿了会扑食,欲望也更原始。 他们哪知道,这逢人乞食的畜生,出生在那高门大户里。 所以他那会儿就想着,等他有了钱,也要把林宿眠关在门外,让她也为了那一块面包,三两口饭,放下做人的尊严。 可他没有... 大概是时间抹平了那些年遭的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那时抢别人吃的,被人骂“有爷生冇乸教”的羞辱感。 所以等她死了,周吝觉得心里的那口恶气还没出完,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没再提往事,平淡道,“我接你回北京...” 季燕回摇了摇头,见他靠近慢慢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恨她吗?” 知道她问的是谁,周吝没有说话。 人常说爱而不得生怨,怨而不释成恨。 周吝不想承认那恨由爱起,更不想承认人死后爱恨此消彼长,他对那没得到的亲情仍旧渴望。 就像深月寒冬林宿眠怕他在外面冻死,给门开了一条缝,他钻进去,感恩戴德,像个贱骨头。 然后在那零星的记忆里,找爱他的蛛丝马迹。 “日子还长呢,恨她就是恨自己,周吝,别叫她的诅咒成了真...” 周吝想起,林宿眠去世时,江陵对他说的话,当时没听进去,如今反而在心里念念不忘。 “不恨了...” 离开寺庙,送季燕回去医院时,周吝看见庙里香火供奉着的沉香观音像,那神态慈悲愍怀,断世间善恶分明,渡人间痴男怨女。 恍然间,像看见了江陵一般。 回医院的第二日,季燕回忽然急性呼吸衰竭,没抢救过来去世了。 插管前她意识已经有点涣散,瞪大眼睛叫着林宿眠的名字,哭声微弱,断续... 周吝把季燕回送回上海,熟稔地处理完丧事,把她与林宿眠的骨灰盒放在了一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做母女的缘分。 他住回了上海的院子,林家人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一个外孙有继承权。 外面一面传言他苛待死亲妈,气死外公,逼死外婆,就为了这偌大的家产,一面又恭恭敬敬,知道他今日已经成了林家实实在在的掌权人。 周吝白天体面地应付这些人,夜里却合不上眼,看着院子里没人打理败落的木莲花,才后觉,他一直不在意林宿眠那封在血里,藏着命的诅咒,如今看似真要应验了... 夜里想起一阵闷雷,不像下雨的天气,一声一声催着命。 许新梁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急切,“周总,出事了。” 命运的弦,好像就断在了此处... 几日没合眼,周吝看着网上疯传的帖子,心惊到手抖,三万多字涉及了星梦的一众高层股东,涉及到了他身后最大的靠山冯部长,更涉及到了,江陵... 里面清清楚楚的描述了江陵这十多年,如何跟星梦的股东常年苟合,如何帮着周吝勾搭上政局上的冯部长,如何成为这大小权贵的入幕之宾。 周吝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跟股东有肉体来往的是严蘅,被送到冯部长床上的是江昭,帖子里狸猫换太子,把这龌龊勾当都嫁接到了江陵头上。 周吝清楚,这是里应外合,有备而来,步步为江陵,为他设的局。 他看着面前焦急的众人,最后目光放在许新梁皱着眉头的脸上,“发帖子的人找到了没有?” 许新梁摇摇头,“第一时间就查到了,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周吝有些失态,这么多年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着许新梁吼道,“没毕业的大学生能知道公司这么多内幕?!” 林研眼见控制不住舆论,心急道,“周总,得尽快想个解决的办法,江陵所有的宣传平台都被攻击了。” “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扛不住...” 周吝深呼吸,不知怎么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冷静下来,他慢慢道,“林研你去联系舆情集中的几个主流平台,花点钱让他们配合停止舆论扩散,要是不配合就让法务部门去联系。” 林研愣住,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想说什么,周吝又开口,“转发加传播范围广的媒体集中取证,让他们立马删帖,晚一分钟就直接发律师函过去。” 林研顿了会儿,想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控制舆论,避免发酵下去扯出更多的事,连忙应道,“好。” 他又看向许新梁,“你去官网发声明...” 周吝停下,侧眼看过去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那雨势缠绵,江陵的眉眼在雨里渐起渐落,滴答一声,心口都跟着湿了一片,“说...江陵是我的...爱人...” 一阵安静,许新梁错愕地愣在原地,片刻后他感觉自己的口舌都是麻木的,话到嘴里没有底气,好似知道周吝说出口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行啊周总...”他脑子一片乱,“那也没法证明江陵跟高层他们没关系...” 周吝冷声打断,眼神坚决地看向他,“谁干的找谁去,什么严衡江昭还是蓝鲸,都给我各顶各的罪,我管你们把谁推出来,反正不能是江陵!” 许新梁没想过事态发展到最后是这个结果,只能低头应道,“好...”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周吝看着“冯部长”三个字,眼皮跳了跳,忍着心里的不安接下了电话,故作轻松,“冯部长,正要约您吃个饭呢。” “网上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在解决了。”周吝起身站在窗边,“您放心...” 对面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解决什么?解决江陵才是最重要的!上面已经给我打电话了,你是等着有人找江陵谈话吗?” 周吝忽然如鲠在喉,“可他没错...” 听见那冷森森的声音传入耳中,“我不想听这些,你赶紧给我把江陵处理了,我再说一遍,别让你们娱乐圈那些脏事影响我的仕途,不然我叫你和星梦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一块儿搭进去。” “周吝,懂事点。”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因果报应,如果当初林家没有把他赶出门,事业上肯帮扶他,他不必靠着别的大山,也不必怕这大山压,这大山倒。 哪怕现在泼天的富贵已然落在头上,可钱买不了权,买不了人心。 周吝颤抖着手握着手机,他做错了,他拿着江陵的路赌一条更宽的路,下赌注的那一刻,江陵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挂掉电话,周吝没有回头,轻声道。 “去...起草解约合同,我去找江陵。” 第86章 笼中雀 “今年也不知道几月份会下雪...” 江陵坐在窗边,十月已经落了满地的枯叶,北京就这点不好,一到了这个季节就一副灰败的迹象,人得跟鸟儿一样南迁,才能保四季如春。 第97章 贼宝在他脚边叫了两声,江陵没听到,一只手托着下巴,阿遥就守在他身边,不知道怕什么,可能是知道自己的演员生涯要断了,知道那安生日子要到头了。 听见他说话,阿遥有些激动,蹲在他跟前接着他的话,絮絮叨叨,“你要喜欢雪,咱们去东北跑一趟,我带你去长白山,没准还能赶上初雪呢,就从十月看到五月,等着雪化了咱们再回来...” 英国的雨也是常年下着,阿遥躲在那儿,等着国内的雨停了。 长白山的雪期那么长,他也要他躲在那儿,等着北京的雪化了... 江陵不喜欢这么没年月地等。 他看着窗外天明天暗,然后又一天没说话,看见阿遥心急得偷偷掉眼泪,可他没有张口的欲望。 路峥给他打了个电话,宽慰了他几句又说起《菩萨劫》被佛教人士联名抵制,现在上面要求下架禁播。 路峥不知道他的状况,只是在那里惋惜江陵那几个月的苦白吃了,剧被禁,百川奖也就有名无实了。 又怕他听了这话心里有负担,劝道,等着事情过去,一有机会他还要让《菩萨劫》重新回来的。 江陵却忽然想起那被虐杀的两条狗,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想起来过,百川奖太重了,落下就砸碎了他的恻隐心,有时荣耀加身让人意乱,哪还记得这里面藏着污纳着垢。 现在想想,为了一部戏杀了两条命,本来就与佛道相悖,出事不过早晚。 江陵特意去网上看了,佛教人士联名请愿下架《菩萨劫》,说江陵心口不净,行为不端,玷污了普悲菩萨。 没冤枉他... 当日他就说过,周吝要他演菩萨,就是存心要折他的寿。 等他看累了,想合上会儿眼的时候,不知道谁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以为你是真菩萨,原来是床上的男菩萨...” 他猛地抬起头,回头时看向阿遥,眼里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嘶哑,“你说什么呢,阿遥...” 低头抱着贼宝的阿遥愣住,见他情绪不知为何被击溃,一双眼里都是痛苦,“我什么也没说,你听见什么了...” 知道自己可能又幻听了,江陵那难以自抑的绝望感回拢,他回身抱住膝盖,“对不起...” 谢遥吟就在他身边,可不敢伸手碰他,只能等着人平静下来,然后抬头时又是一阵无期的沉默。 江陵就这样,白日不清醒,夜里不合眼地过了两日,他自己也不知道日历翻到了哪页,外面天晴还是阴,只是盯着窗户上落下来的水,跟着数。 滴答一声,滴答两声... 等着人的脚步声盖过水滴声,然后落在江陵心里的那汪死水上,泛起不好看的涟漪。 “江陵。” 等到了... 今夜就不必再难眠了... 江陵的目光落到地上的影子,然后顺着那方向抬眼,看见周吝时心内又异常的平静。 反正人有生死,事有始终。 看着他手里拿着的文件袋,江陵没言语,只是想,早知今日,当初何必三请,让他来了这里又让他走。 早知今日... 自己是为他人缝嫁衣裳,何必固执地跟了周吝十几年... 周吝蹲在他跟前,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江陵竟从那眼里看到些道不清的情意,竟跟他照镜子时看到的痛苦如出一辙。 周吝才应该拿百川奖,谁也难跟他一样,把人生做戏台,演到最后,众人都信了,就他一人清醒,笑话他们说,一场戏罢了,还当真。 江陵不想管他眼里的真假,平静地看着他,“放弃我了?” 周吝怔住,握着文件袋的手在发抖,他忽然发现江陵有些奇怪,就像看见一个溺水的人,没有求生本能的挣扎,由着他飘,由着他沉。 这念头,让周吝觉得自己好像也溺在那水里了。 他低头,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纸,掩盖着那莫名而来的悲哀,像跟江陵说,又像跟自己说,“赌桌上有赢有输,这结果得认...” 他抬眸眼神冷静而又疯狂,“可只要赌盘还在转,我就知道早晚有翻盘的时候,我得等,你也得等。” 他没有输红眼,他仍理智又清醒地站在高处,俯身看那那桌打得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烂牌局,不停加注,直到对手输个精光。 “江陵,星梦是我的也是你的,从来没有放弃的道理...” 江陵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周吝啊周吝,除了是这赌盘上被输掉的筹码,蓝鲸的替代,这十几年...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等周吝回神,江陵看着他,一双眼变得猩红,这会儿恨意蒙了心,他真恨不得让周吝也尝尝,这日难安夜难寝的滋味,叫他也试试总有道催死的声音在耳边,是什么感觉。 “就算是笼子里的雀儿,就算是床上的消遣,就算是你们商战的献祭品,可我也是个人啊!” 他抓着周吝的胳膊,死死地瞪着他,恨他,更恨自己... “周吝,你得把我当人看啊...” 十几年... 就算他一开始就走了捷径,可他这十几年在演戏上没有一日不用心,没有一日不刻苦,哪是周吝轻飘飘一句等着翻盘,就能把这段醒来就是一场谩骂的日子揭过去。 这话太重,周吝看着他情绪失控,才发现江陵把头埋在地上痛哭,竟是从来不敢想象的画面。 “不是...” 不是什么,周吝也说不出,不是笼中雀,不是床上消遣,更不是什么献祭品,解约不过权宜之计,错已酿成,除了让江陵暂避风头,等他处理干净再回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与江陵之间那日渐分裂,不动声色形成的鸿沟,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填补得上了。 “江陵,你信我,一定给你讨回这公道,就信我一次好吗?” 哪有公道,哪有人情... 血雨腥风里,连从前爱他的人都倒戈了,他还指望什么重头再来... 江陵伸手拿起那几张纸,分明做足了准备,可真递到他手里时,那疼痛感钻心一般,扯着五情六感,肝脏肺腑都一起痛,就像要生挖去那十几年一样,江陵下不了笔。 “别为我的事忙了...” 他慢慢把名字写了上去,陵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可总得有断笔的时候。 他双手拿起解约合同,递给周吝,“周总,合作愉快,您前程无忧。” 就像当年在咖啡馆里,他独自一人北京求学,义无反顾签下二十年合约时说出的话,别无二致。 可那时江陵眼里的纯澈,全死在了今日。 绕了十几年的回旋镖,忽然正中周吝眉心。 周吝忽然觉得,江陵一走,没准再也不回来了,他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你要和我分手?” 江陵轻笑了一声,眼神撞在一起时,满是戏谑,这会儿轮到他笑话周吝不长眼了。 “分手?”他笑着摇摇头,眼里又一片死寂,“我也配...” 他不再看周吝,侧头看向窗外,“咱们俩,到死都别见了。” 周吝有些害怕,比小时候林宿眠把他关在门外,夜里车来车往,他躲在角落里怕哪儿路过的人贩子抓住他时,还要害怕。 这害怕的感觉得太久违了,他又像小时候一样,一旦害怕,就目露凶光,“你休想,江陵,你死了都是我的。” 江陵的声音很轻,周吝有时候觉得自己身边的人,可能生来就只有一缕魂,他淡淡地说,话里有决绝,有解脱,可无爱,“周吝,是你休想...” 休想再当他是谁的替代。 休想再困着他。 休想再见他... 周吝承认自己离开时心里有些乱,脚步急匆匆反倒像自己逃走一样,谢遥吟就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冷声道,“江陵以后跟星梦就没关系了,你别再来了。” 周吝看着他,外人都说这是朵美人花,可周吝现下只想把他撕碎了,要不是他利用江陵回来,他们两人之间绝不至于是今天的模样,“谢遥吟,借着江陵走又借着江陵回来,这朋友好用吗?” 面前的人蹙着眉头,“什么意思?” 周吝冷笑一声,“看好江陵,他要有个什么长短,咱们的帐还得接着算。” 谢遥吟进去的时候,江陵安静地坐在地上,神情平淡,手里还翻着一本书,仿佛刚刚不过一场闹剧,扰了片刻的清静。 那书上说,“糊墙的书,浑身花骨朵,人不能太清楚。” 那书又说,“空气是一滴水,雨是一片光,人不能太糊涂。” 他把手搭在江陵肩上,“结束了,江陵。” 江陵点点头,想起书里的话,猛然觉得自己好像活得不明白,死了也糊涂... 周吝来,他还有所期盼,有天亮的时候。 外面不知道哪里传来炮声,江陵站起来,婚丧嫁娶,各有各的热闹,各有各的苦难,“阿遥,你说今年我去哪儿好,有好多年没过过团圆年了...” 第98章 第87章 2021年第10月第7日傍晚,北京乌云当空,外面风吹得紧,不像是个好天气。 窗户的缝隙里渗进冷风,谢遥吟打了个寒战,把江陵身上的毯子掖了掖。 屋里一盏灯都没亮,暗沉无光,谢遥吟躺在他身侧,听着江陵并不匀称的呼吸,知道他没睡着。 外面传来风打树枝的声音,谢遥吟翻了个身,陪着熬了几日自己先犯困睡着了,梦见第一次见江陵的模样。 他看见郭俊笑得殷勤,话里嘘寒问暖带着谄媚,就算是人前做戏,也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 但江陵没理会,甚至没给他一个眼神。 谢遥吟想这人骨头是冷的,连他走过时带起的风,看人时散出的光,都是冷的。 郭俊说,这是星梦的摇钱树,台柱子,是跟着周吝实打实从头过来的人,告诉他哪怕得罪周吝,也不能得罪了周吝的这位财神爷。 那会儿他想着,要离这人远些,他一脸生人勿近,又位高权重,得罪了不是小事,不,是得罪了就完了。 可江陵看见他时停下了,郭俊催促着他叫江陵老师的时候,就听见他开口,“叫我江陵。” 还是那么冷... 梦里他都感觉到了一丝冷意,比这窗户里渗进来的风要冷,比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要冷,比谢遥吟见过的,看到的任何人都冷。 江陵不自知,靠近他去爱他,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江陵先给了他一个顺风顺水的开端,这人外面冷成一块冰,心里藏着一把火,靠近他会被冻死,抱紧他才能得到些许温暖。 好像注定,江陵不先爱人,就没法儿让人爱。 所以他大概太需要爱了,只能先使劲给出去善意,让那冰融化成水,让爱的人能够靠近,却没想过,反被人捧着那化掉的水,浇灭了心里的火。 所以他知道,周吝一纸解约书,对江陵而言从不是解脱,而是杀死了他穷极一生追求的理想和爱。 所以到现在,他竟然没法开口劝江陵离开,一个执拗的赌徒,以身做注输光了一切,这会儿叫他快快抽身,好像太晚。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江陵... 如何是好呢... 外面响起一道闷雷,谢遥吟睁眼,手机亮起,震得人心里发麻。 他手疾眼快地拿了起来,想挂掉的时候,看见是孙拂清的电话,犹豫要不要叫醒江陵,床侧的人已经醒来,“谁的电话...” “是阿姨。”他把手机递过去,“接吗?” 床头的灯被打开,江陵伸手接过手机,外面骂了几日,手机也关了几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他一样夜里睡不着觉... 应该早些报个平安... “妈...” 我没事... “江陵!”孙拂清急切地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宁,吞掉了江陵报出的平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陵霎时出了一层冷汗,心脏不规律地跳动着,“你们...别看那些...” “怎么能不看!”孙拂清声音哽咽起来,听上去苍老了许多岁,“你知道这几天我们接了多少电话吗,亲戚们都在问新闻上的是不是真的,你让我怎么说...” 孙拂清的话被哭声盖过,手机被江见奉一把夺过,“我问你江陵,你到底做没做过那些脏事?!” 心脏开始疼痛,江陵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晦暗无光,阿遥看着他摇了摇头,让他别认。 电话那头还在逼问,“说话!江陵!” 江陵慢慢低下头,他做了,没法儿不认,“做过...” 对面的声音停顿了很久,孙拂清的哭声才又传来,“你是不是昏头了江陵!你怎么能做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呢?!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啊,你让我跟你爸以后怎么见人啊,我们当了几十年老师,清清白白了一辈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儿子...” 江见奉不像往常一样只要万事太平,他来回踱步,最后指着孙拂清道,“我就知道他,从小就不爱吭声,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笑脸,你还在外人跟前说他多争气,我早知道他得给我们闯个大祸,现在好了吧,跟一群男的在外面乱搞,家门不幸!” “我说怎么好端端地回来给我们那么多钱...”说着从卧室里取出江陵留给他们的银行卡,他留给他们的晚年,这些年几乎全部的积蓄,被摔在地上。 江见奉说,“把你的钱拿回去,我们不要,我们嫌脏!” 江陵顿时感觉最后一点精神,被这当头砸下的闷雷击散,外人说的话杀伤力不足以让他内核溃决,可他们的话,叫江陵真觉得自己脏。 阿遥拿过电话,说了许多,他一字都未听清,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坐在那里,等着时光过去,让他在这儿腐朽、老化... “何必呢江陵,为什么要认呢...” 江陵看着他笑了一声,在他不解而心急的目光中,轻声开口,“我也想有人能原谅我...” 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错,还能说... 我爱你啊孩子,就算你少言寡语,胆小卑怯,就算你表现出来的爱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就算你犯了旁人无法原谅的错,但我们仍旧因为你的存在而爱你啊... “喝粥吗?” 江陵这些天第一次离开卧室,去厨房做了两碗粥,就像平常的日子一样,念叨他别像自己一样,饮食不规律搞坏了胃。 江陵做了青菜虾仁粥,端到谢遥吟面前,他不常下厨但做活很精细,每一只虾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你尝尝好喝吗?” 阿遥在他殷切的目光里,喝了一口,“好喝。” 江陵笑了笑,用勺子搅动着面前的粥,尝了一口发现米有些夹生,熬得时间太短,他有点可惜道,“没熬到时候,还欠点火候...” 阿遥嘴那么刁,愣是喝了整碗,“没事,等你下回想做的时候,我还喝。” 江陵没说话,手里的动作没听,轻声说道,“我喜欢白色的玫瑰花。” “嗯?”阿遥抬头,听他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也是江陵头一次说他喜欢什么。 江陵笑着淡淡道,“记得送我。” 想起没多久就是江陵的生日了,他应道,“行,到时候我亲手种几朵送你。” 他满足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屋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谢遥吟就那么看着他,又盼着他早些振作,早些放下。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我陪...” 江陵温声打断他,“明天带些厚衣服来,咱们去长白山。” “真的啊?”阿遥的眼睛亮了起来,提了许久的心放下来,笑道,“那我带你去滑雪,带你尝尝东北菜,咱们还能去漠河看看,住上三五个月都行...” 他有些语无伦次,江陵就笑着,耐心听他说完,“好。” 他着急回去收拾出门的衣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江陵,江陵也看着他,外面的雨就下了起来。 潮湿的气息透过门缝挤进来,这一幕的江陵,他记了很久。 江陵说,“明天见。” 他找了张干净的纸,许久不写字,第一笔就晕了墨。 致友阿遥... 没办法,喝了他的粥,就只能替他出点力,为他料理料理后事了。 江陵坐在那儿,淡然地细数着自己一笔一笔的财产,那是人死后最无用的东西,却是生前最执拗得到的东西,他得庆幸周吝没有把他耗死在星梦,否则人死债消,什么也留不下。 他把父母和贼宝都托付给了阿遥,写到这里时,江陵才红了眼眶,他不忍心,不知道走后阿遥得哭多久,哭完还要替他扛起来这许多责任。 可他没办法,除了阿遥,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值得托付。 絮絮叨叨写了一页,放下笔时,江陵才发现,竟然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人的欲望啊到死都没止境。 他安静地坐在窗前,走马观花似的看见了很多人,跟那次梦里的一样,人人都来吊唁... 孙拂清的头发白了,抱着他的照片哭个没完,江见奉一直在喊他,说,江陵,记得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阿遥手里拿着一支白色的玫瑰花,放在他的面前,他说,以后再也不喝虾仁青菜粥,再也不信他的话了... 赵成哭得眼都肿了,小杨站那儿一句话也不说,蒋医生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天雾朦朦的,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知道痛苦的滋味。 他还看见,很多粉丝聚在外面,哭声盖过雨声,闻者都跟着伤心。 真好,该见的人,都见完了... 江陵躺在地上,心口像有一把重锤落下,眼前模糊,似热浪袭来被倾吞,被持续的钝痛笼罩。 合眼前,那人终于来了,他伸手抓住那道虚影,“哥哥...” 然后他的声音,在生死轮回的尽头传来。 “你知道为什么叫星梦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上星,你是人间梦。” 第99章 夜里,雨下得太大,周吝在梦里看见了江陵,他满脸潮红,面色因痛苦狰狞,蜷缩着身体看着他,凄声说着,“哥哥,救我...” 从梦里惊醒,周吝感觉胸口像被重物压迫,竟有一种天不灵地不应的绝望感,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脸上已经潮湿了一片。 第88章 平生所钟 从噩梦中未回过神来,周吝看见了林宿眠,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了,枯木朽株之际,才能见了生前见不着的人。 她坐在窗沿边上,还是年轻的样子,瞥人的时候就勾起那弯吊梢眉,然后迎上周吝的目光,笑盈盈道,“诅咒可算是应验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人一时抽不回神来,只是有一层冷意盖过了眉眼,想起那随手烧掉的黑色锦囊,他冷笑一声丝毫不畏惧,“在哪儿找的那野路子半仙,托他的福,我现在富贵至极,活得好好的。” 林宿眠身上透着光,冷风吹得头发飘起,看着周吝不说话,既没有阴狠地咒骂,也没有不得偿所愿的愠怒,只是可怜地瞧着他... 那烧掉的黑色锦囊忽然到了手里,湿哒哒的沾着血,他其实从来没看过那里面写着什么诅咒,无非让他去死没什么稀奇,可他又不怕死... 可心里有个念头,叫他打开看看,周吝从锦囊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扭曲,用劲狠戾,连纸都穿透了。 “周吝(丁卯 壬寅 丁亥 癸卯),命局水木泛滥,火弱无根。今祈天地煞神,令其平生所钟,旦夕横灾,肺腑所念,不测之祸;所冀皆舛,所遇皆戾,福泽尽散,祸祟缠身。” 看完后,那些字在手里燃尽,灼烧感蔓延到了心里,周吝脸色泛白,双手发抖。 他没顾什么福呀祸的,只是想起了林苍松,想起季燕回,想起梦里的江陵... 想着字字句句的咒恨,抬头茫然地看着林宿眠,她似乎很满意周吝如今害怕的模样,笑得身影渐隐渐弱。 周吝发了许久的愣,他以为这世上最恶的诅咒也不过一个死字。 林宿眠咒他,又不求他死,她要他活着,却有熬不完的罪,断不了的苦... 他笑了一声,清透的声音撞得满屋子都是回音,再听时满是苦味,“你是不是没想过,外公和外婆也是我的肺腑所念,你也是...” 林宿眠怔住,怨气像烟一样散开,外面的雨声的越来越大,周吝感觉自己真的要醒了,看着那张近乎扭曲的面孔,问道,“你就那么恨我吗,妈...” 天渐渐亮起,屋外的雨还没停,周吝做了噩梦出了一身的冷汗,打开门发现昨夜的雨太大,把江陵挂在门檐下的红灯笼吹掉,雨水浇了一夜。 西山的院子许久没人来过了,也无人打理,可能屋子空了太久有些不干净,所以住在这里才会做起噩梦。 他冒着细雨捡起那红灯笼,放在避雨的地方,手机铃声响起时,像报丧的钟敲起来一样,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心脏疼得发麻。 他就站在那红灯笼旁,接起了赵成的电话。 “怎么了...” 电话里杂乱的人声来来往往,天刚亮的时刻,这样的动静是有大事发生,周吝屏着呼吸不敢再问,只是静静地等着赵成开口。 “你来...见见江陵吧...”他从凌晨就没间断地打电话,麻木又呆滞,语调平平,没有抑扬顿挫。 “他...怎么了...” 赵成感觉冷气灌了进来,本来麻木的心因为周吝又感觉那悲伤扑面而来,带着哭腔道,“没了...” 他是唯一一个,没问赵成,没了是什么意思的人...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报丧的消息听得他心都麻木了,他站在台阶上,仍旧是那冷淡的语气,“怎么没的...” 赵成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哭得雨声更急,哭得风声更紧,等他情绪稍缓些的时候,才木讷地应道,“我到的时候已经没了,来得太晚了...” 周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 赵成听他语气这样淡定,好像死的不过无关紧要的人,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你是人吗周吝,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呢?!” “你知不知道我抱着他的时候他身子都凉了...” 赵成喊一阵哭一阵,强撑的情绪已然溃不成军,跟电话那头的周吝全然不同,“人是真的没了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我们再也见不到江陵了...” “你不难过吗,周吝?” 周吝才惊觉自己并不难过,至少也该觉得不好受,连林宿眠死的时候他都恍惚了好一阵,可这会儿竟无比清醒,甚至比旁人更快地接受了江陵死了的事。 他只是站得太久腿有些软,轻声道,“葬礼好好办,我出钱...” 赵成又骂了什么,周吝没听清,别说他的声音了,就连院子里的雨声,吹得另一只灯笼摇晃的风声他都听不太清了,一夜没睡好,这会儿只觉得心脏更疼些。 他扶着墙坐在台阶上。 听着雨点敲在竹叶上的窸窣声,好像有人坐在了他身边,他看不见... 周吝问道,“好听吗?” 没人应。 平白无故地又想起那句,平生所钟,旦夕横灾... 一口气忽然堵在心口,周吝怔怔地看着前面,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才有声音传来,“好听。” 雨连着下了一周,这不是多雨的季节,北京也从没下过这样长时间的雨,人都抱怨,真是季节混乱,南北颠倒。 赵成听见电话里没声了,放心不下跑了几处地方,才在西山的院子里找见他。 赵成不想管周吝的,可他总想着从前念书的时候,自己家穷,周吝更拮据,他赚来的钱就掰成两份,供着自己勉强念完了大学。 那会儿无利可图,周吝是真心帮他... 人开始高烧不退,灌了退烧药,贴了退烧贴都不管用,体温一点没降,赵成觉得不对劲连忙叫了救护车。 可又听说那边孙拂清见了江陵的遗体,哭晕过去了,两边都乱成了一锅粥。 赵成翻着手机想把周吝托付给别人的时候,想了想他竟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骂了句活该,把电话打给了许新梁。 刚巧许新梁和林研也在来西山的路上,没二十分钟两个人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星梦那里也乱作一团,他们脸上有明显的疲态,“这是怎么了?” 赵成站起身穿上衣服,急着往外走,“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人交给你们了,死了跟我没关系。” 许新梁和林研愣在原地,他们两个来原本是叫周吝回星梦主持大局的,江陵死了,舆论反弹,股价大跌,媒体和股东快要把星梦吞了,想过周吝可能情绪会受影响,没想过会突然病成这个样子。 林研在许新梁之前,先做了决定,“你回公司先稳住股东,我陪着周吝。” 许新梁蹙紧了眉头,这节骨眼上,要想控制舆论,稳住股盘,公关部缺不了林研,“可媒体那边怎么办,不赶紧稳住舆情,你不怕粉丝吃了我们?万一再造成市场恐慌,就出大事了...” “什么重要!”林研回头喝道,“人命跟前,舆情反噬重要吗?市场恐慌重要吗?!” 许新梁愣了几秒,看了眼床上没有意识的人,转头走了。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周吝是应激引起的脑出血,超过六个小时人可能也就没了。 赵成要没察觉,星梦一天就要出两条人命了。 林研陪在医院四五天,周吝才醒来,他看了许久,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也该轮到我了...” 也许是大病了一场,周吝没有精神头管公司的事,他也不过问江陵的后事,不听外面的消息。 “今天是江陵的葬礼,要不要去看看?” 林研想让周吝去参加葬礼,一面是为了过世人的情意,一面是为了公司生死危机的公关,周吝出面比不出面的要好。 但他摇了摇头,神情漠然,显得林研小心翼翼的语气都刻意得可笑。 “股价波动得厉害,得赶紧出面稳住,不然...” 想着从利益得失上劝劝周吝,没成想他忽然问道,“江陵留了遗书是吗?” “嗯...”他顿了顿,“听说是留给谢遥吟的...” 周吝不关心是留给谁的,只是慢慢坐起来,“我去要回来...” 出门的时候下着下雨,坐在车上,周吝才想起了许多与江陵的点滴,后知后觉心里有了痛感,但不明显,就像蚂蚁爬过似的,连疼都算不上。 甚至还想笑,笑江陵这一生匆匆而来,忙忙而去,什么也没得到。 周吝想,江陵真蠢,要感情要清白要公道,还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送了性命。 早知道他蠢成这样,当年真不该把他签进来... 笑完以后,那痛感稍明显了些,就像被爬过的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第100章 等了半日,才等到了谢遥吟的车,周吝不能淋雨,林研见他下车就急急地跟过去打伞,生怕他身体再出什么状况。 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吝已经挨了一拳,谢遥吟被人拦下来,指着周吝的脸骂道,“你怎么不去死呢,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林研想说这也是刚从鬼门关里过来的人,但什么也没说,周吝没还手就已经默许了这份怒火烧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很执拗地想着来这里的初衷,“江陵的遗书呢?” “你也配要江陵的遗书?”谢遥吟冷眼看着周吝对这遗书的执拗,反而心里生出一点快感,“周吝,你别想了,他没给你留下一个字。” 周吝不信,那天他们坐在台阶上,他分明感觉到江陵有很多话要说的,怎么会没给他留下一个字... “不可能。”他笃定地摇头,声音比这雨打在身上还要凉,“他...放不下我...” 谢遥吟笑了一声,那难以压制的悲伤又涌来,他也不知道江陵放没放下,要是到死都没放下那也太可悲了... “他走前已经把财产分配好了,一部分留给了父母养老,一部分留给了我,他的车,他的房子,他的猫...就连成哥和小杨他都放不下...” “就是放下了你...” 周吝知道,他的话要是真的,遗书生效,江陵生前的东西一件也落不到自己手里,就像在一起十几年,那遗书里没提到自己,到头来就不过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周吝想,江陵可能根本就没爱过自己... 第89章 完结 江陵那边老家的规矩,先办葬礼然后火化,遗体放太久不合北京这边的殡葬规定,但没人肯开口。 后来是孙拂清吵着闹着要把江陵拉回老家土葬,谢遥吟不忍心江陵死后埋在土里,被蛆虫啃食,不忍心他被埋在老家的荒山上,到了季节叶子落在坟头也无人打理。 他撒谎,说江陵生前说过,死后要留在北京,要干净,要墓前常有新鲜的白玫瑰花。 孙拂清没法儿不顾江陵生前的遗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慢慢道,“火葬了吧...” 从江陵去世至今,这些人都哭得麻木了,江陵死讯传来时那悲痛的感觉已经渐消渐失,于谁而言,都不过一场暴雨,等雨停了,日子是留给活人过的。 但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中时,操作人员关闭炉门,站在一旁,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走好啊,下辈子再回来啊。” 顿时期期艾艾一片哭声。 孙拂清怔怔地看着那死亡具象化的一幕,哀嚎着,“江陵啊!...” 再出来时,只剩一捧残存的遗骸和骨片,装捡入袋,封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生前种种,全都不值... 周吝从梦里醒来,他梦见林宿眠来索自己的命,闭着眼等死,睁眼却又是一场梦。 林研劝他找个先生再来看看,说有些东西信其有不信其无。 说有钱的各个儿怕死,不是求神就是拜佛,带个什么串子,真金白银地花点,就能消了业障。 周吝没听他的,说林宿眠要是弄死他,就没人给她烧纸了。 林研叹了口气没说话,总觉得周吝如今状态不对,否则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又看到活人味,又看到死人气... 到了夜深,周吝还没睡,林研陪床了好几天,熬得这个点也睡不着,开口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吝慢慢坐起,夜色里停顿了好几秒,似有后觉缓缓道,“明年要烧四份纸钱了...” 北京城开始下雪,满京白茫茫一片,遮着底下的苟且与污秽。 周吝病愈时,星梦已经命悬一线,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投资方大量撤资,环球借机抢占了市场份额,股东退股,高层离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林研想周吝应当要为江陵去世的事伤神一段时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他几日几夜睡不着。 他跟周吝念书的时候就在一起创业搞投资,从会挣钱起就在星梦,不夸张地说,这儿的一砖一瓦怎么建起来的自己都亲眼看着,实在不愿意它墙倒众人推。 许新梁给林研递了根烟,替他点燃,前几天他去看过周吝,别人看不出,但许新梁知道这人已经神在魂不在了,“老林,星梦得亏有你撑着,咱们周总眼见这儿不行了,做起甩手掌柜了。” “他也难。”林研叹了口气,反思道,“怪我慢了一步,害了江陵。” 许新梁早看出来,江陵生前,周吝和林研就在谋划着让舆论反转,但凡那帖子慢一步,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只是他没想到,江陵会死。 人一死,舆论反噬,把星梦都快啃得骨头不剩了,这些年的谋算也成了一场空。 许新梁捻灭烟头,心有不甘,谁不是就差一步。 “那帮老家伙们都要走,你没想着走吗?” 林研顿住,看着短短几年一路飞升星梦二把手的人,当初周吝说最看重的就是许新梁心野但手稳,说好利者必被利困,给足了比卖命的还要死心塌地。 “你要走?”林研弹落烟灰,意味不明地看着许新梁,提醒道,“别人就算了,你不行,小心被周总扒层皮...” 做了核心高层就注定要跟星梦皮连着肉,肉下露骨,根源血脉扎在这里,扯一发动全身。 许新梁不作声了许久,过了片刻也不避讳,直言道,“你觉得周吝还翻得了身吗?” 林研不语,商场最忌讳讲人情,何况许新梁的双眼被利益吞噬得不见光。 许新梁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我是走不了了,只是提醒你尽早给自己找条后路。” “你有儿有女,要养家糊口,陪着星梦可耗不起...” 夜色里,欲望翻滚,许新梁不怕林研跟周吝说些什么,他笃定星梦最大的投资商撤资,资金链断裂,最要紧的是他赌周吝已经没了重头再来的心气,也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灯忽然亮起,周吝就站在门外。 他是从小苦难窝里长大的人,眉宇间永远没有大喜大悲,眸光时常平和,行动总是慢而稳。 这是许新梁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眼见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也未变脸色,笑道,“什么时候出院的?我还说去接你呢...” 周吝没应声,只是径直走了进去,路过许新梁时脚步也没停,只是淡淡开口,“陪我下盘棋吧,许副总。” 临窗的位置,檀木棋枰静铺,周吝指尖捏起一枚黑子,就像这些年两人总坐在这儿下棋时别无二致。 可两人对坐,中间隔的已经不只是一方棋枰,还有数载交情,一场信任,以及星梦从无到有的风雨路。 许新梁先开了口,声音淡得像茶烟,“身体好些了吗?” 周吝抬手将黑子落在星位,落子声轻脆,敲碎了茶室的静谧,他冷冷开口,“商业间谍好做吗?” 许新梁捏起一枚白子,应声落在黑子斜侧,守中带攻,“忘了你说的话了吗,要用人不疑...” 周吝不语,指尖再落黑子,稳稳占住天元,就像星梦在他手里一定会守得滴水不漏,“不然你以为你怎么到这个位置的...” 许新梁执棋的手顿住,回想多年他对星梦也算殚心竭虑,周吝也还他步步高升了,说到底,不欠什么... 眼见黑棋身陷囹圄,许新梁笑道,“周总,你要怎么翻身啊?” 棋盘上短兵相接,周吝抬手添茶,捏起黑子,走出了条破釜沉舟的路,淡淡道,“白跟我这么多年了,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吗?” “赌。”周吝放下茶杯,“我跟投资商签了对赌协议,一年时间,赌注是星梦。” “你疯了?” 出了最后一步杀招,周吝抬头冷眼看着对面的人,“还有,你是不是以为只有环球有商业间谍?” 许新梁的指尖顿在半空,听了这话他彻底怔愣住,他知道周吝这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环球核心高层里有周吝的人,那就意味着他跟环球所有往来的加密邮件,视频照片,所有商业机密泄露的证据,周吝都有。 但他不信周吝敢把事做绝了,他最喜欢万事留一线,所以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行业封杀,“周吝,你别忘了,我过手星梦的脏事可不少...” 他望着棋枰上的黑白之势,黑子已经赶尽杀绝,没留给白子一丝余地,周吝声音平和,“人都说‘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我也想留点余地,但不行...” “有条人命都搭进去了...” 许新梁抬起头,脸色泛白,手下一慌棋子落了满地,“别做得太绝,不然咱们同归于尽...” 周吝未接话,只是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枰中央,在素白的枰上格外醒目。 大大小小的投资商跑的跑,躲的躲,唯有魏承名这老狐狸反追加投资,助周吝在危机里起死回生。 见许新梁以商业间谍罪被逮捕,星梦大势已定,魏承名又在这场“清君侧”中立了大功,他壮着胆子领了蓝鲸来见周吝,“周总,这小子是被许新梁蒙骗了,他绝对没有要害江陵的意思。” 第101章 周吝抬头瞥了眼从进来就不敢抬头的人,两指夹着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磕着烟灰,对上目光时蓝鲸脸一瞬间白了,周吝低笑,笑意未达心底,“不就是死了个人,瞧你吓得。” 魏承名没有说话,蓝鲸更不敢,他不知道周吝话里轻视的意味是真是假,等着指尖的烟灰落尽,周吝才慢慢开口,“以后你替他挣钱,我既往不咎。” 听了这话蓝鲸才如释重负,赶紧点头,“好。” 周吝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算得上温和,却叫蓝鲸浑身泛着冷意,“你不会也转头投靠什么人去吧...” “那我会很伤心的。” “不会。”蓝鲸没做思索,他不知道许新梁跟环球里应外合,否则打死也不会跟他有什么牵扯,“我绝对不会背叛你。” 周吝看着他,不轻不重地扔在他面前一份合约,“签了它。”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说完周吝合上眼,声音毫无温度,蓝鲸知道手里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打开以后他看见是一份二十年的续约合同。 他回身看了眼魏承名,魏承名瞟了一眼,皱眉道,“二十年太久了吧...” 周吝睁眼笑了笑,他一手扶着太阳穴,稳坐钓鱼台,“魏总,这才是咱们久处之道。” 魏承名听出周吝话里意思,商业上的维系有时只靠利益不能长久,还要互拿长短,要有所牺牲。 他转头看了眼蓝鲸,知道这一签可能搭进去的是蓝鲸后半生的职业生涯,但未思索多久,就笑道,“签。” 等着人走了,林研不知其中深意,可惜道,“蓝鲸是不能动了...” 周吝一手轻轻挑起蓝鲸那被牺牲掉的以后,看似千斤重,其实比纸薄,魏承名在外有私生子,随手舍掉一个儿子,再容易不过了。 周吝没说明,只是笑道,“蓝鲸不能在我手上出事...” “但他可以。” “谁?” “谢遥吟。”周吝已经听说他最近闹出来的动静,合他心意,“他来了有什么需要你帮帮他。” 蓝鲸要是他手里出事,就算魏承名已经当他做牺牲品,但两人合作最怕隔阂。 可要是在谢遥吟手里出事,魏承名可不是手软的人,正好一举两得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雪下了薄薄的一层,周吝忽然卸了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研想起什么,说道,“昨天《一路前行》的导演把母带发给了我,里面都是江陵...” “别提他...” 周吝出声打断,声音听上去没了冷意。 林研顿了顿,“我传给你,实在睡不着,就看一看...” 自从林研传给他,周吝没打开过,宁肯一夜一夜的坐着,也不想看江陵一眼... 可今夜竟然梦到江陵了,他从不来自己梦中,就这一次,也只是须臾一瞬。 醒来时,周吝觉得这房子住着格外的大,活着的时间又格外的长,人生漫漫,孤寂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他坐起来,打开了尘封角落的文件,似乎上面真落了灰,看着没有颜色。 他顿了许久,才慢慢点开。 江陵的脸出现的一瞬间,思念就这样化成水,积少成多,从头落下透心的凉。 周吝猛地合上电脑,说不清什么滋味儿,像是洪水猛兽,像是日思夜想... 他真有些恨江陵... 死都死了,为什么来他梦里... 可隔靴搔痒太久,那一眼反叫人不知餍足,周吝过了许久又打开文件,没再合上,自虐般地看着江陵。 从夜里到天亮,不眠不休... 最后一个视频源件点开时,周吝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他恍然发现,林宿眠也送了他一柄风月宝鉴,反面厉鬼索命,正面恨海情天... 他想,是该忘了江陵了。 江陵最后去的地方是佛罗伦萨的圣玛格丽塔教堂,据说但丁的爱人就葬在这里,墓石边就常放着玫瑰花,江陵在那里逗留了很久。 节目组说贝阿特丽切墓旁的篮子里可以放下心愿祈福,问他们要不要写,同行的艺人不信这个都回绝了,镜头下悄声说,都是噱头罢了... 只有江陵要了纸,写了什么放进去。 见他郑重其事,节目组大概想从那心愿里知道什么了不得的新闻,等江陵走了偷偷拍下纸里的字。 上面写着... “颐安,逢凶化吉。” 周吝怔愣住,包裹起来的心被什么猛地击碎,碎片划得心里血肉模糊,他反反复复看着那六个字... 亲生的母亲,要他后半生凶恶缠身。 江陵却要他逢凶化吉... 周吝看着那几个字,神情似笑非笑,音容似人似鬼,江陵的脸定格在电脑上,周吝伸出手碰上去时,心脏忽地一阵钝痛。 他恍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到了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到头了... 江陵原来爱他吗... 周吝觉得心脏太疼,慢慢俯下身浑身颤抖,为渴望太久的东西得到而兴奋,又为他永久失去而悔恨。 他想,往后这后半生都要在这得失之间游离痛苦。 周吝没忍住,哭出了声音。 江陵,你不是普悲菩萨吗,你还没救我脱离苦海呢... -------------------- 周吝在离五里原本是个功能性的角色,但孤光里写着写着就有血有肉了,不太爱写这种坏人有了应得报应的结局,但好像每个人到最后自然而然有了自己的报应,那就各吃各的苦,各走各的路吧。 写到现在就一个感觉,终于结束了,我也好痛苦...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