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白鼬向导叼走了[星际]》 第1章 《被偏执白鼬向导叼走了[星际]》作者:木禾易【完结】 本书简介: s+首席哨兵程枥阳,活到108岁还没有结合向导,靠人造向导信息素和机械疏导为生,全年少休,buff叠满,沦为珈蓝帝国最担心的定时炸弹。 好巧不巧,这颗定时炸弹在某次难得的休假期,被迫加班中炸了。 怀抱着不如毁灭星球的伟大愿望,程枥阳一手帅气的精神自爆——可惜没炸成功,被突然出现的某个向导当场制止。 公主抱强行掀精神图景的那种。 恐向导的首席哨兵被气得当场晕厥:这煞笔,谁教他随便进陌生哨兵的精神图景的! 怀揣着暗杀这个煞笔向导的心思,从帝国医疗机构醒来的程枥阳还没能付诸行动,就因精神暴动被押送上审判庭。 几番讨论后,审判庭给出的最终结论是: 对程枥阳进行向导匹配——强制执行的那种。 程枥阳:还不如杀了我。 被强行分配的向导比程枥阳还高了一头,虽然长得很和胃口,精神体还是只可爱的白鼬毛茸茸,但碍于对方最高审判长的身份,程枥阳敬谢不敏。 打定主意分房远离,谁知道审判长不知抽了哪门子邪风,无事献殷勤,做饭、送饭、送花、看极光、礼貌克制有分寸地为程枥阳进行精神疏导,结束后甚至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勾引重度毛茸茸控的程枥阳动心。 程枥阳:我是不会屈服的。 (好可爱,毛毛好软,好好rua) 都说爱上一个人要先爱上对方的精神体,程枥阳在对方的柔情蜜意中逐步动心,准备和自家向导完成结合。 床上,一贯绅士有礼的向导凭空变了一副德行,毛茸茸的精神体白鼬变成神兽白泽,将人和他可怜的北极狼精神体一起吃干抹净。 程枥阳猝不及防,万分惊恐。 不仅如此,程枥阳在结合过程中还意外发现,自家这位向导就是自己暗杀计划里那个煞笔! 程枥阳:c,退货! 封莳泽:老婆,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 封莳泽有一个秘密,程枥阳是他年少求不得的白月光。 他一步步成为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只是为了能触碰到他的月亮。 他未曾妄想过月亮会奔他而来,只是悄悄为月亮护航。 但到底欲壑难平,他第一次徇私枉法,将自己和月亮强行绑定——他求一个机会。 所幸,月亮真的为他倾身。 小剧场: 封莳泽:吾日三省吾身——今天对老婆好了吗?今天哄老婆了吗?今天老婆有多喜欢我一点吗? 程枥阳: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 封莳泽肉眼可见地悲伤起来,眼看着因为白泽的情绪原因,窗外下起鹅毛大雪,程枥阳:等等,我爱你!我等会儿还要出门,你别下了! 封莳泽瞳孔发亮,猛地扑倒程枥阳:我也最喜欢老婆了,我想要老婆! (拉灯——) 阅读预警: 程枥阳(哨兵):精神体北极狼 封莳泽(向导):白泽(装白鼬) 1.1v1,小封前期对小阳单箭头巨粗,他很爱小阳,攻追受,不拆不逆 2.强强,受宝痞帅坏,真的深恐向导,攻表面正人君子,实际偏执占有欲强 3.向哨,私设居多,向导攻!!!x哨兵受(很喜欢看狂拽酷帅哥被压) 4.xp写文,受宝视角,作者是cp党,喜欢在故事剧情磕cp哇(是为cp服务的) 5.故事背景架空,政治情况参考三权分立加君主制,和现实有很大出入,不要带入呀 6.我尊重每一个读者宝贝的想法和阅读体验,也希望大家不要为此争吵(负能量退散——),写故事的初衷是想要大家看得开心,分享我可爱的小情侣cp,我希望我能做到这一点(笔芯) 内容标签:星际钓系 白月光 群像 哨向 主角视角程枥阳互动封莳泽配角许锘薛白 一句话简介:被毛茸茸向导反压了 立意:我不要月亮奔我而来 第1章 精神暴动 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一颗被冰雪封藏的星球,其上,风暴肆虐。 席卷的风暴正中心,一道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身影低垂着头,半跪于地。 他浑身肌肉紧绷,充满力量的手臂上紧紧攥着一柄军用匕首。狂风如刀,划透男人紧身的作战服,于四肢上留下一道比纸张更细的血痕。 男人露出的脖颈间随意缠绕着几条黑色绷带,绷带最上方,是一条细细的银制项链。 此时此刻,他腕间的手环不断闪烁着红光,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提示着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力波动值。 327,超出正常足足三倍。 依照星际对于哨兵精神健康值的检测评估,男人已经处在将要精神暴动的边缘。 然而,除却监测外,它别无用处。 “所以说,这东西,除了吵还有什么用。” 随着不远处一声狼嚎,白障的天地间,星星点点的深蓝色在风暴起伏间靠近。 色彩随着高速移动逐渐被人看清,才发现,那是一头足有十数米长的白色北极狼。 北极狼狼身修长,通体雪白,颈项向后的背部半身直至狼尾之上,一层深蓝色的毛发隐藏其间。 它肌肉虬结,在高速奔跑中迸发出强劲的力量。 北极狼的目标是视野正中心的男人。 白雪的天地之中,这样的庞然大物于男人而言,几乎避无可避。 随着危险至极的北极狼逐渐靠近,男人微微喘了口气,随即撑着身体从地面站起来。 他捂着腹部,脚下微微踉跄,细看去,才发现男人身前的作战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男人腰部有一道三角锯齿状的贯穿伤。 这样环境里,他的伤口外侧凝上一层薄冰。 北极狼在男人站起的同时上前一步,主动趴下,使得男人能够借力倚靠上去。 他喘气几乎有些粗重了,每一口都较正常延长许多。 北极狼低头蹭了蹭男人的脊背,发出迫切的短铭。 男人顺手揉了揉它的头颅,琥珀色的眼眸沉得看不出情绪:“宝贝儿,不是我不带着你战斗,而是现在,我有心无力。” “以我现在的精神状况,你驼着我走不过半刻,我就会晕厥。” “随后陷入精神暴动,我俩都得憋屈得玩儿完,还在这群畜生面前丢脸。”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投向北极狼奔跑而来的方向,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那一片黑白交接的天际线边,密密麻麻起伏的影子格外惹人注目。 “这些该死的虫子——亲爱的,如果真要精神暴动,我希望是和它们同归于尽。” 北极狼极通人性地发出一声长嗥。 男人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在精神剧痛与肢体麻木中,翻身跃上狼背。 俊美的狼在刹那间如光影射出,直直刺向那一片不断起伏的黑影。 风雪忽明,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还未被纷飞大雪完全掩盖之处,是一片黑色硬甲与爬虫残肢的尸体。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已超出阈值,即将陷入精神暴动,请尽快拨打医疗机构,寻找匹配向导或使用向导信息素进行精神压制。” “再次重复,请宿主尽快停止一切活动!若发生精神暴动,帝国有权押送宿主至审判庭进行审判!” 随着白狼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男人腕间手环上,标识着精神力的那一条数值线增长迅速。 500,600,800…… 瞬息之间,数值便突破1000关卡。 手腕上的机械紧急播报声变得愈发急促,持续不断的“滴滴”声响里,男人扯断手腕上的检测手环,向冰雪之间随手一抛。 狂风刮过,那只精巧的手环再也没了踪迹。 “警告,宿主精神突破阈值,已到达精神暴动范围,现向上级提交信息:” “哨兵程枥阳,编号s001,精神体:北极狼王,现在发生精神暴动,坐标星际50072,60004,请求支援。” …… 程枥阳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作为珈蓝帝国精神力s级首席哨兵,原本应当处于正常休假,却被帝国最高层一袭最高保密调令强行召到这被开发过度,被遗弃的“垃圾星”上执行任务。 任务的内容也是奇葩至极:寻找定位消失在芒星之上的人。 身份未知,向哨性别未知。 唯一得知的是,帝国高层给了一颗所谓的“能源石”,据说靠近任务目标半径百米后就会发热,越近越热。 但从他动身,到这颗芒星的一周里,程枥阳快把这颗芒星翻了个遍,也没见“能源石”发热。 人没找到就算了,程枥阳发现了许久未见的“虫族”生活痕迹,更荒唐的是,三天前,这颗满目疮痍,了无人迹的星球上时,突发下起暴风雪。 第2章 一切都显得离谱至极。 但介于发现了星际最危险敌人——虫族的生活痕迹,程枥阳不得不履行首席哨兵的职责,将虫族的行动轨迹、虫穴位置进行探测。 后续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行踪暴露。 最糟糕的是,这颗芒星之上的虫族似乎有不畏风雪的特殊能力。 它们当中,还有一支能通过“尸液”影响哨兵精神能力的特殊族群。 恶战之中,程枥阳因长时间的行动集中度下降,不幸中招。 放在别的哨兵身上,这种精神能力影响的液体不会有太大作用。 但对于母胎单身108年,全靠人造向导素进行精神疏导的程枥阳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 因为没有固定向导疏导,加之休假期注射向导素计划被打乱搁置,程枥阳近期正正处在精神波动的时候。 探测里,程枥阳被一直藏在雪地之中的鳌虫阴了一手,腹部被刺穿,随后被特殊虫族尸液侵染伤口。 他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控制。 这样完美的配合让程枥阳恍然惊觉,这颗星球上的虫子似乎有了一点特别的“进化”。 这绝非是正常的虫族,它们的作战方式中有着人类的身影。 那种有影响哨兵精神力的特别液体,程枥阳的模糊印象中,曾经见过。 但这一切,于此刻的程枥阳而言,毫无帮助。 不断波动并增长的精神力,腰腹部的贯穿伤口,由于缺损失去隔热能力的作战服,持续失温的身体,乃至被狡猾虫子啃噬掉的星际迁跃点——都是将他逼上绝路的推手。 没有通讯工具在身的他根本无法联通外界。 精神暴动,是他的最优解。 他宁肯用精神暴动和这些恶心的东西同归于尽,也绝不在无尽的逃亡中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沦为这些虫子的口粮。 面对远处不断靠近,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作为程枥阳的精神体,北极狼自然共通着他的情绪。 在持续的加速中,白蓝色的身影随着程枥阳精神力控制的逐步崩塌不断膨胀、变大。 它的四肢增长,尖爪利齿愈发锋利,肌肉变得更加饱满。 北极狼的形态逐步变得不受控制。 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凌厉狂风割在程枥阳的身上,他看不清更远的东西。 精神力的崩溃于s级的哨兵而言是难以承受的痛苦,躯体的损伤使得他根本无法将这些能力的加强施于己身,只能全部倾泻于他的精神体之上。 北极狼冲入那一片虫潮,带着点点深蓝的身影无可阻挡地进行着一场屠杀。 这些形态各异的虫子根本无法对精神体产生肉眼上的伤痕,于是它们转而攻向北极狼背上的程枥阳。 程枥阳嘴角勾笑,那双剔透的眼眸之中满是战意。 他翻身而起,手中的匕首精准插入每一只靠近的虫子要害,双腿夹住另一方虫子露出的头颅,而后借力拍起自身,身体在空中旋转两圈,将其硬生生扭了下来。 哨兵对于血与战争本性的渴望在这一刻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白狼王的身体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带着层层可怖的威压如同涟漪圈圈荡开,将近在咫尺的部分虫子碾作尘土。 程枥阳满足地大笑,一声响指,s级哨兵足以毁灭一颗星球的精神力便爆炸开来。 它本该爆炸开。 当北极狼王因疼痛而剧烈撕扯周遭一切靠近的生物,程枥阳从它的背脊之上彻底脱力跌落之时,程枥阳已经准备好将这颗被遗弃的芒星连同那个莫名其妙的任务一起化作湮尘。 也许这颗星球会因为这场巨大的能量爆炸变为黑洞养料的一部分,但那一切已经与程枥阳无关。 可惜这一切没能实现。 s级哨兵的精神自毁被强行终止。 程枥阳从半空跌落,而后被一双手托住。他混乱到几乎不识人,不识物,只凭本能行事的精神图景随后被轻柔却绝对强势的精神触手入侵。 千疮百孔,几乎快耗尽的精神世界根本无法抵御有绝对压制力的精神入侵。 北极狼的身侧好像凭空出现了一只更大的毛茸生物,但一瞬间的错觉后,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在狼颈后的毛发之中,北极狼呜咽着趴下。 脖颈银链上那颗所谓的能量石此刻灼热得快要烫伤皮肤。 逆着光,程枥阳根本看不清托住自己人的面孔。 在意识消散之际,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煞笔,谁教你随便进陌生哨兵的精神图景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倒反天罡 “一般情况下,分化为哨兵与向导的时刻就是你们的成年时机。” “依照目前研究,这个时间多出现在你们的十八周岁。” “而分化之后,就是你们的所期待的,依照哨兵向导信息素进行匹配结合的流程。” “为什么要匹配结合呢?不是说哨兵会因此对向导产生依赖性么。”程枥阳托腮,看着讲台上逆光讲授的小老头。 学生时代,他一向会用这样大逆不道的问题激得他的理论老师吹胡子瞪眼。 果不其然,讲台上的教授声线当即提高了一个八度:“哨兵如果不同向导结合,没有向导进行精神疏导就会陷入暴动!至于依赖,那是对于好战嗜血哨兵最好的束缚!程枥阳,你前面的课没听过么?” 小老头恨不得直接将手上的书砸在阶梯教室后排“刺头”的头上,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我们的寿命普遍比旧历人类长2-3倍,尽管现在存在人造向导信息素与临时精神疏导技术,但终归无法替代真正的向导。” “哨兵潜在精神损伤通过替代技术无法被解决,持续累积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向导作为弱势方,仅仅只有留下印记,使被疏导者产生精神依赖这一点能够限制住配对者,倘若这都不存在,他们只能成为哨兵的工具。” “所以,退后一步吧。” 程枥阳吊儿郎当地转着手里的笔,冷笑着挑眉:“所以,这就是一向导可以配多哨兵,把哨兵当狗玩的主流意愿理由?” “如果真有人敢擅自对我疏导并留下印记,我一定会拧断他的脖子,再找个合适的边远虫族侵蚀战场,来一场自爆。” “越高级哨兵,精神依赖越严重——什么垃圾原理。” …… 程枥阳的暴论掀起了教室的又一场狂潮,周遭的一切不断地被光影虚化,戛然而止。 他从梦中惊醒,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医疗器械的稳定滚动声出现于感官中。 程枥阳条件反射想要坐起身体,却被胸前、胯部、膝盖、脚腕的黑色束腹带阻挡动作,只能僵硬地活动脖颈。 不仅如此,男人的双眼上还覆着一副黑色的遮眼罩用于隔绝视线。 程枥阳尝试放出自己的精神体,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屏蔽视线、限制精神力与行动,帝国用于限制将要进行审判的哨兵或向导的管用伎俩。 程枥阳冷静地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平静地躺在监护病床上。 这一次的秘密行动不论从何种方面都透露着诡异。 信息不祥的找人任务,必须通过空间迁跃才能抵达的边远芒星,登陆芒星后即被意外啃噬殆尽的迁跃点,乃至急切迁跃,立刻出行任务要求下,无法进行任何准备——就连官方配备的精神力监测手环都被人做了手脚,无法进行跨空间传送讯号。 倘若任务超时或失败,程枥阳还无法传送回讯息,大概率会陨落于那颗芒星,后续要进行什么处理? ——针对首席哨兵麾下的塔那托斯小队,进行重构。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用于陷害的阴谋。 程枥阳反手抓住胯部的束腹带,用力到发白的指尖几乎要将之扯断——倘若不是材料为针对哨兵特制的话。 防御警报声响起。 “我说老大,你出个任务怎么还把自己搞得精神暴动,要上军事法庭了?不是说自己休假么。” 首席哨兵麾下小队两位副首席其一,许锘轻佻的声线突然出现在右手边。 程枥阳的手骤然松劲,警报声随即终止。 他转而在床板上无规律地敲击:“你怎么进来的?” 许锘叹了口气,懒散地伸了个懒腰:“你脖子里的芯片是我哥做的,精神阈值爆到那个地步,死人都能被吓活。” 他扫了一眼监护室内的监控,压低声音:“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老大你一个人精神暴动就算了,怎么还把审判庭的人扯进来了?” 程枥阳的敲击动作骤然停顿:“牵扯审判庭?” “哦,我听说你任务对象好像是审判庭里的人。不得了啊,审判庭不是一水儿的臭古板吗。不过,老大的精神暴动怎么制止住的啊?”许锘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些许幸灾乐祸:“不会是被那个臭古板……” 第3章 “把你嘴闭上。”程枥阳强忍住自己暴起的怒火,脑海里却无端重现了那个接住坠落的他的逆光身影。 煞笔向导,多管闲事,明明好手好脚,不早点出来。 许锘门精,对自家老大的脾性拿捏得十分透彻,奉行膈应到程枥阳,犯完贱就收手。 他嘻嘻哈哈地将话题一笔带过:“好吧好吧,不管你怎么想打我,还是得等三天后从审判庭上下来才有机会,兄弟们就先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滚。”程枥阳发出最后通牒。 “收到!”许锘意思性地敬了个军礼,身后监护室的密码门向侧面收缩开启,他侧身两步如猫似地钻出去。 沿着走廊,许锘瞥了一眼监控室内的一伙人,精准找到那个和他穿着同系衣服的人,拖长声音:“老白,走了——” “就说老大命硬吧。” 监控室内针锋相对,这句话后,薛白周围举着武器的监察员默默收回武器。 薛白冷眼扫了一圈周遭,从层层包围中走了出来。 所过之处,全副武装的监察员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 高级哨兵的压迫感令所有人后背发凉。 两人再次经过严苛的检查,许锘单手挂在薛白脖颈上,没个正经地拖着腿,懒洋洋离开帝国医疗机构。 监护室内,程枥阳躺在床上没有反应,似乎并没有因许锘的到来而被影响。 男人闭着眼,在遍布监控的监护室内沉入自己的精神图景,顺捋思绪。 他的精神力被压制,并不代表他无法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程枥阳的一场任务意外,将自己直接重伤搞进监护室,并将被押送到审判庭。 许锘并不是个多事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依旧选择通过关系,在层层监控下来到这里。 除了说几句垃圾话外,无非是想要向他传递消息。 一则于他之事同审判庭相关,二则近日帝国高层于塔那托斯小队再生动作,三则小队中队员已有部署与应对,须征求程枥阳的许可。 而于此,程枥阳给出权限。 程枥阳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是雪山与平原的交汇。 越过平和的浅中层意识后,程枥阳来到最重要的深层意识。 此处,是他这个人表露最真实的地方。 经历精神暴动后,程枥阳的图景世界千疮百孔。 漆黑紊乱的裂口在深层意识之中尤为明显,不少区域正在发生小型的更迭暴动,被割开的精神力四处游荡,飘渺无定。 处在这种状况下的哨兵大多会得到“随时可能崩坏的危险分子”评价,这也是为什么,程枥阳会被限制精神力与行动。 将精神世界翻了一遍后,程枥阳终于确定,那个擅自妄为的向导没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留下向导印记。 这也意味着,他并不会产生对于这名未知向导的依赖感。 总算有个好消息,让程枥阳极大程度缓了口气。 尽管不想承认,但这名向导的确在短时间内尽最大限度压制了程枥阳的精神暴动,并顺手将他浅中层的意识进行简单疏导。 能在一定时间内做完这些,这名向导的精神力应当不下a级。 a级之上,审判庭成员——要是被程枥阳找到,一定会在好好感谢之余,顺手教导他不要多管陌生哨兵的闲事。 但在此之前,程枥阳需要先应对三日后来自审判庭的审判。 首席哨兵执行任务时发生精神暴动的消息并未走漏于媒体,多方交手、权衡后心照不宣,选择压下此事。 因此,对程枥阳案件的审判召开得悄无声息。 在最高规模的医疗帮助下,除了精神问题,程枥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治愈。 这意味着,除了常规手铐外,他还需要戴上精神屏蔽器与肢体束缚带。 珈蓝帝国以皇权、审判庭、狱守庭三权进行统治,相互制约,相互平衡。 因此,针对隶属于狱守庭的首席哨兵程枥阳的审判,在排除同程枥阳直属的塔那托斯小队后,另集齐三方代表。 程枥阳被固定于审判庭上的被告席上,静静等待审判官与原被告双方陈述人进行流程核对。 “被告人,程枥阳,哨兵,编号s001,于星际坐标50072,60004的芒星发生精神暴动,造成帝国星际财产损失与人员伤害,请双方陈述事实。” “我方代表珈蓝帝国对程枥阳进行追责……” 冗长的陈述令座椅上的程枥阳昏昏欲睡,精神力紊乱、迟迟未能修复使得他近日承受持续疼痛时困倦至极。 不同于狱守庭直来直往的行事方式,审判庭恪守法则条文,一板一眼,总是令学生时代法学倒数的程枥阳头痛至极。 除了偶尔加班于此押送罪犯往来,他向来对这个地方避之不及。 让他在这里听完一整场审判,哪怕是有关他自己,简直要命。 “综上,我方代表珈蓝帝国皇室认为程枥阳有罪。” “我方不认同。 被告程枥阳精神暴动案存在诸多疑点,首先,我方依照正常工作安排,应当处于休假处理精神时间,由贵方临时跨级调动强行前往交通不完善的任务点;其次,贵方提供讯号手环存在信号传输损坏过失……” 双方你来我往,就案件过程进行深扒,于细节处见真章,听得程枥阳头大。 唇枪舌战大半天后,最终将程枥阳精神暴动案件定格在:哨兵程枥阳因精神暴动对帝国星际财产造成损失与人员伤害。 成立之处,以资源财产最大,设立的法律法规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流程进行到下一阶段,对被告者进行审判问讯,要求其陈述事实。 程枥阳将手腕上的手铐链子玩出花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到最上方、正中央那名看起来已到中年的审判官重复两次,快要失去仪态,他才在观审台上,狱守庭同僚的提醒下回神。 程枥阳半抬眸子,一边长眉高高挑起,好像他并非作为被审判的罪人坐在看台之下:“就你们提出的这些条例而言,我不认罪。” “对帝国星际财产造成损失?就我所知,位于星际50072,60004的那颗芒星早在28年前就因过度开采彻底能源枯竭,地脉崩塌。” “气候变化恶劣兼有辐射,完全无法居住,被划分为垃圾星球的行列——上个月,帝国不是刚通过了垃圾星球销毁计划么,这颗芒星不是被列属于其中么?” “我只是将它的毁灭时间提前了那么一些,从结果上看,如果成功,难道我不是为帝国节省了一笔星球处理资金么,没有奖励就算了,怎么还要反过来治我的罪呢?即便现在失败了,至少我曾经有过如此伟大奉献的想法,再不济,也应当将处理资金分出一些安抚我的精神损失吧。” 程枥阳的一番话简直倒反天罡,自这样的切入角度进行辩驳,将审判台之上的一众审判官听得目瞪口呆。 更有甚者,已经当场查阅起帝国法规,以求在书本中寻找到能抨击这法外狂徒的只言片语。 随着程枥阳话音落下,狱守庭方的人已经主动递交了坐标50072,60004的芒星检测报告,以证明其确如程枥阳所言,处于待处理的荒废状态,佐证了他发言的合理性。 原告方代理人见势不妙,出声:“但贵方并未对人员伤害进行阐述!” 程枥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尾微微发红,浸出点点水光:“这位大叔,你们审问不是应当一样一样慢慢来吗?” “况且,这应该是我的陈述环节吧?你违规了。” “让我想想,依照违规要求,你应当被罚款当月3%绩效哦。” 作者有话说: ---------------------- 这是一款懒洋洋的bking受宝 第3章 法外狂徒 众目睽睽之下,原告方代理人像一只被噎住喉咙的鸡,哽着头,面红耳赤地缩回自己的陈述台。 在狱守庭毫不掩饰的唏嘘戏谑声中,审判官不得已用木槌敲击台面,呵斥:“肃静!” 他补充道:“原告方代表人违规发表煽动引导性言论,处罚当月绩效3%。” 罪魁祸首被束缚在椅子里,像一只冬日饱暖后休息的狼,状若无辜:“好吧,真是公平公正。” “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申辩了。我并不觉得在案发点产生的精神暴动会造成无关人员的伤害。” “总不会有哪家的愚蠢飞船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开到案发地点做旅游吧。” “荒废芒星哪里来的原住民?” 审判台上的审判官在听到程枥阳的陈述后皱了皱眉:“被告人,难道你的受理人没有在这之前给你讲述事实的经过么?” “依照事实,芒星之上的确没有原住民。但你的任务对象却在星球上因你的精神暴动受到相应损伤。” 程枥阳面无表情地听完审判官的阐述,轻轻“哦”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地对此做出表示: 第4章 “那还真是抱歉万分。” “被告人,你是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了吗?”审判官皱眉,双眼不自觉透露出一丝疑惑。 “供认不讳?”程枥阳嚼弄着这四个字,眯着眼向后依靠,摊开手掌:“作为一个精神暴动后身受重伤,被迫呆在医疗机构中接受监视,完全隔绝外界交流的人,我可没有见过我的受理人。” “也并不知晓在这之前,因为这场暴动伤害到了我脆弱的任务对象。” “我能对此辩论什么呢?” “不过,依照帝国的法律,只要这个可怜的任务对象没死,我最多也就受到十五日狱守庭的拘留。” “至于精神暴动的处置,不是要看你们的讨论结果么。” “既然如此,没什么好辩的。” 这一番话听起来极度大不敬,却挑不出半点法律程序上的错误。 审判庭中的人们面面相觑。 最后的讨论、总结流程顺其自然地进行,在审判官做出判决之前,台后递交上了一份新的证据资料。 这份资料被交相传阅,审判台上人们的面色变得极为古怪。 鸦雀无声的静默,审判官一锤定音,给出了判决结果:“被告人程枥阳,狱守庭首席哨兵,经审判庭、珈蓝皇室、狱守庭三方代表依据递交证据及双方陈述的事实结论裁决判定后,给出以下判决。” “对于原告方针对被告因精神暴动导致帝国资源毁灭的指控不成立;对于被告因精神暴动导致无关人员受到伤害的指控——因受害方撤销对被告的指控,罪名不成立;对于被告精神暴动的指控成立。” “经由帝国于此相关条例的阐述,现将被告程枥阳交由精神监控中心进行精神力治疗。在一定时间内,若被告方精神情况发生危险性损伤现象等特殊情况,由精神监控中心提供相关诊治方案。” “至此,若无异议,则审判结束。” 长久的沉默,无任何异议,宣判成立,程枥阳身上的束缚被人解除。 身形修长的男人被套上眼罩,双手双脚上银质镣铐的长链随着他被引导着前行的动作泠泠作响。 他一路从审判庭向外,到达审判庭口,即将被人押上前往精神监控中心的星际列车之时,身旁突然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 “还真是好运啊,首席哨兵,哪怕是15日的拘留,竟然也没能让你进去瞧一瞧。” 这声音宛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湿冷至极,宛如沿着人的皮肤正不断向上攀爬。 程枥阳唇角微微向上提起,向外轻轻展开手指,张扬的动作毫无被束缚的自觉:“是么,真是幸会,安莱侯爵。” “难为你还要在审判结束之后冷嘲热讽。怎么,哨兵没能获得令你满意的惩罚,伤了你脆弱的心脏么?不如去找你可爱的情人们寻求一些安慰,兴许能够在温柔乡里找到你需要的。” 程枥阳作为珈蓝帝国的首席哨兵,隶属于狱守庭。 在此之前,他在帝国军事学院之中崭露头角,曾受到多方的橄榄枝,其中就包括第八军团的莱切尔家族。 安莱·莱切尔是此军团将军的独子,通过其父亲安迪的关系,承袭了侯爵之位。成年后分化为向导,成为奉行一向导配多哨兵的热切追捧群体。 因学院时期,安莱就与程枥阳不对付,作风习性完全不同,作战、课业总是被压一头使得安莱一度对程枥阳充满嫉妒。 直至成年之后,安莱分化为向导,成为臭名昭著的“哨兵杀手”后,在程枥阳这里栽了大跟头后,嫉妒转化为怨恨。 程枥阳从未将安莱放在心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精神暴动之后,程枥阳的精神状态一度陷入再次复发的危险情况,即便在医疗中心,也需要时刻输注精神抑制性药品,佩戴精神抑制器才能勉强安抚。 偏生还有一个一点都不遮掩信息素的家伙主动凑上前。 “怎么,首席哨兵难道还会关注我这样的人究竟有多少情人?还是说,你也想成为我的情人之一?” “啊,对啊,差点忘了,我们的首席哨兵可是自成年之后,至今没有向导愿意与你共同结合的怪胎啊。” “程枥阳,你的精神图景应该很糟糕吧?毕竟,一直没有向导愿意帮你纾解——如果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只要你趴下来……你也不想去那个疯子待的地方对吧?” 安莱的声调起伏极度令人不适。 程枥阳被铐住,限制了精神状态的这一事实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加上在审判庭上,安迪曾惊鸿一瞥程枥阳那双含着点点泪光的双眸——那比他任何过往的哨兵床伴都更令人兴奋。 不过是个阶下囚,况且,程枥阳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早已是帝国中心医疗机构中流通出来,被所有高层心照不宣的事实。 眼前这个人散发着一股和多名哨兵气味混杂的向导信息素——那是在多名哨兵精神图景中刻下印记的证明。 这样的味道使得程枥阳被强行压制的精神力陷入微妙的躁动。 程枥阳的舌尖顶了顶唇角。 他停下脚步,在前方引导人员不解的目光中转身。 即便被封锁了视觉与感知觉,首席哨兵成年后被增幅的身体素质依旧超出人们的想象。 程枥阳精准地在完全目盲、感盲的情况下,仅凭声音,伸出被镣铐封锁的双手,扼住身旁还在喋喋不休讲述着长篇大论的向导脖颈。 作为s级哨兵,程枥阳的身形比正常哨兵都要高出一头,身体素质也不能相提并论。 眼前的安莱不过是个b级的向导,却毫无自觉——他根本没想到程枥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发,一时之间竟然呆愣了许久。 直到安莱被程枥阳挟持着双脚脱离地面,他才惊觉呼吸被遏制:“你在干什么?这是审判庭的外面!你……敢对我动手?” 程枥阳的面色十分轻松,下半张脸上的嘴唇甚至在短短的时间内,还能故作惊讶地张开又闭上:“啊——原来还在审判庭外边呀,那也不错。” “正好方便极了。” 他饶有兴趣的将被拎起来的人靠近自己些许,用仅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盈地吐露出恐怖的话语:“小公子,收起你恶心的信息素。我不介意在这里,把你的头切下来,让你能成为首席哨兵的受害者之一,和我对簿公堂。” “兴许那个时候,帝国会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给你的情人们一笔不错的抚恤金,好下半生无忧无虑。” “你知道的,从很早之前,你就不配有和我平起说话的资格。” 程枥阳的引导人发现这一处的情况不对,匆忙上前制止,却发现即便在程枥阳受到压制的情况下,他们也拿首席哨兵毫无办法。 先前一切的温顺举动好似都是划水的随心而为,作为狱守庭出行一切高危任务的执行总负责人,直至这一刻,程枥阳才展露出自己的獠牙。 安莱胸腔中的空气在极度消耗,短短数秒,便产生了被压迫的痛感。 他死命地扳着程枥阳的双手,纹丝未动。安莱这才发现,面前这个人竟然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他匆忙收起自己引以为傲的信息素,由于缺氧,脑海中黑蒙一片。 恍然灵光一现,安莱嘶哑着喊出道歉的话语。 如铁箍般的双掌当即松开,程枥阳手腕间的镣铐锁链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响动。 被松开的安莱瘫软在地。 程枥阳缓缓蹲下,慢条斯理地用安莱昂贵的衣袍擦拭自己的双手,他听着安莱沉重的大喘气声,温和得同先前的表现形成强割裂感:“不好意思,小公子,我的精神图景不太妙,做出了吓到你的举动——我感到万分抱歉。” “疯子,疯子!还愣着干什么,你们把他带走啊!”安莱捂着闷痛的脖颈,脑海中无端便想起了这些年里曾听说过的,有关程枥阳“死神”的传闻。 这一秒,安莱真正意识到,从学院毕业之后,他和程枥阳之间的差距,就有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身旁受到精神冲击的引导人员慌慌张张将程枥阳押上车,手上拿着束缚带,不知是否应该动手。 失去视觉的程枥阳好似知晓他在忧虑什么,摊开手示意他按照正常流程进行。 绑不绑,蒙不蒙根本就没什么差别! 引导人员暗自腹诽,草草完成自己的工作,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 星际列车开得像逃命一样,闪烁着警报冲入空中的星轨洪流。 作者有话说: ---------------------- 小狼是一个在常年打工中精神状态变得十分美好的可怜哨兵 第4章 海盐信息素 就像名字那样,帝国精神监控中心是以帝国名义开办的,用于收治、关押隶属于三权机构,被视作对于帝国有影响的哨兵或向导。 除却正常流程进入其中的哨兵向导外,其中不乏有大量因有精神类不可逆转疾病,评估高危险性的患者。 第5章 审判庭做出判决后,程枥阳原本应当被送入监控中心的中危院楼。 但审判庭外那一番毫无征兆的危险行为使得他引起皇室、审判庭的高度重视与警觉,监控等级被直线调高。 三面白色涂层的墙壁,一面特制的透明单向玻璃与巨大凹陷的顶部构成了暂时收容程枥阳的高危精神封闭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 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引导人员为他解除身体之上的束缚。 检测精神的仪器被送入程枥阳单独的房间之中,所有物理制品被依次取下。 引导人员快速退出房间,关上那扇单向玻璃门。 房间内白炽光骤亮。 程枥阳佩戴的精神栓一经解除,铺天盖地的精神力便宛如实质,带着扭曲空间的力量,出现在房间之中。 它们自发汇聚,向中央盘旋,凝结成一头一米多长,通体雪白,从头部经背脊至尾端渲染一层深蓝色毛发的北极狼。 剩余逸散的精神力因哨兵精神图景濒临崩坏,变得紊乱、狂暴。 压迫与毁灭的意志夹杂其中,很快被房间墙壁内铺成的特制仪器吸收。 俊秀的北极狼体型与精神状态远不如前,被程枥阳从精神图景中一经放出来,环视周遭一圈,便恹恹地趴在程枥阳腿边。 程枥阳单手揉了揉那颗看起来委屈至极,趴在自己腿上的狼头。 顺滑的毛发被哨兵一点一点向下捋开。 北极狼舒服地眯上眼,拉长声调,可可怜怜地“嗷呜”一声,那双葡萄似的黑眼珠里浸满了因疼痛而产生的疲惫。 大型犬科动物无精打采地甩了甩自己的长尾。 “看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啊。”程枥阳坏心眼地将自己的精神体头上漂亮的毛发揉乱,在北极狼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又意思意思地安抚了一下:“不放你出来又在我脑子里闹情绪。” “现在看见了,我可没什么好藏的,和你一样,在坐牢。” 北极狼的头终于不负众望地转过去,背对着这个欺负精神体的狗,不再搭理他了。 程枥阳欠欠地用腿轻轻触碰了一下狼王的尾巴,挑起来放下去:“怎么,现在在外面闹情绪?是又想进去了?” “嗷呜!” 北极狼转头,朝他龇牙。 程枥阳挑眉,抱胸回望。 一人一狼就这样自发对峙着,直至房间中传音器响起:“您好,程先生,现向您告知精神监控中心基本事宜。” “介于您的基本情况,我院需对您进行详细的精神检查,请您配合于仪器内进行相关操作。” “我们将根据检查结果对您的精神状况进行综合评估,以利于审判庭后续的判处决定。” 红色的感光随着传音器的响动不断闪烁。 监控之中,程枥阳抚弄着自己精神体的毛发,低头不发一言。 不知是否是哨兵对于监控手段及隐藏自身的行为太过熟悉,监控中心的人们根本无法通过程枥阳的姿势辨别他的神情。 在听完监控中心的安排后,程枥阳沉默着带着自己的精神体进入了方才被送入房间内的仪器,并在三个小时后离开,重新回到床上。 程枥阳在房间之中展现出来的攻击性实在不像是引导人员描述中那个性情古怪,突然暴起,差点杀死一名贵族向导的危险分子,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个出狱守庭任务,杀人不见血的“死神”。 但碍于审判庭给出的综合判断,他们还是用最高规格的防范措施对程枥阳完成了精神的复查与评估。 检查结果着实不太妙。 同医疗中心的报告差距不大,只是对于程枥阳目前的精神方面而言,有了更加细致且准确的判断。 所有看见这份报告的精神方面医生都感到难以置信,眼前这个安静坐在房间内,每日按照监控中心规定服用一日三餐及治疗药物的哨兵的精神海已经处于残破状态。 更糟糕的是,因为程枥阳自成年后一直未曾与向导精神结合过,无法从向导处获得安抚精神力的天然精神栓。 这导致他的精神等级随着这份缺损破坏的影响而持续不断在降低着。 这也意味着程枥阳原有承载精神力的精神图景无法再负荷这样庞大的精神力。 他精神海中原本就陷入紊乱的狂暴精神力会不断溢出,对周围造成破坏,随时都有牵连精神图景二度发生精神暴动的可能。 受过精神损伤还未修复的哨兵一旦发生二度精神暴动,因无法控制,精神力实质化,将会造成严重灾害。 就像是一辆因巨大撞击而瞬间残破星际车辆,基本运行功能已经损坏,燃料箱在经撞击后,燃料不断泄漏,伴随着高温,变成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二次爆发的不定时炸弹。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哨兵应当已经基本失去自主意识,被立刻收容治疗了。 但程枥阳不仅没有这方面问题,甚至还能从精神图景中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参与正常生命活动。 这在这群医疗人员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医学奇迹。 如果不是帝国早在28年前就明令禁止了医学人体研究实验,程枥阳现在不应当在精神机构里,而应该在实验室的研究仓中。 这样的结果使得精神机构陷入讨论风暴,当事人却还在监控房间内安稳地享用属于自己的一日三餐,对外界发生的情况一概不知。 也许并不是一概不知。 第三日,精神监控中心再度送上每日晚餐。 程枥阳破天荒叫住了从门外送餐口递入食物、药物的医护人员:“请问,有关我的基本情况和治疗方案,贵院有结果了吗?” 房间内一直十分安静的濒危珍稀病患突然发出声音,在这位医护人员看来格外珍奇。 单向玻璃使得他能轻易确认房间内只穿着一层薄薄病患服装,溢出精神力被一丝不苟地吸收尽墙面的程枥阳没有任何的危险性。 他思考了一会儿,斟酌语气:“先生,老师他们正在针对您的情况进行研究,我想很快就能有适合您的专属治疗方案了。” 这位医护人员向程枥阳微微致意,很快带着自己的运送车,跑走,进入走廊深处,不见踪影。 三日,最经验老道的精神监控中心的一众教授竟然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一直方案,这可是一件稀奇事。 程枥阳照常收下了他们送来的食物和药物。 低头短暂拨弄餐盘中的东西,程枥阳将托盘中被制作成小胶囊的药丸举起,对准头顶的白炽光,眯着眼。 他的一缕精神力从精神海中溢出,药丸的体型瞬间放大了数倍。 在程枥阳的眼中,这枚小小的细长胶囊之上,出现了熟悉的纹路——那是来自狱守庭第一军团,程枥阳所隶属的组织最常用的情报传递暗号。 复杂的纹路通过特定的翻转重组能够形成一句完整的话。 程枥阳将其翻译得到答案:驳回,暂留。 程枥阳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将药丸在两指间转动一遭,随后将其抛入口中。 时间追溯到更早之前,程枥阳于审判庭之上,通过腕间的手铐锁链的规律摆动向狱守庭传递了有关“精神暴动同珈蓝皇室相关,请求组织‘塔纳托斯’小队成员前往调查”的消息。 眼下,狱守庭方给出的回复是“驳回调查请求,并要求他暂时留存于监控中心”。 一向具有高医疗水平的精神监控中心对于他的情况迟迟未下结论,也没有给出相应治疗方案,真是很奇怪呢。 程枥阳轻轻捻动手指,拿起托盘之中的新药物。 不同于早几日送来的口服药物,今日的药物之中,还加入了一剂针管和一方液体。 透明微微发淡蓝光的液体在封存试管中荡漾,程枥阳将试管拿起,简单摇晃。 试管之中的液体有些粘稠,微微晃动,在管壁留下一圈淡淡的波纹。 这是信息素。 曾多次注入人工向导信息素的程枥阳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东西。 他将封存信息素的试管打开,一股淡淡的清澈海盐气味从中飘荡出来。 程枥阳从未闻过这种味道的人工向导信息素。 通常情况下,人工向导信息素大多是凌冽刺鼻的味道。 融合进哨兵颈后腺体后,只有压制哨兵精神力量的作用,但这支信息素却明显不同。 海盐的味道清澈,甚至极淡,粗略闻到的时候甚至会让精神图景持续撕裂痛的程枥阳感到安宁。 就像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向导在面前这样,还需要匹配度达到85%以上的高级向导。 “监控中心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程枥阳眯着眼看着这管信息素:“还真要取代向导啊。” 第5章 小倒霉蛋 因为耐受力,精神等级越高的哨兵,对自身精神力的变化就会越迟顿。 第6章 即便精神图景之中已经千疮百孔,疼痛剧烈,程枥阳依旧能够谈笑风生——在长时间的高幅度精神波动中,程枥阳对此已经感到麻木。 若不是监测精神力仪器上的数值与检查结论,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处在将要毁灭的边缘。 程枥阳并不排斥这管信息素的气味,相反,这个清冽冷淡的味道甚至让他识海中的疼痛得到了缓解。 简单地检查之后,程枥阳干脆利落地将其注入自己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如同泠泠的溪流,润泽干涸土地,自程枥阳后颈的腺体不断向四肢百骸扩散,于精神图景中浅浅抚慰了疼痛。 仰头将剩下的浓缩液体一并吞入腹中,程枥阳思绪飘散。 这一场精神暴动来得太过蹊跷。 任务之前,他一向会定时检查,将自己的精神力维持在能够稳定的状况。 但这一场任务来得急切匆忙。 狱守庭作为收押、镇守罪恶的机构,一向主张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以隶属于狱守庭的1到4军团内,由典狱长所统帅的第一军团,实际是由来自帝国的死刑犯、家族叛逃者等构成。 典狱长给予他们足够的权力去处理恩怨,只有牵扯到帝国利益时,会主动制止这种行为的发生。 这场审判中,提词陈述从未提及芒星出现的,有组织性的新型变异“虫体”——就好像,事故之后的发生地搜查从未进行。 这不可能只是一场单单针对他开展的任务。 狱守庭选择压下程枥阳在内的整个塔纳托斯小队的行动,便只能证明这场精神暴动牵扯到的环节与他们息息相关。 与什么相关呢? 在获得休假之前,除却日常任务外,稍微特殊一些的,只有他们刚刚查获的一场黑市成瘾药品走私案——轰动了整个珈蓝帝国。 “真是……不甘心啊。”程枥阳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 北极狼精神体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围绕在他身边。 信息素的安抚效果让一人一狼状态暂时稳定下来,但这样的东西并不能够真正修复哨兵受到的精神创伤。 这份来自精神监控中心的新型海盐信息素应当是长达三日讨论后,由哨兵精神研究者给出的初步治疗方案。 接下来长达一周的时间内,监控中心都在以信息素结合常规药物,对程枥阳精神图景状态进行稳定性治疗。 在此过程中,程枥阳收到另两次同样方式传递的,来自狱守庭的指令。 【治疗,修复】 【审判,待定】 除却精神海内肉眼十分恐怖的场景,对自己身体状况心中无数的程枥阳只能接受指令,被迫憋屈地继续待在这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枯燥房间内。 第七日末,收容的玻璃门及房间内所有仪器突然失灵了。 用于关押高危险性患者的房间设施是特制的,无法从内、外以任何暴力形式开启。 为防电能、燃料耗竭,特制房间全年以其他星球开采的能量石进行供能,定时补充能量石。 但现在,程枥阳房间的玻璃门失去了封闭效果。 哨兵看着莫名打开的门扉,心中盘算私自离开会加判的时长,暗衬是否为皇室那群成日热衷于落井下石的家伙,谋划出的新型增绩增效,一本万利的害人计划。 于此,程枥阳选择闭上双眼,装作全然看不见的模样。 门外通道之上飞奔过零零散散的声音,脚步声或轻或重,呼吸音嘈杂不堪。 程枥阳在自己的“牢房”内泰然自若。 不远处零星有打斗与人叫喝的声音,不多时又很快淡了下去。 直至房间外摔进一个戴着巨大黑框眼镜,一身白大褂,半长微卷头发,遮住小半眼睛,哀声连天的男人。 “哎哟,真是乱了套了……”男人捂着腰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不知道这个房间瘟神有没有跑出去啊,我哪敢找……” 误闯者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不幸,他在翻身转头的瞬间看见房间内,床上那个坐起身,单膝支起,手臂连同半边脸靠在腿上,饶有兴致盯着他看的“瘟神”。 “找我吗?”连续七日,这还是第一次程枥阳看见活生生的人:“不麻烦。” 程枥阳的精神情况因为近七日未中断的信息素兼药物辅助治疗,控制尚可,即便房间内的外溢精神力清除仪器都失灵了,也没有大范围的精神力脱出。 这也是摔进来的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缘故。 被蛐蛐对象当场抓捕并反问该怎么办? 男人大脑当场陷入宕机,保持着翻身,单手撑地,两腿倒弯的别扭姿势看着程枥阳发愣。 程枥阳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好一阵,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白齿露出:“核心支撑力挺强,看来做医生也得锻炼。” “啊?”男人一头雾水,顺着程枥阳的目光自我打量,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臂、腿弯早已发麻。 “哎?”他扑通一声重新摔下去,脸上那幅呆傻的黑框眼镜都歪了。 “呵。”程枥阳的笑容愈发真切,连带着胸腔共鸣,腹部震动,如沐春风。 在他毫不掩饰的笑声里,男人窘迫地爬起来:“程……程先生,您没走啊。” “我能去哪里?怎么,新的审判法案下来了?我在这里的刑期结束了?”程枥阳从床上下来,拖着腿漫不经心跨步到那人面前,半倾身,看见他白大褂胸前别着的工牌:“宋荷。” “这位宋先生,您是来通知我刑期结束了吗?” 程枥阳歪头,头上黑色发丝蓬松得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看起来温顺无害。 被叫中姓名的宋荷连忙捂住自己的工作牌,连连后撤。 程枥阳步步紧逼,至门边,宋河却再也不肯后退一步。 “没有没有,就是今晚出现了一点小乱子。嘿嘿,中心这一片区域的仪器和设施都失灵了。” “我们出来维持秩序,看看而已……看看而已。” 屋外恶心的味道几乎要冲破屏障,让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出来维护秩序? 程枥阳环胸依靠在墙边,腿边的北极狼目露凶光,神情不善。 宋荷被吓得紧紧贴在门边,迫不得已:“程先生,程先生,我除了每天给您送餐送药,什么都没做过啊!您行行好,我不会惹您,也不会闹麻烦,您不能因为我的‘信口雌黄’就大发雷霆吧!”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您要是因为我平白增加刑期,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眼前这位医护工作人员显然是对程枥阳怕极。 即便如此,他仍旧死死贴在程枥阳的房门上,怎么都不肯出去。 回想他跌进来时的狼狈,程枥阳已经对精神监控中心发生的事情有了大致的猜想。 “人也看过了,我挺老实待在房间里的,不用担心。我会等你们修复好仪器和设施的。”程枥阳假惺惺地拍拍宋荷的肩,感受到研究员止不住的颤抖,唇角上弯:“麻烦宋先生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宋荷显然没料到这样的事情发展,目瞪口呆,俨然一副吃惊的失控模样。 这是一名情绪管理极为糟糕的工作人员,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全部写在脸上:“程先生……哨兵先生,能不能,能不能暂时不出去?” 宋荷反复斟酌自己的用词,临到最后,就憋出这么一句毫无底气的话。 程枥阳对此接受良好,食指点着下巴:“嗯……为什么呢?一定要呆在一名等待处置,精神暴动的危险分子房间内?” 程枥阳状若烦恼,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得极快:“也不是不行,你知道的,宋先生,我是极为愿意帮助各位帝国人民的。” “但您总得告诉我,我为什么非帮您不可。” 宋荷怎么会听不出程枥阳的言外之意呢? 他的表情复杂之际,眼睛眉毛鼻子尖尖简直要皱在一起。 程枥阳腿边,那只一看就凶猛无比的北极狼龇牙,冒着寒光的双眸锁定了这名可怜的研究员。 宋荷哭丧着脸,语调带着哭音,断断续续:“程先生……没什么,只是今晚,中心特别病房里面的那位出了点小状况。” “我们也没料到他会突然精神失控。” “那位的精神力有点特殊,能够屏蔽电子信号和一些特别能量幅。” “这一次那位到中心来暂住,我们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而然的,就把基地里用能量是进行供能的设施信号给一起屏蔽了。” 精神监控中心高危的院层楼房之中,最顶层是为了帝国之中登记在案精神等级较高,且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物所准备的。 他们的精神体同远古书籍中记载的“神”相关,带着崩坏、影响自然系统的能力。 影响范围同他们的精神等级相关。 自帝国成立以来,这样的特殊向导哨兵,登记在案的一共有三位,每一位的身份都高度保密,但在某些时候,这些人会被秘密带到精神监控中心进行测定。 第7章 程枥阳在此之前曾略有耳闻。 他听闻过这类人的存在,好巧不巧,这一次“入狱”,竟然和这样的大人物撞上了。 “现在高危的院层整个都被那位影响了,我们也没想到,会直接导致房间门都打开了。” “这楼层里不仅有精神等级高,需要暂时修养的向导哨兵,还有会在不久后送往狱守庭接受刑罚的罪犯啊!” “现在他们全跑出来了,中心只能把这栋楼以外方圆十米给封锁了。我们这些人都出不去,上级还让我们出来探查情况……我也是没办法了——求求您了,程先生,我不想出去啊!” 宋荷双股颤颤,声声泣血,就差把“怨种”两个字写在那张看起来就颓丧的脸上。 门外依稀有混杂着向导和哨兵的信息素浅浅飘进房间,足以证明此刻这座楼层的乱象。 这些控制一经解除,便匆匆逃离监控房间的“高危分子”最开始应该只是为了冲出去,获得自由。 但当他们发现出不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返回楼层之中。 他们会到这里来,精神状况大都存在着各方面的问题。 极端的刺激之下,这些人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种情况下,被推出来的医护人员简直就是被打上牺牲,用于这些危险分子泄愤的可怜耗材。 “耗材”贴着门,可怜兮兮。 程枥阳强忍着笑:“你们没通知狱守庭吗?” 宋荷听到这,表情更加痛苦:“今日不知道发了什么颠,打了数通急报,讯号仪都要发烂了,那边说目前负责这方面的人都被派出去了,狱守庭暂时来不了人!要我们先想办法撑一个小时!” “真是救了个命!” 说到这里,宋荷的声调高了几度,几近破音。 他眼里的痛苦简直要凝为实质。 程枥阳感受到了这份同为打工人的痛苦,却没好意思说,目前狱守庭暂时拒接任务的这情况,大概是内部因为近期和精神监控中心一些小摩擦随便找的托词。 他思索一晌,直起身,友好地再度拍了拍面前这个倒霉打工人的肩膀,十分真诚:“你带了通讯器吗?能不被干扰的那种。” 宋荷表情呆滞,没有反应过来。 程枥阳已经懒得再废话,将眼前人扫了一圈,精准定位在了他手腕上,那个还在不断跳跃,闪烁信号的手环。 哨兵将宋荷的手向上抬高,示意人解除锁定,宋荷呆呆照做。 这种仪器是目前帝国最低端的通讯器,不具有任何现在市场上流通的通讯器除文字交流外的其他任何功能,唯一的优势是它便宜,且不耗费能源石。 程枥阳就着宋荷的手点开通讯器中的信息栏,跳出的第一条就是:狱守庭方回复了,你们去找程枥阳,如果他在,就把信息给他看。 狱守庭比那位精神等级高的向导哨兵暂时都不在首都,其他军团也调不来人,狱守庭方让程枥阳先出任务,把最上面那位的精神力先压制住。 如果程枥阳不愿意,就让他去负一层拿自己被收押的通讯器,上面有狱守庭发布的任务。 收到这个信息在外面维持秩序的人员先去找程枥阳。 明明事态已经不受控制,但因为需要找的人是“死神”,且在高危区,所有人都充满恐惧。 于是先被利用的还是倒霉打工人。 程枥阳对此深表同情。 他将宋荷的手放回原本的位置,单手将人拎起,如同拎一只小兔崽,松手的时候意外闻到人贴着阻隔贴,因情绪波动过大,渗出的极淡柠檬信息素味。 程枥阳当场挂脸、撇嘴:“还是个可怜的向导打工人。” “啧,待这儿玩儿吧,顺带告诉他们,我接任务了。” 穿着精神监控中心统一病人服装的程枥阳赤裸着脚,像只猫,和身后的北极狼一起,灵活地从门边缝隙钻了出去。 他还顺带把门拉上,十分照顾那个倒霉向导受伤的心灵。 作者有话说: ---------------------- 变脸飞快的某只小狼: 好可怜的打工人(目露惋惜) 啧,你怎么是个向导(收敛表情,离我远点儿) 双标的某向导恐惧症患者就是屑啊[白眼] 第6章 羊入虎口 铺天盖地的信息素气味。 向导与哨兵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对于嗅觉敏锐的人而言,这是一场人为的巨大灾难。 程枥阳疾行在楼层通道之间,近段时间通过药物、信息素注射治疗控制住的精神力又开始不满地躁动。 精神图景中刮起的风暴叫嚣着要将周遭的一切撕碎。 直接映射到他的精神体上,便是极端的嗜血与好战。 北极狼后背的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间发出烦躁且危险的低沉咕噜声。 滚动在喉间的声音警告着周遭隐藏的未知危险,偏生有人不长眼,逃跑之际非要向程枥阳展示他的愚蠢。 出手、翻腕、对折、卸掉关节,体能被增幅到极致。 对于长期经受高强度训练的高级哨兵而言,这一套招数不过行云流水。 程枥阳极快地将路过遇到的一大半正在进行殴斗血战的家伙处理到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软绵绵瘫痪在地。 偶有不长眼的精神体想要对程枥阳身旁的北极狼出手,也很快就被目露凶光的狼王撕咬到失去行动力。 对于这一类精神体直接受到损害的向导、哨兵而言,精神体损害几乎是对他们行动的致命打击。 危险情况下,甚至会衍生成为不可逆损伤。 经此战斗后,他们将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等待专业处理这一系列精神疾病的医疗工作者进行急救。 倘若治愈效果不佳,极有可能形成终身伤害。 程枥阳原本没有打算下这样的死手,但奈何通道间的信息素浓度太高,已几近影响到他本身的判断。 饶是如此,他也在尽量控制自己,只对那些明显有杀意,身上有血腥气,恶意攻击的人进行直接的精神体攻击。 “这该死的任务,不会到时候导致我刑期增加吧。”没有拿到无责攻击令的程枥阳得时刻提防自己把对方打死——以免届时牵扯上刑事纠纷。 即便他相信狱守庭捞人的能力,也实在不想再上一次审判庭。 被束缚着失去行动能力让人极度失去安全感——那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太妙的过往。 因为信息素与精神力的不稳定,于楼层的通道中待的时间越久,程枥阳的情况就越糟糕。 信号屏蔽,这一整栋楼载人装置都失去原本用处,想要到达顶楼,只能够采用最原始的方式——走楼梯。 楼道间,是这些没脑子的精神病聚集最多的地方。 程枥阳一路踏着人的身体冲上去。 他的身后,是满地鲜血与横七竖八的倒霉蛋们。 越临近顶层,出现有精神问题,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进行攻击的向导和哨兵就越少。 令程枥阳感到不适的混乱信息素味道随之淡去,紧随其后,是另一种精神压迫力的沉寂与窒息。 程枥阳停在顶楼下层的楼道转角平台上,罕见地皱了眉头。 即便在这之前,他已经处理掉了近百名等级各异,攻击能力各异的家伙,都没有产生任何与他们相关的情绪波动。 但这一层楼之下,他却开始短暂犹豫,自己是否还要继续执行这个任务。 咸湿的冷意从最顶层之上渗透下来,空气中是凝滞的,寒凉。 因为气温的急速下降,每一口呼吸都令人肺部几乎有些刺痛。 但在终年如春,鲜少降温的帝国首都星球,这样的异常气温几乎不可能存在。 这样的情况,似乎有些像不久前,曾在芒星上经历过的,那一段冰天雪地的任务场景。 也自然而然勾起了程枥阳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程枥阳的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在此之前,他已经无数次预想过自己重获自由后想要做什么。 赤裸的双足上,红梅点点。 在最想要处理的事件调查被驳回之后,程枥阳选择退而求其次,预备去找到那个不知死活的,擅自进入自己精神图景的家伙,把他略微揍一顿,以出一口自己心头的恶气。 出于对那个煞笔向导多少还是救了自己一条命的恩情念想,程枥阳认为自己大可以在揍完人后,负责他全部的医疗费乃至后续一整年的修养与精神损失费。 但他一定要教会那个人,如何尊重哨兵是否想要接受精神疏导的意愿。 眼前发生的场景显而易见,是高级向导才会出现的“精神图景具象化”——俗称精神领域开展。 分化之后,哨兵们的精神力是用于确认他们各自等级的凭证。 而他们本身的精神力除了用于装逼的等级压制与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外别无他用。 第8章 哨兵们大幅度增强的的是自己的体能。 依照他们各自精神体具有的优势特征,哨兵们的能力无限向那个方向增强——越高级的哨兵,体能方面的增幅就越变态。 至于过程中可能存在有个别反向增强,时运不济的变异体,那多半会由帝国慈善机构关照。 未曾通过精神力获得体能加强的向导往往在精神力方面和哨兵有着天差地别的强度增幅。 精神领域正是向导们才能做到的特有天赋——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内,通过精神力的全面覆盖,短暂将周遭的一切进行接近他们精神图景方向的改变。 这样的环境里,向导们的精神体的作战能力将大幅度提高——尽管向导们本身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大。 不过,这是只有向导的精神等级足够高才能做到的攻击招数。 程枥阳几乎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一次造成整栋楼仪器罢工,能量石失去效用的最高层“那个人”,是个向导了。 更巧合的是,他好像又遇见了这个“煞笔向导”——这个家伙似乎还是传说中的,被帝国高层关注的,精神体具有特异效果的“那个人”。 程枥阳活动手腕、脖颈,脑海中短暂交战了一下。 思考过自己是否能够在揍完传说中“那个人”后全身而退这件事后,胆大妄为的首席哨兵还是决定将它包装成一场,因为任务过程中,精神压制不顺利,而不得不进行的武力压制。 至于向导是否能够承受住来自程枥阳的打击?是否会在这之后找他的麻烦? 让他见鬼去吧。 做出这样决定的程枥阳很快摩拳擦掌,三两步跨过最顶层的楼梯,跃上那层被封闭的大门,推开、踏入。 门后是一片黑暗。 精神体有夜行能力的哨兵们大都同样具有这种能力。 原本丝丝缕缕的浅淡寒意猛地席卷而来。 楼层通道之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整个通道的空间变得深蓝而苍白。 寒霜之后,隐隐有千丝万缕的黑色阴影在其间游走。 厚重的精神力猛地压下来,如有千钧。 这样的危险下,程枥阳的精神力不自觉外弹,精神体北极狼浑身肌肉虬结,后腿绷紧,这是一个准备着时刻进攻的姿势。 难怪能将这一整栋楼的信号全部屏蔽,这样的精神力,即便是同狱守庭排名最靠前的那几个家伙相比,也不遑多让。 倘若在精神图景暴动之前,程枥阳是不会在这样的精神压迫下有什么反应,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些许吃力。 或许,精神中心这些人对他目前精神状况做出的评估是有道理的。 如若是正常来这里做压制任务的狱守庭成员,在判断出可能具有实力差距,无法百分百完成任务的情况后,就会向狱守庭发出信号,请求支援,以防这之后的战斗出现问题。 但程枥阳向来是个渴求极限的疯子。 在决定接这个任务之前,他就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后路——他连通讯器都懒得拿。 程枥阳赤脚向前,逆着这位未知向导精神力的洪流,一路到达波动最明显的中心,那扇虚掩着的房门之前。 危险讯号的呼唤到达至巅峰,程枥阳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离开。 他的身侧,散发着绿色幽光的北极狼狼眼里,满是警戒防备的讯号。 但程枥阳推开了房门。 同下方用于收押精神疾病患者的房间布置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扇用层层合金围栏的长窗。 正值十五,满月之时。 这位精神图景外溢的向导竟然饶有兴致,将封闭的领域打开通道,放入了朦胧的月光。 月儿偷偷从窗外钻进房间,笼罩在房间正中,那个弯腰坐立,低垂着头的人身上。 听见门扉被推动的声音,床上的人微微侧头,与此同时,他前方的黑暗里,某种庞然大物动了动身形。 一瞬间,程枥阳得到被野兽视线捕捉的感知,心脏骤然紧缩。 北极狼在房间人转头的一刻,竟然后退了一步。 真是不妙啊。 逆着光,房间内原本应该清晰无比的人就拢着一层极致的黑。 程枥阳站在门口,状似无意地眯眼摆手,作出一副意外的表现,向房间那人打招呼:“哈,他们拜托我上来看一看,这位朋友,我想你遇到一点麻烦——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领域主人的精神力在程枥阳开口的刹那,层层叠叠缠绕上来,将一人一狼包裹其中。 北极狼无端地发出委屈的呜咽声,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缠绕上了它的身体。 啊,好像判断失误,这人的精神力应该比他预想的要强很多,除非他精神力全盛,不然应该是悬了。 程枥阳在这浩瀚的精神力量中被裹挟着向前,在意识到此刻自己完全不是对手的同时,机智的疯子合理打起退堂鼓。 他在寻找一个对方放松的空隙,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把被挟持,暂时动不了的没用精神体收回来。 然而,房间内的人几乎是同时洞察到程枥阳的想法。 他不管不顾,凝成透明实体的精神触手将程枥阳从头到脚缠绕其中,亲昵地滑过他的全身,宛若情人的低语。 一只手突然牢牢攥住程枥阳的手腕,石火电光间,程枥阳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人反身压在床上。 他被人捏住双手手腕,遮蔽双眼,一副引项待戮的糟糕模样。 “玩脱了。” 一瞬间,程枥阳的大脑宕机,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 心眼八百个的某审判长大人还要让月光透进来,给老婆留下一个好印象,啧 嘿嘿,审判长真是一秒都等不了呀 第7章 吃干抹净 不知面目的这人整个半压在程枥阳身上,单手摩挲着程枥阳的外耳廓。 微凉的指尖自耳尖向下,至于哨兵耳后,不轻不重捻动程枥阳的耳垂,牵连起丝丝缕缕勾心的痒意。 程枥阳本就体温偏高,在这几近于挑逗的动作里,快速红了耳朵。 触碰到的皮肤温度明显上升,这只作乱的手微微一顿,旋即轻柔地,若即若离地抚摸着程枥阳耳尖那颗小痣。 触电的感觉几乎瞬间通向尾椎,浑身汗毛倒竖的哨兵浅浅岔了气,吸入肺腔的冰凉空气卡滞在正中,不上不下。 糟糕得要命。 手腕上的力道出离地大,禁锢住他的这人显然十分了解人体构造,十分巧妙地卡在哨兵无法施展力量的关节部位。 这人几乎是半跨坐在程枥阳的身上,以至于自腰部往下,程枥阳仅仅只有双腿能够动弹。 被全程压制,牵着鼻子走的诡异感让程枥阳警铃大作。 程枥阳也顾不得什么手下留情,当即抬腿,预备给身上这家伙后脑勺来一下。 却在半空,被一道长鞭拦在半空,而后,这鞭子仿若通灵性一般,顺着程枥阳的双腿向上,牢牢桎梏住他的全部行动。 求告无门。 连人带精神体一起,将首席哨兵压制到无可动弹,程枥阳大脑空白,血压直线上升。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精神体,用湿软的舌头沿着程枥阳赤裸的双脚一路向上舔舐,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最后一根弦断裂,原本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哄骗脱身的哨兵浑身一颤,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身上这人的体力简直不似向导,在这样的状态下,只是增加了身体桎梏哨兵的力量,同时用轻柔的抚摸按压程枥阳的脖颈,试图安抚安全感全无,色厉内荏的哨兵。 但这无疑加深了程枥阳的不安。 “你做什么?疯了吗!”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程枥阳全部的定力悉数崩盘。 “你这脑子有病的家伙和你这该死的精神体,是要对着一个哨兵做什么?发情么?” 这样突兀的无力感自很多年前就再也没有过,而今却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 或许程枥阳自己都没有发现,隐藏在他高声质问里微小的颤抖。 身上人抚摸他后颈的动作停止了,程枥阳额头上青筋凸起,挺着脖颈,全身紧绷。 在无声的对峙里,他身上的人突然附身。 温热的呼吸在寒凉的领域里格外具有反差,程枥阳的耳尖不自觉抖动,在月光下,红得彻底。 “为什么?你不是说想帮我么?”被刻意改变过,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程枥阳耳边乍响,气流无声地飘进他的耳尖、脑后,顺着脖颈钻入衣领:“我很愿意让你帮我,我想,我们很合适。” 敏感至极的首席哨兵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言辞却依旧刻薄骄傲:“去你的合适,你是会对今日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说出这句话么?随地发情的恶心东西!” “怎么会!”身上男人发出震惊的反驳,隐隐还夹带着一丝莫名的委屈:“我不会随便放别人进我的精神领域。虽然,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我的精神力出现了一些问题,领域的施展不受控制,但我很清楚,要怎么限制无关者的进出。” 第9章 “我感知到你在楼下的时候,特别高兴。你是来找我的吧?我感知得到,你的精神图景很糟糕,我的等级还可以,我也能够帮你的,只要你愿意——虽然我最近腺体出了一点问题,可能没办法在做精神疏导的时候释放信息素给你安慰。” “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很小心,不会让你太疼。” 他的语速稳定偏快,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后,期待地等着身下被蒙着眼睛,在月光下束手无策的哨兵回应。 “滚你的!”程枥阳破口大骂。 身上这人用莫名奇妙亲昵熟悉的语气说着令程枥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自顾自地向程枥阳推荐自己。 程枥阳却只能获得极大的被冒犯感:“谁需要你的帮助?谁需要你自以为是讨厌的信息素?你是真的病得不轻!” “啊……”男人似乎没料到程枥阳会给出这样抵触的回应,连轻快的声调都变得低缓许多:“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还挺喜欢我的信息素。” “我更喜欢——弄死你!”忍无可忍的程枥阳干脆利落地卸掉自己的手腕。 扭曲的骨骼轻易从控制着自己的这人手中脱出。 他拼尽全力翻身,持续被封存在精神图景中,被暂时压制的暴动精神力不管不顾悉数释放——不堪受辱的程枥阳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任务,脑子里只有和这个有病的精神变态同归于尽。 “今天你和我,一定得有一个人趴在这个房间里走不出去!” 程枥阳曲肘猛击身上人腹部,他双腿凭借着这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空隙,猛地加力,从那不知名的精神体手中挣脱。 哨兵右腿随即快速抬起弯曲,腿弯狠狠卡住身上人的脖颈,用力一拧——他要让这个恶心人的家伙再也说不出话,即便他会因此被判定为罪人,再度被押送上审判庭。 防卫过当,也总好过真被这精神失常的家伙压在身下来得好! “这么喜欢配对组合,那你就下去找你的另一半吧。” 压抑着满腔怒火的嘲弄随着程枥阳毫不留情的拧腿吐露出,被大量释放,使得这人精神领域小范围短暂崩溃的狂暴精神力在狭小封闭的房间内如同潮水般层层压下。 精神力抵消,领域短暂消失之下,哨兵便不再会陷入劣势,这一刻,决定战斗胜负的仅仅只有他们之间的近身肉搏。 同样因为精神力大量释放而陷入狂暴的北极狼一瞬间挣脱开未知精神体的束缚,这一刻,它忘记了恐惧,只向着限制自己的家伙,张开血盆大口撕咬而去。 但,预料当中,男人被拧断颈椎的场景并未发生。 男人反应极快,几乎随着程枥阳的动作而扭转身体。 在这过程中,他不得不暂时松开捂住程枥阳眼睛的手,改而垫在自己的颈椎旁加以缓冲,以防真的被转断脖颈。 被哨兵狂暴精神力冲开的精神领域中寒气流转短短停滞一瞬,旋即,便被更厚重的白霜覆盖。 不过刹那呼吸,被挑战的向导,将自己的精神领域压缩、凝实,于是,数息之间,这间狭窄的监测房内覆上一层白雪,寒气森然。 程枥阳的腿被格挡开,哨兵借力在空中翻转,腰身弯成一柄漂亮的长弓,裸露出的蜜色肌肤在月光下盈盈生光。 他退到床的另一端,正正被笼罩于冷月之下。 角落黑暗里,北极狼一口咬上对方精神体。 神秘的精神体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四野的空气中回荡着一圈隐秘的波纹。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看着床的另一端的程枥阳,目不转睛,同时,发出一声沉静的制止音:“白泽。” 黑暗里的精神体止住动作,拍击身上挂着的,嗜血的北极狼,将其轻轻挑开。 “我向你道歉。但我并非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男人隐匿在黑暗里,看着程枥阳冷冽的脸庞。 在大幅度消耗破损精神图景,强行释放s级以上精神力去撕裂精神领域的状态下,程枥阳显然受到极其严重的反噬。 哨兵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唇角流下一缕没来得及全部咽下的血痕。 他的被卸掉的手腕无力扭曲地垂落在身侧,死死盯着房间内另一个危险的身形。 程枥阳很清楚,他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目前状况明显优于他的男人收缩了自己的精神图景,在全方位的监控下,他不可能再在压制自己的精神领域中做出任何突发的袭击。 如果不是发生的事太过令他感到难以接受,程枥阳绝不会想要和男人成为敌人。 在短暂的交手里,另一侧的哨兵看起来残破而倔强。 他跪坐在床沿边,上半身微屈,两只扭曲的手耷拉在身体的两侧,赤裸的足微微蜷曲。 男人喉结滚动,低沉沙哑的声音情绪翻涌:“但宝贝,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精神图景二度撕裂,真是……很让人生气啊。” 危险的警钟骤鸣,程枥阳猛地后退,但在一个等级压制,精神力完全的高级向导精神领域里,因为精神图景损伤无法运用精神力的受伤哨兵,根本逃无可逃。 不过眨眼,男人便将程枥阳抓住,快速敲击哨兵后背大关节卸力,背身压在床上。 精神图景二度撕裂带来的疼痛让人神志模糊,眼前发黑。 程枥阳猛地扭动身体,却被男人捏住后脖颈。 虎口正正卡在他的腺体上,程枥阳后背一僵。 温柔庞大的精神力覆盖下来,贴着程枥阳的头,男人在他耳边轻声:“宝贝,我别无他意,但你把自己搞得太狼狈了。” “你应该知道,如若不是我刚刚用精神领域把你的精神力连同精神图景一同包裹起来,现在你已经完全精神暴走了。” “没有在芒星上达成的毁灭星球壮举,就要变成毁灭帝都,被载入史册了。” 男人微长的发丝落在程枥阳脸颊边,在月光下散发着银白的光泽。 “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在未经你许可下做出任何冒犯的事情,但请相信我,让我进入你的精神图景,给你疏导精神力,好吗?” 在剧烈疼痛导致的意识混乱里,程枥阳在对方精神力极尽诱惑的温柔下,无知觉地开放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如细雨般绵密柔和的精神力顺势进入其间,亲吻过每一道伤口——但他并未感到不适。 在飘飘然,即将陷入昏迷之际,程枥阳想,芒星上果然是这个人,但至少这次,他学会了先征求意见。 流年不利,又被这煞笔进了精神图景。 作者有话说: ---------------------- 审判长计划通[哦哦哦] 段评已开,没有限制哇[好运莲莲] 第8章 强制匹配 睁开眼,又是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蒙蔽了程枥阳的感官。 耳边是滴滴作响的监测仪器,身上被缠绕上束缚带,但这一次,他没被遮住眼睛。 “哎——醒了!”身侧响起许锘熟悉的欠揍语调,惊喜的呼唤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开眼大戏,震得程枥阳耳膜突突作响。 程枥阳斜眼望去,许锘其人正倚靠在连接着他脉搏的心电仪上,手上还没个正经地对着屏幕一顿狂敲,生怕那仪器的寿命太长。 许锘正向着房间的另一头懒洋洋挥手,仿佛是召唤什么宠物,格外轻佻:“你看,我说就老大这个身体素质,百分百是个死不掉的吧。” 在许锘的挥手下,房间的另一头倒真的走过来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和许锘穿着同系的休闲日常装,抬眼瞧了瞧程枥阳的状况,顺手抹了一把因为站姿原因,矮了自己大半个头的许锘脑袋,将人的精心做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以示对方才话语的报复。 许锘龇牙咧嘴地站直身体,跳着就要去揉男人的头,却被滴水不露的格挡悉数拦下。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路数如出一辙,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胜负可言。 “我说,薛白、许锘,你们两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程枥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从房间的这头推搡到那头,仪器、椅子悉数在他们的动作下偏移原有的位置,却恰恰好,没有任何一点坠落损毁的迹象。 一睁眼就又看见这两个活祖宗,使得原本就觉得头脑发胀的程枥阳太阳穴愈发胀痛。 许锘和薛白身体里仿佛装了对应的处理器,一听见程枥阳的话音就当即停下了对对方的打击报复,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谁开了头。 二人双双来到程枥阳的床边,军姿站定。 “老大好!”许锘眉眼飞舞,看起来颇为幸灾乐祸:“接上级指示,这一次由我们押送老大前往审判庭接受终审!”、 “对此,我和老薛倍感荣幸,蓬荜生辉!” “你古成语乱用的毛病还没被你哥收拾出来?”程枥阳翻着白眼,侧头懒得看他们。 “啊,那可有点难,毕竟一年到头,我也见不到他几次。”在得到程枥阳的回应后,短暂正经的许锘又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一旁站得笔直的薛白身上:“倒是经常见到老大你——不过看起来,日后应当也不怎么再能见到了。” 第10章 程枥阳半抬眼:“怎么?审判庭要送我上断头台?” “这倒不至于。有典狱长在,你还是首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处死你的。”许锘摊手:“哇——老大你也太看不起我们大哥了。” “不过以我对你的认知,他们这处罚结果估计和送老大你上断头台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你的处罚结果是——强制进行向哨配对并登记结合。” …… “给我解开。”程枥阳猛地抬头,一双眼盯着站在头侧,隔岸观火,一双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的许锘,声音淬了冰一样冷。 “要干什么?”许锘被这视线吓得一抖,向后一跳,躲在了薛白身后,将一丝不苟的正经男人向前推。 薛白并不向上前承受程枥阳的怒火,但在许锘的推搡中,还是不情不愿地上前了一步。 “越狱、叛逃,去做星际海盗。”程枥阳声线冷淡,一张脸古板无波,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大逆不道的言论并非他所发出的一般。 老实人薛白终于开口,说出了自进入这间房间的第一句话:“不行。大哥把我们派下来,就是为了压老大你去审判庭的——待会儿审判结束,我们还得送你去婚姻登记所。” 许锘在一旁连连点头,嬉皮笑脸:“是啊是啊,老大,看我们对你多好,老大可是要我们什么都别说,就压着你去。我们拿你当兄弟,还让你有心理准备——去的路上,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多建设一下,兴许一睁眼一闭眼就接受了呢。” 程枥阳深呼吸,扯出一个瘆人的“温柔”假笑:“薛白、许锘,我平常对你们不错吧?比大哥对你们还好的那种,对吧?” 薛白点头,许锘狂眨眼装傻。 程枥阳再接再厉:“今日你放兄弟一马,明日兄弟把你放心里,去到星际保证不去碰你们的管辖区域,让你们为难。” “啊,那可不行啊老大。”许锘状似苦恼,从薛白肩膀处探出头,语调里却是全然的恶劣:“我们不敢违背大哥的命令啊。” “老实人”薛白在前方还不忘了补充:“大哥给我们发工资,老大你发不了。” 两个为虎作伥,装模做样的家伙一唱一和,当着程枥阳的面消耗完了等待指令的时间,在看见通讯手环上的讯息后,十分迅速地将床上的程枥阳五花大绑,顺带捂上嘴,送上前往审判庭的押送车。 所以说,不怪珈蓝帝国人歧视恐惧,狱守庭第一军团里确实没一个好东西。 再次坐在审判庭的被告席上,这一次,程枥阳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最上方的审判席上,来自狱守庭、审判庭、皇室三方的审判监察代表人陆续入席,押送程枥阳来的薛白、许锘两人作为程枥阳所在塔纳托斯小队的两位副首席,居然破天荒没被要求回避,而是一左一右站在程枥阳身侧,时刻关注程枥阳身上的束缚带、手铐是否完好。 这是要将他压制到底,不允许程枥阳逃跑的意思了。 做事滴水不漏,综合评估哨兵实力采取相关控制手段,是狱守庭典狱长的一贯风格。 程枥阳简直被气笑,隔空想要给远在狱守庭的典狱长大人来一个亲切的问候。 在被告人充满怨气的凝视下,属于程枥阳的最终审判开启。 坐在审判席正中央的,是上次那位曾被程枥阳噎到无语,已到中年的审判官先生。 审判官看起来同样对这位被告人没有什么好感度,却依旧尽职尽责地进行着审判庭的一贯流程:“被告人,程枥阳,哨兵,编号s001,因精神暴动触犯珈蓝帝国《军事哨兵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在经过9日的监察判断,经多方商议协定后,现对被告程枥阳做出如下判决。” “介于程枥阳精神图景当前状况及精神暴动危险可能性,经由帝国精神监控中心对程枥阳精神评估与治疗方案的拟定,现将程枥阳投入帝国向哨精神匹配中心进行匹配。” “在同匹配对象进行沟通交流后,我方确认于程枥阳精神监控修复方案可行,经精神监控中心植入精神监测栓后,我方能充分保证匹配向导的安全,特令程枥阳于今日前往向哨登记处完成向哨登记匹配,并在不日后确认精神稳定后方可回到狱守庭从事工作。” 对于帝国具有功勋,且并未造成实质性犯罪事实的向导、哨兵,审判庭一向以人性化的方式给他们定罪处置。 这一度是审判庭成为最受欢迎政治机构的原因之一。 而他们偏偏有那么一种被广受好评的特殊处罚方式——对未婚、未结合且具有精神损伤的向导、哨兵进行强制结合。 这些家伙每每认为,只要有“爱”与“情感”,能解决绝大多数令人头疼的刺头。 于此,有向导恐惧症的程枥阳表示,这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审判结果。 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要上诉。 他必须要上诉。 哪怕给帝国白打一辈子工,或者马上把他发配到清除星际海盗、异族虫群的一线战场上,让他即刻自爆,以身殉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被禁锢得严严实实,堵住嘴得程枥阳根本无法表达出自己的诉求。 他在下方呜呜发声,含糊不清,上方审判席上的人交头接耳,彼此发表高见,唯二听见的两个家伙在一旁军姿笔挺,置若罔闻。 塑料情谊。 高堂之上的审判官一锤定音,在下方程枥阳近乎幽怨的目光里,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可惜审判官高度近视,并没将这个身体异样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薛白、许锘顺着审判结果,一左一右架着程枥阳离开审判庭。 精神栓被人启动,精神图景二度受损,精神力尚且稀薄的程枥阳连召出自己的精神体都是奢侈。 他被一路送往向导哨兵关系登记处,直至到最后,束缚带被解除,封口器被取下,为了防止他逃跑,四肢仍旧被捆住。 程枥阳坐在独立等待室的沙发上,面色不虞,目光死寂:“许锘,你给我等着。” “不是啊,老大,我和老薛两个人一起执行的这个任务,你为啥就记住我了?”许锘目露震惊,连连后退:“再不济,你好歹制冷一下,骂一骂大哥啊——不是他的任务要求,谁敢送你来这儿啊!” 程枥阳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皮笑肉不笑,目光凉凉:“大哥让你俩把我押到审判庭再押过来,他有让你捂我嘴吗?” “你敢说不是你临时起意的恶趣味,非要看我来这里坐着,才捂嘴以杜绝我上诉的?” 许锘打着哈哈又藏回薛白身后,等待室内的气氛凝到冰点。 “你说,如果登记配偶意外死亡,是不是这个处罚也算数?” 许锘打了个激灵:“老大,您三思啊!” “我听说,上面给您匹配的这个……” 恰在这时,等待室的房门被敲响。 作者有话说: ---------------------- 本质是两个机构头头拉郎配磕cp的故事[奶茶] 谢谢贝贝们的营养液和投雷!!! 新文能遇到这么多小天使,好惊喜[哈哈大笑][红心][红心][红心] 第9章 最高审判长 “咚、咚、咚。”门敲击了三下,是礼节的基本体现。 但下一秒,那扇被关闭的房门就被人推开。 一束夺人眼球,开得张扬的金盏花首先出现在视野,而后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男人一头银灰色齐肩长发,在脑后用一根淡蓝色发带随意束在一起,星眸长眉,眼尾一抹深红色纹路上挑。 他穿着标准的蓝白色公务制服,胸前领结尾工工整整压在外套之下,那束金盏花就这样随手搭在他的臂弯。 男人微微致意,长腿迈动,不过三两步,便到达程枥阳面前。 “哈哈……审判长好,审判长来得这么早啊……”看见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的男人,一直吊儿郎当的许锘突然而然地站直身体,礼貌地向男人问候,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 “提前赴约是一种社交的基本礼仪,令兄让我向你带好,许先生。”男人依次向身侧的许锘、薛白点头以示招呼,旋即一眨不眨盯着被束缚住四肢,被迫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与自己对视的程枥阳,眼睛里带着温润如水的笑意: “也向你问好,首席哨兵,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微微躬身,将搭在臂弯的金盏花递到程枥阳面前:“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匹配对象,我是封莳泽,s级向导,现任审判庭审判长。” “很抱歉,因为事关匹配,我无法成为您这场审判的审判官。” 眼前的男人气质温和,彬彬有礼,举止谈吐间自带上位者的气度,却不会令听者觉得咄咄逼人。 “原来是您啊,最高审判长大人。”程枥阳面无表情地将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并未去接那束金盏花,皮笑肉不笑:“我想,帝国的匹配仪器一定出了一点问题,不然怎么会将您这样的人才和我这样的家伙匹配在一起。” 第11章 封莳泽,他当然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星际新历后,人类进化为新种族,平均寿命与青年期同步增长为原有的三到四倍,于分化为向导与哨兵作为成年标志。 而封莳泽,是从分化之初,就以出众的精神力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他是当代珈蓝皇室旁支封家最后一个继承人,他的整个家族,都于效忠于帝国的星际战争中壮烈牺牲。 成年之后,封莳泽成为向导,而后,在帝国扶持下,放弃了隶属于皇室的7.8.9三军团高职,在一片哗然中毅然考取了审判庭的职位,并于二十年内,成为审判庭历代最年轻的最高审判长。 于他接管的审判庭,在二十年内达成诸项法律改革,开放诸多于帝国平民的优惠政策的法律保障,成为民众最拥戴的政治机构。 程枥阳在数次押送罪犯往来审判庭和狱守庭之间的任务中,不止一次见过坐在审判席最中心,公正不阿,执行判决的最高审判长,但像今天这样,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如此相近进行交谈,还是第一次。 封莳泽曾被帝国新闻媒体多次采访,被民众评选为最惊艳的“高岭之花”。 程枥阳曾对此不置可否,但当封莳泽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些称号来源不无道理。 他确实为近距离见到封莳泽的第一眼而惊艳。 老实说,封莳泽的确长在程枥阳的审美之上,他的举手投足都优雅而干净,柔顺的银灰色长发在脑后一眼就知道很好摸——但他偏偏是被强制分配而来的,身份棘手的最高审判长。 而他是狱守庭麾下,第一军团做“黑事”的首席哨兵。 在清楚自己匹配对象的这一刻,程枥阳笑意全无:“说实话,如果想要开了我,大可不必费此周折。” 当然清楚自己老大在想什么的许锘与薛白眼观鼻鼻观心,讪讪道:“哈哈,既然审判长大人已经到了,那我们也没有什么打扰你们的必要了。” “出于任务交接的必要,我们还是得把钥匙交给审判长大人——老大保重。” 许锘将自己手里有关程枥阳镣铐的钥匙交到封莳泽手中,和薛白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底抹油般跑了出去,顺手拉上门。 封莳泽礼貌地向他们道谢,单手接过钥匙,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递出花的动作。 “我不喜欢花。”程枥阳平静地阐述事实:“我想,我很有必要告知您事实,审判长大人——在您进来之前,我曾想过149种让配偶意外离世的方法。” 封莳泽并不尴尬,微微敛眸轻笑,将手中的花束放在程枥阳面前,而后直起身:“很抱歉,但我在这之前向您的队友打听喜好时只知晓您对金盏花的接受度更高。” “程先生,我想,如果我不幸因为这149种意外死去,您应该能够以配偶的身份获得我余下的全部财产。” 他们之间剑拔弩张,压抑的环境下,程枥阳和封莳泽的目光交错,没有任何一个人先行移开。 “如果最高审判长因为意外死亡,我想,应该会使得当前正在推行的惠民法律停滞不前。审判庭也会因为这场意外产生动荡。” 在暗流涌动里,封莳泽礼貌地选择先退一步。 他眼尾的红纹在光下夺目而热烈,每每勾得程枥阳走神:“前不久,审判庭恰好和狱守庭达成了有关处理隶属于第一至四军团因任务被迫犯罪成员的处理合作,倘若这个时候出现意外,我想,典狱长应当也会很头疼。” “啧,这是我能知道的么。”程枥阳半眯眼,抿唇发出不爽的声音:“我现在还暂时回不了狱守庭,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以为,作为典狱长最信任的人之一,您迟早都会知晓这件事——尽管这与我们之间没有关系。” 封莳泽的声音总是温文尔雅,像是个满腹书卷气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擅长于将难题抛出后,让他想要告知的对象自行拆解。 程枥阳的舌尖慢慢舔舐过上颌骨。 封莳泽说得对,狱守庭内制度严苛,作为掌控这样多鱼龙混杂,情况复杂机构的领头人,典狱长向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让他的两个副首席做送他接受审判的押送人。 “程先生,我的身份缘由,在决定结合对象时需要极为小心的选择。”封莳泽细致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每一个面部表情与肢体细微动作,适时开口: “作为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我并不想与皇室结姻亲,这会使得在我日常工作中,与司法而言有失偏颇。” “您应当知晓,珈蓝帝国三权政治,实际是审判庭与狱守庭双方牵制皇室权力,以求于皇室、贵族手中获取属于所有人的公平公正。” “但在我成年之后,随着职位逐步上升,皇室方面曾多次向我传递寻找适合哨兵进行结合的暗示,并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多番干涉——我对此烦不胜扰。” “此次强制匹配,于我而言,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诚挚地希望能够同您完成登记。” “我保证,我会完全尊重您的意愿,不会给双方的生活造成困扰。” “况且,我了解过您目前的精神状况。我十分愿意在合适的范围内,为您完成精神疏导和精神图景修复。” “只要您愿意。” “完全尊重我的想法?”程枥阳目光微微闪烁,左眼微微闭合,挑眉:“即便我要求你不能够在我的精神图景中进行标记,除了精神疏导与纸面关系之外,我们不会有任何其余关系?” “当然。”封莳泽点头:“倘若我违背承诺,您大可以当场拧断我的脖子。我以精神体起誓,您不会在这之后受到任何审判。” 为表诚意,封莳泽从脖子上的项链上取下一枚微型遥控器,蹲下身贴在程枥阳脖颈上。 微微的刺痛之后,遥控器同程枥阳体内被植入的精神栓相匹配,从而被取了出来。 程枥阳双眸微微睁大,那是用于保障同危险哨兵匹配向导生命的,用于急救压制哨兵的东西,封莳泽却在一切开始之前,就主动将它取了出来。 没有了压制后,程枥阳的精神体堂而皇之从他的精神图景中跑出来。 只是碍于程枥阳目前精神状况的缘故,他的精神体变成只有巴掌大小,一身柔软白蓝毛的小狼崽。 狼崽耀武扬威地踩在程枥阳肩头,歪头盯着封莳泽看,旋即咻地窜出去,挂在了封莳泽的衣服上,仰头发出奶奶的哼唧声。 封莳泽讶异地看着这一团小狼崽,程枥阳尴尬地伸出拷着镣铐的双手,拎着自己精神体的后脖颈,没好气地将它收回自己的精神图景。 他在封莳泽满含笑意的目光里,微微咳嗽一声,伸出手:“既然这样,合作愉快。” 封莳泽紧绷的面容一瞬间放松,眉眼柔和。他伸手握上程枥阳的双手,而后用钥匙解开面前人四肢的束缚:“我很荣幸。” 程枥阳松开手,起身,从桌面上拿起那束金盏菊,在封莳泽面前晃了晃,歪头浅笑:“谢谢你的花。” 作者有话说: ---------------------- 反正我是不相信审判长大人真这么纯良[狗头] 所有的卖惨都是装可怜都是为了合理把老婆骗到一个本本上[捂脸偷看] 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妈咪的肯定) 第10章 蓝宝石戒指 最高审判长并不经常笑。 作为高岭之花,那张脸上鲜少会出现特别暴露情绪的表情。 一贯的公正严明,总是于审判高庭之上看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但在程枥阳从桌上拿起那束花,转头对他挑眉之际,封莳泽的脸上出现了真实而明显的笑意。 “好吧,看得出来,审判长对自己的合作对象十分满意。”程枥阳低头摆弄着金盏花舒展的花瓣:“那么,我们要去登记了吗?” 封莳泽侧身后退一步,又在程枥阳迈步之际突兀地叫住了他:“程先生。” “我想,您应该忘记了点东西。” 程枥阳转头,目露不解。 他并不认为什么都没有带来的自己会遗忘什么东西。 封莳泽低头,短促地遮掩了眼眸中的笑意,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漂亮精致的方形盒子。 在程枥阳质疑的目光中,他将盒子打开,丝绒绸缎的衬托中央,是一枚镶嵌着漂亮蓝色宝石的男士戒指。 “审判长还挺有仪式感。”程枥阳看着那枚戒指,似笑非笑:“但我的工作性质,可能不太能够允许我戴上这么一种有明显记忆性的饰品。” 封莳泽脸上的表情不变。 他固执地将盛着戒指的丝绒盒子递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我想,以人类的礼仪而言,这是两个人在一起所必不可少的过程。” “总归它是要给你的。” 封莳泽的动作、言语固执而坚定,让程枥阳琢磨不透。 第12章 他将戒指递到程枥阳面前,大有一副对方不收下,就绝不罢休的姿态。 程枥阳面上情绪复杂,看着那枚用明显用特殊工艺,人工制作的戒指,微微叹气:“我真是有一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培养环境才能让珈蓝帝国的最高审判长拥有这样的性格。” 封莳泽将戒指盒抬高几公分,那颗清透的蓝色宝石随着位置的改变,在光影的折射下闪烁着炫目的火彩。 程枥阳深呼吸,将戒指从中取出:“好吧,那我就暂时替你保管一下。” 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两个人因为一场审判结果被迫匹配在一起,程枥阳打从心里就没想要这段关系持久。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风声过去,他的精神图景修复完全,剩下的一切都会被清楚干净。 包括暂时的向导哨兵结合登记。 不知是否是错觉,对面的那位审判长的表情短暂空白一瞬间。 等到程枥阳定睛再看时,又和方才一般无二了。 封莳泽点头:“我知道了。” 登记处的扩音仪器叫号声中断了他们的交流,程枥阳挑眉,将戒指推进左手无名指,意外地严丝合缝。 程枥阳眸子微颤,坦然地将手放下,抱着那束金盏花,和封莳泽一前一后离开了等待室。 他们之间的气氛在程枥阳的那一番话后变得沉默而微妙,恰到好处的距离,疏离的交流,没有表情的回应——使得为他们拍照登记的工作人员曾短暂怀疑过他们是否存在某一方强制的可能。 但帝国的匹配机构从来不会出错。 最不济,他们也不过是像那千万个因精神问题,迫不得已匹配并登记在一起的向导与哨兵。 一式两份的合法登记证明被交接到两个人手中,程枥阳短暂扫了一眼后,让工作人员为他扫描转化为数字,通过官方转发到私人通讯器中,随后,和封莳泽在登记处的门外分道扬镳。 没心没肺的首席哨兵将左手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随意穿在自己脖颈上的银链之中,使之成为了他项链配饰的其中之一。 他转头,对身后从离开等待室起就变得沉默寡言的向导挥手:“感谢您的配合,审判长大人。我就先回去了,有事联系,回见。” 不等身后人的回应,哨兵随手拦下一辆招客的星际车,关上门数秒之后,突然将车窗数字化解除,露出一张无辜的脸,眼眸狡黠,略带歉意:“那个,很抱歉,但能麻烦您替我代付一下车费么?我的通讯器不在身上,等我回去一定如数归还。” 最高审判长的眼眸沉沉,看得程枥阳后背发毛。 就在十分厚脸皮的程枥阳准备放弃之际,封莳泽伸出手,用通讯器扫描了星际车和驾驶员:“回见。” “够意思!”程枥阳的眼睛弯成小月牙,懒洋洋的,看起来十分散漫。 他再度向封莳泽摆手,重新封上车窗,星际车很快消失在轨道之上。 “你知道的吧,我们不能急。”直到那辆车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封莳泽才低头,收起全部的笑容。 他低声喃喃自语,看着阳光下变成小小一点的影子:“总是有机会的,等到他愿意。” 那一束被捧起,又在登记完成后被主人遗忘的金盏花被最终扔进了路旁的垃圾桶。 封莳泽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径,他们背道而驰。 程枥阳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星球房产并不多,只是一幢守卫相对严备的双层楼房,用于每年需在首都执行公开任务时暂居。 更多时候,他都像是飘摇的浮萍,穿梭在星际之中,处理那些别人不愿意的棘手任务。 但眼下,他的精神力不稳定,精神图景受到损伤,依照狱守庭的工作条例,他不能在精神力处于危险状态下继续执行任务。 偏偏和他进行匹配登记的向导是个不得不经年累月待在首都星的最高审判长。 此前,精神中心曾向程枥阳发送严重声明,告知他除了高匹配度的向导外,没有任何手段能够治疗他目前的精神疾病。 而对于程枥阳精神状况的直接影响就是他开始下降的精神等级。 这是当今世界,于医疗方面所有人都默认的正常情况——高度精神图景损伤,在无法合理治疗修复前,会导致精神等级不断下降,而伴随症状,就是精神图景中原有的精神力开始无意识紊乱、扩散。 这也是哨兵精神暴动的可能性之一。 外界只是对程枥阳目前的精神状况有所猜测,却不知晓,自那夜之后,程枥阳目前的精神等级已经跌落到将将a级。 这也是典狱长强行要求程枥阳进行精神匹配的原因之一。 回到房间的程枥阳看着屋内被归还放置于桌面上的通讯器,抿唇微皱单边眉毛。 程枥阳侧身瞧了瞧背后的房门,拖长声调,全然提不起劲的模样:“出来。” “许锘、薛白。” 哨兵倚在门口,并不上前。 而后,在侧前方的视野死角区,两个人影推搡着走了出来。 早在程枥阳回来之前,薛白和许锘已经来到这里了。 “都说了没用。”薛白嗓音冷淡,笔直地站在一边。 被推出去,撑着墙稳定身形的许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望向门口一动不动的程枥阳:“啧,老大你不是精神等级下降了吗?” “我精神等级下降,不代表我看不见。”程枥阳半抬眼:“撤走。” 薛白干脆后退一步。 许锘幽怨地盯着他瞧了无数眼,不情不愿走到程枥阳三步远的位置,弯腰。 十数根密密麻麻的透明线被他一把抓住,线的另一头,乱七八糟的整蛊道具若隐若现。 只要程枥阳触碰到,它们就会一股脑出现在程枥阳身上。 “滚蛋。”程枥阳不轻不重踹了许诺一脚,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通讯器,旋即坐在沙发上,单手撑住沙发臂,双腿交叠踩在茶几上。 他将通讯器打开,特殊通道的讯号当即发送。 不过一眨眼,一个半长黑发,单耳骨钉的男人出现在视野当中。 男人一身红黑色披风,胸前领口第二颗扣子随意散开,露出其下白皙,一指长疤痕交错的锁骨。 那是一张极具危险性的脸,总是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容,将所有东西都纳入眼中,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评估一件货品。 看见程枥阳和站在他左右的薛白、许锘,男人双手交叠,踩住地面后仰,带有滚轮的椅子很快后退几步。 “很高兴能看见我们的首席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对你的新配偶感觉怎么样?” “也就那样。”程枥阳打了个哈欠,浅薄的泪光挂在他的眼尾:“说实话,大哥你这里把这样的大人物和我的匹配通过,其实是想开了我吧?” “是我最近的表现太好,我们狱守庭开不起工资了吗?” “啊,看来我们的首席不太满意呢。”男人摊手,状似苦恼:“可我听说,如果没有合适的高级向导,我的首席哨兵会精神力崩溃啊。” “这对我而言,是不能接受的损失。” 男人笑得凉薄,从位置上站起。 他露出藏在衣袖中的下半截腕骨上,有一个字迹遒劲的刺青——妄。 这是当今狱守庭典狱长承妄,掌管帝国刑罚,处理一切犯罪事宜的领袖。 同时也是隶属于狱守庭1至4军团中,第一军团的军团长。 在帝国的九大军团中,第一军团是最饱受人们诟病的“邪恶组织”。 几十年前,狱守庭典狱长做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将狱守庭中的罪犯、考取狱守庭的警官共同收编为第一军团中的将士。 在长达半个月同珈蓝皇室、审判庭的谈判之后,承妄让第一军团获得了帝国最高的处刑权——可在任务过程中,直接处死有罪之人,无需经过许可。 第一军团分属十个小队,每个小队都曾给珈蓝帝国的人们带来血色恐慌。 曾有许多人联名上书抵制第一军团,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被承妄带领着残忍镇压。 至此,无人敢再明面上声讨第一军团。 “怎么会,你可是我最信任的首席。”承妄笑着将通讯器的摄像对准自己。 他随手取过搭在衣帽架上的领带,草草打了一个结:“我会制止你回到狱守庭,除了因为你的精神图景损伤外,还因为这个任务,需要能够长时间停留在帝都,还不会引起怀疑的第一军团的人。” “好巧不巧,这个任务你——和两位也许能帮助你的副首席都很熟悉。” 承妄将通讯器别在手腕上,凌厉的目光扫过通讯器对面,投影出来面色紧绷的程枥阳三人,华丽的声线仿佛淬了毒一般阴冷:“一个月前,由塔纳托斯小队查封、处死的黑市走私案件。” “很遗憾,经过调查,这个案件目前无法结案。” “因为,走私的货品有误。” 第13章 作者有话说: ---------------------- 封莳泽: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我不行了[捂脸笑哭]天天搞抽象,美好的精神状态 第11章 壕无人性 黑市走私案件代号“桃花面”,于半年前交接到塔纳托斯小队手中,由程枥阳带领着手下的成员,在长达半年的追查之后,找到了走私源头——能够诱导分化后向导哨兵精神力临时提高,但具有强烈成瘾性的私制药物,并将其悉数缴获。 药品是一家同帝国高层有联系的研究室,收网阶段,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其中拼死反抗,注射了特殊药品,催化精神暴动的哨兵被全部当场击毙。 而研究室核心成员带着核心材料,选择自我销毁。 意外开始于帝国附属星球——被帝国各附属机构临录取初,大面积出现初成年的向导哨兵精神失控,具有成瘾情况。 民众为此忧虑愤怒,层层向上举报。 这种特殊药剂浮出水面。 初时,这种药品被大肆传播用于向导哨兵的精神力检测考试。 这些通过服用药物导致检测结果相较于正常而言高出两到三倍的向导、哨兵通过参加帝国每三年一度的入职精神检测考试,流入帝国各大机构,获得与本身能力不匹配的职位。 自半年前起,帝国及邻属星球便因此陷入巨大工作混乱。 正常的手段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情况,再加上随调查深入,药品来源方具有强武器装备,最终将这个案件交由帝国第一军团处理。 塔纳托斯小队正是在这一案件处理完毕后开始休假。 而程枥阳作为案件负责人,因需要将案件总结提交和上报提醒查验帝国高层,成为整个小队最晚休假的人。 “药品不是具有成瘾性,能短暂提高注射向导、哨兵精神力,但长期服用会导致精神紊乱的‘迷梦’么?”程枥阳皱眉:“我记得在总结报告中阐述得很清楚,甚至还将未稀释过的原料交由药剂科进行检测过。” “有什么问题?” 投影的另一端,承妄已经将着装整理完毕。 他抬眼,凉薄的目光扫过桌面的报告:“检测结果中发现,药品中有一种从未发现过的特殊成瘾物质,它是导致药品效用的主要因素,为了方便描述,将其命名为hd。” “很凑巧的是,狱守庭依照你的信息,为清除虫族,私下调查过你出特别任务的芒星,并在其中的特殊虫族尸液中提取到了相似的成分。” “唯一的不同是,hd中缺失了几段编码,多出了有关‘人’的基因编码。” 承妄走向房间门口:“在经由药剂科与工程编辑科的反复对比后,我们发现,缺失的几段编码更像是人为剔除后导致药品出现明显不良反应的罪魁祸首——而它们,在组合实验后发现能够造成另一种效果。” “促进未成年人加速分化。” “女皇莱茵·珈蓝在得知此事后,调查过近十年星系的失踪人口比例——在近两年里,未成年人与社交关系薄弱的低级向导、哨兵失踪数量增长十分明显。”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蓄意谋划,甚至有关人体实验的案件。” 早在很多年以前,人体实验盛行,帝国底层出现的人口贩卖及走私案件屡见不鲜,“人体”本身成为了流通货品,帝国混乱不堪。 因而自28年前,帝国就坚决禁止并关闭所有人体实验,将其列入帝国禁令,持续打击清除近三十年。 倘若这个案件同人体实验扯上联系,那将会变得尤为复杂。 当今帝国,能够在三大机构的监视下秘密进行这种实验的,难以想象。 这样的案件交由2至9军团显然不合适,而第一军团出行任务向来会在三大机构中获得批复,这也代表了他们的行动是在帝国的掌控之下,同样可能打草惊蛇。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寻找一个出现在公众面前,且不会被各个机构警惕的“被监控人员。” “程枥阳,因目前你被暂排于狱守庭外,无法复职,你是目前为止,最适合的人选。” “我将这个任务后续调查交由你进行,并指派塔纳托斯小队副首席哨兵薛白、许锘负责必要协助及人员调动。” “你们拥有第一军团的全部任务处理权力。” “唯一的要求是,你们在调查过程中不得引起任何人警觉,也不可在非必要情况下调动狱守庭附属军团成员并寻求帮助。” “调查期限一年。” 正常情况下,第一军团成员不允许在首都星球停留超过一个月,这意味着薛白、许锘随时可能离开。 “在这一年以内,我都不属于狱守庭成员?”程枥阳放下双腿,双手交叉,手臂撑住双膝:“那我的工资呢?” 承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按下门把手:“当然,你不是和最高审判长登记了吗,至少这一年里,你衣食无忧吧。” 缺德至极的典狱长没等程枥阳发作,提前切断了通讯。 “一毛不拔还得看大哥吧?”许锘小声嘀咕,在收到程枥阳眼刀后,聪明地缩到一边。 一向不吭声的薛白却在这个时候重拳出击:“老大,你这个房子下半年的管制费用账单已经发放到你的邮箱里了,信件我帮你一起收捡到柜子中了,你看看什么时候缴纳一下。” 程枥阳后槽牙发酸,艰难地笑了笑。 帝国星际寸土寸金,除了购买房屋的价格高昂外,还有一笔不菲的支出——对于常年需要监控防护的房屋,每半年一缴纳的管制费用。 对于军团成员而言,这笔费用非缴纳不可,一般而言,他们的薪酬并不会低。 但程枥阳不同。 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除开固定向几个福利院机构捐款外,他还热衷于购置古蓝星特有冷兵器进行收藏。 这使得他每月都会面临财政赤字。 而他当前的账户余额,在失去近一年的薪酬发放,缴纳完毕下半年的房屋管制费用后,根本无法支持他的正常生活。 “薛白、许锘,说一个严肃的话题。”程枥阳表情凝重,抬头目光灼灼。 薛白和许锘早在他开口之前就不知何时靠在一起,准备向门口的方向溜走。 “那什么,老大,我每个月也很紧迫啊!我还得靠薛白资助呢!” “我每个月的薪酬要借近一半给许锘,没有存款。” 程枥阳目不转睛,话语还没能说出口,就被两个福至心灵的家伙提前堵住:“要不老大你试试去找小队其他人试试?实在不行,凭借你现在的身份,你去用最高审判长的卡!” “依照我对最高审判长的了解,他绝对养得起你!” 许锘已经到达房门前,还不忘了给程枥阳出馊主意。 “出去!没用的东西。”程枥阳恼羞成怒,将两个同样财政赤字的难兄难弟干脆利落地赶出房门。 “老大,你有任务帮助需求跟我们说就行!” 门被推开,而后无情合拢。 找出薛白所说的账单缴纳完毕后,看着自己账户余额仅剩下282.3星币的程枥阳在经过短暂思考后,挨个拨通了自己小队成员的通讯号。 无一例外的贫穷——公认薪资最高的第一军团里,这样的“败家子”应有尽有。 至于典狱长? 他的私人账号一向是只有他拨通别人能接,别人找他为空号的状态。 程枥阳几乎要气笑了。 一份送货上门的速食晚餐价值232星币,食不知味的程枥阳品尝着平平无奇的菜肴,不得不按照帝国登记处的讯息找到自己“另一半”的通讯号。 【“?”请求添加“。”的好友,备注:朋友,我是今天和你登记的那个,那啥,请问你能借我点钱吗?】 消息石沉大海。 想也是,没什么交流的两个人,他今天还在对方面前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人家怎么都不太可能再搭理他。 但梦想还是要有的。 就在程枥阳盯着通讯器光屏,瘫倒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之际,光屏突然闪烁了两下。 【“。”通过了你的申请。】 屏幕的另一侧,极其富有最高审判长特点的古老宪法书籍封面头像亮起,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对面发出了一小段措辞严谨的话: 【你好。请问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多少钱呢?】 程枥阳这辈子都没在线上交流和如此严肃正经的人说过话。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体验到被教授理论知识的古怪小老头留堂家长里短,交心至上时的窘迫。 在对方看不见的空间里,程枥阳下意识纠正自己散散漫漫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正襟危坐。 【那什么,遇到点困难。 我暂时失业一年,要等我精神图景修复以后才能返聘。 哥们,救救急,我快吃不起饭了。】 第14章 对面迟迟没有回复消息,就在程枥阳准备放弃,明天出门找找挣钱快捷方法之际,通讯器的对面,“。”的账号突然弹了一条投影通讯。 条件反射接通,最高审判长那张令风月失色的脸就这样放大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封莳泽应当是将将洗过澡,细密的小水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向下滑动,流淌过隐隐滚动的喉结,最终隐没尽他的浴袍当中。 他用毛巾擦拭着自己齐肩的银灰色长发,拿起通讯器从浴室中走出来。 一时间,房屋内奢华内敛的装潢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四层的大别墅,中央回旋原木长梯,琉璃吊灯在空中折射出迷离的光芒。 名家壁画、瓷器名花于走廊的靠墙侧进行装饰,一切只在古老书籍中见过的,最原始的蓝星复古装潢就这样不加掩饰向程枥阳展示了个遍。 万恶的资本家,做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这么有钱吗? 看着封莳泽年龄那一栏堪堪38岁,成年不过20载的程枥阳咽下嫉妒的酸水。 “亲爱的,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呢?” 最高审判长不动声色,将程枥阳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不慌不忙从顶层漫步到底层,于足有程枥阳小房子一层大小的厨房中接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下去。 毫无人性的富有。 程枥阳再次感叹,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对他的称呼。 封莳泽将水杯对他微举,声音蛊惑:“亲爱的,作为我登记在册的伴侣,你大可以和我面对面诉说你的需求。这是合法且合理的,对吗?” 作者有话说: ---------------------- 封莳泽:好机会,向老婆展示一下财力,哄一哄老婆就能同居啦![亲亲] 程枥阳:天杀的资本家们,为什么都这么有钱[问号][爆哭]迟早和你们爆了! 第12章 反应过激 “说来很巧,在得知我可以和你登记的前几日,我刚刚购置了一批辅助精神治疗方面的仪器。” “这些仪器如果能在精神疏导的过程中使用,效果会更好——只是,它们的体积不便于移动。” 封莳泽一字一句,目光隐蔽地扫视过程枥阳桌面上还未清理的速食产品包装盒,言语中像是在为无法移动的精神疏导仪器感到遗憾,温柔的苍蓝色眼眸几乎要将人溺毙:“亲爱的,我诚挚地希望你考虑与我一起,这样或许会更方便一些。” “你不必为我提出的一切感到有所负担,除却与你进行精神疏导外,近期我同样面临着精神的异常情况,同样需要匹配度足够的哨兵陪伴。”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匹配恰如其分。” “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切生活所需。倘若你认为有所不妥,也可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依照你的想法归还。” “一切都取决于你,我以我的信仰起誓。” 没有人能不为这样的话语而动心,更何况,主动发出邀请的一方本就在法律上具有效力。 程枥阳目光闪烁,手指无声地交合、触碰,频率相似地共振。 对于他的犹豫,投影那头的封莳泽极为有耐心地往原有的本金上增加筹码:“莱茵女皇将在不日举办宴会,邀请伯爵之上的贵族成员参加,我受到邀请。” “你是我的新婚配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考虑抽出一些时间,与我一同前往,拜谒女皇陛下。” “我们住在一起,能让这一切更加顺理成章。” 筹码堆叠到顶端,倾泻而下,句句剖心。 封莳泽将机会摆在程枥阳面前,令他无从拒绝。 短暂的沉默后,程枥阳后仰,眼尾上挑,狭长的眸子盛满细碎的流光:“荣幸之至。” 举起的水杯被收回,看起来胜券在握的审判长将其一饮而尽。 也许是因为喝得太急,封莳泽将空掉的玻璃杯展示在程枥阳面前时,胸口呼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 程枥阳略感稀奇:“没想到,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审判长大人竟然也懂得酒桌之上的社交礼仪。” “被这样珍而重之地给予回应,会让我这个失业的‘犯罪预警’人员不胜惶恐呀。” 封莳泽的视线一瞬未移开,看着投影对面开始习惯性插科打诨的首席哨兵,目光专注至极。 被誉为“死神”的首席哨兵,在帝国向来只闻其名。 但真正接触到他的人却每每会说一句——“这是一个极其好相处的人。” 那种莫名奇妙的感染力与亲和感,总是会让人在不知晓程枥阳真实身份之前,与他闲聊两句。 封莳泽曾经无数次见过的。 “很高兴能让你接受,并感到满意,亲爱的。” “我会在明日早晨7:00去接你,地址可以发送到我的通讯信箱中。” 封莳泽对于事情的处理能力总是出离的迅速,在得到征求方意见后果断一锤定音,使得程枥阳在短暂的空白后,才反应过来:“这么早么?审判长应该每日都要上班的吧?其实不用管我,我大可以依照你的地址自行前往——等到你下班之后。” 封莳泽看起来极为好沟通,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显得格外不通情理,拒绝了程枥阳的提议。 “我想,时间越早应当越能给你留下充足的调整空间。不必担心,在接到你之后,我再前往审判庭不会对绩效有任何影响。” 重点是在于绩效吗? 重点是他根本不想这么早起啊! 程枥阳面带微笑,认命地接受了即将入住的房屋主人要求,短暂寒暄之后,挂断了通讯。 通讯信箱中闪烁起新消息的通知,如同封莳泽所言,最新的通知内容中提到3日后莱茵女皇陛下举办的贵族宴会,将邀请当前帝国有名有姓的贵族前往。 托封莳泽新伴侣身份的便利,他也是得到了参与这样级别宴会的机会——恰好方便了他对于“桃花面”案件新变动的打听。 承妄透露出来的信息里明确说明了狱守庭及女皇方对于帝国高层贵族的怀疑,即便今日封莳泽不提,程枥阳也会在不久后借机寻找混入帝国贵族宴会的机会。 许锘的消息紧随其后,在叛逃家族之前,他曾是掌管第七军团莱特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在叛逃家族之后,他的兄长许砚成为了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即便已经叛逃,但许锘在许砚的默许之下,仍能够偶尔行莱特家族的身份之便,了解到相关贵族讯息。 这也是典狱长选择他作为程枥阳的助手之一的原因。 许锘的消息同样提到了有关三日后举办的宴会事项。 【xb:老大,近期正好有和贵族上层接触的机会!我刚刚收到消息,莱茵女皇将在三日后以“平息政治机构半年混乱”为由,召开庆功宴会,顺便在宴会上商讨有关推行向导、哨兵匹配机制,以减少向导、哨兵精神异常提案的事情。】 【xb:我哥那边有一个名额,我可以想办法给你要过来。】 【?:不用,我能进去。】 【xb:???老大你什么时候是伯爵以上的爵位了,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好啊,你瞒着兄弟偷偷吃上皇家饭了!】 【?:……我跟着封莳泽进去。】 【xb:哦——我说呢,原来是靠着你新向导老婆荣誉公爵啊——老大你的命怎么这么好啊,荣誉公爵哎,最高审判长哎,居然接受匹配,还和你匹配上了!】 封家全部牺牲之后,为弥补抚恤,帝国授予这个家族唯一遗骨封莳泽荣誉公爵的称号,以保他一生荣华。 程枥阳每每不愿意同总是装疯卖傻,正经话不过三句就要偏题的许锘进行交流——他总是觉得许诺有病且恶趣味。 事实也的确如此。 也许是因为年少时在莱特家族的生活太过压抑,许诺在不声不响里把自己变成精神变态后毅然叛逃家族,加入第一军团,而后改为祸害自己队友及抓捕罪犯。 程枥阳一如既往,以利落的单字骂人脏话结束和许锘的谈话,将住所地址发给封莳泽后,将自己摔入床上。 第二日清晨7:00,封莳泽如约而至。 顶着一头乱发,程枥阳浑身怨气,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在最高审判长满含笑意的目光中十分没有感情地谢过对方带来的早餐,坐上了封莳泽的星际车。 封莳泽对于交通工具的驾驶方式和他的性格不谋而合。 沉着、平稳,在星际飞行工具之中晃晃悠悠到程枥阳昏昏欲睡。 等到了目的地,封莳泽转头给他解开安全带。 只是刚刚抬起,程枥阳便从浅眠中惊醒,条件反射进入警备状态。 程枥阳总是会下意识右臂蜷曲,将右侧身体后藏,转用左手。 星际车的驾驶位置统一在左侧,几乎是瞬间,程枥阳翻转手腕,食指、中指指尖并拢,迅速自袖口夹持一块指盖大小的刀片,抵住封莳泽的脖颈。 第15章 这是程枥阳从狱守庭用特殊合金定制打造的刀片,锋利无比。 只是接触到封莳泽那一块皮肤,便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封莳泽伸出的那只手微微蜷曲,而后双手举起,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无奈:“很抱歉,亲爱的。但我并未有任何侵犯你领地的想法。” 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深层意识的警告下,程枥阳及时收手,才没有从最高审判长的脖颈下直接划过去,酿成弥天大祸。 他撤开手,将刀片迅速收回腕间长袖夹层,面露歉意:“抱歉,我习惯了。忘了告诉你,不要在我休息的时候靠得太近。” “伤到你,我感到十分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封莳泽浅浅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有警戒心对于高级哨兵而言,是十分正常的情况。对于我在无意间私自进入你的领域这件事,我感到十分抱歉。” 两个人争着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歉意,将星际车车厢内原本僵硬无比的氛围一瞬间缓和大半。 程枥阳侧头,看着面色紧绷,看起来略微紧张的最高审判长,一时失笑:“是我在无端情况下伤了你,你怎么还主动道歉呢?” 面前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的男人看起来情绪不佳,连头上的呆毛都无意识耷拉下来。 程枥阳恍然想起昨日扫过的资料上注明的最高审判长只有38周岁的事实。 还是个仅仅成年20年,比他小了近70岁的小古板呢,对于影响到身边人这件事会无端惶恐。 和平日里,大众看见的审判长异曲同工,又截然不同。 反差真大。 程枥阳被自己的脑补逗笑,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封莳泽的肩膀:“好啦,都说了是我的问题。” “我对陌生的气息会反应敏感,这是我小队人都知道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等过段时间,我对你熟悉起来了,就不会再这样反应过激了。” 他想着审判长对自己的称呼,情绪上头,轻佻磁性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拉长了声调:“亲爱的?” 作者有话说: ---------------------- 许锘就是特别缺德的类型 程枥阳是那个被他烦不胜烦的领头老大 领头老大有点坏,在看出来对面比自己小的小古板审判长大人紧张情绪下,还要无意识撩拨一下 可怜的审判长大人,一颗心挂在人身上,不敢说,只能暗戳戳领着对方走进自己的领地[奶茶] 拉拉扯扯,塑造他们性格的时候是让我最抓狂的时候[裂开] 最后,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它真的在悄悄涨,我发现啦!!!好开心[亲亲][红心][红心][红心] 第13章 登堂入室 封莳泽的耳尖迅速悄悄地红了。 绯色弥漫,在最高审判长偏白的皮肤与银灰色头发的衬托下格外明显。 但他面上还是严肃正经,只是紧绷着的下颌线微微放开。 面对面的情况下,距离相近,对面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更加明显。 程枥阳将发生的这一切尽数收入眼中,无端地笑了笑,解开安全带,推开门从一侧下去。 他站定在车边,等待着车辆的主人平复自己心情。 封莳泽随后出现在他面前。 依照帝国法律,受封的贵族成员爵位于伯爵之上,都会有一块附属领地。 领地大小由爵位而定,而公爵这一爵位,在整个珈蓝帝国,也不过堪堪10人。 其余九人都是掌握帝国九大军团的军团首领,依照各自政治立场与权力范围,分属于三大机构。 只有封莳泽,是因为家族的衰亡获得的头衔。 封莳泽在帝都拥有近千顷土地,隶属于珈蓝皇室麾下的其中一个城区。 不同于其他的公爵,封莳泽将自己的领地合理规划,并收纳了大量帝国底层民众,于领地内进行正常的生活、发展。 来到这里,就像是来到另一颗发展中的星球,民众在此安居乐业,各得其所。 程枥阳此前曾听说过“荣誉公爵”的这些行径,彼时不过感慨一番,不以为意。 但当他真正来到这里时,才发现周遭的一切远超过文字的描述。 高楼林立,街道车水马龙,花园、田园分部开垦,由不同行业的人们进行操作。 人们会主动和见面的人打招呼,忙里偷闲时,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和亲友用通讯器进行全息交流。 封莳泽的房屋,只占据了领地用于建造房屋土地的一角——因民众的爱戴,而特意修建的一座高达四层的富丽花园别墅,配套有靠停星际车、飞行器的降停区。 “好像在这里,不存在‘下城区’似的。” 程枥阳轻叹,不得不感慨分化的城区之中,公爵领地与城区自属发展的截然不同。 公爵领地既属于城区,又具有专属的自治权。 经济发展同城区交轨,却又不存在真正的,过度贫穷之下的乱象——那些因明显贫富差距,而在城区中又被单独划分为‘下城区’的地方。 在封莳泽的引领下,程枥阳在别墅的信息系统中录入自己的信息,旋即拎包入住。 简单为程枥阳指向了房间方向和屋子内部的人工智能后,封莳泽匆匆忙忙赶往审判庭。 同投影中露出的冰山一角异曲同工,这一栋独属于最高审判长的房屋奢华内敛,宽敞至极。 唯一不足的是,整栋别墅内除了依照设定要求运作的人工智能外,没有任何“人”生活的痕迹,冷清空荡。 大概这就是独属于荣誉公爵的烦恼吧,程枥阳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沿着木制旋梯上到二楼,入住到封莳泽所指的客房。 这间客房朝阳,临近主卧,几乎是这一整层最好的位置。 为了安置新入住的“主人”,房间内提早就进行过大扫除,空气中隐隐弥散着淡淡的海盐清新剂的气息,令程枥阳的每个毛孔都自然而然舒展开。 被提前暴晒过的被单铺满金阳,温暖满溢。 恰好适合睡回笼觉。 一觉睡到天光,不知岁月长短。 朦胧间,程枥阳听见门口一声规律清晰的敲门声。 不知何时归来的封莳泽礼貌地敲击房门。 “进。”房间内,程枥阳的声音低沉,夹带着睡意还未完全褪下的黏糊。 封莳泽单手握着门把手,将门推开。 程枥阳正正从床上坐起。 最高审判长家的客房实在布置得太合心意,舒适的气味,恰到好处的床,与一声令下,就将房间温度、窗帘调到合适位置的人工智能。 一切的一切,能够保证居住于此的人能获得最好的生活体验,充分放松精神。 “住的还习惯吗。”封莳泽神色温柔,等着还处在半梦半醒的人完全苏醒:“我在午休时段曾和你发过通讯,家里有今日提前做好的食物,但好像不太合你的口味,并未动过。” “我很抱歉。” “啊?”程枥阳经过短暂的大脑思绪重启后,迅速处理完毕封莳泽的话语:“没有,一切都很好,我睡过头,没有吃午饭。” “我很喜欢这里,谢谢。” 得到程枥阳这样的评价后,封莳泽的眉眼明显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使得原本眼尾的两抹红变得温柔些许——充分彰显着最高审判长的好心情。 “那真是太好了。”封莳泽轻笑出声:“不过,不吃午饭并非什么优良的生活习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还是希望你能按时吃饭。” “别墅里一定会按时盛上新鲜饭菜。” “除此之外,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吃的,也可以告诉我。” “现在,亲爱的,请问你能和我共进晚餐么?” 最高审判长铺垫的一整段交流话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满含期待的邀请。 程枥阳神色放松,许久没有过这样完全令人舒适的精神环境,使得他目前愉悦从心。 他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拂了安排这一切的主人心愿。 程枥阳从床上下来,冷冽的眉眼在酣睡后显得柔和不少:“我没有什么特别规律的吃饭方式,但倘若这是审判长对我暂居此处的唯一要求,我还是非常愿意为你改变。” “多谢你的邀请,亲爱的审判长阁下。” 程枥阳略略抬头,初次发现最高审判长竟然比他还要高上小半个头。 对于身体增幅明显不如哨兵的向导而言,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程枥阳不由失笑:“看起来,按时吃饭的确很有好处,如果我能在成长期也有这样的督促,相信现在一定能更高一些。” 小小的笑话将眼前人逗笑,他们相继下楼,来到别墅的用餐厅。 琳琅满目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色泽鲜美的烹制食物被精心摆在盘中。 清亮的红油漂浮于瓷盆表面,其下隐隐约约的雪白鱼肉隐藏在辣椒段与芝麻的丛林之间;通体润泽金黄的果木烤羊腿外包一层锡纸,洋葱与苜蓿交替着被点缀在四周…… 第16章 足够两个人吃的多样菜品在琉璃吊灯下呈现出诱人的光泽,浓郁多样的美食香味汇聚在一起刺激着程枥阳的味蕾。 星际新历,随着“营养液”与“速食食品”的发明,除了对生活品质有着一定要求的人外,越来越多的人们放弃了这种形式复杂,种类丰富的烹饪菜品,转而服用更简便廉价,足以供能、饱腹的营养液或速食产品。 这是在发展与进化,乃至高速的生活运转模式下带来的不轻不重的影响。 原本对这些东西没有过多追求的程枥阳在看见桌上这几道明显精心烹饪过的菜肴,转头:“没有想到,住进来以后,连我的生活水平都能托审判长的福,得到不一样的提升。” “这样看来,我还真是大赚特赚了。” “能得到你满意的评价,是我的荣幸。”封莳泽礼貌地为程枥阳拉开椅子。 程枥阳顺水推舟坐下,看着绕到对面的封莳泽:“我们的生活要有这样多的规矩、礼节么?” 封莳泽微微一怔,摇头:“当然不是。” “只是我想,第一天,总得有一些仪式感。” “用于生活的地方,怎么舒服怎么来才是它存在的意义。” 程枥阳和最高审判长接触的两日体验下来,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男人的多样性。 在某些方面,他有着近乎较真的古板,又会在某些时候,不自觉流露出神奇的察言观色。 封莳泽总是试图让同他交流的程枥阳能够在不反感的情况下,获得更多的情绪体验。 很奇妙的人际交往,在日常的任务、交接中,程枥阳曾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封莳泽这样的,却是第一个。 或许,这也算是最高审判长独一无二性的表现。 程枥阳眉眼舒展,向封莳泽示意后,开始各自的用餐。 惊艳绝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辛辣、咸香的口味在整个口腔中爆发,将程枥阳的味蕾填满。 眸子里掉落入颗颗星子,鼻尖不自觉轻嗅,让程枥阳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在此之前,他从未尝试过这样的餐品。 “很好吃。”首席哨兵不免为此感慨:“这还是头一次让我觉得,‘吃饭’不仅仅是一件用于敷衍机体的生命活动。” 封莳泽颔首,唇边扬起一抹含蓄的笑意。 精神一旦放松,图景之中的精神体便会不甘示弱,想要离开栖息之地。 北极狼同样为这一场盛宴而好奇,在程枥阳精神图景中闹腾着想要出去。 没有什么威胁,房屋的主人在得到问询后相当乐意。 程枥阳从善如流将北极狼放了出来。 短暂的两日修养后,北极狼的身体稍微大了些,足有小臂长的躯体一接触到实木地板,便撒欢着在用餐厅内跑。 哨兵、向导的情绪往往能够通过他们各自精神体的行为状态得到反馈。 程枥阳看着自己横冲直撞的精神体,隐隐担忧它会不小心碰掉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装饰品。 所幸,房屋的主人对它极其包容。 程枥阳微微松口气,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单手托腮。 “说来,我好像还没有见过你的精神体。” 他这句话的后文被很快吞了下去,语调里弥漫上一种急切的恼怒:“你在做什么?把它放下!” 顺着程枥阳的视线看过去,餐桌边,两人交谈的中心位置,北极狼亮出森森白齿,对着面前一个篮球大小的白色毛茸团球。 作者有话说: ---------------------- 程枥阳:尖锐爆鸣,你在对什么亮出你的大白牙? 登堂入室:比喻技能或学问由浅入深。(蠢作者今天翻评论区才反应过来这一章评论的的读者小天使什么意思[笑哭]) 作者这章标题用这个纯属搞抽象,你看我正文根本不用这个词的(大部分情况我都会选文里出现的词拟标题),好孩子不要学,高中生尤甚,语文考试一定要注意啊! 第14章 一丘之貉 那颗毛茸团球从正中心冒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两只小尖耳朵在头顶抖动,歪头看着面前的“深渊巨口”。 它看起来单纯又乖傻,撑在自己毛茸尾巴上的小爪子随着越来越接近的北极狼头改为捂住自己的毛茸脸颊。 程枥阳十分熟悉自己精神体的坏脾气与恶趣味,总是会在看见漂亮生物的时候仗着自己的“强壮”上去逗弄人家。 也不知道究竟随了谁。 自认为自己绝没有这样坏秉性的程枥阳坚决不愿意承认“精神体行为往往衍生自其主精神、性格的某一方面”这一公认的实验理论。 精神体又不是哨兵,接触沾染的“狗东西们”太多了,也是完全有可能自己学坏的。 这团白色的,凭空出现的精致毛茸小东西,散发着一星半点同封莳泽相似的精神波动,身份显而易见。 程枥阳眼看着自己的北极狼就要一口糊上人家的小脑袋瓜,匆匆放下手里还没吃完的碗筷,倾身跨步,两指牢牢卡住半大狼崽的后脖颈,让“虎落平阳”的北极狼王不得再向前挪动分毫。 饶是如此,一心想要逗弄毛茸小东西的北极狼并不肯轻易作罢。 它“嘎嘣”合拢自己的嘴,提溜转动的琥珀色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仰头好奇的那团无辜小东西,没忘了用邪恶狼爪去扒拉人家。 白色毛球被这一爪子掀翻,后仰于地。 好似晕晕乎乎找不到北地翻身爬起来,直立舒展自己的身体。 程枥阳这才发现,这一团一直盘起来的大毛球竟然和眼下的北极狼身长不分伯仲。 它修长的大尾巴尖尖是一圈银灰色的长毛,整条尾巴在身后不断晃动,惹得北极狼崽的头随之一上一下来回轮转。 毛茸团子也许觉得眼前这只跟着它来回晃动的狼崽子有趣,直立起身,堪堪和北极狼对视。 “呜?”竖着耳朵的小东西朝前探身,嗅了嗅身前这个耀武扬威伸着爪子的狼崽,铺满细密雪白毛发的小爪子淡定地轻轻拍击狼崽的侧嘴,顺着毛诱哄。 被冷不丁拍了嘴的北极狼瞳孔微微放大,黑色的瞳仁中充满难以置信。 但在程枥阳的限制下,它根本无法再多向前挤一步,只能微张着嘴。 热气铺洒而出,呼啸在小白团子的脑袋瓜上。 好奇的小家伙见眼前的狼崽动弹不得,故意朝前凑近,探头至白汽浅浅的狼崽嘴边。 “呜。”它再度用爪子轻轻拍打北极狼的侧脸。 小心翼翼收拢的尖利指甲藏在掌指间。 小白团毛发顺滑,丝丝缕缕偏长的白毛因为它的动作偶尔会掠过北极狼的鼻间,惹得狼崽子毫无形象地当场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在狼崽的眼里几乎算得上挑衅了。 碍于被主人扼住命运的脖颈,略感不平的北极狼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情况下突然伸出舌头,自小白团的整张脸上舔了个遍。 被柔顺细腻的舌头无端洗了个脸,打湿整个小脑袋瓜的白团子瞬间呆愣在原地,顶着浑身的北极狼气味后撤两步,给自己没来得及躲避的大尾巴好几脚,发出颤抖的“呜呜”声。 北极狼在对面,以一种居高临下,不得不高仰头的姿态发出心满意足的哈气声,耀武扬威。 被这一番猝不及防动作给刷新了整个世界观的程枥阳面部肌肉抽搐,一把将自己精神体连头带身子整个掉头,单指弯曲给了北极狼一个重重的脑瓜崩:“你在做什么!你知道的吧!那是别人的精神体!” 这只抽风的狼到底在干什么?当着人家的面调戏别人的精神体? 这在律法里算得上精神体骚扰了吧! 程枥阳快速用余光扫过仍坐在餐桌前,放下手中餐具,饶有兴致观摩着餐桌下发生的一切的封莳泽,对自己时不时惹出乱子,野性十足的精神体十分怒其不争。 这一定是跟着许锘那个狗东西学的,总有一天,他要把许锘压到审判庭上,让他意识到老大的人心险恶。 “嗷——”被程枥阳怒敲的北极狼气焰瞬间熄灭到看不出原本的不可一世,整只狼瞬间收缩脖颈,高高竖起的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呜咽着目光游移。 这是它心虚的一贯表现。 “给人家道歉!”程枥阳笑意全无,单手将自己醒后凌乱的发丝向后拨动,露出一张凌厉的脸。 微微蹙起的剑眉,眼角下压,程枥阳那双和精神体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中隐隐燃烧着小团焰火,让精神心意相通的狼崽默默夹住自己的尾巴。 “不用这样呵斥它。”封莳泽优雅华丽的声线适时在一旁响起,恰到好处地“解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狼崽:“我的精神体看起来并没有被影响到。” 程枥阳抬眼,坐在席位上的最高审判长侧头,被随意束在脑后的半长发丝因为动作滑动到身前,深蓝色的发带和他蓝白的制服相互呼应,看起来得体又精致。 第17章 “这是我的精神体白鼬,我和你说过的。” “它对同类型,喜好冰雪天气的种族总是会充满好奇,也会更喜欢和它们闹着玩。” “不必要苛责狼崽,至少,通过精神的情绪链接我很清楚地感知到,白鼬对这个新出现的朋友很喜欢。” “真的很喜欢。” 封莳泽重复地说着精神体对于任性妄为的“狼崽”的喜欢,目光认真而专注,令程枥阳不自觉移开视线。 最高审判长好像从来都不吝啬于在他的面前直白地表露自己百分百的喜好。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里,携带三分假意,三分虚情,三分随机应变总会让沟通变得和谐,至于真诚,一分即可,最终的结果往往是皆大欢喜。 这是程枥阳的习惯,也是生活。 但封莳泽总会成为这样交流里的意外。 被松开桎梏的北极狼悠悠地踱步到白鼬团子跟前,在那直立着身体,一脸纯真的小家伙面前,主动低下头,用长吻蹭了蹭小白鼬被它故意舔湿毛发,黏在脸上小了一圈的圆脑袋,以表歉意。 精神体之间的交流不必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一丝波动、一个动作就能让同样聪慧至极的对方知晓得明明白白。 而交流的内容——这是连它们的主人都无法知晓的秘密。 小白鼬漂亮的圆眼镜睁大,一小点的嘴巴上出现了明显的弧度。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它俯下身向北极狼崽的方向走了两步,直至自己纤长而肉嘟嘟的身体过到北极狼头一半的位置,突然直起身,歪头,不轻不重咬在了北极狼的脖颈上。 它的动作很轻,犬齿小心地收着力,连牙印都没有在狼崽的身上留下。 但雪地里的王者还是在这一瞬间僵硬了身体,强制控制着自己的本能,白蓝色的长尾在身后不安地上挑。 北极狼的喉咙中发出代表威胁的“咕噜”声,但它始终没有偏头给这胆大包天的小白鼬来一口。 程枥阳略感疑惑地偏头去看将北极狼后颈含住却又不下口的白鼬,目光中蛮是不解:“你这精神体还挺聪明的,只看了几眼就知道扼住敌人喉咙以制敌。” “不过,它是不是发育不完全啊?感觉完全没有它们这一种族的咬合力啊。” 在程枥阳的认知里,自己作为哨兵,精神体故意冒犯了一个向导的精神体,得到报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哪怕他的精神体会因此受伤——他大可以在这之后让自己重新疗养。 但应有的尊重绝不应该只是单向的限制。 可眼前这个小家伙的报复来得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雪白的毛茸茸完全没有它这个种族应该有的力量,一口对准北极狼的后脖颈不痛不痒,和方才北极狼舔它的那一口简直大相径庭——除了糊它贴上去的那一部分一滩口水外,小东西,你还做到了什么? 程枥阳觉得不忍直视,蹲下身揉了揉目光澄澈,已经放开北极狼的小白鼬脑袋。 毛发顺滑,质感温暖,比他层接触过的所有动物手感都更令人心仪。 程枥阳不自觉顺着小家伙的后颈向下抹,掠过它的脊背一直到尾巴根。 小白鼬登时浑身如同通电一般,趴在程枥阳的掌心,仰着脑袋,双眼水润。 程枥阳看见自己的精神体转头,用满含鄙视的目光无声声讨: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呵,一丘之貉。 程枥阳不自在吭声,清了清嗓子,严肃认真地看着趴在自己掌心的白鼬:“要不要我帮你?你这完全就是在给它挠痒痒。” “不……不用了。”略显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知何时已经从餐桌上走到面前的封莳泽逆着光,隔着一只北极狼崽,弯腰将自己的精神体从程枥阳手中拎起来,后退一步。 程枥阳依稀觉得方才那一幕略感眼熟,还没等他深入思考,就听见最高审判长呼吸略显不稳的声音:“白鼬没有生气,也不是想报复。” “咬后脖颈……只是它出于想要表现对新朋友的喜欢做出的亲昵动作。” “没必要为此感到负担。”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海盐味道,清新纯净,缓慢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抚平了程枥阳的精神疼痛。 北极狼干脆半卧在地面,伸了个懒腰。 “抱歉,我方才收到审判庭的讯息,要先失陪一下。饭菜吃完,餐桌会有智能家政处理,如果有其它的问题,可以发通讯问我。”封莳泽沙哑着声音,语调飞快。 他向程枥阳颔首,不等程枥阳作出回应,便匆匆转身上楼。 程枥阳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与略显紊乱的步调,垂眸轻笑,戳了戳摊在地面的北极狼:“你看,把人家吓走了。” 作者有话说: ---------------------- 我对于枥阳和小狼的评价就是:大哥别说二哥,其实你俩差不多 但坚信自己是个有优良品德的好哨兵的程枥阳不这么认为,他甚至怀疑是精神体跟鄙人学坏了,也不肯承认其实他本身就是个恶趣味的坏家伙[问号][问号] 可怜的背黑锅小狼,怜爱[抱抱][抱抱][抱抱] 对于可怜的审判长大人,又被精神体调戏,又被老婆调戏,我更怜爱了,但没办法,追妻路漫漫[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15章 痴心妄想 “你知道的吧?你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原型,也不能真的把那只小狼叼走。” 漆黑的房屋里,封莳泽拎着一只白色的毛茸团子,声音冰冷:“那会吓到他们。” 小白鼬在空中扑腾着自己的小短腿,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像是要反驳,又被最高审判长无情镇压。 它努力用自己的爪爪比划,急切地前后翻腾自己柔韧度极强的身体,顺滑的毛发在空中晃动成一条漂亮的弧线,自满月隐没又再度出现,向自己的“主人”不断嚷嚷着自己的想法。 “不行。”男人醇厚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捏住白鼬后颈皮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这样的动作应当会遭使精神体感到不适,从而影响到他本身——但封莳泽和他手中的精神体却全然没有这方面的表现:“我也很喜欢他——比你喜欢得多得多,比你喜欢的久得多,连带着他的精神体,我也很早就见过。” “而你——哼。” 封莳泽嗤笑一声,尾调满含嘲弄。 他手中的白毛团子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炸起,剧烈地挣扎,反身咬了封莳泽一口。 皮开肉绽,鲜血喷洒,隐隐可听见犬齿撞击骨骼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封莳泽松开手,小白鼬的身形一瞬间消失,房间内,一道显而易见,更加庞大的阴影覆盖在原本的黑暗上。 一股恐怖的气息自黑暗的深处蔓延开来,隐隐可闻无声的古老悠远的轰鸣。 房间内的精神检测仪器一瞬间响起警报,指针的移动失灵,吸收逸散精神力的装置高速运转,却只是杯水车薪。 四周温度骤然下降,隐隐有冰花凝结。 在疯狂之间,出于风暴中心的封莳泽牵扯嘴角,发出讥讽的笑声:“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他会喜欢你这个样子?” “痴心妄想。” “你敢从这里破开门出去么?敢用这个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么?” “我们是吃着他血肉长大的怪物。” …… 静默与哀鸣。 房门响起轻轻的敲击声,门外,程枥阳懒洋洋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是独属于他的特征:“审判长?你处理完了吗?” “你看,你今天能否帮我疏导一下精神力?” “劳驾,亲爱的——” 他的尾音如同灵巧的钩子,带着些撩拨的漫不经心。 落下之后,程枥阳并不着急,双手环胸倚在门框边,闭眼假寐。 他的腿边,白中夹蓝的北极狼以相似的姿势趴在自己的腿弯间。 仪器的警报声戛然而止,吸收精神力的装置总算不再是无用功。 房间内的暴动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黑影如潮水般退回到那一点。 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重新出现在中心。 低着头的封莳泽默不作声。 当房门再度被敲响,程枥阳的声线中满含笑意与戏谑:“不是说没有关系吗,大审判长——难道是你今日太忙了,暂时不行么?” 紧闭的房门骤然开启,一股凉意和轻微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枥阳挑挑眉毛,侧头注视着封莳泽。 最高审判长的右手手腕上是一圈深可见骨的痕迹,即便在强大精神力的帮助下,仍旧未完全愈合,淌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你这是,在房间里遇到什么袭击了?”程枥阳直起身,低头观察着审判长手上的伤口:“还挺稀奇,长得跟个牙印似的。” “原来晚上还有客人来访?” 封莳泽紧绷的面颊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崩塌。 第18章 他神色间蛮是无奈,却十分迅速地将前因后果用一笔描绘,顺带着伸腿不轻不重将脚边的小白鼬一把拱出去:“不是,是它,被你的话刺激到了,一时之间起了要练习咬合力的兴趣。” “房间里的东西大都有着不可损坏性的要求,没办法,只能暂时当当它的磨牙器。” “说来挺巧,可能被你一句话点醒了吧,它突如其来就学会了撕咬技能,展示得还不错。” 地狱级的冷笑话,让程枥阳没忍住半边脸的情绪控制,面部笑肌欲提不提:“与有荣焉。” 空气里海盐的气味在交谈中变得浓郁,程枥阳不自觉多吸了几口气,如同置身于极寒之地的冰山与海洋之间。 冰川的移动是悄无声息的,弥散的海盐气味是它在冰洋穿梭间唯一的痕迹。 如同眼前这个默不作声,任凭血液滴落的最高审判长,总让人在意,他究竟在想什么,捉摸不透。 程枥阳无声地舒展了自己的身体,以更加放松的方式直面沉默着的,情绪无端低落的封莳泽。 真是奇怪至极,向导的精神紊乱表现,是这样的么? 程枥阳的双眼平静宁和,主动提出心底的疑问:“所以,亲爱的,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味道,是你的信息素,对吧?” “你发病了么?” 封莳泽的头脑中一片压抑混乱,即便程枥阳连同他的精神体完完整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他总直觉,这个人会离开。 这样的认知使得他的精神力翻涌,连带着眼前这个人时不时的挑逗与漫不经心的不在意,都这样令人觉得可恨,恨不得要将人就这样拆吃入腹,融入骨血,再也无法分离。 这是一种倾向于毁灭与自我毁灭的状态,对于不会发生精神暴动的向导而言,这就是他们较为危险的精神状态。 有极大可能会牵连同他匹配度较高,且有标记的哨兵一同陷入精神紊乱的阈值。 但他和程枥阳之间,并无精神标记——这就是他陷入极端焦虑与不安的根本原因。 封莳泽一边在愤恨程枥阳的云淡风轻,一边又在为感受到的,这个人精神图景与精神体发出的痛苦讯号而心疼不已。 他不止一次听说过,首席哨兵不喜欢向导,更不喜欢向导信息素,但你看看,眼前的这个人不还是整个浸润在他自己的信息素里,并没有任何不适么? 程枥阳甚至在小口小口自发吸入他的信息素——但首席哨兵为什么看向他的双眼里空无一物? 这不公平。 最高审判长理智地拆析着自己混乱思绪里的复杂想法,最终得出了眼前这个和他高匹配度的男人完全没有将他真正作为自己的“配偶”看待,为此,他欲求不满。 恨不得拉着他一同沉沦。 海盐信息素的味道变得有些飘摇不定,浓郁的气息里夹杂了丝丝缕缕危险的讯号。 程枥阳微敛眼眸,看着封莳泽手腕骨间逐渐止血、愈合的伤口:“封莳泽,我希望我们之间的精神疏导和帮助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我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从进入这里开始,你就在无意识用精神力对我外在的疼痛、伤口进行安抚治疗。” “我很感激你的所有行为——但如果身为暂时出了点精神问题的向导因为这样的帮助而致使自己的精神问题加重,我会感到有所负担。” “如果是这样,我们之间的交易可以就此终止。” 一句话将封莳泽全部的纷乱想法延展开的丝线一刀斩断,那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想法被悉数压制下去。 封莳泽凝神看向程枥阳,目光灼灼:“好啊——那就多谢你的帮忙。” “今天……是因为我的信息素出了一点意外。” “它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虽然我已经使用了阻隔贴。” “很抱歉,你闻到的海盐味道,的确是我的信息素。” “我以为,你不喜欢向导的信息素——毕竟在审判庭外,你曾经对那个利用信息素的向导施以严重警告。” 程枥阳恍然想起前不久在审判庭外,曾经对安莱做出的种种反击。 原来是把人吓到了。 程枥阳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中带着几分尴尬:“我还以为,你那天不在审判庭?” “或者,审判庭的审判官们应当没有看见发生的情况,才会放任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平安无事地离开。” 结果居然被看得一清二楚。 “审判庭外曾经在审判开始前后发生过一些恶劣案件,引起争端。”封莳泽展颜,从黑暗中走出,星眸里映照着整个世界:“所以,在很早之前,审判庭外就有实时监控,用于处理一些审判庭外发生的突发情况。” “但亲爱的,那一天,我们并未将你对安莱·莱切尔侯爵的反击判定为恶性事件。” 封莳泽并未说明为何没有被判定,但他的语气与表情已经足够令人遐想。 程枥阳眉梢上扬:“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让我蹭到审判庭的人脉。” “真是受宠若惊。” “安莱侯爵在公众面前放任向导信息素扩散,依照他的精神等级情况,原本就可能会诱发与他匹配度超过60%的哨兵陷入假性精神热潮。” “我们原本对此感到烦恼,但多亏了你的帮助。” 封莳泽的话语极富有技巧性,三言两语便将程枥阳的问题全部排除在外。 这样的说法完全不会引起与他对话的案件本人反感,反而会不自觉对他产生亲近感。 “难怪你能成为最高审判长。”程枥阳的笑意加深,眉眼展开:“不过,我并不是讨厌向导信息素。” “只是因为我对向导信息素敏感度过高,加之高等级哨兵的强烈占有欲,对于其中夹杂了多个哨兵的结合信息信息素,我会感到烦躁与恶心。” “在我精神图景受到损伤的情况下,我完全无法遏制生理本能的厌恶与攻击性。” “但你的海盐味道信息素刚刚好。” “说来也巧,这个信息素的味道,和我在精神监控中心使用过的人工向导信息素极其相近。” 程枥阳的手指不自觉在门框上敲击,带着些许探究:“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对于哨兵的安抚效果也不错。如果最高审判长也去精神监控中心做个治疗,说不定能闻到这种有意思的气味。” 站在地上和趴下的北极狼崽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白鼬闻言,仰着小脑袋瓜看向程枥阳。 北极狼崽不满地用脑袋拱了拱白鼬柔软的肚子,被严肃地用爪子揉揉鼻子附近的毛发,以示安抚。 这是一个带有指向性的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 ---------------------- 伤伤心心的一天,因为早上起来看见的锁章(悲) 强打着精神继续更新 感谢贝贝们投喂的营养液!!!我爱你们呜呜呜,真的安慰了我受伤的心[红心][红心][红心] 嘿嘿,我知道,有贝贝是通过文案页投喂的,章末不显示感谢,但我还是要单独和你们说一声谢谢呀[比心][比心][比心] 然后撒个娇打滚求收藏[猫爪] 第16章 精神疏导 封莳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因为工作的情况,审判庭成员通常是由精神监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定期上门进行精神核查。” “不久前,我因为帝国大型精神等级诈骗公职案件连轴转了近半年,出现了一点精神紊乱的情况。” “不是很严重。今天因为我们之间的精神匹配度过高,信息素泄露才会再度发作。” “考虑到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我原本是不想打扰到你的。” “是我忘记提前开启别墅内的空气净化系统了,抱歉。” 最高审判长的这一番话,妥帖至极,让程枥阳几近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同为天涯打工人,看看,一起“桃花面药剂”案件,谋害了帝国多少可怜的公职打工人。 不仅要连轴转处理向导、哨兵们发生的精神意外,还要在案件之后,处理他们捅出的职位空缺问题。 “都说了我并不讨厌你的信息素,相较而言,它干净,让我的精神疼痛得到很大缓解,比在精神监控中心待得那几天效果都好得多。” 程枥阳眉目间的凌厉感褪去大半,他摊手,勉为其难站直身体,以短暂展现一下自己的礼貌:“不如这样,你给我做个精神疏导,顺便告诉我该怎么帮助你控制现在这个精神紊乱,信息素逸散的状况。” 封莳泽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侧目不经意瞥过地面上那只猛然间站直身体,后腿紧绷的白鼬,眯眼:“其实不算难。” “你只需要暂时隔绝有关你精神体的共感连接,然后在我给你进行精神疏导的过程中,释放你自己的信息素。” “我能在这个过程里,通过你的精神力自我调节精神情况。” “就像是,在一堆混乱的线团里找到线团,而后,就能够自行解开了。” 第19章 “听起来不难。”程枥阳短暂犹疑一瞬。 他并不特别想要将自己的信息素释放出来,但对封莳泽进行反向疏导的提议是他自己义正言辞反复要求的,此时再反悔,显然没有道理。 首席哨兵心中微衬,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封莳泽眼里的笑意几乎要宁为实质,空气中的向导信息素在这短暂的数秒里雀跃地激荡几圈,扩散出阵阵海盐的浪涛气味,清冽而通透。 他伸手,在程枥阳的猝不及防里握住哨兵的手腕,正正是那只将将愈合、结痂,被自己精神体啃出伤口的手。 还未完全干涸,冰凉微粘的液体交融在两个人相触碰的皮肤之间,暧昧得仿佛真的因此打上标记。 程枥阳微微向后缩了缩,那只握住手臂的手掌便用力收紧,五指留下触目的红色印记。 对方看起来满不在意,动作自然,只象征性别扭了一下的程枥阳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反手回握了封莳泽的手。 这是一个略显别扭的动作,最高审判长手上的力度短暂一滞,而后收缩得更紧了些许。 封莳泽拉着程枥阳,强压着妄图上移的唇角,强行做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从漆黑的房间内彻底离开。 没有丝毫光亮的主卧当即关闭,隔绝了程枥阳的视线。 最高审判长紧紧攥住程枥阳的手腕,步履匆匆,沿着旋梯,径直走向三楼。 他们的动作飞快,完全遗忘了身后各自的精神体。 北极狼的移速本就不弱,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竞速并未有任何异议。 它跟着走了两步,身后小白鼬的短腿却连连迈动了七八步,急切又无辜。 北极狼崽回头看了看新见面的“小朋友”,琥珀色的眼睛宛若上好的玛瑙,澄澈无奈。 它滴溜地转了一圈,回头不由分说叼起白鼬的脖颈,快速向那两个不负责的向导和哨兵追去。 小白鼬的体长和狼崽差得不多,特别是那尤为蓬松,尖尖灰黑色长毛的大尾巴,足有它半个身体长。 北极狼并未深刻意识到这一点,叼着的小白鼬小半截身体都在地上,被拖着往前走。 毛发简直要在地上擦出火星子的白毛团子并不吭声,尽可能努力地蜷缩起自己的下半截身体,连带着将自己团成一个圆球,老老实实将尾巴塞在肚子上揣着。 在前面两个“主人”完全不做人,将门推开甩上的前一秒,北极狼叼着白毛团从门缝边灵巧地挤了进去,宛如流体。 房间内是高速运转的精神治疗辅助仪器,被涂刷为一片白茫的空间能够利用最新的技术,顺应主人的要求,将屋子全息投影成治疗对象精神图景相似的适宜环境。 封莳泽松开手,双眼实现如同实质,萦绕着层层期盼与热切,令被牢牢锁定的程枥阳下意识回避。 “我们开始么?”封莳泽声音飘渺轻盈,微恐惊跑了眼前人。 弥散的海盐气息在房间中将程枥阳层层包裹,想要将人完完全全浸透为自己的味道,嚣张而极富侵略性。 浓度过高的向导信息素即便再怎样和哨兵适配,也会在这不加掩饰的欲望里引起目标对象的警惕。 程枥阳伸出手,自虚空中浅浅回收,抓了一把,于鼻尖轻嗅,而后缓缓松开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有千丝万缕自他的掌心被捕获又抛弃。 他扬起下巴,眸子里是对高等级向导出格的行为回击的挑衅,飘扬的黑色发丝,整个人如同沼泽中舒展张扬的玫瑰,只一眼,就将封莳泽稳定的呼吸一滞。 “当然可以。”程枥阳食指轻轻点动太阳穴,细密的睫毛将他可以收敛的双眼半掩,叫人捉摸不透:“这么浓的信息素,亲爱的,你是在担心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捕获我吗?” “还是在害怕,自己不够资格?” 向导与哨兵的精神疏导与结合,是另一种形式的争斗。 他们相互吸引,又在骨子里引诱着对方沉沦、臣服,而后掌控一切。 程枥阳缓缓撕下后颈特制的信息素阻隔贴,一瞬间,刺骨的寒潮夹带着风暴冲刷掉周遭无孔不入的海盐味道。 这气味寡淡无痕,却不容侵犯,划过之处,冻结了周遭的一切。 节节败退的海盐信息素在寒潮之中飘摇不定,程枥阳面容散漫,勾唇上前一步,拉住最高审判长的领结,迫使高岭之花将头埋下:“亲爱的,看起来,你的信息素和我的匹配度并没有想象中这么高呀。” “猜猜看,我的信息素是什么?” “猜对了,我让让你。” 封莳泽双眸暗沉,其底如同深渊之底,暗潮涌动。 他顺着程枥阳的动作,主动低下头,贴在首席哨兵耳边,如同老石敲击,环佩共鸣的声音句句敲打在程枥阳的耳间,直击每一根神经: “很好闻的‘冰川融雪’,亲爱的,求你,让让我。” 他将末尾的字句层层打磨,捻转反复,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又好像只是在渴求白月的那轮银辉,与千万尘世间留下一缕恩泽。 被排斥的海盐信息素一改迅猛的攻势,缠成绕指柔,丝丝缕缕,密密麻麻地渗透进席卷地冰川融雪后的寒潮之中,如同冰洋的安抚,将一切融入血肉。 程枥阳的睫毛微微颤动,勾起唇角,闭上眼,单手环住最高审判长的脖颈,将其按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如你所愿。” 一度被排斥在外,不得其法的海盐信息素与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一瞬间找到了接纳的那扇门扉,首席哨兵的精神图景主动向祈求垂怜的信徒敞开。 千万缕精神丝线层层进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之中,浅层意识在短暂的识别与抗拒后,在封莳泽精神丝线的安抚下让开路线,不断渗入,程枥阳的呼吸逐渐变快。 雪山与平原出现在天地一线,依稀可见种类繁多的植株、参天古树于云顶之上杳然远眺。 这应当是一个富饶的精神土壤,循环更迭,于亘古之中长存。 但此时此刻,其上出现了道道扭曲蜿蜒,如同撕裂般的幽深伤痕。 黑色波动着的紊乱精神力在伤痕之中互相啃食、撕咬,向外扩展、侵蚀,狼子野心甚嚣尘上。 没有任何一处完全安好的地界,纵横交错的伤痕织就成一张“网”,只待一次小小的波动意外,就能够将这个世界悉数摧毁殆尽。 这是两次精神暴动,被高匹配度向导精神强行压制所维持的结果——不过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被罩上玻璃罩后的粉饰太平。 精神体在这个世界之中没有任何栖息地,也全然谈不上任何的“休养生息”,终日彻骨的精神疼痛里,等级下降、精神力溢散不过是表现在外,能被所有人观测到的直接结果。 程枥阳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谈笑风生,不如说本身就是一个医学奇迹。 封莳泽的心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曾有过对程枥阳精神状况的评估,但当亲眼见证的时候,他才不得不将早前所做的一切推测悉数掀翻。 “亲爱的,你的精神图景很糟糕,我没办法一次性替你疏导完成。” 紊乱的精神力罡风在封莳泽精神体的丝线簇上切割下道道浅痕,因为精神海中完全没有能够下脚的地方,封莳泽只能保持着浮空的状态。 程枥阳在脑子里哂笑:“少废话,直接来,只要别留下标记,最差不过是精神毁灭。” 这个人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情况放在心上! 无端的怒火涌上心头,封莳泽愤恨而怜惜地将精神丝线分割为千万缕,没入到程枥阳精神图景的千万道伤痕深处。 作者有话说: ---------------------- 现在这个阶段的话,他俩的情感单向得应该挺明显的,但是如果不是小阳给机会,审判长根本不可能能接近他的[哈哈大笑] 本质上审判长还是要感谢自己一张脸和高匹配度的精神力和信息素 xc的信息素没有味道的,就是冰川融雪,因为等级原因,会让人觉得冷 配合上审判长的海盐信息素,其实很像是冰洋,融化再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样的组合大家喜欢吗[彩虹屁][彩虹屁] 谢谢贝贝们的营养液和投雷!!!嘿嘿我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17章 临时标记 损伤与撕裂是一个糟糕的过程,而对于这种几乎要将人崩坏的精神紊乱疾病,疏导与修复的治疗过程更是千刀万剐的凌迟。 尽管封莳泽的每一个动作都几近全力控制自己精神丝线的行动,但深入到精神核心,将哨兵紊乱的精神力一点点剥离、疏导、重塑的过程依旧难免会让程枥阳痛苦。 细密的汗珠从毛孔中一点点钻出,程枥阳的每一次呼吸都夹带着细小的冰晶。 房间内的温度因为s级的精神力异动飞速下跌。 投影将四周转换为一片苍茫的白色,雪山高耸,黑暗的天幕沉沉压下,乌云翻腾不息,偶有雷鸣遍布,寒风自山顶向下呼啸,仿佛千军万马,金戈冷铁,肃杀死寂。 第20章 重新回到这片世界一角的北极狼崽恹恹地蜷缩在缝隙之间摇摇欲坠的土地之上。 冻土之下,掩藏着无边的死亡。 它被夹在奔涌的紊乱精神力洪流之中,身上的皮毛很快被利刃般的罡风割开,而后,构成精神体的本源自动运转,重新填补上这一块缺损。 北极狼喉咙中发出压抑的隆隆音,仿佛破碎的风箱,被不断抽动。 它安静地将自己的前腿塞进嘴里,用尖齿咬合、掰断碎骨,从而促使本源修复的过程增快,以减少紊乱精神力侵入的时间。 本源每消散一分,狼崽的身躯便缩小一分。 小白鼬就立在它身前几步远的位置,苍蓝色的圆曈中满是想要靠近的渴望。 但北极狼龇牙,凶光毕露的眸子里满含警告。 它浑身肌肉紧绷,长尾夹在腿间,松开被咬断的前腿,后背高耸,单瘸着腿做出一副进攻的危险姿势,告知对面的白色毛团不要再踏入它的领域。 地面黑色的裂痕仿佛一道鸿沟,深深地割破两个精神体之间的距离与关联。 北极狼崽被撕裂的小半只前腿上,碎裂的白骨一点一点拼合,血肉黏附其上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北极狼一双眼瞳仁紧竖,血丝自眼白部分一点点延展开,琥珀色的眼珠隐隐散发着幽幽绿光。 【滚。】 程枥阳的精神领域中满载着近乎狂暴的呵斥,想要驱逐这个侵入精神图景,胆大包天的向导。 那些柔顺的精神力一瞬间凝结成锋利的刀,反刺向那些深入到他精神核心的丝线,一刀刀无情斩下。 封莳泽的唇边溢出缕缕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血腥气息。 帝国长达数百年对于“向导与哨兵”的研究里,曾无数次强调,匹配度足够高的向导与哨兵是世界给予人类的恩赐。 他们天生一对,如果有幸,在亿万条混杂的生命线中找到专属的那一支,才会真正得到圆满。 高匹配度的向导与哨兵的每一分血,每一块肉,每一根骨,都对彼此有着致命吸引力。 他们互相对彼此保有致命的独占恶欲,却又忍不住飞蛾扑火,渴求共同沦亡。 程枥阳紧紧咬着牙关,搏斗的意识里,他悄无声息地单手卡住封莳泽的脖颈,虎口之下,是向导脆弱地,近乎献祭地释放着安抚、融合信息素的腺体。 只需稍稍一用力,他就能将这个毫无防备,在他精神世界里与紊乱精神力做疏导的向导致残、致死。 站在裂口另一端的小白鼬在北极狼极端的抗拒中,极为不要命地上前数步,跨过地面深渊,主动拢着北极狼的长吻直立起身体。 北极狼被激怒,一口狠狠咬在它纤细的身体之上,将白鼬从腹部整个贯穿。 如同飘零坠落的秋叶,小白鼬无力地软下身体,却仍旧挣扎着,用两个前爪扒拉住北极狼的前腿,小心翼翼,一口一口轻轻舔舐北极狼崽被撕裂的前腿伤口。 白毛小团子腹部贯穿的伤口中无可抑制地溢散出大片大片属于封莳泽的精神力,但这些向导的本源却并未试图修补它自己的身体,转而向着北极狼身躯之上的伤口而去,疏导着哨兵的精神力,成为它修复运转的中转动能。 疼痛被遏制,精神体本源的交融让它们之间的感知相通。 小白鼬主动将绝大多数的负面感知包揽,没忘了用爪蹼拍打北极狼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前腿。 北极狼怔愣着松开紧咬的利齿,将嘴里的小白鼬放在地上。 奄奄一息的白毛团子仰着头,湿漉漉的圆眼睛中出现了一抹名为“委屈”的情绪,努力向北极狼再靠近一些。 北极狼崽低下头,轻轻蹭了蹭白鼬的身体,伸出舌头舔舐白毛团子腹部被贯穿的伤口。 它身上稳定的本源试探着向小白鼬几个黑洞般的伤口处靠近。 与此同时,封莳泽的精神丝线终于在紊乱的精神力袭击下完全笼罩程枥阳精神图景中撕裂的大片伤痕,通过链接,将哨兵精神图景中大半的负面感知联络到自己身上。 最高审判长笔直的背脊因为精神海中传来的疼痛骤然塌陷,他面色苍白如纸,几近透明,但封莳泽依旧平稳地用自己的精神丝线疏导程枥阳紊乱的精神力,小心地斩断自己的精神丝线,填补哨兵坑坑洼洼的精神图景。 精神丝线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织绘成一只呆傻的白鼬头像,临时标记被打上,精神热潮一股一股袭来,使得程枥阳双目通红,呼吸由凉变得火热。 他手背上青筋突起,指尖用力,最高审判长无法反抗,双臂环抱着程枥阳后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抱歉,我可能没办法完全做到你的要求,你的精神世界太糟糕,我只能留下临时标记,作为你精神图景的稳固支架。” “如果因此让你觉得冒犯,难以接受,亲爱的,请按照我们的约定对我进行处置。” “我全然认罪。” 首席哨兵不断收紧的手掌骤然松开,只借力让最高审判长靠在他怀中,虚虚地搭在封莳泽的脖颈上。 全然感知到对方在精神图景中行径的程枥阳敛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向导因为过度释放安抚信息素而发热红肿的腺体。 被封莳泽转移大部分疼痛后他的脑海中出现短暂的清明。 房屋里,精神治疗的辅助仪器不断运转,为向导与哨兵投放着聊胜于无的止痛药雾,将他们在疏导过程中产生的紊乱精神力吸收、清除。 程枥阳听着电子设备无休止的嗡鸣,指尖是已精疲力竭,饱受精神疼痛向导的血管搏动。 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沉重有力地鼓动着。 因为首席哨兵千疮百孔的精神图景在疏导后会因为精神力的缺失而坍塌,封莳泽不得不在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中留下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暂时填充,并打下临时标记,以防止高级哨兵会因此出现精神力的排异反应。 临时的精神结合仿佛打开了从未接受向导精神力疏导的哨兵欲望的潘多拉魔盒,重重的精神热潮令程枥阳本就混沌紧绷的精神线岌岌可危。 他紧紧咬住颞颌关节,不断发烫的呼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程枥阳胸口大幅度起伏,在封莳泽耳边一字一句:“混蛋,咬我一口。” 哨兵的精神热潮有两种粗鲁的解决方式,腺体标记或肉|体结合。 后者不必多说,而前者的处理方式为在给出精神标记向导的腺体上咬一口,又或者让向导在精神标记的哨兵腺体上咬一口。 两种腺体标记的方式除了被标记者不同外,唯一的区别就是被标记者倘若没有达成精神完全结合,会承受此后一段时间的精神萎靡及对标记者的依赖——严重者可能会在反复期间对标记者产生极致占有欲,寸步不能离。 看在最高审判长纯献祭式的精神疏导及傻不愣登的求饶,程枥阳难得有一次,主动为“他人”着想,考虑着最高审判长的工作性质,对一个黏着自己的大型“高岭之花”挂件感到敬谢不敏。 只差把“恶俗”两个字挂在脸上。 还是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更有安全感。 程枥阳撑着封莳泽的身体,将自己后脖颈的腺体朝向最高审判长,埋头,冷声:“咬。” “虚弱又可怜”的最高审判长借着首席哨兵的力,装模做样撑起身体,目光幽深地看着那一小块凸起,犬齿发痒。 他一边说着“冒犯了”的文质彬彬的话,一边伸手,状似无意地按压两下程枥阳的腺体,惹得程枥阳眼尾、耳朵骤然通红,连带着撑住封莳泽的力量差点被抽空,造成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叠罗汉”的惨案。 程枥阳抓住封莳泽的手瞬间收紧,圆润的指甲在最高审判长的脖颈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封莳泽喉咙吞咽起伏,张开嘴,在程枥阳快要炸毛之际一口咬上去,微尖的犬齿嵌入首席哨兵的腺体,往里面注入海盐信息素。 冷冽的冰川融雪与海盐骤然相合,极致的愉悦牵动程枥阳每根神经,烟花四绽,使得他瞳孔骤缩又放大,陷入短暂的失神。 太超过的腺体标记,让程枥阳短暂觉得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够了……松开……”程枥阳发出浅浅的喘息,对咬住自己腺体的最高审判长下达命令。 但一向斯文有礼的审判长置若罔闻,还在不断向程枥阳的腺体中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冰洋分离又相融,无端为一室惹上旖旎。 程枥阳的睫毛上沾染上点点水珠,双手抓着封莳泽不知什么地方,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未曾发现,在腺体标记的过程中,支撑着两个人站立的力量不知何时已转换了重心。 作者有话说: ---------------------- 这怎么不算得吃呢[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再温存一下下,就让阳崽搞事业去嘿嘿[红心][红心][红心] 第21章 审判长先生不要怪我,毕竟不搞事业怎么能真正认识到老婆,不真正认识到老婆怎么走进老婆的内心,不走进老婆内心怎么能和老婆he呀[点赞] 审判长你要努力啊!!!早点把阳崽拿下啊!!! 第18章 日上三竿 首席哨兵的头高高扬起,被最高审判长牢牢圈在怀中,微微颤抖。 程枥阳单手后展,摸索着封莳泽的脸,越过他的双眼、高挺的鼻梁,一直向下,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封……莳泽,够了!” 封莳泽仿佛完全失聪,对他的话没有反应,闭上眼,感受着哨兵带有薄茧的手指自面上不断向下滑动的轨迹,鼻腔间发出满足的慰叹。 恼羞成怒的程枥阳手上猛然发力,牢牢卡住封莳泽的双颊,将封莳泽头骤然抬起,反手作刀,劈在最高审判长颈间,末了不解气,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补了一拳。 “毫无防备”的封莳泽意识全无,身体失去控制,顺着程枥阳滑落下去,脸被打偏,唇角当即肿出一大片,红紫隐隐,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被腺体标记后的哨兵浑身轻飘飘的,如踩云中,踉跄着侧身一步,踢了踢地上那个惨遭“制裁”的可怜向导,目光扫到房间门角落,蜷缩成两团,明显都小了一圈,相互依偎的毛茸茸们。 程枥阳没好气地“啧”了声,用脚试探着踹了踹地上不省人事的最高审判长。 男人因为那浅浅的力道肢体微微移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看起来可怜至极。 这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袭击与被袭击,各取所需,只是临终的结果不太美妙。 程枥阳处在微妙的情绪状态中,既对地面上这个言行不一的人感到烦恼,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对方的功劳,使得他的状态有所回暖——至少,他现在的精神等级没有再下坠。 程枥阳用房间内的精神评估仪器简单测算了目前的精神水平,不出意外的a偏上。 他从门边捡起两只伤痕累累,精疲力竭的精神体,单手环抱在胸前,顺带着揉了揉可怜兮兮小白鼬顺滑的皮毛,脑海中剧烈挣扎,是否还要管房间内那个在地板上“顺利冬眠”的最高审判长。 白毛团子吱吱呀呀,主动用小脑袋瓜追随程枥阳的掌心,一点一点接连蹭动,将程枥阳板着的脸扭转开来,笑意流露。 白鼬从程枥阳的掌心怯生生探出头,两只小爪爪努力环抱住哨兵的手臂,水灵灵的苍蓝色眼珠目光灼灼,和它的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枥阳的皮肤表面,激起那一小片皮肤密密的毛孔凸起。 程枥阳终于转身,在小白鼬不解的目光里向房间里走去,停在封莳泽身前,空下的那一只手将人从地面上抡起,抗在肩上。 白毛团子不知为何,蔫蔫儿地向后缩头,猛地扎进身边北极狼崽脖颈细软的茸毛中,不肯露出分毫。 假寐的北极狼狼崽脑袋一歪,看见“小炮弹”的真实身份后,一边目露嫌弃,一边替小东西舔顺脑袋上被程枥阳揉乱的毛。 “什么坏德行?”程枥阳被封莳泽莫名其妙的精神体逗得乐不可支,胸腔中发出闷闷的调笑音。 小白鼬埋头发出甜软的“呜呜”声,被夹在臂弯中的大尾巴泄愤般抽在哨兵的手臂上,却没花什么力气,如同羽毛般轻轻柔柔地扫过。 连故作生气都像是刻意撒娇,和它主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又同出一源。 程枥阳单腿踹开房门,随意嘱咐别墅内的智能自行想办法处理,就带着两毛茸团子一个大活人顺着旋梯回到二楼。 主卧内漆黑一片,就着夜视能力,最高审判长被首席哨兵无情扔在床上。 程枥阳正要将白毛团子一并放下,小白鼬却一改动作,猛地抬头,奋力挣扎着四肢紧紧环抱住程枥阳,分毫不肯退让——它不肯被程枥阳放下。 “做什么呢?”程枥阳被小东西近乎耍赖的动作逗弄得啼笑皆非。 他将自己的北极狼搭在空出的肩上,转而小心将身体被洞穿,正处在缓慢修复当中的脆弱向导精神体拢在怀里。 “你这是不想走?” 小白鼬吱吱呜呜乱叫一通,它的嗓音甜美轻细,耍嗲地坚决不要被放在封莳泽躺着的床上。 “你是要跟我走?” 这一句话打通了和拒绝沟通的小白鼬的交流频道,一直不安扭动身体的小东西终于平静下来。 它讨好地舔了舔程枥阳的手臂,带着倒刺的舌头留下些许酥酥麻麻的痒意,夹杂银灰色长毛的尾巴尖尖悄悄地在伸头观察的北极狼眼前晃荡,惹得那双黑暗中宛若磷火,闪烁着绿色幽光的兽瞳缩成一条竖线,来回跟着晃动的白鼬尾巴尖移动。 程枥阳看着耍赖的白毛团子哭笑不得,他戳了戳小白鼬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腹部,雪白的毛发带来温热的触感:“你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很重?” “跟着我不如回到你主人精神图景里修养。” 小白鼬吱呀摆头,四肢扒拉住程枥阳,还不忘了将自己的尖利的爪甲藏在柔软的肉垫中,一副全然油盐不进的模样,说什么也不肯接近封莳泽。 “他虐待你了?” 小白鼬疯狂点头。 程枥阳对此感到些许无奈,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哪一个向导、哨兵会做出这种自残的行为,伤敌一千,自损两千,还要想办法对精神体进行修复。 “审判长可是最奉行诚实守信,公正无私的人,你作为他的精神体,可完全是倒反天罡呀。” “他知道你这么不老实吗?” 程枥阳的指腹从小白鼬的小肚子一路戳动到它的脑袋瓜,最后捏住小家伙一只前爪,在空中轻轻摇动两下,莞尔温言。 小白鼬打定主意不离开,被程枥阳这样煽风点火,也只是闹着脾气趴在程枥阳臂间装死。 任凭哨兵怎么戳它,也不反击,白白长了一副好牙口。 “好吧,那我暂时替你主人收留一下。”程枥阳也不多和长相极具欺骗性的毛茸茸多加争执。 因为等级和精神体的缘故,他一向不受这类小家伙们的喜欢,一个二个在日常中每每避之不及。 难得遇到这样天生亲人,皮毛油光水滑,又极其聪明的小型动物,首席哨兵其实多少也存了些将鼬拐走的想法——倘若它不是某个人的精神体的话。 程枥阳将白鼬和北极狼一同带到隔壁的客卧,将其均放在床的正中央,仰躺在一旁,侧支着头看着两个小家伙自个儿玩。 由于两个精神体主人的精神力消耗缘故,这两个小家伙的体型都远远不如它们真实的模样,也暂时无法恢复到可自由调控身形的程度,近看甚至像是没断奶的小崽子。 小白鼬的伤口完全是被北极狼咬出来的,和它的主人一样,不要命地将自己的本源拿去填补别的精神体空缺,搞得自己格外狼狈。 罪魁祸首看起来倒是状态不错,还能用前腿扒拉小白鼬,让它找个合适的位置继续慢慢修补伤口——别再用那漂亮的大尾巴在狼眼前晃悠,北极狼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玩追逐游戏。 程枥阳想了想,还是非常仁慈地将自己的信息素放出来,消减掉大部分具有进攻性的极寒,带着些许凉意的融雪微风轻柔地将两个身形差距不大的毛茸团子包裹其中,帮助它们减缓各自的烦躁不安。 白毛团子的状况不太好,被安抚信息素包绕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小脑袋瓜来回点动,看得程枥阳满目温柔。 即便这样,小白鼬还是强撑着,慢悠悠蠕动到北极狼崽身边,在北极狼好奇的目光中,嗷呜一口含住狼崽的耳朵。 北极狼吊梢长眼一瞬间被惊得瞪圆了,喉咙中憋出一声险些破音的短短嚎叫,直竖的尖耳抖动,其间的细绒都炸开。 它欲要翻身,将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小白鼬从身上掀下去,顺带着踩上两脚,却被程枥阳冰冷地手生生遏制住动作。 程枥阳扳住它的头,长吻被上下按闭,食指弯曲,不轻不重敲打在北极狼的鼻头,转手勾挠小白鼬的下巴,按压白毛团子的圆耳朵,在额头上反复揉搓。 程枥阳极其小心,操作的每一个动作都轻盈均匀,哄得小白鼬很快闭上眼,含着北极狼崽的耳朵尖尖,趴在狼的颈弯中吹出睡梦的气泡。 “少来,你把人家弄伤了,还承了人家治疗的恩情,现在是要翻脸不认鼬?” 北极狼威风凛凛的另外半只尖耳朵一瞬间耷拉下来,整只狼呜咽着趴在床上,方便小白鼬睡得更舒服。 程枥阳吸毛茸茸到心满意足,手上几绺白鼬的细软浮毛很快化成丝丝缕缕的向导精神力填补进白毛团子身上的伤口。 首席哨兵单手搭在北极狼后背,闭眼。 房间内,人工智能妥帖地为他们熄灯闭拢窗帘,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等到复亮,已是日上三竿。 床上的小白鼬已经不见踪影,程枥阳半眯着睡眼,单手搭在北极狼身上,懒懒依靠床头,对门口穿戴整齐,斯文优雅敲击房门的最高审判长发出问候: 第22章 “嘿,亲爱的,早上好。” 日头正好,只是审判长看起来兴致不高。 毕竟他的唇角还有些破损,精致的左脸上有一些红紫的瘀伤——对于面部的伤痕,不论哨兵还是向导,都无法快速消除,除非使用治疗仪。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程枥阳露出足以溺死人的温柔:“早上好,亲爱的。” “我在等着邀请你同我参加女皇的宴会。” 作者有话说: ---------------------- 早上起来,发现老婆不在的审判长:emo 去到房间,看见老婆身边睡着自己精神体的审判长:emo+破大防 不是,我都没能和老婆睡一起,你个精神体凭什么??? 搞得审判长都没心思去处理脸上的伤口——当然,我们无从得知,是不是小阳给他打爽了,他舍不得处理[问号][问号] --------- 感谢宝贝们的投雷、营养液、收藏、评论,嘿嘿,每天晚上都特别爱翻评论区[抱抱][抱抱] 第19章 贫富差距 在最高审判长贴心的唤醒服务下,难得早起的程枥阳揉了一把床上仍旧趴着的北极狼头。 掠过北极狼左耳,其上的茸毛被压得耷拉下去,变得一绺一绺的。 很难不让人想起昨夜赖在床上,非要和程枥阳窝在一起的某只小白鼬。 “怎么没见到我们的精神体小向导?”程枥阳转头,眯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封莳泽:“睡得不习惯?还是要回去找主人?” 封莳泽眉目间的温柔罕见的空白一瞬间,转而回以浅笑:“不知道,大半夜突然回了精神图景。” “也许是突发奇想吧。” 因为居家,向导半长的银灰色头发还未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脑后,白蓝色的休闲服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仿佛初春冰雪将消未消。 这样的最高审判长,就算闭着眼胡说八道,也不会引起与他对话人的反感,非要回怼他几句不可。 “这样啊。”程枥阳展腰打了个哈欠,晶莹的点点泪花自眼尾闪光:“倒是和你有一点像。” “好吧,亲爱的,如果要带我去宴会,那么我应该穿什么才能显得不脱了你的后腿呢?” 封莳泽温声轻言:“不用着急,莱茵女皇于宴会向来不怎么准时——早餐吃完以后再想这件事也来得及。” 图穷匕见,最高审判长是想要邀请首席哨兵共进早餐。 一番弯弯绕绕,让程枥阳那丁点儿起床气彻底消磨殆尽。 等到真的和这个人坐到餐桌上,吃完了早餐,又被推进屋子,赴约宴会应当的服装已经准备就绪。 兢兢业业的人工智能也预备要给程枥阳进行梳妆打扮。 封莳泽别墅的人工智能的模式太过齐全,大大小小的事情可以包揽无余。 难怪自别墅到花园的区域,没有封莳泽封地那样人气十足——他根本不需要。 程枥阳感慨万千,被人工智能好一番折腾,才得以离开房间。 自旋梯向下,一袭白蓝西装的封莳泽已经在别墅门口等候多时。 灰蓝色的头发自耳后被编成一条长辫,发带穿梭其间,零星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露出完完整整的,带着两抹红痕的星眸。 程枥阳的呼吸微微一滞,再次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惊艳到。 实话实说,封莳泽整个人,尤其是那张脸,完完全全长在程枥阳的审美之上。 程枥阳极其喜欢封莳泽这样的长相,倘若不是碍于封莳泽的身份和向导的分化,放在任何一个时间,和他遇见,程枥阳都会毫不犹豫选择接近。 但偏偏他是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唯一一个荣誉公爵。 真是好可惜。 后脖颈贴着信息素阻隔贴的腺体微微发烫,程枥阳无端产生了惆怅的情绪,微微怔愣一晌,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步子从旋梯一阶一阶而下。 黑色短发的哨兵被人工智能依照指令精心打扮过,同封莳泽同系列对称色的西装,穿在封莳泽的身上笔挺禁欲,穿在程枥阳的身上就显得邪性勾人。 领口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蜜色的肌肤和分明的锁骨,银链环绕在脖颈上,那枚由封莳泽给出的戒指正正挂在其上。 程枥阳从来不会好好穿衣服,黑灰色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一不注意,那外套就会滑落至臂弯。 今日的着装经过细致的设计,甚至连他右眉骨上都穿上了三枚银色的眉钉,琥珀色的眼眸见谁都是笑意,却望不进心底里。 他单手搭着旋梯扶手,指尖仿佛在原木之上弹出一首咏叹调,张扬而肆意,玩世不恭,让封莳泽目不能移,只能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到身边。 “咦——”程枥阳比封莳泽要矮上半个头,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时,却全然不会有某一方被完全压制的错觉:“还以为最高审判长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呢,早上见到你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彩。” “我都做好要在宴会上被告状,接受一众‘大人’们的声讨了。” “怎么会,我不止一次说过,在疏导过程中发生的一切肢体摩擦与产生的糟糕后果都与你无关——如果你不信,我也可以在即将到来的宴会上向莱茵女皇申请,将我的‘告责申诉书’提前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封莳泽笑着单腿后退半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身前,半屈膝弯腰,如同星网那些古老故事里王子那般,极尽礼仪发出邀请:“只要你愿意。” 一语双关,程枥阳深深地将眼前这个男人映入眼帘。 首席哨兵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上的回应,最高审判长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晨光自落地窗洒入屋内,将两个人包裹其间,蓝白与黑灰如同双生,泾渭分明,又彼此纠缠。 整点报时的铃响打破了两个人短暂的僵持,封莳泽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比程枥阳低许多,渴求着他的伴侣给出一个安心的回应。 但程枥阳看起来始终不为所动,冷漠无情地让最高审判长面上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 他那双苍蓝色的星眸里缓缓笼上一层薄薄的“委屈”,一瞬间就和那只歪着头的小白鼬重合在一起。 精神体会在一定方面继承其主人的某些深层特点,时至今日,程枥阳才有种觉得,帝国研究所有关向导和哨兵几百年的研究里,不全是没营养的废话。 至少,他眼前这个案例就应证得很成功。 就在审判长唇角那点浅薄的笑意快要掉落之时,八风不动的程枥阳挑着眉,才终于伸出手,搭在最高审判长等候多时的手掌上。 银色眉钉在熹光中熠熠生辉,晃入封莳泽心神。 程枥阳的体温一向算不上高,精神体作为生活在极寒之中的北极狼,靠着一身的皮毛抵御寒冷,内里火热,但终归触及之初是令人生畏的。 同出一处的极地白鼬向导同样不遑多让,以至于他们的掌心相触,看起来更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宣战,每每令人心惊胆战。 但白鼬总会为了极地的王者让步。 封莳泽反握住程枥阳的手,眉眼弯弯,小月牙展示着主人心满意足的好心情。 等待的人收获了“愿意”的讯号,得到心上人的青睐。 “我很高兴。”封莳泽的声音同古典的大型乐器一样,华丽而悠扬。 当他将声音压倒极致,用极尽的温煦诉说自己的喜悦之时,能将倾听者的心绪一并带走。 近距离听到这样嗓音的轰炸对于程枥阳而言很难说有没有“故意”的嫌疑。 哨兵揉了揉自己的耳尖,故作不耐:“好了吧?亲爱的?如果我们真的迟到了,你一定得向女皇说明,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是因为审判长的繁文缛节太多,被迫的。” “当然。”封莳泽转身,眼神依旧追随着程枥阳,推开门,领着自己的匹配伴侣向外面停放的星际车而去。 也许是为了搭配今日两人的着装,连选择的星际车看起来都正正巧是同色系。 程枥阳戏谑道:“有时候我真想匿名写一封检举信,信的内容就是,要求三大机构逐级交换审查,所有的机构工作者所得是否合理合法——不然为什么我们之间的贫富差距会这样大?” 坐在驾驶座上的封莳泽有问必答,竟然在认真的思考后真的给出程枥阳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的提议非常不错,也许机构中会存在一些‘黑色所得’,也的确可以抽出时间进行审查。” “但从申报、批准到开始施行方案,注定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依照帝国目前的国情来看,可能还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但我可以先拟定一个草案。” “……别了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要是因此给审判庭增添工作负担,我会很愧疚的。”程枥阳乃至狱守庭第一军团各位‘同事’们,日常生活里大都满嘴跑火车。 以至于在得到打趣对象这样回复的程枥阳一时之间在胸口憋了股不上不下的气,不敢继续。 第23章 开玩笑,论“黑色所得”,三大机构里面,谁能比得上日常任务里包含“黑任务”的第一军团啊。 三天两头就靠着卖命钱生活,要是真查起来,他们首当其冲。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程枥阳打着哈哈,将话题扯开,糊弄到另一个方向。 经此一役,心中有了一条线的程枥阳再也不敢在封莳泽面前信口雌黄。 好在,通往皇宫的道路算不上远,进入皇宫主路后,通道中的星际车及飞行器显著减少。 一路畅通无阻。 封莳泽将车交给皇宫的守卫,身份亮明,无须引导人员,他带着程枥阳绕着曲折的宫廷道路,熟练地拐了几十个弯后,来到一座殿门微开的宫殿外。 宫殿外的侍从在见到封莳泽后点头示意,即刻退下。 程枥阳看着他们熟练的一系列动作,回想对比进入皇宫后行走用时超过在星际车上的用时,再次由衷感受到世界的参差与差距。 封莳泽推开虚掩的殿门,隔着一扇白玉浮雕的屏栏,一段清脆悦耳的女人笑声传入耳中。 “嘿,经不起提,瞧瞧,我可爱的小侄子这不就到了嘛。” 绕过屏障,程枥阳看见了一个宫廷裙,妆容华丽,手执羽毛折扇,捂着嘴微微探头的漂亮女人。 作者有话说: ---------------------- 悲伤,我把手扭了,昨天到今天肿成了猪蹄,打字全靠单手,流眼泪,迟到了 但我还是要照例说一句,感谢贝贝们的营养液、收藏、评论、投雷和追读呀,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红心][红心][红心] 等手好了我要尝试日六!!![猫爪][猫爪] 立下誓言[奶茶][奶茶] 进宴会剧情啦,也是一切的开端嘿嘿[竖耳兔头] 第20章 珈蓝皇室 女人一身宫廷长裙层层交叠,锦纹交织绘成整个星系,帝国特有的锦缎繁复华丽,她满面雍容,眉目亲和含笑,与不怒自威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张和封莳泽有着三分相似的脸自百年前即位以来,无数次出现在星网的宣传图及整个首都星球的最高荧幕之上。 珈蓝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莱茵·珈蓝——历届继位者中,最年轻的女皇,被誉为帝国玫瑰,美丽而危险。 程枥阳生生止住被封莳泽拖拽着向前的无畏步伐,单手置于对侧肩部,微微躬身:“女皇陛下。” 莱茵掩面轻笑,提着裙摆上前两步,至程枥阳面前,用手中的折扇柄挑起程枥阳的下巴,将人从上至下仔细打量。 扇尖的羽毛轻柔地在程枥阳脖颈间留下丝丝痒意。 女皇居高位,那一双被刻意勾勒上挑的丹凤眼笑意表层,夹杂着审视与探究。 “陛下。”封莳泽握住莱茵的扇柄,将程枥阳向后拦了一臂距离:“臣携伴侣前来拜谒。” 封莳泽的这一番动作令莱茵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些许,而被拦在封莳泽身后的程枥阳在她的默许下起身,直面女皇陛下的威压,不卑不亢:“前狱守庭第一军团首席哨兵,程枥阳,参见陛下。” 莱茵面上的虚浮飘渺的笑凝为实质。 她再次掩面大笑,挥手扬起裙摆,宛如翻飞振翅的鸟儿,转身跨步向内:“我认可你们的婚事——” 莱茵稍稍侧头,蜷曲的灰色长发在空中飘扬,单眼快速对着程枥阳一眨:“以封莳泽姑姑的身份,以珈蓝女皇的身份。” 程枥阳除却基本问候、参见礼仪外,对于皇室、贵族的礼节一窍不通,在莱茵·珈蓝直截了当的冲击之下,抿唇蹙眉。 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关系,莱茵·珈蓝,帝国玫瑰竟然是最高审判长的姑姑? 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封莳泽,跟在最高审判长身后进入到宫殿内。 莱茵坐在高位之上,她的对面,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唇边一颗红痣的男人。 男人单手撑脸,外侧的手上捏着一枚黑色皇后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两人中间的棋盘边缘敲击。 棋盘之上,黑白两方僵持不下,厮杀激烈,显然令执棋者感到头疼。 男人余光里扫到宫殿来客,敲击皇后棋的动作一顿,将棋子放回它原本的位置,向程枥阳、封莳泽二人招手。 “莱诺小叔叔。”不同于在莱茵面前的紧绷,见到男人的时候,封莳泽的语调显而易见更为轻松。 男人的身份随着封莳泽的一声称谓展现,这是当今珈蓝帝国女皇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摄政王殿下——莱诺·珈蓝。 莱诺一见到封莳泽,便抛下了桌上同胞姐还未尽的棋局,冲封莳泽展颜莞尔:“小柿子,把我带下去,让我瞧瞧将将同你登记的伴侣。” “好吧,不想掏赌注,为了不输连这样的借口都找得出来呀。”莱茵坐在高位上,将折扇放下,食指轻轻敲击桌板,挑眉看着胞弟,戏谑而骄傲:“你这样逃避,这赌注可是得直接交给我。” 莱诺单手握拳置于唇边,浅浅哼笑:“让小柿子来——他肯定能赢你。比起和你下棋,我还是对我们的新侄媳更感兴趣。” 一番话将下方的程枥阳定在原地,看着两张一摸一样的脸,只觉得头痛不已。 封莳泽依言上到殿前,绕到莱诺身后,解除椅子的限制——程枥阳这才发现,这位摄政王殿下,坐着轮椅。 不同于莱茵·珈蓝,莱诺·珈蓝虽然有着摄政王的名号,却大多只是在幕后处理一些帝国琐事,不常露面。 星系之间对这位殿下知之甚少,除却莱茵女皇的胞弟之外,也仅仅只知晓他是个分化等级未知,极其友善的向导。 今日得见真容,程枥阳才发现,这位殿下竟然无法行走。 封莳泽将莱诺推到程枥阳面前,又在女皇略显不满的呼声中回到殿上,坐在了莱诺原本的位置,陪着莱茵继续那一局未尽的棋局。 “你就是那个战绩最突出,每次都被承妄拉出来炫耀的首席哨兵?”莱诺仰头。 同样是打量与审视,莱茵的目光会令人倍感压力,而莱诺就像是遇见了一件尤为感兴趣的事情,想要和你商讨的温润纯善,令人如沐春风。 两姐弟容貌完全相同,展现出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程枥阳点头,适应良好地接受了评价:“承蒙典狱长抬爱,但臣已经被暂时革职了。” 莱诺伸手,主动牵起程枥阳的手掌。 常年处在皇室的摄政王殿下双手细腻柔软,覆盖在程枥阳的手掌上:“我大概知道你遇到的事情——可怜的孩子。” “但别担心,你和小柿子的匹配度还不错,将你们匹配在一起,有一些我个人和承妄的私心,但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相处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许多。” “小柿子这个人,责任心很强,你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同他说道,等到一切好起来,一定能再回去你想回去的地方。” 原来,这场被迫的精神匹配不止是典狱长的手笔,眼前这个如玉君子的摄政王殿下也参与其中。 “将你们匹配在一起,是因为小柿子的身份比较特殊。” “作为帝国唯一的荣誉公爵,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年龄到了,鱼龙混杂各式各色的人就一拥而上,都想在他身上分一杯羹。我们对此实在头痛,身边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只有承妄极力推荐的人才能略微信得过一些。” “听说了你遇到的困境,我们私下里就让你和小柿子做了个精神匹配度测试——很高兴你能接受这个结果。” 程枥阳露出一副标准的,应对上司的公式笑容,暗自腹诽——你们也没让我有过拒绝的机会。 哦,或许暗杀匹配对象也算是选择的一种,可惜被他自己放弃了。 宫殿的殿堂上,莱茵和封莳泽棋局的厮杀来得正激烈,高潮关头,莱茵女皇周身的气息都凌厉了不少,整个人战意十足,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久居高位的哨兵,反而更像是战场之上骁勇的将士。 莱诺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转动轮椅,给出智能指示后,拉着程枥阳走到宫殿的另一角。 这一处是宫殿设置的用餐区,其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下午茶点,莱茵的宣战声小了许多,也更加便于莱诺和这位新晋的“小侄媳”唠嗑家长里短。 “你和小柿子登记了,那也算作是半个珈蓝家的人了,总归要了解一些家里的事。” 我真的不太想了解。 程枥阳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没有人比他和封莳泽更了解,他们之间的登记结合原本就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交易。 等到交易的内容相互应证,他们之间原本不该相交的天堑般的生活就应该回归正轨。 桥归桥,路归路。 知道有关皇室的东西越多,对于他来说,越不利。 皇室的“家长里短”,岂容外人涉足? 但他根本无法开口拒绝摄政王殿下。 第24章 这位殿下表面上温柔,凡事都要征求意见,以和人心,实际上和莱茵女皇本质相通,对于决定的事情容不得他人置喙——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骄傲与专制,让程枥阳倍感烦躁。 封莳泽身上每每冒出的那些不和谐的情绪,便是这位摄政王殿下的缩影。 “说来也巧,小柿子家族发生惨烈的牺牲前后,都是养在我的膝下。” “对于兄长的遗孤,在幼时那件‘意外’之后,我付出了十二万分的心血,绝不允许任何人,将不干净的主意打在他的身上。”柔水一瞬间化作锋利刚刀,在两人独处之时,向程枥阳展现了属于摄政王的锋芒。 程枥阳脑海中警报响起,感受到威胁的北极狼在图景中欲要出来,被程枥阳压下。 首席哨兵眼下划过一丝极淡的阴暗,抬眸望向摄政王殿下之时却又彰显出十二万分的“忠义”。 他笑得漫不经心,眉骨之上的那三枚眉钉随着主人细微的,用作展现“遵从”的情绪动作而起伏,好像邪性与不羁就这样暂时被压下:“当然,即便是作为最高审判长,他的存在对星系的民众而言,也是极大的信仰。” “他是万众之光。” 莱诺审视的目光在得到这样的答案后,不经意挪移开,他浅浅勾唇,便如同刀入鞘中,重新恢复到初见的模样:“这句话,倒有九分真心。” “小柿子的眼光——确实很有意思。” 他末尾的语调是自我思考最终的呢喃,像是在陈述一个经久的事实,又像只是在漫长的叙述中,说出的一句由心感慨。 在短暂的交锋之后,莱诺暂时放下了审视与试探,转而展开了一段有关皇室,有关封莳泽过去的描述。 他的语调很慢,感知到对面人不怎么情愿的情绪时,甚至还能提前补充一句: “我知道你们之间暂时没有什么感情,但程枥阳先生,这是你想从我这里获得有关‘迷梦’信息的必经途径。” “毕竟,‘桃花面’案件的后续处理与交接者,是我本人。” 在这一番话后,程枥阳真正看向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摄政王。 作者有话说: ---------------------- 最高审判长的小名是很可爱的“小柿子”! 迫不及待带着老婆见家长 两个大家长其实是知道小柿子心理的一些想法的,也是因为这样,会去试探小程 小程这个人的形象很复杂,在故事的发展里会一点点揭开 他和皇室的对峙也是因为他的性格展开的 不过一切都会好的,毕竟是一家人啦[奶茶][奶茶] 第21章 宁鸣而死 珈蓝帝国建立数百年,由珈蓝一姓衍生出数百旁支,生灭衰荣,同外姓共称贵族,于帝国之中,见证了星系的发展。 百年之前,珈蓝一姓之下,是由古蓝星发展而来的封家与久居世外,子嗣稀薄的叶赫家最尊。 封家曾是现如今,珈蓝皇室麾下第九军团的执掌者,近三代以来,同皇室关系极为亲近,到了莱茵这一辈,几乎到达顶峰。 封家一脉单传,上一任家主,第九军团的军团长,是封莳泽的母亲封蕴——珈蓝帝国记载以来,精神等级超s级的最强向导。 封蕴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从记事起,就在帝国一众贵族中显得格格不入。 未分化之前,她的一切课程就以纯粹的能力天赋与训练成果碾压同龄人——所有人都默认,她一定会分化为哨兵。 然而命运最爱作弄人,18岁之后,封蕴成为了一名精神力极高的天才向导——记录在册的三名拥有“神级”精神体者之一。 依照正常的帝国培养计划,封蕴应当是于高塔之上,帝国最中心,成为万众瞩目,可获万般恋慕的向导,为哨兵们所争抢。 但她极端厌恶这样的分配与刻板印象,于那一年参与了边远战争星系战斗人员的选举,击败了所有以精神力等级自傲的哨兵们,打破所有向导们的有色眼镜,获得了参战名额。 在长达数十年的战争之中,封蕴一步一步建下累累战功,成为第九军团的军团长,而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帝国的加冕仪式上,在全星系直播中撕下了一贯的向导、哨兵们的遮羞布。 “精神力只是让我们进化的方向不同,而不是控制我们选择人生的枷锁。” “帝国贵族的向导与哨兵束之高台,只是因为你们的出生足够幸运。”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银发的向导耀眼地令天地为之逊色,她的加冕宣言掀起了整个帝国最初的,底层哨兵、向导们争取选择权的号角。 莱茵·珈蓝与莱诺·珈蓝,是在出生后即被珈蓝皇室送到封家,由封蕴亲自教导长大的。 在不断的密切联系下,封家与珈蓝皇室形成前所未有的亲密关系。 就在那小二十年中,封蕴和莱茵的堂兄,哨兵泽尔·珈蓝恋爱并结合了。 婚后第十五年,封莳泽出生,而后十年,封家除被要求在边远芒星磨练的封莳泽外,全部战死,封莳泽成为遗孤被接回首都星球。 “帝国的权力结构体系要求维持相对平衡,所以,兄长选择脱离皇室身份,同封蕴姐结为伴侣。” “为了不影响帝国的正常运作,他们之间的结合从未昭告公开,连带着小柿子的身份,除了‘封家独子外’,于公众而言也是模糊的。” 莱诺平静地向程枥阳讲述了一段皇室的历史。 “在惨战之后,我们将小柿子从边远芒星接回来,路上,发生袭击失踪案,皇室向狱守庭发布了任务请求,一度杳无音讯。” “等我们再见到他时,是在半年后,那时的小柿子,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检查,他的精神受到极大外在伤害,与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沉默寡言与自闭症状。” “他眼尾那两抹红色痕迹,是在失踪那半年里,出现的精神体外显标记。” “精神体外显?”程枥阳在听见这个词后不出意料皱起眉头。 这个词的含义为,未成年分化的孩童,在外界的催化、研究下,被强制催生出精神体。 由于这时的孩童身体器官、精神图景发展还未成熟,无法容纳庞大的分化精神力,催生出精神体的这种行为往往导致他们九死一生,并留下部分精神类后遗症。 这样的孩童,总会在外在有一定的特征性表现。 “如果我没有记错,催生精神体这一实验,是被严令禁止的‘超自然研究所’众多实验中的一个项目,连同百年前‘超自然研究所’的相关资料,一起被销毁了。”程枥阳目光沉沉,在得知这一讯息之后,不由自主产生生理性厌恶与憎恨。 “封莳泽那个时候多大?十岁?你的意思是,在二十多年前,珈蓝帝国发生了一起皇室遗孤失踪案,并且,失踪案中的孩童遭受了这样的精神研究实验?” 莱诺看着程枥阳上前一步,眸中隐隐怒火的模样,微微阖眼:“很抱歉,但的确如此。” “如果你熟知珈蓝帝国的历史,应当很清楚,封家灭门的那一场战役的名字叫做——‘诛神’。” 与人类的发展、进化同步的,是最初的星球毁灭。 过度的能源消耗,导致古蓝星环境极度恶化。 面对难以生存,并逐渐滋生的异族生物,人类无奈开始探索星际。 然而,星际之浩渺,远超所有人想象。 人类在探索之中,引来了星际的寄生住民——虫族。 虫族具有坚硬的外壳与强大的适应能力,一直在试图侵占各个星系的宜居星球。 即便古蓝星已经在大污染下千疮百孔,但其中原本的强大净化能力与物产丰富程度,仍旧让虫族为之疯狂。 而彼时人类掌握的技术,根本无法处理这些异邦的侵入者。 这一场为求生的探索,加速了人类的死亡。 人们被迫抛弃家园,开始无尽的星空探索。 星际之中潜藏的危险远超人类的想象,在漫长的世纪之中,一代又一代人死去,人口数量极具减少。 储存的能源大量消耗,面对这样恶劣的情况,人们在绝望之际,突然发现身体出现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比如,五感的敏锐,比如,极度增强的躯体——又或者,突然之间,能够通过“精神”和一些其他的种族进行交流,以及可以通过机体强调节能力适应绝大多数星球的生存环境。 为了保留火种,主动有人奉献自己的身体,进行研究。 而最终结果显示了,人类在漫长的岁月旅途中,产生了进化,而进化的源头,是人们的“精神力”和那些突然之间出现的,各式各样的精神体。 研究所的人们利用研究结果,指导人类开始能够寻找居住的星球,包括如何利用这种新的进化能力,和那些异邦“虫族”有相对的一战之力。 第25章 后世将此称为“星系新纪元”。 而对人体的研究行为从此开展,并因此成立了“超自然研究所”,主旨为研究人体产生的一切奥妙。 超自然研究所同新纪元同在,至珈蓝帝国建立,并统一星系所有人类,号召人们统一生存、战斗之间,已经发展到几近疯魔。 不再仅仅限于研究自愿或离世的人,超自然研究所因为有着极高的地位,能够随时随地,无时不刻选择合适的研究对象。 他们发展出来的研究方向也各不相同,对于人们有身体上的改造、能力上的激发,更多的,是对精神力,以及分化后的哨兵、向导们精神等级的研究。 实验当然不只是安全无害的,因为研究所最初就是在绝望之中寻找希望的存在。 超自然研究所在人们逐步开发、利用自己能力建造各自家园之后,逐渐显现出了它的危险与弊端。 这样强大的,可以随意支配一个人自由的机构组织,隶属于帝国,隶属于星际,隶属于人民,又高于他们。 它可以轻易地,通过一场实验剥夺人们的选择权,而后,人们将在这场未知的实验当中成为待宰羔羊,沦为那些密密麻麻数据当中的一部分。 怨声载道,但“超研”中有着大量的,精神等级、权力极高的向导、哨兵,庞然大物,在星系盘根交错,得罪了其中的一个人,就可能遭至研究所的加倍报复。 到珈蓝帝国百年之前,人们对于“超研”的评价,已经从最初的人类之光,沦为了恐惧、哀声遍野的源头。 它是压在人们头上最重的那一座大山。 而这座大山,被以封蕴为头的九大军团一同,在百年前推翻。 象征着超自然研究所最中心的那座高塔被从星系的古蓝星上拔除,实体被推倒,但长达几个世纪的压迫阴影依旧在每个人的心头根深蒂固,挥之不去。 人们无时不刻不在为此担忧。 而事实证明,百足之虫,的确难以在短时间内根除灭绝。 超自然研究所的势力遍布于星际的各个地方,在珈蓝帝国颁布明文规定之后,埋伏在阴影之中,随时准备向人们展露它的獠牙反扑。 那些没有被完全处理,偷偷被带出的研究资料依旧遍布于星际的各个星球之上。 封蕴在这之后,带头向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发起战斗,并在五十年前,开启了一场名为“诛神”的战役。 在无数的危险当中,和这些蔓延、潜伏在星球各个角落,被打为“新异端”的势力而战斗。 哪怕最后,举整个家族的性命,虽死未悔。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她绚烂而热烈的一生,都在为了这一句承诺而斗争。 作者有话说: ---------------------- 交代一下故事的背景[奶茶][奶茶] 等全文写完,可能会在番外里写封蕴妈咪的故事,正文里除了故事发展需要,就不多赘述啦(不知道宝贝们喜不喜欢,感不感兴趣呀?)[亲亲][亲亲] 小程的外号是小栗子,哈哈哈哈,这个小名是典狱长偶尔会喊的,以后会说的 另外,修改一下前文【案件】的名字,以后叫“桃花面”[猫爪] 很喜欢吃栗子,也很喜欢吃柿子(吃货的取名方式) 第22章 宴会由来 “封蕴姐对于独子的要求向来严苛,但除此之外,她还爱着这个孩子。以至于在战死前昔,曾向我们发送密函,希望我们能隐瞒小柿子具体讯息,并给予他一个能够活下去的生存环境。” 莱诺从放置着琳琅茶点的桌面上拿起一块柿子小蛋糕,其上点缀着两颗栗子,看起来憨厚圆润。 他将小蛋糕的托盘递给程枥阳,弯起唇角,言语温煦:“尝尝,这是宫殿里厨师长的拿手好菜,相信你会喜欢的。” 程枥阳接过摄政王殿下递来的餐点,用茶匙取下一块放入口中。 舌尖上,属于柿子的清甜果香自味蕾蔓延开来,中间的柿子果酱又在这份甜味中无端夹杂一点涩意。 这点涩意很好地冲淡了蛋糕边缘地黑巧味道,不会令人觉得太腻。 程枥阳向莱诺点头,以示自己的喜爱。 摄政王殿下心情显然不错,倒了两杯红茶,顺手分享给程枥阳:“我很想听一听,暂时卸任的首席哨兵阁下,对我的评价。” “你觉得,我在这偌大的珈蓝宫殿中,居于摄政王的位置,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程枥阳脑海中警钟长鸣——来了,帝王家的一贯劣根性,想要将臣子置于死地的时候,就要用这样的问题交给下面人回答。 这位摄政王殿下大抵是要对他前面的不敬回应进行一场审判了。 要命。 程枥阳已经做好让大哥捞人的准备,也不如何在意对面这位坐着轮椅的殿下的想法,回忆早先的话,顺杆子爬:“殿下日理万机,协助女皇陛下完成治国安邦的督察,不是我们能随便揣测的。” “不过,臣确实没有想到,‘桃花面’的接手者,会是殿下。” “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这样耍滑头的人。”莱诺被程枥阳的回复逗笑,眯着眼后仰靠在轮椅背上,单手搁置在扶手,拇指戒指上,华丽的血色宝石凝出耀眼的火彩,随着他的动作圈影变化。 “但,我想,你已经知晓,我为什么要铺垫这样长,去讲述一段风马牛不相及的皇室故事。” “在我手中的情报里,我们暂时能够得知的,是‘桃花面’中的‘迷梦’成分,研究的编码痕迹同‘超自然研究所’的固定模式,高度相似。” “珈蓝皇室有理由怀疑,星际之中,仍旧存在着超研的残党,并潜伏在未知的地方,蓄势待发。” 珈蓝皇室拥有最强大的信息、科技实力,当“百年前应当被剿灭的超自然研究所仍可能有余党残留于珈蓝帝国掌管的星际”这句话从莱诺口中说出时,它的可能性极大。 “帝国九大军团,依照现如今的实力编排,我们只能将这个任务交到承妄手中,由他安排如何处理可能存在的超研残党。” 百年之前,帝国的九大军团在封蕴的带领下,向超研宣战,以惨重的代价,在长达百年的征战中获得来之不易的胜利。 非法人体实验至此被废除,人口走私、贩卖,奴役等发生率大幅度降低。 人们的生活归于稳定,近二十年来,珈蓝帝国飞速发展,星系开发及虫族的清剿再次提上日程,也多拖了这场战役的福。 但常年在第一军团办事的程枥阳却很清楚,“人体实验”这一研究,从未真正被遏制。 对于一个经济命脉及政权绝大多数掌握在上层贵族手中的帝国而言,私自流通的药剂、违法研究实验等,搜查方向往往要往这一方面靠近。 更何况,这一场由药剂于整个珈蓝帝国首都星系掀起的巨大风波,最初的源头,本就是由贵族掌控的精神等级测验场。 “在经过数据对比及药剂流通的搜查后,我们大致可以锁定可能相关的贵族范围。”莱诺端起那杯温热的红茶,澄澈的红棕色茶水在杯中泛起波纹。 摄政王殿下抿了一口茶水,转而将其重新放在桌面,看着因为位置改变,杯中出现的圈圈淡淡涟漪,眉目中情绪不明:“不过,这些老家伙们在帝国生活了太久,对于这些门道极其精微,很难在私下的试探中去找寻到本应该存在的线索。” “没办法,我们只能将他们以宴会的名义要请到这里,来一场所有人的‘审判’。” “程先生,你收到了来自承妄布置给你的任务,那么对于这场审判,你会有怎样的期待呢?” 谈话到此结束,桌上的茶点在摄政王的邀请下基本尝了个遍。 程枥阳被这些甜腻的茶点刺激地有些牙疼,微微叹气。 他能有什么期待呢?他只是一个被迫跟着上边走的打工人。 这场宴会的召开别有用心,是这一间宫殿之中,两位帝国掌权者心知肚明的事情。 与之狼狈为奸的,或许还有狱守庭的典狱长。 他们对“超自然研究所”可能存在的余晖产生怀疑,又因为这场轰轰烈烈的“桃花面”案件损失了属于掌权者的威信,随后而来的,是这些掌权者们最疯狂的报复。 特别是,从属于他们的这些“贵族”,在他们的荫蔽之下,用近乎公开挑衅的方式,造成了一场前无古人的政权机构评审的失职与混乱。 这是君王所不能忍受的。 封莳泽和莱茵的棋局已经下到最后。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的王棋相互对峙,没有人能够先一步将死对方。 流局。 莱茵女皇将额前飘出的一绺灰色长发别至耳后,凤眼中满是对这个侄儿的欣赏:“其实你不必要让我一手,你的士卒大可以勇猛地走到棋盘的对侧,生出第二位强大的皇后,从而将我逼入绝境。” 第26章 封莳泽将棋子重新摆回原位,平静温和的眸子扫过屋子的另一端,同莱诺一起共进下午茶的程枥阳:“我不喜欢棋局上出现两位皇后。既然是底牌,就应当具有唯一性。” “人也一样。” 莱茵单手托腮,漫不经心重新执起桌上那柄羽毛折扇,用尖尖修长的细密长绒扫过桌面上的棋子:“我尊重你的选择,就像你母亲教会我那样,尊重帝国民众的选择。” 她看着封莳泽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过,小柿子,你好像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个法律文案之外的名分吧?” “那孩子的戒指挂在脖子上呢。” 莱茵俏皮地眨眨眼,对封莳泽的一番打趣。 封莳泽收拾棋子的动作在空中微微凝滞一瞬,而后,不偏不倚将其放回到原本的位置:“总会有的。” “你今天下棋的时候很不专心,不停地向小侄媳的方向瞟。怎么,担心你的小叔叔把这孩子吓到?” 棋子被全部放回到原位,莱茵将其向后一推,起身向餐桌的方向而去。 “你们吓不到他的。”封莳泽抿唇,跟在莱茵身后,锁定着程枥阳的视线专注而热切:“他比谁都更懂得如何同人往来。” 他是如此令人着迷,忍不住靠近,却很难真正走进心里。 姑侄二人来到下午茶点的布置区,莱茵将手中的折扇展开,侧掩住下半的容颜,使得眉眼格外注目。 “嘿,我亲爱的,下午茶会结束了,来猜猜看,我们谁赢了?”女皇在说话时总会刻意拔高声线,使得那华丽的音调像是在演唱一出精彩的歌剧。 “要是你赢了,就会直接让我交出赌注了。”莱诺无奈地看着胞姐,转头:“不过我和我们的新侄媳的交谈还算得上愉快,不如这样,赌注就当作是送给程先生的见面礼了。” 不明白话题怎么会又扯到自己身上的程枥阳抬眼,极快地接上话题:“臣惶恐。” 莱茵将折扇收起,提着裙摆,轻盈地走到程枥阳身边。 属于皇室特有的馥郁熏香气味变得浓郁许多,莱茵挑起他胸前的银链,端详着其上悬挂着的能量石和那枚属于封莳泽的蓝宝石戒指,拍了拍哨兵的肩膀:“不要学小柿子的坏习惯,君不君,臣不臣,看场合。惶恐与否,从心。” 女皇单眼轻眨:“虽然是流局,不过,我认可莱诺的想法,就当作是祝福你们新婚的见面礼。” 一柄漂亮的军刀被放入程枥阳掌心,女皇后退两步,深邃的目光遥视程枥阳,发出由衷的叹息:“这是封蕴姐的东西,现在由我转送到她的小儿媳手中,也算得上是一种传承。” “好了,孩子们,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得按时赴约。” 她拖着冗长的裙摆,却如同踩在云端一般轻盈,带着自己的胞弟率先到达宫殿屏风处,回眸:“对了,告诉你眼睛里一直想要问的秘密——典狱长承妄的全名叫做:承妄·叶赫。” 洞察人心的女皇最终解释了典狱长与他们沆瀣一气的缘由,“叶赫”之姓,将一切完美闭环。 程枥阳确认了自己被典狱长压迫的事实,脸上维持着的礼节性假笑消失不见,面无表情。 “所以说,他真的是想开了我吧?” 哨兵抓了抓被打理好的头发,将其一把向后扫。 发丝自后向前重新铺散,回到原位,又多了几分野性。 程枥阳转头,对上封莳泽藏不住的笑,眯眼,转身勾起他胸前的领结:“嗯,亲爱的——小柿子?该去宴会了。” 最高审判长羊脂玉般的耳尖染上霞色,罪魁祸首将向导脸上的笑容转移。 他快速松手,大跨步跟上已经离开的两位掌权人。 作者有话说: ---------------------- 晚上好,感谢贝贝们的营养液、收藏和评论呀,笔芯[红心][红心][红心] 第23章 十指交握 怔愣了许久的封莳泽在宴会厅外抓住了逃得飞快的罪魁祸首,未加思考地伸手拉住首席哨兵的手腕。 程枥阳低头,目光滑过握着自己的那截手臂,蜜色的肌肤与偏白的色泽形成鲜明对比,在日光的照耀下无端显出一种色气。 程枥阳散漫地伸出手,在封莳泽欲言又休的目光下,反手握住了最高审判长的手腕,将其拨下。 封莳泽的跃跃欲试,满含期盼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好似那只亲人的小白鼬,在仰头求抚摸的时候被拒绝,耷拉下尾巴。 让人心生怜惜。 程枥阳胸腔中发出闷闷的哼笑声,在封莳泽黯淡的目光中,顺着最高审判长的手腕向下,指尖拂过他的腕线,不断向下蔓延,最终与封莳泽十指相扣。 “要进去了。”程枥阳低声:“亲爱的——伴侣封先生。” 只觉得空气躁动,今日日光格外灼热,使得手臂上被首席哨兵触碰到的肌肤,没有一处不令人感到发烫。 喉咙中干燥得快要烧起来,封莳泽的嗓音沙哑:“好。” 作为通过帝国向导哨兵精神匹配机制链接在一起的两人,在一定的时间里,会接受来自帝国的慰问与情感询问。 至少需要相敬如宾,又或是在生活里足够亲昵,才能算得上匹配没有出错,结合的登记全然出于自愿。 哪怕这是表面功夫。 程枥阳向来习惯学习规则,融入集体,于这样的,面对帝国绝大多数贵族出现并相往的场合,他十分清楚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配合。 而他的匹配对象,愿意同他进行契约交换的“伴侣”显然也是这方面的个中好手,能够这样快,就配合上他的出演。 程枥阳对此感到十二万分的安心。 他们相互携手,迈入莱茵女皇宴会厅的大门。 宴会厅中是一贯的皇室风格,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悬挂着盏盏水晶与昂贵的能源矿石铸造的吊灯。 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光芒拉成一条条“薄纱带”,其下穿着各式华丽服装的贵族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推门而入的新人往往会短暂博得场中人们的关注,在确认身份之后,再根据得到的身份结论给出对应的反馈与交往选择。 进入到场中的封莳泽在整个首都星球上赫赫有名。 为外界公布的消息里,贵族们很容易就能认出,此时同封莳泽掌心相握的人,就是那位曾轰动整个珈蓝帝国的,被誉为“死神”的首席哨兵。 第一军团的成员是不常在公众场合露面的,他们的行踪大都成谜,只是每个人会在入岗之前得到来自狱守庭的能量石,用于监测各自的位置与基本精神状况。 而能量石的使用与检测方式,是由典狱长同帝国研究所方进行合作后,亲自监工完成的保密项目。 程枥阳同封莳泽相携进入到宴会厅,绕过厅正中央的泱泱人群,径直向一旁的餐点区而去。 几名身着燕尾礼服的贵族当即迎了上来。 他们身上别着象征爵位的荣勋,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眼睛里却满是算计的野心。 程枥阳主动松开了同封莳泽交握的手,拿起一支盛着香槟的高脚杯,漫不经心地摇晃杯身,看着其内澄澈的淡黄色液体旋出一圈圈漂亮的螺纹漩涡。 贵族们目标明确,将程枥阳与封莳泽包绕在取餐台边,肩上的荣勋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摇摇欲坠。 “最高审判长阁下,我们是莱特、莱切尔等家族分支的成员,此次在宴会上偶见您,倍感荣幸。”为首的男人两颊上带着抹不自然的酡红,不知是因为在此之前喝过太多宴会上的好酒,还是因为见到封莳泽太过激动,难以抑制情绪。 封莳泽向他颔首,以示回应。 男人被封莳泽的回应鼓舞,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当即滔滔不绝:“审判长阁下,实不相瞒,我们此次是受人所托,想要同您征询一些有关即将到来的二度机构招纳文案的批审事项。” “对于如何处理因案件意外造成的结果,家族里近来争论不休,我们十分希望能得到一些您的想法与见解,以便于我们之后在属于第七军团部分的修改上能更得心应手。” 开门见山。 这是宴会往来之间最坦诚,也最野心勃勃的一类,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和自己想要搭话的人促成合作。 再一、再二、再三,即便可能会面临被拒绝和无情嘲弄的结果,但只要投入的网足够多,一定能够为碰到一个合适的结果博取机会。 而这一群打着“军团贵族”家族旗号的人们,则显而易见将自己的目标瞄准了在“桃花面”之后,帝国三大机构面临着人手缺失与岗位空缺为公众所知晓的事实。 为处理这方面的问题,帝国最终决定将案件之后的损失与重建交由各自麾下的除第一军团外的其余八大军团,分别处理其中一部分的情况,并通过各军团麾下掌管的区域范围进行层层重构。 当今帝国,各个军团都是由某一家族,或某个层层竞升,保有高名望的个人所统领。 第27章 军团之首——军团长,各司其职。 重新分配麾下各星球政府机构空缺职位是一个美差,保不齐能够借此壮大各自家族的实力。 但偏偏帝国将这件事的生杀予夺权交由审判庭,由最高审判长决定具体的分配规则与分配结果是否合理。 所有人都想试探封莳泽的口风,但封莳泽除开日常工作之外,神龙见首不见尾——作为荣誉公爵,他自身封地之中可供屏蔽外界事物、声音的位置便多如牛毛。 审判长一贯不爱回答这样的提问,但当着面,宴会之上,他良好的教养却不会让主动的提问者落空。 这同样是当场所有贵族所关心的事情。 封莳泽面上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苍蓝色的双眸锁定了在面前的几个主动询问的人,略加思索:“对于如何处理这件事及提案的书写应当是由你们各自归属的军团所决定的重大事项,审判庭不得插手。” “对于那些公正、公平的选择结果,审判庭一定会给出与之相匹配的处理方案。” “我想,这应当是为所有珈蓝帝国民众所认可的方案。” “具体的实施情况与实施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细化与处理。” “我们需要采集民众的想法。” 将提出的问题抛回,同时表达审判庭的态度与做法,这是作为审判庭最高审判长给出的完美答卷。 只是令一众贵族心中不适的尖刺扎得更深——封莳泽的话几乎将各个家族对于职位处置进行暗箱操作的路径堵实。 “可是,审判长阁下!我们需要的并非只是你们的随口回应,你们对于审查的意见与结论我们根本无从寻找获得途径。” 男人讪讪,仍旧不死心。 “我以为,这应当是你们理论的必修课。”封莳泽低头,目光追随着手指触碰着杯底座,食指敲击的程枥阳,给出方向。 这样的方向显然不是这群人想要的,贵族们掩面偏头,双眼随着顶头的悬灯闪烁明灭,窃窃私语。 “审判长阁下!”为首的男人再次出声,短暂的时间里闪过无数种想法,最终将话题引向懒洋洋划水的程枥阳:“审判长阁下,倘若职位的选取涉及到首席哨兵,我们是否还要按规执行?审判长阁下会在这些事情上有失偏颇么?” 程枥阳:? 这真是有病至极。 想要对帝国的职权机构进行私心的挖掘,又无法越过审判庭最高审判长这座山,这些有心无胆之人只得进行凭空捏造。 将山凿出裂缝,至少要比纹丝不动看起来要合理许多。 帝国每个军团都会存在首席哨兵,但只有第一军团的首席哨兵让人闻风丧胆。 而这些人状似什么都没说,却摆明了意有所指。 围观靠近的人越来越多,贵族们似乎因为短暂的沉默,找到了最高审判长的“裂缝”,想要以此大作文章。 “第一军团的首席哨兵职位,从来都不属于均管范围,而是属于典狱长阁下的独裁。”程枥阳微微屈曲单腿,腰背挺直: “这是狱守庭的规矩,不知晓你们的规矩有没有什么因为各自军团长想法而产生不同?只是这些规则毕竟从未开诚布公,不知晓会不会存在有失偏颇的情况。” 没有人想到程枥阳会主动接话,也无人敢于去触碰“死神”的眉头。 回怼的言辞用相同的话术,使得问询者一瞬间将后话悉数憋回。 但隐约的怒火与不满无从消失。 剑拔弩张。 “奎恩?”如环佩撞击,金石相敲的声音从餐点台这一群人身后突然传出。 人群中移开了一条路,一位身着得体黑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程枥阳面前。 他长得和许锘一模一样,气质却千差万别——极易让身边人区分身份。 这是许锘的兄长,许砚。 声音响起之际,贵族男人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许砚从人群中走来,站在程枥阳与封莳泽面前,并未看他想要对话的来人。 许砚温声:“我记得我说过,莱特家的一切事务,不得越级处理。” “你是最近在地下嗑药磕昏头了么?” 作者有话说: ---------------------- 好会钓的小栗子[墨镜][墨镜] 审判长每天都在捂着心和人相处[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24章 宴会混乱 喋喋不休的男人被许砚一言扰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赔笑:“家主。” “莱特家近来对于‘族人’的定义与试炼要求有所更改,我想,你应该抽空先回一趟家——奎恩莱特。”许砚刻意将男人的名姓拉长、分说,中间的间隔引人遐想,场间其余贵族投向奎恩几人的视线中明显夹杂着些别的意味。 许砚笑意不减,越过奎恩几人,来到餐台边,取走程枥阳手边并排另一杯酒,侧身向程枥阳与封莳泽道:“封先生,程先生,新婚快乐。” 他将酒杯向前遥遥一举,程枥阳指尖正正敲击在杯脚上,停下动作,同样将那杯香槟举起。 “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们祝福?”程枥阳两指握住杯柄,其余三指虚虚搭在下沿:“许锘的兄长?又或是莱特家家主?” “身份与祝福之间有联系么?” “当然有。”程枥阳低头看着杯中酒:“要是你以莱特家家主向我们给出祝福,那我只能向你说一句谢谢。” “要是你以许锘的兄长给出祝福——那我就得讨个贺礼了。” “听起来,做许锘的兄长没有任何好处啊。”许砚自胸腔发出一声闷笑,儒雅的嗓音并不快,同程封二人说话的时候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相遇之后彼此打趣。 “不过,为了感谢程先生对家弟的照料,贺礼我当然是准备好了的。” “只待你有空。” 许锘今日并未来到宴会。 自从家族叛逃后,他已经许久未曾同自己的兄长相见。 但每至空闲,总能收到来自许砚的问候。 程枥阳自许砚处,拿到不少好处,对这个三天两头,被弟弟牵动心神的男人印象并不坏。 许砚有心要替他们解围,程枥阳自然乐得接受。 但许砚的这杯酒,他却不能喝——程枥阳酒精不耐受。 交谈甚欢的两人迟迟没有碰杯,许砚侧头,对封莳泽道:“最高审判长呢?” 封莳泽显然同许砚有私交,几乎是下一秒,他主动倾身向程枥阳:“可以给我个代为表现的机会么?” 手指试探着触碰到程枥阳手中的酒杯,首席哨兵半敛眼眸,细密的长睫遮掩住了全部的情绪。 “你要这杯醒过的酒?”程枥阳的声音放得极轻,听不出丝毫的波动。 但不久前才彼此结合,形成临时标记的两人之间,那条隐秘的精神线却清清楚楚地将他们链接在一起。 莫名加快的心跳,淡淡的海盐与冰雪相融的信息素气味只有彼此才能感知到,以至于连一个不含有情欲的触碰都像是千丝百缠,充满诱惑。 封莳泽为此隐秘地愉悦着,而程枥阳也在此间得到属于自己的向导的心安。 首席哨兵将手中的高脚杯主动交付到最高审判长手中,指尖不可避免相碰,封莳泽那张如玉的脸上出现一抹明显的笑意。 “嘶——” 四周传来细微的抽气声,最高审判长偶然的笑容很容易能登上首都星球娱乐周报的头刊。 而造成这一场骚动的罪魁祸首却宛若无事人,将那杯讨来的酒与许砚的相碰。 一触即分,封莳泽将酒一饮而尽,而后转头,星眸粲然,看向程枥阳,目不转睛。 将恋人的戏码表演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有着超高的演员天赋。 就好像,他们正当热恋。 程枥阳心跳失拍,移开视线:“酒量不错。” 得到夸奖的某人笑意简直满溢,将宴会厅中的雕栏玉栋都衬得黯然无光。 早先的一切喧闹被压制,宴会厅的主位,雍容华贵的莱茵女皇漫步而至。 “真是令我惊喜万分,今日的宴会格外热闹,各位亲爱的臣子们,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 宴会厅的主位侧方,摄政王不知何时已经高坐其上,仪态端庄。 莱诺的视线随着女皇的行动而移动,自高台之上投下。 下方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单手搭于对侧肩,弯腰向莱茵致礼。 “我近日看了一部十分有意思的歌剧,是依照旧蓝星的《哈姆雷特》进行的改编,融入了新的,有关‘人与人’之间的斗争。” “不满足于三角的关系,谁都可能是主角——一个十分有意思的故事,不是吗?” 下方有贵族对莱茵的话进行附和,莱茵双手撑在围栏之上:“我的宴会一向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生活乐趣而举办的,倘若我亲爱的臣民们能在此结缘,体验到乐趣,于我而言,就是一件再有意思不过的事情。” 第28章 “不过——”莱茵浮夸的笑容随着这一声转折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有人妄想在宴会之上破坏这份乐趣,以珈蓝帝国的名义,我一定会对此进行公正的裁断。” “在这里的臣民们都是帝国有名姓,爵位礼遇丰厚的贵族子民,相信很清楚,‘己所不欲’的意思。” 宴会厅中流动的气息停摆,贵族们的视线游移于四野。 “嘿,瞧瞧,我好像把大家都吓到了呢。”莱茵一瞬间笑出声,好似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水月镜花的玩笑:“我只是在模仿歌剧中的台词,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呢。” 她俏皮地眨眨眼,挺直脖颈,头颅高扬,用一句话使得场中陷入僵滞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别担心,宴会开始——我诚挚地邀请你们做今日的主角,希望你们能在今日出演一出精彩的歌剧人生!” 女皇尾音上扬,管弦乐般的声音轻易调动起贵族们的情绪,一如她每次面向全星际的演讲。 热烈的欢呼浪潮将整个宴会厅叠满,几乎要满溢出掀翻屋顶。 在莱茵的高声宣布之下,宴会的流程持续推进,贵族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杯觥交错,舞池中到来它源源不断的舞伴。 程枥阳与封莳泽隐没在贵族的浪潮之中,随着审判庭那几个熟悉的审判官身影出现,程枥阳善解人意地向封莳泽提出要透气的提议,随即暂时离开。 程枥阳实在不习惯贵族的宴会。 那些交谈着的人们都带着大差不差的情绪面具,彼此就近期的生活琐事、工作权力进行交流,偶尔的一次碰杯,兴许达成了某些一致的想法,于是笑容也带着深意,用贵族的礼节进行彼此的二次问候。 这是一出天然的歌剧表演场。 首席哨兵顺着宴会厅的阶梯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露台的大门,躲进花丛茂盛,双人桌椅的一边。 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毒辣,这样的温度使得从精神图景中出来的北极狼不大愉快,整个缩在锦簇的花团阴影后,趴在地上,长尾缓缓拍击地面。 程枥阳入座的下一秒,露台门再度开启。 身边出现哨兵的气息,阴影短暂遮蔽了光芒,另一边的座椅被坐下。 “程先生的确很会找地方休息。”来人是许砚,程枥阳单手手肘撑在座椅的扶手上,闭眼假寐。 闻及来人,只是微微开眼:“你不是以许锘兄长身份和我问好,让我找一个安静地方叙旧么。” “带给我的东西呢?” 许砚被他全然不加掩饰的言辞斩断了后续的所有冠冕堂皇的拉扯话语,一时失笑,倒是真的从衣衫中取出一瓶药,将其放在钢化玻璃的桌面上,推到程枥阳手边。 “许锘难得给我发简讯,一来就托我拿新研究的精神治疗辅助药品。”想起自己的胞弟,男人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眉眼变得更加和煦:“把自己的兄长当成什么任务辅助处理中心,真是应当被好好教育了。” “不过难得和我提要求,一开始托我带人进宴会,后来又说算了——想来也只有你了。” “我索性把这些一块儿带来。” 程枥阳从桌面上拿起那一瓶纯白,没有任何标签的药,向许砚摆手:“这东西合规么?” “能够一定程度上缓解你的精神疼痛与向导结合后产生的依赖与上瘾性,算是我研究里没什么用,会被淘汰掉的小玩意儿。” “已经通过了人体试药,放心。”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可能更需要这个。” “谢了。”程枥阳将药揣入口袋中,撑头:“还有些别的呢?” “你真是一刻都等不及。”许砚叹气:“近来对‘桃花面’里‘迷梦’的研究已经到达瓶颈,不过我通过基因编辑的对比,还是觉得,这东西的出现,应当同那类变异虫族之间呈子母关系。” “这是人为的刻意研究——研究过程与手段……和那里,有相似之处。” “另外,近来有多方提案,要求重组暂时无首席哨兵的‘塔纳托斯’小队,以防出现任务滞后的情况,不过,典狱长出面,把它暂时接手了。” 作为莱特家主的许砚,手上握着些特殊情报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碍于许锘同程枥阳的关系,许砚多少也成为了塔纳托斯小队的外聘信息网来源。 许砚的目的很简单——要求程枥阳别让许锘在任务中死掉,能活着正常生活最好。 这于程枥阳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将许诺行踪、生活情况暴露也只是举手之劳。 只是许锘似乎对他这个哥哥尤为恼火,一边避着走,又一边忍不住想要接近。 保持着只闻其人的状态。 程枥阳毫不犹豫出卖属下:“许锘最近没什么任务,近一周应当都在首都星,你完全可以去抓他。” “好。” 露台上属于两名哨兵的交易结束得极其迅速。 许砚推开露台门时,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 准备收回精神体的程枥阳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 突如其来的心悸、精神波动令他无端开始烦躁。 恰在此时,宴会厅中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随后是骚乱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信息素混杂其中。 在驳杂的味道里,程枥阳清楚地捕捉到那一抹淡淡的海盐味道。 向导的信息素从来不会轻易外泄。 脑袋中的一根弦骤然紧绷,程枥阳飞速越过许砚,跨进会场。 自二楼向下看,宴会厅舞池边缘,奔走混乱的声音,窜动的人群如同千万条乱线。 银灰色头发,高挑的向导站在最中央,格外显眼。 封莳泽遥遥看了程枥阳一样,就那一眼,程枥阳感受到精神临时标记后,对方传来的,被压抑着的痛苦。 那点感觉极其轻描淡写,似乎它的主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这点连结打扰到对方。 以至于,只有在最高审判长精神力波动,信息素不稳定时,才泄露出一丝半点。 脑海空白,程枥阳单手撑住二楼围栏,翻身一跃而下,拨开人群,逆流而上。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这两天贝贝们的投雷、营养液和收藏呀!![红心][红心] 本文将在8.5日入v啦!!感谢各位宝贝们的一路陪伴,我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真的很开心[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这两天在忙着写入v的万字更新,将在明晚0点以后放出,v后稳定日更 我很喜欢故事里写下的每个角色,在更新这本故事的时候,感受到了很多宝贝们的一路支持和爱,也希望能把这份爱反哺给大家,让宝贝们在阅读的时候能够开心,快乐,这就是我一直一直坚持下来的源动力。 接下来的日子,也希望能和大家继续走下去[红心][红心] 嘿嘿,最后推一推我的预收和我两个可爱闺蜜的故事呀: 第25章 精神打击 “有哨兵信息素泄露,精神力外溢了!” “是猛兽类的精神体!” 越向舞池边缘,人群中的骚动便愈发暴躁。 贵族们各自匆匆,向外推搡,要离开这一片区域。 “侍应生!护卫!”尖锐的高声几近破裂,嘶嚎着寻找周遭一切能够派去处理混乱的人。 “杀人了!有血——” “它们会吃人!” 贵族们分踵而逃,如同被风暴袭击的麦稻,自最中心无法遏制地倒塌下去,坍塌压下的黑潮里,是更多灰尘与鲜血混杂的恶心味道。 偶有过于匆匆的贵族不甚跌倒在地,也不过是沦为身后人逃跑的垫脚石。 痛苦的哀嚎、惊恐的尖叫、失去“贵族风度”的逃跑,无一不在此间宴会厅中上演。 宴会厅中的侍应生们面带恐惧,却被身侧好容易冲出来的贵族一把拉住衣襟,顺手推入身后的人潮。 舞动的肢体毫不留情地袭向他们身旁的人们,在最中心野兽的威胁声里,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们在这一刻忘记了引以为傲的风度,争先恐后寻求一个安全所。 向导与哨兵在极端情绪下外溢的信息素无法被常规的信息素贴遏阻,不算小的宴会厅里,这些驳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无差别攥住在场每一个未标记者的感官。 已经无法去分辨是谁同谁的匹配度相似,负面的情绪一经蔓延,便在这一间宴会厅内层层瓦解人们的心神。 更有甚者,因为信息素不耐受,而被迫诱发精神热潮。 他们姿态扭曲地蜷缩在角落,不正常的潮红与渴望毁灭掉他们的骄傲。 逃到宴会厅大门的贵族们想要从此间离开,却发现大门紧闭——莱茵女皇的宴会,向来不允许有人提前离场。 同时,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宴会厅将在一切开始之后便锁上大门。 除非女皇命令,否则无人能够开启。 第29章 一时间,绝望滋生。 “女皇陛下——找女皇陛下!” 人群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喊,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贵族们如梦初醒,踩在践踏与另类的厮杀中挣脱出来:“最中心那边,是审判庭的人——最高审判长还在那里!” “愣着干什么,你们这群废物,快去中间把人救出来啊!” 肥头大耳的贵族男人冲他周围瑟缩着努力引导秩序的侍应生狠狠踢了一脚,似乎逃离了源头爆发的中心这件事使得他重新捡起贵族骨子里的骄傲血脉,趾高气昂:“我以侯爵的身份命令你——还有你们,立刻滚进去!” 坍塌的香槟台,四溢的酒水与破碎满地的玻璃渣,宴会厅中一片狼藉,在血腥气与骨骼被嚼碎的声音里,夹杂着各式各样的其他声音。 贵族们迫切从舞池中向外逃离,又派遣麾下的侍应生进去“处理残局”。 猛兽类失控的精神体,需要极致的鲜血与死亡才能平息它们的怒火。 逆行的程枥阳顺手将附近几个踉跄着,被旁人或慌乱,或恶意推倒,拦住路径的贵族们拉起,借力推平他们的后背,冷声:“让开。” 首席哨兵的眉梢凝结一层寒霜。 因为临时标记,他并未受到这些混杂的信息素影响,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不去注意其中的海盐气味。 程枥阳拨开一大片一大片人,忽略掉在拥挤之中出现的肢体互击,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急。 人群逃脱的最中心,是一阵低沉的狼鸣。 “嘶嘶”作响的蛇类吐信声夹杂其中。 程枥阳格挡掉所有阻力,目光所及,是正中央如松站立,将几个孩子与审判庭同僚护在身后的封莳泽。 最高审判长一袭蓝白色外衣,漂亮的长辫因为同宴会厅内的精神体搏斗而变得些许凌乱。 他的八方之外,三四只灰黑色的豺狼、银环毒蛇层层缠绕,双目猩红,精神失控的贵族在不远处带着自己嘴里还在咀嚼着血肉的精神体向着封莳泽等人缓缓逼近。 他们嘴中发出“嗬嗬”的沉重喘息,嘶鸣音自几近破碎的喉腔中被扯出。 为首的那只豺狼的主人,正是奎恩·莱特。 肆虐的精神力如刀,刮过罡风,呼啸着要将所有靠近的人搅碎。 由于这场无端的暴动,这些原本精神力并不出众的人此刻远超他们原本的等级。 粗略的几绺精神力的余晖竟像是逼近a级。 程枥阳耳畔一缕黑色发丝断裂,飘落到他的衣襟之上。 首席哨兵自精神力的狂潮之中岿然不动,伸手轻轻拂去这一星半点的发碎,穿着黑色军靴的腿向前迈动,以无可阻挡的势头侵入场间精神暴动几人用肆虐力量框出的领地。 异常的力量侵入增长了这些失控贵族们的暴躁,愤怒与冒犯感使得他们的精神体一瞬间调转方向。 蓄势待发的猛兽双目幽光闪烁,没有分毫理性可言。 程枥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属于首席哨兵的精神力自他为点,将周遭混乱的能量以势不可当的形式,摧枯拉朽地铺压开来,逼迫着这些看起来随时将要扑上前,将人撕碎,浑身血腥气的猛兽后退半步。 以奎恩为首的几名失控的贵族身上是如出一辙暴起的血管,他们周身分布着不正常的潮红,血色的丝线自他们裸露的皮肤表面如同蛛网般漫步——这样的特征,和近一年间,整个星系出现的,因特殊药物而发生精神暴动的哨兵、向导们有八分相似。 程枥阳目不斜视,向着最中心,那个被包围着的身影走去。 地面上是散落的血肉碎屑,被猛禽撕碎的十几名倒霉贵族因为突发事件开启时同这中心太过相近而没能来得及逃离,率先沦落兽口。 军靴踩在混杂着血与酒的地面上时,留下几个纹路清晰,却极其浅淡的足印。 而后,足印又因为这些还未凉透尸体仍旧不断流出伤口的血液在足够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滚动,而被掩盖。 首席哨兵仿佛并不是行走在此间惨案之中,而是某一个午后,自花园进行一个暂时性的散步,显得格外从容不迫。 还未完全恢复的a+信息素自这一方小天地无穷无尽蔓延开来,几乎要将着四个失控者的信息素与精神力碾入地里。 即便因为精神失控而失去理智,但属于新人类对于极端的危险的敏锐感依旧令他们选择暂时性地观望僵持。 这是野兽在捕食前,对于猎物评估的最初准则。 【生存二象性】这样的话题,一直是整个星际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人们为了研究在进化之后,新生“精神体”与人类之间具体联系究竟体现在何种位置,又获得了些什么的话题研究了数百年,无可否认的是,哨兵与向导们本身的五感与对自身处境的感知,形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并一代一代传递下去。 对于更强大的对手,捕食者往往有着更加好的耐心,去谋求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程枥阳在短暂的数秒内清晰地重新评估了宴会厅中发生的这场变故的危险程度,并在比较目前自身的精神等级后,主动踏入其中。 遥遥望向封莳泽的那一眼,他清楚地看见了最高审判长此时笼在袖口的右手指尖,有几缕血痕在不断向下蔓延。 相互结合后的哨兵与向导,即便在精神图景相融解除之后,依旧能够在没有刻意隐藏的情况下,通过藕断丝连的精神链接感知到另一半此时此刻的状况。 这被称之为【共感】。 作为等级高的向导,封莳泽此前总是会留心掩藏自身的情感波动与思想,以免因为临时标记而给程枥阳带来不好的影响,但在不久之前,这种隐藏的屏障突然从两个人的链接之间消失不见。 一股细细密密的闷痛自程枥阳的手臂向下,依稀能够感知到入骨伤痕带来的不适。 即便在向导对【共感】削弱的情况下,这种疼痛的等级依旧无法让人直接将其忽视。 更遑论,还有部分来自他精神图景之中的疼痛。 【共感】带来的,将彼此之间的感知相互转移的这一点,一旦屏障被撤开,便极其容易让彼此牵动心神。 哪怕程枥阳已经习惯了来自精神图景的感受。 这恰恰证明了,此时此刻,临时标记的另一半状态并不好。 即使最高审判长看起来仅仅只是微皱眉头,面色紧绷地站在原地。 在浓郁地血腥气与驳杂的信息素味道之中,程枥阳精准地捕捉到了来自封莳泽的哪一点腥甜与海盐信息素夹杂的味道,而链接的另一头,最高审判长同样感知到了伴侣的到来,紧绷着身体,抬眼捕捉到程枥阳靠近的身影。 “别过来。”最高审判长用唇形发出无声的驱逐。 开什么玩笑,受了伤的向导不老老实实地发消息求助,还主动要求自己的哨兵离开? 程枥阳眼眸中浅薄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步一步,走到了失控贵族与精神体包围的最中心,径直到封莳泽的面前,单手扯下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黑红色领带,依照右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在向导的手臂上缠绕两圈,打上结。 “如果你觉得事情不妙,就应该学会求助哨兵。”程枥阳眉尾微微下沉,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是对最高审判长的不认可:“特别是,求助我。” “我不是你的结合伴侣么?怎么会在事情发生之时,要我置身事外?” 熟悉程枥阳的人都知晓,这是首席哨兵压制不悦的迹象,而彼此共感的另一头向导当然是最直接感知到这份情绪的人。 封莳泽微微抿唇:“我会试图向你求助,但贵族失控,如果你主动出手,牵扯进来,以你目前的身份,可能会在这之后被这些人以‘伤害’的罪名,惹上新的麻烦。” 躲在封莳泽身后,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无意间对上程枥阳的视线,无助地向后缩了缩,拉着她裙摆,着装绅士的小少年不敢吭声。 贵族们从孩童时起,就已经学会趋利避害,寻求庇护——无论是谁能为他们带来这样的利益。 “我会在乎这个?”程枥阳微微仰头,目光里,是对场间人的不屑与嘲弄。 “就他们——嗑药上头,把自己惹上麻烦的蠢货。” 双目赤红的奎恩·莱特等人失去理智也仍旧能够听见些许宴会厅内人们的嘈杂谈论,更何况程枥阳与他们如此详尽,分毫没有掩饰那一点对他们升起的恶意。 “嗬——杀——”被激怒的奎恩破碎嘶哑的嗓音从喉管挤出,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声碎裂的声音宛如激起周遭精神体行动的指令,一度踌躇着的豺狼、毒蛇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向程枥阳的方向而来。 封莳泽身畔,一道白色的毛团子一瞬间,似离弦之箭射出,又在半空,被程枥阳伸手精准捕捉。 第30章 小白鼬精神体弓着身子,还保持着要冲出去作战的姿势,一瞬间被熟悉的气息捕捉到,整只鼬圆耳朵扑腾一瞬,转身歪头,看向出手的哨兵。 “你乖乖地,挂在我身上。”程枥阳将白鼬放上肩头,自它的脑袋瓜向下,轻轻抚摸:“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出事。” 身后紧绷着的最高审判长一瞬间呼出一口气,灼灼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程枥阳。 越至半空中的豺狼嘶吼着亮出尖齿利爪,因为啃食了倒霉贵族、侍应生而鲜血淋漓。 程枥阳向前走出半步,分腿跨站,磅礴的精神力一瞬间倾泻而出,如同千军万马,一瞬间将这一片区域的其余能量悉数挤压出去。 没有任何一丁点别的信息素与精神力留下。 a+的精神力硬生生撕破了一片压抑的围笼,蛮不讲理将他身后封莳泽等人悉数包裹起来。 随后,首席哨兵如同鬼魅,以迅雷之势跃起,卡住半空之中豺狼的脖颈,用力一拧,将其扔到地面上。 拟真的骨骼咔擦声响彻在程枥阳的耳边,程枥阳在半空之中后翻,旋即一腿猛击在另一只豹类精神体腹部,双腿交叠,拧转自己的身体,将其生生扭断脊柱。 与此同时,自上突然坠落下一只通体修长的北极狼,其背至尾是一层漂亮的蓝色长毛。 悠扬的一声狼嚎一瞬间洗刷掉整个宴会厅中的喧嚣,北极狼一腿踩断地面盘绕的毒蛇七寸,旋即猛扑上最后一头灰狼,撕咬住狼的喉咙,一击毙命。 精神体一旦死亡,其内的精神力便会化作无形的能量,立刻消失。 主体会被短暂切割掉意识的控制能力,精神力不再具有攻击性,一切的暴动被制止。 这是在面对无法接受精神疏导暴动者时,最原始的处理方法——这种办法会对精神体主人造成无法逆转的精神图景损伤及机体打击。 精神体遭至致命伤害,映射于本我之上,是极致的撕裂痛苦。 北极狼乘胜追击,奔向精神失控的几名贵族,猛地压倒因为精神体受创而陷入彻底疯狂,无差别攻击周遭人的奎恩等人。 奎恩等人喷出一大口鲜血,破碎的内脏夹杂其中,面色显而易见地灰败下去。 他们肉眼可见,仿佛失去了生机,扑倒在地面上,无声地发出短呼,手指在粘滑的地面上无助地抓挠几下,便再也不能动弹。 这场荒诞的精神暴动在程枥阳加入之后,不过瞬息,便被制止。 北极狼舔了舔沾到血液的毛发,嫌弃地甩爪,迈动步子,优雅地踱步到首席哨兵腿边。 穿着散乱灰黑色西装的程枥阳斜眼再度冷冷瞥过封莳泽,收到最高审判长炽热的目光后,轻轻拍了拍肩膀上,一直牢牢挂着的小白鼬精神体。 “精神体都知道要乖,怎么最高审判长还一副蠢笨模样?” 程枥阳用口型向封莳泽传递着半戏谑半严肃的谴责,但这人始终保持着一副正直纯真模样,苍蓝色的双眸和小白鼬如出一辙,硬是让人生不出半点责骂的情绪。 在暴动被武力压制,安全之后,最高审判长重新将链接精神力中的痛苦感知掩盖掉,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程枥阳眼眸微动,主动走向封莳泽。 ----------------------- 作者有话说:入v啦,还有一章万字,还没有写完,写完就发[猫爪][猫爪] 防盗比例70%[奶茶][奶茶] 有抽奖哒,可以参加一下呀宝贝们[猫爪][猫爪] 感谢贝贝们的投雷呀[红心][红心][红心] 第26章 何为神明 逆光站立的首席哨兵周身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势:“怎么办,我没按审判长阁下的要求行事——现在,你要将我压入审判庭么?” 他双手伸出,虚握拳,水晶与能量石铸造的吊灯折射着七色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程枥阳的表情。 刚刚将彼此联系隔开的封莳泽沉默一瞬,又默默地撤销了一点对两人共感的屏蔽。 精神链接的另一头是一片幽静的深海,往常那些或暴躁敏锐,或矜持亲昵的精神丝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拿不准首席哨兵究竟在想什么的最高审判长抿唇,主动将手伸入程枥阳的双手之间,隔空相对:“你可以以想要的身份,主动拜访审判庭,但我绝不会让你因为这一场斗争沦为被审判者。” “永远不会。” “这算是最高审判长徇私枉法么?”一本正经的封莳泽看起来实在严肃得可爱,和肩膀上那只忍不住反复伸出小脑袋,去张望腿边跟着的北极狼的小白鼬一样,努力想要以不经意的方式,引起在意者的注意力。 “如果可以,我是不是能够讲这句话录下来,等到来年最高审判长选举之时,让你丧失资格?” 半带威胁的玩笑话没有半点效力,作为狱守庭第一军团的成员,程枥阳根本无法在承妄未通过的情况下,被押解上审判庭进行审判,更何况,最高审判长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由那一场的选举演说决定。 “抱歉,但我应该暂时无法离开最高审判长这个位置。” 封莳泽依旧转动思绪,对程枥阳的话语进行拆析:“但我保证,审判庭及最高审判长永远不会随意妄为。” 程枥阳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阴影中露出痕迹:“好吧,你太严肃了。” 他低头轻笑,而后仰头:“你把我精神图景中的疼痛转移了,又把我们之间的共感链接关闭,亲爱的,你是想让我欠你什么东西,欠到底么?” “向导对于精神类的疼痛会更容易适应和修养,这样也能为你的精神体提供更好的,适合恢复,充满生机的场所——不是么?” 北极狼如出一辙的狼眼熠熠生光,蹲坐在地上,给自己顺毛发。 舔了几口,小东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发出低而短促的狼鸣,穿透宴会厅。 “还没有结束么?” “它们吃一个人要多久?” “我们还能等到宴会结束吗?” 出色的耳力使得程枥阳很轻易能够听见宴会厅内的窃窃私语,并不多么光彩的谈论发表得趾高气昂。 “想开一点,还有这么多人在内围呢,如果真的不行了,这大厅里还有很多侍应生呢!” 不怀好意的打量使得宴会厅内的侍应生们很容易白了脸,但在一场灾难里,跑得慢的人的确能为跑得更快的人带来更多生存的机会和时间。 只是,有人主动与客观,有人被动与主观的区别罢了。 “封莳泽,人的生命真的有贵贱之分么?”程枥阳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如同被设定好的模式,完全体会不到任何情感。 他并不需要被提问者的回应,因为在下一秒,程枥阳转身,从地上拎起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奎恩·莱特,冲着那些喋喋不休的声源方向扔出去。 “啊——”乌泱泱的人群被从天而降的一具人体吓得如鸟兽四窜,依稀还能听见小声的辱骂。 “什么东西?” “好像是……奎恩?” “那个失控的贵族?” “该死的……快把这家伙从我身上拿下去!这是袭击——我会和你们上审判庭讨说法!” “嘿,亲爱的,带着你的同僚和这几个倒霉孩子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 程枥阳站在原地,双手半插兜,因为穿衣主人解开全部纽扣,在打斗中半挂在两臂间,将坠不坠的外套堆叠在腰间,使人一眼就注意到首席哨兵黑色衣衬下若隐若现的好身材。 挪不开眼。 封莳泽目光一霎暗沉下去,他轻轻拍了拍身后两个怯生生的贵族孩子的头,让他们去到后面在惊吓中强装镇定的一众审判官身边,转头,目光紧锁程枥阳。 宴会厅中的人们在知晓精神失控者被压制后,紧张与惊恐显而易见化为飞灰,转而开始寻找造成新一轮惊吓混乱的人,信誓旦旦要让其因为无礼付出代价。 他们站在宴会厅中左顾右盼,铿锵有力地对着侍应生颐指气使。 这就是贵族。 程枥阳无聊地抽出一只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动肩上缩成一团的小白鼬脑袋瓜。 即便这样的动作令小家伙感到不适,却依旧伸长脖颈,努力让哨兵有更舒适的体验。 只是时不时发出小声的呜咽。 “娇气。”程枥阳挠了挠白鼬的下巴,将其从肩上取下,俯身温柔地放在北极狼后背上。 小白鼬极其机敏,随着程枥阳的动作,体贴地将自己的身形又缩小了一大圈,倾泻出的精神力回归到向导的精神图景,严丝合缝。 北极狼并不排斥小白鼬,一大一小两个家伙交叠在一起,雪白的两颗团子亲密至极。 这些重新获取“爵位”尊严的贵族领着一众人在整个宴会厅中巡视,最终的目标却都是精神失控的混乱源头场地。 程枥阳一动不动,站在那三名倒下的贵族边。 第31章 “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阻止精神失控呢?”率先有人站出,扫视过一地狼藉后,不论是非,便向程枥阳发出诘问。 程枥阳抬起眼皮,向那位酒囊饭袋的尊贵贵族先生扫了一眼,对上首席哨兵视线的贵族很快目光漂移,鲠着脖子:“不管怎么样,这也是拥有爵位,有名有姓的人物!即便他们陷入精神失控,在这样情况下,也不能对他们造成这样的身体伤害。” 地面上,那三名被制裁的贵族周身都出现了不正常的折断与扭曲,半面的鲜血淋漓,不知死活。 但所有在场者,都曾清楚地看见过他们同正常陷入精神失控的向导、哨兵不同的面貌。 他们不约而同对此避而不谈,转将话头带向新的方向。 “身体伤害?”程枥阳抬腿,顺带踢了一脚身边那名趴着的贵族,面带微笑看向围成一圈的贵族们。 地面上,毫无意识的人肢体微动,宛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凭程枥阳宰割。 这样的动作无异于对贵族们的挑衅,一瞬间点燃了宴会厅的怒火。 “你违反了帝国律法——尊卑不分,怎么还有脸做出这种事情?”这些容貌各不相同的人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战线统一,仿佛蒙上了一层面具,笑容几乎要拉到耳边。 “真是夸张。”程枥阳低头,看着地面上,红线缓缓消退的贵族,头偏向一侧肩膀:“各位尊贵的先生、女士们,请问,如果要阻止他们,我应当用怎样的方式才不算违反律法,尊卑不分?” 他话语中的疑问并不深,像是在喃喃自语今日该吃些什么那样轻巧,却使得周遭贵族陷入新一轮的精神狂潮。 “你应当限制他们的行动。” “你应当保护无辜的贵族。” “你应当在必要时刻,主动牺牲——” “原来如此——”程枥阳挑眉,笑容明媚:“我应当在他们陷入精神失控的时候,挖掉他们的眼睛,然后把他们扔到你们当中,看一出精彩的狗咬狗。” “什么?” 完全未曾预料到首席哨兵会给出这样回应的贵族们一瞬间忘记了接下来应当进行的话语阐述,语言与大脑一瞬间空白,陷入猝不及防的茫然。 “我说,就像先前将奎恩·莱特先生扔出来,告知大家危险已经解除那样,我应当在他们还能够行动的时候,将‘在女皇宴会上制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精神暴动’这样的殊荣让给各位尊贵的先生、女士。” “以各位的能力,一定能完美地向我解释什么才叫做分清尊卑,什么才叫做完美的应急。” “毕竟,狱守庭可不是一个有尊卑的地方。” 如一石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奔涌的浪潮,宴会厅中的贵族们终于开始仔细打量场中这个穿着放荡不羁,看起来格外没正形,散发着恐怖哨兵威压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和最高审判长好像是同款吧?” “这是那位从狱守庭被驱逐出来的……” 没有后续的呼吁,因为场间贵族已经对程枥阳的身份有了判断。 “为什么曾经发生过精神暴动的哨兵能够进入到宴会?” “他的精神监测报告通过了么?” “这样危险的情况,为什么没有人告知我们?” 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掉了,最初可能见过程枥阳与封莳泽的事实。 甚至在此之前,他们也曾在私下里,对这位从第一军团之中被暂时驱逐,精神等级跌落的首席哨兵评头论足。 从超s级到未知的跌落等级,贵族们总是对狱守庭握有的强大武力望而却步,又忍不住对此,心生嫉妒。 一旦有强大战力被从中削弱,取而代之的,将是无尽的嘲弄。 贵族们总是高傲于拥有星际更多的资源与培养环境,为此,他们当中能够在分化之后获得更高精神等级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有一个奇怪的定律,贵族中的人成年分化之后,每每要比同一等级的其余向导、哨兵真实能力更弱。 这样的定律几乎成为了困扰于贵族身上的诅咒,倘若所有人都是这样,也便罢了,但偏偏有那么几个家族中的孩子,获得了超出这个定律的能力——特别是,他们都一心向着底层,那些没有爵位的下等人。 就好像,这个世界用实际在向他们证明,他们爵位的荣光不值一提——除开最初星际珈蓝帝国成立时,他们获得的人为的尊贵外,他们从未被自然认可。 这是悬挂于一众贵族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随地,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全部理智。 在此之前,帝国上层曾无数次流传着,有关封家最后一条血脉,荣誉公爵同精神等级暴跌的平民首席哨兵结合的笑话。 他们隐秘而扭曲地想着——“看吧,即便你们想要剥夺我们更高贵的身份,最终也不过是获得了一场来自贵族的玩弄。” 哪怕贵为审判庭,支持推行的最高审判长,也逃不开被强制匹配一个可能变成废人,又或是精神暴动炸弹的平民哨兵的结果, 但今时今日,在程枥阳以一己之力,将四名令场中所有贵族束手无策的精神失控者及他们的精神体后,这一丁点儿的优越便好似回旋镖,扇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不会有人承认这是一场拯救,尤其是,这是被他们所默认的,即将成为废人的前狱守庭首席哨兵拯救。 而犯下罪行的人,是帝国的贵族——有着为众人皆知的嗑药史。 才结束不久的“桃花面”案件让帝国政权机构蒙受羞辱,比播报出来的案件情况知晓更清晰的贵族们如何能认不出来,场间这场混乱者看起来和那些疯掉,被秘密处置的人有着高度相似的情况? 但他们绝不能说出去。 女皇的宴会没有任何的外人能够出去,最好的转移视线的目标就在眼前。 狱守庭的前首席哨兵还拥有着“最高审判长伴侣”的身份,会成为帝国民众津津乐道的注意力对象。 于是,当受伤的可能与死亡的威胁统统清除之后,矛头转而对准了程枥阳。 宴会场间的喧嚣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贵族们或是自顾自对程枥阳开启评判,或是七嘴八舌评估地面上那三名贵族乃至被扔出去的奎恩的伤势,或是完全不参与讨论,也不发一言。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还有因为这四位贵族及爆发的信息素而被诱发出精神热潮,陷入狂乱的可怜人。 阴影与黑暗滋生,这是星际、帝国、人间。 “啊呀——真是一出精彩的戏剧啊。”不轻不重的鼓掌拍击声自二楼传来。 高处,是一度消失不见,也未闻音讯的莱茵女皇及摄政王。 他们自高位向下投以注视,面上带着矫饰的笑容,深红色的眼影增加了厚重与浮夸。 莱茵挥手,一度封闭的宴会厅大门便及时打开,从外涌入一队交杂着研究白大褂与作战服的人,高级哨兵与向导的气息扑面而来。 “瞧瞧,我亲爱的臣民们,你们在这场宴会上出演了多么有意思的角色呀。” “一、二、三……还有可怜的四——足足四个,怎么,一直有着贵族精神检测特权的臣民也会陷入糟糕的精神危机么。” “身处这个位置,我为此,真是十分地难过。” “快去呀——快把我们可怜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带入宴会厅的休息室,那里有着完备的医疗设施,足够你们休养生息。” “然后——让我看看,这新一轮的骚动,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们可爱的救世者身上的。” 作为珈蓝帝国有史以来唯一的女皇,莱茵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度令所有人恐惧。 她行事诡谲,却每一项都符合条例;她情绪难测,却获得整个帝国民众的支持与爱戴。 以至于贵族根本无法对她进行诋毁。 “真是谢天谢地,因为我亲爱的胞弟身体不适,我不得不提前离席,也因此错过了臣民的求救,为此,我感到万分难过。”莱茵眉梢微微下垂,凌厉的双眼形成一个可怜的哀缅模样,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而过意不去。 只是那双眼睛,在光下令人望不见底。 “幸好,我和大家有着如此相近的精神共振,又有如此可靠的哨兵先生坐镇,回来得及时,才不至于让大家六神无主呀。” “这位哨兵先生,如果我没有记错,应当是不久前,交由我这里签字通过的,狱守庭的首席哨兵吧——” “狱守庭真是星际的重要防线呀。” 女皇发出一声若有似无,抑扬顿挫的感叹,场内贵族神色躲闪,面容各异。 谁也拿不准莱茵究竟想要做什么,又对宴会厅中发生的一切知晓多少。 甚至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摄政王殿下,都在此间露面。 至此,转移视线,引导风声再无可能。 贵族们为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能性坐立难安。 第32章 “女皇陛下——”有人耐不住无形的压力,率先向莱茵发出请求。 “嘘。”莱茵食指于唇前,微微倚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别这样害怕。” “各位可爱的臣民们,加紧一些,一定要让‘所有’的受害者都得到应有的救治呀。” “危险已经解除了,在害怕什么呢?” 阴影之中的混乱被介入者剥离、抽除,抑制试剂被注入到不知向导还是哨兵的身体之中。 压抑的,几近崩溃的哭声回响在无数小小的黑色角落,却没能牵动任置身事外的贵族们的情绪。 已经完全失去声息的残骸遗体被妥善盖上白布收走,一桶一桶的清水铺洒在地面上,又被人工智能很快清除。 悠扬的管弦乐重新在宴会厅中响起,但这阳春白雪却再无人欣赏。 g大调的乐声敲击在每个贵族的心弦,在一众死寂的沉默里,程枥阳抬头,对上了二楼高位的莱茵女皇的视线。 也许是错觉,女皇的视线滑过他的面颊时,带着些无声的支持与愉悦,周遭不省人事的贵族们被相继带离场间,而被贵族们围在当中,又和封莳泽等审判庭成员相隔一段距离的程枥阳便有些鹤立鸡群。 “亲爱的首席哨兵,是对我的安排有异议么?”投向程枥阳的视线越来越多,莱茵微笑着,主动点了他的身份。 程枥阳单手放在对侧肩上,躬身:“没有异议,女皇陛下的一切安排都很合理。” “你满意我就放心了。”莱茵的这一句感叹令那些有色的视线收敛些许,贵族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 宴会厅的大门边,是手持光能枪,面罩封闭,隶属于珈蓝皇室第九军团的将士,没有人敢在毫无征兆命令的情况下率先离开宴会厅。 贵族的尊严可以被挑衅,但珈蓝皇室的尊严,却无人敢僭越。 当g大调转音向a,华丽的长裙之下,女皇高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身侧出现一个神色匆匆,研究所白大褂的身影,附身在耳畔陈述了些什么。 “呵。” 冷笑之后,宴会厅中不断播放的乐曲戛然而止。 莱茵站直身体,垂眸。 “珈蓝帝国上层贵族的臣民们,我接收到一条十分令我吃惊的消息——在救治过程中,我们四名‘受、害’及加害者的血液里,检测到了高浓度的‘迷梦’。” “啊——我想你们对此并不陌生,前不久,帝国似乎将将完成一场艰难的权力清洗。” “从三大政权机构所管辖的政治组织里,你们所有人应当都很清楚,‘迷梦’究竟给帝国带来了什么。” “可是,怎么会在这场宴会里,出现这种东西?” 莱茵似乎在笑,但顿挫的声线却昭示着她无声的怒火:“啊,让我想想,依照帝国法律,涉及到公开违禁药品使用者,军团有权利直接进行击杀。” 围站在宴会厅中的第九军团将士将光能枪枪口对准人群,一瞬间,宴会厅中的贵族悉数跪下,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层出不穷。 只有极少数的贵族成员,面上露出了迷茫与不解。 程枥阳身形笔直,偏头扫了一眼此间境况,单侧长眉扬起,心情极佳单腿下跪。 他一手搭在腿上,另一首虚握拳置于地面,头一次觉得,帝国的宴会这样充满趣味。 自诩上层的贵族人额头冷汗,面色惨白,同已经被送入治疗室的那些人相比,竟然不相上下。 “求女皇陛下彻查——” “我们与‘迷梦’绝对没有干系!” “嗑药……对,女皇,奎恩·莱特他嗑药啊!” 一声近乎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整个宴会厅,吸引了高处的莱茵·珈蓝注意。 女皇提着裙摆,重新入座皇位:“哦?这是什么呀?” 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疑问,仿佛对此好奇极了,一窍不知。 “是莱特家主——是许砚!” “许砚知晓!” 重重叠叠的声音充满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同样站在二楼,还未从露台下来的许砚长呼口气,无奈地绕行到莱茵所在高台之上,单膝下跪。 “女皇陛下。”许砚单手扶在对侧肩上,敛眸低头。 莱茵面无表情,单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蔻色指甲敲击金属,发出轻微且富有节律的声响,令人心头微沉。 “听说,莱特家主知晓相关的事情?” “我倒是不知道,我的第七军团长,竟然与此相关。” “并非相关。”许砚十分平静,娓娓道来:“莱特家近日因半年里发生的政治机构成员选举问题,对家族内莱特姓氏成员均进行了彻查与考核。” “身为家主,我有责任将家族成员信息全部过目,因而知晓了奎恩·莱特于8个月前,持续前往首都星球红灯区寻欢作乐。” “3个月前,奎恩·莱特与相识友人一同,在红灯区进行大额交易。” “追寻星网交易记录,我得知金钱流转,与一些成瘾性药物相关。” 星际时期,因阶层重启,政治机构改变,现实混乱屡见不鲜。 饶是如此,对于“成瘾性药物”的抵制依旧刻入骨血,并被严令禁止。 “莱特家族深谙帝国法规,在得知这一事件后,便已对奎恩·莱特进行驱逐处理。”许砚的面容姣好,偏女相,配上温婉如玉的声音,总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让周遭异议声安静下来,以听他言。 “因为证据的收集不足,且未知他服用的药物究竟属于哪一类型,莱特家不能擅自动用私刑或直接清除,才将此事拖到现在。” “我可以提供有关奎恩·莱特驱逐前,在莱特家族的全部活动信息及交易结果,希望女皇陛下明鉴。” “那便拿来瞧瞧。”莱茵另一只手搭在臂弯,目如深潭。 许砚颔首,经过通允后,当即将通讯器中储存的讯息发送到女皇私人账号之上。 分类完整,成章的证据资料妥善地保存在文件当中,莱茵一目十行,很快将讯息提取完毕。 正如许砚所言,其中正正缺少了几项能够将奎恩·莱特定罪的关键证据。 “我原本想要在过几日,再收集一些资料后,前往狱守庭进行任务申请,请求狱守庭进行调查帮助,未曾想到,今日宴会便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但按照规章,我并不能够在证据完善之前,擅自对帝国民众产生怀疑并动用私刑寻求调查。” “请女皇陛下恕罪——但这是我身为莱特家主的责任。” “怎么会——你将一切都整理得很完整,经过今日的证据,恰巧能对奎恩·莱特定罪。”莱茵面上再度浮现熟悉的笑容,微微眯眼,锋芒尽数敛藏:“依照帝国法律做事,自然是合理合规的——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 “最高审判长。”莱茵高声:“经此一事,我想,审判庭也应当将刑法等过去百年未曾更替的法规重新修改的提案放上日程了吧?” 同样单膝下跪于宴会厅中的封莳泽回应:“日前,珈蓝贵族方曾给出超过半数的拒绝,但可在三日后将提案修改后重新提出。” “不知各位亲爱的臣民对此是否有异议?” 底层贵族们不敢对此再生置喙。 今日的宴会,来此贵族臣民已达首都星贵族半数,部分代表着首都星球以外的家族身份,只要在此颔首点头,便意味着必须赞同的结局。 被多次反驳的审判庭提案中含有取消部分贵族特权的规章,与增强下层民众在帝国各项事物决定的权力文案,一定程度上会限制贵族今后的权力。 也因此,被皇室下的贵族反复挑出刺头,以各种离奇的缘由拒绝。 而今宴会之上,莱茵·珈蓝用这样的方式给予他们当头棒喝,逼迫着他们签署条约。 贵族们心知肚明——可同“迷梦”相关的“桃花面”,没有人敢说自己或家族从未与之有半点联系。 他们别无选择。 “看来大家都很热爱于维护帝国秩序,我感到十分欣慰。”莱茵从皇座上站起,提着裙摆,漫步至许砚身边,俯身将人拉起。 她站在二楼高位的围栏边,微微倾身,笑意盈盈:“亲爱的臣民们,为了进一步维护帝国的荣光,也免于落人口舌,接下来,我们将对各位也进行一个必要的血液筛查。” 莱茵四指向前轻轻一挥,便有等候多时的研究所成员上前,拿着采血工具及监测仪器,等候指令。 “别担心,介于本场宴会上曾进行的登记,帝国研究所的成员们会给每一位亲爱的臣民的检测结果进行编号,绝不会出现任何误差。” “这么沉默做什么?”莱茵的笑声空灵而生动:“别跪着呀——我可不喜欢看见我亲爱的臣民这样卑躬屈膝的模样。” 她的怒意同她的喜悦一样,升起与消失都毫无迹象,就像是戏剧舞台之上出演到这一幕的演员,台词到此,便应当滋生这样的情绪——然而,没有人知晓属于莱茵·珈蓝的剧本。 第33章 就如同从未有人想过,为何本应当成为继承者的莱诺·珈蓝最终选择成为无言的摄政王,在这样长的事件里,从未有怨言。 喜怒无常的女皇陛下的所作所为从来都无迹可寻,但她的每一步,都没有差错。 一个表面的浮夸演员和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曾有无数的称号落在她的头上,但最终,都只成为莱茵身后的尘土。 宴会厅中跪着的人们在此刻统一站起,无论爵位如何,无论是否是贵族,在此间宴会厅里,都没有逃脱莱茵的掌控。 他们或忐忑不安,或目露空洞,或沉默寡言地等待着研究所成员带着采血与监测仪器来到身边。 程枥阳同样快速完成了抽查,最后的结论无非是精神力偏活跃,建议修养。 针眼大小的伤口很快因为s+哨兵的体质愈合,程枥阳看着右侧手臂上绑着自己领带的封莳泽走来的身影,沉思半晌,突然叫住了准备进行下一位血液监测的研究所成员。 “你有简便治疗仪么?”首席哨兵笑起来的时候,凌厉总是会被柔和几分,给人一种亲和力十足的错觉。 倘若不知晓他的身份,甚至能在短时间内聊一聊家长里短。 “我听说,你们研究所和医疗机构的成员都有随身带这个的习惯?可以冒昧借用一下么?” 研究所打工人回头,在迷茫与眼前人的笑容中,掏出了纽扣大小的简便治疗仪:“这个有次数和伤口治愈的大小限制。” “我知道,但现在——应该不是很严重。” 怎么说也是高级向导,再怎么样,身体的自愈机制也是远超低级分化者的。 封莳泽还在为不久前貌似惹得程枥阳不快的事情而纠结,试探着靠近哨兵,目光里满是不安。 趴在北极狼后背上,含着狼崽后脖颈的小白鼬就不懂这样的弯弯绕绕了,它只需要歪头,睁大眼,再不济,用倒刺的舌头舔舐哨兵的手臂或脖颈,就能得到无尽的宽容——这是毛茸茸天生的优势。 该死的精神体。 还不忘了腹诽的最高审判长努力扬起据说能让所有人都原谅的笑容,走到首席哨兵身边:“亲爱的,你怎么样?” 程枥阳侧目,纽扣的简便治疗仪夹在两指之间,单手插兜:“我能怎么样?在打斗中像向导一样受伤?” “就凭他们?” 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是没话找话的封莳泽眼睛里的光都黯淡了不少——所以,那些精神丝线里传来的浅薄的情感,真的是哨兵生气的迹象吧? “我知道——就像神明一样。” “嗯。”程枥阳曾经听过无数的夸耀,但像封莳泽这样,将他用这样词语形容的赞赏,还是第一次。 那一点隐秘的别扭烟消云散,甚至令程枥阳滋生了些许逗弄的心思:“神明?什么神?死神么?” “啊——他们都这么叫我。” 首席哨兵将掉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脑后,露出三枚并排着的,泛着银光的眉钉,挑眉之时,连带着拨动最高审判长的心弦:“不算什么有创意的称呼。” “不是。”封莳泽专注又认真,一字一句:“是我的神明。” 耳边好像有什么爆炸开来,连呼吸都变得酸涩沉闷,好像夏季将落未落的暴雨——等待着雨后天晴。 程枥阳觉得话题彻底进行不下去,干脆利落地伸手,扒住封莳泽肩上的外套。 “好吧,你赢了。”程枥阳撇嘴:“我没有生气,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现在,要么找个人少的地方,你主动脱衣服;要么让我扒掉你的衣服。” 他似乎意识到这样的话带着歧义,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将手里夹着的简便治疗仪展示在封莳泽的眼前,刻意来回晃了又晃:“之前好像看到你受伤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借了个小玩意儿。” “虽然可能以你的自愈力,不用也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封莳泽努力展示出来的笑容不再需要刻意维持,“帝国高岭之花”的魅力显露无疑。 最高审判张伸手握住程枥阳准备摘下他手臂上绑着领带的手,笑容中携带的温柔像是要滴出水。 “我需要帮助的——是你帮我么?” “我可以向女皇申请,给我们开一个单独的治疗室。” ----------------------- 作者有话说:好吧,我没写完,迟到了(悲) 希望大家看文开心呀~ 8月8日上夹子,7号不更新啦,挪到8号,当天更新会卡晚上23:00以后,更万字[猫爪] 第27章 辅助治疗 顺着程枥阳的动作,封莳泽主动将领带解开,却并未将其物归原主,反倒极其自然地,将那条灰黑色的领带塞入内衬。 “需要我借一个更方便的房间么?”封莳泽温声。 程枥阳的视线随着封莳泽收起领带的动作而移动,最终停在重新被外套掩盖的内衬那一角。 “似乎你总是有些鲜为人知的爱好。”程枥阳意有所指:“借一个吧。” 封莳泽闭口不言,脖颈却微微泛红。 接下来的一切好像都水到渠成,向莱茵提出申请,女皇批准,两人相携来到空闲的休息室。 程枥阳回身将房间门关上,身后,封莳泽利落地将外套与衬衣脱下,露出流畅的肌肉曲线,白皙如玉。 也许是为了掩盖暴动后的刺鼻气味,宴会厅内点燃了馥郁的熏香。 即便如此,自最高审判张右臂之上出现的那几道被利爪抓伤的伤口中,依旧携带者令人难以忽视的海盐信息素味道。 封莳泽站在房间中央,脱下的外套与衬衣被随意搭在椅背上。 银灰色的长发从耳后滑落几缕,垂在颊边,封莳泽的神情不明。 得益于高级向导的极佳自我治愈力,审判长右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只是边缘皮肉微微外翻。 此时此刻,封莳泽赤裸着上半身站在水晶灯下,白皙的身体显得迷离朦胧。 程枥阳回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指尖捻着那枚纽扣大小的简便治疗仪,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指腹。 “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样严重,亲爱的?”程枥阳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与慵懒调笑:“真是幸运的消息。” 他迈开步子,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走近。 封莳泽苍蓝色的眼眸撞进程枥阳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琥珀色瞳孔里,四目相对,不知道是谁的温度,烫得彼此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最高审判长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有劳。” 简短的两个字,配上耳廓那点不自然的薄红,在银灰色发丝的掩映下,醒目非常。 程枥阳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走到他面前。 首席哨兵没有直接去碰封莳泽的手臂,反而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探向对方身侧靠后位置上,放置于椅子上的衬衫前襟。 因为位置变动,那条被主人妥善收起的领带此刻却在内衬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灰黑布料。 程枥阳的手指却只是灵巧地一勾,精准地捏住了领带的一角,将它从封莳泽内衬口袋的边缘“解救”了出来。 用于压迫止血的领带上洇出了点点血痕,此时此刻,那一块正正被首席哨兵捏在手中,海盐信息素缠绕其上,顺势吻过程枥阳的手指。 “物归原主。”程枥阳晃了晃指尖的领带,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这条我用过,如果审判长真的喜欢,我可以重新送你一条。”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领带,又落回对方脸上,捕捉着那双苍蓝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狼狈和强装的镇定。 封莳泽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离得太近,哨兵的气息就变得过于浓郁。 他猛地偏过头,避开程枥阳灼人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我觉得,清洗以后,可以接着用。” 拙劣而苍白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染血的领带,带着程枥阳的气息和温度,同他的血液相互链接,带来了隐秘的满足感。 只是,它的原主人脾性实在太坏。 程枥阳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那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临时起意,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将另一只手上夹持的治疗仪启动按钮。 细微的嗡鸣声响起,仪器前端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带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手。”程枥阳言简意赅。 封莳泽深吸一口气,侧身将那只受伤的手臂抬起,伤口摆在程枥阳面前。 程枥阳的目光落在伤口上,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沉。 他伸出左手,动作算不上轻柔,直接扣住了封莳泽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固定住。 最高审判长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下的脉搏在哨兵的指尖下清晰地跳动,过近的距离,连同心跳共鸣。 第34章 纽扣大小的治疗仪被程枥阳稳稳地悬停在伤口上方,淡蓝色的光晕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温和的修复能量,轻轻拂过翻卷的皮肉。 伤口边缘细小的皮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愈合。 仪器简便,便无法做到事事尽善。 为了更好修复创口,淡蓝色的光晕中心比寻常治疗器械温度更高。 “唔。”不知是否是因为仪器的温度对伤口刺激过大,封莳泽闷哼出声,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苍蓝色的瞳孔里映出首席哨兵那张带着恶劣笑意的脸。 “怎么?”程枥阳挑眉,拇指依旧稳稳地按在那个微调按钮上,较高的温度持续刺激着伤口新生的嫩肉。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仰头,程枥阳温热的呼吸拂过封莳泽的耳廓,带着戏谑的探究:“原来我们无所不能的最高审判长阁下,这么敏感啊。” 刻意拉长的尾音像羽毛搔刮着神经,封莳泽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他死死咬住牙关,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苍蓝眼眸,清晰地翻涌着隐忍,与被逼到极致的无措。 封莳泽死死地盯着程枥阳近在咫尺的眼睛,用目光控诉哨兵的恶劣行径。 强烈的情绪冲击之下,那被他强行转移并压制在精神图景深处的,属于程枥阳精神图景的连绵钝痛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般扩散开来,通过那脆弱的临时链接,清晰地传递到程枥阳的意识里。 程枥阳脸上的戏谑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扣着封莳泽手腕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好吧,不太忍心继续欺负这个可怜向导。 伤口修复得差不多,程枥阳移开了视线,拇指迅速松开了那个微调按钮,治疗仪的运转停止。 “好了。”程枥阳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他松开钳制封莳泽手腕的手,治疗仪被他随手塞入袖口。 相顾无言,封莳泽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另一只手上的带血领带。 一时失笑,程枥阳从鼻腔中哼出声,抬手用领带在最高审判长手臂新生、修复的粉红色伤口处缠绕两圈,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你说得有道理,还有用,就让它继续发挥自己的能力吧。” “就别物归原主了。” “主动赠予吧。” 程枥阳摊手,后退几步,重新回到一个相对合适的距离,转身为最高审判长留下空间。 封莳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伤口上重新覆盖的领带。 残留的灼热与首席哨兵滑过皮肤时的麻痒感还在神经末梢跳跃,但方才那番短暂而激烈的交锋留下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手腕上被用力扣过的位置,还残留着程枥阳指尖的力道和温度。 这是掌控与被掌控。 休息室里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 封莳泽默默拿起椅背上放置的衣物,一件一件重新穿好。 他低头整理着挽起的袖口,试图用一丝不苟的动作掩盖内心的波澜。 程枥阳始终背对着他,目光投向休息室内的各种陈列,侧脸线条冷硬,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对他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暧昧滋生,妄念滋生。 封莳泽不由自主地咬住舌尖,试图暂时忽视掉这难捱的沉默。 “走了。”率先选择脱身的程枥阳向封莳泽挥挥手,大跨步拉开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房间,正准备回到宴会厅时,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墙壁的巨响,伴随着金属器具被猛烈扫落在地的刺耳噪音,骤然从对侧休息室房间的方向穿透隔音良好的墙壁,狠狠砸进两人的耳膜。 声音来得极其突兀,力道之大,连他们脚下的地板都仿佛轻微震动了一下。 程枥阳瞬间抬头,复杂思绪停摆,刹那间被警觉所取代。 密集而狂乱的撞击声持续响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失去理智的活物在用身体疯狂地冲撞着墙壁。 增强后的五感捕捉到空气中夹杂着的惊恐而破碎的尖叫声——这是用于安置那四名失控贵族的房间。 没有丝毫犹豫,程枥阳强大爆发力的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实木房门上。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的金属构件瞬间扭曲崩裂,整扇门向内轰然洞开。 刹那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信息素混合气味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扑面而来。 多人混杂的狂暴精神力叫嚣着要将一切撕碎。 “呃啊——吼——” “拦住!快拦住他们!” “精神阈值监测崩溃了,这是精神暴动的前兆!” “请求增援!重复!宴会厅b区三号休息室!监测目标二次暴动!损伤精神体重新凝结实体化了!攻击意图强烈!” 研究员变调的呼救声不断向通讯器发出,休息室内的仪器发出高频警报。 正中央,四名本该在严密监控下接受治疗,陷入深度昏迷的失控贵族姿态扭曲,面色通红。 他们脖颈粗大,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线遍布裸露的皮肤,睁开的双眸全白。 他们原本被程枥阳处理的精神体重新凝结实体化,豺狼、毒蛇长出恐怖的獠牙,身形膨胀数倍。 这是哨兵精神暴动的征兆。 更糟糕的是,这些精神体全部为高危险性的猛兽类。 猛兽类的精神体一经出现,失控状态下会变得极具攻击性。 一旦完全暴动,便会以自毁的形式造成恐怖的冲击与震荡。 偌大的休息室内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精密的仪器和水晶装饰品碎裂一地,高精防护器被剧烈的融合精神力摧毁。墙壁上赫然印着几个带着粘稠血迹的深凹坑和巨大的爪痕。 这四名贵族身后,一条覆盖着密密麻麻鳞片,直径足有水桶粗细的黑色毒蛇上半身高高昂起。 它的下半身,正被豺狼疯狂撕咬。 毒蛇痛苦嘶鸣,不断甩起身体,撞击周遭墙壁,不远处,四名研究员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被翻倒的沙发勉强遮挡着。 其中一人满脸是血,还在持续滑动眼前的监测屏幕,徒劳地按着通讯按钮,声音嘶哑绝望:“精神监测与现场情况可知,四名精神暴动前兆者已超过a级阈值,因‘迷梦’未知副作用,目前精神体发生异常,有融合迹象——请求尽快支援!” 毒蛇甩动身体,坠落处,正正是那四名研究员暂时躲藏的角落。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从今天开始固定日更呀! 不要吵架,希望大家可以开心看文! 我是第一次写星际文,设定文风都在慢慢摸索,希望贝贝们轻喷 养成型+学习型 希望最后能变得越来越好哇(许愿) 第28章 所谓南柯 无需任何言语,程枥阳便如一道离弦的长箭,铮然飞入休息室内。 封莳泽苍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浩瀚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汐,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封住了房间内狂暴精神力的溢出途径。 “趴下!”程枥阳厉喝,瞬间出现在巨蛇将要撞击之处。 首席哨兵借助房间内的陈列,跃至半空,坠击在毒蛇头顶,长腿猛压,单手握拳狠狠贯下,将巨蛇昂首升起的躯体击落,生生改变它撞击的方向。 “轰隆——” 几乎擦面而过,沙发、椅子被悉数掀翻,撞碎。 角落里的研究员们死里逃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试图寻找更安全的掩体。 受到重击的毒蛇显得更加狂躁,尾端正在啃噬精神体的豺狼感受到杀意的威胁,放弃进一步吞噬,弓起身体,尖利的獠牙霍霍,凶光毕露,理性全无。 “啧。”程枥阳在巨蛇翻腾,豺狼猛袭的瞬间,已如鬼魅般从侧面躲过相携的一击。 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狂热战意。 一直隐没在他精神图景中的巨大狼影重新出现,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长嚎。 伴随着这声宣告王者降临的咆哮,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悍然自半空中扑出,生生撞击开疯狂的豺狼。 不再是收敛的状态,北极狼的体型在瞬间膨胀了近乎一倍。 它一身白色的长毛顺滑,背部至尾端夹杂的深蓝色长毛如同正在燃烧的幽蓝火焰,在空气中跃动。 蕴藏着恐怖力量的狼爪踏在地板上,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威压向奎恩·莱特等人及他们的精神体压迫而去。 它的目标,直指那头正在咆哮翻腾的毒蛇与周遭虎视眈眈的狼群。 北极狼再度自地面纵身一跃,狠狠撞在狼群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狼群冲散,利齿碰撞、厮杀,一旁蓄势待发的巨蟒猛地缠绕上来,以偷袭的方式,将毒牙狠狠噬向北极狼的脖颈。 程枥阳紧随其后,吞噬重力,自蛇体向上攀升,屈肘狠狠贯穿毒蛇七寸。 第35章 “嗡——” 精神力震荡的嗡鸣短暂令程枥阳眼前晃荡,首席哨兵微微甩头,战斗本能驱使着机体持续作战,连套的动作一次又一次重复施加在毒蛇精神体之上,沉闷的抨击生生敲碎了袭击。 北极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狼眼中凶光暴射,巨口张开,利齿精准无比地咬住了领头狼的咽喉,同时,强有力的后肢裹挟着凝实的精神力,狠狠蹬在豺狼的胸腹。 “喀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领头狼的喉管被撕扯断开。 但狂化精神体的凶悍远超想象。 即便它们的主人因为这样的暴击而加速呕出鲜血,脏器在胸腔中搅弄得彻底,精神图景被硬生生撕毁。 精神体依旧在源源不断,从它们的诞生场所抽取生命之源,以换取存活的可能。 领头狼被咬住要害,依旧试图翻身用四肢、尾端反攻,被冲散的狼群持续不断地扑上来,以近乎毁灭的姿态进行互换与打击。 北极狼烦不胜烦,喉中发出咆哮,一次又一次躲避,用灵巧的动作让它们之间的打击加诸于彼此身上。 但随着时间流逝,精神图景尚未完全恢复的首席哨兵持续报复性使用自身能力,依旧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北极狼与程枥阳的动作出现短暂地迟缓,与此同时,失控的精神体仍在发动猛烈的攻击。 “小心!”一直用精神力屏障真个休息室,分心关注整个战场的封莳泽瞳孔骤缩。 无数精神触手瞬间破空而出,骤然自程枥阳与北极狼的身边掠过,形成一道屏障。 毒蛇与狼群猛地撞击在屏障之上,精神力相碰,高级向导自带压制与消融能力,使得精神体无可动弹。 千钧一发,程枥阳与北极狼的身影眨眼间出现在屏障前方。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五指成拳,轰击在毒蛇七寸,狼口张开,咬住猎物咽喉,狠狠贯穿。 “砰——” 被骤然击散的狂暴精神能量四散冲击,将房间内的陈列彻底撕成碎片。 程枥阳脚下的地板寸寸龟裂,他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行了半米,军靴在地板上犁出两道痕迹。 封莳泽猛地增加了对于休息室内所有精神力的屏障,属于向导的疏导能力发挥作用。 如同古木新芽,高级向导精神力疯狂地向着他的眉心奔涌而出,眼尾那两道泣血般的狭长红痕,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鲜艳欲滴。 空气中的温度急速下降,隐隐有冰雪飘落。 封莳泽身畔,一道巨大的虚影出现又隐去,古老的威压好似在那一刻降临。 精神力几近耗尽的程枥阳在一瞬间感受到奇异的感召,疑惑偏头望去时,却只有门口最高审判长孤零零的身影。 “精神……领域?”疑窦瞬生,呢喃的话语被周遭逸散的向导精神力捕捉,温度依旧很低,临界的雨雪天,最终只是隐隐的阴沉。 “错觉?——但精神等级确实很高啊。” 无形的精神力精准地覆盖了休息室中的每个角落,那四名发生精神暴动前兆的贵族经此一役,已是冢中枯骨,出气多进气少。 他们身上那蛛网般的血纹迅速黯淡、消失,膨胀的肌肉如同漏气般瘪了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残留着一丝生理机能,翻白的双眼,目光涣散无光,如同被彻底掏空的躯壳。 因精神暴动强行拔高的精神力被彻底斩断、湮灭,带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 房间内狂暴肆虐的能量乱流随着最高审判长的疏导逐渐平息。 满地狼藉的碎片,凝固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信息素与烟尘的混合气味逐渐消散。 已经不知轮换了多少个角落的研究员们瘫软在地,如同脱水的鱼一般剧烈喘息,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程枥阳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那四个贵族,又缓缓转向站在房间中央的封莳泽。 将将完成一系列后续工作的封莳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眼尾那两道红痕此刻清晰地渗出了两缕细细的血线,沿着他冷玉般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蓝白西装的前襟上,洇开两朵小小的的暗红梅花。 “封莳泽。”程枥阳心头猛地一紧,起身,箭步上前,在他身体软倒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 “别担心,有点脱力。”封莳泽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谢谢。”程枥阳知晓战局中的瞬息万变,同样不吝于向施以援手者给出感谢。 他主动扶起封莳泽,身量相差不大的两人暂时相互支持着。 封莳泽半靠在程枥阳肩膀上,苍蓝色的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抬手抹掉眼尾的两抹血痕。 “一点小附加产品。”见到程枥阳复杂的眼神与迟迟未曾出口的闻讯模样,封莳泽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 点到即止,程枥阳并未多言。 角落里满脸是血的研究员们陆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他们怀里的便携式精神监测仪屏幕虽然布满了裂纹,但核心功却没有太大损毁。 链接四名贵族的仪器此刻波动曲线已经微乎其微——这证明地上私人已基本失去精神的活动痕迹。 其中一名研究员哆哆嗦嗦地将仪器与四人的链接结果做出记录,上传通讯器,随后慢慢开始收拾地上各类碎裂的试管、试剂及仪器残骸。 至于休息室内的损耗,基本依照皇室财产评估准则才能进行处理。 发出的增援请求与通讯信息才将将得到回复,研究员们的神情苦涩,在纠结之下,还是来到程枥阳与封莳泽面前做出感谢。 显而易见,他们没能得到来自帝国从属机构的帮助,却收获了被誉为“死神”以及众人皆怖的狱守庭第一军团首席哨兵的解救。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劫后余生,欢喜非常。”解除危险,程枥阳便习惯性恢复一贯的作态。 看着这些研究员晴天霹雳的模样,首席哨兵只感受到人生的无常。 通讯器发出微弱的信息声,几秒后,其中一名研究员忘记做屏蔽的屏幕上公开跳出了一则新讯息: 【二次血液深度分析完成。】 【检测到未知高活性神经催化剂成分,同迷梦核心成分呈高度互补性,经智能推算结果可知晓,该成分可提升向导、哨兵的精神力等级,但作用有限,效果不完全,存在巨大个体差异及反噬风险,当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可能诱发精神失控、继而发生精神暴动。除此之外,其余发现有待进一步研究。暂命名:南柯。】 【此外,该成分可与迷梦混合使用,以达到增强未成年人的分化及精神等级提高】 【警告:此两种成分依旧存在可能导致精神图景不可逆畸变及永久性精神损伤的情况!危险性评估:ss级!】 【后续相关情况已基本提交至女皇处,如有需要,可给出处置四名被检测者提案。】 “南柯啊。”程枥阳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以及后面那串令人心悸的分析结果和警告,表情复杂:“抱歉,不是故意看你们的通讯信息。” 毫无诚意的道歉,令几名研究员欲哭无泪。 “没关系的,程先生,反正这结果最后可能都会提交到审判庭那边。” 他们试探着看了一眼程枥阳身边的最高审判长,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反正,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如何向女皇陛下与皇室禀告休息室中的异变。” “不用担心,女皇陛下即可就到。” 突如其来的最终宣判,休息室内无人敢先行离开。 与程枥阳相携的封莳泽抬手向他们招动,给出了安抚的回应,替整个休息室中的人解围。 “我已经向女皇陛下陈述了休息室内发生的事实,也在方才用通讯器几率了相关情况,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一瞬间,整个房间中的视线都转移到封莳泽身上。 ----------------------- 作者有话说:剩下的今晚21:00以后更新呀[猫爪][猫爪] 第29章 甜味伪装 “你还挺尽职尽责。”程枥阳单手挟托在封莳泽,将最高审判长的一只手臂架在脖颈上。 封莳泽任凭程枥阳摆弄,半支身体:“职责所在。” 细跟敲击地面传来清脆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军靴统一严整的长音,在空旷的宫殿走廊回荡。 莱茵女皇单手提着裙摆,昂首挺胸,出现在休息室门口。 她华丽的宫廷长裙并未因疾行凌乱,优雅华贵,身后,是数名第九军团的将士,气息沉凝。 第36章 女皇掠过休息室的一片狼藉——墙壁上狰狞的爪痕与深坑,翻倒碎裂的昂贵仪器,凝固的暗红血迹,休息室中央狼狈的研究员,相互扶持的首席哨兵与最高审判长,最终定格在地上那四名呼吸微弱,将死未死的贵族。 “我很难过,这样的地方,竟然发生如此噩耗。” 莱茵交握的双手指节轻点:“最高审判长,烦请汇报情况。” “不必费劲行礼。” 封莳泽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尽管算不上雅观,声音却保持着一贯的严明,条理清晰:“女皇陛下。” “四名失控贵族在治疗过程中发生精神二度失控,处于精神暴动前兆。他们的精神体异常实体化,并发生罕见融合现象,攻击性极强,对在场研究人员造成威胁。” “我与首席哨兵途径此处,发现情况后,不得不采取必要手段进行压制。现如今,四名贵族成员精神暴动被强行中断,但其精神图景已遭受毁灭性反噬,生命体征微弱,恢复可能性极低。” “研究所已初步完成二次血液分析,发现未知高活性神经催化剂成分‘南柯’,与‘迷梦’有着高度匹配性,风险巨大。详情已同步至您的终端。” 他语速平稳,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简化成普通的报告,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莱茵转动戒指,开启终端。 她的指尖在个人终端上滑动,快速浏览着由研究所提交的分析报告与现场监测数据。 一一匹配。 “迷梦未平,南柯又起。”莱茵的声音不高,失去了一贯的浮夸后,像危险警示的讯号,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珈蓝帝国的贵族们,真是给我留下一份大惊喜。” 她缓缓抬起头,扫过地上那四个气息奄奄的贵族,眼中无半分温度。 场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在此刻触她的逆鳞。 莱茵屈指在终端上简单敲击一串讯息,滑动屏幕上下拖动。 数秒后,她冷言道:“最高审判长封莳泽。” “臣在。” “适才,我查阅了珈蓝帝国有关法律。”莱茵熄灭光屏,跨步进入到休息室中,行至四名贵族身畔,环绕一圈:“此四人——奎恩·莱特,杜克·艾尔文,玛莎·罗威尔,亨利·巴顿,在女皇宴会期间,因非法使用违禁药物‘迷梦’诱发精神失控,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于治疗期间,体内未知危险成分‘南柯’引发精神暴动,造成严重危害。我深感他们罪行颇丰。” “不知道作为审判庭最高审判长,是否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我以珈蓝皇室女皇身份向你提出要求,即刻审判。” 封莳泽从程枥阳的肩膀上收回手臂,站直身体。 他没有丝毫犹豫,苍白的脸上带着绝对的肃穆,微微低头,单手置于对侧肩膀,半躬身:“谨遵陛下谕令。” “我以审判庭最高审判长身份,对奎恩·莱特,杜克·艾尔文,玛莎·罗威尔,亨利·巴顿进行审判。” “经事实及证据可综合判定,被审判者于近日音服用违禁药品造成巨大破坏,其行为已构成叛国罪、危害公共安全罪、非法使用及传播高危违禁药品罪等多重重罪,证据确凿,情节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现剥夺其贵族身份及一切特权,判处死刑。” “行刑时期当由狱守庭、审判庭、珈蓝皇室三方讨论裁定后,由审判庭公示结果。” “狱守庭、珈蓝皇室裁定结果为:即日执行。” 莱茵将手中才得到的签名裁定书经通讯终端交由封莳泽,略加思索后,最高审判长答复:“审判庭给出相同裁定判决。” 封莳泽立刻通过通讯器,将这份由三方政权确认的死刑判决同步至审判庭最高权限数据库,并启动公示流程。 判决书将在顷刻传遍帝国所有官方信息节点。 只需半晌,休息室内的四名贵族生死皆定。 莱茵女皇转向瑟瑟发抖的研究员们:“帝国研究所成员。” “是,陛下。”为首的研究员慌忙应声。 “目标个体交由你们。我希望能够尽快得知更多有关‘南柯’的机制、效用方式、代谢周期、以及所有可能的来源线索分析报告,不惜一切代价。” “所需任何权限,珈蓝皇室都将即刻授予。” “是!陛下!”研究员们如蒙大赦,立刻开始收拾残存的仪器样本,准备将这四具“珍贵”的研究对象火速转移。 “第九军团。”莱茵女皇最后下令:“请以‘讨论新法规提案与新型危险药品防测预案’名义,替我邀请宴会厅内所有贵族成员,暂时在皇宫多带一些时日吧。” “遵命!”军官们齐声应诺,动作迅捷地转身执行命令。 莱茵向研究员挥手,转身离开。 身后,如来时一般,第九军团将士每每慢莱茵一步。 沉重而凝滞的氛围缓解,研究员们相顾无言,收拾好东西与研究对象,从门口偷偷溜走。 一时间,休息室内只剩下程枥阳与封莳泽。 “小柿子,程先生。”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莱诺·珈蓝操控着轮椅滑入休息室。 他看着封莳泽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被惯有的温润掩盖:“这里交给我吧。皇宫内已无其他事项,你们也受了惊扰,先回去休息。” 他挥了挥手,两名皇室侍从上前待命。 “多谢小叔叔。”封莳泽微微颔首,声音疲惫而沙哑。 但他到底还是拒绝了侍从的搀扶。 程枥阳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通讯器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典狱长承妄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无关,暂时修养,保密。】 程枥阳指尖在终端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莱诺不知何时来到他与封莳泽面前:“怎么了,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也可以在皇宫内多待一段时日,我与胞姐都很高兴晚辈来访做客。” 程枥阳收起终端,摇头:“我的精神检测仪器报警了——应当是方才的战斗被查到。” “那可真是需要小心了。”莱诺在前方引路,自另一条通道,送封莳泽与程枥阳离开宴会厅:“可以多使用一下小柿子,兴许会好得快一些。” 程枥阳默不作声。 星际车无声地滑行在首都星璀璨的夜色中,将富丽堂皇、戒备森严的皇宫区远远抛在身后。 无人自动驾驶,封莳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尾的红痕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不再鲜艳非常。 程枥阳坐在他旁边,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承妄作为典狱长代表了狱守庭的立场,上层的腥风血雨里,他们只是蚍蜉,于一隅有着微乎其微的影响。 不必过多剖析。 脑海里重新浮现不久前出现的精神图景闷痛。 “疼么?”程枥阳忽然开口。 封莳泽睫毛颤了颤,微微睁眼,将程枥阳整个攥入视野。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有一点。” 向导对精神层面的一切感官感知较哨兵更敏锐,他们能轻易觉察到周围的细微感官变化。 饶是如此,封莳泽依旧将临时结合哨兵精神图景中的疼痛转移至自己身上,并屏蔽了这部分的感官。 程枥阳侧过头。 没得到及时回应的封莳泽重新闭上眼,安静而苍白的侧脸上,银灰色的发丝垂落颊边,眼尾一道红痕。 在未知之时,最高审判长眼下的这两道红痕是很勾人的,但现在,却每每看得人别扭。 程枥阳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脸颊时微微顿住,而后轻轻拂开了那缕碍事的发丝。 “下次别逞强,精神疏导也没必要转移疼痛。”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少了平日的戏谑:“让哨兵来就好,你知道的,我们更习惯疼痛。” 封莳泽缓缓睁开眼,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沉寂的深海,倒映着程枥阳模糊的轮廓。 “向导与哨兵有这样大的差距吗,连疼痛都必须由哨兵完成?”他微微偏过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程枥阳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指尖:“不要这样习惯,或者,你可以当我习惯。” “我很好,也并不别有用心,你甚至可以就把我当成是不错的精神疏导器械——如果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妨偶尔请我吃饭;又或者,像你手下那样和我交流,许锘那样也很好。” 亲爱的,别让我们面对面时,让我觉得你这样远。 我们是绝佳的契约恋人。 程枥阳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重新看向窗外。 他敲击膝盖的动作乱了拍子,首席哨兵如何会读不懂眼前人的未尽之意? 但他避而不谈。 长久的沉默,连不知何时冒出头的小白鼬都略显沮丧地缩回去。 第37章 悬浮车最终停在封莳泽别墅的庭院。 两人相继进入屋子,别墅大门开启又关闭,隔绝光影。 两间房屋的灯,很快次第亮起。 程枥阳坐在房间中,看着陌生的摆件与窗外灯火景色。 北极狼的精神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这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接下来的一周,帝国浪潮汹涌。 先是莱茵女皇宴会延长召开时间,星网的头版头条里贴出了宴会之中其乐融融的景象:莱茵女皇端坐主位,笑容满面;下方,贵族们于各自位置上正襟危坐,面带微笑。 君主与臣民相互之间扮演着倾听与被倾听的角色,和谐美好。 配图文字大肆宣扬女皇陛下与贵族代表们【连日来深入探讨帝国新政,并取得突破性共识】的讯息。 与此同时,审判庭官网高调发布了数条重磅新法案提案: 《帝国基础教育普及与费用减免法案》——大幅降低平民家庭子女入学门槛及学费负担。 《阶梯式税赋调整法案》——显著提高贵族及高收入群体的税率,同时降低中低收入平民税负。 《平民参政议政渠道拓展条例》——在各级地方议会增设平民代表席位,并开放部分非核心政务岗位的平民竞选通道。 …… 这些提案措辞严谨,条理清晰,附录之后明确标注了三权机构的认同裁决。 星网瞬间沸腾,热切的讨论如同海啸般席卷每一个角落。 平民阶层欢欣鼓舞,视此为打破阶层固化的曙光;贵族圈层则暗流涌动,各式不一的情绪在星网上蔓延不休。 莱茵·珈蓝封锁一切宴会之上的消息后,抛出的各个结果都是重磅炸弹。 程枥阳靠坐在封莳泽别墅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指尖划过通讯器投射出的巨大光屏,快速浏览着星网头条和审判庭的公告。 快速滚动的信息流叫人眼花缭乱。 北极狼趴在他脚边,将毛茸茸的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餐桌之上出现摆放餐盘的轻微声响。 这几日,封莳泽几乎住在了审判庭。 为了处理因新法案公布而引发的海量文书工作、各方质询以及潜在的维|稳压力,最高审判长已经持续两日未曾阖眼。 别墅里空旷而安静,只有程枥阳一人。 但每日三餐,无论何时,总有一份精心搭配、热气腾腾的餐食准时出现在餐桌上。 有时是清淡养胃的粥点小菜,有时是补充能量的多种烹饪肉类,甚至还有程枥阳偶然提过一嘴,觉得不错的某家老店招牌菜的味道改良复刻。 这些食物比之曾吃过的各式流水线产物好的不能再好。 程枥阳从未对此发表过意见,只是见不到另一个饭搭子,每每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通讯器震动,是典狱长承妄的直接通讯请求。 程枥阳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接通通讯。 “吃饭挺准时。看新闻了?”承妄双腿交叠,十指相扣置于身前。 “嗯,相当精彩。”程枥阳评价道,手上夹菜的动作一刻未停。 “与我们无关。但我接下来说的,与你有关。”承妄言简意赅:“‘南柯’监测结果出来了,初步估计,应当同奎恩出现在红灯区嗑药的时间相差无几。” “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我上一个任务被意外变故与女皇要求搅得差不多了,这轮又来?” “怎么,之前的要求不作数了?” 程枥阳放下筷子,打了碗排骨汤。 汤炖的时辰很足,配合新鲜炸过的鲫鱼,熬得鲜白浓郁,咸香十足。 “不用这么担心,薛白与许锘不是还在首都星么,他们已经去处理了。”承妄整理袖口:“总归是得继续做下去的。” “只是你得行事小心点,我可不想丢了首席哨兵。” 他的通讯挂断得极快,根本不给程枥阳吐槽的时间。 简讯随之而来,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坐标:【红灯区。南柯。】 一则通讯打入许锘的连线。 “红灯区,‘极乐馆’。老薛摸到点东西,指向那里有‘南柯’试剂的流通渠道,可能和源头有点关系。身份给你安排好了,无非就是要做点容貌和信息素的改变。我在那边等你接头,老大。” “嗯。”程枥阳应道。 红灯区是首都星最混乱、最肮脏,也最能藏污纳垢的地方之一,它为各类人提供服务,上层也经常在此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为了遮掩这些东西,一直以来没有清扫——处于三不管地带。 “最近帝国法案修改颁布得太多,整个首都星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许锘在通讯那头顿了一下:“新法案推行阻力很大,审判庭压力不小,你方唱罢我登场,红灯区倒是暂时隐身起来了。” “上面搞得如火如荼,根本没空把矛头对准这边,所以我们任务还算容易啦。” 通讯结束。 程枥阳快速吃完饭,指尖在光屏上快速输入几行指令,调阅了来自许锘薛白的调查结果。 封莳泽已经许久没有露面,偶然半夜看见一次疲惫回家的最高审判长,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 他手上抱了一大片各方发来的待处理的质询函和抗议书,整个人看起来连轴转微死。 基本情况了熟于胸,程枥阳关掉光屏。 他走到客厅的智能留言板前,这是封莳泽别墅里才装的,十分富有“人情味”的设备——一块可以手写感应的悬浮留言光板。 日常太忙的情况下,两人就是通过这块留言板交流。 程枥阳伸出食指,在光板上龙飞凤舞地留下一行字: 【外出任务两日,查点东西。饭不必备。程】 字迹龙飞凤舞,潦草不羁。 程枥阳在光板边缘一点,自动保存留言。 没有多余的交代,北极狼站起身,抖了抖浓密的毛发,琥珀色泛着幽光的眼眸亮起。 程枥阳穿了套休闲的黑色衣服,推开门,如同水滴入海,融入别墅外的夜色,无声无息地驶向首都星最光怪陆离的区域——红灯区。 “极乐馆”并非单指一栋建筑,而是红灯区核心地带一片由无数霓虹灯牌、全息投影和暧昧光影交织成的庞大迷宫。 而最中心,是一所巨大的拍卖场。 空气里混合着廉价香水、酒精、信息素诱导剂、汗液等乱七八糟的味道。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从各个角落涌出,撞击着耳膜。 穿着暴露、姿态各异的男男女女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游荡、拉扯、交易,哨兵与向导的信息素在这里沦为明码标价的商品和刺激感官的工具。 程枥阳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低调休闲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为了少些特征,他今日并未打眉钉。 程枥阳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来往的人流中穿梭,精准地避开了几个试图靠近拉客的身影,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紧闭着。 他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程枥阳闪身进去,入眼就是许锘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镶满亮片的骚包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乱七八糟,耳朵上还挂了好几个夸张的金属环,活脱脱一个沉迷享乐的纨绔子弟。 “哟,老大!可算来了!等得我花儿都谢了!”许锘夸张地怪叫了一声,想扑上去却被程枥阳即使避开,顺带被踹了一脚屁股。 “老大你也太不留情了!”许锘捂着屁股,不满抱怨。 门内是一个堆满各种电子元件和奇怪仪器的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这里是许锘与薛白在首都星寻欢作乐的秘密据点之一。 “少废话。情况。”程枥阳摘下帽子,露出轮廓分明的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的琥珀色眼眸。 北极狼的精神体在他脚边显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锘立刻收敛了嬉皮笑脸,快速调出几段加密数据和模糊的监控截图发送到程枥阳通讯器中,正色道:“薛白摸到的线很准。‘南柯’确实在‘极乐馆’的最高拍卖场场子里有流通,量不大,但买家都是些有头有脸又见不得光的家伙,追求刺激和‘力量’。” “这些卖家非常谨慎,只通过中间人以拍卖形式交易,而且只收特殊加密的虚拟币。我黑进了一个中间人的通讯记录,追踪到其中一笔款项的最终流向,比较有意思,指向一个注册在边缘星球的空壳公司。” “你猜,这公司是做什么的?” 程枥阳头都没抬,迅速查看许锘的资料:“少废话。” “老大你真的很无趣!我可是不眠不休查了三天!”得不到情绪价值反馈的许锘龇牙咧嘴,西子捧心受伤无比:“这公司搞得是旅游业,但这个边缘星球早在三十年前就被宣判资源枯竭期,只搬出不搬入了。” 第38章 处于资源枯竭期的星球大都会陷入极端恶劣气候,根本不可能适宜居住与发展旅游业。 “这手笔,和百年前的‘超研’有得一拼,都假得光明正大。”许锘戏剧性地打了个冷战,装模作样的好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 “老大,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搞到一张‘暗夜蔷薇’拍卖会的内部邀请函。那是‘极乐馆’最高端的黑市拍卖场,只对特定会员开放。查到的风声说,今晚的压轴拍品,除了几个‘极品’哨兵的初夜权,可能就有一批纯度极高的‘南柯’试剂!” 程枥阳盯着光屏上的信息,眼神冰冷:“拍卖会?身份怎么解决?” 许锘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种欠揍的看好戏笑容。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搁置到手上,捧到程枥阳面前。 “当当当当——”抑扬顿挫的音乐敲击声,许锘几乎哼起来:“老大,这就是小弟我为您精心准备的、天衣无缝的入场身份!” 他眨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绝对符合‘暗夜蔷薇’的调性,又能完美掩饰您的锋芒,让您低调潜入,深入敌后!” 程枥阳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巧的注射器和一小瓶散发着浓郁甜腻香气的淡粉色液体——假性哨兵信息素分化剂。 旁边还有一张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身份芯片卡,上面的全息照片是依照程枥阳本人改变、调整后的模样,神态被处理得柔弱可怜,名字一栏赫然写着:【枫荔。】 身份芯片卡根本没办法细读,详细信息更是让程枥阳眼角狠狠一抽: 【姓名】:枫荔 【第一性别】:男 【第二性别(分化后)】:哨兵 【信息素特征】:甜味小荔枝 【身份背景】:出身没落小贵族家庭,因精神等级低下(c级),觉醒为毫无战斗力的甜味哨兵,被夫家视为耻辱和累赘。其夫婿冷酷薄情,为攀附权贵、填补家族亏空,新婚不久便他强行送至“极乐馆”,贴补家用。近日,枫荔在“极乐馆”接受“精湛调教”后,因其独特柔弱气质和罕见的甜味信息素,被选为“暗夜蔷薇”拍卖会拍品之一,即将拍卖其与向导的结合初夜。 这类哨兵,一般为有特殊癖好的向导或哨兵提供,一旦精神结合之后,只会沦为其他人的玩物。 最好的结果,就是变为被其他向导持续覆盖精神结合,精神图景撕裂的可怜人。 “许、锘。”程枥阳捏着那张身份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憋着笑,肩膀耸动的家伙,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驱使着北极狼把这家伙撕成碎片。 “这就是你——‘精湛’的安排?” “‘枫荔’,甜味废物哨兵?” “被夫婿卖身贴补家用?!还他——‘精湛调教’?!” “噗……咳咳咳……”许锘终于忍不住笑喷。 程枥阳身畔的北极狼已经蓄势待发,许锘不得不暂时收敛,一边掩饰性地咳嗽,一边摆手:“老大息怒!息怒!!听我狡辩……啊不是,解释!!!” “这身份绝了啊。首先,甜味信息素在哨兵里是公认的‘废物’象征,毫无攻击性,完美掩盖您的s+本质;其次,‘被夫婿抛弃卖身’的可怜虫人设,能最大程度降低那些买家对你的警惕——谁会防备一个哭哭啼啼的‘甜心’呢?” “最后,‘初夜拍卖品’的身份,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进入拍卖后台和那些核心买家区域,接触到‘南柯’试剂的机会最大啊——毕竟买家根本不可能进入到后台的!” “据情报,暗夜蔷薇拍卖场对买家的监视很严格,牵一发动全身,我们不能赌呀!只有拍卖下来当天的哨兵和向导能够有资格在暗夜蔷薇逗留,甚至就在他们楼上休息!” “我连你的‘金主’都安排好了——就是我!到时候我高价把你拍下来,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深入交流’,追查线索。” 收敛不到两秒,许锘越说越得意,完全无视了程枥阳黑成锅底的脸色:“你看这假性哨兵信息素分化剂,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顶级货。‘蜜糖风暴’,注射一点,散发出来,保证让方圆十米的哨兵向导都以为掉进了糖罐子里,心都化了——绝对符合‘枫荔’小可怜的人设!关键是,它可以自然新陈代谢,完全不会对机体有任何损伤!” “老大,为了任务,牺牲一下嘛……”许锘略显恶心地拖长尾音,想到那个画面,笑得直不起腰。 程枥阳看着那瓶写着的“蜜糖风暴”假性哨兵信息素分化剂,又看了看身份卡上那个柔弱造作的“枫荔”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快要抽过去的始作俑者。 一股想要立刻清理门户的强烈冲动涌上心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北极狼感受到主人的怒火,后腿在地面浅浅滑动,死死锁定了许锘,张开嘴就要扑上去。 “我去。”许锘连连后退,单手拍击身侧机械,翻到高处蹲坐,还不忘了继续嘴欠:“老大,任务还没开始,你怎么就要谋杀队员啊!” 为了防止自己的精神体直接弄死许锘,程枥阳深吸一口气,将跃至半空的北极狼重新收回精神图景,强压下把许锘连同这瓶该死的甜味信息素诱导剂一起扔进垃圾桶的欲望,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许锘,任务结束后,我会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精湛调教’。” ----------------------- 作者有话说:中间一度想要断开,最后发现根本断不开,只得写完全部再发,阿门 写文的坏习惯是只写一遍,也不回看修改,所以会出现错字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赶稿子的苦命人),这些会在日常有空的情况下慢慢改 也谢谢各位宝贝的捉虫呀[红心][红心] 后面会改前文,可能会涉及到有些剧情的更改,但不影响主线[奶茶][奶茶] 第30章 笼中翼鸟 许锘没个正形,小步向屋外挪移:“老大,大可不必。” 程枥阳将他放在窗台上的试剂与注射器拿起,利落地抽取、注射入自己颈后的腺体。 “我对这件事没兴趣,但你的兄长应该很感兴趣。”程枥阳语气凉幽幽的,将废弃的针管掰断,放回试剂箱。 “哈哈。”许锘彻底笑不出来,面容苦涩:“老大,你饶了小的吧。” 尽管程枥阳透露的消息令许锘稍感崩溃,但他还没忘了正事:“那什么,老大,还得帮你把外观调一调。” 两个人迅速完成一系列准备工作,没了继续犯贱心思的许锘兴致低落,也不再犯浑,将程枥阳带到约定地点,隐没入红灯区的黑暗中。 接线人带着面具,没有过多交流,程枥阳被拷上手铐,蒙住双眼,带上飞行器后座。 平稳疾驰的飞行器很快到达目的地,程枥阳自暗夜蔷薇入场口被拦下,领头接线人低声同人小声交流。 “这是这次的货?” “是个低级哨兵,信息素比较特别。” “身份信息呢?” “网里。” 眼睛上的遮蔽器被短暂取下,昏暗的环境里,几道不加掩饰,充满评估意味的视线投射在程枥阳身上。 “枫荔?” “呵。” “进去吧。” 光芒再度消失,一路曲折,上下颠簸,程枥阳最终被带入一间房间。 随着金属碰撞相合的声音,四周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 “老规矩。” 几只手粗暴地压住程枥阳的脖颈,将他颈后的头发向外拨开,露出腺体。 冰冷的针头刺入颈侧皮肤,程枥阳肌肉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一股凉意顺着血管向全身蔓延,透彻心扉的寒凉激起哨兵的警觉,又迅速卸掉了他所有力量。 随后,是绵延的酸软,无法用力——肌肉松弛剂。 紧接着,第二管液体被推入腺体,暖意炎上,消磨掉原本的寒凉。 隐秘的潮热由内而外,灼烧内脏,泛上皮肤,燎原般烧向四肢百骸——精神热潮催化剂。 “老实点,小甜心,”粗哑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令人作呕的口腔气息混杂着刺鼻的烟草味,“今晚可是你的大日子,让贵客们开心了,你那个没用的老公才能拿到钱,懂吗?” 语调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被刻意加重的“老公”一词拿捏住被贩卖的哨兵。 程枥阳下颌线绷紧,紧咬牙关。 他闭眼敛眉,倒真像是一个不受丈夫待见,不得不做小伏低的可怜低级哨兵。 他的外衣被人扒开,里面是早前,在许锘怂恿下,提前换上的拍卖装。 几缕半透明的黑色丝缕,勉强缠绕在腰胯和胸前,欲盖弥彰,蜜色的紧实肌理在若隐若现的薄纱下起伏,沁着一层被药物催逼出来的细密汗珠,在昏暗的预备间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第39章 这同暗夜蔷薇的一贯习性相匹配,几名给他进行常规预备处理的拍卖会成员不约而同发出细微的咽口水声。 “他——,他匹配的这向导真不是个人,这种哨兵也舍得拿出来卖。” “听说这小可怜还想着用这种方式挽回匹配向导的心,给他目前艰难的生活环境创造一点优渥条件。” 愚蠢地犯贱。 浅薄的精神热潮暂时性活跃了程枥阳的大脑,使得他不自觉想起了现在这个身份的背景故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说中心理事的苦笑。 红灯区里的人们不会为这样的人投以怜悯,绝大部分人抛弃良心,只会将恶劣与嘲弄加诸可怜人之身。 倘若真的存在信息中描绘的哨兵,倒真是可悲又可恨。 向导与哨兵,究竟是因为所谓的“天赐缘分”命中注定,还是单纯的信息素与精神热潮的奴隶? 从古至今,哪怕纪元更迭,也依旧离不开以“性”去有色眼镜精神上更弱势的一方。 多么可笑。 “你看这蠢货,还在嗔妄些什么?” 讽刺与嘲笑声接连响起,程枥阳低下头,垂肩蹲坐。 遮蔽器紧紧蒙住了他的双眼,冰凉的链条被重新缠绕固定,锁上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只是将将能够与肩同宽。 说出这些话的人并不需要任何回应,每个他们接手的货物都不过一面之缘。 他们将程枥阳粗暴地拉起,推搡进一个狭窄的金丝笼子里。 笼子并不大,对于一个身量不算小的成年哨兵而言,只能被迫跪坐其间。 拍卖场的人评头论足完毕,各自心满意足地后退,欣赏完毕“枫荔”的委曲求全模样后,咂着嘴离开。 闪耀的笼门“咔哒”一声锁死,暂时隔绝掉红灯区的奢靡。 只能听见门外来回规律的脚步声、智能运转声,守卫森严。 视觉被剥夺后,程枥阳的听觉和嗅觉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催化剂在血管里奔涌冲刷,腺体因为短暂时间内注入多种药剂而发烫,溢出的却是提前注射的“蜜糖风暴”假性信息素。 浅淡清甜的荔枝香气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丝丝缕缕地散发,越来越浓郁,使得程枥阳短暂产生了自己正在陷入“精神热潮”,渴求向导信息素抚慰的错觉。 他意外地开始想念海盐的味道。 精神热潮催化剂的效力逐渐攀升,像无数在骨头缝中啃食的蚁虫,点燃燥热和空虚。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程枥阳猛然一惊,咬住舌头,尝到点点铁锈的甜腥味道。 真是疯了。 时间在黑暗和感官的煎熬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程枥阳索性完全放空思绪,垂下的双手腕间,链条在空中轻轻颤动。 直到笼子猛地一震,平台自下而上移动。 齿轮咬合的声音均匀缓慢,静谧被打破,一道情绪高昂的人声和轻缓舒柔的音乐由轻到重,潮水般涌来。 平台运行停了下来,灼热的聚光灯当即打在程枥阳身上。 “各位尊贵的客人们,中场压拍商品是今晚‘暗夜蔷薇’最令人心醉的甜点。” 知性的中音响彻全场,拍卖师带着白手套,侧身指引全场焦点:“接下来登场的,是经由我行精心挑选的,有点特殊的漂亮哨兵——枫荔!” 为了引导买家情绪,拍卖师的声音总是带着夸张的起伏,以巧妙地话术更好地煽动购买欲望:“众所周知,相较于向导来说,哨兵因更容易觉醒猛兽类的精神体,信息素大都狂躁具有侵略性。但此次我们展出的拍品是一个具有甜味信息素,且会持续处于精神热潮,且未被标记的哨兵!” “最关键的是,他的精神等级并不高,只有c级,注射我行的特殊药剂后,可供任何精神等级的客人使用——甚至可以满足多人需求!” 台下爆发出哄笑和意义不明的兴奋叫嚷。 “为了调养出这样一件优质的货物,我们可废了不少的心神。” 拍卖师话锋一转,言辞陡然变得淫靡:“看看这具被造物主偏爱的身体,看看这蜜色的肌肤,这紧实的线条——他可是会不少的新花样哦。相信各位客人对我们历来的这类货物品质都有所认知,而今天这一件,更优于以往!” 聚光灯下的程枥阳双眼蒙着一层附有黑纱的遮蔽器,银质的锁链在他身上留下暧昧的红痕,将他每一寸被薄纱欲盖弥彰的肌理暴露无遗。 他跪坐于金笼之间,一张脸因为会场展示人拉动脖颈间的锁链被迫扬起,引项受戮的可怜模样,全然任凭支配。 清甜的荔枝信息素在精神热潮引导素的诱发下疯狂弥漫,像一张撩拨的网,笼罩了整个拍卖会场,也勾引着台下被欲望支配神经的每一个双目赤红的买家。 “这是一个被彻底驯服的,等待新主人认领的尤物!” 拍卖师的声音充满亢奋与诱哄:“只需各位在接下来的拍卖中给出一个好价格,便能够将他带走!” “让他动动!一直这个样子有什么意思!”一层的宾客区冒出一道尖利的声音。 “对!验验货!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同,怎么被‘驯服’了!”一音响起,当即有更多的声音附和其中。 拍卖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是一贯的好表情。 这正是她想要的——去提高货品的竞争力与诱惑力。 拍卖师对着控制台做了个手势。 程枥阳只觉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链猛地收紧,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呃——”压抑不住的闷哼冲破齿关,酥软的麻痹与挑拨神经的热潮让他浑身无力地颤抖。 唇角的银丝混杂着黑纱之下流出的泪水,涩情而暧昧地自下颌滑落入胸膛隐秘的深处,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直至降临到聚光灯下闪烁耀眼光芒的金丝笼底。 许锘给的这一支假性信息素质量过硬,具有泛用性的同时,能和绝大多数的向导形成较高匹配度。 “枫荔”的精神等级并不高,但优质信息素却格外动人,以至于他并不高的精神等级,反倒成为了增值的砝码——即便贵族们享受驯服傲骨的过程,但床第之间若是产生斗殴,就太过扫兴。 逗弄猎物的压制性驯服,更能为向导或哨兵们带来愉悦感。 无法被抑制的荔枝信息素汹涌地炸开,隐隐混杂了一星半点因痛苦和极致的忍耐而逸散出的,属于程枥阳临时标记对象的海盐气味,又因假性信息素药剂的影响,瞬间被滔天的甜香彻底淹没。 无人会注意到这点气味,除却它的主人。 清甜变得馥郁,浓烈到几近甜腻,只需一口,便能品尝到无上的滋味。 这些注视着笼中鸟的贵客们,目光中渲染上极致的占有欲望与贪婪。 情绪烘托到高位,拍卖就变得水到渠成。 拍卖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妄图撕咬下一整片血肉:“那么,尊贵的客人们,相信你们一定有了自己的判断,我们这一件货品的起拍价——五百万星币!”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呀,这个拍卖会写得我卡卡的,好怕被屏蔽[捂脸笑哭] 第31章 一掷千金 “六百万!” “七百万!” “一千万!这甜心老子要定了!” 加价的数字失控,疯狂向上飙升。 最底层的客人们争相亮牌,自面前的光屏中不断投入新的砝码。 上层包厢内,也有尝试加入其中的客人们。 许锘隐藏在底层的客人中,于光屏之上进行着相同的操作——他得把老大买回来。 程枥阳跪坐在笼中,面色苍白。 他的身形随着每一次电流的刺激不断瑟缩,仿佛为未知感到恐惧不堪。 极致的反差无疑增加了人们的施虐欲。 台下每一道贪婪目光的舔舐,都像无底的黑洞,如同毒蛇般粘腻,于程枥阳全身上下游走。 程枥阳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压制着体内被催化剂不断催发,焚烧理智的燥热——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第一军团的任务里不乏有这一类的扮演过程,更有甚者,会在漫长岁月里以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另一类习惯活成另一个模样。 进行完美的演绎,是每一位狱守庭成员的必修课。 叫价声在突破三千万后逐渐稀疏。 许锘还在持续输出,光屏继续报价,带着纨绔子弟志在必得的嚣张:“三千五百万!这小甜心跟我有缘!都别抢了!” “四千万。”如同碎冰,低沉而优雅的声音从拍卖场最高层的其中一个包厢里传了出来。 这是首轮,拍卖会中场,有高层的客人拨动光屏,投下大额资金竞拍。 这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制了底层所有的喧扰,涤荡一切,清晰地落到每个人耳中。 第40章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高处亮起光屏,被厚重帷幕遮挡的顶层包厢。 暗夜蔷薇的顶层包厢,象征着无上的财富和权势,少有人敢与里面的客人竞价。 许锘伪装的声音明显窒了一下,继续加价:“四千一百万!” “五千万。”顶层包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报出的数字却像一记重锤砸下。 啧,程枥阳的运气真是有够倒霉的,就这样,还能被顶层包厢里的人看中? 许锘暗自腹诽,在自家老大面前夸下海口的他根本没办法停下。 退一万步讲,倘若他放弃,真的会在任务之后,被程枥阳作弄死。 但这顶层的客人身份也着实令人发怵。 许锘想起自家兄长的样子,浑身寒颤,声音陡然拔高,视死如归,坚定不移:“五千一百万!” 他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加下去,无非给老薛偷偷发个消息,黑进帝国财政。 “点天灯。”顶层包厢的声音打断了他,三个字,冰冷得让许诺眼前一黑。 天要亡我! 如果只是单纯加价就罢了,用点黑手段,总能搞出足够的虚拟货币与资金进行流通,事后再找人冻结即可。 但点天灯是要实打实验资的! 他哪里拿得出实打实的资产??? 许锘含泪看向金丝笼中,被打扮得截然不同的程枥阳,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惨烈结局,准备购买离开首都星,远航的飞船票。 “老大,不是我不努力,而是你太勾人,引起真巨佬的注意了啊……”许锘小声嘀咕,收回自己的大言不惭持续加价的手爪子:“你自求多福吧……” 虽然最后可能会是这个不要命的贵族先他一步去见投生星海。 拍卖场死寂了一瞬,随即哗然一片。 作为暗夜蔷薇拍卖场最高规格的竞价方式,点天灯意味着买家直接验明足以覆盖全场最高竞价数倍的资产,宣告对拍品志在必得,且后续无论竞价多高,都由他一人承担。【注1】 坐在最顶层包厢的人为了一个甜味信息素的哨兵点天灯,这在拍卖场中可是稀罕事,更何况,“枫荔”只是中场助兴的货品。 这一场拍卖的压轴戏还未到来。 拍卖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好的,这位顶层包厢贵客点天灯!请问场内是否还有要进行验资比较的客人?” 许锘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件事被薛白知道后无情嘲笑的场景。 最糟糕的是,让程枥阳做混进拍卖场“货物”,以方便后续探查,并信誓旦旦会把人全须全尾买回来,三天搞定任务的人,是他许锘。 人生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起落啊。 如果能再给许锘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为了整蛊程枥阳想出如此馊主意——谁能想到,伪装修脸后的程枥阳会被人看上啊! 甚至点天灯——这哪里是在买玩物,这是在买老婆吧! 许锘恹恹地缩在座位里,开始思索他能够继续待在暗夜蔷薇的方案b。 拍卖会之后,除却符合场内留下规则的买家外,暗夜蔷薇只出不进,不招揽任何客人。 “五千万一次!五千万两次!五千万三次!成交——”拍卖槌重重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拍卖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恭喜顶层包厢的尊贵客人!这独一无二的‘蜜糖风暴’,今晚属于您了!” 金丝笼中承载着昂贵的“货品”,在众人艳羡与好奇的目光中,随齿轮转动,重新隐没于台后。 笼子经过拍卖场暗道运输,穿过弯弯绕绕的流通线路,进入特别的专用通道。 随着笼子上升,程枥阳最终被安置于新的房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冷香,暖光照射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门被打开。 一名穿着拍卖场制服的服务生走入,手里拿着一支盛满大半管液体的新注射器。 他身后跟着一群脚步极轻,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不发一言,打开金丝笼门,针头毫不犹豫地再次刺入程枥阳的颈侧。 “唔!”这一支试剂不同于先前,几乎在枕头刺入腺体的一瞬间,灼热洪流便迅猛万分,冲入血管。 高浓度的精神热潮催化剂如同岩浆,瞬间席卷了程枥阳残存的理智,眼前的黑暗仿佛都燃烧起来。 身体深处出现可怕的空虚感,被无限放大的热潮充斥脑海,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填补。 甜腻的荔枝信息素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充满了整个空旷的房间,很快覆压过淡淡的冷香。 由于过量注射,还未完全代谢的肌肉松弛剂依旧存在。 程枥阳的挣扎聊胜于无。 这是完美的货品反应,擅长于售后服务的拍卖场的人员十分满意“甜味信息素哨兵”的反应,无声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落锁声将这间充满情欲的房间与外界隔绝。 一片死寂。 作为被拍下的货品,程枥阳只能在此等待金主的到来,才能博得最佳的反抗时机。 多种药剂在他体内上演一场翻江倒海的酷刑。 甜得发腻的假性诱导信息素成倍散发出来,成为混杂着肌肉松弛剂,被最早代谢掉的东西。 在这个房间内,清甜的味道密不透风裹缠着程枥阳,将每一丝被点燃的空虚和渴望都无限放大,变成足以焚毁理智的业火。 高浓度催化药剂的效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程枥阳的神经末梢疯狂穿刺,来回搅动。 汗水早已浸透了那层聊胜于无的薄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块紧绷到极致的肌肉轮廓。 程枥阳遮蔽器下的视野一片血红,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头脑中鼓噪的轰鸣。 代谢的时间不够,他不可能在这之后保持清明——决不能在这里等,得夺取主动权。程枥阳残存的清明在疯狂呐喊。 用力咬住舌尖,程枥阳猛地甩头,短暂挣脱混乱与燥热。 特质银链冰凉坚硬,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腕骨上,随着剧烈的挣扎动作,几乎要嵌进皮肉。 残留的肌肉松弛剂让他的力量十不存一。 程枥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催逼下,他猛地将右臂向内狠狠一折。 “咔嚓。” 关节被强行推脱,剧痛瞬间贯穿了整条手臂。 程枥阳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却更加清醒。 他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冷汗层层叠叠渗出。 利用这瞬间的松动和腕骨的变形角度,程枥阳左手手指抠进银链与肿胀皮肉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掰。 锁链交相碰撞,发出泠泠清音。 程枥阳将右腕从禁锢中解除,右臂垂落,腕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迅速红肿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着,剧痛让体内的燥热退却了一瞬,但精神热潮催化剂的效力如同跗骨之蛆,卷土重来后,因为疼痛的刺激而变得更加汹涌。 程枥阳咬住银链,将手腕关节重新推回原位。 二次疼痛较之先前更加难以忍受,但他向来忍得,对自己也足够狠心。 来不及休息,程枥阳立刻俯身,左手颤抖着伸向左脚的银链脚铐,准备如法炮制。 “咔擦。”电子音后,落锁被解开。 程枥阳动作微滞,还未来得及解开的遮蔽器依旧缠住双眸。 他望向声源处,显得茫然而警惕。 房间门应声推开,门外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这个被甜腻荔枝味充斥的,热潮粘腻的房间,驱散了小部分挥之不去的甜味信息素。 程枥阳俯身的姿势让他背对着门口,薄纱下绷紧的脊背线条暴露无遗。被冷汗浸透的湿发黏在颈侧,红肿异常的右手腕,左手指尖僵在脚踝上方。 他在试图给自己创造机会逃脱——如同一只折翼,困入金丝笼中无计可施的鸟。 男人进来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清冽的外界空气寸寸入侵房间,甜腻的荔枝信息素如同受惊的幼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又在被清除些许之后,疯狂地填补空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带着审视与微薄怒意的目光落在了程枥阳僵硬的脊背上。 沉稳的脚步踏在铺满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没有丝毫声响。 除了冷意越来越近,冲散了经久的荔枝香味——哪怕这甜味在极尽勾引,想要来人为它驻足。 来人停在了金丝笼前。 略向混杂的思绪里闪过无数的处理方法,程枥阳甚至想好了要如何不经意间送对方去见新生的太阳。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如同优雅华丽的管弦乐,声音的主人不久前还同他商讨每日的吃食。 近在咫尺,低沉、平缓,清晰地敲打在程枥阳的耳膜上,带着隐秘的怒火:“他们给你打了什么?” 第41章 是封莳泽。 到这里,程枥阳才恍然惊觉,那一道清冽的味道,是夹杂着海盐信息素的冰山融雪。 向导将残存的,珍藏着的临时标记另一半留下的信息素系数放出,无可抵挡地驱散这虚假的甜味。 从一开始,他便认出了他亲爱的哨兵。 封莳泽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这具充满诱惑,却又伤痕累累的躯体。 薄纱下贲张又脆弱的肌理,扭曲变形的手腕上的青紫红肿,脚踝与脖颈上还未被强行暴力解开的银链,还有覆着黑纱的遮蔽器下失去血色,紧抿的唇线。 这一切都清晰地烙印在他苍蓝色的瞳孔深处,映得他眼尾那两道红痕殷红如血。 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解开金丝笼的束缚,随后伸向程枥阳脑后遮蔽器的锁扣。 最高审判长的声调隐忍而沙哑:“亲爱的,执行任务而已,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作者有话说:约了我超想写的下一本书的封面,真的对忠犬人外攻x厌世美人受没有抵抗力,大概是把《驳回智械恋爱申请1001次》写成多虚拟全息世界攻略游戏那样的故事,嘿嘿 今日份的快乐,是写完拍卖会带来的[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虽然,但是还是很心疼小程的,也把小柿子心疼坏了[可怜] 不过,小栗子无所不能!!! 【注1】来源于之前看过的一本杂志,不记得名字了,大致讲的拍卖会的一些东西,这是其中一个规则。 最初是古代的一种刑罚 第32章 生理喜欢 遮蔽器被取下,程枥阳的双眸却并未因环境突然由黑变亮,受到刺激。 最高审判长在取下遮蔽器之时,就提前用手遮掩住程枥阳的双眼。 首席哨兵单手抓住封莳泽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剜掉封莳泽的血肉。 封莳泽置之不顾,慢条斯理地缓缓张开手指,直至昏黄的灯光一点一点侵入到指间缝隙,令程枥阳完全适应。 这对程枥阳而言,几乎算得上折磨。 随着甜味信息素被机体代谢,逸散干净,腺体处本应出现的冰山融雪在海盐的亲昵抚弄下不受控制地扩散。 难言的燥热在空气里翻滚挣扎,令程枥阳失态。 “他们给你打了什么?”封莳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每个字都淬着汹涌。 这样的状态下,他如何能看不出眼前人的异常? 封莳泽视线再次滑过程枥阳汗湿的脊背,沿薄纱下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蜜色肌理向下,直至因强行挣脱而扭曲红肿的腕骨。 暧昧而诱惑是罪恶的来源,汗珠沿着首席哨兵绷紧的脊柱沟壑蜿蜒而下,没入腰间欲盖弥彰的黑色薄纱,留下细细的湿痕。 “亲爱的,我并不认为,这样的任务有执行的必要。”封莳泽的指尖终于完全松开,远离程枥阳的双眼,欲念丛生,连原本冰凉的指尖都因为程枥阳此刻持续升高的体温而发烫。 最高审判长精准地触碰在了程枥阳颈后那一片滚烫肿胀的腺体上,充满凌虐地按压下去。 今日被反复注射这处皮肤此刻青紫交加,针孔密布,像被反复蹂躏过的残破花瓣,在指尖下异常敏感地抽搐着。 被诱发的精神热潮使得程枥阳的腺体红肿发烫,封莳泽这一按,对于程枥阳而言,剧痛而酥麻。 “呃。”首席哨兵短暂地闷哼出声。 “如果不是我正好在这里……” 由凉转热的指尖以微不足道的力量,恶意地按压着饱受摧残的腺体,每一次用力都精准地磨过针孔周围的瘀伤,试图榨出更多屈辱的甜腻信息素,仿佛要碾碎程枥阳强撑的最后一点尊严。 尖锐的刺痛混合着被强行撩拨起的,源于临时标记的生理性渴求,两股截然相反的情感在程枥阳体内疯狂对冲。 被锁链禁锢的脚踝在厚绒地毯上徒劳地蹬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程枥阳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又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 一股尖锐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刺穿心脏,混杂在无边无际的燥热和屈辱里——这恶意来自他临时的“伴侣”,来自那个他曾短暂交付过一点信任的向导。 这就是“标记”之于哨兵的,那一点脆弱的安全感与依赖感。 耻辱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压过了体内翻江倒海的热潮。 “怎么?” 程枥阳抬头,赤红的双眸紧紧盯着封莳泽:“最高审判长阁下,是想要说自己成为了我的救世主么?” 他的手指破开封莳泽手臂的肌肉,血液溢出,晕染了荆棘丛生中野蛮带刺的玫瑰:“封莳泽,我需要你的拯救么?” 程枥阳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意志力,猛地拉开封莳泽的手臂。 红肿脱臼的右手腕无力地垂落,这一点移动带来钻心的剧痛,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润过两鬓的发丝,黏腻地贴在颊边。 开什么玩笑?他从来不需要任何自以为是的善意与拯救。 真正令程枥阳感到愤懑的,是分化之后,烙印在“哨兵”身上的,属于标记后对向导的依赖。 该死的天性。 “封莳泽,别自我感动了。”程枥阳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血沫的气息。 首席哨兵琥珀色的眼瞳仿佛燃烧着两簇熊熊的火焰。 被依赖感背叛的尖锐酸楚被更浓烈的怒意和桀骜烧成了灰烬。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绝境的北极狼,仅凭完好的左手和腰腹惊人的爆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笼底弹起。 另一只手上还未被摘下的锁链哗啦作响,程枥阳目标精准,径直袭向封莳泽的肩颈。 动作间,程枥阳极力避开了对方可能反击的要害,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饱受蹂躏的腺体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山融雪四溢,令人如坠冰窖。 封莳泽瞳孔骤缩,他没想到程枥阳在如此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迅猛的反击。 身体本能地后撤半步试图格挡,但程枥阳的速度太快,太狠,太不留余地。 那只带着薄茧,因发热情潮而滚烫的左手,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道,破空的风声之后,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他左侧肩颈连接处,几乎要脆裂骨骼。 “嗬——”一声闷哼从封莳泽喉间挤出,剧烈的疼痛和猝不及防的冲击让他身形一晃。 首席哨兵单侧唇角上扬,不屑地迫使封莳泽低头向他靠近。 “点天灯的贵客?”程枥阳**,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气和嘲弄的冰碴,灼热的气息喷在封莳泽近在咫尺的颈侧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是难为最高审判长阁下,繁忙的公务生活里还能来到红灯区,花五千万买回一个认识的笑话。” 程枥阳扼住对方肩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指节泛白,感受着手掌下颈侧搏动的血管与骨骼的坚硬轮廓,封莳泽肩颈部的肌肉因疼痛与威胁而瞬间绷紧。 “品味真够独特。可惜,笑话可能要让你付出代价。”程枥阳猛地将封莳泽的身体又拉近几分,鼻尖几乎撞上对方的下颌,冰川融雪与清冽的海盐实在相合,自然的情况下,它们总会彼此相拥。 只可惜,眼下冰川融雪的主人只想要杀死对方。 在极近的距离里,两种匹配度极高的信息素疯狂撕咬、交融。 “你是真的想死么,封莳泽。” 程枥阳如同深渊里爬出的死神,带着绝对的认真和玉石俱焚的疯狂:“我可以满足你——就在今晚,哪怕明天就站上审判庭的绞刑架。” “你会成为可怜的另一个笑话。” 首席哨兵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封莳泽的心上。 倔强而张扬,一边痛苦万分地抵抗着天性的诱惑,一边又无法遏制地被海盐所吸引。 他为嘲讽与恶意而愤怒,临近杀死对方的前一刻,却并未下手,留有余地。 明明遭受着精神热潮的折磨。 究竟是在折磨谁呢? 恨来得莫名其妙,消失却只需要一点的心疼。 所有漫不经心的伪装,所有尖锐的冷嘲热讽,所有没来由的暴怒,在这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面前,土崩瓦解。 封莳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看着程枥阳因剧痛和精神热潮折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脖颈间刺目的青紫针孔和红肿腺体,他因未曾固定,二度用力而红肿变形的手腕无力垂落…… 冰山融雪发出求救的讯号,大片大片地,快要让人喘不上气来。 因为太过抗拒,它再也找不到交融的可能,宛如献祭,留下威胁的讯号。 灭顶的心疼和悔恨瞬间淹没了方才被妒火和担忧扭曲出的所有恶意。 在程枥阳灼灼的目光里,封莳泽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 第42章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挣脱肩颈处那只铁钳般的手,反而借着程枥阳拉扯的力道,猛地俯身向前。 如同暴风雪骤然降临,满腔怨愤充斥在落下的吻里,狠狠堵住了程枥阳所有未尽的威胁与嘶吼。 寒冷与灼热瞬间碰撞。 封莳泽的唇齿炽热,毫无章法地碾过程枥阳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侵入其间。 津液交换,腻人的不知是交缠的信息素,还是眉眼里浓烈的情与欲。 掠夺与惩罚里,封莳泽无力地试图用这种方式堵住首席哨兵刺耳的话语。 他彻底放开腺体,试图用自己的信息素去安抚因情绪波动而失控的冰山融雪。 程枥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是更凶猛的怒火。 突如其来的“温存”,仿佛施舍一般的信息素与粗暴的吻成为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程枥阳试图分开,却被封莳泽用力按住后脑与颈部,用力地几乎像要将他融入骨血。 抗拒地挣扎,不愿去看清爱人眼中的戒备与恨意,封莳泽逃避般地闭上眼,却依旧固执地探入舌尖,搅弄风云。 这是一个疯狂的吻,被全数压制的程枥阳毫不示弱地狠狠咬了上去。 鲜血与忏悔,痛苦交织着说不出口的情意,使得一切的一切,都残忍至极。 封莳泽闷哼一声,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紧密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呼吸是非必需品,舌尖的痛楚宛如催化剂。 封莳泽没有退开,反而更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吻,妄图通过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最初的轨道,快要令人失控。 程枥阳的左手依旧死死扣着封莳泽的肩颈,指节因用力而深陷进对方的皮肉,身体却因信息素的野蛮侵犯和体内的情潮不住地发颤。 恼怒与怨恨止不住头,就在他准备用膝盖给予对方更致命的反击时,扼住他的力量骤然消失。 封莳泽毫无预兆地松开了钳制,甚至主动后退了半步。 在程枥阳因失去对抗点而微微前倾、重心不稳的刹那,封莳泽的双手滑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侧。 紧接着,克制又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腰间传来。 封莳泽单膝跪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臣服姿态,小心地避开了程枥阳腕骨的伤处,双手用力,将他整个人从象征着囚禁的笼底地毯上稳稳地托举起来。 天旋地转。 程枥阳只觉身体一轻,随即半依靠着封莳泽屈起大腿,被人虚抱怀间。 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虚站着,最高审判长却仰着脸,半跪在他面前。 如同仰望神祇的信徒,祈求而渴望着宽恕与注视。 这是一个充满了掌控与臣服的姿势。 处于情潮中心,喘息急促,略显狼狈的程枥阳,竟荒谬地成为了二人对峙里的绝对主导者。 腰部双手的力度拘束又固执,封莳泽仰视的星眸如同实质烙在自己脸上。 灯光昏黄,迷离破碎。 得不到回应的封莳泽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程枥阳紧绷的小腹上,隔着那层聊胜于无,湿透的薄纱,滚烫的呼吸喷吐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最高审判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驱散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硝烟:“对不起。” 他低语着,骄傲全失,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亲爱的,对不起。” “一切的恶意都是我强加的自我感动,但我并非想让你为此而愤怒,又或是痴心妄想,希冀你感动。” 封莳泽的额头在程枥阳腹肌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寻求安慰的困兽:“我只是短暂地,嫉妒心与自尊心作祟。” 他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程枥阳此刻被他托举,俯视的身影。 翻涌的痛苦、懊悔和后怕,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封莳泽小心翼翼地剖析:“作为匹配登记的哨兵与向导,哪怕只是临时结合,我也没办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在笼中被他人拍卖——程枥阳,可不可以只是将这当作是我昏了头的错误?” “我真的,很难没有占有欲。” 封莳泽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尾那两道红痕鲜艳夺魂。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将更多的占有欲和渴求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半截袒露在灯光下,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绝望:“所以,请不要为此自毁。” 空气凝固了。 冰川融雪松解,海盐信息素与之无声地蒸腾、交融。 程枥阳低头,感知着封莳泽的声音、呼吸、那紧贴着他的温热躯体。 话语里沉重而复杂的情感,令他无所适从。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未熄的情火和心口翻搅的惊涛骇浪。 一声短促而呷旎的笑从程枥阳喉间溢出:“情感、占有欲、错误——亲爱的,你分得清吗?”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带着冰川融雪的余味:“你对我的渴望,究竟是源自这里……还是这里?” 程枥阳左手滑过封莳泽的大脑与心脏,意有所指:“或许只是在今日,你短暂地产生了生理性的喜欢,但亲爱的,这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你又在为此,可笑地请求着什么呢?” 动作间,薄纱滑落,蜜色胸膛上汗珠滚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情欲与暴戾交织的光。 “不是的。”封莳泽仰头,深邃的目光让人下意识想回避:“不是生理性的喜欢。” 也不是今日。 隐忍的痛苦让最高审判长几乎难以自持,他低下头,彻底沦为可怜的从属者。 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呢? 明明在强制匹配之前,他们只是偶尔相见的陌生人。 程枥阳被赤诚的剖白烫伤,封莳泽的话语像一把的钥匙,强制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搅起一片混乱的尘埃。 恐慌由生,心跳加速。 程枥阳猛地探出完好的左手,五指插入封莳泽银灰色的发间。 冰凉柔滑的触感从指缝溜过,程枥阳用力地攥紧,向后拉扯,迫使那张因过满情绪而无法自控的脸以一个脆弱仰承的姿态暴露在自己目光之下。 一瞬间的犹疑躲闪。 程枥阳看着这张令他很难不心生喜爱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妖异的弧度,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的艳丽和残忍。 他凑得更近,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封莳泽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恶魔的宣告:“可是,最高审判长阁下,我对你,是纯粹而该死的生理性喜欢。” 身下躯体瞬间僵直,封莳泽呼吸停滞一瞬,血色骤退。 程枥阳恶意地停顿了一下,满意地“品尝”着这份由他亲手制造的,属于最高审判长的“受伤”。 好像玩得太过了。 在封莳泽眼底那片破碎的冰川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程枥阳毫无预兆地俯下了头。 一个带着血腥余味和冰川融雪的吻,精准地地落在了封莳泽微张的、失血的唇上。 这个吻短暂得如同幻觉,一触即分。 程枥阳微微退开毫厘,灼热的气息依旧缠绕着封莳泽的唇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施舍般的的纵容,敲进封莳泽被搅得天翻地覆的脑海:“但现在——可以暂时不是。” 程枥阳舌尖舔过自己方才被咬破的唇,动作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堕落的美感。 他攥着封莳泽头发的手微微松了力道,指尖却依旧缠绕着那冰凉的银灰色发丝,引导着,将对方的脸更近地拉向自己滚烫的颈侧,停在饱受摧残,青紫红肿的腺体处。 混杂着海盐气味的冰川融雪信息素如同实质的邀请,汹涌澎湃。 “我允许你,”程枥阳轻轻喘息着,在封莳泽耳边,下达最终的神谕,“清醒地标记我。” 房间内死寂无声,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和信息素无声的奔流。 精神图景中被隔绝已久的北极狼和小白鼬在话音落下之际同时出现,发出焦躁的低吼。 如同被巨大惊喜砸中,封莳泽无可自制地咬上程枥阳的腺体。 ----------------------- 作者有话说:一写贴贴就抓头,这是13号的更新呀,来晚了鞠躬致歉 今天的晚上更! 第33章 所谓喜爱 腺体被犬齿刺破,那一小片软肉之上,淤青仍在。 尖锐的痛楚过电般直击程枥阳的大脑,又在下一秒被汹涌而至的情欲洪流冲刷殆尽。 海盐信息素一瞬间汹涌澎湃地喷发出,裹挟着向导特有的精神抚慰力量,缠绕着冬日过后地冰川融雪,强硬而精准地注入程枥阳滚烫肿胀的腺体,蛮横地将一切占有。 清冽的气味涤荡情潮,而后,它覆土重临。 “唔!”程枥阳浑身剧震,左手猛地攥紧了封莳泽肩头的衣料,几乎要将那昂贵的面料撕裂。 第43章 被侵犯的领地燃起本能的怒火,体内残存的精神热潮却在渴求抚慰。 灌入腺体之中,到达四肢的海盐信息素如同滚水浇上积雪,于百骸留下印记。 冰与火的极致碰撞在体内炸开。 程枥阳眼前阵阵发黑,心跳在剧痛与灭顶的抚慰快感中彻底失衡。 意识沉入精神图景,那片处于待复苏的极地荒原,骤然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的深蓝海域覆盖。 海水强势漫过冻土,冲刷着冰隙间的污浊,带来磅礴的生命力。 冰层在深海的包裹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痕蔓延,却又被涌动的海水温柔地弥合、加固。 精神体随之回归。 意识凝聚的冰原之上,降临不过咫尺。 巨大的北极狼浑身戒备,发出一声饱含威胁的咆哮,试图驱逐突如其来的入侵者。 然而,一道快如闪电的雪白身影已凌空扑至。 小小的白鼬展现出与体型全然不符的力量,精准地将北极狼整个扑倒在地,厚实的肉垫毫不客气地按在狼吻之上。 “呜——”北极狼猝不及防,喉间溢出短促而惊愕的呜咽。 它翻身而起,四爪徒劳地刨抓着冰面,冰屑飞溅。 小白鼬随着北极狼的动作调换位置,始终将其压在身下。 北极狼试图甩头挣脱,但那毛茸茸的小身躯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白鼬低下头,倒刺的舌头耐心十足,亲昵地一遍遍舔舐着北极狼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额间毛发,强势又温柔,带着安抚力量。 北极狼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琥珀色的兽瞳里,属于战斗的戾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茫然的温顺。 小白鼬体型似乎一瞬增大,却又维持原状。 它叼着北极狼后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肉,妄图将狼整个包裹,遮掩完全。 精神图景的疼痛被悉数带走,错乱的世界被强行拉回正轨,挣扎无力,北极狼发出一声近乎委屈的呜咽,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小小的毛团子在身上为所欲为。 现实与图景的界限在信息素与精神力的双重交融下变得模糊不清。 向导与哨兵的精神丝线相互交缠,一瞬间,情感互通,自心底迸发的喜悦将程枥阳层层包裹,蜜糖甜得过头,酥酥软软的通畅感从头到脚。 身体深处那焚烧理智的燥热被海盐的冷冽一寸寸浇熄,荷尔蒙与神经相互交织,前所未有的被填满的饱足感和深沉的倦怠感一圈圈荡漾开来。 程枥阳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重量完全交付给下方支撑着他的封莳泽。 他禁锢在封莳泽发间的手也失了力道,虚虚地搭在银灰色表层,发丝穿插于指间。 信息素的注入完成,封莳泽松开口,舌尖舔舐过哨兵颈后那小块皮肤的血痕,惹得程枥阳止不住地战栗。 最高审判长终于依依不舍地回退,与他的心上人相对而视。 程枥阳汗水浸湿的额发黏在颊边,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戏谑的琥珀色眼瞳蒙着一层水光,显得有些失焦,茫然地落在封莳泽近在咫尺的脸上。 这张脸,轮廓清晰,眉眼深邃,苍蓝色的眼眸在专注的标记后,显得格外幽深。 最高审判长眼尾那两道红痕在情动中仿佛燃烧起来,惊心动魄,艳丽无双。 汗水同样浸湿了封莳泽的鬓角,几缕银灰色的发丝黏在额角和颈侧。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审判长,帝国的高岭之花,被拉下神坛,染上极具侵略性的性感。 难以言喻的冲动一瞬间攫住了程枥阳。 也许是精神图景里北极狼被彻底压制的委屈传递到了本体,也许是信息素交融带来的本能亲近,又或许,仅仅是眼前这张脸在混乱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占据了所有的视野。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封莳泽的脸颊。 指腹下的肌肤温热,带着薄汗,触感细腻得不像话,欲望里,你我皆是挣扎沉浮的独木人。 封莳泽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怔,他摩挲着程枥阳的后颈,苍蓝色的眼眸抬起,带着询问望进程枥阳迷蒙的眼底。 程枥阳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顺应着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仰起头,带着近乎虔诚的试探,吻上了封莳泽的唇。 没有血腥味,也不是所谓惩罚的撕咬。 首席哨兵用一个寻求安抚与确认,纯粹的吻,给予封莳泽极大的心理抚慰。 起初只是唇瓣笨拙地贴合,但封莳泽仅仅僵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 他松开程枥阳的腺体,托住哨兵的后颈,另一手牢牢箍住爱人的腰背,将这个吻加深,缠绵悱恻。 海盐与冰川融雪完美地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唇舌温柔而强势地交缠,如同他们此刻交融的信息素。 封莳泽的舌尖细致地扫过程枥阳口腔的每一寸,驱散掉程枥阳所有精神图景中的阴霾。 深海退却掉它的广袤与危险,退却至冰山平原之下,时不时拍击岸壁,以博得短暂关注。 程枥阳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令人心安的深海里,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一直强撑的意志力土崩瓦解,如同生命之始里那一片温柔源泉。 在唇舌纠缠的极致亲密中,程枥阳的精神壁垒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封莳泽敞开了最后一道缝隙。 不带有任何的戒备。 向导强大而精纯的精神力如同最柔和的海浪,温和而坚定地涌入哨兵破碎的精神图景深处。 封莳泽的精神触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带着无限的耐心和珍视,细致地拂过冰原之下,被战斗撕裂的细微裂痕。 侵入的海水温柔地浸润着干涸冻伤的土地,抚平焦躁的沟壑,将散逸的精神碎片小心翼翼地归拢、弥合。 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出现在视线之中,恍惚里,是一个面容姣好,倔强含泪,不过六七岁,遍体鳞伤的少年。 少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诉说着哀思,再大一点,他眼眸中的光芒已系数熄灭。 【这是我想要的一切。】 【我认罪,请将我判刑。】 审判庭之上,所有人都在为他而感到悲伤。 这些错杂的故事很快回到应有的位置,昙花一现,留下最高审判长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图景中的北极狼在白鼬持续不断的舔舐下,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象征性的挣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巨大的头颅温顺地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放松与依赖。 小白鼬见状,满意地用小脑袋蹭了蹭狼颈厚实的毛发,小小的身躯紧贴着北极狼温暖的背部,也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雪球,咬住北极狼的后颈。 房间内,炽热的情潮彻底退去,只余下信息素交融后的温存余韵,如同风暴后宁静的海面,带着慵懒的满足感。 旖旎的气息无声流淌,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衣物早已在混乱中散落,薄纱被扯碎,随意丢弃在厚绒地毯上。 昏黄的灯光在汗湿的蜜色肌理和冷玉般的肌肤上投下暧昧的光影,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程枥阳脱臼复位后便不再管的右手腕,被封莳泽小心地用撕下的柔软衣料固定住,悬在身侧。 他几乎整个陷在封莳泽的怀抱里,头枕着对方温热的颈窝,呼吸均匀而绵长,陷入了药物、情潮、精神力剧烈消耗及图景修复后的深度昏睡。 封莳泽维持着半跪托抱的姿势许久,直到确认怀中的人彻底睡熟,紧绷的肌肉线条才缓缓放松。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程枥阳打横抱起,从金丝笼中离开,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 封莳泽将人安置好,拉过丝绒薄被仔细盖到胸口。 他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程枥阳沉睡的侧颜。 首席哨兵平日里张扬锐利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闭合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有些肿。 那张总是带着戏谑脸,下意识疏离的行为,全部收敛,难得地呈现出毫无防备的平静。 封莳泽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程枥阳微蹙的眉心上空。 即便在睡梦中,感知到旁人的哨兵依旧不安地蜷缩起身体。 最高审判长犹豫片刻,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颊边汗湿的碎发,将自己释放的安抚信息素浓度提高。 不安被暂时抹平,封莳泽俯下身,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如同羽毛拂过,落在程枥阳光洁的额角。 “睡吧。”低沉的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不可闻。 这是他毕生的珍宝。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今晚外出,11点到家,才写出来,但没写完,先放上半章趴[猫爪][猫爪] 第44章 第34章 晨起温存 程枥阳的意识沉在幽静的深海,被洋流包裹,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游。 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睑,带来朦胧的暖意。 白色的光晕之外,是耸立的冰川,散发着铮铮寒意。 程枥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静的放大版最高审判长的睡颜。 封莳泽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辫松散开来,蜿蜒在枕畔,几缕滑过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最高审判长冷玉般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苍蓝色眼眸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盖着下眼睑,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他挺直的鼻梁下,色泽偏淡的唇微微抿着,唇角还残留着一丝餍足后的弧度。 程枥阳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冲破胸腔。 昨夜的记忆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轰然炸开,碎片裹挟着滚烫的温度席卷而来。 羞耻而暴躁的动作,头脑发昏的行径,还有那句,他亲口说出的——“我允许你,清醒地标记我。” 自甘沉沦。 “轰——” 难以言喻的热浪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程枥阳的双颊瞬间烧起来,耳根滚烫,连带着颈侧因被反复蹂躏,隐隐作痛的腺体都仿佛重新燃起火星。 真是要命。 程枥阳猛地闭上眼,又倏地睁开,仿佛想确认眼前这荒谬的景象只是精神图景崩溃后,一场大梦的幻觉。 再度睁眼,封莳泽平稳悠长的呼吸依旧近在咫尺,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额角,真实得没有丝毫做梦可能。 最后一丝侥幸化成浮沫,程枥阳的呼吸乱了一瞬。 如同魔怔般,他下意识抬起右手,却在将要触及的一瞬间清醒。 指尖悬停在封莳泽沉静的眉眼上方,距离不过寸许。 手腕之上,是被人用布条牢牢固定、消肿的痕迹。 晨光勾勒着对方深邃的轮廓,眼尾那两道红痕在沉睡中显得格外清晰。 封莳泽温热的体温通过指尖辐射过来。 程枥阳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脑海里被捕捉的景象反复凌迟,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那无形的温度烫到。 程枥阳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微,一点点地从封莳泽身侧挪开。 薄被滑落,露出首席哨兵蜜色紧实的胸膛和腰腹线条,上面还残留着几处暧昧的红痕和指印。 视线触及,程枥阳的脸颊温度又飙升了几分。 他迅速翻身坐起,到床边,凉意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迷蒙。 房间里一片狼藉。 被扯碎的黑色薄纱如同破败的蝶翼,凌乱地散落在厚绒地毯上;昂贵的西装外套和衬衣皱巴巴地堆在金丝笼边;空气里弥漫的还未完全耗散的海盐与冰川融雪信息素早已密不可分。 程枥阳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房间中心的金丝笼旁,捡起拍卖会提前准备的更换衣物,穿上。 两步之后是房间内的圆桌,桌上放着一套干净的骨瓷茶具。 程枥阳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和混乱。 他侧对着床,耷拉眉眼,看不出情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床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还有一声慵懒的、带着初醒时特有沙哑的低哼。 封莳泽醒了。 最高审判长缓缓睁开眼,苍蓝色的眼眸里是惯有的清明。 他略显幽怨的视线第一时间捕捉到不远处,背对着他,僵硬站立的背影。 白色的衬衫包裹着哨兵宽阔的肩背,由于未曾好好系扣子,裸露的蜜色的肌肤在晨光里如同镀了一层柔金,几道昨夜留下的红痕格外醒目。 封莳泽的目光在那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餍足,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亲爱的,”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清晰无比地传入程枥阳耳中,“早上好。” 程枥阳握着水杯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可怜的杯子捏碎。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将杯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程枥阳整理好情绪,才慢慢放下杯子,转过身。 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绯红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疏离。 对上封莳泽那双含笑的,坦然到甚至有些“无辜”的苍蓝色眼眸时,程枥阳那点快速整理好,强作的镇定瞬间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早。”程枥阳的声音有些干涩,刻意避开了那个肉麻的称呼。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 封莳泽这副“接受良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比昨日他暴怒的样子,更让程枥阳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 “昨晚……”程枥阳刚开了个头,想解释或者撇清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变了。 首席哨兵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挂起一贯的漫不经心的浅笑:“昨晚谢谢了。” “出任务,有点急。” 这显然不是封莳泽想要的问候。 最高审判长的笑意变得有些勉强,但他始终尊重程枥阳。 封莳泽单手撑着床沿,姿态优雅地坐起身,丝绒薄被滑落至腰间,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他毫不在意地展露着肩颈处几道清晰的抓痕和齿印,甚至抬手,随意地将额前凌乱的银发向后捋去,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次。 “任务?”封莳泽微微偏头,看向程枥阳,语气温和:“是为了‘南柯’的线索?” 程枥阳心底微微一惊。 “不用担心,我们是同一战线——如果你代表狱守庭的话。” “我代表的莱茵陛下。” 封莳泽的反应太快,也太精准了。 程枥阳压下心绪,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决定不再纠结那些尴尬的细节,直奔主题。 隐去有关狱守庭地任务核心及细节,程枥阳只拣了关键:“许锘查到‘暗夜蔷薇’有‘南柯’的流通渠道,他弄到了拍卖会的邀请函,计划是我混进来接近线索,他拍下我,利用资金流动监测可能的动向,顺便有利于后续发挥。” 提到“拍下我”三个字时,程枥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引发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还逍遥在外,直到现在,连联络都未给出。 程枥阳在心间将许锘骂得狗血淋头。 封莳泽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淡了些。 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冷意,对上程枥阳时,又很快被全心全意的柔情覆盖。 封莳泽点了点头:“我也是为了这件事,莱茵女皇与狱守庭方前不久还商讨过这些东西。”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动作流畅地捡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衬衣和长裤,一边从容地穿着,一边说道:“不必着急去找他。资金流通渠道的线索,我这里或许更直接。” 程枥阳挑眉:“哦?” 封莳泽系好最后一粒衬衫纽扣,将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平日里矜贵严谨的最高审判长模样,只是眼底的柔和冲淡了那份疏离感。 他走到圆桌旁,拿起程枥阳刚放下的水杯,在程枥阳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昨晚点天灯的五千万星币,是从皇室旁支私下另开的特殊账户划出去的。” 封莳泽放下水杯,指尖在腕间通讯器上轻轻一点,一个微型的加密光屏瞬间弹出悬浮在他面前,幽蓝的光芒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种级别的黑市拍卖场,资金流向层层嵌套,洗得极干净。但他们再干净,最终接收这笔巨款的账户,总需要一个出口。” “有关哨兵、向导调教与分化,应该是同一批的东西——我昨日在你的信息素里,闻到了一点和‘桃花面’相似的味道。” 封莳泽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调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和权限极高的追踪记录。 “后续,我会动用审判庭的部分特殊权限,反向锁定这笔钱最终转入的‘安全账户’,以及它后续的第一次分流节点。” “一旦有消息,我会禀告女皇陛下,并通知狱守庭方。” 程枥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昨夜残留的尴尬被任务目标彻底冲散。 他抬头,看向光屏上数条监测中的清晰的资金流通路线,松了一口气:“那还真是很放心,不愧是最高审判长。” 封莳泽侧头看了他一眼,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笑意:“职责所在,以及……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第45章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会被跳过的话题。 封莳泽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枥阳已经恢复的右手腕上:“你的手后面最好还是做个检查,并用治疗仪修复一下。” “至于许锘,”封莳泽收起光屏,“你不用担心他。” “我来房间前,拍卖场上恰好在竞拍一个类似的哨兵。” “那样的竞价方式,在下面那一层里,大概只会是他。我想,现在,他应该已经进入这一层了。” 担心自然是不存在的,程枥阳嘴角又是一抽。 许锘自然不会在计划打乱的情况下闲着。 “所以。”封莳泽走到捡起地上最后一件外套,从容地穿上:“现在先吃早餐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房间内嵌的智能通讯器适时地发出柔和的提示音,接通后,一个温和的电子女声响起:“尊贵的客人,晨间餐点已送至门外,请注意查收。” 封莳泽看向程枥阳,用眼神询问。 程枥阳看着封莳泽,荒诞怪异的错觉再次涌上心头,翻江倒海。 他按了按眉心,压下那点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餐食通过送餐口被传送带转入房间,上面摆放着两人份的早餐。 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散发着谷物香气的燕麦玉米片,新鲜的水果切片,煎得恰到好处的蛋和培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 香气很快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交融信息素的味道。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开始用餐。 刀叉碰撞在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气氛有些微妙。 程枥阳吃得很快,因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面,满心急切。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封莳泽优雅进餐的动作,向上寸许,最高审判长颈侧是首席哨兵留下的抓痕。 程枥阳故作掩饰,迅速移开被烫到的视线。 封莳泽则显得格外从容,动作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向程枥阳,眼神温和包容。 一出无声而有趣的默剧,双方已完成数个回合的对手戏。 程枥阳解决掉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刀叉,准备开口辞行,提前离开。 “呜——” 正在这时,一道穿透力极强的电子警报声毫无预兆地自通讯器中响起。 紧接着,沉重厚实的房间门被急促而用力地敲响。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连续密集,急促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通讯器中的声音再度响起:“您好,尊贵的客人,我们将在五分钟后,对每名客人、货品及房间进行例行搜寻。” “请各位配合。” -----------------------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晚安呀贝贝们[抱抱] 第35章 例行检查 例行搜寻? 程枥阳琥珀色的眼眸里锐光一闪,方才那点残余的尴尬与不自在被瞬间冲散,匆匆的敲门声使得哨兵的本能警觉升起。 他同封莳泽四目相对,眉头瞬间拧紧。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足够读懂。 程枥阳立刻回身,向屋内而去。 他大步走回那张凌乱的大床边,一路脱下身上随意套着的衣物,毫不犹豫地掀开丝绒薄被,将自己重新摔了进去。 程枥阳侧身背对着门口,将被角胡乱地扯到腰间,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暧昧红痕的脊背,以及那只仍旧被布条包裹着的右手腕,调整呼吸,胸膛规律地起伏,瞬间便进入了深度“熟睡”的状态。 宛如昨夜激烈“消耗”让“枫荔”疲惫不堪,清晨根本无法苏醒,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与此同时,封莳泽走到房间门口,替代程枥阳原本站立的位置。 他抬手,腕间一个的通讯手环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几道柔和的光线扫过他的面庞。 光影变幻间,他深邃的轮廓线条被巧妙地柔化、模糊,那双标志性的苍蓝色眼眸色泽黯淡深邃了几分,眼尾那两道引人注目的标志性红痕被淡化消失。 几秒之后,房间内出现的是一个眉眼清秀浮夸,气质截然不同,甚至带着几分纵欲后餍足慵懒的贵族青年形象。 这与平日那位端方禁欲的最高审判长判若两人,绝不会有任何人将之和封莳泽联系到一起。 封莳泽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扣子,将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扯松了些,露出大片皮肤与锁骨下方几道新鲜的浅浅抓痕。 做完这一切,急促的敲门声已近乎暴躁。 封莳泽调整情绪,脸上浮现出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与傲慢。 发丝凌乱,他斜斜倚靠在门边,声音带着被打搅的不悦:“什么事这么急?真吵。” “尊贵的客人,例行安全巡查,请开门配合。”门外的声音毫无波澜地重复早先的话术,言语间透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封莳泽这才慢条斯理地拧开门锁,双手环抱于胸前,两眉紧蹙。 门外,站着三名身着暗夜蔷薇拍卖场黑色制服的人员。 他们脸上戴着覆盖大半脸的银面具,空洞的两轮黑色悬挂于眼眸处,脖颈处扣着厚重的信息素抑制器项圈,隔绝自身的气息,同时屏蔽自身吸入异常味道的可能,令人难辨分化性别。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肩章上有一枚暗红色的荆棘蔷薇徽记,显然地位不低。 “打扰了,先生。”红灯区的拍卖场中,隐藏身份是常见的事。 为此,执勤人员采用的发声方式为利用电子设备。 执勤者面具下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感情,但微微颔首的动作算是保持了对待客人们的表面礼节。 更何况,在此休息的人们身份本就不低。 “接到紧急通知,场内疑似混入危险分子,为确保所有贵宾安全,需对所有房间进行彻底检查。请您理解。” 封莳泽目光挑剔地扫过三人,上位者被打扰的烦躁显露无遗。 他微微侧身向后,让开通道,算是表态,语气随意而满不在乎,上层贵族的嚣张姿态尽显:“动作快点吧。” “对了,我的‘小甜心’还在睡觉,别吵醒他。”他刻意加重了“小甜心”三个字,狎昵的占有欲如同欲要冲破牢笼的猛兽,虎视眈眈。 三名执勤者鱼贯而入,动作无声却迅捷,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 房间内充满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破碎黑色薄纱,随意丢弃的昂贵西装外套和衬衣,空气中弥漫正将尽未尽、交织融合后的向导与哨兵的信息素余韵,以及正中央那张大床上背对着他们,蜜色脊背上布满新鲜痕迹,陷入“沉睡”的“货品”。 暧昧而混乱,充斥着情事后的荒唐。 执勤者用随身仪器粗略监测、评估完全房间内的信息素余量后,肉眼可见松懈不少。 他们面具下锐利而幽黑的双眸扫过整个房间,为首的黑衣人侧脸在程枥阳红肿的手腕和被单下隐约露出的腰臀线条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不知道先生昨夜感觉如何?” “希望我们的服务能够让您感到满意。” 金属机械的声音古怪刻板,问题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锁定封莳泽,仿佛一个征求客人体验意见的售后信息采集人员:“我们很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反馈,并以此进行改进,争取为您的下次光临提供更好的服务。” 封莳泽闻言,面上流露出不同的情绪。 他唇角勾起一抹餍足而回味无穷的弧度,抬手,修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摩挲了一下自己颈下皮肤上那些意味不明的浅浅抓痕,眼神慵懒地瞟向床上的人影,轻佻而满意,全然一副纨绔子弟做派:“相当不错,不愧是拍卖场精心调教的‘小甜心’。至少现在,我很喜欢他,带回去也很满意。” 封莳泽的回答不经意间隐晦地解释了房间的狼藉和程枥阳此刻的“沉睡”,滴水不漏,正正是一个一掷千金,对货品正上头的金主。 “暗夜蔷薇万分荣幸。”黑衣人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不再多问。 三人分散开,开始进行所谓的检查。 他们的动作专业且细致,但细致看去,却不过走马观花的敷衍做样。 执行者一人手持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对着墙壁、地板、天花板进行缓慢的扫描,仪器前端发出幽蓝色的光晕——这是帝国各机构流通常用的仪器,主要用于探测能量残留或隐藏的监听设备。 另一人则翻找检查房间的边边角角——窗帘后方、沙发缝隙、床头柜的暗格,甚至掀开了地毯边缘查看。 第三人则看似有条不紊地在房间中央踱步检查,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每样东西都只是草草滑过。 他们的视线始终在封莳泽和凌乱的床上流连。 封莳泽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维持着那副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我的地盘我做主”的倨傲,冷静地追随着三人的动作。 一间由拍卖会场准备的房间内能探测出什么能量残留呢? 第46章 所谓的监听设备也不过是虚伪的自卖自查。 房间的主人与闯入者均心知肚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只剩下仪器扫描的细微嗡鸣和执行者翻检物品的窸窣声。 程枥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因疲惫难以苏醒。 他放松身体,将感知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房间内细微的动静和气息流动。 程枥阳能感觉到那几道毫无情感的目光数次扫过他的后背和手腕。 突然,在房间中央踱步的执行者脚步停在了圆桌旁。 他的视线聚焦在圆桌上——那里摆放着两套使用过的骨瓷餐盘、刀叉和两个喝空的玻璃杯。 这是拍卖会场准备的双人份早餐。 一个被拍卖的,被金主折腾了一整夜,状似难以苏醒的“货品”,如何能够和金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使用同样的餐具共进早餐? 气氛瞬间凝滞。 另外两名执行者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向那张桌子,他们的视线余光始终聚焦在封莳泽脸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带着估量的审视,扫描仪器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尖锐。 为首的执行者缓慢移动到程枥阳睡着的床边,伸出手,就要去触碰床上人的身体。 封莳泽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漏跳一拍,面上却不显。 他在那三道冷漠目光的注视下,面色沉下去,几乎可以浸出水光。 “我可不喜欢有人随便动我的东西。” “弄脏了我的东西,不论是谁,总得要赔偿点什么,才能解除我心头的痛恨。” 床边的执行者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 屋内的视线一瞬间全部集中到封莳泽身上。 封莳泽迎着执行者的审视,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桌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拿起一只空杯子把玩,指尖摩挲着杯沿,坐在椅子上。 看见为首执行者停下动作,最高审判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那笑容带着纵容的意味,黏糊的目光投向床上“熟睡”的身影,危险而阴郁。 封莳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吵醒对方:“这小东西,娇气得很。” “他昨晚闹腾得厉害,早上饿得不行,又使性子不肯起床。” 他顿了顿,言辞间满是“金主”对感兴趣“宠物”特有的,混杂着掌控欲和奇异耐心的亲昵:“没办法,只好亲自‘伺候’着喂了点东西。” “你们有养过这样的小东西吗?” 他描述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抱怨的甜蜜。 那双人份的餐具,成为了“亲自喂食”的佐证,而非地位平等的共餐。 封莳泽眼眸半敛,捏着杯子的手悬在空中轻微晃悠:“我呀,一向不喜欢有什么人随便动我的东西,也不喜欢有人忤逆我的想法。” “对于我喜欢的小东西,我一向是不吝啬给出让步的。” “不过,”最高审判长目光一凝,变得锐利而富有杀意,“要是有人提前坏了我的兴致,就得承受来自我的怒火。” 封莳泽的手骤然松开,玻璃杯当即坠落,在铺着厚厚毛绒地毯上留下沉闷的声响。 裂痕遍布其上,最高审判长不紧不慢重新将它捡起来,打量一瞬,将其推回桌上,摊手:“不好意思,手滑,这间房屋内损毁的一切物品,就记账在我的名下即可。” “我想,你们很清楚最终的货品结算流程。” 第36章 细水长流 封莳泽的这一番话将被打扰甚至质疑的不满直截了当地摆在台面上。 为首的执行者在封莳泽脸上和床上的人影之间来回扫视。 封莳泽坦然回视,面色不虞。 这是帝国贵族的一贯作风,身居高位,便盛气凌人,容不得丝毫沙子落入到自身干涸的湖泊之中。 程枥阳适时地在被子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状若不满的撒娇,仿佛被屋内人持续不断的交谈声打扰了清梦,更加印证了封莳泽的说辞。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为首的执行者微微颔首,银色面具后的金属机械音响起:“我们十分理解您的想法与喜好——我们并非有意引起先生不快,只是刚好看见您的货品似乎没有掖好被角。” “自作主张,还希望先生海涵。” 即便用着电子声音,依旧能够听出执行者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冰冷的审视感随之消退。 方才的一切就这样被粉饰。 “房间检查完毕,未发现异常。感谢您的配合。”他例行公事般地说道,随即对另外两人做了个手势:“我们还有别的房间要检查,就不打扰您和您的‘货品’休息了。” “另外,拍卖会场昨日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为了您的安全,应当会暂时封锁几日,在此期间,我们会为您提供住宿饮食。此后相关事宜将由系统通知。” “祝您生活愉快。” 三名执行者动作利落地收好仪器,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退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封莳泽坐在桌边,才真正松懈下来。 伪装出的慵懒餍足从脸上褪去,最高审判长脸部的更改卸下,眉头微蹙。 刚才来自拍卖会场的试探,绝非偶然。 他们在怀疑房间内的住客是否真的于此休息了一整夜。 程枥阳从床上坐起,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他扯过地上散落的衬衫迅速套上,绑着布条的手腕活动受限,首席哨兵从床上下来,单手将布条从腕间一圈圈绕下。 昨日被掰脱臼红肿不堪的手腕因为处理得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程枥阳将布条随意缠绕在脑后半长的头发上,留下一条小啾啾。 “不是例行检查。”程枥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用过的那个空杯子,指尖沿着杯沿那部分被封莳泽摔在地面上留下的蛛网裂痕摩挲,眼神冰冷,“他们在找东西——也许是找人。显而易见,住宿区有人惹出了一点麻烦,逼迫着拍卖会场出动人马挨个房间检查。” “红灯区的暗夜蔷薇做的事情可没几件值得这样大费周章——毕竟每一样都踩在审判长阁下你们的警戒线上,应当足够判处诸多罪名。” 除了——令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被帝国严令禁止,正处在风口浪尖的违禁药品迷梦。 兴许还要再加上最新发现的南柯。 封莳泽点头,走到窗边。 他撩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角,窗外,朦胧一片。 红灯区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色,机械建筑鳞次栉比,却每每泛着老旧的运转齿轮声响。 不远处,是拍卖场专属通道出口处,隐约可见更多戴着同样面具、装备着抑制器的黑衣人身影在快速移动,封锁着各个出口。 这里繁荣到难以想象,这里贫穷得难以想象。 “他们对拍卖会场内所有人都保有敌意,从客人开始怀疑,甚至可能在寻找拍卖货品是否存在漏洞。” 封莳泽放下窗帘,转身看向程枥阳,眼神凝重:“‘南柯’的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泄露得更快,或者,拍卖场内部本就有问题。只是目前我们的有效信息太少,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大概和要寻找的南柯及流动方向有大关系。 “昨日,压轴的南柯是被谁拍下了?” 程枥阳骤然回想起拍卖会的后续,同看起来格外无辜的封莳泽面面相觑。 显然,同样提前离场的二人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他们每一个人想起来最初参加这场拍卖的目的。 “你或者女皇陛下有安排其他人来这里么?”程枥阳不死心,放下手里的东西。 封莳泽恍惚间视线微飘:“来这里的任务具有隐秘性,并不适合多人参与,莱茵女皇认为我能独自完成。”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了。 相顾无言。 “许锘。”程枥阳立刻想到那个同样混进来,计划未遂,音讯全无的家伙。 “同样作为‘买家’,他离开会场比我要晚,但并不确定他究竟在拍卖场待了多久。”封莳泽冷静分析:“唯一能知道的是,他应当也在这一层的房间里。” “但眼下,拍卖场已经封锁了,是否能够离开这个房间还有待商榷。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他走到程枥阳面前。 “的确可以先找到他。不过,亲爱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给你的手再做一个简单的治疗。” 程枥阳没反对——尽管依照他的习惯,从来不会多费力气去处理已经愈合的伤口。 封莳泽从通讯手环内侧扣出一个纽扣大小,极为眼熟的便携式治疗仪。 他示意程枥阳坐下,半跪于哨兵身前。 第47章 “你这是,之前用过觉得还不错,自己去买了一个?”程枥阳对他手上眼熟的东西感到好奇。 不久之前,他刚刚还给某个研究员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封莳泽的指尖微凉,触碰程枥阳右手腕的皮肤,闻言停在某一块皮肤之上,温度被染上几分,引得程枥阳肌肉本能地绷紧。 “方便好用,也算是被安利了。”封莳泽低声道,启动了治疗仪。 柔和的蓝光笼罩住程枥阳的手腕,温和的修复能量渗透进去,对已经愈合的伤口产生一定的巩固效果。 细微的麻痒和温热感跃于皮肤之上。 程枥阳略感新奇:“我还以为,以审判长阁下的喜好,应该是从来不和外界娱乐性聊天方法进行接触的——没想到,还挺熟。” 这点打趣令封莳泽按压纽扣治疗仪的力道稍稍大了一些,程枥阳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最高审判长半跪着,自这个角度,仰赖身高,一贯需要抬头才能看清的人,完完全全处于被俯视的姿态。 封莳泽银灰色的发丝垂落几缕,遮住了他眼尾淡化后的红痕,冷玉般的肌肤在治疗仪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场疯狂的纠缠、标记时的强势与此刻的细致小心,割裂又统一,在这个人身上奇异地融合。 “为什么点天灯?”程枥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曾经问过一次,却因情潮混乱而抛诸脑后。 五千万星币,即便是对封莳泽这样的贵族而言,也绝非小数目,更遑论动用的是皇室旁支的秘密账户——而最终结果,也并非将南柯拿下。 公正严明,一丝不苟的最高审判长真是昏了头。 封莳泽操作治疗仪的手指没有晃动,蓝光稳定地笼罩着手腕。 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蓝光笼罩着程枥阳的手腕,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因为是你。” 同样的答案,只要程枥阳问,封莳泽就能不厌其烦地进行回应。 空气无端变得燥热。 这个问题还是应该回避到彻底。 程枥阳暗自腹诽:“我觉得已经治疗得很可以了,还需要多久呢?亲爱的。” 封莳泽将治疗仪按下中止键,松开程枥阳手腕:“好了。”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在这里给你消息和讯号。” 作为首席哨兵,任务之内,程枥阳往往才是那个给出信号与消息的人。 更多时候,他都是一头独来独往的孤狼,习惯于自我判断形势,并做出选择。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会给信号与消息。 “好。” 程枥阳收回手,双腿撑住地板,连带着椅子向后滑动,与封莳泽拉开距离。 他扫过装饰繁复的天花板,最终定格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被华丽浮雕半掩着的方形格栅——那是中央通风管道的入口。 “我去看看。”他的决定斩钉截铁。 程枥阳几步走到墙边,踩上一把雕花高背椅,指尖灵巧地探入格栅边缘的缝隙。 封莳泽将那枚纽扣大小的治疗仪放在程枥阳掌心:“我在购置的时候,委托研究院给它添加了一些小功能。” “通过这个,能够和我的通讯器链接定位——不论是否有信号屏蔽。” “保持联络,小心。”他的后退一步,看着程枥阳,笑着释放出自己的安抚信息素。 临时标记之后,契合向导的信息素能够给予哨兵极大的精神支持。 程枥阳信息素中属于封莳泽的海盐烙印浓烈得如同实质,在哨兵敏锐的感知世界里,这无异于黑夜中的灯塔。 程枥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抠开了格栅的卡扣。 金属格栅被无声地卸下,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方形通道,混杂着金属锈味和积尘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程枥阳将治疗仪捏在掌心,回头,看着下方的封莳泽,语调轻松:“谢了。” “等我回来,带你走。” 他单手撑住边缘,腰腹发力,如同猫科动物,轻巧而迅捷地钻了进去,瞬间被管道内部的黑暗吞噬。 封莳泽仰头看着那幽深的洞口,直到程枥阳的身影彻底消失,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也归于沉寂。 他静立片刻,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格栅,严丝合缝地装回原位,指尖拂过浮雕,抹去可能存在的指痕。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房间内程枥阳曾经躺过的床边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 精神触丝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谨慎地延伸,捕捉着门外走廊乃至更远处的一切细微动静。 空荡的房间内,最高审判长的呢喃低不可闻。 “我相信你会带我走。”一如很多年之前。 只是这一次,我能够帮上你。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呀,夏季这几天气温比较高,连带着我的日常实习生活都变得很忙(疑心是因为朋友前不久送了我火龙果) 阿门,各位贝贝要注意避暑呀,可以备一支藿香正气口服液和风油精,避暑救急很好用的[红心][红心] 最后,感谢各位贝贝的包容和营养液!!! 还有两章,明天上午上完班回来发[哈哈大笑] 第37章 又见许锘 管道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为逼仄。 金属内壁紧贴着手肘和膝盖,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摩擦的钝响,于绝对寂静的管道深处回响,落在感官增强的哨兵耳中宛如被放大的刺耳噪音。 封莳泽交给他的定位器被哨兵顺手贴在耳后,程枥阳在管道之中灵巧地爬行,将呼吸压到最低,仅凭指尖和脚尖在管道壁上的细微凸起处借力,无声地向前挪动。 管道内结构错综复杂,转折通道众多,甚至相互回旋,终年积灰,偶然有温度升高的地方,在管壁甚至凝结上一层细小的水珠。 其内,一片黑暗。 然而,幽深的黑暗对程枥阳的视觉无法形成障碍,他的每一次选择都依托于延展的精神力判断。 更嘈杂、喧扰,信息素交错的地方,更有可能是有人的位置——程枥阳的目标是摸清拍卖会场这一层的基本构造。 借助管道尽头的开口,能相当完美地完成这一目标。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与推导力,首席哨兵很快对拍卖会场这栋楼的宽度与这一层的基本情况有了判断。 程枥阳自然而然准备回头。 他选择另一条通道,手肘撑地,借力向前,顺势走了一段距离,直至一股极其微弱的铁锈腥气毫无预兆地钻入鼻腔。 程枥阳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微微侧头,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管道内空气流动带来的信息。 逸散出的精神力顺着气味的方向而动,瞬息便判定了方位。 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岔道口附近,首席哨兵顺势而去。 临近源头,血腥气就越浓郁,更让程枥阳心头一沉的是,混杂在这新鲜血气之中的,还有一丝极其熟悉的,属于许锘信息素的味道——烈性伏特加。 一般情况下,狱守庭成员会将自身的信息素进行良好隐藏,以确保不会通过腺体外溢而招惹麻烦。 但信息素并非只能从腺体溢散——除此之外,还有分泌的**,或是受伤之后,混杂在血液之中的途径。 警兆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念想。 程枥阳不再刻意收敛动作,速度骤然提升,在狭窄的管道内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声,目标直指血腥味的源头。 黑暗里,程枥阳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随着扩散的血腥气味变得浓重,管道深处的空气粘稠如铅。 程枥阳在管道之中快速穿行,很快来到通道尽头的通风管道口。 那是一间昏暗的房间,简单的陈设,并未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房间内安静的宛如无人——但血腥气与烈性伏特加的信息素传递着主人受伤与警惕的讯息,显而易见,下面有人受伤了。 高强度地隐藏与规避,对呼吸的把控——如出一辙的手法使得程枥阳很轻易就能判断出下面人的身份。 许锘。 一股近乎暴戾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炸开,瞬间席卷大脑。 程枥阳当即准备取下通风管道的格栅。 “咻!”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下方管道深处袭来。 战斗的本能早已融入骨髓,程枥阳的身体在意识反应之前就做出了规避。 他猛地拧腰侧身,仰头避开通风道口,肩胛骨狠狠撞在坚硬的管道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乎同时,挟带着死亡气息的锐风贴着他裸露的颈侧皮肤擦过,“叮”的一声脆响,狠狠钉入了他身后的管道内壁,火花四溅。 借助着昏暗的光,管壁上被击中的那一点随着位置的移动闪烁着铮铮寒光——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合金针。 第48章 被扔出的合金针嵌入管道大半,针尾还在高频震颤,发出微弱的嗡鸣。 这是许诺的惯用杀人方法,据他所言,这种东西最适合携带并用于暗杀。 “啧。”程枥阳依照一定节奏,快速敲击管道壁表明身份,“许锘。” 他的言语当中包含着一丝微妙的不耐与警告,如同炸雷,使得管道口下方出现了短暂一瞬的呼吸。 果然有人。 程枥阳伸手,左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向岔道口下方。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粘腻的液体。 与此同时,管道口突然探出一颗面色苍白的头,带着一抹勉强的笑容。 “许锘!”程枥阳低吼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程枥阳扣住岔道口边缘,迅捷无比地翻入了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程枥阳的心猛地一沉。 许锘蜷缩在通风管道口正下方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管道壁,平日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一片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右手紧紧捂住左侧大腿外侧,指缝间正有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渗出,染红了好容易穿一次的优良西装裤的一大片,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液体。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因剧痛而失焦,涣散地看着从通风管道跃出,突然出现在上方的程枥阳,嘴唇翕动:“啊……老大。” “还真是你呢,我还以为看见走马灯,出现幻觉了。” 许锘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委屈:“我其实处理血迹,选择隐藏通道的操作都拉满了,只是这一片地方还没来得及收拾,你这次不会上报扣我绩效吧?”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啊?你也没在我身上装定位啊。” 许锘捂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混乱的烈性伏特加如同被飓风撕扯的旗帜,被浓重的血腥和恐惧彻底淹没。 程枥阳蹲下身,一把撕开许锘伤口附近的裤管,借着房间昏暗的光,看清了伤口——那是被光能枪击中,造成的撕裂伤口。 这种武器是现如今杀伤力强的第一档武器,能够有效抑制哨兵与向导们的自愈能力,并通过残存的光能辐射不断加重创口受伤程度。 边缘皮肉已经呈现出干瘪的烧焦迹象,外翻之后,内里是大片黄白相间,红肉混杂的组织。 因为自愈能力被抑制,深层血管破裂,伤口此刻仍旧在汩汩冒出鲜血。 “光能枪。”程枥阳声音冷得像冰。 “啊——红灯区最中心,黑武器多很正常。”许锘在这个时候还不忘了自己的人设,持续贫嘴:“我说,老大,你这可不能怪我啊。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你这次被拍卖走这件事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忘记掉,放过我吧。” 光能枪造成的伤害,需要高治疗性的治疗仪才能够遏制伤口被压抑,无法自愈的效果。 但他们此次行动,根本没想过要准备这种东西。 “我挨着找了几个房间,都没找到治疗仪——呜呜呜,老大,我不能再跟着你给你挡风遮雨了,今后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过活呀!” 许锘一副似哭非哭的模样,交代后事,看起来倒真像这么回事。 如果不是程枥阳嘴角抽搐着把耳后贴着的,封莳泽给他的纽扣便携治疗仪取出来,露到许锘面前的话。 许锘双眼瞪大,仿佛见了鬼:“不是,老大,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还偷偷在任务之前搞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东西,除却官方发放的有次数限制的敷衍货外,只有单独定制,才能有如此精良做工。 程枥阳不吭声,用力将纽扣治疗仪按在许锘膝上。 “我去……”许锘痛得浑身一抽,倒吸一口冷气,涣散的眼神因为剧痛的刺激而凝聚了一瞬,看清了程枥阳冷峻的脸,也看清了他颈上纵横交错的暧昧痕迹。 他视线漂移向程枥阳颈后,欲要验证自己的猜想,身体不合时宜地向后伸展,直至看清了那一角的新鲜标记齿痕——我要死了。 许锘白眼一翻,就要晕厥过去——不知是疼得,还是被惊人现实吓死。 他嘴唇哆嗦着,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程枥阳凉飕飕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治疗仪处理掉光能辐射后,哨兵的自愈能力便随之恢复。 但许诺终归是失血过多。 “闭嘴,节省力气。”程枥阳手上动作不停,快速撕下衣物一角,用于加压、包扎伤口。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你竞拍了一个哨兵?人呢?任务目标呢?”他语速极快。 许锘喘着粗气,因为持续失血导致的剧烈的抽搐与昏厥稍微平复,但虚弱感依旧强烈。 “啊……那哨兵好像和南柯有点关系,买来当天自个儿跑了。我借势去投诉,探查情况,上到七层。”他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刚黑进他们内网,摸到资金的第一次分流节点,七层就报警了——然后嘛,打斗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许锘的作战训练一向不认真,每年考核都属于倒数的那一批次,与薛白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老大,我还真发现点东西,这资金的分流点在边远黑礁星一个废弃的深空矿物中转站。另外……我说个东西,你别生气哦。” “黑网里,有一些关于你之前待过的福利院和超研的消息。” “有坐标么?”程枥阳将许锘的伤口处理完毕,起身退后,示意他处理掉所有气味与痕迹。 “啊,没记错的话,大概是300091,89774。”许锘道。 “走吧。”得到想要的消息,程枥阳当机立断:“他们现在正在搜查,大概率是为了你或者你买下的哨兵。” “这房间里的味道暂时处理不干净了,先跑为妙。” “不管怎么样,许锘,你都是个找麻烦的好手。” 杀机迫在眉睫。 仿佛为了印证程枥阳的话,通讯器里,封莳泽的消息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他们要进行二轮搜查,回来吧。”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疯狂码字ing 第38章 二轮搜查 有了第一轮的探查,返回的途径变得尤为轻松。 同样为高级哨兵的许锘,在处理光能枪伤口后,不过几分钟,就能正常行动。 两人沿管道返回,临到出口,前方的程枥阳拆下格栅,停在原地。 许锘不明所以:“老大,怎么了?” 程枥阳并未转头,低声无波:“没事。” 他纵身跃下,通道下方,封莳泽正正站在一步之遥,抿唇轻笑,搭手给他借力。 “谢了。”程枥阳礼貌道谢,向侧方两步,给身后人让出空间。 视线交融又相错,程枥阳不着痕迹将手从封莳泽指间滑落。 许锘紧随其后,跳下来之时,就见到这么一场让人牙酸的互视。 没有人搭手缓冲的许锘龇牙咧嘴地后退两步,离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之中,甩了甩还未完全愈合,不算利索伤腿。 被牵扯到的伤口并未有太多的不适,但许锘还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试图打破现下的沉默。 “那什么,审判长阁下,好巧,你也在啊。”许锘招手,看起来不甚自在:“并非有意叨扰,我……” “他是最高层的买主。”程枥阳看不下去,扶额打断了这家伙没完没了的寒暄。 “啊?啊……啊!哦哦!”许锘张大嘴,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后面准备的话头。 封莳泽微微点头:“并非有意插足你们的计划,无心之失,还望海涵。” “没有没有,”许诺当即打哈哈,面上赔笑,小声嘀咕,“老大都没说什么,我敢有什么意见么……” 封莳泽全然装作没听见,视线快速扫过程枥阳,确认无恙后,肉眼可见面色温柔。 他转头,看向状态不怎么好的许锘:“看来你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封莳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几步走向房间内置的橱柜,从里面取出由暗夜蔷薇准备的纯净水和干净的布巾,递给许锘:“先简单整理一下,他们的精神力在这附近有所波动,大概快到这一层了。” “我通过精神出手大致探知了拍卖会场休息区的基本情况,不久前,你缺席了他们的例行检查,应当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至于届时要如何应对,应当得看你自己了。” 许锘接过,笑道:“多谢审判长阁下提醒。” 他用水浸湿布巾,快速处理掉身上的血迹:“倒是问题不大,小场面——就是有点耽误事了。” 许锘挥挥手,将空气中浅浅的伏特加气味驱散。 因为伤口处理及时,眼下,除却原本的血迹外,许锘已基本控制住自身的信息素。 他自身有更换的备用服装,原有的大可以直接销毁。 第49章 许锘并不为此花费更多的精力。 此间过程里,程枥阳言简意赅,将通风管道内的发现和许锘获取的情报同步给封莳泽:“他摸到了资金分流节点——在黑礁星的废弃深空矿物中转站,坐标300091,89774。” “另外,暗夜蔷薇的黑网上,有关于‘超研’的消息在流传。” “超研?”封莳泽指尖无意识在桌面轻轻敲击:“这倒是一个完全没有想到过的新消息。” “但据我所知,超研在三十年前已基本处理干净。” “的确如此,暗夜蔷薇的黑网上记录了一些同超研的模糊信息。”整理完自己的许锘接上话头:“老实说,我在看见的初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这类消息在拍卖会场中的警戒系统设置得极为严格。我只是刚刚黑进去,涉及到这方面消息就被发现。” 许诺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报警里甚至来不及拷贝下发现的一切,就不得不匆匆离开。 “因为不具有真正的证据链,所以大概也无法交由审判庭。”许诺摊手:“这也是我正在考虑是否要上报的原因。” 珈蓝女皇即位后,对超自然研究所这一方的势力深恶痛绝,并大施限制之法。 剿灭所有的余党,是珈蓝皇室一方近年来出台的唯一一则激进法令。 封莳泽安静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眼睫微垂,掩去眸底的思量。 “黑礁星——这个星球的坐标点很偏僻,如若我没有记错,应当是一颗小众旅游业的星球,人流量可观,军事警戒并不完备,确实是个理想的藏匿点。”封莳泽沉吟道。 “至于‘超研,’”他抬眼看向程枥阳,眼神复杂,“如若消息属实,应当牵扯甚广,无论从政治还是生命方面都极其敏感。如若没有足以证实的证据链,审判庭方面不能受审。这条线需要格外谨慎。” 程枥阳嗤笑一声,琥珀色的眼里没什么温度:“我知道。但既然冒头了,就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他对超自然研究所讳莫如深,绝不容许牵扯相关的一切成为被他人利用的筹码。 “但,审判庭不能受审,并不代表不能上报摄政王殿下与狱守庭典狱长。这两方的自由性会比审判庭高出不少,且相对安全,适合处理相关问题。” “只是,无论终结果如何,都需要保证讯息的隐秘性。” 封莳泽罗列出三方政权的优劣,给出相对合适的方案。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封莳泽做出决断:“我们掌握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 “对于莱茵陛下而言,这样的消息应当比‘桃花面’要重要许多。” “不过,”他看向许锘,“许先生,我想,你暂时需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依照方才精神触手传来的消息,他们应当已经到这一层了。你的房间在哪里?如若不想将自己架在焦点位上,你应当尽快回到房间。” 程、许二人皆是一怔。 在思考的间隙里,封莳泽至始至终都未曾中断对整层楼的精神监控。 “这一层最西侧走廊尽头那间。”许锘将使用后的东西麻利处理后,道:“溜回去应该没问题,就是得避着点人。” “没问题,他们的方向同你房间的位置基本相反。”封莳泽道。 “被困在拍卖场中,信息并不流通,这对我们十分不利。依照拍卖场反复搜查,力度加大的情况来看,留在这里越久,越不可行。”封莳泽淡声分析。 “而且……”他伸手,将头顶的通风管道口格栅重新封上:“方才这里突然出现了大量的精神力波动,我不认为你们还能利用这里。” “我们只能做出最糟糕的打算,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你们的活动痕迹了。” 程枥阳点头:“明白。” 出路只剩下门外,事不宜迟,许锘整理好着装,迅速来到房间门口,准备离开。 程枥阳跟在他身后,手臂越过许锘,拉住房门,低声道:“自己小心。” “放心吧老大,祸害遗千年呐。”许锘扯扯嘴角,眯眼快速眨动,闪身离开,消失在走廊之中。 程枥阳注视着他消失的背影,关上门,将一切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 他刚站定,封莳泽便递过来一套干净整洁的衣物,显然是提前备好的:“亲爱的,我想你也需要整理更换一下自己——还有你身上陌生的味道。” 因为同哨兵信息素溢出的许锘呆在一起的时间过长,程枥阳身上难免会沾染上烈性伏特加的味道。 封莳泽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显得格外温柔。 程枥阳迅速换上衣裤。布料柔软舒适。 他正将一圈圈布条缠绕在脖颈上,状似遮掩,封莳泽已返回。 房间内最后一点信息素味道也被通风系统悄然置换。 不久,门外再次传来了规律而沉重的敲门声。 程枥阳同封莳泽的位置迅速置换。 程枥阳眼神一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走到门边,一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另一手垂在身侧。 他耸肩含胸,只是改变动作,整个人的气质便截然不同,仿佛真的是一个被常年调教,沦为金主玩物的甜味哨兵——除却程枥阳微微绷紧的肌肉,以便于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封莳泽坐在桌边,端起拍卖场提供的茶饮,指尖悠闲地摩挲着杯壁。 程枥阳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依旧是三名戴着银色面具的执行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为首者的执行者视线锐利地扫过程枥阳,久久不曾移开,仿佛抓住了眼前人的漏洞与不对劲。 程枥阳瑟缩着后退,让出通道。 “您好,请问先生您在么。”冰冷的机械电子声音响起,直截了当地越过程枥阳,视若无物。 程枥阳轻声道:“先生在的,请便。” 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了部分视线,整个人的模样令人提不起半点交流兴趣。 一经让开,自然地将执行者的注意力引向房间内部。 执行者们鱼贯而入,仪器再次开启,却只是粗略地监测了房间内的信息素及空气问题的变化。 他们一路走到房间的通风管道口下方,仰头。 封莳泽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被打扰的不耐:“又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休息。” 他目光转向门口的程枥阳,很快滑开,仿佛只是随意的动作:“而且,我的小甜心也很想休息。” 程枥阳配合地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些许疲惫之态。 执行者的探测器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发现异常。 空气中的所有味道都再正常不过,通风口也严丝合缝,毫无被触动过的痕迹。 为首的执行者收起仪器,电子音缓和了半分:“抱歉,先生,通风管道口进了实验老鼠,我们不得不沿途寻找。检查完毕,未有异常。再次感谢您的配合。” 封莳泽看起里兴致缺缺,摆摆手,全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执行者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邀请函,双手递向封莳泽:“为弥补今日拍卖会场突发状况给各位尊贵客人带来的不便与惊扰,会场特于今晚举办一场假面舞会,聊表歉意。” “舞会设有精选餐点与表演,诚邀阁下与您的——‘随行者’一同赏光。” 他的目光在程枥阳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斟酌后,选用了“随行者”这个模糊而贴切的词。 封莳泽优雅地接过邀请函,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扫过上面繁复的暗纹和舞会的时间地点——今晚八点,底层星空厅。 “哦?假面舞会?”封莳泽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味:“倒是别出心裁的致歉方式。” “是的,希望阁下能够尽兴。”执行者躬身,“届时凭此函即可入场。不打扰您休息了。” 三名执行者再次利落地退出房间,房门合拢。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程枥阳关上门,反手落锁,脸上那点伪装出的疲惫瞬间消散,眼神锐利地看向封莳泽。 封莳泽指间夹着那份邀请函,眸光深沉地审视着它华丽的表面,仿佛要穿透纸张,看清其背后隐藏的意图。 “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种情况,谁会相信他的‘好意’呢。”程枥阳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封莳泽指尖轻轻敲击着邀请函,黑色鎏金的卡面,艺术字体写下的“邀请函”三个字,看起来各位漂亮:“打着名号的搜查,舞会邀请。” “说是致歉,更像是想将所有人集中到一个可控的场合,方便他们下一步动作。”程枥阳不置可否。 或许,暗夜蔷薇的人是想在混乱中寻找、或者验证什么。 比如,那个逃跑的、可能与南柯有关的哨兵。 第50章 “走吧。”封莳泽斩钉截铁,抬眼看向程枥阳,苍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冷静的算计:“这是一个机会,人数越多,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南柯’或是拍卖场本身秘密的线索。” “拒绝邀请,反而显得我们心里有鬼,更容易成为目标。既然他们出招了,我们不妨接招。” 封莳泽将邀请函放在桌上,推给程枥阳:“准备一下,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看,这场‘暗夜蔷薇’精心准备的舞会,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程枥阳拿起那张触感冰凉的邀请函,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兴味弧度。 “好啊。”他应道,琥珀色的眼底战意微燃:“正好,我也很想知道,是谁用光能枪伤了我的人。” 灯光下,两人视线交汇,阴谋与舞会的华美面纱之下,暗流汹涌。 ----------------------- 作者有话说:哇!我放假了!!! 从今天开始恢复日更哇! 这两天先补前面的更新吧[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39章 美梦成真 这是一场名不副实的假面舞会,邀请函静静地躺在桌面上,鎏金在吊灯下折射出浮华又冰冷的彩光。 程枥阳指尖轻点函面,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封莳泽起身,走向衣帽间,取出自己存放的行李箱,声音平稳无波:“换衣服。既然是‘假面舞会’,总得穿得像样。” 他从行李箱中拿出两套服装,将其中一套放在床边,示意程枥阳。 程枥阳嗤笑一声,拎起那套明显价格不菲、剪裁考究的暗纹西装外套:“审判长阁下对扮演‘豪客’确实很有心得。” “职责需要。”封莳泽头也不回,直截了当背对程枥阳更衣:“不论做什么,都得尽职尽责完成,不是么。” 蛀虫在现如今的帝国星系里,从来都是最好扮演的角色。 封莳泽选了一套墨蓝色丝绒礼服,领口与袖口绣着同色系暗纹,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银灰色长发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凭添几分禁欲的矜贵。 他给程枥阳的那套西装则是酒红色,面料挺括,设计内敛而不失奢靡,扣子是暗金属材质,其上用精细工艺镂空雕刻牡丹,暗纹其上。 程枥阳换上衣服,将交还封莳泽又被拒绝的纽扣治疗仪贴在衣领隐匿夹层,动作间牵动颈侧腺体,那处依旧残留着细微的胀痛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首席哨兵稳稳当当地扣好最后一粒纽扣,将所有痕迹严实掩藏。 完成一切后,封莳泽突然靠近:“给个机会?” 程枥阳满头雾水,摊手任由最高审判长动作。 封莳泽不由分说,伸手将一枚蓝宝石耳钉嵌入程枥阳右侧耳洞:“里面有微型通讯器,加密频道。舞会人多眼杂,必要时可以用这个。” 微凉的耳钉与最高审判长的体温激得程枥阳一颤,色泽厚重的耳钉流光溢彩。 晚上八点整,拍卖场底层舞会厅——星空。 所谓的“星空”并非真正露天,而是穹顶由整片无缝拼接的光子屏覆盖,实时模拟着首都星罕有的清澈夜空。 星辰流转,银河低垂,逼真得近乎炫目。 入口处,两名侍应生手托银盘,其上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造型各异、材质不同的面具。 “尊贵的客人,本场舞会采取隐匿身份的方式,请选取您的面具。”侍应生的声音同样经过特殊仪器处理,统一平板无波的机械音。 银盘中的面具样式繁多,从镶嵌宝石羽毛的华丽威尼斯式面具,到只遮眼部、线条冷硬的银制面罩,不一而足。 每张面具下方都压着一枚小小的金属芯片,隐约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在侍应生的示意与交托下,封莳泽目光扫过托盘,指尖移向一张仅遮住上半张脸、由暗蓝色晶石与铂金细丝镶嵌而成的面具上,将其拿起。 面具下的芯片泛起幽蓝的微光,隐隐可见其中浮动的淡淡“03”编号。 “这张面具象征‘深蓝权杖’,阁下——是我们为各位尊贵客人量身定制。”侍应生适时低声解释:“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您这张,拥有最高级别的信用额度和暗夜蔷薇部分区域优先通行权。” “祝您今夜体验愉快。” 封莳泽微微颔首,将面具戴上。 晶石冷光映着他下半张脸流畅的线条和淡色的唇,苍蓝色的眼眸在面具后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作为他的随行者,程枥阳得到一张纯黑色的皮革面具,样式极其简单,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面具下的芯片是暗红色,不具有任何编码。 “同样,您将拥有您随行者全部的处置权。”侍应生继续介绍:“无论何时,这都是我们会给予您权利的最高保障。” 话语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程枥阳挑眉,敛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显得温顺至极。 他将面具扣在脸上,皮革贴合皮肤,带来轻微的束缚感。 首席哨兵侧头看向封莳泽,却发现对方也正正巧在看他,面具下的视线交汇,又很快避让开。 佩戴面具的过程是进入宴会厅的必要仪式,当他们相继站在宴会厅门口时,一道数据流光一闪而过,在检测到面具上的芯片后,与入场时登记的临时身份编码链接。 空气中封闭的屏障波动、消散,随即对他们敞开通路。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会场。 星空厅内光线刻意调暗,聚焦于中央巨大的圆形舞池和四周错落分布的卡座与赌台。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雪茄、香水与未曾刻意收敛的低浓度信息素混合的奢靡气味,纸醉金迷。 侍应生身着笔挺制服,脸上戴着统一制式的半脸银色面具,沉默地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封莳泽步伐从容,气场沉凝,立刻引来不少隐晦的打量。 程枥阳落后半步,扮演着顺从而安静的“随行者”,黑色面具掩盖掉他改变容貌后唯一的锐气,显得乖巧而讨人喜爱。 舞会厅极大,除了中央舞池,四周设有数十个半开放的隔间,以珠帘与单向玻璃隔开,内里陈设更为奢华私密。 更外围则是各式各样的赌台,轮盘、骰子、牌局……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眼神空洞、仅着寸缕的哨兵、向导。 他们的颈上戴着项圈,一旁是荷官,不厌其烦地向所有感兴趣的客人挥手介绍,显然是可供下注赢取的“彩头”。 赢家不仅能带走筹码,还能随意处置这些“仆人”,其命运完全系于赌桌的输赢和买主的一念之间。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层“身份”的面具足以让人抛掉一切束缚。 信息素、欲望、算计在暗流下各自肆虐。 一名侍应生躬身引路,将他们带至一处位置颇佳的半开放隔间。 丝绒沙发,水晶茶几,冰桶里镇着价格不菲的酒液,视野正好能俯瞰大半个舞池和几处热闹的赌台。 “二位请稍坐,舞会即将开始。有任何需要,可按铃召唤。”侍应生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下。 封莳泽优雅落座,程枥阳则在“主人”的示意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低头,靠在隔间入口的廊柱旁,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下方。 “对这里很感兴趣?”封莳泽正巧看见程枥阳走神的动作,出声打趣。 他端起一杯侍者刚斟好的香槟,指尖轻晃杯脚,并未饮用。 “我第一次见。”程枥阳声音轻柔,面具在面上微微上移,看起来像是对星空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好热闹啊,这么多大人。下面,那个玩轮盘的先生,赢了三次,每次带的‘仆人’都不同。珠帘后面,刚刚看见一位小姐带着心仪的人进去了呢。” “还有……” 他的视线定格在斜对面一个隔间门口。 许锘穿着骚包的亮紫色西装,脸上戴着张夸张的羽毛面具,正搂着一个身材火辣、戴着兔女郎面具的“仆人”,大笑着将筹码推上赌桌,一副乐在其中的纨绔模样。 他似乎感应到视线,隔着人群,精准捕捉到趴在栏上,为了更好“欣赏”,满足好奇心的程枥阳,遥遥举了举杯,动作夸张。 “真好玩。”程枥阳评价,腼腆而温顺,是正被金主所宠爱的模样。 “确实不错。”封莳泽淡声道:“你也想玩么?” 小“仆人”吓得从围栏上摔下来,连连摆手:“我不行的,先生,我没有的……” “又不是真的带你去玩,怎么这么胆小。”封莳泽轻哂。 侍应生在这一刻恰到好处退出。 舞池中心的灯光骤然亮起,将所有目光吸引过去。 一名身着复古燕尾服、戴着金色鸢尾花面具的主持人手持话筒,出现在光圈中央。 他的声音并未采用通用的机械音,而是本色,经过扩音设备进行修饰后,显得华丽与热情,响彻大厅。 第51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莅临暗夜蔷薇星空舞会!愿今夜,星光指引各位度过一个美妙绝伦的夜晚。”主持人张开手臂,语调昂扬,单手背于身后,做出一个完美的鞠躬礼节:“长夜漫漫,唯有激情与欢愉不可辜负。美酒、博弈、邂逅——为了各位贵客的绝佳体验,今夜,在暗夜蔷薇,一切欲望皆可被满足!” 台下响起一阵雷鸣的掌声和配合的口哨声。 “为了感谢各位贵客的光临,以及为今日拍卖场的小小插曲致歉,”主持人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今夜,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开场——” 他微微侧身,一名侍应生推着一辆铺着黑色丝绒的餐车走上前。 车上放置着三个水晶醒酒器,内里盛满了某种色泽奇异、介于幽紫与暗金之间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如梦似幻。 “这是暗夜蔷薇今日用于宴请各位的最高礼节——‘美梦’!”主持人高声宣布,极佳的口才轻易牵动着场下认真倾听者的情绪:“这是暗夜蔷薇新获取的独门酿造方制成的新酒,通过采用星际边缘稀有植物精华,辅以最新生物调和技术酿制而成。” “只需一杯,便能引领各位感受到无上欢愉!更有幸运的客人,可能通过‘美梦’提升自己的精神力哦。” “当然,您也可以让身畔的随行者品尝,我们保证,也能为您带来一个美妙的夜晚。” 一杯酒在主持者的玄虚的描述里,获得了神奇效果。 会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和好奇的议论。 无数目光聚焦在那流光溢彩的“新酒”之上,贪婪与试探交织。 “啊,因为技术有限,很遗憾,‘美梦’并不能让每位客人都品尝到,我们只能够主动给予编号前10的客人各一杯,余下部分,将作为各个‘游戏池’的优胜奖品之一——祝各位尊贵的客人在舞会上美梦成真。” 好东西,限量。 人的趋从性总是能极大程度完成一场预备的煽动。 星空中的客人们交头接耳,接受度明显高了许多。 “真是神奇的东西。”没了旁人,程枥阳坐在地上,显得格外懒散。 封莳泽放下一直未碰的香槟杯,面具下的眉头微蹙:“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侍应生们开始动作娴熟地将“美梦”分倒入一个个精致的酒杯中,依次送往各个隔间和赌台。 “诸位尊贵的客人,请尽情享用这杯‘美梦’吧!”主持人再次后退半步,单手背于身后,燕尾服加身,仪态优雅:“愿它为您开启今夜真正的狂欢!”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搓手 第40章 赌局开场 一杯色泽诡谲的“美梦”被侍应生恭敬地放在了封莳泽面前的水晶茶几上。 紫金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您好,客人,请享用。”侍应生在一臂之遥,背手向封莳泽道。 封莳泽右腿交叠于左膝,身体后仰,闻言,并未动作。 程枥阳将自己从地上捡起来,挂在围栏上,神色懵懂观察着会场中那些已经迫不及待参加“赌注游戏”,以求举起酒杯的人,目不转睛随着“美梦”移动。 房间内恰在这时送上的一杯“美梦”,让这个充满好奇心,被金主所宠溺着的“枫荔”不加掩饰回头,直勾勾盯着如梦似幻的水晶杯。 小“货品”对此向往不已。 “过来。”封莳泽向程枥阳招手。 对自己拍卖下的“货品”存有极高兴趣的金主先生时刻对枫荔抱有高强度的关注,以牵动“宠物”情绪为乐。 被调教极佳的货品总是难以拒绝主人的要求。 程枥阳依言走近,姿态驯顺,黑色皮革面具妥帖地遮掩了他所有的面部变化,只余下一双映着穹顶星光,显得格外澄澈的琥珀色眼瞳,隔着束手站在一旁的侍应生,望向封莳泽。 牵丝的眼眸如水般盈润,让人无端心跳加快,没有人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封莳泽双手合十,交叠的双腿不动声色挪移。 通过手环被更改颜色的发丝垂落,他坐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模样。 “过来呀。”看着程枥阳停在原地没有动作,金主先生发出轻笑,言语中带着不自觉的诱哄。 察觉到小货品的注意力所在,他松开手,主动倾身,修长的手指搭上那杯流光溢彩的“美梦”,指尖在水晶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 封莳泽将酒杯向程枥阳的方向推近寸许,又隔着一段距离,使得人若是想要获取,只能再靠近些许。 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想试试么。” 封莳泽仿佛在为“枫荔”给出一个选择的方向,又好像只是情绪所致,一时兴起。 被勾引到的小货品故作矜持地慢慢挪移上前,而后被等待许久,耐心告罄的金主先生伸手拉入怀中。 “先生……”枫荔轻声,言语间带着些恃宠而骄的埋怨。 封莳泽揉了揉程枥阳的发丝,将水晶杯勾到身前。 程枥阳垂眸,视线落在杯中那奇异瑰丽的液体上。 紫金色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的香气令人悸动。 他俯身,伸手想要拿取,封莳泽却更快他一步,将那杯“美梦”握在掌中。 来不及收回的指尖触碰到封莳泽的手背,微微蜷曲。 封莳泽摇晃水晶杯,美梦在其间荡漾,波纹起伏,好似一场泡影。 他将水晶杯凑近程枥阳的双唇。 “枫荔”双颊微红,被金主先生环抱于怀中,伸手抓住金主先生的臂弯,就着这样的姿势,微微低头,唇瓣凑近杯沿。 金主先生另一只手在阴影里作祟,使得枫荔的唇将要触碰液面的刹那,抓住金主先生臂弯的双手猛然收紧,连带着握着水晶杯的手掌震颤,杯身剧烈晃动,“美梦”倾撒而出。 液体浇淋在封莳泽与程枥阳之间,迅速浸湿了最高审判长黑色的皮革手套,留下深色的痕迹。 流动的美梦沿落在昂贵的沙发上,洇开小小的、不起眼的暗色斑点。 浓郁的异香瞬间弥散开来,尾调里透出惑人的味道,仿佛能勾出人们心底最原始的渴求。 “哎呀。”枫荔发出极轻的、带着懊恼和惊慌的低呼。 枫荔被这突发的意外吓到,猛地直起身,失措地转头,看向金主先生。 那只作乱的手还藏在衣物间,抹出小半截小货品漂亮的蜜色腰线。 枫荔的声音里带上了满含惶恐与委屈:“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您别……别戏弄我啦。” 他好似在道歉,却分明用着娇嗔的语气。 甜蜜的声音是一场美妙的折磨,使得封莳泽呼吸都变得灼热。 他视线掠过一旁送上“美梦”后,就安静站在一边,等待指令的侍应生,后者低头,训练有素地选择不看这荒唐的调情。 封莳泽慢条斯理脱下被浸湿的手套,恶趣味地塞进程枥阳胸口敞开的黑色西装间,紧贴皮肤,仿佛以这样的方式对人暧昧抚摸。 被倾倒的美梦散发出惑人的香气,将这间隔间染上朦胧的旖旎。 “怎么还委屈上了?”封莳泽贴着程枥阳的耳朵,发出情人的低语:“这么娇气,谁惯的?” 他招手,示意侍应生来处理这一地狼藉。 侍应生立刻躬身,从隔间准备的工具中选择合适的器械,动作麻利且沉默地清理隔间的狼藉,又为两位仍在调情的客人递上干净的热毛巾。 枫荔接过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金主先生白皙手指上沾染的酒液,姿态卑微,因自己的笨拙而惶恐不安:“先生,这样珍贵的东西,我……” 封莳泽屈指,拍了拍程枥阳的手掌,道:“别担心,一杯酒而已。” 他轻笑:“况且,这里不是还有一些么?” 金主先生伸舌,舔舐杯壁上残存的液体,旋即将水晶杯推开,在侍应生利落清理污渍的动作间,吻上枫荔的双唇:“味道不错。” 意有所指。 荒唐而迷乱的隔间,失了脑子,一时兴起的金主与货品。 侍应生处理完一切,再次躬身,无声地退出了隔间。 片刻之后,礼貌敲击声里,经过闻讯,隔间的珠帘再次被掀开。 来人穿着剪裁合体的复古燕尾服,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色鸢尾花面具——正是方才在舞池中央的主持者。 他身后,跟着两名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的沉默侍应生,如影随形。 “晚上好,尊贵的客人。”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不同于侍应生及执行者统一的机械音,他的本音显得动人温丽。 主持者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上,随即转向封莳泽,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言语间带着惋惜:“真是遗憾,客人。听闻您遇见的意外,我感到万分难过。” 第52章 程枥阳从封莳泽的腿上坐到一旁,封莳泽背脊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右腿重新交叠于左膝之上,两臂摊开于沙发靠背,一副被打扰了兴致缺缺的模样:“有什么难过的呢?为了一杯洒了的酒?” “可尝过我的小甜心之后,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 “又或许,你能大发善心,再给出一杯?” “我很抱歉,先生,但我并没有这样的权力。”主持人的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美梦’的数量有限,这是确确实实的。我无法再为您匀出一杯新的。” “贸然打扰,只是因为见到阁下对星空中的小游戏兴趣不大,未免觉得有些怠慢了贵客。幸好,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已经为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准备了一场更有趣的游戏,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移步一试?” 主持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封莳泽,礼貌闻讯,言语试探。 星空厅中,属于“尊贵客人”的隔间在同一时刻被暗夜蔷薇工作人员拜访,邀请各位客人参与一场别开生面的新游戏。 封莳泽的手指在丝绒沙发上无声敲击,面具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冷峭的意味。 他沉吟数秒,给出应答。 “我的确对外面的游戏没有什么兴趣,赌注不相匹配,彩头也不如我可爱的小甜心。”他语调微扬,似乎对主持人所提及的游戏升起了一点新兴趣:“不过——如果游戏能满足条件,筹码相对,我当然乐意之至。” “请相信我,尊贵的客人,新游戏一定不会令您失望。”主持人见他没有立刻拒绝,立刻补充,一面难得的兴趣消逝:“在场的都是编号前十的尊贵客人。今晚的彩头一定会令阁下满意。” 话语说到这里,已经没有退路。 封莳泽起身,主持者与侍应生当即躬身退后,为两位客人留出通行的空间。 主持人单手背于身后,为两人指引方向。 一路前行,穿过人声鼎沸的舞会厅,一行人来到一间独立的宴会厅。 宴会厅内已经被布置妥当,陆续入座了数名戴着相似面具的客人。 待到所有人入座完毕,主持人站在宴会厅高台之上开场:“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参加今日为您特别准备的游戏——德州|扑克。” “为了这场游戏,我们特别准备了好彩头——” 他压低声音,更显神秘:“为向导哨兵特制的迷梦。” 话音落下,随着主持人的指引,赌桌中央,一个低温保存的特殊密封金属箱缓缓升起。 侍应生将其打开一条缝隙,瞬间,奇香弥漫,血液沸腾,在场几个定力稍差的赌客眼神瞬间变得火热。 流光闪烁的色泽从缝隙中展现魅力,那里面,正是高纯度的“迷梦”。 即便早已被禁止,但这样的药剂用处颇多,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铤而走险,各怀心思的人对此趋之若鹜。 程枥阳心头一颤。 迷梦——这个不久前才在女皇宴会上掀起滔天骇浪,在过去一年之中,牵扯无数向导、哨兵的违禁药品,此刻竟被明目张胆地作为一场赌局的彩头。 迷梦的光泽会随着浓度的增长而变得更亮丽——而密封箱内迷梦这样的浓度,绝非简单的购买就能够拥有。 暗夜蔷薇必然与药剂制造的源头持有关系。 封莳泽单手搁置在扶手上撑头,搭在膝上点动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不仅如此,”主持人继续加码,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与危险,“为了增加游戏的刺激性,入局的每位客人,需要签下一份具有星际公信力的合约,押上您名下半数的流动身家,作为入场的基本筹码。” 半数身家——这已不是普通的赌局,而是近乎疯狂的豪赌。 暗夜蔷薇的野心昭然若揭,在场间身价及消费额度最大的客人面前,直截了当地摆出“迷梦”作为赌资,要求签下公信条约,开启对局。 他们借此疯狂敛财,并制造、掌握这些权贵的巨大把柄。 红灯区的地下交易能够在帝国的阴影之中存活这样多年,所凭仗的,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货品”。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这间单独的宴会厅内只剩下门外舞会传来的,被模糊的喧闹音乐声。 封莳泽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些许,权衡与计算在脑海间不断平衡。 显而易见,进入到宴会厅后,他与程枥阳便不再有退路。 宴会厅中的侍应生们腰间束缚带上有着微型枪的痕迹,隐隐波动的精神力足以昭示他们不低的等级。 同星空中混杂着的人们不同,昏黄的宴会厅灯光里,这些侍应生没有半点卑躬屈膝。 这是一个危险的局,一旦踏入,后果难料。 可眼下看来,也并不存在任何拒绝的可能。 更何况,“迷梦”及来源近在眼前,而程枥阳显然没有半点要后退的意思。 不过几个呼吸,封莳泽便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眼,苍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看向主持人,玩世不恭,带着被挑起的,属于赌徒的兴味:“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半数身家——那也不错。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主持人微微颔首。 封莳泽抬手,指向安静站在身后,低眉顺目的程枥阳:“我不喜欢赌桌,比起自己在这里,不如让我的幸运神替我开牌。” “五千万的幸运神。” 这样的要求近乎目中无人,引得坐席间的客人们不由对此颇有异议。 让一个“低贱”的、仅仅是玩物般的随行者坐上顶级的赌桌,甚至触碰决定巨额财富的牌? 这无疑是极其突兀且不合规矩的要求,充满了对桌上其他客人的蔑视。 但相似的资本、身份、地位令他们无法发声。 主持人歪头,似乎在评估这个要求的用意。 对于客人为一名“哨兵”点天灯这样的稀奇事,早在暗夜蔷薇传开。 没有人会不认识封莳泽,暗夜蔷薇的工作人员甚至对他拍下的哨兵情况都如数家珍。 主持人注意力投向封莳泽身后被提及后显得格外局促的程枥阳,毫无威胁的模样——拍卖会对于调教后的哨兵总是有着特别的自信。 或许这位阁下只是因为恰到好处的头脑发昏与某种特殊的癖好发作,才会短暂地痴迷于一个被调教的哨兵,并借此在惊险的赌局中寻求额外的刺激和掌控感。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短暂的沉默后,主持人笑了起来:“当然可以。阁下的幸运神,自然该为您赢取、见证您的胜利。” 他侧身,一旁准备好签署合约的侍应生当即为封莳泽盛上:“祝您得偿所愿。” 封莳泽抬手,从侍应生手中取过合约,签下假扮的姓名。 他挥手,抓住程枥阳的手腕,旋即让首席哨兵跌落怀中。 程枥阳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安静地窝在封莳泽怀里,乖巧驯服。 有了第一个签下姓名的人,后面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在意识到封莳泽“点天灯”的身份后,赌局间的其他参与者都极其自然地选择忽略。 他们彼此,在离开红灯区,离开暗夜蔷薇之后,属于同阶级的成员总归会相见,没有任何在此刻抵制,打破和谐的必要。 被相继签署的公信合约收集到主持人手中,查阅完毕后,他向每一位参与的客人都投以祝福的话语,随后深深鞠躬:“祝愿每一位尊贵的客人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赌局顺利。” 荷官入场,主持人退场,每位客人象征性的筹码被相继摆放到他们的身侧。 四野的光芒被收束,边缘的水晶灯相继熄灭,显得更为昏暗。 整个宴会厅内,只有赌桌的光亮落在每位参与客人的眼中。 骰子被拨动旋转,不知是否有意,封莳泽与程枥阳成为庄家。 赌局,正式开始。 -----------------------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收藏和营养液持平了哇 非常感谢各位贝贝哇![红心][红心][红心] 好开心,我要截个图嘿嘿 第41章 赌局进行 荷官佩戴全脸面具,信息素遮盖完全,分化性别不明,动作公式而标准。 他站在赌桌正中,向所有在场客人展示手中崭新开封的扑克,熟练地洗牌、切牌,然后将牌分发为数量相符的堆数,由侍应生用推牌器送到每位赌客面前。 初始的几张明牌被依次翻开,牌面静静躺在赌桌深绿色绒布上。 数额巨大的筹码被十名客人相继推入底池,冰冷的电子计数如同雪花翻滚,不断上涌。 每一秒波动的数额,都足够令任意一名星际底层民众维持一年生计。 深绿色绒布如同吞噬光线的沼泽,散落的筹码是其间沉没的骸骨,引着人趋之若鹜。 第53章 游走于这吃人之地,将之当作寻常乐趣的,是这些穷奢极乐的上层贵族。 荷官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次发牌、入桌、分发,纸牌划过空气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封莳泽慵懒地深陷于椅背,一手支撑着自己的头,侧身观察着场间发生的一切,一手虚揽着怀中的“所有物”。 他的手指在程枥阳的腰侧暧昧地摩挲,垂落的发丝贴在爱人身边,相缠千丝万缕,又好像只是主人无意识的抚弄。 程枥阳温顺地靠着他,黑色皮革面具遮掩了所有神情,只有那双透过面具注视牌局的琥珀色眼瞳,偶尔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暗夜蔷薇提供的筹码以不同面值代表着在场每一位客人押上的部分资产。 每一次加注、跟注或弃牌,都牵动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人们体验赌局进行时筹码翻倍的惊天之喜,体验孤注一掷后得偿所愿的疯狂,也体验可能与之截然相反的坠落深渊。 侍应生揭开公共池牌面的动作极富技巧,每每勾开一角,再缓缓露出花色,最后是数字。 一招一式,都绝非寻常为之,牵动面前赌客的心神。 封莳泽面前的明牌是一张黑桃a,一张方块10。 程枥阳垂眸,视线落在封莳泽置于他腰间的手指上——指尖极轻地敲击了三次。 力度、次数,分别代表了是否跟注、投入数目、以及综合对牌面的估测——这是早在进入赌局之前,两人用精神力及肢体动作定下的简单交流方式。 程枥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如同依赖着主人,被细心呵护的宠物,以撒娇的方式将重心靠向身后的胸膛,指尖摸过封莳泽的第一指节。 下一张牌,是a。 以赌桌正中为界限,左右各五家,右侧第三位戴着黄金羽毛面具的客人冷哼了一声,推出了大额筹码,气势汹汹。 目前的牌场上,他的明牌是一对k,牌面极大,属于佼佼者。 压力如同实质,迫向庄家位。 封莳泽沉吟片刻,状似思考。 怀中的“小甜心”不断左右扭动身体,极不安分。 “别闹——”享受甜蜜烦恼的封莳泽将之按下,抚过程枥阳的胸口,勾着尖尖,好似调情,“我的幸运神在这里,我可是百分百信任你呢,宝贝儿。” “跟注。”封莳泽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挑眉,示意程枥阳推出相应的筹码,甚至还额外将几枚大额筹码抛入那堆被推出的铜臭中,加了注:“再加一点,算是给我亲爱的添个彩头——扔筹码的样子真好看。” 程枥阳前展半步,露出一截白色的腰肢,将那一堆明显比旁人多不少的筹码堆推远。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还不忘了回头看封莳泽,双眸含情。 “小甜心”似乎不知后续该做什么,就这样半压在赌桌的前端张望。 兴许是遮挡住了身后金主的视线,不多时,又恰到好处被封莳泽伸手捞了回来。 “亲爱的,你大可以直接勾着我的脖颈,奖励我一个香吻。”封莳泽食指弯曲,骨节轻轻剐蹭过程枥阳的脸颊,泛起阵阵痒意,惹得程枥阳脸红闪躲。 色令智昏,不过是有一些资本,却像是生怕旁人不知晓,在自己的“玩物”面前做出一副孔雀开屏的模样。 场间客人、侍应生、主持者神情各异,对这位招摇作态的“金主先生”嗤之以鼻。 封莳泽摆手,满不在乎,仿佛扔出的不是足以买下一艘星际战舰的财富,而只是几枚讨怀中人欢心的糖果。 他视线略过身边其它客人,仿佛并不将之放在眼中。 黄金羽毛面具呼吸明显不稳。 后续的牌张陆续发出。 程枥阳小心翻开下一张,不出所料,是一张梅花a,而黄金羽毛面前摆放的,则是一张梅花3。 牌面局势瞬间逆转。 双k与双a,梅花3与方块10。 就牌面而言,他们手中目前为对子,而黄金羽毛手中仅仅为花色的散牌,后续可以拼凑大小的方向相较而言,封莳泽更占有优势。 “果真是我的幸运神啊宝贝儿。”封莳泽手上移,撩起程枥阳耳畔一绺发丝,在唇边亲吻,扬起的唇角嚣张而满含轻蔑。 黄金羽毛咬牙,厉声:“加注!” 与此同时,左右侧牌面尚可,还未放弃的客人同样加入筹码。 封莳泽的手指沿着程枥阳耳侧向下滑动,直至隐没于桌下,在程枥阳的腰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继续。 程枥阳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崇拜和惊叹的抽气声,仰头看向封莳泽,面具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仿佛被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钩住心神。 亮晶晶的星光烧灼了场内对手的双眼。 恰到好处的惊叹成了压垮对手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allin!”黄金羽毛的客人几乎是低吼着推出了面前所有的筹码,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荡。 封莳泽轻笑一声,低沉而愉悦。 一切尽在掌握,鱼儿咬钩了。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牌面,只是用下巴蹭了蹭程枥阳的发顶,逗弄自己新得到的讨喜小动物。 “我的幸运神很喜欢这个局面。” 封莳泽慢条斯理,示意程枥阳,将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入底池:“我总不能扫了他的兴。” 亮牌。 封莳泽——底牌一张红心a,与明牌组成三条a。 黄金羽毛——底牌一张k,明牌一对k加一张3,仅是三条k。 金花乍现。 场间其余人的牌面较之略逊一筹,庄闲对峙,庄家大获全胜。 胜负已分。 荷官宣布结果,将底池内的筹码进行登记后,计入封莳泽账户内。 电子计数翻滚的音效如同胜利的颂歌。 其他几位参与者的脸色在面具下精彩纷呈,但无人出声。 在暗夜蔷薇的桌上,由官家荷官发牌,侍应生流动监视,并将牌面转移到各家的手中,输赢皆凭“实力”与“运气”。 更重要的是,不论结局如何,都得愿赌服输。 赌局游戏,一旦开始,不到最终胜负,倾家荡产,就没有轻易停下的说法。 黄金羽毛因为筹码尽失,瘫软在座椅上。 他头顶的灯光熄灭,不得不率先退出对局。 也许真有幸运神作祟,接下来的对局里,封莳泽无论在庄家闲家,总能笑到最后。 他的开牌、下注风格诡谲难测,仿佛一切都凭自己的“幸运神”决定,激进或保守,每每在得到程枥阳的情感反馈后转变而出,完全沉浸在了赌局本身的乐趣之中,不可捉摸。 他的每一轮下注,都在逼迫着场间其他玩家选择是否要面对丧失半数身家的风险。 一个全靠着自己“宠物”的疯子。 封莳泽隐隐有成为场间其余客人眼中钉的意味。 而他怀中,由暗夜蔷薇一手调教出的甜味哨兵对场间一切懵懵懂懂,好像一无所知,总是看着发牌荷官花哨的手法出神。 等到身后的“金主先生”作弄的动作过分了,令人面红耳赤,小“货品”就会故作嗔怒地伸手拒绝金主先生,又继续被欺负。 他只得摆弄几枚筹码,将之在未开的牌面上滚动,乖巧懂事,是一个最听话的“娃娃”。 牌局继续进行着,气氛却逐渐变得凝重。 底池中的筹码堆叠又散去,计数器多次暴增,又在终止后骤然归零。 有人额角冒汗,有人强作镇定。 桌下,各种隐秘的精神力小动作不断,试图干扰对手判断或窥探牌面,却又被赌桌边巡回的侍应生隔绝全部动作与视线。 仍旧留在场内的客人数目越来越少,等到最后一轮,封莳泽作为庄家,桌面上只剩下三家还在跟注。 他的明牌是一对k,其余闲家手中最大为一对9——毫无疑问,封莳泽牌面最大,由他说话。 三家隐隐有联合的迹象,逼迫得封莳泽不断投入自己的筹码。 即便前面已经收获颇丰,但封莳泽依旧投入了大半筹码。 一对三,即便暂时落于下风,他的姿态依旧放松散漫,甚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在程枥阳回头之后,封莳泽示意程枥阳自己面前剩余的一半筹码,声音平稳:“加注。” 第三轮开牌,原本一家的散牌竟然意外凑出同花顺,局势瞬间逆转。 第42章 赌局终局 得到同花顺的客人为左侧第三位,佩戴金羽面具。 在开启牌面之后,他看着手中意外出现的梅花10、j、q,神色间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看起来,你的幸运神要翻车了——”金羽面具的客人面前的筹码同样不足,濒临失去资本的威胁使得他难以在短时间内保持自己应有的风度。 被封莳泽压太久的客人们随着赌局的不断推进已逐渐遗忘了自己最初的信誓旦旦——对同样资产丰厚,地位未知的客人们关系不要闹得过僵。 第54章 这会令事情变得难办。 但现在,一方显著获胜,捞走绝大部分资产的对局将这些“上层人”难以抑制地产生了对封莳泽的妒忌与恨意。 “我加注,我allin!”金羽面具语调癫狂,生怕迟了半步。 “不是还有没揭开的底牌么?”封莳泽卷着程枥阳的衣角,不以为意:“这么确定自己后面的底牌能够赢过我的幸运神?” “嘿,宝贝儿,他们对你的实力颇有微词呀。”封莳泽半眯着眼,难得从椅背上起身,又将下巴搭在程枥阳的肩头,昏昏欲睡。 “别怕,我们也allin。”封莳泽的语调轻得仿佛在谈论今晚究竟要吃什么一般,随性妄为。 冷笑声自席间传出,剩下的两家牌面不怎么样的客人已经早早选择弃权退出这场赌博游戏。 最终的对决流落到封莳泽、程枥阳与金色面具客人之间。 跟注的筹码被推入底池,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间参与者是悬崖上受难的普罗米修斯,将要承受来自最终结果的刑罚。 “请开牌。”荷官机械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而来。 封莳泽微微侧头,仍旧睁不开眼。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枥阳敏感的脖颈皮肤间,带来阵阵湿意与凉意。 金主先生如同醉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这决定巨额财富和人们趋之若鹜的药品归属的一刻,还不如逗弄他的“小宠物”重要:“亲爱的,看来需要你的好运了。” “我始终相信,你会为今晚的游戏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压力陡然上涨,使得可怜兮兮的小“货品”瑟瑟发抖。 他的呼吸不甚稳当,手指间玩着的最后一枚不属于封莳泽资产部分的筹码,就这样被吓得脱手,直挺挺立着,滚落到赌桌中央的底池当中。 电子计数上翻一位,停滞的气流逆向涌动。 “枫荔”咬唇,无助地侧头,想要看看自己的“金主先生”,以求些许慰藉。 但金主先生显然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发出平稳的呼吸。 封莳泽鼓励般拍了拍程枥阳的手,得到回应后,程枥阳忐忑不安,微微颤抖着伸出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迟疑,手指缓缓伸向封莳泽盖着的两张底牌,因为颤抖,翻开牌面一角后,都紧张地滑落。 指尖不小心刮到牌边缘,石火电光的接触瞬间,凭借着手指动作的遮掩和那牌翻起又坠落的条件,程枥阳将手腕下压着的牌迅速替换。 他动作迅速而隐蔽,令人无法捕捉,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封莳泽,都只觉得他是紧张地摸了一下牌。 程枥阳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猛地将三张底牌翻开,摊在桌面上。 两张k,一张9。 加上明牌的一对k,最终牌型为四条。 桌上瞬间一片死寂。 k已经被庄家截胡,而桌面上,已经出现了3张9。 加上程枥阳翻开的这一张牌,金色面具同花顺的美梦已经宣告破碎。 明牌是顺面的金色面具脸色猛地惨白,失态地喃喃道:“不可能……” 他猛地翻开自己的底牌——迷离的水晶灯光下,他的顺子缺了最关键的一张,彻底失效。 一套散牌,根本无法战胜封莳泽的四条。 这是几乎碾压性的胜利。 “3号客人为最终赢家,将获得我们的所有奖励。” 足以令人疯狂的筹码堆,如雪般满桌的公信合约,连同那个装着高纯度“迷梦”的金属箱,被侍应生悉数推到封莳泽面前。 程枥阳在短暂怔愣后猛地转头,满面笑容,被封莳泽直接抱起来。 封莳泽爆发出畅快的大笑,他将程枥阳揽在怀中,赞赏地用力揉了揉程枥阳的头发,动作亲昵,又带着“主人”对“宠物”的狎玩:“哈哈哈——果然是我的幸运神!” “宝贝儿,你为我赢下了惊天的财富。” 程枥阳将头埋入封莳泽肩颈,红脸不肯示人。 “恭喜阁下!”主持人走上前来,浮夸地庆贺。 他亲自将放置着“迷梦”的金属箱密钥卡送上。 封莳泽接下密钥,带着安抚好的车公里杨来到赌桌正中心,开启金属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赌桌中央那个缓缓打开的密封金属箱上。 水晶灯的光投射进入金属箱中,将一切黑暗挤压殆尽。 高纯度的“迷梦”在特殊保存环境下,闪烁着妖异迷人的光泽。 液体仿佛拥有生命,在瓶壁内缓缓流动,扑面的异香勾动着人心底最原始的渴望与贪婪。 侍应生小心翼翼地将密封箱捧起,送至封莳泽面前。 “恭喜阁下。”主持人站在一旁,声音再度响起。 他鼓着掌,道:“您赢得了舞会的最大的彩头,如您所料,先生,无上的幸运——愿与您常伴。” 封莳泽的目光落在“迷梦”上,指尖探入金属箱,触碰到盛放着“迷梦”的玻璃瓶。 瓶内的液体,较之帝国研究院中所提取到的,明显更为纯净,更为令人“如坠迷梦”。 他并未立刻将其拿出,只是微微颔首:“确实是个极佳的彩头。” 主持人上前一步,接上封莳泽的话头:“如此珍贵的‘药剂’,有多种使用方法,对于精神力等方向的作用效果极佳。难道阁下不想亲自品尝一下它的滋味吗?千载难逢,我们能够给出无数种安全有效的‘迷梦’使用方法。” “我真心希望您能一试——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您今晚的鸿运。” 宴会厅内所有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封莳泽身上,好奇心与看戏的热闹心态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 饮下具有成瘾效果的迷梦更足以证明,这是一个陷阱。 但对于这种事物,狂热的人们根本无法百分百判断,并给出适宜的处理结果。 无论封莳泽是否饮用,都会陷入被动。 喝了,无异于亲自触碰违禁品,留下巨大把柄;不喝,则显得心虚,与之前豪掷千金、追求刺激的“豪客”人设不符,必然引起更深怀疑。 封莳泽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应对的得失。 他伸出手,将水晶玻璃拿起,流动的药物当即泛着更斑斓梦幻的光泽。 封莳泽点点头,打开“迷梦”,香味愈发浓烈,封莳泽面不改色,将其倾倒入盛了酒液的杯中。 澄澈的清液气味被酒香中和后,显得格外熟悉——那是“美梦”的滋味。 一瞬间,属于暗夜蔷薇的恶意几乎溢出言表。 封莳泽长久地凝望着翻腾的酒液,状若痴迷。 他举杯,向赌桌边的客人们敬酒:“感谢幸运神的眷顾,希望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先生!”封莳泽身旁的程枥阳突然出声。 封莳泽短暂停下动作。 他看向程枥阳,而后者像是被那瑰丽的“迷梦”完全吸引,带着被娇纵惯后不管不顾的任性,猛地探身,抢先一步抓住了封莳泽偶然调出“美梦”的酒杯。 在封莳泽愕然的目光和主持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程枥阳迅速地将酒杯夺到身前,仰头喝下,匆忙的动作间,溢出的酒液滑入程枥阳敞开的胸口。 “唔!”紫金色的液体滑入腹中,程枥阳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热流自他胃部炸开,迅猛窜向四肢百骸。 诡吊的香气刺激着神经,难以言喻的精神亢奋感直冲大脑。 几乎是本能,程枥阳体内属于s+哨兵的强大精神力,以及不久前才被海盐信息素深度标记过的精神屏障自动激发,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将那试图入侵的诡异能量拦截在精神图景之外。 程枥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面具下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抓住封莳泽衣袖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放肆!”短暂的愕然后,封莳泽的怒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猛地回身,一把将程枥阳狠狠掼倒在地。 动作粗暴而随意,充满了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水晶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美梦浸润到地毯上,剩余的“迷梦”在密封箱内微微晃动。 “谁给你的胆子!”封莳泽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程枥阳,声音冰寒刺骨,蕴含着风暴般的怒意:“我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透过面具,扫向主持人时,更是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迁怒与质问:“这就是暗夜蔷薇的调教之道?!养出这样一个离经叛道,恃宠而骄的性格?” 主持人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语塞。 地上程枥阳的颤抖愈发剧烈。 第55章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细微的痛苦呻吟,被那口“迷梦”折磨得不轻,又像是恐惧于主人的雷霆之怒。 这场面,活脱脱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玩物闯下大祸,惹得金主勃然大怒的景象。 “十分抱歉!阁下!”主持人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歉,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是我们疏忽,导致这方面失职。我们立刻为您准备最高规格的休息室和解剂,保证不会让您的财产受到任何损害!后面,我们将修复这一调教过程,争取为客人准备最好的生活体验。” 他此刻只求平息这位客人在解锁过程中遇到的的怒火,过错在先,哪怕可能与时间无关,也无法不放在心上。 若是因此得罪了编号前三的客人,得不偿失。 “不必了!”封莳泽声音冷硬,带着极度厌烦的情绪:“扫兴!” 他弯腰,粗暴地一把揪过程枥阳的衣领,几乎是将人提溜起来,半搂在怀中,毫不怜惜地拽向门口。 “看来暗夜蔷薇的‘惊喜’,我无福消受!”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拉着踉踉跄跄、看似痛苦不堪的程枥阳,大步离开了这间气氛凝滞的宴会厅。 身后的主持人连声说着道歉的话,不敢阻拦。 宴会厅内的其他客人面面相觑,一场精心准备的赌局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仓促收场。 无人看到,被强行拖拽着的程枥阳,在背对所有视线的那一刻,面具下紧抿的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掠过锐利的,属于猎手的锋芒。 封莳泽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那不是愤怒,那是后怕催生出的,几乎失控的力道。 他们再清楚不过,“迷梦”究竟有什么样的副作用,究竟有何种影响——程枥阳的精神图景,才安抚不到几日,若是因此重新碎裂,后果难以想象。 他带着程枥阳,穿过依旧喧闹的星空舞会厅,无视所有投来的好奇目光,半搂抱着走向通往住宿层的专用通道。 封莳泽的步伐又快又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侍应生远远看到,识趣地低头避让,用佩戴的面具为他们刷开权限。 一路无话。 直到回到那间奢华却压抑的房间,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封莳泽猛地松开手,转身,将程枥阳死死按在门板上。 “你……”封莳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方才在赌场里完美伪装的怒火早已消失殆尽,恐慌与后怕躁动不安:“亲爱的,你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样做?” 程枥阳的后背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手,慢慢摘掉了脸上那碍事的黑色皮革面具,露出了其下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桀骜的脸。 额角的汗将干未干,程枥阳唇色有些浅,眼神却亮得惊人。 “还好。”程枥阳喘了口气,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不然呢?看着你喝?一旦被发现,明天帝国头条就是‘最高审判长阁下红灯区豪赌,并当众服用违禁药品迷梦’。” “我们没人赌得起。” 程枥阳晃了晃还有些发麻的手腕:“一口而已,死不了。代谢快得很。” 更何况,他的精神力远超常人,又有封莳泽的标记加固,那点剂量的“迷梦”,短时间内还不足以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封莳泽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 他按在程枥阳肩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程枥阳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点强撑的漫不经心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封莳泽紧绷的下颌线。 “喂,”他的声音低了些,“不是配合得挺好么?赢了那么多,彩头也到手了,我们这场任务甚至超额完成。生什么气?” 封莳泽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最高审判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丝丝缕缕的余烬。 “没有下一次。”封莳泽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决绝:“程枥阳,没有下一次。” 程枥阳挑眉,刚想说什么,却见封莳泽已经转身,走向房间内部。 最高审判长的背影挺直,无端透出一丝疲惫。 被赢下的迷梦金属箱通过房间物品轨道送达。 “得尽快出去。”封莳泽的声音冷静下来,利用随身携带的仪器屏蔽暗夜蔷薇的监测信号,恢复了处理公务时的条理:“从现在起,你必须和我的精神通道时刻链接。” “亲爱的,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我需要时刻监测它的情况。” 程枥阳看着最高审判长如临大敌的背影,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挑眉,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桌边,身侧,一只北极狼崽突然出现,摇摇晃晃。 “亲爱的,甜味信息素的哨兵可不应该有这样具有杀伤力的精神体。”即便身体开始不舒服,程枥阳还是打着精神试图活跃气氛:“我在拍卖会的身家性命可就交给你了。” 封莳泽下颌线紧绷,闭上眼,精神触手如潮水般涌向程枥阳,将首席哨兵整个包裹其中。 简单的疏导开始,程枥阳趴在桌上,缓缓闭上眼。 窗外依旧霓虹闪烁,喧嚣震天,将这颗星球最肮脏的欲望笼罩在一片光怪陆离之中。 封莳泽按下遥控器,窗帘阖拢,隔绝外界一切光线。 ----------------------- 作者有话说:写得晕晕乎乎,后面应该还要改 晚安[猫爪] 第43章 脱离前夕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却隔不断房间内从平静到波动,愈发汹涌澎湃的精神力浪潮。 程枥阳最初还能够和封莳泽插科打诨,但随着“迷梦”进入到身体之中的时间增长,糟糕的异样逐渐增生。 作为成瘾性加速药剂,迷梦能够提升服用者的精神等级,对于低等级哨兵而言,这是一件有利无害的事情,但对于高等级哨兵来讲,精神等级的提升代表着精神图景所承受的精神力负荷增重。 而程枥阳精神海中的损伤尚未完全愈合,于他而言,修养期内,迷梦无异于最恐怖的毒药。 那口被程枥阳吞下的“迷梦”,是阴毒的引信,在他本就布满旧伤裂痕的精神图景深处点燃了一场毁灭性的烈火。 冰川融雪的信息素浓度不断上涨,当突破腺体能够控制的阈值之时,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潮,从他的后颈不由自主溢出。 极地的冰霜使得房间内的温度飞速下降,但首席哨兵却从内里开始“烧”起来。 冰与火交织厮杀,灼热的温度,乃至于喷洒出的呼吸都令人痛苦不堪。 封莳泽对于程枥阳的状态感知极为敏锐。 首席哨兵从不时补充话语,有一搭没一搭试图聊天到突如其来的沉默,缄口不言。 最高审判长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到他身前。 程枥阳在极端的折磨里难得保持清醒,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封莳泽使得他变得高频率的呼吸都错乱了一拍。 “我没事——可能还是有点事。” 程枥阳苦笑:“如果待会儿不幸暴走了,劳烦您躲远一点——或者这之前,就把我直接扼杀。” 即便是残忍的话语,也能在程枥阳的口中变得无足轻重,仿佛他只是突如其来地想起了一点未尽的话头。 封莳泽咬着牙,握拳重击在程枥阳身侧,擦边而过:“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话语特别不负责?” 程枥阳当然管不了负责与否的事情,在说完那句话,尽到自己的义务后,首席哨兵就已经完全沉浸在压制自己暴动的精神力工作中。 一拳打在棉花上,封莳泽只觉得无力。 程枥阳就是这样,看似与你的关系迈出了新的一步,等到真的相关之时,又发现,其实自己已经被他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于身边人情感的漠视。 但他无法对此抨击。 封莳泽半跪在沙发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按在程枥阳已经变得些许高温的太阳穴上,苍蓝色的精神触丝如同千万根探测线触入首席哨兵的精神图景,试图梳理那濒临暴走的,混乱不堪的精神力。 然而,一切徒劳。 冰川融雪变得前所未有地狂躁,仿佛被惹怒的极地,用冰山崩塌的天罚惩处一切犯上者,将封莳泽的精神力硬生生挤出去,只剩下几乎冻结灵魂的极寒和焚毁一切的燥热在疯狂对冲。 痛苦令程枥阳几近暴起,封莳泽眼疾手快,单手砍向程枥阳脖颈,将人直击昏迷。 “呃……”程枥阳即使在昏迷中也极度痛苦地拧紧了眉,身体无意识地痉挛,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第56章 温度随着躁动的精神力逐步升高,程枥阳蜜色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脖颈后那处新鲜的标记齿痕红肿发亮,海盐的安抚气息被狂暴的冰川融雪狠狠排斥、撕扯。 封莳泽精神触丝的每一次试图深入,都会遭到猛烈而混乱的反噬。 这是“迷梦”自身对于精神图景的毒性叠加程枥阳精神图景中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引发的彻底崩坏前兆。 在反复的拉着过程中,封莳泽不得不再度调整精神力的探入方式,将疏导改为对哨兵精神图景的保护,以避免程枥阳的精神壁垒碎如齑粉。 首席哨兵精神图景内,那片极地荒原正在上演冰崩与地火同现的末日景象。 大片的朦胧雾气升起,北极狼的精神体在其间时隐时现,发出痛苦不堪的哀鸣,背尾部分苍蓝,通体雪白的皮毛上隐隐透出冰裂的血痕。 不能再这样无用功。 强行疏导只会加速崩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熟悉程枥阳精神状况的熟人——譬如典狱长承妄,又或是持有被审判危险哨兵精神数据的皇室研究所的专业医疗队。 封莳泽猛地撤回精神触丝,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当机立断,一把将沙发上意识不清的程枥阳拉起,手臂穿过对方腋下和膝弯,将人稳稳背到背上。 程枥阳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着他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临时标记始终存在缺口,没有完全相通的两人在此种情况下只能面临分崩离析。 失控的冰川融雪如同实质的冰刃,贴面,好似刮擦着封莳泽的神经。 “程枥阳,坚持住。”封莳泽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程枥阳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我带你出去。” 为了将程枥阳的精神图景包裹护住,以求暂时性地隔绝迷梦的侵入,封莳泽耗费了大量心神。 来不及处理精神上因此产生的暗伤,封莳泽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程枥阳能相对安稳地伏在他背上,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通讯器持续发出无信号的警示,单向光屏只有持有者才能看见——封锁之后,暗夜蔷薇便开启了一切信号屏蔽。 讯息与求助根本无法发出。 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封莳泽眼神沉静,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浪潮,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精准地捕捉着门外走廊乃至更远区域的动静。 持着光能枪,侍应生打扮,却明显有着高等级哨兵、向导精神力波动的人不断在暗夜蔷薇的楼层当中以“服务客人”的名义巡回,一举一动都显得训练有素。 此时此刻,他们正好自这一层探查完毕,向东侧远去。 机不可失。 封莳泽无声地拧开门锁,身形如同鬼魅,滑出房间,迅速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他避开了主通道和监控密集区域,凭借通过精神里探查记下的路线和其他讯息,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应急通道。 程枥阳伏在他背上,身体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不断传来,偶尔无意识的抽搐和压抑的痛苦喘息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封莳泽心上。 冰川融雪的信息素愈发狂乱,外侧持续降低的温度使得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霜,附着在封莳泽的外套和发丝上。 应急通道阴暗潮湿,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封莳泽的步伐又快又稳,脚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 精神力的丝线在他前方交织成网,射向四面八方,自中心向外,30米界限,提前预警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层、两层……越往下,空气中弥漫的其余陌生信息素就变得愈发驳杂。 这是红灯区的常识,人越多的地方,欲望与信息素就会变得越不可控——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离暗夜蔷薇的出口变近。 舞会的喧嚣音乐隐约从星空厅中传来,如同诱惑旅人的海妖之歌。 封莳泽在通往底层的最后一段楼梯拐角处停下,精神力谨慎地向下探去。 底层大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 主要的出口已被厚重的金属闸门彻底封锁,闸门泛着冷硬的合金光泽,肉眼可见的能量屏障在其表面流动,显然接通了高强度能源。 数名戴着整脸面具,装备着抑制器的执行者如同雕塑般守在闸门关键节点附近,手中的光能枪枪口微微下垂,随时可以抬起喷射出致命的光束。 巡逻的高级哨兵、向导增加了频次,彼此交叉,几乎没有留下视觉死角。 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警戒气息。 强行突破,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即便封莳泽能瞬间解决掉眼前的守卫,引发的骚动也足以让整个暗夜蔷薇的武装力量瞬间倾轧而来。 更何况,他背上还有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状态岌岌可危的程枥阳。 封莳泽的眉心拧紧,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离开可能性。 与此同时,封莳泽背上的程枥阳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凶猛的精神力波动如同失控的海啸,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唔!”封莳泽闷哼一声,被这猝不及防的冲击震得气血翻涌,不得不立刻调动精神力,在程枥阳造成的精神波动扩散,暴露行踪前死死约束住。 程枥阳的体温还在攀升,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冰川融雪的信息素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下降到冰点的温度凝结白霜,覆盖了他裸露的皮肤和封莳泽的肩背。 他的精神图景正在加速崩解,再得不到有效的遏制和疏导,后果不堪设想。 退无可退。 封莳泽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他缓缓将程枥阳向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无声地摸向腕间——最高审判长的特制通讯器能够在危急时刻用于武装,虽然火力远不足以对抗光能枪,但制造混乱,或许能搏出一线机会。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通讯器的瞬间,“呜——呜——呜——” 暗夜蔷薇拍卖会场内,足以撕裂耳膜,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楼层间踢踏匆匆的声音向上汇集。 ----------------------- 作者有话说:今天破大防,码字软件崩了,写的稿子没了,加急赶工,爆哭[化了] 没有什么比码字没有连网,备份失效更痛 第44章 惊喜出口 警报迭起,如同阴厉的钢针,扎穿了应急通道内凝滞的空气。 凝神去听,很容易发现声音的最初源头来自高处。 不断有巡回执行者向声源处赶去,持续的警报长鸣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耳鼓膜,恐慌如同瘟疫,向下蔓延。 舞会的乐声不知何时在警报中消失,轻而易举将粉饰的欢愉碾碎。 与此同时,整个拍卖会场中开启了对于精神力的监测装置。 封莳泽背脊绷紧,将背上的程枥阳又往上托了托,刻意放出的探查精神力骤然收缩回大半。 同时,最高审判长打开手环,数据屏蔽器开启,紧紧包裹住两人,形成一个不易被探测到的包围圈,最大限度地隐匿了他们的存在。 一系列动作后的几个急促呼吸里,楼道中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转眼来到拐角处。 “噔、噔、噔。” 脚步声虚浮踉跄,伴随着粗重得近乎破风箱般的喘息。 一个少年模样的娃娃脸哨兵登时出现。 娃娃脸显然没想到应急通道的这一层会有人,满心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以至于看见下层平台背着程枥阳的封莳泽时,他一脚踩空,后仰向下滑了三四阶。 倘若不是良好的身体反应使得他及时抓住了一旁的扶手,娃娃脸此时应当酿成惨案,成为从楼梯中滚下来的可怜人了。 封莳泽面色一凛,牢牢锁定楼梯之上狼狈的陌生哨兵。 娃娃脸衣衫褴褛,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新鲜血痕与淤青,裸露的皮肤上甚至能看到被光能枪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他满脸惊恐,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混着血污糊了满脸,稳住身形的刹那便连滚带爬地转身,想要原路返回。 警报声不绝于耳,结合暗夜蔷薇不断追查人或物品的执行者的行动与娃娃脸显而易见心怀鬼胎的逃窜动作,封莳泽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名不知来历的哨兵。 更何况,正当时里,封莳泽身后应急通道口暗门的位置,一队巡回的执行者正好经过。 他们的脚步声规律而轻巧,结合在一块,同一时间响起,便如同敲响的丧钟,摄人心神。 楼上逃命的哨兵,楼下封锁的出口,暗门外经过的执行者——这个应急通道,瞬间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地。 娃娃脸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在仓皇控制住身形,看到封莳泽和他背上明显状态不对的程枥阳时,转头就跑。 第57章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抽气,卡在半空的尖叫声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但他才刚刚完成转身的动作,半扭的身体没完全回正,还没来得及跑两步,凭空出现的彻骨精神力威压便如同冰山般轰然压下,瞬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娃娃脸想要用精神力反扑抵抗,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是高级向导,完了。 他僵硬地转头,眼球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眼睁睁看着就在下方一步未动的封莳泽继续动用精神力,将他释放的用于反抗的精神力触手一寸寸碾碎。 “你是谁?” 封莳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审问意味,穿透娃娃脸混乱的喘息和警报的噪音,精准地敲击在眼前人的神经上:“警报是因为你?” 高级向导的实力显然不是他所能抵抗的,只是一个照面,娃娃脸就已清楚地判断,自己绝非封莳泽的对手。 眼前这位向导若是想,能够分分钟进入他的精神图景,将他的精神海搅碎。 比他正在躲避的那些家伙更难处理——不,更难活下来。 娃娃脸哨兵吓得浑身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被那无形的精神力强行支撑着。 封莳泽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审视打量完毕眼前不发一言的哨兵,最终定格在娃娃脸肮脏不堪的手腕上——那里有一个被血污糊过,却依旧能辨认出的清晰的暗红色蔷薇刺青。 这样的痕迹,与落在那些执行者身上的暗夜蔷薇标记如出一辙,却又有细节上的不同。 “你是暗夜蔷薇的‘财产’?”封莳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身处下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为什么逃?” 数个体温,但娃娃脸哨兵似乎打定主意装死到底,坚决不发一言。 程枥阳的情况容不得封莳泽在这些事情上耗费太多时间,感到烦躁的最高审判长精神力凝为触手,就准备直接进入娃娃脸的精神图景进行搜查。 人会说谎,但精神图景中的记忆不会——哪怕这样的强制性手段罔顾人伦,会对被搜查者的精神海造成严重的伤害,一向被归于刑罚之一,不会轻易被应用。 对危险感知敏锐至极的娃娃脸在精神触手呼啸而来的一瞬间便僵硬住身体,拼了命地抬起头想要看着封莳泽。 “我是暗夜蔷薇的人——是被他们调教的,近期拍卖的货品!因为我在拍卖后伤了我的金主、逃跑,现在被他们通缉,他们要抓我回去!”娃娃脸哨兵被那恐怖的精神力压得几乎窒息,生理泪水被逼出,打湿了眼眶,但他的言语间,条理十分清晰,求生欲强烈。 随着封莳泽的精神触手步步逼近,他的眼泪流得更凶:“我逃跑的时候意外被他们发现,还大闹了舞会会场,被我的买主逮住,我一时间发昏,用光能枪在舞会厅里随便开了两枪……就这样了,先生,我不是故意闯到这里的,您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吧!” 封莳泽的精神触手依旧没有停下,两簇甚至已经对准了娃娃脸的太阳穴,凉意蔓延上肌肤,四周开始下起白雪。 精神领域!实体化! 天杀的,他到底撞上了个什么怪物! 娃娃脸面如死灰,打搅了别人的逃跑计划,背上还背了一个看起来就服用了迷梦,身体异样的哨兵,被杀人灭口一向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红灯区每日会死去这样多人,被随手扔进臭水沟中发烂发臭都不会有人在意。 不对,逃跑!迷梦! 娃娃脸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急促:“您也想离开对不对?您背着的人是服用了迷梦,产生了异常副作用对吗?” 他锁定面色潮红,不断抽搐的程枥阳,语速极快:“我知道、我知道还有别的路能离开暗夜蔷薇!真的!有一条旧的货运管道,是暗夜蔷薇内部的流通通道,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它除了基础的防护之外,在不使用期间不会被大肆搜查,可能、可能有逃离的机会!” “封锁还会持续很久的,您背上的那位哨兵先生服用迷梦之后根本撑不到封锁解除的时候!那个通道里还有迷梦的稀释剂,能立刻起效的注射剂类型,一定能救他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娃娃脸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几乎要闭上眼,五官都皱到一起:“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边抓我的!您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知道哪里能暂时躲一下,求您带我一起,别对我出手,我知道路!我会老实带路!” 开始入侵的精神触手停止了动作。 人的精神波动不会说谎,娃娃脸说的所有话都是真话。 封莳泽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整个人如同结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上前两步,将压制着娃娃脸哨兵的精神力松开些许。 娃娃脸能勉强活动一下四肢关节,便强撑着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求拜动作,以祈求眼前人网开一面,大发慈悲。 程枥阳的情况急剧恶化,背上的躯体烫得惊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像砸在封莳泽心上的重锤。 硬闯出口根本无法保证能百分百护住程枥阳,而楼层上方,隐隐有执行者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应急通道的方向,娃娃脸说很快会搜到这里并非随口胡话。 警报声还在疯狂叫嚣,如同催命符。 不论是否新人眼前人,他都不得不为了那点引子去赌一把。 封莳泽的束缚住娃娃脸精神力一瞬间收缩,形成千万根,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完成了对娃娃脸哨兵全身的探查。 为了以防万一,封莳泽甚至粗暴地掠过娃娃脸的精神表层,将人痛得龇牙咧嘴。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对娃娃脸的钳制。 精神领域转瞬撤回,冰雪消散。 得到解脱的娃娃脸长舒口气,活动一下酸疼的肌肉,从楼梯上爬起,谄媚地对着封莳泽点头哈腰。 “带路。” 封莳泽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温度:“如果不能快速到达你说的地方,我会让你走得比迷梦副作用来得更快。” 杀意如同实质刮过皮肤,还没有停止地冰雪一瞬间在周身凝结,宛如刮骨刀。 娃娃脸哨兵猛地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 因为极致的恐惧,他当即从楼道上跳下来,小心翼翼避开封莳泽和他背着的程枥阳,到下半层楼道口小心翼翼试探是否能动身先走: “下半层,然后左边的墙上有一块金属挡板是松动的——那后面是个废弃的清洁工具间,暗夜蔷薇之前重整大楼的时候漏掉了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还没被完全填充,知道的人很少。就是有点小,但应该能躲一下……” “走。”封莳泽没有丝毫犹豫,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推手,猛地给娃娃脸后背一个力,将其向下推去。 娃娃脸被这惨无人道的手法给吓到半死,全凭自己的眼疾手快又一次免遭滚下去的“人为意外”。 他敢怒不敢言,缩着脖颈,像只鹌鹑快速下半层。 几步之后,娃娃脸在墙壁上熟练地敲敲打打,果然在满是金属皮装饰的楼道左侧,一处不起眼的墙壁下方,掀开一块边缘有着细微磨损痕迹的金属挡板。 空荡荡的黑色出现在楼道当中,封莳泽的精神力侵入其间,得知后方确有空间且没有明显的能量陷阱或生命迹象。 最高审判长抬腿,踢了踢打开挡板后就站在一旁的娃娃脸,示意他先进去。 没有得到指示的娃娃脸哨兵根本不敢擅自行动——开玩笑,人跑得怎么会有精神力和精神体快? 等到那个小个子,浑身瘀痕的哨兵消失在黑洞洞的入口后,封莳泽将程枥阳放下,调整姿势,单手抱着首席哨兵的腿弯,护着他的头,将人送入那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散发着古怪霉味和灰尘气的清洁工具间。 而后,封莳泽钻入其中,反手将金属挡板轻轻拉回原处,严丝合缝。 挡板合拢的瞬间,应急通道的数道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集中的光束和嘈杂的脚步声涌入。 “继续查,每一层分队进人,他跑不远。”机械电子音指令在通道内回荡,顿了顿,他突然看着腕间的探测仪器道:“这一层的温度更低,可能有其他侵入者,立刻向上报告。” 逼仄、阴暗、充斥着陈年污垢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狭窄空间内,三人挤作一团。 封莳泽用精神力将最里侧,被挤得蜷缩身体,痛得龇牙咧嘴的娃娃脸隔开,将程枥阳小心地护在怀中,手指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和颈侧动脉。 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细致地将程枥阳全部包裹,感受着首席哨兵已逐渐失序狂乱的心跳和濒临崩溃的精神波动,眉头锁死。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将精神力探进程枥阳的精神图景,构筑起一层又一层坚韧的屏障,如同用冰丝织就的茧,强行包裹住那片正在经历冰火地狱的极地,隔绝随着血液运行全身的迷梦,延缓着它彻底崩坏的速度。 第58章 抽离精神体后,封莳泽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紧密的,蜷缩在另一个角落,尽可能减小自己存在感的娃娃脸哨兵。 娃娃脸看起来状态算不上好,浑身伤痕,加上高强度的逃窜运动,使得他一旦放松,就不得不承受千万倍的疼痛反噬。 外面的搜寻声隐约可闻,执行者们在楼道中巡视一圈后,便分别从每一层暗门离开,他们并未发现这个被废弃的清洁间。 黑暗中,最里侧的哨兵瑟瑟发抖,颞颌关节咔咔作响。 “名字?”为了转移注意力,封莳泽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刻意放缓的情况下,就带着令人胆寒的穿透力。 “零三七——”娃娃脸哨兵哆嗦着回答。 这是他在暗夜蔷薇作为“货物”的编号。 “你说你知道离开的路径?”封莳泽无形的精神力场将这个小空间完全笼罩,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音传递,也让零三七感到呼吸困难:“那你为什么没有从那里离开?” 字字诛心,让人恐惧。 零三七吓得猛吸一口凉气,又被清洁间内的灰尘呛到,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眼泪汪汪:“我的确知道离开的路径,但是……但是去到那里的一路上需要避开精神力探测器和执行者,然后提前屏蔽掉他们对精神力的感知——这需要一定的精神等级才能同时达成。” “但我只是一个b级的哨兵。” 零三七语速极快:“要从后面厨房的冷库后面走,通过一条检修通道向下,还会路过焚化区——我花了足足两天,才把暗夜蔷薇的所有监控系统给切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封莳泽的脸色,补充道:“这就是为什么最近的巡查人员增多……” 难怪一路上没有任何监控设备运转。 封莳泽沉默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零三七提供的零碎信息与之前通过精神力探查到的暗夜蔷薇部分结构图进行比对印证。 冷库在他的探测中确实存在,但所谓的检修通道和焚化区却闻所未闻。 “那个,为了隐藏位置,检修通道和焚化区都有高强度的精神力阻隔屏障。而且它们相通的路上,还有一些试验区和交易区。” 黑暗里,察言观色的零三七嗫嚅着为封莳泽答疑解惑。 封莳泽淡淡瞥他一眼,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怀中,因痛苦而紧蹙眉头的程枥阳。 首席哨兵的呼吸灼热短促,周身不受控制溢出的冰川融雪信息素一经溢出,就会被海盐中和。 但长时间的溢出几乎令他的腺体处在一个濒临损坏的阶段,连抚摸着他后颈的手都快被这信息素冻结,而后被极高的皮表温度烫伤——这是强大力量走向毁灭前的不祥征兆。 “那个……这位先生好像状态很糟糕……”零三七看着封莳泽反复为程枥阳擦掉身上的薄汗,持续不断将用精神领域风雪降低温度的手搭在程枥阳额头、脖颈,怯懦道,“如果您相信的话,可以先给这位先生服用一点这个——” 他从自己的衣物中摸出一个不足婴孩巴掌大的小布包,打开以后,里面裹着三、四片白色小药片。 “这个虽然比不上稀释剂,但能够安抚躁动的精神力继续上升,暂时遏制迷梦在身体的活跃性。” 他对上封莳泽冷漠的双眸,一时间又不敢将药片给最高审判长了。 零三七预备默默收回自己的临时好心,封莳泽却然开口道:“谢谢。” 封莳泽从零三七的小布包中取出一片,压住程枥阳的颞颌关节,将药片送入首席哨兵口中。 战栗稍稍平息。 封莳泽连呼吸都放缓了。 “如果你说的道路能走通,我会把路上需要精神力处理的东西都摆平。”封莳泽的声音稍稍和缓。 门外已无声响多时。 封莳泽缓缓推开金属挡板一条缝隙,精神力探查没有其余人踪迹后,他重新将程枥背起,在逼仄的空间中尽可能稳定身形:“带路吧。从现在起,你的命和你指的路绑定在一起。” 他撤去一部分持续架在零三七脖颈上的精神力,使其稍稍舒服一些。 零三七如蒙大赦,他连滚爬起,跟在封莳泽后面从清洁间中爬出来。 如若不是有一块精神力屏障,他几乎要抱住封莳泽大腿,喜极而泣。 拍卖会场内,警报声仍在持续,但这一片区域的搜索暂时过去了。 零三七对这里的环境似乎确实有种诡异的熟悉。 他带着封莳泽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暗门,避开主通道,专挑光线昏暗的偏僻通道和狭窄缝隙穿行,宛如阴影下的老鼠。 一路上,封莳泽如约而行,精神力一刻不停地巡视着四周,带领着两人提前规避巡逻的队伍和精神力监测探头。 只要零三七在封莳泽一米之内,他就能得到精神力的屏蔽与保护。 程枥阳伏在封莳泽背上,服用药片后,他的体温不再上涨,精神力与信息素鲜少变得安静下来。 只是,原有的滚烫的体温依旧存在。 药片具有限制性,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奢侈。 零三七跟随着封莳泽的节奏,逐渐加快步调。 封、程与零三七三人在暗夜蔷薇的躯壳阴影里,向着未知的出口,艰难移动。 他必须带他的爱人出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作者有话说:晚安呀,深夜更新阿门[猫爪] 第45章 逃离之路(一) 走廊之上,三人保持着一种相对前后的距离不断向前。 在反复测验、确认之下,封莳泽才真正相信零三七所言非虚。 整个暗夜蔷薇的监控系统已经基本处于屏蔽状态,而目前处于使用状态的仪器仅仅只是为了进行基本的能量波动检测——为了预防整个拍卖会场中可能出现的异常现象,或者寻人。 而这样的仪器,恰巧能够被封莳泽所佩戴手环之中的功能在一定范围内屏蔽。 没有了后顾之忧,封莳泽全身的精神力调动到极致,如同一张织就的紧密罗网,铺天盖地般延展开来。 “这个拍卖会场的出口不多,但是我们走的这一条是最好走的了——后厨这边的位置是整个拍卖会场警卫最多也最松弛的地方,一般人想不到在中央的位置有这样的出口的。所以他们不会对这里有过多排查。” 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有用”,零三七殷勤地主动多走半步,保持着每每比封莳泽更靠前,更接近危险的位置,以展示自己的毫无威胁与聊胜于无的“值得信任”。 “冷库就在后厨的背后,这个方向——”零三七的声音并不大,有意压制下,更增添了小心翼翼与瑟缩。 不知是否因为疼痛,他伸出的指路手指都显得略微颤抖,和面容表现出来的狗腿自信模样大相径庭:“我们先穿过西侧配餐区的这条短廊,这里平时人少——虽然这个时间点可能有换班的人,不过我相信,大佬您一定能够带我们躲过去的。” 背着程枥阳前进的封莳泽微微颔首。 大多数情况下,最高审判长比较寡言,心情不佳时,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不想维持。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随零三七后,落下的每一步都轻巧无比,宛如夜行的猫科动物,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但零三七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如若不是封莳泽的存在感太强,溢出的精神力太恐怖,零三七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因长时间逃跑,出现精神异常,自言自语。 强大的精神力被毫不珍惜地抛出,随着他们的行径,提前探知着前方出现的每一个拐角可能存在的危险。 封莳泽手腕上的通讯器持续干扰着沿途的精神力能量监测器,妥善地将他们的行动隐藏下来。 红灯区内占地最广阔的建筑,象征着纸醉金迷的黑色场地内部的通道蛛网般繁杂,连廊彼此交错,每一层都有着不同的厅堂与紧闭大门的房间。 处在巡逻与搜寻任务当中的拍卖会执行者无处不在,每每与他们错路而过。 零三七对暗夜蔷薇内部结构的熟悉程度超乎寻常。 他带着封莳泽穿梭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几次转身之后,他便带着最高审判长拐入了一条更静谧的通道。 两侧时不时能够看见的光屏窗已经消失殆尽,除了冷冰冰的死白灯光,通道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消毒清洁剂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古怪气味弥散在通道之中——这里显然已经脱离了暗夜蔷薇的开放区域,远非客人所能涉足的空间。 配餐区就在平行的通道之外,空气里的食物香气不甘示弱加入进来,算不上太好的隔音,不知是否拍卖会场刻意为之,人声隐隐。 零三七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停下,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对封莳泽做了个“噤声”和“停止”的手势。 第59章 不待他说话,封莳泽的精神力早已先一步探出。 拐角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两扇紧闭的金属门扉,最侧面标注着“餐厨”两个大字,门扉上的透明窗隐隐能够看见其后的景象,若干穿着宽松白色制服,全面容遮蔽的厨师人头涌动。 通道之外的不远处灰黑色拐角后,正是其中一个备餐间的入口。 后厨的大门显然使用了新型科技,隔热的同时,大门只有内部有相关资格许可的人员才能打开。 但冷库在这扇门之后,他们根本无法另寻他路。 “啊……”零三七小声埋怨:“我还以为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有了变故,这里的人也会被跟着调走呢。” “怎么还在这边准备食物啊?” “早知道就……” 他轻轻“啧”了一声,回头看封莳泽,笑得有些勉强:“大佬……那个,出了一点小意外,我们好像没办法进去——所以……” “那就想办法。” 封莳泽目光冷冷,打断零三七充满狂敲退堂鼓的动作:“你不是说,走这条路最好吗。” 如果这条通道里真的有“迷梦”的稀释剂,封莳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就这样放过——这意味着,这是最快让程枥阳脱离迷梦控制,恢复正常的办法。 即便他能够拿出十成十的耐心在暗夜蔷薇斡旋,但程枥阳的状态却不允许! 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将零三七妄图修改路线,另寻他法的小火苗悉数浇灭——他不会这么单纯地认为,封莳泽会在这条路不成的情况下简单放过他。 零三七笑容苦涩,对自己的运气感到十分悲伤。 刚离虎穴,又入龙潭,怎么会在应急通道里面遇见这么一个不讲理的瘟神呢? 但想要硬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他们无法打开后厨的大门,就算打开了,后厨之中那几个硕大的警报按钮可不是吃素的。 但凡被按响,等待他们的和被巡逻的执行者抓住没什么不同。 一时间,场面陷入僵局,零三七苦恼至极。 脖颈上,还有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收紧,令他逐渐感到呼吸不畅的,属于背后“瘟神”的精神力。 显然,这位活主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逐渐不耐烦。 时运不济!零三七眼前一黑。 正当这时,通道尽头拐角突然传来金属推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零三七试探伸头去看,原本苍白的面容一瞬间恢复红润,目光中显著带上热切。 他回头,对着封莳泽气声震呼:“有了,有了!那是往返后厨和备餐区的餐车!每隔一定时间,后厨就会派人定时往不同的备餐区送餐!他们是有进入后厨的权限的!我们只要想办法混进去,就能进去了!” 仿佛为了应证零三七的话,两名穿着同样白色厨师制服,全副武装,看不清面容的工作人员推着大型多层的餐车,从拐角处露面。 餐车最上方蒙着洁白的厚布,最上方起伏不定。 随着被人推动,餐车的滚轮发出零散的咯吱沉闷声响,显然装了不少东西,重量不浅。 两人相继停在餐厨门口,将胸口别着的徽章与瞳孔挨个凑过扫描仪。 “滴。”一声轻响,零三七听着系统通过的声音,紧张地看向迟迟没有动作的封莳泽。 他刚想出声提醒,却发现最高审判长眼神一凛,精神力无声无息地蔓延过去。 门扉已经开启,单向玻璃只能从外向内看见后厨中有条不紊进行着各自事务的厨师,两侧的分进通道黑洞洞的,如同将要吃人的兽,等待着进入其中的人。 两名厨师收好各自的凭证,正准备推动餐车进入其中,高级向导的精神力便如约而至。 细微的冰霜自墙面凝结,极地无声降临的寒雾,以两名厨师为中心,在极小范围内出现,温度骤降——精神力具象化。 无数的精神力触手出现在两人身前,势不可挡侵入他们的精神图景之中。 两人面罩之后的瞳孔骤然散大,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瞬间攫住了大脑,眼皮沉重如山,思维冻僵。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软,就向前栽倒。 餐车被碰撞,向前缓缓滑动几步距离。 高级向导一旦从精神层面出手,就是绝对的碾压与精神控制。 零三七看得头皮发麻,对高级向导的可怖有了新的认知。 一旦同这种等级的向导交恶,若是向导没有起杀心还好,若是起了…… 屏住的呼吸悄悄松开一些些,零三七生怕惊扰了身后这位面若寒霜的先生。 不必多言,聪明的零三七主动小跑出去,扶住餐车,将两名瘫软在地的厨师换了个方向靠在墙角。 他利落地将他们身上的衣服扒得干干净净,一套谄媚地递给封莳泽,另一套迅速套在身上,帽子、面罩,连体白色制服将他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遮掩得一干二净。 回头之时,小心翼翼将程枥阳放在墙角的封莳泽同样将衣物更换完毕。 穿上这套服装,对于体型同样有着对应的掩饰,再也无法认出彼此。 红灯区这样的装束从来算不上奇怪,为了隐藏各自的真实身份,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另作乔装。 而作为这一片最大的“卖家”,内里的员工制服自然也有所不同。 最高审判长将其中一辆餐车之上的餐布揭开,最下方堆放着几个简单的垫子,空间富裕,恰好能容纳一个人。 封莳泽回身,将墙边的程枥阳妥善安置其中,并将其中两个垫子隔在程枥阳两边,防止他因为不适乱动和推动的路程原因,从餐车上滚下去——即便程枥阳睡姿极其规整,处在病痛状态下依旧令人省心,安分至极。 “大佬,这两个人怎么办啊?”零三七指着墙边两名面色苍白的厨师,道:“我们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放在这里吧?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进出这里的。” 封莳泽随手拉开餐车的中层,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其内除了几袋不平的东西,空间同样富裕——除了被装在其中的人可能会极其不适。 “塞进去。”封莳泽冷言。 “哦哦!”零三七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即便尚且处在浑身伤口的情况下,身为哨兵的身体素质仍在。 两名昏迷的厨师就这样被毫不留情扔进了封闭的空间,幸而餐车的空间足够大,装起来正正好。 白布被拉下,将一切都掩盖到完美无缺。 “走。”封莳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第46章 逃离之路(二) 被开启后的大门持续发出滴滴声响,催促着来人进入。 黑洞洞的通道外侧没有任何的光源,只有两旁道路上的绿色荧光只是,邀请来人进入。 装载了三人的两辆餐车被推动,封莳泽与零三七快速穿过备餐间入口,随着地上的指引行动。 末处灯光乍亮,沉重的隔热门感应到来人应声推开,强烈的冷气夹杂着各种烹饪食物的味道如同翻涌的浪潮,攥取住来人的嗅觉感官,洗涤了一切的不适。 疲惫到极致时,美食的气味是最能够安抚心神的良药。 偌大的主厨房内灯火通明,各种厨具运转的轰鸣声、食材处理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忙碌而有序。 至少有十几名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厨师于不同的岗位上各司其职。 相同的是,他们全都隐藏在同样的服装之下,看不清面容。 除却人声,整个后厨内热闹至极。 整个餐厨区十分开阔,智能与人共同合作,能同时容纳几十道菜肴同时制作。 各个厨师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处理着受伤的工作。 餐车吱吱作响的轮声打破了整个餐厨的和谐,却没有引起他们任何人的注意——除了站在入口处不远,一位身形魁梧,正用光板记录着什么,带着主厨铭牌的负责人。 “今天怎么这么慢?送来的货品预处理好了吗?这次有问题么?” 接连几个问题将零三七打得满头雾水。 正当他思考着如何回复之时,身旁的封莳泽已经率先回应:“在门口清点了一遍货品,这次的处理没什么问题,非常好。” 听见回应的主厨声音稍稍和缓:“行,老规矩,继续工作,别耽误了。” 便低头继续滑动光板。 身侧的厨师们各自处理着手中的食材,末尾处煲汤的人拿着一柄极长的勺子不断机械搅动着锅中的东西。 鸦雀无声。 老规矩? 这样的指令来得猝不及防,封莳泽和零三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们的迟疑虽然极其短暂,但在高效运转的厨房里,却显得格外扎眼。 主厨滑动光板的动作停下,猛地抬头,犀利的目光通过面罩,直直刺向这两名混在整个后厨中没有任何不同的厨师:“愣着干什么?” 第60章 他的声音之中已然沾染了怀疑:“这么重要,你们还在这里?” 这一句话仿佛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整个后厨内的厨师不约而同放缓了动作,投来目光。 一瞬间,厨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今日上面其他区有指示——”主厨放下手中的光板,向封莳泽与零三七靠近:“听说有人混在……” 零三七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 封莳泽的心脏也猛地一沉,大脑飞速运转。 比任何正常餐饮都重的特制餐车,显而易见是哨兵的两名推车厨师,还有放在后厨之中的冷藏库…… 这是这一路里,他所能得到的全部线索。 封莳泽的目光快速扫过厨房内部。 各个工作台前基本都有1-2名厨师,秩序井然,并没有看到类似他们推着的这种大型餐车停放的位置。 餐台之上,除却一些散在的食物原材料外,没有见到任何的包装——偌大的餐厨内,连一个柜子、一个箱子都没有。 刚才在打晕那两名厨师时,他曾瞥见餐车中层,除了被塞进去的两人,角落里似乎还有几个用厚料袋装着的东西。 一个模糊的念头石火电光般闪过脑海,必须赌一赌。 “抱歉,主厨,刚才轮子有点卡顿。”封莳泽低头,双手放在推车之上,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宽大的服装下显得沉闷沙哑。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推着餐车,径直推向冷库的方向:“我们绝没有任何偷懒的意思。” 主厨迈步的动作停下了。 封莳泽头也不回,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的停顿真的只是因为餐车的问题。 零三七一个激灵,在工作制服中并不显眼。 他立刻低头跟上,心脏跳得像擂鼓。 主厨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两秒,最终只是退回到原地,继续在光板上做记录。 周围的厨师们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危机解除。 零三七背后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推着餐车,跟在封莳泽身后。 最高审判长凭借精神力的微弱感知和对环境布局的直觉,向着厨房深处,冷气更盛的方向走去。 零三七紧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一扇标识着“高级冷库”的很快,厚重的金属门出现在前方。 门旁是一如既往的权限识别区。 封莳泽停下餐车。 他能感觉到,身后后厨内,主厨的疑虑还未完全打消。 他们的动作不能有任何的迟钝。 他快速扫过整个冷库的配置,在门边看见一个红色的按钮。 而后依照记忆里所见,封莳泽取下衣服上的徽章,放在识别区,毫不犹豫按下门边的红色按钮。 几秒钟后,冷库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厚重的门扉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一侧滑开。 最后的视线彻底消失。 一股极寒的白雾瞬间涌出,扑面而来的冷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低温抑制着的怪异气味。 眼前是一条稍宽的通道,一如既往的黑色,只有道路上有着浅薄的绿色荧光指示。 封莳泽和零三七立刻推着餐车进入通道之中。 沉重的冷库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后厨内的除却人声外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通道显得冗长逼仄,黑暗带来了精神的压抑与荼毒。 直至道路的尽头,模糊昏暗的光亮起。 刹那间,仿佛进入了一个冰封的世界。 巨大的空间内,顶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照着一排排高耸至顶的金属箱架,每一个都有足足一人宽。 银色的箱面上用血红色的标识记录着数字,一直蔓延到六位。 空气寒冷彻骨,呵气成霜,冰冷的白雾在地面缓缓流动。 那种怪异的,被低温极力抑制的味道在这里似乎明显了一些,仿佛是冰雪已无法再掩埋。 这是冷库。 如零三七所言,冷库这一条通道,除却固定进入的人以外,没有其余任何人会进入。 偌大的空间是方才的后厨三到四倍,除却仪器的运转,再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刚通过后,那条通道便降下合金封锁,连回头路都被彻底断绝。 零三七看着身后被完全封锁的大门,又看看眼前似乎暂时安全、压抑的环境,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失去了紧张与威胁后,来到相对稳定安全的空间,人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本我情绪。 零三七压低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牙齿打颤:“成……成功了?我们真的进来了!” 他激动得左顾右盼,却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天性:“您、您怎么知道那个‘老规矩’是指……” 封莳泽正小心翼翼地将程枥阳从餐车下层抱出来。 持续高温里,降低温度的外界环境似乎让首席哨兵好受了许多。 即便被放在餐车下层,一路颠簸,程枥阳的眉头依旧舒展。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战栗却几乎没有。 听到零三七的话,封莳泽瞥了他一眼,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低沉而模糊:“猜的。餐车里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整个后厨这么大,却满满当当,完全没有能够放置餐车和餐车东西的地方。这么多违和点,结合建在餐厨里的冷库,不难联想。”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敏锐观察力、冷静分析和在极限压力下的果断决策,却让零三七张大了嘴。 可怜的b级哨兵在“瘟神”的极端压迫与利用下,眼里还升起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封莳泽将程枥阳用衣物裹紧,重新背到背上。 精神体的缘故,这样的环境同样令他感到舒适,精神稍振。 但程枥阳的状况依旧让封莳泽心急如焚。 缓释剂与出口,无论如何他都得立刻找到其一。 “走,去找你说的下个地方。”封莳泽冷声道,目光扫过冷库内部。 “好的好的!就在最里面……过去就行了。”零三七连忙指方向,主动在前带路。 就在两人即将迈步时,封莳泽忽然再次开口:“等等。” 零三七疑惑回头。 封莳泽的目光落回那辆餐车上,眼神幽深:“把餐车中层打开。把那两个人扔出来。” 零三七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对封莳泽的畏惧让他不敢多问。 他依言费力地拉开餐车中层的抽屉门,将塞在里面的两名昏迷厨师往外拖。 两人的身形算不上小,加上餐车一路推动,和其间的东西混在一块,拖动的时候很难不牵连餐车内部的东西。 零三七好容易完成封莳泽的安排,就看见地上被其中一名厨师连带出来的一个袋子。 袋子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大小,袋口用某种金属丝扎紧。 一时手贱的零三七伸手去提其中一个,不大的袋子却出乎意料地有分量。 袋子表面的布料似乎被里面的东西洇湿了一点,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犯贱就要到底,更何况,封莳泽并没有出声阻止。 零三七恶向胆边生,他伸手,试图解开袋口的金属丝,但那丝线缠绕得有些紧。 封莳泽已经在催促离开,零三七有些急躁,用力一扯—— “哗啦……” 袋口被强行扯开,点点液体飞溅,里面的东西因为他的动作滑落出来一小部分,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又被液体袭击的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极度恐惧扼住,不成调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慌张扔下手里的东西。 袋子里掉落出的,是一只……手。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着些许难以辨认的污垢,断口处极其不规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 这东西应当有一段时间,已经僵硬,长出点点尸斑。 零三七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箱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个袋子彻底倾倒,又滚出几块同样难以名状,硬邦邦的人类组织碎块。 “啊……呃……”零三七的尖叫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他还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溢出破碎的气音。 可怜的犯贱小哨兵脸色惨白如纸,眼球剧烈颤抖着,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骇人的东西,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封莳泽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有去看惊吓过度的零三七,而是猛地转身,顺手拉开身旁几个编号三位数的冷藏柜。 这些银色表面的冷藏柜面上覆满一层厚厚的白霜,密封性良好。 第61章 封莳泽伸出手,精神力微微涌动,破坏了其中一个柜门的电子锁。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一股浓烈的腐败味道钻入鼻腔,一具灰白的尸体从箱内滚出。 一瞬间,整个冷酷中的古怪气味明了。 那是属于肉类的腐败之后,被极低温抑制住扩散的恶心气味。 封莳泽继续拉开柜子。 被拉开的几个柜体内,惨白的冷光灯下,一具具以各种扭曲姿态蜷缩的赤裸尸体赫然映入眼帘。 他们皮肤青白,覆盖着冰晶,许多尸体的后颈处都有着狰狞可怖的窟窿。 他们的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器官不翼而飞,如同被拆卸的零件。 部分尸体更是肢体残缺,如同餐车之上,那些起伏不定口袋中盛装的货品。 封莳泽手腕上的通讯器如实记录下冷库中的一切。 他的眼眸幽深,沉默不语,仿佛雷暴前夕死寂的深海。 帝国星球的统辖下,红灯区的冷库里,男男女女——哨兵、向导,如同被处理过的牲畜,冰冷、残破,无声地堆积在这极寒的地狱之中。 这就是暗夜蔷薇! 怒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快要将这一方冷库点燃。 封莳泽缓缓关上了柜门,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身后,零三七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在低温中快速冻结。 冷库内死寂无声,只有制冷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零三七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干呕声。 惨白的灯光冰冷地洒下,照着这堆积着无声罪恶的极寒坟场,照着餐车中层昏迷的帮凶,照着地上那截断手,照着几乎崩溃的零三七,也照着背负着爱人、伫立于此地,浑身散发着杀意的最高审判长。 第47章 逃离之路(三) “走吧,我已经拿到这里的证据,离开之后,会将他们上交至审判庭,一定会给这些受害者一个公道。”封莳泽深呼吸,转头:“别哭了。” 零三七恍然抬头,看向封莳泽,情绪不明。 言辞透露太多信息,直至这一刻,封莳泽才隐约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零三七从地上匆匆爬起,将行到封莳泽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被方才所见的地狱景象震惊到无法言语。 “您之前有见到过吗——这样的地方,在帝国,在首都星球。” 轻飘飘的声音在身后,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封莳泽捕捉到了:“我曾经听说过有关红灯区的一切,但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 “我感到遗憾。” “那……为什么帝国、审判庭没有对这类产业和地点进行处置,反而放任它们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发展呢?是因为没有人上报么?”得到回应的零三七在身后继续道,证明方才出声说出的一切并非是错觉。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调和封莳泽谈论稍显越界的话题。 但最高审判长却并未认为他有所不敬。 “很抱歉,但审判庭的确未曾收到过相关的举报。另外,倘若没有足够具有效力的证据,审判庭将无法受理案件,将其列张榜上。” 这是属于审判庭权利限制的“规则”。 审判庭中成员,以审判庭身份行事时,不具有搜查的权力。 沉默无声,连呼吸都变得飘渺。 冷库的末端,是代表着通向焚化场的通道。 零三七将其打开,面容隐藏在昏暗的灯光下。 封莳泽稍稍侧目,凝眸看了一眼挂着泪痕,满面淤伤,狼狈至极的零三七,进入其中。 焚化场的巨大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冷库极寒与恶臭交织的地狱彻底隔绝。 迎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肉焦糊与化学制剂气味的空气,无孔不入,宣告着这一条通道线路是处理“废料”的终点站。 空间异常宽阔,穹顶高悬,投下冰冷的白光。 数条粗大的金属传送带蜿蜒贯穿整个场地。 其上零星散落着难以辨认的焦黑色块状物。 巨大的焚化炉沿墙排列,炉口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持续发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 热浪扭曲着空气,让远处的一切看起来都如同在水中晃动。 智能机械臂在预设轨道上精准移动,抓起传送带末端的货物,毫无滞涩地投入张开的炉口。 刺目的火光一闪而逝,炉门闭合,只余下更浓郁的焦臭和一声沉闷的燃烧声响。 轰鸣起而终止。 这里同样没有活人看守,只有冰冷的自动化程序在高效运转,处理着那些来自冷库、乃至暗夜蔷薇其他角落的“废弃物”。 封莳泽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条传送带,上面正输送着明显是人类肢体的碎块,苍白与青紫交织,断口处血肉模糊,与一些不明来源的废弃物混在一起,被毫不留情地送向焚化的终点。 他的唇线抿得更紧,苍蓝色的眼底积沉着风暴前的死寂。 背上,程枥阳的呼吸似乎因为周遭的高温而变得更加急促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了全力,微弱的精神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零三七自进入焚化场后便异常沉默。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瑟缩或谄媚,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跟在封莳泽身后一步之遥,步伐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稳。 那些狰狞可怖的景象似乎再也无法引起他的惊呼或颤抖,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静悄悄地跟在封莳泽的身后,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 穿过弥漫着热浪和死亡气息的中央区域,到达焚化厂的终点,就能走向零三七所说的,位于焚化场另一端,代表出口的“检修通道”。 通道入口隐约可见,嵌在厚重的合金墙壁上,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任何通道都要狭窄、隐蔽。 简陋的悬空通道之上,封莳泽与零三七的距离相近。 距离通道口尚有十余米时,封莳泽的脚步倏然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零三七身上。 背上的程枥阳因为药物作用的逐渐消逝,迷梦复燃,发出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闷哼。 焚化炉的轰鸣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缓释剂。”封莳泽突兀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静默,陈述自己的需求:“你现在能拿出来了。” 零三七抬起头,脸上先前刻意维持的惊恐和讨好早已消失殆尽。 他整个人平静得近乎诡异,放松之后的肢体描绘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惊诧,仿佛听见了一个极其有意思的笑话:“缓释剂?大人,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我不是早就说了,我知道哪里有,但在那条通道里,得去找……” “你有的。” 封莳泽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周身的精神力场开始无声地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原极速扩张,将零三七牢牢锁定其中:“在暗夜蔷薇内部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引动全场警报,所有执行者倾巢而出的,是你。” “告知了一条号称能离开的‘隐秘通道’,而后,我们进入其中。从清洁间到后厨再到这焚化场,一路走来,除了那两个厨师,竟再无任何像样的守卫。你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甚至能预判巡逻间隙,避开所有高精度监测点。” “手上捏着能暂时压制迷梦的药剂,自行将监控全部切断,”封莳泽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零三七的皮囊,直视内里,“一个被拍卖的货品?能伤了金主的b级哨兵?‘零三七’,或者我该用别的名字称呼你——引导我去到冰库,看见尸体,试探我对于暗夜蔷薇的态度,直到现在,你不再掩饰。” “是因为,已经没有了表演的必要么?” 庞大的精神力威压如同冰山轰然压下,“零三七”的身体猛地一颤,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变得困难,额角青筋迸起,奋力抵抗那几乎要将他精神碾碎的力量。 然而,几秒之后,在那极致痛苦的表情下,“零三七”的嘴角却极其缓慢而扭曲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他低垂着头,发出了一声轻柔的笑,气音里,带着毛骨悚然的味道。 痛苦褪去,即便抵抗艰难,但他实实在在承受住了来自封莳泽的精神攻击——也应证了,他的等级绝非b。 “呵……咳咳……”“零三七”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抬起头,看向封莳泽的眼神里,那层伪装的懦弱和恐惧彻底剥落,露出其下深藏的复杂情绪。 嘲弄与悲凉,叹息与感慨。 “最高审判长大人,您真是……好聪明啊。”“零三七”的声音嘶哑,吐出的每个字却无比清晰,铿锵有力:“比那些脑子里只装着欲望和权力的贵族蠢货们,聪明太多了。” 第62章 封莳泽的精神力压制并未松懈,眼神如炬,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零三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环视了一圈地狱般的焚化场,目光掠过那些被机械臂抓取、投入火中的残肢。 略显空洞的眼神里,一晃而过微不可及的痛楚。 “最高审判长大人,请您听个故事吧。” “零三七”忽而主动,看着封莳泽,神色莫名:“很久以前,有一个享誉寰宇的组织。他们坚信人类可以通过非自然手段实现‘进化’,获得神祇般的力量,并以此进行人体实验。 为了实现这个疯狂的目标,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最具有可能性的群体——具有高分化潜力的未成年人。” “组织需要大量的‘实验体’,但在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后,他们无法再获取资源,并不得不退出权利中心。 实验仍在继续,但主体对象的获取成了难点。于是,他们将手伸向了帝国边缘星系中管理混乱、甚至官方记录都模糊不清的福利院。与之合作、豢养与掠夺。” “零三七”的声音里淬着彻骨的恨意:“您知道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此名号进行研究的组织的残党就像那些密密麻麻的蟑螂,藏在星际阴影的每一个角落,换了个名字,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他们的‘研究’。 它们带来了许多的黑暗区,以及,依附于它们生存而诞生的红灯区——比如这座‘暗夜蔷薇’。”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封莳泽脸上,说出的话已几近艰涩:“很久之前,有一个孤儿,侥幸从一个魔窟般的福利院里逃了出来。他东躲西藏,四处流浪、乞讨,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自由,小心翼翼地尝试融入社会。日子好像就这样好了起来, 呵,好起来——很多年后,他养大的弟弟妹妹们突如其来消失不见。 他发了疯一样地寻找,动用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后找到了,延续着这个组织血脉的地方,和不成型的孩子。” “零三七”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找到了证据,试图上报,寻求帮助——他以为这些证据能够为弟妹换来一个公平。可他的申诉状,最终却被压下、撕碎,变成了某些贵族上层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谈,最后,成为了指向他自己的追捕令。 他这才明白,原来蟑螂栖居在一颗盘根错杂的巨大树木中。作为一个底层小人物,拿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证据,根本无法撼动树木的根本。” “多可笑,说着要帮助我们的人蚕食我们的血肉,歼灭黑暗后又创造了更多的黑暗。” 压抑的痛苦一步步被推向愤恨的悬崖边缘,将要坠落之际,却陡然终止。 欲要井喷的情绪悉数消散,“零三七”变得恬静:“这就是我们所得到的一切,也是我们想要回掷的一切。” “所以,你选择自己复仇。”封莳泽道破结局。 “自己复仇。” “零三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且污浊的空气,呈现出抑制不住的兴奋:“用自己当诱饵,当筹码,想办法成为‘货物’,钻进怪物的肚子里,寻找能彻底杀死它的方法。最高审判长大人——” 他歪着头,道:“侥幸活下来,又自己跑回来送死,这是多么愚蠢可悲呀——” 尾音里,疯狂与爆发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两人相互僵持,焚化炉永不疲倦的轰鸣。 封莳泽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苍蓝色的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背后的程枥阳又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灼烫着他的脊背,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对峙,在热浪中无声进行。 “可是,一想到今日之后,一切都会倒转,树木将被蛀蚀,我就没办法停下来——”“零三七”突兀动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一翻,一支小巧的、散发着淡蓝色柔和荧光的试剂管赫然出现在掌心。 蓝色的液体纯净剔透,与肮脏炽热的焚化场格格不入,正是迷梦缓释剂。 封莳泽的瞳孔骤缩。 “零三七”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在封莳泽反应过来之前,手臂猛地向外一扬—— 那支承载着程枥阳生存希望的淡蓝色试剂,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向下方正在运行的焚化炉投料口。 “你——”封莳泽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一声低吼脱口而出。 来不及思考,缓释剂下坠的同一瞬间,封莳泽施加在他身上的精神力压制如同潮水般撤回。 没有任何犹豫,封莳泽将背上的程枥阳迅速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边,下一瞬,最高审判长翻过围栏,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下坠的缓释剂。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精神力在脚下爆发,形成短暂的助推,指尖努力去触碰那支不断坠落的玻璃管。 失去精神力压制的“零三七”眼中精光一闪,同步后退,如同滑溜的泥鳅,窜向那个隐蔽的检修通道入口。 “再见,最高审判长大人。希望您能如愿救下您的爱人。” 焚化厂与冷库的连接处,隐隐有追兵的声响。 “出于对您帮助的感谢,我还是暂时帮您拦下了追兵,希望您别死在焚化池。” “零三七”站在检修通道口,看着将要落入焚化炉的身影,怜悯地按下墙面的按钮,转身离去。 焚化区入口处,闸门拉下。 ----------------------- 作者有话说:改完了,我睡了,晚安[红心] 第48章 逃离之路(完) 利用封莳泽对于一直护着的伴侣的在意和从暗夜蔷薇中窃取的迷梦缓释剂,“零三七”终于从最高审判长精神力的控制下脱离。 他筹划这一刻太久,以至于在达成行动之时,还有些许不真实感。 只是可惜,不得不为此付出一瓶缓释剂。 即便如此,他手上取得的东西也足以将整个珈蓝帝国掀起一场持久的混乱。 检修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焦糊气息,刺鼻且令人头晕目眩。 “零三七”的心跳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检修通道并非什么坦途,而是悬于巨大空腔一侧的狭窄金属栈道,宽仅容一人行。 因此,浑身是伤,状态同样算不上好的“零三七”不得不放缓脚步,向前挪动。 他的脚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沉闷机械运转声和能量流嗡鸣,提示着下方的危险与高度。 这里,是支持整个暗夜蔷薇运作的能量中枢。 通道两侧没有任何防护栏,冰冷的金属壁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但“零三七”很清楚,通道的尽头,就是暗夜蔷薇隐秘的另一个出口。 他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与之前逃亡留下的血污混在一起,蛰得伤口生疼。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恐惧、憎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眼底熊熊燃烧,经久不息。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垂直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又被深渊吞噬。 “只要把这东西带出去……扔到星网上去……暗夜蔷薇、珈蓝皇室,还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贵族……一个都别想跑……” 他脑海中翻腾着在冷库里看到的可怖景象,映射的,是很多年前,发现弟弟妹妹残缺尸体时的恶心与绝望。 那些被如同牲畜般分解、冷藏的躯体,餐车中乱七八糟的碎片——每一个,都是他曾亲眼目睹的,属于亲人的结局。 再看一遍,他依旧无法遏制住那份深层的恐惧。 这是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的噩梦。 “零三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愤怒和复仇的欲望支撑着他的一切行动,使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 将这些东西按照计划发布,用之前购买的票,或者直接迁跃——只要离开珈蓝帝国管辖的星系,宇宙之大,不用担心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就在他思绪纷飞,计划着如何搅动风云之际,一股毫无预兆,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呃啊——” “零三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一僵,扶着墙壁的手指瞬间脱力,跪趴在地。 汗水从他下颌滑落,向下坠去,晶莹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深渊。 深渊之上,这样的姿势绝对算不上合适。 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突发的剧烈且难以忍受的疼痛绝非来自**的创伤,仅仅几个呼吸,“零三七”便断定了自己的处境。 他强忍着这股痛楚,向内探查自身——出乎意料,他的精神图景正在急速崩塌。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扭曲,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无法分辨的嘶鸣和碎裂声,“零三七”的精神图景仿佛正被人用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 第63章 图景之中的一切以惊人的速度龟裂、瓦解,碎片被卷入无形的精神风暴,疯狂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不可能……”零三七惊恐万分,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在狭窄的栈道上保持平衡。 他试图凝聚溃散的精神力,却如同独身拦住决堤的洪流,蚍蜉撼树。 怎么会? 他的精神图景虽然等级算不上顶尖,但一直很稳定——除了在暗夜蔷薇被强制“调教”时,被注射过一些液体……但他都用缓释剂处理过! 难道——难道那些液体不是“迷梦”,或者不仅仅是“迷梦”? 不对,不对……在此之前,还有……一场手术! “零三七”利用精神力向内一寸寸探索,临近脑干的边缘,他看见了,一枚小巧的微型装置。 “哈!” 嘲弄的笑声从喉腔中挤出,到达极点的痛苦和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情绪彻底崩坏,泪水翻涌而上。 精神崩坏带来方向感的丧失和身体失控,让“零三七”无法再维持自身的稳定。 天地、山海倾斜。 栈道湿滑,又没有围栏。 “零三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彻底失去平衡,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深渊直直坠下。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死亡的阴影无情笼罩下来。 但他手上还握着这样多千辛万苦,从暗夜蔷薇搜查到的,有关超研、贵族的证据没有公诸于世! “零三七”绝望而徒劳地向上伸出手。 救救我……谁都行。 我不想死。 摇摇欲坠的精神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上方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被硬生生止住,“零三七”的手臂传来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但他却因为下坠突如其来的终止而短暂地忘记了痛苦和精神崩坏的折磨。 绝望如潮水般退却。 “零三七”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 栈道上方,抓住他的人微微探出身来。 昏暗的光线下,那是一张极其舍人夺魄,攻击力十足,却过分苍白的脸。 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凌乱地贴在男人的额角与颊边。 男人的眉眼轮廓深邃凌厉,此刻紧蹙着,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那个一直被封莳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陷入昏迷的黑发男人! 他醒了!他怎么会醒得这么快?最高审判长在哪里?! …… “零三七”的脑子被痛苦和震惊搅成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抓住他的手臂稳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丝毫没有被他的下坠力道带动。 程枥阳半个身子探出栈道,全身肌肉紧绷,颈侧甚至因为用力而浮现出清晰的青筋。 他颈间一根极细的银色颈链滑出衣领,坠着一枚材质奇特、隐隐流动着暗光的深色能量石,以及一个造型精致的银色戒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零三七”怔怔地看着他,剧烈的精神痛楚让他的视线不断模糊又清晰。 他听见那个目光灼灼的男人开口了。 程枥阳的声音低沉沙哑,处在明显刚苏醒,尚未完全恢复的短暂虚弱期,却又奇异地充满穿透力。 目光明灭间,首席哨兵试探道:“小柒?是你么?” 这个名字一瞬间波动“零三七”的心弦,灵台清醒大半,他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试探之后,是笃定。 程枥阳再次道:“小柒。” 这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称呼,像一柄最坚韧的撬棍,猛地撬开了“零三七”的记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淡化安静。 精神图景崩裂的剧痛、坠落的恐惧、亲人被虐杀的恨……全都消失了。 “零三七”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上方那张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福利院角落、永远吃不饱的饥饿感、实验室里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属于前半生童年的一切再次缭绕心头。 “你是……谁?”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询问从零三七颤抖的唇间逸出,带着空白的震惊。 抓住他手腕的力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收紧些许。 程枥阳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力道没有半分削减。 此刻绝非叙旧或追问的良机,确认自己的猜测与记忆即可。 程枥阳的状态远非他表现出来的这般稳定。 服用迷梦缓释剂后,只听封莳泽的一句话,他便匆匆赶向检修通道,以求能够抓住这位决定性的证人。 而在看见证人下坠之时,无需动脑,程枥阳便动用力量,弹射到目的地,拉住坠落的“零三七”。 这一系列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气力,程枥阳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短暂的震惊之后,“零三七”的精神崩坏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可能遇见福利院故人而变得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伸手抓程枥阳的另一只手几乎脱力。 下方,黑暗依旧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程枥阳咬紧牙关,试图将“零三七”拉上来。 但他此刻的力量实在有限,栈道湿滑无处着力,“零三七”的下坠力又大,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着向下滑动——真是糟糕透顶。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栈道上方的黑暗中。 “程枥阳!” 封莳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慌,瞬间靠近。 刚刚追着程枥阳到这里的他一眼便看到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苍蓝色的眼眸瞬间结冰。 没有任何犹豫,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铺开,强势地托住了摇摇欲坠的两人,极大减轻了程枥阳承受的下坠力。 同时,他疾步上前,俯身探手,一把抓住了“零三七”脱力的另一只手臂。 “抓紧。”封莳泽的声音冷冽如冰,却格外令人心安。 最高审判长与首席哨兵合力下,“零三七”的身体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深渊边缘拖了上来,瘫倒在相对“安全”的栈道上,剧烈地喘息、干呕。 封莳泽立刻转向程枥阳,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探查脉搏,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按上他的后颈。 海盐信息素奔涌而出,将首席哨兵悉数包绕,精纯温和的向导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入程枥阳的精神图景,给予安抚。 “你疯了!”封莳泽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震颤:“刚刚才醒,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要是掉下去了怎么办!” 程枥阳任由他动作,脱力地靠在冰冷壁上,急促地喘息着,额发尽湿。 他抬起眼,看向封莳泽,琥珀色的眼睛难得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简短地哑声道:“我认识他,他不能死。” “也没想吓你。” “别害怕。”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蜷缩着,正陷入精神崩坏痛苦中的“零三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能不能,帮帮他?” 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 最高审判长当然忘不了,不久前,自己才刚刚被这人摆了一道,但心上人在跟前,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做出请求,很难不让他为此让步。 更何况,眼前人显然是陷入了精神暴动。 向导精神触丝探向栈道上痛苦不堪的人,只是简单搅弄,封莳泽便有了结果。 “他的精神图景崩溃得很诡异。”封莳泽道,精神力的工作却的动作不停。 最高审判长的双手虚按在零三七剧烈颤抖的太阳穴两侧,苍蓝色的精神力如同最柔韧的丝线,强行穿透“零三七”狂暴混乱的精神风暴。 疏导的过程粗暴且随意,等级压制直接将精神暴动遏止——这样的做法往往会令被疏导方疼痛不已,毕竟,这只是简单疏导。 “就像是……一道被提前埋下的‘指令’被激活了。” “精神栓。”对视一眼,程枥阳沉声道。 “零三七”的精神力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炸弹,到了某个时间点,或者遇到某个触发条件,就会自动引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借助特殊仪器植入精神栓。 而缓解办法,就是依靠高级向导进行精神催眠。 封莳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枥阳的情绪,道:“别担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活着,哪怕是为了他手里的证据。” 第64章 程枥阳松口气,放心下来。 方才情况紧急,以至于没有发现,他同封莳泽贴得如此近,只需要歪头,就能将头放在人的肩膀上。 但此时此刻挪开,又显得太过刻意。 程枥阳清清嗓子,微微转开视线。 “谢谢。他是我儿时,一起生活、照顾的小孩。” 寥寥数语,向封莳泽解释清楚没来由的在意。 最高审判长轻笑,点头:“嗯。” 只有活着出去,才能弄清楚真相。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随着疏导的进行,零三七因为疼痛,无意识的开始挣扎和反抗,却很快被封莳泽镇压。 最高审判长的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 程枥阳靠在壁上,调整着呼吸,他的目光在“零三七”和封莳泽身上来回游动,最终停在最高审判长身上,琥珀色的眼瞳里,看不清情绪。 幽深的检修通道内,三人相持。 一个精神图景濒临崩坏,一个刚刚苏醒状态极不稳定,唯一状态还不错的,正耗费着巨大精神力,替伴侣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个“故人”。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藏匿着无数罪恶的暗夜蔷薇,前方是近在咫尺的出路。 程枥阳目光游移,透过眼前的两人,无端便回到了很多年之前,那段痛苦不堪的过去。 在那片承载着太多罪恶的无边黑暗里,他始终没能放下那些躲在破旧福利院角落,会因为一点点食物而露出腼腆笑容的瘦弱孩子们。 ----------------------- 作者有话说:改完啦,终于从山上下来,我要胡吃海喝,然后滚去学校(悲)[化了] 希望章节能让大家看得比较满足? 其实还没写完阿门,11号晚上再更新,交代一点小程的过去嘿嘿[猫爪] 第49章 福利院中 “今日发餐,先到先得!” 随着播音声落下,熙熙攘攘的孩子们扔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出现在祷告厅,等待食物的发放。 这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明显小一个号的粗布衣物,大大小小的补丁覆盖了它原本的材质,露出的一小截腿与手臂上青紫交接。 这是位于中行星的福利院景象,也是在远离首都星球千光年以外,中底层星球的普遍景象。 永不止境的能源开发后,逐渐恶劣的环境与高昂的生活费用几乎压垮了最底层的人们。 新出生的孩子被遗弃在外,倘若能在昼夜交替,温差巨大的环境下挺过一定时间,幸运地被发现,就能被难得好心的陌生人送往当地的福利院,活得生存下去的资格。 但这样的资格从来都不是随意赠送。 命运给予,便要收回它应得的报酬。 从进入福利院开始,随着生命的延长、年龄的增长,这些孩子就不得不学会在福利院管事者的带领下,完成他们每日的“相应工作”。 年纪小一些的就对福利院进行每日清扫,大一些的就要学会跟在管事者的身后,在外为更高地位的大人物们带来乐趣,然后,他们被明码标价,领养出福利院。 这是维持着这一个“生态系统”的基本流程。 小程枥阳就是这样,在一个冰天雪地里,被院长妈妈捡入福利院。 太过年幼的孩子往往记不住自己的身世来历,更何况小程枥阳从一开始,就因冰天雪地里发高烧遗忘了所有。 对于自己6岁以前的全部认知,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刻着名字、象征身份的铭牌,与一个夜晚里,匆匆离去的女人背影。 福利院是他的家。 尽管家里的一切都依照秩序严格发放,没有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要接受惩罚——院长妈妈从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管事者喜爱扬起教鞭,用血与疤痕教会他们对与错。 但他依然在这里,靠着天生的聪慧,赢得了一群小伙伴的拥护与喜爱。 他们叫他“小栗子哥哥”。 福利院里的食物并不充足,由于权力机构并未依照审判庭法规与珈蓝皇室分发的补贴对这些星球上张嘴的蛀虫们给予资助,大多数时候,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会有一小部分因为跑得慢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吃不上一份完整的餐食,从而饿肚子。 如果不想成为当天的倒霉蛋,他们就不得不学会争抢名额。 而这似乎是福利院所乐见其成的。 “怎么办呀,小栗子哥哥?”小男孩颧骨突出,皮包骨的手臂小心晃动着小程枥阳的衣角,发出浅浅的拉扯。 也许是因为太瘦了,小男孩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几乎要突出眼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金鱼。 他的一旁,站着同样两个,年龄更小一些,抱着比她们个头还要高出一半扫帚的小女孩。 他们今天因为打扫福利院最高层的外台而来晚了,等到达祷告厅的时候,前面已经通过争抢与厮杀角逐出了良好的排队顺序。 以往,程枥阳是个中好手,总能替他们抢到一个好位置。 但今天的活计实在艰难,最高层的外台打扫十分艰难,他们需要通过窗棂,小心翼翼通过房檐走到外台上,然后才能够用扫帚、抹布、水进行擦拭清理。 管理者对这一片区域查得最严格,因为它关乎着福利院的脸面——每隔几日的黄昏,就会有带着全脸面具,包裹着严严实实,穿着统一蓝白衣服的客人上门,挑选合适的孩子收养离开。 而来到福利院,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些高层的外台。 除却正常的清理流程外,他们还需要将角落、每一片砖瓦都擦拭得洁净无尘。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倘若一不小心,从高台上摔落,把腿或者别的什么摔坏了,第二天就会被院长妈妈带走,消失在福利院中。 这是一个轮流随机分配的活儿,尽管少不了人为的一些影响,但总归会发放到当日被选中的孩子头上。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工作,擦不干净是一回事,到了饭点不能提前离开,必须等管理者检查完毕、确认通过后,他们才能前往祷告厅的规则则更加严苛。 不久前,刚刚才有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因一时不慎,从高台外摔落,当场殒命。 小程枥阳不会忘记,那块白色的布是如何盖在那一团红黄相间,白骨碎裂的头颅之上,让那双因为重力脱落,牵丝连线的眼球珠子彻底移开视线,别再盯着他不放的。 但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以至于这么快,院长妈妈就把这项任务交到了小程枥阳手中,让他带领着点名的几个孩子一起上到高台,进行打扫。 小程枥阳带着的几个孩子是最新加入到福利院中的,最大才不过4岁,连路都还走不平稳,平日里打扫卫生也总是令管理者生气,粗糙至极。 倘若他们真的上到高台,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招来狱守庭的可怜案例。、 于是,小程枥阳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的“小跟班”们,不要乱动,他说什么,就照着把相应的工具递给他,他把卫生打扫完毕就会带他们离开。 小栗子哥哥既然这么说了,三个孩子便照着做,等到一切都完成,他们来到祷告厅,食物已经被全部分发完毕,只剩下壁桶上还有这一丁点儿残羹冷炙。 今日又要饿肚子的噩耗几乎要让孩子们的心都碎掉,委屈哭丧着脸的小男孩在得到讯息之后,迟迟不愿意放下小程枥阳的衣服角,期望着“无所不能”的小栗子哥哥能够变魔术般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小程枥阳对着这几双充满了期盼,闪闪发光的眼睛,罕见地选择偏过头,闭嘴不言。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小男孩瘪瘪嘴,眼睛里飞快蕴满泪花。 小程枥阳有些难过,但还是蹲下身,拍拍小男孩的头:“小柒别难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今天吃到饭的。” 半弯着腰的小程枥阳一个字一个字向外陈述,认真而专注,很快压制住了小柒的负面情绪。 “你们不要难过出声,待会儿回去我就给你们变个魔术,给你们奖励。” “现在,我们要按照管理者妈妈们的规定,拿着我们的餐盘坐到位置上祷告啦。” 未知的奖励恰如其分地钓足了小孩子们的胃口,当即跟在自己的小栗子哥哥们的身后,屁颠屁颠地拿上各自的餐盘,靠近打饭区。 管理者慢吞吞、装模作样地刮桶壁,最后盛出空荡荡的勺子,按在餐盘上:“好了,下一个。” 从勺子柄上,恰恰好落下一粒白米饭在餐盘正中,这就是小程枥阳中午得到的全部东西。 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就像福利院妈妈们教导的那样,脆生生地回复:“谢谢管理妈妈。” 就转身走向祷告厅的空位置。 后面的孩子们有样学样,跟在小程枥阳后面,顺着那一长条并排的位置,坐到小程枥阳的下方。 “好了,闭上眼睛,现在我们要开始祷告。” 第65章 小程枥阳轻声对他们道。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在祷告厅的孩子中,他是最守规则,得管理者与院长喜欢的孩子。 他总是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也是为何,他得到的活计往往会轻松一些。 饭前的祈祷在福利院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让这里享受着一切的孩子们怀有一颗感恩之心。 他们坐在祷告厅木制桌椅的最末尾端,面前是空荡荡的银色合金餐盘,向着远在千光年以外的帝国星进行祷告,为那些记载于史册,光网系统上的大人物们祈福。 是因为他们,才能够拥有“重生”的机会。 “我们在远方的恩人: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长存;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为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不甘的长鸣,坐在小程枥阳周围的孩子们目露凶光,看着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餐盘中堆叠着黑面包、清米粥等食物,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他们并不能理解祷告词中的含义,不算好的食物就是这一个年龄段里,他们所能够奢求的最完美祝福。 但这样的目光太露骨,惹起了被他们注视着的孩子的不快。 他们回望向小程枥阳一行人,恶意就这样无端涌上心头。 为首的孩子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发黄的牙齿随着嘴唇无声的开阖上下相碰,小程枥阳的浅金色眼瞳一瞬间瞪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管理妈妈,他们祷告不诚心!” “他们的祷告词都是77带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如同平地惊雷,祷告厅中的死水被彻底炸开。 平日里本就麻木的孩子们每每会为了这些新生的“乐趣”而投以全部的精力。 福利院里鼓励孩子们相互揭发、告状,揭发者能够获得来自管理者的“奖励”。 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杯牛奶,也许是一场轻松的活计,以求下一整天相对轻松的生活。 孩子们对此趋之若鹜。 收到讯息的管理者身材高大,略显臃肿的长裙、白色围兜是统一的配置。 她们拿着一根马鞭,来到最先发出声音的孩子身边。 瘦瘦的小竹竿伸出皮包骨的指头,指向小程枥阳和带着的孩子桌子,大声嚷嚷:“就是他们!我昨天听见了,77还在教他们念祷告词!”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祷告课上认真听课,完成妈妈们的要求!” “昨天77号还替他们作弊,让他们得到了晚餐!” 哗然一片。 作弊、获得晚餐……这样的字眼在福利院中是大忌,触犯者将得到来自福利院中最残酷的刑罚。 管理者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到福利院中的孩子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这里的一切规则,规则之上,是管理者与更高层的院长。 而试金石就是那一份祷告词。 一瞬间,管理者阴沉下脸。 这是发怒的讯号,意味着将会有人承接来自她们的怒火。 进行揭露的孩子一瞬间噤声,瑟缩着将头埋在肩膀间,不吭声了。 周遭的躁动如同被扼杀的火苗,偃旗息鼓。 他们甚至不敢看站在发霉的木制桌椅正中央,管理者的模样。 管理者并不在乎孩子们的反应,转身走到小程枥阳的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在她们眼里,算得上聪明的孩子,柔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昨天的祷告课里,776、777、778号学会了祷告词吗?” 柔和的声线让人不安,小程枥阳脖颈间冒起一颗颗凸起的小疙瘩。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昨日,他的的确确动用了小聪明,让这几个新加进来,不受福利院孩子们待见的小伙伴得以吃上一顿新鲜的饭菜。 昨日是“贵客上门”的日子,难得会为孩子们发放一颗糖果、一杯牛奶。 但4、5岁的孩子记忆力实在算不上好,没有经过学习的他们甚至不认识那些汉字,发音磕磕绊绊,根本不可能通过一节课程学会。 时间仓促,小程枥阳还没能够教会这些小伙伴,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泡沫根本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他深呼吸,直面管理者的怒火,怯生生道:“对不起,管理妈妈。” 破空的马鞭随着他的认错落在小程枥阳脸上,将他猛地从椅子上掀翻。 打扫外台、饿了一上午的小程枥阳根本无力反抗,细密的血珠从他的侧脸滚落,紧随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小程枥阳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嚎啕大哭。 因为摔倒的姿势,他纤细的双手臂恰好叠在耳侧,以至于管理者充斥着怒火,向他头颅挥去的每一鞭都落在了手臂上。 “妈妈,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不论做了什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认错是能够最快解决一切争端的方式。 小程枥阳身上破皮的血痕越来越多,这一片腐朽的桌木气味一瞬间被铁锈味道覆盖。 他的声音哽咽,不断重复着道歉。 管理者冷眼扫过坐在他身畔的三个孩子,以小柒为头的孩子们早就因这场残酷的闻讯哭出声,此起彼伏,在祷告厅中,惹得所有孩子都噤若寒蝉。 管理者走到小程枥阳身边,将他一把从地上拖起来:“这样的行为是你主动带头么?”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程枥阳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小脸因为过度的水而皱在一块,但他不敢擦拭。 “哈!”管理者仿佛听见了什么弥天笑话,拖着他在地上,一步步向外:“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他们受罚吧!” “三个人,那么接下来三天,你就替他们挨饿吧,滚去阁楼做工!” 小程枥阳在她的手中,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一步步带离祷告厅,只留下地面上一条浅浅的血痕与孩子们低低的呜咽,在祷告厅中回旋。 ----------------------- 作者有话说:最近囤了几万字,想问问大家是想怎么更呀 比如日更1-2章,还是一个剧情一个剧情发[狗头叼玫瑰] 前者的话,我就固定晚上十一点以后,后者可能不太定时这样 让我试试,这个月能不能把故事写完[奶茶][奶茶] 第50章 阁楼之上 “好好忏悔吧!” 管理妈妈将小程枥阳一把扔入阁楼,门外,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鼓捣声,旋即击中清扫工具被粗鲁地甩了进来。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都昏暗至极,根本无法辨识方向,幸好这些工具正正巧落在小程枥阳身上,得以免去寻找的时间。 阁楼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最终判决,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阁楼木制,同福利院一同降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因为疏于清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小程枥阳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尚且稚嫩的感官。 管理者落锁离开,带走了离开这里的机会的同时,也带走了令人痛苦的压迫。 留给小程枥阳的,仅仅是一把秃了毛的硬板刷、一张硬毛打结的清洁帕和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桶。 铁桶砸在他身上,又顺着孩子瘦小的身体向下滚动,最终停在腹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让小程枥阳那一块皮肤冒出鸡皮疙瘩。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福利院对于这座小阁楼的态度讳莫如深,难以捉摸。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福利院依旧翻新过无数次,但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却从未动工。 阁楼没有窗户,也从不安装灯,只有房顶几处未曾修缮的裂缝漏下几缕极细弱的光柱,让人勉强视物。 尘埃在光亮中无声飞舞,如同飘散的幽灵。 这些微光勉强勾勒出阁楼狰狞的轮廓。 墙角是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地面上铺着一层蜿蜒静默、粘腻的不知名液体。 整个阁楼几乎没有任何供给人休息的地方,只有靠近门边有一张由几块粗糙木板临时搭成的“床”。 这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 肺部灼痛,喉咙发紧。 福利院的阁楼除却用来堆积各种莫名其妙的塑封袋外,恶劣的环境往往用来惩罚那些犯了错的孩子或是平平无奇但身体状况较差,医疗费用高昂的孤儿。 第66章 每一个进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孩子,倘若身体状况算不上优秀,必定会在这之后发一场高烧,而后患上更严重的呼吸疾病。 但福利院的管理者们并不会在这些孩子身上投以“医疗”的额外费用。 他们会在某一天的清晨,带着这些身患重症的孩子出一趟门,而后便再也不见。 阁楼的地板潮湿阴暗,小程枥阳知道长时间躺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小手摸索到板刷和清洁帕,放入铁桶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靠门的床边有一个老旧的水龙头与水槽,可以通过那里进行水的更换。 小程枥阳慢腾腾挪到水槽所在位置,接了小半桶水。 也许是因为阁楼的气味实在太过糟糕,以至于刚刚从龙头中放出的水都散发着一股铁腥和霉混合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小程枥阳蹲在地上,将毛发打结的清洁帕浸湿,随后便跪在地上,自门边开始清扫。 他的动作缓慢,用板刷刮蹭地上污渍都显得极为敷衍。 机械重复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将一切打理干净,不如说是年幼的孩子用来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本能。 板刷刮过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而后,是湿软的帕子在地面上抹过的细琐声。 循环的声音混合着小程枥阳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粘稠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地板缝隙里,每一次清理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小程枥阳清洁一小段时间便停下,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条小道最终还是从房间的这头到达另一头。 墙边堆叠的塑封袋横七错八。 小程枥阳小心地避开这些塑封袋,它们散发的气味尤为浓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似乎从这里寻到根源,内里的更迭几乎让人不愿细想。 昏无天日的禁闭,窒息的恶臭,独自一人的恐惧……这些是福利院惩罚的组成部分,用于“顽劣孩子”的忏悔,以求赎罪。 小程枥阳深呼吸,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几天而已,只是味道难闻而已,熬过去,就能离开。 他一点点挪动,借着那几缕可怜的光线,清理着塑封袋附近的区域。 汗水混着快要干涸的伤口上的血珠从额角滑落,滴进地上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长时间进行同样的动作令人吃不消,小程枥阳准备退回门边稍微休息。 他将板刷扔进桶中,准备拿起帕子时,却摸到地面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异样触感。 不是普通的木纹起伏,也不是污渍凝结的疙瘩。 小程枥阳顿住,跪坐在地上,迟疑地向前挪动几步,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触摸那片地面。 经过反复摸索,他终于确认这是划痕。 木制地板上有划痕并不稀奇,福利院里到处都是孩子们无意或有意留下的痕迹——但这里的划痕却不太一样。 小程枥阳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仔细比对感受,出现在这一片地面上的划痕不多不少,正正四道,并排着,有着几乎相同的长度和间隔,像是被什么拥有固定间距的东西用力抓挠过。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迅速向上爬升。 小程枥阳咽了口唾沫,因为速度太快,他的喉管干涩发痛,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两声。 鬼使神差地,他扩大范围,用手指在周围清洁过的地面上更仔细地摸索起来。 随着范围的增加,小程枥阳呼吸急促,脸色发白。 他起身,就近将墙边一个未装满,塑封简陋的袋子向外拖动,放在一边,随后蹲下身,在地面、墙壁之上触碰。 粘腻的污渍没过指尖,刺鼻的味道一个劲往鼻腔之中蔓延。 小程枥阳抿唇,用清洁帕去除掉那部分污渍,另一只手的动作一刻未停。 当触碰到那一片区域之时,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手下是相似的成组划痕,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这一片区域。 越靠近墙角,那些划痕就越深、越密集,隐隐带着绝望,深深地楔入木头深处,边缘毛刺而狰狞。 这得是多少次,怎样的“东西”,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小程枥阳松开手,一瞬间从地面上弹起,碰翻了一旁的铁桶。 污水顺着地面向外延展,重新将清洁后的木制地板吞噬。 疯狂的猜测浮上心头,又被小程枥阳拼命压下去。 他不断告诫自己停止猜想,思绪紊乱,他甚至没有空闲去处理被自己碰倒,导致功亏一篑的水桶。 小程枥阳转身,匆匆向门边走去,地面湿滑,他的身体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而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 小程枥阳拼命想要控制身体,脚腕却猛地踢到身前那个被挪开的半鼓塑封袋。 身体彻底失去掌控,小程枥阳重重摔在地上。 翻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短促地舒了口气。 回头,借着昏暗的光,却见到满地狼藉。 绊倒他的罪魁祸首封口较其它的塑封袋更为松散,因为裹的东西有限,原本算得上刚好平衡,但被他这一绊,力道失衡,里面裹挟的东西当即失衡,倾泻而出,散落一地。 满地的块状物。 小程枥阳吓了一跳,心下叫苦。 弄乱了这些东西,如果被管理妈妈们发现,惩罚肯定会加重。 他顾不上对划痕的恐惧,连忙手脚并用,将那些散落出来的块状物捡回袋子里。 东西摸起来有些硬,表面又软乎粘腻,充满令人极度不适的弹性。 小程枥阳叫苦不迭,只求快点收拾干净。 昏暗的空间里,他将东西一点点捡起,塞回塑封袋。 一块、两块…… 他捡起第三块稍大的块状物,准备塞回塑封袋时,晃眼却借着那点微光,看见一块特别的区域。 微光之下,小程枥阳眯起眼睛艰难地分辨着意外发现的东西。 青白色的块状物上,这一小块不过拇指盖大小的区域颜色深暗,隐隐发红。 这是一个由几个小点组成的清晰图案,烙印般刻在青白的块状物之上,彼此连接、舒展——这是一朵梅花。 小程枥阳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上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这样的梅花印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并非任何书本、光脑之上记录的图案,但小程枥阳的的确确曾见过这样的绘制方式。 因为——这是出现在一个女孩肩膀之上的胎记。 47号。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久前,刚刚满十二周岁,被管理妈妈带走,据说被领养的47号,她的右边肩膀之上,就有一个这样形状的淡红色胎记。 47号曾无数次在孩子们当中炫耀,告诉所有人,这是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朵——这是她作为遗失的孤儿,找回真正家人的唯一凭证。 年幼的女孩目露憧憬,向往着未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但现在—— 小程枥阳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手里的那块“东西”如同烫手山芋,令他几乎拿不住。 即便他已竭力阻止自己的联想,但出现在阁楼之中的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延展。 终年不去的恶臭,被随意放置,又在特定时间被搬走的黑色塑封袋,错杂的密密麻麻抓痕,乃至散落物体之上的梅花印记…… 一瞬间,所有零碎的恐怖线索被强行串联起来,组成一个令人窒息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呃……呕——” 巨大的惊恐和生理性的极度反胃瞬间冲垮了小程枥阳的意志。 他猛地甩开手里那块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双手撑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他本就昏暗的视野。 小程枥阳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四周散落着的,被他踢出来的,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里装着的,全都是像47号那样,在某个清晨,不见领养人,被领养出去的孩子们。 阁楼之中承载的并非杂物,而是不见天日的孩子们的裹尸袋。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小程枥阳。 空气中原本就难以忍受的恶臭,此刻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口鼻,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他的肺叶,冻结他的血液。 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爬向门边,蜷缩起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远离这满地狼藉的恐怖,却绝望地发现无处可逃。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那些沉默的黑色塑封袋仿佛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意外发现了秘密的猎物。 第67章 阁楼死寂无声,只有小程枥阳自己粗重、破碎、带着哭音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在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黑暗里,疯狂回荡。 -----------------------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大家的想法,让我思考一下[猫爪] 先恢复日更趴[奶茶] 第51章 阁楼之外 小程枥阳蜷缩在门边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的尸臭味道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几乎要彻底淹没他。 他手脚冰凉,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些满满当当的黑色塑封袋在这个混不见天日的阁楼之中仿佛择人而噬的怪物,无声地注视着年幼的孩童。 阁楼死寂无声,即便不久前才发出剧烈声响,依旧没能引起任何福利院中的管理者注意。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小程枥阳粗重、破碎、带着哭音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回荡。 小程枥阳头脑一片空白,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短暂冲刷掉了这些无孔不入的恶心味道。 他在强迫自己思考。 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恐惧和恶心感稍稍退潮,小程枥阳清楚地知道,在这里保持恐惧与慌乱,留下一地狼藉于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倘若被福利院中的管理妈妈们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下一次的处罚就不再是打扫阁楼。 他会成为阁楼中裹尸袋里的一员,如同47号一般,在这个地方腐烂发臭。 一瞬间,仿佛冰水浇遍全身,小程枥阳彻底清醒。 不能就这样待着。 小程枥阳深呼吸,混杂着腐臭和霉味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他彻底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必须将这里的一切收拾干净,恢复原样。 他克制着自己不住的颤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上下颌相触,发出“咯咯”的杂音,小程枥阳目光避开那散落一地,承载着恐怖真相的青白色块状物,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找到那个被踢翻的铁皮桶,将其扶正。 随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捡拾那些散落在地的“东西”。 指尖每一次触碰那冰冷的物体,小程枥阳的胃中都是翻江倒海的痉挛。 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涌到喉头的酸苦液体强行咽了回去,眼眶憋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向下滑出一条鲜明的痕迹。 他不敢细看,麻木地重复捡起、放入袋中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去想,手中这些就只是普通需要清理的“杂物”。 …… 终于,所有散落出来的块状物都被捡了回去。 小程枥阳颤抖着手指,将那个塑封袋的开口尽可能拧紧、压实,重新推回墙角那堆密密麻麻的黑色之中,试图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他脱力地后退几步,坐到木板床边,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惊觉衣衫早已湿透。 粗糙的衣物在水液的裹挟下贴着鞭伤,带来一阵阵刺痛的战栗。 但还不够。 他做的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 他以被处罚者的身份被管理妈妈关入到这间阁楼,最初的任务就是将阁楼清扫完成。 但现在,除了一地狼藉,他什么都没完成。 扫除必须继续。 小程枥阳在短暂地休息后,重新站起来,打了小半桶水,在阁楼之中,拿着破旧的板刷与清洁帕,开始完成自己的“处罚”。 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连时间都变成了模糊而煎熬的漫长酷刑。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他的胃袋,带来阵阵尖锐的绞痛;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是摩擦着砂纸。 头顶屋檐缝隙中透出的天光黯淡又重新明亮,小程枥阳跪在冰冷的地上,用那秃毛的板刷和打结的清洁帕,一遍遍刮擦、抹过粘腻污浊的地面。 只是,当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些深嵌在木头里成组的抓痕时,他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反复攫住呼吸。 小程枥阳在重复的处罚之中,学会用清洁帕包裹手掌,极力避开那些区域,自欺欺人地当作它们不存在。 饥饿、口渴极了,他就爬到那个老旧的水龙头下,仰起头,直接凑过去吞咽的冷水。 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暂时缓解焦渴与饥饿,却让空瘪的胃袋更加难受地抽搐。 这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终止的折磨。 直到第三次天光升起,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阁楼的门被从外面打开。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相较于福利院的其他地方,都显得更为昏暗,饶是如此,也比阁楼好许多。 骤然涌入的光线刺得小程枥阳眼睛生疼,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虚弱地蜷缩在地上,止不住地瑟缩。 管理者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你还挺会找地方偷懒啊,小贱货!时间到了,出来。” “妈妈,我已经扫完了。” 管理妈妈附身,踢了踢小程枥阳放在身边的清扫工具,确认其中还有未干的水渍才终于缓和了语气:“怎么,是要我夸你么?” “不是的。”小程枥阳沙哑着声音,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三天仅靠冷水度日,加上恐惧和劳累的煎熬,早就榨干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向前摔倒在管理者身侧。 管理者显然没有耐心等待,从腰上解下马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小程枥阳瘦弱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磨蹭什么?还想再待几天?” 尖锐的疼痛让小程枥阳闷哼一声,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爆发出最后一点气力,连滚带爬地挪出了那间充斥着无尽黑暗和恶臭的阁楼。 重新站在相对“明亮”的走廊里,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离开了阁楼之后,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了许多,尽管地处偏远的中行星终年累月的阴天,机油与机械的运作的声响不绝于耳。 管理者在小程枥阳身后重重关上了阁楼的门,落锁声再次响起,将那恐怖的秘密重新封存。 “滚回你的房间去。”管理者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用马鞭的手柄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下午的活计照旧,按照分配去做,再敢替别人着想,下次就不仅仅三天了。” 小程枥阳低着头,不敢看她,喏喏地应了一声:“是,妈妈。”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在熟悉的走廊里。 他的自愈力算得上数一数二,即便流血也很快会结痂。 只是,三天的时间,小程枥阳的胃里空空如也。他饿得发慌,喉咙干渴,头晕目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世界在他眼前晃动。 好容易捱到通铺寝室门口,他几乎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寝室里,原本窸窣的说话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几张熟悉的小脸从简陋的通铺上探出来,怯生生地望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愧疚。 为首的是小柒,他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红红肿肿,像是刚刚哭过。 “小……小栗子哥哥……”小柒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恐惧:“对、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另外两个小女孩也缩在他身后,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小程枥阳看着他们。 这几张因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此刻写满惶恐的小脸上满是愧疚:“哥哥,我们已经把祷告词背熟了,以后不会再出现问题了。” 孩子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犯错就改正,尽力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小程枥阳努力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脸上的伤和极度的虚弱,显得苍白无力,略微扭曲。 “没事了。”破旧的风箱重新运作:“不怪你们。” “我不是说了,你们乖,我就会奖励你们吗?” 他慢慢挪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狭窄铺位边,瘫坐下去。 冰冷的木板床硌得他生疼,但他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在几个孩子依旧惴惴不安的目光里,小程枥阳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单薄枕头的最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扁扁的,用干净的布块包裹着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三颗几乎快要融化变形,粘在糖纸上的水果硬糖。 这是不久之前,于某个“领养日”里,“贵客”来访时发放的额外奖励。 彼时小程枥阳在福利院中已经生活了一段时间,因为不错的身体条件和机灵的性格,被院长妈妈推到最前方,推到“贵客”身边。 第68章 “贵客”们用复杂的仪器在他身上做了测试之后,隐藏在面具与斗篷之下的情绪肉眼可见地高昂起来。 经过简单问话后,抛出领养橄榄枝却被小程枥阳拒绝的“贵客”并不气恼,反而从随身的口袋中摸出了三颗水果糖。 小程枥阳咽着口水,在院长妈妈温柔的注视与默许下收下了这份礼物。 只是,包裹漂亮的糖果,他一直舍不得吃,藏到了现在。 糖纸已经有些褪色,糖果也因为中行星里变化诡谲的天气,冷热交替的温度而粘连在一起,散发着微弱却甜腻的香气。 在这间充斥着汗味、霉味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寝室里,这点甜香显得如此突兀而珍贵。 小程枥阳仔细地将三颗糖分开,先将一颗递给离他最近的小柒,然后又依次将另外两颗给了两个小女孩。 “喏,”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极尽可能,努力让它显得柔和,“给你们的,奖励。” 第52章 福利院终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粘乎乎的水果糖,又抬头看着小程枥阳苍白疲惫却强撑笑意的脸,眼圈瞬间又红了。 小柒猛地低下头,小手紧紧攥住这颗糖,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怎么了?得到奖励还不开心吗?”小程枥阳瘫坐在通铺上,打趣道。 两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糖果,大眼睛眨巴着,看看糖,又看看程枥阳,怯懦地小声道:“谢谢小栗子哥哥,可是……可是……” “那不尝尝吗?”小程枥阳展颜,抬手向上虚空托动,向他们示意。 孩子终究是孩子,愧疚和恐惧被在乎信任的人打岔之后,就暂时被手中难得的甜食带来的微小喜悦冲淡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伸出舌头,从糖纸开始,极其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舔舐着来之不易的甜味。 满足和零碎上浮的喜悦彻底冲散了心底的不安,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因为水果糖的香气与甜蜜发出的幸福声响。 小程枥阳看着他们,默默咽了口口水,移开了视线。胃里的饥饿感变得更尖锐,但尚且还在忍受范围之内。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了一会儿糖,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管理妈妈说,后天会有很好很好的新爸爸新妈妈来接我们走,他们会给我们带来糖果!” “也会这么好吃吗?” 另一个小女孩也怯生生地附和:“管理妈妈说,会有牛奶,糖果……” “还有暖和的新被子!”更小的女孩补充道。 小程枥阳正准备躺下休息的身体猛地一僵。 后天——不是领养日。 原本被埋藏在脑海深处的阁楼里那些青白色的尸块与那朵刺眼的梅花再度浮上眼帘,小程枥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管理妈妈有说什么时候带你们走吗?” “也许是后天早上?管理妈妈让我们明天早点睡觉,不要惊醒别人。”小柒舔着糖纸上粘连的点点糖果,随口道:“可是,比起和小栗子哥哥分开,我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 “对呀!”小女孩们脆生生地应和。 得到回应地小程枥阳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所有在这个时间段以“领养”名义离开福利院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回来过。 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几乎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差点逸出的惊叫。 不能吓到他们。 小程枥阳缓缓松开被咬出几乎见血齿痕的手指,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连笑容都无法维持。 他声音干涩:“是吗,我也很喜欢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天真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你们喜欢福利院吗?” “我……害怕。”小女孩脚尖相互触碰着,干裂的皮肤,脚趾微微蜷曲:“可是……可是如果我们走了,就只有小栗子哥哥一个人啦!”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完了糖,意犹未尽地吮着手指,“如果我们走了你还会在这里吗?会不会想我们?” 程枥阳看着孩子们映着自己苍白倒影的清澈眼眸,胸口的绞痛宛如实质。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小柒枯黄的头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的。” “我会很想你们的。” “啊——”小女孩们一瞬间扑到小程枥阳两边,小心避开结痂的伤口,将脸贴在他的手掌边:“我们不要走,不要和你分开!” “我们不想走。” 思绪纷杂,令小程枥阳几乎无法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小程枥阳深呼吸,轻轻拍拍孩子们的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声道:“那就不走。” “你们都不会走的。” 我不会让你们就这样“走”的。 下午的工作,由孩子们抢着做,小程枥阳几乎没有耗费太多精力。 按部就班地完成离开阁楼后的一日生活,夜幕之后,小程枥阳睁着眼睛熬过了整个后半夜。 天蒙蒙亮之际,其他人还在睡梦中时,小程枥阳悄悄爬了起来,忍着浑身的酸痛,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室。 这是福利院换班的时间,管理者们正陆续交接工作。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光线从高窗透入。 中行星的天上,是终年不去的厚厚云雾。 小程枥阳目标明确,顺着楼道向上,径直走向位于福利院高层的院长办公室。 潜意识里,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害怕,但他一次,一次都没有回头。 小程枥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站在那扇比起其他门扉更为厚重,漆色暗沉的办公室门前,小程枥阳深呼吸了数次,才鼓起勇气,抬手敲响了门。 “进来。”门内传来院长妈妈那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温和的嗓音。 小程枥阳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同样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阳光。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淡雅香水的味道,驱散掉了环绕整个福利院的消毒水气味。 身材高大的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神色不明。 “院长妈妈。”小程枥阳走到办公桌前,低着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院长指尖动作停滞,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确认来人身份后,她挑眉,放下手中的东西,两掌合十,身体后仰,靠着椅背:“77号?什么事?这个时间你起得这样早,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我记得,福利院有明确规定,晚上不准乱跑。” “院长妈妈,”小程枥阳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院长,语速因为预先排练过而显得异常流畅,充满了急切,“我想好了,我愿意被领养!就是您曾经告知我的,想要将我带走的那些领养人——上次来到福利院的那些先生。” 院长妈妈指尖敲打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仔细地打量着站在桌前这个孩子。 77号是福利院中最聪明的孩子,懂得趋利避害,有着敏锐的直觉和判断能力,很少有能够改变他想法的东西。 领养一个孩子原本是属于福利院的工作,但碍于上面的要求,她并不能对拒绝了领养条件的77号做什么。 自愿与信任,富人们共同投资的乐趣游戏,再加上一点被投资孩子的天赋,令院长每每头痛不已。 上面的压力怒火令她几乎承受不来。 明里暗里,福利院曾无数次向小程枥阳暗示。 她原本以为,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但现在——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爬上院长的嘴角,又被她迅速压下。 她眯起眼,语气变得更为和蔼:“哦?我能问问,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吗——当然,这很好,领养人确实很喜欢你,给出了十足十的诚意,只待你愿意。他们家境优渥,你过去会过上好日子的。”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然,福利院中的孩子也很难向院长隐瞒什么。 小程枥阳低头,轻声道:“院长妈妈……我能不能,在走之前,和他们通一次话?为我的弟弟妹妹们。” 他太过安静乖巧,但院长了然。 “原来如此,真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哥哥。” 院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欣然接受。 “好吧,”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便携式光脑,“只给你五分钟。记住,要懂事,要有礼貌,领养人们会很乐意和你交谈的。” “谢谢院长妈妈!”得到想要的结果,小程枥阳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院长妈妈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光脑,拨通了某个加密频段的通讯请求,然后将光脑屏幕转向程枥阳,翘起交叠的腿放下,起身:“那么,这就是属于你的时间了——五分钟后我会拿回光脑。” 第69章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程枥阳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程枥阳一人。 光脑屏幕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屏幕那头,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奢华暗色,两个穿着斗篷,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面具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完全看不清面容。 但小程枥阳很熟悉这样的着装。 这是前来福利院中,最被院长与管理者尊敬的“领养人”们。 “原来是你,孩子。”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从光脑里传出来,语调平稳无波:“院长说,你愿意跟我们走,但有一些小小的要求。” “我们一向愿意满足聪明有能力孩子的一切愿望,说说看,我的宝贝。” 又来了,精神里对于危险的判断值从听见声音的一刻便高居不下。 小程枥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水。 他死死攥紧衣角,强迫自己迎向屏幕上那两道冰冷的视线。 “是的,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感激和喜悦,举止礼貌:“谢谢你们愿意领养我。我会很听话的。” “这很好,所以——”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回应。 “我的确有一个愿望,但绝不会对您有任何的影响。”小程枥阳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在福利院里有三个弟弟妹妹,他们很小,很怕冷,晚上总是睡不好,总是饿。我想请求你们,给予他们牛奶和糖果,还有一床绒被。为此,我愿意跟您离开福利院。” 他瞪大了眼睛,抿唇,忐忑不安,像是提出了一个多么过分而无礼的请求。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两个戴着面具的身影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敲打额角,彼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语调上扬。 “当然可以,孩子。福利院很会教导你们。你很善良,懂得关心同伴,这是很好的品质。”领养人愉快地回应:“一床绒被,一些牛奶和糖果,换取一个听话聪明的孩子,这对于我们而言,完美无缺。我们甚至可以承诺,在你跟我们离开后,会定期安排你和他们通话,让你知道他们过得很好——如何?” 小程枥阳目光微闪。 有了软肋便要加以利用,这是行事的准则。 他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力点头,脸上连笑意都变得勉强:“真的吗?谢谢,谢谢先生!你们真是太好了!” “嗯。下午我们会准时来接你。”电子音说完,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通讯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小程枥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脱力地靠在办公桌边,闭上眼。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用自己去换取交易的东西。 下午,约定的时间。 一辆并不起眼,材质非凡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入福利院简陋的前院。 小程枥阳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整齐的衣服,安静地站在院子门口等待。 他的小包裹里只有几件少的可怜的私人物品。 院长妈妈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略显殷切的笑容。 车门打开,下来的依旧是那两个穿着斗篷,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们甚至没有走进福利院,只是对着院长微微颔首。 院长连忙推了小程枥阳一把,低声道:“去吧,77号。要听话。” 小程枥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数年的福利院。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黑色的悬浮车,走向那两个笼罩在斗篷和面具下的身影。 车门在他进入其中之后陡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悬浮车悄然升起,平稳地驶离,很快消失在福利院门外尘土飞扬的小路尽头。 与此同时,通铺寝室里,是拿到崭新的绒被,喝着香甜牛奶,舔着糖果的三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晓,自己曾经在死亡的边缘线上,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救回来——他们也不需要知晓。 亲爱的,我给你一颗糖果,我给你一杯牛奶,我给你一床绒被,我给你一场永不醒来的美梦。 -----------------------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今天的文只贴了一半,阿门[捂脸笑哭] 第53章 塔纳托斯 在此之后,各星球的福利院因一场变动在短短数天之内相继出现血腥惨案,最后,湮灭于大火之中。 回忆的洪流就此终结。 程枥阳曾回到自己所待的福利院,想要找寻那几个孩子,却以失败告终。 没有人知晓,福利院是否还有幸存者。 栈道之上,程枥阳微微叹了口气,气息在昏暗逼仄的通道里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他原本以为,过往的一切都已经消逝,却未曾想到,今时今日,还能再见故人。 命运作弄。 他心神微恍之际,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封莳泽收回按在小柒太阳穴上的手,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苍白,显然强行遏制并短暂疏导一个精神图景因不知名原因崩坏,等级不明的哨兵,于他而言消耗巨大。 被强行遏止了精神暴动的小柒瘫软在冰冷的金属栈道上,身体不再剧烈抽搐。 他的呼吸急促,昏迷不醒,眉头紧锁,沉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他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精神图景的崩溃有固定诱因,精神栓无法通过向导疏导进行清除。” “具体情况,只能等出去以后,依靠专业的医疗团队处理了,我只能强行冻结诱导他精神崩溃的大部分进程。” “亲爱的,持续强制性压制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想我们都错误预测了扎根在帝国的这一方势力。” 封莳泽的声音满含疲惫,苍蓝色的眼眸看向程枥阳,眼底藏着未尽之言——倘若小柒所言为真,南柯、迷梦与精神栓,暗夜蔷薇乃至其背后势力所掌握的技术,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程枥阳点了点头,刚欲开口,脚下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后,是不远处的轰鸣。 “轰——” 巨大的爆破声自他们来时的焚化场方向猛然炸响,仿佛地底蛰伏的巨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整个检修通道在声响之后,由震动转为疯狂摇晃。 头顶簌簌落下无数锈蚀的碎屑和积尘,脚下的狭窄栈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 强烈的震波裹挟着热浪和烟尘从通道深处汹涌扑来,热浪袭面。 “走!”封莳泽眼神一凛,当即从地上站起,一把拉起程枥阳的手臂。 站直的程枥阳几乎是同时动作,弯腰欲将昏迷的小柒甩上肩头。 然而,一只修长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最高审判长利落地将小柒捞起,背在了自己身上。 “你……”程枥阳一怔。 封莳泽的精神力消耗不小,还要负担一个人的重量,作为最高审判长的文员有这样的行动力,很难不令人担忧。 “别担心,亲爱的。收敛心神,跟紧我。”封莳泽向程枥阳投以安抚的笑容,格外冷静,透着隐隐的强硬。 “上面。” 程枥阳立刻抿唇,压下那点微妙的情绪,迅速判断形势。 争论并无益处,他就跟在两人身后,大不了,在必要时刻帮一把即可。 音落即行,两人迅速动身,沿着颤抖不止的金属栈道向上疾奔。 出乎程枥阳意料,封莳泽即便背着一人,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最高审判长步伐稳健,跑在最前方,精准地避开因爆炸而松动的栈道连接处,为身后的程枥阳开路。 程枥阳紧随其后,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紧紧锁定前方那道身影,将五感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身后,爆炸的余波仍未停歇,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风声隐隐,追兵显然已经突破了焚化场由小柒设下的阻碍,正沿着通道追来。 火光和浓烟不断从下方的焚化厂方向涌入,将通道映得明灭不定,空气灼热而呛人。 黑暗里,这条检修通道远比想象中更长,仿佛没有尽头,但两人并不为此在意,调动自己的最大速度向上冲刺。 前方银灰色的发丝上沾染了海盐信息素的气味,在通道中短暂冲散了陌生的味道,心跳剧烈。 终于,在穿过一段几乎垂直向上的爬梯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阀门出口,微弱的光线从阀门边缘的缝隙渗入。 “到了。”程枥阳低喝一声。 最高审判长加快脚步,率先冲到阀门下,单手稳住背上的小柒,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上那冰冷沉重的转轮阀门,精神力灌注于手臂,猛地发力。 第70章 “嘎吱——” 虚掩的沉重阀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迅速拉开。 与此同时,阀门开启的刹那,一道炽热的光束骤然从下方临近焚化场的入口处射来,穿过两人之间因短暂错位的空隙,精准地瞄准了封莳泽的后心。 光能枪的速度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假思索,程枥阳瞳孔骤缩,意念一动—— “呜——”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狼嚎自虚空响起,通体雪白,背尾夹杂蓝色的北极狼瞬间具现在封莳泽身后,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坚实的冰盾,硬生生撞上了那道致命的光能射线! 刺目的光芒爆开,能量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北极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身影瞬间变得虚幻,下一刻便化作点点流光,没进程枥阳的眉心,回归精神图景。 “哼。”程枥阳半脸短暂皱缩,闷哼一声,脚下动作短暂踉跄一瞬,额角青筋暴起。 他的脑海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搅动,眼前阵阵发黑。 精神体受创带来的反噬远比**更折磨,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光能枪的伤害除了精神体,根本无可挡下。 首席哨兵浅浅喘了口气。 封莳泽猛地回头,看到程枥阳难看的脸色,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苍蓝色眼眸中,倏地掠过一丝近乎暴戾的寒意,周遭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走!”他声音冷得掉冰渣,阀门被完全拉开,他一手牢牢固定住背上的小柒,另一只手则迅捷无比地伸到程枥阳的腋下,在下一发光能枪的攻击到来前,几乎是半搂着将人猛地带出通道口。 热浪瞬间消退,外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人刚刚闪身到阀门外的侧边,便听见阀门边密集的光能枪射击声。 火花四溅,凹痕深陷。 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身便被数道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气息牢牢锁定。 出口处,是红灯区边缘由暗夜蔷薇管辖,不容许外人进出的僻静广场。 此时此刻,广场四周,十几名身着暗夜蔷薇制服,手持光能枪和抑制器的成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将三人包围其中。 为首一人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刚刚脱困,状态糟糕的三人。 身侧,阀门上的光能枪扫击已经停止,但三人不可能天真地认为是他们没追到,所以退回到原点。 前有豺狼,后有追兵。 这是一场准备完全的追捕行动。 气氛瞬间紧绷至顶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但程枥阳的精神体因光能枪的袭击受伤,此时作战,无异于要他拼命——即便他本人不以为意。 封莳泽缓缓站起身,将依旧昏迷的小柒随意扔在程枥阳身旁的地面上,随后按下首席哨兵蠢蠢欲动的肩膀,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相信我。” 然后,他向前一步,恰好将程枥阳挡在身后。 最高审判长将两侧袖扣取下,一层层卷起价格不菲的衬衣衣袖。 他抬起眼,看向那群暗夜蔷薇成员,苍蓝色的眼眸里结满寒冰。 高级向导精神力的威压如同实质,海啸奔涌,气温下降,隐隐有冰雪凝结,未知的阴影向下笼罩,天色沉沉,乌云密集。 程枥阳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微微蜷曲,后退一步,抵住墙壁。 危险蔓延,暗夜蔷薇的成员们呼吸一窒,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剑拔弩张之际,包围圈外,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带着十足嘲弄意味的呵欠声。 “哎,大晚上的,这么热闹?三不管地带还真没人管呀,连新型军用k98的光能枪都能随意配备了?” 这声音响起得突兀至极,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危险潭底,扰乱了一池水花。 最高审判长的精神力由此陡然散开,天空中的乌云随之弥散,将要成形冰雪最终没有降下。 而后,数道霸道无比,充满锋利攻击性的精神力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从包围的最外侧向内侵袭,笼罩了整个广场空间。 这些精神力狂放而暴戾,带着硝烟与血火的气息,每一道,都来自珈蓝帝国最顶级的哨兵。 在场拍卖会所有人脸色剧变,猛地扭头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广场边的矮阶上,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勾勒出精悍的身形,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一头凌乱的黑发下,眉眼疲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满是桀骜不驯。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棱角分明,凶相毕现的男人——正是星空厅舞会后半段,消失的许锘,以及任务开始之际,从未露脸的薛白。 两人身后,八名身着狱守庭第一军团制服,装备精良的士兵无声列队,属于顶级哨兵的精神力彼此交织,将在场所有人牢牢压制其间,天地肃杀。 这是来自狱守庭承妄麾下第一军团,曾由程枥阳直属带队的塔那托斯小队全员。 第54章 蔷薇风云 许锘蹲在矮阶上,一贯的狂妄姿态。 吸引到全场目光之后,他站起身,拖着步子站到队首,脚下军靴,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注意到程枥阳投来情绪不明的眼神,许锘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许多,不经意间,向程枥阳和封莳泽的方向快速眨了眨眼。 他身侧被绕过的薛白始终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仿佛只是一个出现于此,短暂调和的看客。 倘若不是天地间的精神力有绝大部分来自于他,空气中蔓开的硝烟味道,是他的信息素的话。 “收到举报,狱守庭有令——”许锘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无端的压迫席卷而来,“红灯区暗夜蔷薇拍卖会场,涉嫌走私帝国违禁药品、非法进行哨兵向导交易,以及……” 他目光扫过被封莳泽放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小柒,几不可闻地磨了磨牙,小声轻啧:“拐卖、虐待、乃至谋杀等罪行,现进行抓捕审讯。” “介于现场成员违规配备有军用枪械,危险度调高,可执行新规第三项——”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那些面色大变的暗夜蔷薇成员,“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宣判结束,暗夜蔷薇成员眼神闪烁,目光交接后,最侧方的一名成员突然暴起,将光能枪对准正中央出声的许锘。 就在他手指扣下扳机的瞬间——薛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名试图异动的成员面前。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名成员手中的光能枪已然脱手上抬,空中短暂出现一道绚丽刺目的光痕。 下一秒,开枪者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面滑动数十米,胸腔扁塌,没能发出半点声响,便彻底失去意识。 薛白淡淡瞥了眼一旁蠢蠢欲动,握着光能枪的拍卖会执行者,甩了甩手腕,双手交叉,活动关节。 那人双臂颤抖,连枪都快握不住。 许锘环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有谁想试试?” “或者,和你们藏在那扇门后的12个人以多打少,一起上?” 身后,小队成员向前一步。 绝对的武力压制,狱守庭的名声在上,不言自明的肃杀之气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彻底碾碎了暗夜蔷薇成员最后一丝侥幸。 剩下的成员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任由狱守庭成员上前,动作利落地给他们戴上抑制手铐,缴获光能枪。 强权之下,暂时的秩序得以建立。 封莳泽后退一步,回到程枥阳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他强撑的身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紧。 此时此刻,精神体受伤的程枥阳已基本为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喂,亲爱的,手臂借我用用。” 封莳泽当即伸出手臂,及时而稳固地借给他稳定身形的力道。 “别担心,没事。”程枥阳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他的视线:“去精神中心呆两天的事儿。” 塔那托斯小队成员已将广场上人全部制服、带走,随后分散开来,防备各方。 薛白和许锘走了过来。 “老大,审判长阁下!你们没事吧?”不等程枥阳说话,许锘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后怕和担忧。 他不动声色踢了踢瘫在地上的小柒:“宴会上发现这小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妙,给他安了个追踪器在身上,直接一手举报,引发骚动,美美脱身摇人。没想到还能遇见你们,幸好老薛这家伙靠谱。” 许锘嬉笑着,从小柒衣角下摆内侧摸出一枚红豆大小的追踪器:“这小鳖崽子,敢坑我。” 薛白没理会许锘,目光在程枥阳和封莳泽身上转了一圈,一板一眼:“看来赶得还算及时。能走吗?” 第71章 程枥阳点了点头:“还好。” “我已经向上面发布了医疗求助消息。”薛白道。 很快,狱守庭的医疗悬浮车呼啸而至,将明显状态不佳的程枥阳、封莳泽以及依旧昏迷的小柒一同送往了帝国医疗机构。 ———— 短短一周,翻天覆地。 帝国医疗机构的高级病房内,消毒水味和精神舒缓剂的气味弥漫。 小柒从沉眠中挣扎着醒来,浑身上下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无处不叫嚣着拆骨脱肉的疼痛,尤其是脑子,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 陌生的环境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摸向自己藏匿东西的内袋——却摸了个空。 陌生的单层病号服,单人房间。 意识到处境的小柒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懊恼。 果然,东西都被收缴了。 不论是有关暗夜蔷薇的证据,还是药品。 他心绪纷乱,头脑中轰鸣不断——生无可恋,该如何是好? 一个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般的声音自身侧盲区传来,小柒浑身汗毛乍竖,猛地转头。 “你总算醒了,知道你睡的七天里遇到了多少波袭击吗?冲着你命来的那种——小柒。” 声音的主人——程枥阳正靠在窗边的沙发上。 他穿着同小柒款式相同的病号服,单手搭在沙发背上,微微含笑。 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澄澈通透,复杂情绪蕴藏其间,感慨与怀念联通了数十年的岁月。 “你是……”小柒怔了片刻,双眼瞪大,颤声道:“小栗子哥哥?” 栈道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重回脑海,无端和年幼时那张无法磨灭的脸重合,即便已经大不相同。 这一声呼唤彻底将两人拉回到往昔。 程枥阳眯眼轻笑,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走过去递给他:“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小柒呆呆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程枥阳始终没有收回手臂,温柔地长叹一口气,小柒接过水杯。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小柒倾斜杯子,轻抿一口。 加入无机盐,温度适中的水液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他昏睡多时后的不适。 长久的沉默开始在病房中蔓延,分别已久的故人彼此相顾无言。 “小栗子哥哥。”小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死了。” “他们说,你被领养走了,但后来大家都知道,在非领养日被管理妈妈带走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能活着。” “你怎么认出我的?” 程枥阳看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缩在寝室房间里,满怀着连累的愧疚,因为一颗糖而双眼发亮的小豆芽菜。 程枥阳轻轻笑了一下:“眼睛。你的眼睛,那个时候,我看见你,和以前一样。” “还是会有以前影子啊——小柒。” 小柒的身体几不可察向后一颤,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避开了程枥阳的视线。 又是一阵沉默。 “我失去意识多久?又是你救了我,对吗?”小柒摩挲着杯壁,雾气悄悄氤氲在最上层,模糊了他的眼睛。 “你和最高审判长在一起,出现在暗夜蔷薇……” 仿佛下定决心,小柒道:“小栗子哥哥,总不能,你应该不是专门来和我叙旧的,对吧?” 程枥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的确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 他走到墙边,打开了墙上的嵌入式光脑屏幕: “小柒,你昏迷了一周。这一周,外面因为你账号发布的东西,热闹透顶了。” 光屏亮起,帝国每日新闻的播报声立刻响起,女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届前,光脑中匿名发布的有关红灯区罪证揭露引起轩然大波……为响应民众心愿,帝国已将其立案……” “……关于红灯区暗夜蔷薇拍卖会的调查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女皇陛下亲自下令,联合审判庭、狱守庭及皇室亲卫军,对该场所及其关联势力进行彻底清查……目前已逮捕涉案人员数百名,包括数名皇室旁支成员及贵族……” “……此次行动揭露了暗夜蔷薇涉嫌走私违禁药物,并进行非法哨兵向导交易、人口贩卖等多项惊人罪行……帝国最高法院已受理相关诉讼,不日将开庭审理……” “……受此事件影响,议会中多名审判庭平民议员提出对当前监管体系、权力体系的质疑,部分军团调动频繁……舆论呼吁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 新闻画面不断切换,闪过混乱的红灯区,暗夜蔷薇被查封的门口,被押送上囚车的涉案人员,以及星际港口隐约可见的舰队调动迹象轮番出现隐没,伴随着主播解说的声音,将珈蓝帝国的现状概括展现。 小柒怔怔地看着光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在程枥阳的提示下,他当然知道播报出来的是什么——那是他设置的定时发布的,有关红灯区拍卖会场的揭露讯息。 小柒从来不认为,匿名就能彻底隐身,但计划里,即便他的身份暴露,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多影响——他会去到联邦,在那里用新身份隐姓埋名活下去。 他虽然预料到自己扔出的东西会在珈蓝帝国引发震动,却没想到传播量会至此。 本应当被高层拦截、压下的讯息如蝗虫过境,掠取了珈蓝帝国绝大部分人的关注与讨论。 抗议的游行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感到不安的民众迫切想要一个结论。 珈蓝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因此事而剧烈地颤动起来。 有关的、无关的人员被牵扯其中,争议生,混乱生。 “我没想过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小柒喃喃:“游行、镇压,有人因此受伤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原本……只是想报仇。” 程枥阳关闭了光脑,一瞬间,光屏内的一切争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变得压抑。 “看不出来,小柒,真厉害。” 程枥阳看向小柒,摊手道:“你扔出去的证据可是逼得不作为多年的帝国不得不针对贵族阶层做出处理——暗夜蔷薇和它牵扯的部分贵族一起玩完了,不少臭虫被揪了出来。” “审判庭和民众嚷嚷了几百年的变革和权力质疑,总算被摊开到光下了。” 程枥阳语调轻松,像是安慰。 小柒悄无声息呼出口气,还没呼完,程枥阳便调转话锋,让小柒心跳瞬间加快。 “可是,小柒,和暗夜蔷薇相关的‘南柯’在哪里,最终又流向何处?那些真正藏在幕后,享受着这一切红利的蝗虫,揪出来几条?那些沦为货物,被用药物控制的哨兵、向导又有谁能为他们发声?” “你知道吗,即便狱守庭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开始搜查,但这一周,暗夜蔷薇最核心的资料与数据依旧被提前清空七成,相关利益链接人美美隐身。” “除了暗夜蔷薇明面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这也意味着,那些害死了你妹妹的家伙,可能还逍遥法外。” 小柒瞳孔骤缩,紧紧抓住床单,骨节发白。 程枥阳缓缓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落: “我们现在急需最直接的证据链,才能把断掉的地方接上,给那些孩子一个慰藉,给真相一个机会。” “小柒,现在,你是唯一一个接触过这些东西,有直接证据的人了,告诉我,那些东西代表什么?” 程枥阳循循善诱,小柒涨了张嘴,面色挣扎。 程枥阳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属于过往、幼年的痕迹:“小柒,那些你拼命带出来的东西,难道是为了让它们烂在狱守庭的证物库里,无人知晓破解方法——又或者让某些人有机会把它们彻底销毁吗?” “那些罪魁祸首呢?那些贵族呢?你的仇呢?” “别担心,我们不会暴露你任何相关信息,你大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 “我只是在帮你。” 小柒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眼神剧烈挣扎,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冲撞。 信任是一场豪赌,他输过无数次,代价惨重。 可是,说出这番话的人,是从未欺骗过他的小栗子哥哥啊。 小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良久,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松开手,声音嘶哑:“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我得看见那些东西,并且,我要求将这一切告知女皇陛下和最高审判长阁下。” 第72章 “另外,有关资金链的最终去向,我也知道——是名为‘海澜星’的黑礁星。” 他闭上眼,仿佛说出这几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们最后,最重要的分流点和实验数据备份点都可能在那里。” “我只知道这些了。” 小柒低头,将自己整个埋入黑暗,等待最终宣判。 他传递的讯息并不多,程枥阳很快将它们捋清。 程枥阳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我记住了。别担心,好好休息,最迟明天,我会让你见到女皇陛下的。” “小柒,关于你精神图景里被人手术加入的精神栓,已经被安全清除,后面不会再发生威胁到你精神图景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你已经彻底脱离暗夜蔷薇的控制了。” “好。”小柒缩在被子里,应声答道。 他想要休息,实在是,太累了。 程枥阳揉了揉小柒的头发,无声安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第55章 心甘情愿 程枥阳自帝国医疗机构中离开,径直走向地下停泊区的第一军团悬浮车。 车中人早已等候多时。 悬浮车平稳地自地下停泊区驶离,时至今日,新能源引擎已经能做到完全无声。 军方的一切设施都运用的最新科技。 驾驶者正是许锘。 “老大?” “成了。”多年相互扶持,相互作战的经历早已培养了彼此间的默契。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他们就能迅速明白彼此想要说出的话。 “和老薛之前查到的资料差不多,资金流通链的终端是位于30091,89774的黑礁星。” 夕阳西落,得到小柒今日可能苏醒的精神检测报告后,狱守庭立刻派遣程枥阳前往,进行讯息的套用。 在医疗机构等待的时间轻而易举流逝,一晃眼,一日已几近走向尾声。 程枥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随着日暮,光亮下坠,逐步笼罩进黑暗的帝国亮起异色的光,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滑过,将从小柒处得到的信息通过最高加密等级的通讯网络发送至典狱长处。 “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只能被迫等待上面给出的结论和任务指令。”小柒提供的有关收缴物品的对应证据都和之前在暗夜蔷薇探查到的东西重合,这绝非巧合:“但我们都知道,时间是最不等人的东西。” 这一场针对暗夜蔷薇的探查活动最终还是向着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一去不复返。 狱守庭以雷霆之姿派遣塔纳托斯小队前往红灯区收押了一众位于红灯区多年的势力,并在其中押解了包含首都47名贵族与300余名平民资本家。 收缴的违禁品不计其数,而最令人触目心惊的,是其中被当作货品拍卖,看起来精神异常的分化向导、哨兵。 就在首都星,珈蓝女皇的统治之下。 这样的浩荡显然无法被轻易压下,在民众心中,由狱守庭出手抓捕的一切人员都与“犯罪”脱不了干系——更何况,这一次被搜查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红灯区地头蛇。 打草惊蛇已成必然,糟糕的是,即便他们的搜查速度已经拉到极致,但暗夜蔷薇方在不知名的助力下,依旧将大半资料、证据销毁。 而封莳泽与程枥阳曾在暗夜蔷薇见过的人数远不止被抓捕者的数量。 提前离开的贵族们至此石沉大海。 近日以来,因此番事件,珈蓝帝国陷入一片血雨腥风。 贵族们三缄其口,对于涉及暗夜蔷薇的一切事项都以消极态度处理,搜查进一步变得艰难,根本无法提供更多的讯息。 与此同时,是政权机构下各军团、贵族间的暗流涌动。 从人类开始掌管星系以来,发光的恒星不再变得遥不可及。 只是,每一颗恒星,都被命名为“太阳”。 在无数个环绕“太阳”而成的新星系里,即便发生了种族的进化,“人”始终没有变化,极度恋旧的同时,血液里流淌着的,永远是从对欲望的渴求。 窗外绚烂夺目的帝都夜景在悬浮车的高速运转下飞速倒退,程枥阳的头轻轻贴着车窗,反射的影像模糊地呈现在夜景之中,遮住了首席哨兵疲惫的双眼。 “要变天了。” 悬浮车平稳停在精神监控中心的地下停泊港。 程枥阳推开车门,靴底触及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再度涌上,结合精神舒缓剂,并未让人产生任何不适。 能量屏障在检测到来人身份后开放,不再以被囚“罪犯”身份到此的程枥阳快步走向专属通道。 传送梯就在眼前,程枥阳进入其中,按下修养区的按钮,只需眨眼,传送梯便将其送往目的地。 首席哨兵从中离开,他步速稍快,没有任何停留。 信息发出不过几分钟,承妄的回应来得很快,一贯的简练风格:【已阅,等。】 三个字,与程枥阳的设想分毫不差。 程枥阳关闭终端,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向前。 在狱守庭与封莳泽的强烈要求下,精神体受创的程枥阳被迫在精神监控中心休养了一周。 在研究者给出系列的治疗方案并实施之后,程枥阳受损的精神体创伤已基本平复。 至于创伤后导致的精神问题等一切治疗,都依托于向导。 而作为被强制匹配对象,程枥阳的后续治疗交由谁处理不言而喻。 最高审判长大人近日因帝国的相关事宜变得繁多而格外忙碌,饶是如此,封莳泽依旧每日雷打不动会来到精神监控中心。 苏醒之后,程枥阳被这位小白鼬向导三令五申在精神体损伤治疗好之前,不许乱跑。 今日回得有些晚,一想到最高审判长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各式令人难以招架的情绪,程枥阳便有些发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没关系,也许今日,封莳泽加班。 他只需要在小白鼬向导到达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做足表面功夫,就能把一切都掩饰得完美无瑕。 穿着军靴踩在精神监控中心特制的地板之上,程枥阳没发出半点声响。 高级休养区的隔音材料吞噬了各个房间的一切杂音,同样令人无法窥视其间的任何动静。 程枥阳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休养室门前,身份识别感应器闪过微光,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解开。 推开门的一刹那,心怀美好愿景的首席哨兵先生顿住脚步。 房间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这片昏黄的光影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正低头凝视着那张整理得一丝不苟,空荡荡的床铺。 如瀑般的银灰色长发妥帖地搭在背后,蓝白色的制服,还有空气中氤氲的海盐味信息素。 是封莳泽。 他的背影无端透出一丝浅浅的孤寂,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久到与房间里的寂静融为一体。 最高审判长看得那样出神,以至于连开门声都未能第一时间惊动他。 哦吼。 多次受伤之后,这位小白鼬向导对他的关心和担忧就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宝藏,每日在他耳边千叮咛万嘱咐。 倘若是其他人在程枥阳面前这样做,程枥阳肯定会毫不犹豫将那人甩出去。 但这是封莳泽。 程枥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微妙的心虚感迅速爬上心头。 虽然事出有因,但他答应过会在精神监控中心好好修养却没能做到,事先也并未报备。 面对此刻明显在等待他的封莳泽,程枥阳那点所剩不多的理直气壮瞬间烟消云散。 也许是他的呼吸声变化,也许是因为临时标记后,向导与哨兵之间不分彼此的精神感应,封莳泽缓缓转过身来。 最高审判长面色十分平淡,既没有质问,也没有恼火,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海,直直地看向程枥阳。 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程枥阳背着的手无声地抓住背后的衣服。 封莳泽的目光太专注,太认真,不加掩饰的关心与情感铺天盖地地呈递到程枥阳面前。 程枥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尬笑,打着马虎眼先开了口:“那个,躺太久了,有点呆不住,我出去逛了一圈——就在监控中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和我发个消息?” 他一边说,一边故作轻松地走向室内的小茶几,伸手去拿水杯,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封莳泽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实质,情感令人心悸。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 第73章 程枥阳放下根本没碰的水杯,转过身,决定再补救一下:“别担心,亲爱的,我就是看了看风景。放心,没少块肉,精神力稳定得很。”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试图证明自己状态良好。 封莳泽敛眸,唇角开阖,而后拉直唇线。 他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最高审判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逼近程枥阳。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程枥阳下意识地后退,错开桌椅,直至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封莳泽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抬头,又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平静无波的海面下,包裹着的淡淡红血丝,和莫名的委屈。 封莳泽就那样看着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平日里威严迫人的最高审判长,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只被大雪浇头,固执地守着空巢穴却等不到同伴归来的小白鼬,强撑着镇定,却掩不住那份不安。 这眼神让程枥阳心脏被轻轻掐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他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狡辩推脱,在这眼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心总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饶是程枥阳再迟钝,再想躲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知。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封莳泽顺从而主动地微微弯下腰。 程枥阳的手便落在他头上,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揉了揉最高审判长柔软微凉的银发。 首席哨兵的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难得的亲昵被全盘接收,封莳泽闭上眼睛,浓密的银色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汲取这片刻的温暖与确认。 程枥阳吸了口气,呼出之时,却又语塞。 他想了想,放柔了声音,道:“好吧,我承认,我擅自离开精神监控中心了——但我是去找小柒。 他醒了,有些关于暗夜蔷薇和背后势力的事情,必须尽快问清楚。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的。” 他的手从封莳泽的发顶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那个微微凸起,源源不断诉说着自己情感的部位,冰川融雪的气息无声地包裹过去,带着安抚。 “我保证,”程枥阳看着封莳泽重新睁开的眼睛,语气认真,“下次不会这样一声不响就离开。至少,会给你留个讯息。” 封莳泽的委屈终于被遏制,他用目光牢牢锁住程枥阳,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让程枥阳无可奈何。 程枥阳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莳泽后颈的皮肤,终是低声开口道:“封莳泽,别这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句:“不要把全部的身心,都投注到一个人身上。这太沉重了,对你不公平。” 他们之间的相遇本就不算清白。 这意味着一旦失去,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程枥阳的过往泥泞,前路未卜,他承担不起这样毫无保留的托付,也害怕看到眼前这双苍蓝色眼眸因他而蒙上尘埃。 封莳泽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程枥阳的手掌,像一个依赖主人的大型犬科动物,用最直接的行动回应了程枥阳的话语。 “没关系。”封莳泽轻声道:“是我心甘情愿。” “你不用心怀负担。” 亲爱的,喜欢是能轻易付诸于口的词语,它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人说很多次,但爱不是。 这是被小心翼翼收藏的爱恋,它从不保留,也从不奢求回应。 程枥阳剩下的话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收回手,转而拍了拍封莳泽的肩膀:“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治疗明天做吧。” 封莳泽直起身,目光在程枥阳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门扉合拢的前一刻,最高审判长回头,这一眼,温柔缱绻,专注深邃: “好好休息。” 第56章 心绪纷乱 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 程枥阳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望着那扇闭合的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封莳泽身上那股清冽又温和的海盐气息。 他走到床边坐下,暖色的灯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封莳泽的情感太过浓烈,一颗真心就这样近乎献祭般捧出来,令他猝不及防。 有些羁绊,一旦产生,便再难轻易割舍。 他是狱守庭里的卖命人,即便现在表面上游离在外,但终有一日,他会回到那个地方。 死亡兴许会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日子突然拜访,而那之后,会是无尽的痛苦。 程枥阳做不到,也不可能就这样,随意地收下这一份真心。 他甚至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得到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青睐,让他在这些日子里豁出一切,性命相托。 拍卖会场因药物而昏迷之前,程枥阳甚至已经做好会被放弃,永远留在那里的准备。 ——分明最初的最初,相逢是因为一场彼此都不满意的强制匹配。 程枥阳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和纷杂的思绪将自己淹没。 一夜无眠。 翌日,封莳泽准时踏入了精神监控中心的休养区。 晨光透过特殊的单向玻璃,撒在光洁的地板上,照亮一室春光。 封莳泽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恒温食盒,里面是早起熬制的甜羹,因着吃的那人有着精神损伤,为了不妨碍恢复,最高审判长花费大功夫,将有助于精神力恢复的药材加入其中而不影响食物本身的味道。 因着昨夜思绪,程枥阳难得没像往日休息时赖床,早早便收拾好自己,坐在桌边等人上门。 随着法规的不断完善与珈蓝帝国的迅速发展,人类对于“关怀”的精神需求增加。 为满足这一需求,时至今日,包含精神监控中心在内的诸多机构对待病人、囚犯等的待遇显著提升。 桌上早早摆好了符合程枥阳目前精神状态,独属于哨兵的早餐。 知晓最高审判长会上门,程枥阳甚至早早将门虚掩,以省去诸多麻烦。 于是乎,封莳泽推开程枥阳休养室的门时,看见的就是首席哨兵坐在桌边,头也不抬对桌上的东西风卷残云。 两人之间的临时标记原本应当淡去,但近日不断补上的咬痕却使得精神相连的二人迟迟未曾终端那层联系。 相遇之时,海盐信息素便丝丝缕缕从阻隔贴中逸散出来,勾的冰川融雪根本不受控制。 但信息素的主人却不动如山坐在原地,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投去。 两人就这样陷入莫名其妙的僵持。 “早。”封莳泽率先开口,进入房间。 他将食盒放在程枥阳面前:“好巧。没想到你今日起得这般早,带了点吃的,我记得你很喜欢晨时吃这个。” 随着最高审判长不断靠近,海盐信息素的味道便愈发浓郁,勾得冰川融雪几乎要压抑不住,反客为主。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精神体北极狼在精神图景中蠢蠢欲动。程枥阳不得不抬头,做出回应。 首席哨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疏离又礼貌的笑容:“早,审判长阁下。劳您费心,但桌上的东西挺丰盛的,我想还是不浪费了。” 甜羹的气味从食盒中飘散而出,夹杂在冰川融雪与海盐之中,令人味蕾绽放,食欲大开。 长期接受来自封莳泽投食的程枥阳当然知晓甜羹的味道,事实上,这是在封莳泽家中蹭吃蹭喝的时间里,程枥阳最喜欢的几道食物之一。 但经过昨日的思考后,决心不能误人前途的程枥阳痛定思痛,有意与最高审判长拉开距离。 他放下手中的筷箸,目光滑过装着甜羹的食盒,久久不愿挪开视线。 程枥阳抬头,眉眼弯弯,对封莳泽露出一个职业化的标准笑容:“我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开始治疗吧,不耽误您时间。” 桌上的食物还剩下大半,依照程枥阳的食量与从不留下任何食物的饮食习惯显然不达标。 但程枥阳甚至不愿意再为此多费头脑,找个额外的借口。 一句“审判长阁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回公事公办的原点,甚至比那更远。 封莳泽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苍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黯淡,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的治疗安静而别扭。 程枥阳配合地闭上眼,放松身体,任由封莳泽冰凉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精纯温和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探入他受损的精神图景,抚慰着可怜的北极狼精神体受创后的无精打采。 第74章 也许是刻意控制,程枥阳的精神壁垒不像以往那样,对封莳泽的精神触丝产生自然而亲昵的共鸣与吸引,反而透着无声的排斥与屏障——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原本因标记而紧密相连的精神感应之间。 但两人的精神图景始终通过藕断丝连的精神触丝互通共感。 封莳泽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枥阳精神图景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知道他正在承受着精神体修复时不可避免的酸胀与刺痛,也知道自己的疏导正在起效。 但他同样能“感觉”到,程枥阳的精神内核封闭着,拒绝与他产生更深层次的交融与抚慰。 首席哨兵用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切断了那份源于标记,本该水乳交融,相互依恋的精神反馈。 封莳泽抿紧了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觉得精神疏导如此耗费心力,不仅要精准控制精神力的输出,还要对抗来自伴侣精神上的拒绝。 高级向导本可以通过侵略的方式,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以任何方式,肆意妄为进行治疗。 他们能够在这过程中,不耗费任何心神,简单粗暴——这是来自分化后,独属于向导们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封莳泽做不到。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这样的过程中伤害程枥阳一分一毫。 但今日的疏导却令他挫败而委屈。 他在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中求告无门——就像是在推一扇从内部锁死的门,明知门后是他渴望触碰的存在,却只能徒劳地停留在门外。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最后一丝紊乱的精神力被梳理平复,封莳泽缓缓撤回了精神触丝。 近日来,审判庭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与被伴侣拒之门外,耗费心神的疏导,让他浑身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 一贯挺直的腰背猛地塌陷,委屈与悲伤流露而出,最高审判长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身前人。 程枥阳几乎在精神力撤离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从桌边站起身,避开了封莳泽投来的视线。 “谢谢,感觉好多了。”他语气轻快,站在封莳泽身前,单手置于对策肩,弯腰三十度微微鞠躬致谢:“您辛苦了。” 首席哨兵言罢,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领,掠过最高审判长,目不斜视:“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出去透透气,精神监控中心的消毒水味道闻多了有点闷——您无需担心,最高审判长阁下。” 封莳泽站在原地,看着程枥阳近乎逃也似的背影,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开一丝缝隙,他面上滑过阴翳与偏执,海盐信息素无端染上攻击性,光影里,黑色的阴影从他脚下蔓延开,悄然翻腾。 窗外,乌云层层遮盖住日光,使得四周的光随之沉沉。 封莳泽的诸多话语随着那个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身影离开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的叹息。 程枥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脚步匆匆,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监控中心顶层的开放式观景平台,感受着外界的微风拂面,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海盐气味,冰川融雪也安分至极。 他孤身一人,靠在冰冷的栏杆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封莳泽最后那双隐忍着情绪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程枥阳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明明想要推开,却又无法忽视对方难过时产生的烦躁与愧疚。 但归根到底,他最讨厌的,是自己。 天上隐隐飘下雪花,引得路人驻足。 这是首都星独有的反常气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无端飘雪,或大或小。 就在程枥阳于精神监控中心备受内心煎熬的同时,整个珈蓝帝国的局势,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混乱的深渊。 暗夜蔷薇事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成滔天巨浪。 匿名发布的证据链虽然部分被拦截销毁,但已公开的部分足以在帝国民众间点燃熊熊怒火。 街头游行示威层出不穷,要求彻查贵族特权、严惩涉案人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面对汹涌的民意,议会反应迅速。 与此同时,某些派系趁机而动。 一系列旨在“维护稳定”的法规被连续紧急出台:加强舆论管控,限制公共集会,甚至在某些区域实行了宵禁和武器管制。 然而,这些措施非但未能平息众怒,反而因为其严苛和对民众自由的限制,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更令人心寒的是司法层面的反复无常。 数名在暗夜蔷薇事件中被逮捕的中层贵族,在一段时间后,竟以“证据不足”或“程序瑕疵”为由被相继释放。 他们走出法庭时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被首都星的新闻播报者记录下,与街头抗议者愤怒而绝望的面孔一同放在光脑新闻的头条左右侧。 一时间,愤懑的抗议声不停。 审判庭、狱守庭乃至珈蓝皇室,支撑珈蓝帝国的三大政权机构,其公信力正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与冲击。 帝国仿佛一个巨大的熔炉,内部压力持续积聚,濒临爆发的边缘。 野心勃勃的政客们在议会中相互攻讦,利用这场混乱为自己攫取政治资本,不断向内添加着助长混乱的薪柴。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程枥阳和封莳泽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皇宫的召见令。 第57章 蜜月旅行 皇宫会客厅内,气氛庄重而凝滞。 程枥阳和封莳泽并排走入大厅。 程枥阳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封莳泽则维持着最高审判长应有的仪态,只是周身的气压比平日更低了几分。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能容纳两三个人的距离,若非开启的殿门足够宽,根本无法将这二人同时接入其中。 主座之上,莱茵女皇端坐着,手中捧着茶杯,轻轻晃荡。 她的左侧是面容温和,眯眼轻笑的摄政王莱诺,而右侧,赫然坐着狱守庭的最高统治者,典狱长承妄。 他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上的徽记冷硬夺目,即便静坐不语,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莱茵女皇目光在程枥阳和封莳泽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端起杯中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唇角弧度微升,笑意盈盈。 “怎么今日,你们两个看起来像吃了炮仗似的?”她语调悠缓,尾音上扬,摆明了对自己的小侄子侄媳调侃:“中间快能插进一个你们的小叔叔了,怎么,小柿子公务过于繁忙,冷落了伴侣,惹得人家不高兴了?” 被自家胞姐无端提进去做调侃的莱诺也不恼,饶有兴致地单手撑脸,看着进来的两人。 承妄则坐在一边,看不出情绪。 许久未见真人的自家典狱长也在,出门没看黄历的程枥阳难得老实,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睑,盯着光洁如镜的地面,假装没听见。 此时此刻,女皇、摄政王与典狱长有血缘关系,自幼交好这件事才真正具象化。 封莳泽微微躬身,礼数周全:“陛下说笑了。近日审判庭事务繁多,与枥阳确有些时日未交流,是臣失察。” 他将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微微垂眸。 承妄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程枥阳身上。 程枥阳是他养大的,承妄最是熟悉他的脾性。 典狱长皮相极佳,脸上每每带着几分凉薄的笑意,让人浑身发冷。 他对许久未见的程枥阳挥了挥手:“小栗子,过来。” 在承妄面前,程枥阳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依言上前几步,在典狱长跟前站定,一双眸子却不住闪躲,显而易见没憋什么好。 承妄起身,较程枥阳还要高出一个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霸道的精神力,轻轻点在了程枥阳的眉心。 强横的精神力瞬间涌入,却不如它面上那般,极为细致柔和地检视过程枥阳精神图景的每一个角落,顺带捉出藏在其间的北极狼,顺“手”揉了揉狼头。 片刻后,承妄收回手,眼睛里带上一丝阴阳怪气,大提琴般的声线里是毫不掩饰的敲打:“这就是你说的,精神尚可,没干什么?程枥阳,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还能拿精神体挡光能枪了?” 程枥阳摸了摸鼻子,讪讪地低下头,没敢反驳。 在将他从审判庭截胡,狱守庭牢房里捡回来,上户口做监护人,一手将他培养成首席哨兵的承妄面前,他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毫无用武之地。 承妄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封莳泽,挑起一边眉毛,语气意味不明:“最高审判长阁下,程枥阳行事莽撞,屡次涉险,身为他的临时监管人及匹配向导,你是否过于纵容了?” 第75章 “这样的监护,我可是不敢苟同。我想,也该重新考虑一下,你们是否合适的问题。” 封莳泽面对承妄的质询,神色未有丝毫改变,他再次躬身,应对得滴水不漏:“抱歉。程枥阳此次行动,是为获取关键情报,事急从权。作为向导,我没能及时保护他,是我失责。我已尽力确保其精神图景不进一步恶化。后续治疗,我会严格遵循医疗方案。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从此刻起,除非我死,绝不会再让他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封莳泽不卑不亢,主动向承妄做出承诺。 程枥阳听见承诺,瞳孔微微放大,转头看向封莳泽,却正正对上最高审判长的双眸,匆匆撤回。 他面上不显,耳朵却悄悄红了。 承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忽地哼笑一声,不再多言,坐回了原位。 “拭目以待。” 气氛一时有些僵冷。 一直旁观的摄政王恰在这时开了口,声音醇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好了,承妄,年轻人总有冲动的时候,好在结果是有惊无险,还带回了重要线索。莳泽和枥阳也已尽力。” 他目光转向程枥阳和封莳泽,带着长者般的宽和:“近日帝国多事,你们二位也辛苦了。尤其是枥阳,伤未痊愈就又要奔波。”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之间复杂的情感波动,随后笑道:“暗夜蔷薇余波未平,议会和民众都需要时间冷静。与其留在这里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不如暂时离开漩涡中心。” 他的目光在程枥阳和封莳泽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转:“正好,小柿子积压的年假不少,而枥阳你的强制休假也尚未结束。女皇陛下与我都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莱茵女皇放下茶杯,接过话头:“不错。我同审判庭商议过,准许封莳泽休年假,程枥阳继续休养。你们二人,即日启程,前往‘海澜星’度假。就当是散散心,也顺便培养一下感情。”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毕竟,帝国还需要你们调养好身体,继续效力。” 海澜星——正是小柒提供的坐标,以及许锘之前线索共同指向的那颗,以旅游业闻名,人流量巨大的边远黑礁星球的对外名称。 程枥阳和封莳泽俱是一怔。 蜜月?在这种时候? 程枥阳他下意识地想看向封莳泽,却又硬生生止住。 封莳泽垂眸,率先躬身领命:“是,陛下。臣遵旨。” 程枥阳也只能跟着低头:“是。” 出发前往海澜星的飞船贵宾舱内,气氛比皇宫会客厅更加古怪。 此次出行,由珈蓝皇室悉数操办,没等程枥阳做出什么反应,他们就连时间、地点、交通工具都确定完毕。 程枥阳和封莳泽的座位自然紧挨着。 皇室出资运行的航线一向是最豪华的线路,船舱宽敞,座椅舒适,餐食顶级,服务周到。 但对于程枥阳而言,这样的完美航线却仿佛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人坐立难安。 前往飞船的路上,封莳泽几次想开口,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却都无功而返。 不止这段路程,追溯这段时间,程枥阳一度保持着这样的态度。 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一落千丈,给了封莳泽当头棒喝。 最高审判长的情绪显而易见变差。 上飞船之后,本着尽量少说话的原则,程枥阳立刻紧闭双眼,放缓呼吸。 我睡了。 我不听。 哥们勿扰。 将敷衍贯彻到底。 程枥阳靠在椅背上,头偏向舷窗一侧,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真的已经陷入熟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神经绷得有多紧。 首席哨兵的感官放大到极致,清晰地捕捉着身旁最高审判长每一次细微的动静,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轻微吸气声。 他能闻到那清冽的海盐信息素,无声而固执地萦绕在他周围,不断试探触碰,又失落地无功而返。 封莳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苍蓝色的眼眸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面上阴雨密布。 他闭了闭眼,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转而拿起随身的电子文件板,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 窗外是飞驰的星系银河,光芒点点,连点成海,璀璨无双,这样的景色,却不能让两人分出半点心神欣赏。 封莳泽指尖停留在屏幕上,长久才会翻越到下一章。 程枥阳在心中默数着时间,期盼这趟航程尽快结束。 他像一只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心知肚明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恶劣,但他别无他法。 每每看见封莳泽那双盛满难过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都让他无法说出任何重话。 但要他坦然接受那份过于沉重的真心,又绝无可能。 他只能逃,用最笨拙的方式,划清界限。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海澜星最大的空港。 舱门一开,程枥阳几乎是立刻解开了安全带,拎起自己轻便的行李箱,率先大步走了出去,将封莳泽甩在了身后。 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封莳泽看着他那近乎迫不及待逃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行李,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像沉默而忠诚的影子。 程枥阳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低头打开通讯器。 他刚看清光屏上跳出的新消息,眼前的光线就被两道身影挡住了。 “哟!老大!审判长阁下!这么巧啊?”熟人欠揍的声音如约响起。 程枥阳抬头,只见许锘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花衬衫和沙滩短裤,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头上还扣着一顶宽檐草帽,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他身旁,薛白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深色休闲装,面无表情,站姿却一如既往的挺拔如松,与周围穿着度假服饰的游客格格不入。 程枥阳见到二人,长舒口气。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大哥还没丧心病狂到阻止他召唤帮手,不然这要命的“蜜月”双人行,可要让他在沉默中变态了。 “是挺巧。”程枥阳从善如流地接话,脸上露出了抵达海澜星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他假模假样地寒暄:“你们怎么也来了?” “度假啊!”许锘理直气壮地摊手,信口胡说,煞有介事:“老大你都来度蜜月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得趁机放松放松?是吧,老薛?”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薛白。 薛白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默不作声还了许锘一胳膊肘,面上却显得极其刚正不阿。 “哎,你还会还手了?” 许锘当然不会就此作罢,当即回身和薛白打成一片。 程枥阳看着这两个总莫名其妙黏在一起,又莫名其妙互殴的两人,闭上眼装作不认识,向侧边挪了两步。 不要试图去分开这两人,他们总会给你更离谱的“惊喜”,没完没了。 程枥阳一边吐槽,一边挪动,却正正巧,撞到此时走到近前,停下的封莳泽。 海盐信息素如约而至,程枥阳浑身一僵,准备默默挪走。 封莳泽却不肯就这样分开。 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而疏离的浅笑,对许锘和薛白微微颔首,伸出手抓住了程枥阳的手,与其十指相扣:“你们好,许先生,薛先生。” 他的神情看不出太多异样,仿佛对突然多出的两个“电灯泡”毫不在意。 程枥阳想要挣脱封莳泽的手,却发现向导这一次手劲极大,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大庭广众之下,程枥阳也不好炸起,只得由他去了。 那边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的两人终于结束了一场混战,这边十指相扣的两人心中各有想法,但无论如何,他们接下来都会一起行动。 这下好了,摄政王精心安排的双人蜜月旅行,名正言顺地变成了四人行。 程枥阳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心中的情绪。 他避开封莳泽的目光,对许锘道:“你们订的酒店没错吧?走走走。” “好嘞!”许锘笑嘻嘻地应下,将手里的箱子扔给薛白,在前面引路。 薛白沉默地跟在许锘身侧,两人并排行走。 身后,是程枥阳与封莳泽。 二人别扭至极,十指相扣,一方盯着另一方目不转睛,另一方却死不回头,侧头看别处风景。 海澜星炽热的阳光洒落在众人身上。 ----------------------- 作者有话说:迟到的中秋快乐,这段时间在写后文+修文,终于给我写完了(下本坚决存稿,至少存5-10w才开),接下来每天日万到完结,算了一下稿子,应该是下个周五左右放完,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呀 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捏? 第76章 目前暂定一个妈咪封蕴的 一个小情侣婚后的 一个养崽子日常[狗头叼玫瑰] 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和我说呀嘿嘿[奶茶] 第58章 同居房间 在许锘的带领下,一行人在海澜星的街道上穿行,到达直达酒店的空中廊桥,顺着光梯而上。 作为远近闻名的旅行星,不同于大多数黑礁星,海澜星是一颗被水包裹着,海水自天幕而下,绕开陆地,分阶层,倒悬天的星球。 这里的天空澄澈,云层丝丝缕缕,如同薄雾,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每个角落,带着咸润水汽与温暖阳光气息的风温顺地抚摸每一位来到此地的旅客脸颊。 “总算到了啊!”许锘撑着栏杆,第一个从光梯上跃级而下,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他墨镜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眼前这座极具特色的建筑。 “啧,不愧是皇室出品啊,占据了整个旅行星最好的地段,这地方选得真不错。” 酒店坐落在海水分层之处,悬浮于高空之上,又被水幕包绕,可见周遭回旋的深海模样。 幽蓝色的鱼群在粼粼波光之中穿梭,古老的鲸鸣回荡于长空。 复古的欧式城堡设计,与之相映衬的蓝白色墙体在湛蓝天空下,纯净而奢华。 外墙用独具匠心的各色藤蔓植物交叠包绕,精心修剪,留下奇珍花卉,缠绕着廊柱而上,构成精美画卷。 高顶之上,是以科技联通海幕的露天泳池。 于生活于首都星球,奔忙于金属与高强度合成材料构建的狱守庭、审判庭中的众人而言,此处风景,无异于界外之境。 程枥阳等人紧随许锘之后,自空中廊桥而下。 一路上,程枥阳与封莳泽之间的距离根本拉不开。 每每首席哨兵脚步一动,指尖便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 封莳泽的手始终与他十指相扣,路过旅客或有被吸引目光,跟着移动,最高审判长却不以为意,仿佛这牵手的姿态天经地义。 封莳泽面色平静,不刻意控制情绪的时候,他的脸上总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显得格外温柔。 他欣赏着沿路风景,看起来云淡风轻,唯有指尖不动声色,持续收紧的力道,泄露真实情绪。 程枥阳始终挣不脱这只手,也不知晓日常生活在审判庭高位的最高审判长究竟哪里来的力道。 首席哨兵喉结滚动,几番思衬,最终放弃了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拉扯的戏码。 他可不想几日之后,自己与最高审判长的脸出现在星网娱乐板块的头条。 程枥阳唇线抿起,跟着许锘进入酒店。 饶是旅游淡季,海澜星上的旅客依旧不在少数。 作为星球之上最受好评的酒店,自然是旅游入住首选。 酒店挑高恢宏,悬挂而下的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华光。 只需要进入酒店,提前预约的相应消息便会出现在大厅正中的光屏之上,随后,待命的迎宾智能机器人便会上前。 在智能机器人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过大堂,乘坐专属升降梯直达顶层。 升降梯门打开,顶层贵宾私人区域便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整层贯通式的奢华套间外厅,利用天然的海幕分割成为两间住客房间。 夹道利用纹理清晰的天然木材与石材拼接,艺术珍品点缀其间,散发着幽香的花卉装点在花瓶之中。 最上方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吊顶,海澜星壮丽的海面风光高悬于天之上,日光透过层层涌动的海水折射出斑影,最外侧,白沙椰林,美得如同幻境。 脚下铺就柔软昂贵的兽绒地毯,踩在其上,完美地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不必担心有任何的异声打扰。 迎宾机器人停在电梯口,统一的电子音提示:“尊敬的各位客人,按照您的预约信息,顶层套房已为您们准备就绪。祝您在海澜星生活愉快。” 许锘吹了声口哨,一把揽过背着所有行李的薛白肩膀,指着海幕分割的一侧房间:“老薛,走走走,看看咱们的房间!嘿嘿,大哥说订的房间不会差,这不就捡着了吗!” 薛白面无表情,任凭许锘拖拽着自己,刷身份信息打开房间门。 只在将要被拖入房间的前一刻回头,向着自家还在和人十指交缠的老大说了声:“老大,先撤了。”便被拖进门。 许锘砰地一声甩上门,麻利地不见身影,将空间留给气氛微妙的封、程二人。 该机灵不机灵,看热闹第一名。 程枥阳在心底给许锘再记一笔,仿佛看仇人的目光落在另一扇房门上,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前用身份信息刷开门禁。 房门应声滑开,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 套间面积广阔,功能分区明确,装修风格延续了外间的奢华与复古,细节处却更显匠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外侧那个宽敞的露天阳台,站在酒店最下方便被夺人眼球的泳池正正镶嵌其中。 直至站在这里,才能看见它的全貌。 池水蔚蓝,与远处的海天连成一片。 连同海底之后,泳池也进行了精心的修建,全然模拟海底景观。 池底是一层洁白的细沙砾,色彩斑斓的珊瑚礁从其间生长而起,形态各异。 通过仪器筛选,从海底进入到泳池的一些温顺美丽的小型海洋生物在其中悠然游弋。 泳池旁是精心打理的绿植与休憩躺椅,花木夹道,私密性极佳。 在这里,能将整个海澜星最具有代表性的景色尽收眼中。 然而,程枥阳看见这片特色风景的好心情,在视线扫过卧室区域时,荡然无存。 穿过客厅与厨房便是卧室,卧室是开放式设计,与客厅、厨房仅由几级台阶和一道半透明的纱幔隔开。 中央,一张尺寸惊人,铺着深蓝色丝绒床罩的圆形大床,占据房间最中心,深红色的天鹅绒上,一圈玫瑰花瓣拼凑出一个“蜜月快乐”的祝福。 贴近阳台的玻璃窗边洒落的阳光下,这张床给了程枥阳想要一头撞死的冲动。 唯一……一张床。 不必多想,这番布置和极力邀请他们来海澜星“放松”的三人组脱不开干系。 程枥阳的面部肌肉抽搐,呼吸停顿半拍。 封莳泽在一旁对所见一切接受良好,甚至主动松开程枥阳的手,开始收拾两人的东西。 “不用帮我收拾——我出去一下。”程枥阳制止了封莳泽动他行李的动作,礼貌性笑意都快维持不住,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带起风。 他语气尽量平静:“我睡姿不太好,为了不打扰最高审判长阁下,还是问问前台还有没有其他空房——我再买一间。”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他要是看不出是那位摄政王殿下和女皇陛下的手笔,这些年就白在狱守庭混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典狱长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程枥阳死都不相信,承妄会看不出来他和封莳泽之间的诡异气氛! 封莳泽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看着程枥阳有些仓促的背影,轻声道:“我不介意——又或者,是因为我的原因?” “不是,是我觉得不太好——如果因此打扰到您的作息,我可太罪过了。” 程枥阳连连否认,刚走到套房门口,手还没触到门把手,个人通讯器就适时地发出了清脆的提示音。 他脚步一顿,心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打开通讯器,新入消息就在首页,发信人赫然是【莱诺摄政王】。 同时还有来自【莱茵女皇】和【典狱长】的信息折叠其下。 程枥阳依照顺序打开消息,莱诺的信息同他本人一样,温文尔雅,亲和力十足: 【小枥阳,住宿还满意吗?海澜星风光独好,顶层视野最佳,我特意让他们推掉预约,腾出房间。相信我,这颗星球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空闲房间,他们都这样说。希望你们能玩得开心:)】 许是为了拉进距离,末尾还跟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表情。 一时语塞。 莱茵女皇的信息紧随其后: 【小枥阳,希望我们的安排能够帮到你们一二,如果有别的需要,大可以直接和小柿子说,出门在外,刷他的卡。】 最后是典狱长承妄简短直接的讯息:【住下,没钱。】 程枥阳:…… 这段时日太过自在,以至于令程枥阳差点忘记,他账户上根本没钱。 而承妄自他从狱守庭暂时离职后,便心安理得,再也没给他打过钱。 程枥阳连日常出门,都是靠着封莳泽的账户开支救济。 用临时伴侣的钱再开一间房,把人晾在空房里——饶是程枥阳再我行我素,也着实拉不下这个脸。 程枥阳盯着那几条信息,闭眼妄图麻痹自己只是在做梦。 只是,梦里的人不会连车费都穷得付不起。 第77章 主观如此,客观因素更不必多言。 程枥阳若当真现在前往前台,有两位注资人的安排,也不一定能得到心仪的结果。 保不齐一会儿前台工作人员就带着职业而无可挑剔的笑容,告诉他: “非常抱歉先生,本酒店目前所有房间均已预订满,无法为您调换”。 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有钱人。 程枥阳咽下一口苦涩的贫穷,强颜欢笑转身,对上封莳泽望过来的目光:“我突然觉得,我们俩一间房也没差。” “审判长阁下,住宿快乐。” 猜不透心上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封莳泽指了指程枥阳扔在一旁的行李箱,温声:“需要我帮你么?” “不用了!”程枥阳匆匆跨步进屋。 “咳,”程枥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那个,如果您有多余的床上用品,能借我一用的话,就更好了。” 封莳泽微微颔首:“不用担心,晚上我会去客厅的,我只是想帮帮你。” “至少,我们还是系统里登记的伴侣,对吗?” 眼前人的语气实在犯规,一瞬间令程枥阳幻视那只聪明的精神体。 小白鼬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苦涩地耷拉下自己蓬松的大尾巴,苍蓝色的眼睛里浸满了失望与无助。 程枥阳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道自己不是人。 “不用不用,晚上你睡床。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 程枥阳伪装出灿烂笑容,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东西从行李箱中取出,和封莳泽分放,泾渭分明,绝不会有任何拿错可能。 房间里,额外的床上用品只需一声呼叫就会有机器人送上,程枥阳研究完毕桌上的入住指南后申请了一套。 实在太过压抑,首席哨兵悄悄溜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 恰在这时,隔壁阳台传来响动。 第59章 转盘游戏 顶层套房之间用海幕隔开,两扇门通向不同的空间,阳台却相隔不远。 声响源头,许锘身手矫健地扒着自己房间的阳台围栏,像只灵活的猴子般探出头来,冲着这边兴奋地挥手: “老大,这地方太棒了!看见那个泳池没?天哪!分散通道的技术居然还能这么用!我们甚至能通过这个泳池进到海里! 海鱼的味道可不错,这么大的地方,咱们晚上搞露天烧烤怎么样? 我和老薛正好背了不少东西过来,老薛都准备好食材和工具了!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过来,咱们不醉不归!” “老大,你就同意吧!我们好容易才能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假期在一起!” 在充满兴趣的事情上,许锘向来不吝啬自己的耐心。 他嗓门洪亮,多线路对自家老大进行劝说。 在程枥阳的“通风报信”下,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星球,走典狱长和皇室账户,白嫖一场旅行。 其热情之洋溢,心情之愉悦,无穷无尽。 一旦许锘对某样事物感兴趣,便会对其使出浑身解数。 他拉长声音,对着出现在另一方阳台之上的程枥阳持续使用声波攻击,让妄图找个好地方,临时避难的程枥阳得不到半分安宁。 程枥阳看着许锘那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实在不好拂了他的兴致。 更何况,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封莳泽相处,不久前,他刚把人弄得情绪低落。 有许锘和薛白在,或许能缓解一些尴尬。 程枥阳转头,推开卧室通向阳台的门,向收拾完行李的封莳泽抛出橄榄枝:“你想试试露天烧烤么?和许锘薛白他们一起。” 他的询问带着诸多不确定,不论是认识封莳泽前还是后,程枥阳都不觉得,他像是会参加此类活动的人。 封莳泽刚刚用水清洗过手,用毛巾将手上的水珠一点点吸收。 听见声音,他立刻向倚靠在门边的程枥阳投去视线,不假思索:“好啊。” 程枥阳点了点头,默默转身,向许锘回复:“行。” 许锘欢呼一声,得到首肯,当即肆无忌惮地直接手臂用力,轻松地从隔壁阳台翻越过来,飞身一跃,自高空上抓住程枥阳方阳台地围栏,撑起身体转身,稳稳落在木板与石板交替铺就的区域。 “十分!”许锘沉浸在自己的帅气中无法自拔,自我评价方才的一系列动作,相当满意。 程枥阳看着他这抽风的登场方式,嘴角微抽,但也懒得说什么。 许锘要是规规矩矩走门,那才叫奇怪。 套房门外传来了规规矩矩的敲门声,封莳泽打开门,薛白扛着几个保鲜箱和一套折叠烧烤架,笔挺地站在门口:“你好,最高审判长阁下。” “你好。”封莳泽回礼:“需要帮忙吗?” “劳烦。”薛白也不多言,向封莳泽道,侧身让肩膀上的两个保险箱向前一些,方便封莳泽接取。 封莳泽接过,退后两步让薛白先进来。 薛白道一句感谢,进入房间,径直向阳台而去。 许锘咋咋呼呼向程枥阳道几句话后冲向门口,接过薛白手里的部分东西,回到原处。 几人风风火火地在宽敞的阳台上行动起来,支起烧烤架,摆放好桌椅,将各类穿好的肉类、蔬菜以及调料、酒水、饮料一一取出,分类放置。 薛白话不多,动作利落,和封莳泽一起,很快就将烧烤的准备工作完成。 程枥阳原本想搭把手,但他刚拿起几串肉,就被许锘接了过去;想去生火,薛白已经熟练地引燃了炭块。 他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默契配合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只得回到桌边,看封莳泽腌制食物。 处理食材方面,程枥阳帮不上任何忙。 他对自己在厨艺方面的“造诣”有清晰认知,不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而封莳泽显而易见没有任何要他上手的意思,甚至有空将洗好的水果放到他跟前,转头做事。 为了不碍手碍脚,程枥阳心安理得远离准备食物的“战场”,找了个靠近泳池的躺椅坐下,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的落日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原本还在烧烤摊边的许锘不知何时偷偷从准备区跑路,在泳池边逗起了鱼。 色彩斑斓的小型海洋生物在他的指尖穿梭,许锘盯了一会儿,玩心大起,干脆一个猛子扎进了池水里,惊得鱼群四散。 小型鱼类不过尔尔,许锘在泳池中懒洋洋漂着,半晌,突然扎入水中,很快消失在与海洋相连的边界。 不多时,许锘湿漉漉地从水里爬出来,肩上扛着一条三人宽,扑腾不休,尾巴几乎拖到地上的魔鬼鱼,狂奔到岸边,凑到烧烤食物的薛白身边,兴奋地嚷嚷:“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加餐!这玩意儿烤了肯定香!” 不同星系之中的鱼类有着不同的特点,基因有着显而易见的差别,但人类还是更喜欢按照远古蓝星的方式对其进行命名。 这些记录中生物的危险性与可食用性有待考究——尤其是用作旅行用途的星系。 为了不至于明确食用性后就被捕捞灭绝,人们心照不宣选择不去研究。 魔鬼鱼扁平的身体奋力扭动,尾巴上的尖刺带着弯钩不住摆动。 食物的香气诱惑着程枥阳从躺椅坐到桌边,看见许锘的所作所为,首席哨兵扶额:“……放回去。这东西能不能吃另说,看着就不好处理。” “如果薛白愿意帮你处理的话——先说好,别让审判长帮你处理。” “我不处理。”薛白适时回绝:“你带回来之前没看见它嘴里那三四圈牙么?很难拆。” 许锘“啊”了一声,满脸失望,在薛白无声的注视下,用力一抛,悻悻地将那条倒霉的魔鬼鱼扔回了泳池与海洋的分界线,溅起一大片水花。 可怜的魔鬼鱼撞上装置屏障,头晕眼花,经扫描确认后又被毫不留情驱逐出去,抖动身体,飞也似的逃离了这片“危险”区域。 夜幕之中,碎钻般的星辰点缀其上。 发光浮游生物穿梭在海洋之中,点起莹莹微光。 在星球自身磁场作用下,这些飘摇的生物围绕着某一条线,不断巡回。 流动的蔚蓝色光泽翻滚、汇聚、分散、起伏,浪涛声舒缓地从海面上涌起垂落,日月都被揽于其中。 炭火已经烧得正好,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散发出灼人的热意。 食物熟透的香气混合着辛辣的调料味道,覆盖了馥郁的花香,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味蕾。 主厨的任务毫无悬念是薛白和封莳泽。 薛白手法熟练,翻动肉串,撒料刷油。 封莳泽则在另一张台面上操作,蒜蓉粉丝扇贝、烤大虾在他手中逐渐变得色泽诱人。 等到端上上桌,四人围坐在摆放着美食的桌旁,头顶星空,眼前大海,耳边浪涛,难得轻松。 程枥阳确实饿了,他随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串烤肉,咬了一口,怔愣住。 第78章 并非烤肉有什么问题,处理后的肉质鲜嫩多汁,薛白烧烤的火候更是完美,但那带着些许果木烟熏气息下的腌制底味却异常熟悉。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封莳泽家中智能机器人盛上的菜肴都是相似的味道。 程枥阳自然而然将之当成了人工智能所为,但——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坐在一边,咫尺之遥的封莳泽。 封莳泽正不紧不慢打开手中的一瓶饮料。 他顺手将那瓶冒着细密气泡的饮品轻轻放在程枥阳手边,抬头注意到程枥阳的目光,放轻呼吸,道:“怎么,是味道有什么问题吗?” 最高审判长小心翼翼将气泡水推得离他近一些:“如果觉得不太对,可以用这个漱一漱。” “没有,很好吃。”程枥阳喉咙有些发紧,含糊几句,端起那瓶气泡水猛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带着微甜的气泡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许锘已经就着烤串灌完了一瓶烈酒,酒精上头,他一脚踩在旁边的小矮凳上,一手举着空酒瓶,豪情万丈地提议:“光吃有什么意思!来来来,玩点游戏助兴!让我想想——我们来玩个‘转盘游戏’,怎么样?” 他兴致高昂,眼睛在星空和周遭霓虹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深知他秉性的程枥阳和薛白都明白,喝了酒的许锘想搞的事,你不让他做,他偏要做,每每能找到离谱的切入点,折腾不停。 而封莳泽,向来不会拒绝人。 长久以来的默契使得在场无人出声反对。 薛白单手撑头,看了许锘一眼,伸手将他从凳子上拉下来,默不作声将桌子清理出一角,从许锘手里取过那个喝空的玻璃酒瓶,横放在清出的桌面正中。 “规则很简单,”许锘嘿嘿笑着,亲自示范,用力拨动瓶身,“瓶子转起来,停下后瓶口指着谁,谁就提一句‘有没有’的话。比如:‘我没有养过宠物’,场上其他人,如果没养过,就不用喝;养过的,就喝一杯。被指到的人自己不用喝。怎么样,简单吧?” “哎呀,我们来一把,就什么都知道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拨动玻璃瓶。 玻璃瓶在桌面上快速旋转,速度渐缓,最后瓶口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许锘自己。 “嘿!开门红啊!”许锘乐了,摸着下巴,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那我来了啊——我有亲哥哥!” 好了,摆明了非要大家喝酒。 热衷于搞出各种劝酒游戏的许锘无非存着要灌醉众人的坏心思。 在场四人,除了他,都是独苗。 薛白在许诺开口之前就已经端酒杯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程枥阳瞥了一眼笑得像只偷腥狐狸的许锘,懒得吐槽,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味饮料。 这种游戏,玩到最后,都是他这个酒精不耐受人士收拾残局。 程枥阳十分认命。 “喝!”一话杀三人的许锘得意地一挥手,豪情壮志地挥起自己的手,也要跟着喝。 无奈杯中见底,他赶紧又开了一瓶,浅酌一口。 封莳泽同样完成了“惩罚”,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等待下一轮游戏。 “好了好了,示范完毕,大家都适应良好啊!我就说这游戏简单。”许锘摩拳擦掌,眼睛亮晶晶地扫过程枥阳和封莳泽,最终目光落在程枥阳身上,充满期待:“老大,从你开始?还是审判长阁下先来?” 封莳泽坐在原地,淡笑着注释程枥阳,微微抬手示意,表明自己的想法。 夜空下的海澜星美得如同幻梦,连最高审判长的目光都变得格外摄人心魄。 烧烤的香气食物的余味将程枥阳的脑子搅弄得一塌糊涂,首席哨兵看着桌上那个静静躺着的空酒瓶,认命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玻璃瓶: “我来吧。” 第60章 伊甸园(一) 只需轻轻拨动酒瓶的开口,那支褐色的空瓶便会在桌面上顺着轴心飞速旋转。 用几张刷着防护漆的木桌拼凑四方的桌面上,四人各坐一角,等待着空瓶停下。 瓶嘴的速度不断变缓,最终指向薛白。 在众人的目光里,薛白却率先端起桌上的酒杯,将其内的澄澈液体一饮而尽。 等到他放下酒杯,才声音平淡道:“在老大进入狱守庭之前,没有被老大本人救过。” “啊?”许锘坐直身体:“搞什么?老薛你这么贪喝啊!在场除了你,谁还会因为这个喝啊!” 咋呼的高级哨兵话音未落,便瞪圆眼睛,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最高审判长。 “不是?啊?”许诺觉得自己大约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一个从小生活在首都星的皇室贵族,因为这样一句纯属自罚的“有没有”话语被罚酒? 他没忍住,转头看向同样怔愣在座位上,目光呆滞的程枥阳,颤声道:“老大,你确定你是16岁就进了狱守庭的,对吧?” “你16岁的时候,最高审判长多少岁?哈哈……” 程枥阳当然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是16岁被承妄从狱守庭大牢之中拎出来,有了姓名、户口,作为首都星的人加入的狱守庭第一军团。 也无比确信,自己和封莳泽之间,有着70周岁的年龄差——最高审判长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太想喝酒,所以自罚? 大人们的心思可真是奇妙万分。 程枥阳欲言又止,讪讪笑着不知是否该提醒。 封莳泽泰然自若,甚至伸手取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又斟满了一杯。 这就像白日撞鬼,说不清道不明。 但封莳泽看起来情绪良好,端坐着应声:“我没喝醉,也不是想自罚。” 你不是想喝酒是想干什么?许锘暗自腹诽。 最高审判长和自家老大之间的关系微妙,暗流涌动这件事无需多言,他们这些跟着程枥阳出生入死几十年的家伙十分清楚自家老大什么时候想要探寻,什么时候是主观敷衍。 不用给予过多的介入,这是他们所能给予彼此最大的尊重。 但场子毫无疑问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冷了下来。 许锘愤愤地在桌下踹了薛白一脚,眸中带火。 薛白接收到人的讯号,思索一瞬,端起酒杯扬声:“我不会说话,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我有你没有’的东西,自罚一杯,见谅。” 酒杯放下,薛白握住伏特加的瓶子,正准备倒酒,却听见封莳泽道:“你是怎么被救的?在这之前?” 薛白抬眼看去,最高审判长背对着房间,面孔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几道光影,看不真切。 薛白侧头,程枥阳坐在封莳泽的侧手边,双目放空,显而易见在走神。 “抱歉,但或许我的回答还得征求老大的意见。”薛白礼貌回复,向封莳泽聊表歉意。 “这样么。”封莳泽点头,不再出声。 场面彻底冷了下来,游戏再也进行不下去,众人也没了那股要将某某灌醉到爬不起来的劲头。 封莳泽一杯接着一杯向下灌,许锘与薛白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酒液,各种颜色的瓶子堆叠在一起,在地面上摆了满满一路。 “其实没什么,如果你想知道,也可以问我。”程枥阳按住封莳泽继续倒酒的动作,道:“酗酒不是个好习惯,审判长不是最自律了吗?” 封莳泽的眼睛已经有些迷离,聚焦了许久,还在程枥阳的面上浮动。 “也可以问薛白,版本大差不差,我不介意。” “啊,变成故事会好像也不错。”许锘在一旁低声:“总得进行下去吧,这才多久?我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束啊——都没烤完!” 得到了指示的薛白点点头,将自己杯中酒凑了些别的,灌进许锘嘴里,让这个一直小声嘀咕,没完没了的家伙暂时性闭嘴。 桌上的吃食已经被清得差不多,薛白起身,到烤架边,将剩下的东西放上去,炭火上炎,破开夜空,细碎的火星溅开,分散垂落。 “一、二、三……十八。” “好了,今天来了新朋友,接下来,就是十九个兄弟姐妹了,孩子们要互帮互助,好好生活。” 男人穿着考究,裁剪的西装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微微躬身,一一抚摸过面前孩子们的头。 他的身后,一个半大的男孩子低垂着头被推入这十八个孩子当中:“对了,你们的新弟弟不会说话,要记得让着他。” “好的,e先生!”孩子们脆生生地应答,除了被推进人群中的小男孩与最边上,面色苍白的小程枥阳。 这位e先生在得到孩子们的保证后,愉快地拍了拍手,随后低声和身边人耳语几句。 那人立刻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放到小程枥阳的手心。 其余的孩子都对小程枥阳投去羡慕的目光——e先生又给小十八额外的奖励了。 第79章 这是被叫做“伊甸园”的天堂之家,孩子们是e先生从各个星球带回来的,被收养的孤儿。 e先生鲜少会收养孩子,只有格外合他心意的才能被选中。 e先生每周会到伊甸园来和孩子们玩耍交流,新衣服、新玩具、新零食层出不穷,唯一的要求是,他们需要在每月的按时检查里身体合格,并让e先生满意。 最优秀的孩子能得到e先生的全部喜爱,考核连续半年都达标,e先生就会带着这个孩子出一趟远门,进行一场大冒险的旅行。 在小十八来到伊甸园之前,从来没有孩子能够达到连续半年都优秀、第一的成绩。 不出意料,小程枥阳成了e先生最喜欢的孩子,并得到了e先生独一份的宠爱。 孩子们对此羡慕不已。 只是,来到这里半年,本就不爱笑的小十八看起来愈发沉默寡言。 孩子们对小程枥阳不太喜欢。 只是,再不喜欢,也不能在伊甸园里做出不好的事情——因为,大家都是家人。 我们要互帮互助, 我们要身体健康, 我们要完成考核, 我们要得到e先生的喜爱…… 孩子们唱着这样的歌谣,一天天地坐在小房子里完成家庭教师给布置的作业,还有e先生走之前,对各自的要求。 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孩子们看着手里的要求清单,微微叹气,还不如在银色的小房子里,只需要被针头扎一下,流出一点点血,就能够得到一顿丰盛的大餐。 e先生带来了大家的小十九,向小十八给予了鼓励,而后带走了伊甸园的大人。 伊甸园又重归平静啦! 小程枥阳捏着手里的小盒子,沉重地喘息着。 他的头像是快要炸裂,一股股神经交错着,搅在一团,仿佛有千万根未被打磨的探针,在不断向内深刺。 盒子里装着e先生特意带给他的高级治疗药液,具有缓解止痛的效果,能够加速愈合伤口,并快速生血,以保证在下一个月来临之前,他有足够的血液,支撑“检查”。 伊甸园的孩子里,除了他,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疼痛,孩子们每日每夜都是快乐的,在家庭教师的教导里唱着童谣,集中精力盯着某样小动物的图片看,然后等待着新的一天来临。 孩子们不怎么喜欢新来到这里,不过半年就抢走了e先生全部关注的他,小程枥阳心知肚明。 但同福利院不一样,在这里,即便他再不受喜欢,也不会遭到排挤与恶意的伤害。 孩子们只是会在除了合作课程之外的时间里,不太靠近他,仅此而已。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 持续的耳鸣,头脑发昏,小程枥阳拖着浑身疼痛、疲惫不堪的身体顺着楼梯向上爬行,预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每一寸骨节都像是被敲碎以后重组,疼痛不堪。 小程枥阳不止一次躲得远远的,缩在角落里痛哼,但除了e先生给的药液,他没有任何缓解的办法。 在药液用完之后,疼痛会变得更加剧烈,更糟糕的是,最近,他需要的药液越来越多了。 “等等,小十八!”身后,小九叫住了他。 小程枥阳回头,整个人趴在栏杆上,不明所以。 “我刚刚问了老师,他说没有空的房间啦!现在,只有你的房间还有一张空床,所以,现在要由你来照顾小十九啦!” 在e先生离开之后,小十九被孩子们围在一起,东推西搡问个不停。 但正如e先生所言,小十九是一个完全不会说话的孩子,不论他们做什么,都只会低着头。 甚至连小十六不小心将他推到在地,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将手在衣角不断摩擦。 在伊甸园是绝不允许伤害家人的,一旦被发现,会遭到最严厉的惩罚。 被吓坏了的小十六连连对着小十九道歉,却没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们弯腰,侧着头去看小十九低着的头,但小十九额前的刘海太长,半遮住眼睛。 小十六怯生生地将他的头发撩起来,而后被吓得瘫倒在地上,连连退后。 “他……他的眼睛里有小眼睛!” 此话一出,惊起千层浪。 孩子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恰在这时,小十九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下,睁开的眼睛死寂沉沉。 眼眶里,各有两只一大一小的纯黑色眼珠子在不停转动。 滴溜溜,滴溜溜。 看见脸色惨白,不敢呼吸的孩子们,小十九的眼珠子一瞬间攫住了地上不敢动弹的小十六。 犹如凶兽看见猎物,那四只眼睛缩成了细缝。 尖叫声划破伊甸园的长空。 “你快把小十九带回房间吧!” 忍着害怕,小九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嘱咐排行第十八的小程枥阳回头,带走那个不发一言,四只眼珠的小十九。 ----------------------- 作者有话说:开始讲小程的过去啦[狗头叼玫瑰] 明天放完过去,然后是主线[奶茶] 第61章 伊甸园(二) 在喧哗之中,小程枥阳凝固在楼梯上,一步都未曾挪开。 小九站在下方,深呼吸,压下全身的不适,声线颤抖,隐隐带着哭腔:“小十八……你快点呀,快把小十九带走!” 哭腔变成了隐隐的埋怨,与脑海中混杂的嗡鸣一同,割得痛苦难耐。 小程枥阳站在上方,在孩子们的注视下,缓缓迈开步子。 两只手悬挂在扶手上,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下。 微微弯曲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弹响,小程枥阳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向新来的小十九伸出手。 “你要回房间休息吗?” 轻飘飘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就如同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孩子,只待下一秒,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小十八的四只眼珠子竖成细细的缝,分散又聚拢。 “快去呀……” “去吧……” “他是你的家人……” “不会伤害你的……” 童声隐秘地窃窃私语,紧抱着缩在角落的孩子们甚至顾不上地上因惊吓过度,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青白脸色的小十六。 视线汇聚在一处,分秒都变得漫长。 小十九终于垂下头,将那双眼睛藏在偏长的刘海之下,走向小程枥阳。 肉嘟嘟的手放在小程枥阳伸出的掌心之中,指甲缝里藏着红黑的污垢。 小程枥阳换了一只手,艰难地扒住扶手,重新拖拽着僵硬的双腿向上爬行。 连呼吸都变得煎熬。 推开门,整洁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两张并排的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便是全部。 房间的主人大约不太收拾,其中一张床上的被褥还乱蓬蓬地搅成一条。 小程枥阳将自己摔上那张床,手中的盒子塞进枕头下方,便闭上眼不省人事。 被褥被踢到床沿边缘,摇摇欲坠,主人的呼吸浅薄,背部起伏微弱,时不时停止,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没有其它任何多余的话,小十九沉默着将房间门关闭,坐在另一张整洁如新的床上,低着头,不声不响。 高级面料的绒被,蓬松的枕头和简单的房间格格不入,生活却绝对出不了差错。 受e先生喜欢,被特别嘱咐过的孩子不用跟随家庭教师上课,除开固定的学习时间外,孩子们拥有在伊甸园向外半里一整圈范围的绝对自由。 倘若孩子们并未按时到达餐厅吃饭,丰盛的食物会按时放到各自的房间之中,若是凉了,大可以告知厨娘加热。 深夜若是饥饿,还能获得额外加餐的机会。 小程枥阳一觉到日暮,醒来的时候,星子已经挂到正空。 他忍着浑身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出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四管针剂,对应了四周的药量。 小程枥阳从未告知e先生,之前的剂量已经对他的疼痛抑制作用微乎其微,浅紫色的液体在针管中散发着绚丽的光彩,仿佛一个梦境,夺目迷幻。 那股糜烂的甜香就从针剂中散发出来,几乎让小程枥阳作呕。 一周一管,但现在,他需要一周注射一管半,才能堪堪平衡。 为了不惹起e先生的注意,必须留下一针半到月末,中间至少要强忍一周多的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事实上,从第一个月之后,他的脑袋就再也没完全清醒过。 小程枥阳艰难地喘息着,向脖子后扎进一针半的液体。 “呕——”强烈的反胃感,令他红了眼眶,眼泪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但小程枥阳没有任何办法,伊甸园里没有任何令他安心的地方。 除了顺从e先生的话,他连一星半点的机会都不曾有。 第80章 小程枥阳转头,看见坐在窗边,低垂着头的小十九时,其实吓了一大跳。 脆弱的精神状态差点令他当场过激将手边的东西扔向小十九,幸而在这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暴戾。 不太正常,自来到伊甸园,从精神到身体,他没有一天正常过。 他的耳边总有人在哭,大多数时候,小程枥阳都能辨认出,那其实并非真的有人在哭。 后来就是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作响,好像老旧的机器,艰难运转。 隔了好半晌,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将小十九带进房间的。 但他除了那句邀请,一句话都没再和人说过。 “你……一直在这里吗?”小程枥阳向这位新室友道。 “你不舒服,你脑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要痛死了。”小十九一度不说话,坐在床上的时候,连双脚都没办法触碰到地面。 “好乱,你们都好乱。” 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仿佛一个雕塑。 冷不丁开口,回复小程枥阳的,却是这般无厘头的话。 但小程枥阳的脑子确实不大舒服。 “你说什么?”小程枥阳试探道:“什么我脑子里的东西?” 小十九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小程枥阳看见了他半缩成一叶的四只漆黑眼珠子。 被从内到外刺穿的感觉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小程枥阳脑海中的那根线几乎要崩断了。 “要断掉了。”小十九看着小程枥阳轻声,耷拉下眼皮,将诡异的眼睛半掩盖:“他们给你留了两顿的饭,热了第三轮。” 便再也不出声。 从无厘头跳跃到吃饭,莫名其妙的小十九大概会让人感到荒谬。 但小程枥阳却平白松了口气,将东西全部重新塞回枕头下,起身去到伊甸园管理生活起居的姨姨们一管放置食物的桌子边坐好。 两份精致丰盛的饭菜摆在桌面上,四菜一汤,因为时间原因,不再冒着盈盈热气,只余余热。 小程枥阳扒拉两口菜,将米饭悉数咽下后,便恹恹地将餐碗摆放到门外。 到了时间,姨姨们会自己收走。 注射药液后,会有一段很短时间,稍显清醒的状态。 小程枥阳往往会借助这个时间,在桌角垫着的木片上刻点东西。 但今天,有小十九。 小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短暂陷入思考。 “它安静了,为什么?”又是一句天马行空的话语,小十九坐在床边:“还是很乱的线,线没有断。” 小程枥阳回头,却见小十九悄悄抬头,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他。 小十九的手将柔软干净的衣摆揉松,抠出一条细细的线头,而后将其抽出。 织线规整地排列,一但被抽出,就会出现明显的向内收缩,紧皱在一起。 被抽出的那根线,或是被皱搅在一起的线拦住,分毫不得前,或是因为不松手的力度,从中间断裂。 小程枥阳从椅子边起身,坐到小十九身前,二人面对面。 小十九从乱蓬蓬的发林间小心翼翼地晃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在看我,对吗?”小程枥阳伸出手,将小十九额前的发碎向上掠开。 未曾预料到小程枥阳会有这样动作的小十九宛如受惊的小鹿,四只瞳仁骤缩,飞快地向后仰,手脚并用后撑,以避开小程枥阳。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脑子里面有什么?”被刺激到,妄求一个结果的小程枥阳不依不饶,在那双非人般的眼睛里步步紧逼,倾身压过去。 小十九的呼吸停滞了,张开嘴发出气声,奋力伸手抓住小程枥阳裸露在外的胳膊,未经修剪的指甲嵌入小程枥阳的肌肤,细密的刺痛宛如长铃敲响,使得他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撑住床沿的一双手送了力,小十九趁此机会,用力一推,小程枥阳身体后仰,腰撞在床沿发出闷响,旋即倒在床上。 嗡鸣短暂地停歇,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小程枥阳看着天花板,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太累了。 从身体到发丝,从皮肤到精神,没有一样不在叫嚣着疲惫。 “对不起。”小程枥阳闷声道:“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孩子时不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你是,在白房子里,像他们一样,被打了针,吗?”小十九轻声道。 他一词一顿,像是随口一说。 小程枥阳却瞬间放下手臂,睁开眼,起身看着他。 “你的脑袋里,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一只,”小十九用手比划大小,似是在思考如何形容,“小狗。” 他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当即讲述给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新伙伴。 “可是,它和你的脑袋好像都不太舒服,有好多黑色的线缠绕在一起,把它和你都困住了。” 到这里,小十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下去,只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纹路发呆。 “e先生说你不会说话。”消化着小十九的话,小程枥阳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底楼,e先生推着小十九进来时,告诉他们的话。 “他们都不想我说话。”小十九回答:“因为我能看见,所以不应该说话。” “你也是白房子的人。只有白房子里的人脑子里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小程枥阳试探道:“白房子?” 小十九睁大眼睛,没有焦距的瞳孔向上移动,分散开后又迅速合拢:“白色的,很多机器人,大罐子的房子。” “都是,白色的。” “我们都住在罐子里。” 小程枥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反复吞咽瞬间分泌过多的唾液,却无法自遏地顺着小十九的话语思考。 他知道小十九口中的“白房子”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半年以前,他被带离伊甸园后,进入的地方。 在那里,他被第一次注入“高级药液”,机械臂降下,束缚住他的头,血液从针头流进针管,三根金属管伸入他的脑袋。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能在夜晚安心阖眼。 第62章 伊甸园(三) 倘若小十九来自哪里,那么他所知晓的,将比小程枥阳多更多。 小程枥阳还待再问,小十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应了。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哑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夜晚的交谈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白日清晨,小十九如同初次来到伊甸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能窥见脑中异象,语出惊人的孩子只是小程枥阳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知晓,小十九究竟在想什么,那双被刘海遮掩的四瞳像是一场存在于伊甸园所有孩子记忆中的噩梦,没有任何人敢于触及。 即便无人承认,但伊甸园中的孩子的的确确被行动划分为了不同的“阵营”。 十七个孩子与小程枥阳。 而新加入进来的小十九则成为了少数的那一方。 所幸,同小程枥阳一样,在e先生的特别嘱咐下,小十九不一定非得接受家庭教师的**导,也就无需和其他孩子有过多的接触。 小程枥阳不排斥任何人,而和小程枥阳同住的小十九同样不排斥这位独行的“室友”。 心照不宣,小十八和小十九成了伊甸园中唯一一对不会被拆散的“伙伴”。 同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环境里,小十九才会极偶尔地开口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小程枥阳以外,没有人知晓,这个四眼的怪异孩子并不是哑巴。 这是一对沉默的伙伴,在平静宁和的伊甸园中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各自的生活。 家庭教师会在清晨到达伊甸园,而后开始一天的教学任务。 即便两人并不一定参加教学课,但每次课堂之上准备的小东西,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那份。 这是e先生所承诺的伊甸园中对于家人们的“包容”与“公平”。 小程枥阳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呆滞地盯着家庭教师带来的“礼物”许久。 那是一小叠质地优良的信纸和一支复古的墨水笔。 为了满足这个年龄段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近日,家庭教师给出的新教学任务是追溯旧蓝星文化。 今日要学习的内容是用笔墨亲手书写信件。 最后,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将由家庭教师转寄送到它们应当到达的地方。 楼下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温和地讲解着格式与礼仪,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给谁。 小程枥阳拿着笔,未曾注意,笔尖接触纸面与邮票,墨水浸入其中,洇开一小团墨迹。 发现之后,小程枥阳忙不迭将面上那几张信纸连同那枚小小的邮票拨开。 他长吸一口气,最终提笔,在信纸的最后,一笔一划写上四个字——此致敬礼。 第81章 那四个字笔画扭曲,不同的线条搅弄在一块,只描绘出一个若有其貌的模样,实际算不上“字”。 楼下的孩子们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是由家庭教师代笔。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小十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四个字上。 他极少对周遭事物表现出明确的好奇,此刻却主动开了口:“这是什么?” 小程枥阳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声音飘忽不定:“在福利院的时候,没学会其它什么东西。只知道院里妈妈们用光脑,给预备收养孩子的大人物们写信的末尾,会用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四个字之后,就是一场告别。被写进信里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 “大约这四个字,就是在说再见吧。” 小十九眨了眨眼,四只瞳孔在刘海下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流露出困惑:“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孩子住的地方。”小程枥阳言简意赅。 “如果是我们一样住着的地方,”小十九的声音带着纯然的不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程枥阳沉默了片刻。 今日扫除,伊甸园中的一切都是由负责人处理。 难得拉开窗帘的窗外,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撒下光晕。 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入了空气:“大概是因为……那里太恐怖了。” 小十九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久到小程枥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小十九才闷闷道:“孩子们住的地方也会恐怖么?那也不一定会比这里恐怖吧。” “啊,这里也不恐怖,这里要去的地方才恐怖。”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一跳,疑心他知晓什么,倏然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房间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小程枥阳环顾被妥善关闭的房间门,压低了声音:“哪里恐怖?” 然而小十九却像是瞬间闭合的贝壳,无论小程枥阳再如何询问,他都紧紧抿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 小时就不想说话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予以回应。 这往往就是他们之间,话题结束的讯号。 第二日,是e先生例行拜访伊甸园的日子。 孩子们穿戴整齐,聚集在伊甸园最底层大厅,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 十七只小雀儿争先恐后要靠近e先生,男人只能依次抚摸过他们的头顶予以问候。 e先生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和煦,一一分发着小礼物。 问候的最后,就是万众瞩目的阶段。 e先生例行宣布,要带走的孩子。 这一次,他宣布要带走的孩子,除了小十八,还有小十九。 孩子们中瞬间爆发出细微的骚动。 十七个孩子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嫉妒如影随形。 语调里,是孩子们对小十八与小十九的小情绪。 e先生熟练地用更多的小玩意儿和温柔的安抚平息了这些情绪,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在调节孩子们的小小纷争。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被蒙上眼睛,一左一右坐在飞行器柔软的后座上。 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平稳的飞行。 等眼罩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熟悉的银色房间。 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抑制器的人们如同工蚁,在各式仪器当中穿梭。 单向透明的房间玻璃隔绝了房间里人对外界探究的视线,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机械造物。 出乎意料,这次并非单独的房间。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并排俯卧在两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坚韧的束缚带自动扣紧了他们的手腕、脚踝与身体,以防止他们胡乱晃动。 多次的经历使得小程枥阳熟悉这种束缚,他偏过头,看着那些人将连接仪器的管道装置推到床边。 不用思考,接下来降临的,就是银色房间内将要进行的“研究”。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头被带着手套的大掌牢牢按在床上,精神力依附其上,令小程枥阳无法反抗分毫。 针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刺入他的头颅与脊柱,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眼泪和涎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颤抖的童音发出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是强电流穿过神经的剧烈颤栗,而后,带着奇异甜腥味的冰凉液体通过管道被缓缓注入到束缚床位上的孩子身体。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药物作用下逐渐模糊、剥离。 合上眼之前,小程枥阳模糊地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来自银色房间实验员之间的低语交流:“……精神力……活性异常……” “催生高级精神体……参数记录……” “测试验证……耐受度……” 零碎的词语像一阵风,飘荡在他的意识边缘。 这是每一次,催眠的摇篮曲。 醒来时,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动弹不得。 小程枥阳望着银色的天花板,呼吸轻微,仿佛时刻都会断掉。 但一旁维系生命的装置却并不会让正在进行研究的实验体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意外被轻易耗损。 死亡只是错觉。 每一次来到这里,小程枥阳都感觉某些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这些仪器、药剂硬生生切割、分离。 这是一场不知何时会终止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全面凌迟。 在这种无休止的疼痛中醒来并非易事,他甚至无数次想过,或许就此长眠才是解脱。 可是,每当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小程枥阳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福利院里那三张瘦弱的小脸。 下一次的牛奶、糖果和绒被,还需要他用“表现”去换取。 倘若就在这里终止,他前面付出的一切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可笑荒唐。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旁传来小十九微弱的声音:“你脑子里的线条,变得更乱了。” 小程枥阳艰难地偏过头,才发现另一张床上,小十九同样脸色惨白,虚弱地躺着。 为了其中人能妥善休息,房间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到瞳孔发散、眩晕,小十九继续道:“好乱呀,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那些躺在床上被推走的奇怪的孩子一样。啊——还差一点。” “两次?三次?” 小十九喃喃自语。 小程枥阳喉咙干涩发痛,哑声问他:“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十九的四只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灯光,他的瞳孔发散,没有任何焦点:“我当然知道啊。我在这里出生,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啊,应该是‘他’经历了很多次。” 毫无预兆,小十九突然转头,四只眼睛牢牢锁定住小程枥阳:“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好朋友,就在我的脑子里——你们应该认识的。”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小程枥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震惊。 小十九却不以为意,呢喃道:“我的脑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某一次的实验里,‘我’出生了,然后,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实验,小十九变得格外健谈。 他顿了顿,道:“我和他不一样,他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他会被那些针扎,我不会……啊,我们又是一样的,我们都能看见那些东西。” 小程枥阳用力眨眨眼,试图理解这一团浆糊的问题,还想再问,小十九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闭上嘴,转过头,不吭一声。 房间的门无声滑开,e先生走了进来。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为床上两个孩子惨不忍睹的状态感到悲伤。 他如之前很多次一样,走到小程枥阳床边,柔声问道:“我亲爱的孩子,这次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仿佛机械运转,固定的话语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倾泻而出。 小程枥阳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与之前无数次一样:“牛奶和糖果,麻烦e先生送给我的弟弟妹妹们。” e先生的声音里满是赞许,轻轻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时刻不忘照顾弟弟妹妹。很好,如你所愿。”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小十九。 小十九的双眼分散又阖拢。 e先生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多问,转身离开房间。 小十九一直盯着e先生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彻底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突然开口,声音空灵而诡异:“e先生的脑子里,出现了和死亡的线条。” 第82章 小程枥阳一片茫然,小十九却并不解释。 在限定的时间内,利用高级医疗仪器修复后的两人被送回了伊甸园。 正值清晨,家庭教师如约到访,微笑着告知孩子们,他们之前写的信件都已经“顺利送达”。 小程枥阳低声道谢,目送家庭教师进入到教学房间后,起身去水房倒水。 预备返回房间时,却在客厅的角落看见小十九蹲在地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他走近些,看清了小十九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印制精美的邮票,而邮票的角落,赫然有一小块熟悉的墨渍印记。 这是他写的那封信上贴的邮票! 即便年龄再小,被反复教授告知后的小程枥阳也知晓,没有邮票,信件根本不可能寄出。 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红。 小程枥阳冲上前,一把揪住小十九的衣领,几乎是嘶吼着质问:“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小十九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暴露于外界的四只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他伸手试图扒开小程枥阳的双手,却使得邮票主人怒火更甚。 小程枥阳愤怒地挥出一拳,砸在小十九的肩胛上,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他们被发现状况的伊甸园工作人员强行分开。 小程枥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被护在工作人员身后,低垂着头的小十九,哑声重复:“你明明知道……” 在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打量的目光里,小十九紧紧抿着唇,将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邮票用力团成一个小球,然后猛地挣脱工作人员的钳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回了房间。 小程枥阳心绪难平,他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因为声响,从教导房间中出来探查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家庭教师面前。 小程枥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仰起头,道:“老师,我的信送到了吗?” 面带微笑的家庭教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低头,微微屈膝躬身,笑容温柔,语气温和而肯定:“那是当然呀,小十八。怎么了吗?” “没什么,刚刚我突然想起好像写错了地址,和小十九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被他嘲笑了。” “我一生气,就动手了。” 家庭教师失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生气呢?别担心亲爱的,我帮你修改了地址,通过古蓝星的方式寄出去了,对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放心吧,别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和家人闹情绪。”、 “你们应当互相喜爱。” 心,在这一刻凉彻如水。 所有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被彻底击碎。 小程枥阳低下头,低声道:“谢谢老师,我会和小十九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踉跄,大步走上阶梯,回到房间。 ----------------------- 作者有话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被朋友提醒,才发现我设置的时间全部设置错了,我以为我每天都日万的(悲) 怎么会吧更新时间设置成日期呢哭哭 滑跪了 第63章 伊甸园(完) 房间里,小十九缩在床脚的角落,将自己团成一团。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小程枥阳进来,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被捏成小球、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邮票,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应该是被持有人小心地展开、压平过,邮票之上的皱褶变淡许多。 只是,原有的伤痕根本无法通过这样的方式去除。 小程枥阳走过去,沉默地拿起那张小小的精美邮票。 被揉成一团之后,邮票的表面变瓤许多。 【对不起】 小十九站起身,向小程枥阳深深鞠了一躬,用手势向他道歉。 “你不是会说话吗?”小程枥阳道:“我看不懂你的意思。” 四只眼睛分散又聚拢,小十九的目光变得怯生生的,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你说的,有两个你,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吧?”小程枥阳闭上眼,再睁开:“一个你会说话,另一个你不会说话。” “你们两个人,都有着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我的秘密?” “你一定是知道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对吧?那么,作为道歉的交换,请你告诉我吧,谢谢。” 长久以来的疲惫成为遏制小程枥阳思绪的利刃。 他看起来脆弱极了,以至于小十九歪着头看了他许久。 “你不要难过。你一难过,脑子里的线条就变得很乱。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小十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的,我在实验室里,听见银房子的大人们在太无聊的时候聊天。” 【你知道吗,我们最近得仔细一点,不能再随便对待这些实验体了,有几个供货源突然莫名其妙起火了】 【该死的莱茵,没完没了】 【迟早有一天,会让她和封蕴一样】 “那个被他们挂在口中,提到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你告诉老师,让他帮你写下的寄信的地方。” 小十九小心地观察着小程枥阳的情绪状况,开诚布公。 “我能够通过你们脑袋里的线条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不要伤心。” 一瞬间,悬挂在头顶上的剑落下了。 小程枥阳闭上眼,无声地笑了。 自来到伊甸园后,他一次,一次都没能通过e先生的承诺,回到福利院去看望熟悉的孩子们。 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了小程枥阳的所有隐忍。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回去看一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小十九说的那些“奇怪的孩子”一样死掉之前,在见不到天光的伊甸园彻底吞噬人的思想之前。 小十九仰起头,四只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注视着他:“你的脑子里出现了想要离开的线条。离开……是什么意思?” 小程枥阳握紧了手中的邮票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被好容易捋平的诱骗就这样轻而易举重新变皱,但这次,无人在意。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那双非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伊甸园。” “离开e先生。” 小十九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的转动慢了下来。 他迟疑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求道:“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要死掉了,我能感觉到,要不了几次,‘他’就再也没办法出现了。我们都想离开。”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孩子嬉戏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良久,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好,我们一起离开。” 天不遂人愿。 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燃起希望之火时,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 天幕黑沉,大雨永不停歇,如同呼啸的沉睡怪物。 并非约定时间,e先生毫无预兆地再次到访伊甸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孩子们互动,而是直接带走了小程枥阳和小十九。 银白色的房子里,气氛凝重。 小程枥阳与小十九被分开到不同的实验室,而e先生,第一次于实验前出现在了小程枥阳面前。 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的小程枥阳,e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满含惋惜:“为什么孩子们总是会产生一些错误的想法呢?” 他踱步到床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床沿:“亲爱的,将你们放在一起,原本只是想让小十九的精神状态更契合下一阶段的实验指标。” “你们都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有着令我们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精神潜力与意志力。” “只是,小十九的情绪太过不接近于人类,没办法,只好让他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以平衡他的两个人格。” “唉,也许是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的情绪波动快要突破安全峰值了。” e先生摇了摇头,遗憾至极:“这可麻烦了,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为了‘项目’的稳定,我们决定提前开始最终阶段的实验,亲爱的,你是这项决定的最佳推动人。” “是你,让我们确定了究竟要对哪个人格进行消亡。” “主人格与副人格,真是一场艰难的选择。” “还好,一直以来最让我们放心的,就是主人格。” “你们的交谈成功令危险人格突破界限,无用的东西,就应当消亡!” “在掌控范围内的高级精神体,多么美妙的技术,这是能够令人类进步的伟大科研,我的孩子,你知道你们有多么重要吗?” 第83章 “一千三百四十万实验体,只有你们,走到最后还保有个人意志。”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来到伊甸园开始,他们从未脱离过e先生的监视。 那些自以为隐蔽的交流、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关于逃离的微弱火花,都只是e先生在一次次精神实验后,冷静观测和记录的“指标”之一。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在此之前,作为最完美的‘母体’,你有资格陪着我一起,去见证拟实验体的效果。” e先生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小程枥阳被解开束缚,带到了隔壁的实验观察室。 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是令人血液冻结的实验场景。 房间内,小十九被牢牢固定在实验床上,数根粗大的、连接着不明液体的管道和闪烁着电火花的电极,深深插入他的头颅和脊柱。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只眼睛通过观察光屏出现在眼前。 极致的恐惧使得小十九双眼瞪大到极限,瞳孔疯狂乱颤。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泪水和生理性的涎水糊了满脸。 e先生站在小程枥阳身边,声音依旧温和,却令小程枥阳恐惧到极点:“不乖的多余人格,没有存在的必要。以前本来想研究‘双生精神’的共存与转化,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单个纯粹的精神人格,更方便控制和‘使用’。” 他对着通讯器淡淡下令:“注入药剂,抑制非主体人格切换。” 透明的药剂顺着管道注入小十九的身体,他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满是绝望。 小十九泪眼朦胧地,盯着前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e先生手指在玻璃上滑动,描摹着房间内小十九的面貌:“没关系,孩子。‘净化’之后,你会获得‘新生’。” 刺目的电光闪过,强大的精神干扰场启动。 小十九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小程枥阳眼睁睁看着小十九在那可怕的精神折磨中,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蹂躏,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死寂,那四只曾经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瞳,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慢慢融合,最终闭合上了。 两个人格生存在同一具身体里,一个人格是哑巴,另一个人格不说话。 他还没能长大,就先学会接受死亡。 重瞳的少年,就这样永眠于他的十三岁。 实验结束,e先生转过头,看向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小程枥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同样的,属于你的实验,也应该走到最后一步了。让我来看看,迄今为止,精神强度最高、意志最坚定的孩子,能否达成我们想要的‘完美可控’的实验数据吧。” 小程枥阳被粗暴地拖回了实验室,扔进了一个全封闭的狭小金属实验仓。 精神切割仪器如同狰狞的怪兽,安装在四周的墙壁上,多只机械臂泛着冰冷的银光,对准了他的头部。 管道和针头链接上他的大脑和脊柱,冰凉的液体注入,带来意识的模糊和身体的麻痹,但感知却被无限放大。 小程枥阳睁着眼,看着那些机械臂落下,能量运转,进入他的脑海,通过特定技术,催化了通过试剂,还未成年的孩子的精神图景雏形的完全生成。 幼小的精神体就这样诞生其中,蓝白色的光芒绚烂夺目,使得e先生为之迷醉,目不转睛。 仪器发出嗡鸣,旋即开始,一刀一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割、剥离着小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与精神体。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源自灵魂被撕裂的恐惧和绝望令人窒息。 小程枥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寸寸凌迟,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拖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他几乎要崩溃了,意识在涣散的边缘疯狂摇摆。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吞噬的瞬间,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幼崽的狼嚎。 苍凉而痛苦包裹着他与它,紧接着,是巨大的落空感,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与他性命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的灵魂深处撕扯、剥离出去,永远地消失了。 …… 伊甸园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孩子们来了又去,只是,这里两个格外“听话”的好孩子从未离开,受e先生的无限喜爱。 他们被称作小十八和小十九。 一个喜爱收集各种机械废弃零件,一个不会说话。 他们是e先生最得意的“作品”,是尚未正式分化,就能稳定使用精神力的天才。 e先生爱带着他们参加首都星上流社会的各种聚会,向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优雅的贵族和富商们展示自己的教育成果。 在一次为女皇陛下预热的小型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小十八和小十九穿着e先生特意定制的精致礼服,安静地跟在e先生身后,如同两个漂亮的人偶。 小十八手中把玩着用废弃的小机械零件拼凑成的小玩意儿,他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要带上。 太难猜总是有些奇怪的癖好,对此,e先生接受良好,并不遗余力地鼓励他们发展这样的爱好。 小十八从始至终低着头,他从沉默不语的小十九身畔经过,一步一步靠近人群当中,正与几位贵族侃侃而谈的e先生。 一声极低的,几乎被宴会喧嚣彻底淹没的沙哑气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此致敬礼’。” 小十八垂下的眼眸一瞬间猛然睁大,但他一步未停,走到了e先生身边。 e先生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惯常慈爱而自豪的笑容,弯下腰,正准备与他交流两句,下一秒,小十八手中的小玩具突然射出一根金属的刺。 那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携带着凝练如实质的惊人精神力,精准、狠戾,自太阳穴,瞬间贯穿了e先生的头颅! e先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瞳孔急剧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紧随其后,小十八以与他年龄不符的迅捷,抓起了旁边餐桌上用来切割烤肉的锋利餐刀。 寒光闪过,他用力割断了正在倒下的e先生的喉管,狂暴的精神力覆盖其上,扩宽刀刃,狠狠一切。 半个脖颈几乎被彻底切断,救无可救。 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染红了昂贵的地毯,溅上了周围宾客华美的衣裙。 e先生圆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之中,目光之中凝固着极致的错愕。 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预备对自己“作品”进行的重新评估。 尖叫与混乱瞬间爆发,彻底破坏了女皇宴会的和谐与宁静。 程枥阳,缓缓站起身,染血的餐刀从他手中滑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分毫声响。 在周围惊恐的目光和刺耳的尖叫声中,他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态。 闻讯赶来的皇室亲卫军团成员迅速控制住现场,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被粗暴地反剪双手,押解着,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了通往审判庭的命运之路。 ----------------------- 作者有话说:别急着看下一章,出了点问题,先用别的替了一下,还有一万字马上发 第64章 醉酒真言 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宴会贵族兼领养人的程枥阳在审判庭上供认不讳。 审判之后,他被遣送往狱守庭,开始终身的监禁。 这场有预谋的养子蓄意杀害领养人的案件轰动了星网,还不满14岁的罪魁祸首因为尚未成年,不得处以死刑。 而他的名字——小十八,则成为恶魔的代名词。 一时间,民意激愤,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领养问题,随后,各地福利院被重新纳入公众视线。 进入到狱守庭重刑犯区域的程枥阳除却固定的生活经历与要求外,安分地没有一丝攻击性。 同时,他沉默得过分。 仿佛天生不会说话,对于必要的问询,他只以点头或摇头回应。 哪怕是刑罚,他都能不吭半声,照单全收。 琥珀色的眼睛里透不过半点光。 这是狱守庭里最奇怪也最年轻的重刑犯。 承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监狱当中,典狱长披着黑色的大衣,头戴军帽,军靴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来到关押着程枥阳的监狱门前,敲了敲监栏。 程枥阳抬头看向他,一派死水。 承妄挑起一方眉梢:“他们说狱守庭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犯人,现在看来,的确很有意思。” “我查了你的资料和犯罪记录,证据确凿。对于你的前半生,我深感惋惜,但我并非想要施以同情。” “只是想和你做一笔合适的交易。” 第84章 承妄单手叉腰,戴着皮质手套的另一只手中攥着一张报告单:“你年龄不错,罪行也并非不可控,人生也不过刚开始。” “你愿不愿意出来,挂在我的名下,成为我手下的兵器?为此,我可以将你的过往湮灭于姓名,罪行一笔勾销。” 程枥阳目光不错地看着承妄,一动不动:“但我不想,再杀人。” 承妄收回手:“那还真是可惜,毕竟,像你这样,遭于超自然研究所的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原本以为,你会想要替你,和你的好友报仇。” “法律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罪恶需要以暴制暴。” 年轻的典狱长转身,毫不留恋:“不打扰你对你人生的忏悔了。” “等等。”监牢内的少年伸手,握住监栏:“请告诉我真相。” “我愿意做任何交换。” 承妄扬起嘴角,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程枥阳面前:“成交。” 交易完成得迅速,短短数日,程枥阳便被带离监牢,站进承妄的办公室。 典狱长双手交叉,放置在腰间,双腿交叠:“我查了你的过往,在此之前,你也有姓名。” “你的父母起得不错,祝福合当,倘若不是他们意外死亡,你应当会有不错的半生。现在——到也不差,继续用吧。” “程枥阳。” 于是,过往就这样湮灭于姓名之下,程枥阳抬头:“我想带一个人来这里。” 承妄单手上抬,四指上扬:“欢迎。” 而后不久,小十九来到这里,获得了“薛白”的新名字,和同样脱离家族,无家可归的许锘一起,成为搭档。 这就是属于首席哨兵程枥阳与副首席薛白微不足道的童年。 夜色渐深,故事到了终局,杯盘狼藉的烧烤盛宴也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余烬的暖意和食物残留的香气,与海风的咸润混杂在一起。 性格所致,薛白讲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就像他一贯陈述任务报告。 没有人知晓,半身弱小的哑巴人格是如何挣脱药剂束缚,替他死亡,但至今,站在这里的,也只剩下了薛白而已。 许锘早已收起了惯常的嬉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瓶的瓶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探究薛白的过去,但那之前,他也知从承妄与资料记载处知晓过一个模糊的大概。 薛白讲完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和许锘的杯子再次斟满,然后一饮而尽。 有些伤痛,即便时过境迁,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平日里忽略不计,一旦触及,便是闷钝的疼。 程枥阳端起桌前的饮料瓶,向薛白敬了一杯。 封莳泽沉默不语,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酒。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冰凉。 这是他所不了解的,独属于程枥阳与他麾下队友的人生。 年龄使然,他出现得太晚,无从涉及也根本不可能涉足。 即便他曾从零零散散与之相关的记录中无数次翻阅过有关首席哨兵的一切。 但那也不过是黑纸白字的零星一角。 爱恨与思考,从来无法将其完整倾诉。 强烈的疏离感和无力感缠绕在心头。 封莳泽不可能插足到程枥阳与薛白乃至许锘之间的信任与羁绊。 甚至在程枥阳想要躲避他,寻求帮助的第一想法里,出现的同样是许锘和薛白。 无助感掠取了最高审判长的全部意识想法,桌上烈酒消耗大半,酒精作用下,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制力土崩瓦解。 苍蓝色的眼眸蒙上水汽,最高审判长目光迷离,渐渐失去焦点,只是本能地重复着倒酒、灌下的动作。 程枥阳见封莳泽模样,心知他喝得太多。 他伸手压住封莳泽的酒杯,转头挥挥手,示意薛白与许锘今天这场临时聚会可以到此为止。 一旦程枥阳明确发话,许锘薛白便会执行。 所以尽管有些不情愿,觉得还没喝够,许锘还是充满怨念地嘟囔着,和薛白一起,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残局,将烧烤架、剩余的食材和空酒瓶打包带走。 很快,阳台上便只剩下程枥阳和封莳泽两人。 热闹过后,便是久违的静默。 远处海浪拍岸,空中倒悬的天海翻涌,鱼群往来。 醉酒的最高审判长看起来格外乖巧,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安分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 程枥阳处理完余下的东西,一回头,就看见还坐在原地的封莳泽。 与平日截然不同。 封莳泽脸颊酡红,银灰色的长发只粗粗绑在脑后,随夜风飘扬。 程枥阳一时兴起,上前逗弄人。 “喂,最高审判长阁下?”程枥阳弯下腰,凑到封莳泽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喝醉了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封莳泽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焦距艰难地对准程枥阳,然后乖乖点头:“老婆。” “我没喝醉。”? 醉酒的人当然不会承认他醉酒。 程枥阳面露茫然,莫非最高审判长有醉酒后见人就叫老婆的习惯? 这可有意思了。 坏心思的首席哨兵打开自己通讯器的录制功能,摩拳擦掌准备恶搞。 醉酒的封莳泽问什么答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听话得不可思议。 程枥阳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起身就起身,虽然步伐有些踉跄,但始终努力配合。 到最后,程枥阳看着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醉了。封莳泽,你怎么这么乖啊?” 封莳泽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银灰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的口吻回答:“因为小叔叔教过,要乖乖听老婆的话才会被老婆喜欢。” “……” 程枥阳脸上的笑容加深,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莳泽的鼻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戏弄道:“你有老婆啦?那你老婆是谁?” 封莳泽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小栗子。”? 程枥阳的指尖僵在封莳泽的鼻尖,笑容有些凝固。 也许是重名呢。 首席哨兵不死心,继续道:“小栗子是谁?” 封莳泽板着脸,严肃道:“程枥阳。” 脚边的椅子有些打滑,程枥阳一个趔趄。 封莳泽顿了顿,像是怕程枥阳不明白,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带着无限的眷恋:“最喜欢小栗子。” 心跳一瞬间失了衡,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响。 程枥阳指尖碰到烫手山芋,猛地收回来,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他看着封莳泽那双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粹的苍蓝色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喜欢小栗子啊?你们不是说好了协议结婚吗?” 封莳泽的大脑被酒精浸泡得迟钝。 他努力地转了好半晌,才消化完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不是的。” 他强调,“我从小就喜欢小栗子,是自愿结婚。”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闷闷的:“但是老婆不喜欢我。” 程枥阳感觉良心有一点痛,被眼前的委屈白鼬向导控诉得挪不开眼。 最高审判长自我调节能力极强,低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又马上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没关系的,我最喜欢老婆,只要老婆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小时候就喜欢,为什么呀?”程枥阳想,封莳泽作为莱茵皇室成员,怎么会幼年喜欢自己? 狱守庭什么时候能和皇室打上这样的交道了? “老婆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们见过的,你还答应我,会陪着我,还会有空来看我。”封莳泽泣音道:“可是老婆一走,就没再来找过我。” 有这样的事? 日常张口胡说,承诺喂狗的程枥阳良心要碎成一瓣一瓣了。 封莳泽小心翼翼拉住程枥阳的袖口,期待着回应。 程枥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吊在深渊之上的可怜人,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他收回手,垂眸不语。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封莳泽肩头。 黏人的小白鼬歪着头,从出现起就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牢牢锁住程枥阳,然后纵身一跃,精准地挂在了程枥阳的手臂上,用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袖。 遇到裸露的皮肤,还不忘了收起指甲,避免伤到哨兵。 无奈,这样实在不稳定,小家伙很快下滑,眼看着就要坠落在地。 第85章 程枥阳下意识地伸手,捞住正不断往下滑的小白鼬,将它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小白鼬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封莳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苍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新的委屈。 他瘪了瘪嘴,声音带着控诉:“老婆你为什么抱它不抱我啊?” 活脱脱一个争宠的小孩子。 心跳如鼓,血液仿佛都在加速流动。 程枥阳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得近乎笨拙的封莳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能和一个醉鬼说什么呢?讲道理?分析利弊?重申他们之间那纸协议和并不对等的关系? 得不到回应的最高审判长双眸浸满泪水,要哭不哭。 他自认为恶狠狠地瞪了程枥阳怀中的小白鼬一眼,得到精神体不甘示弱的哈气,更加委屈。 所有的思虑都化作一声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叹息。 程枥阳哑然失笑,他从不知道,这位看似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长心中,竟藏着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弯弯绕绕。 喝醉之后,他好像变得格外坦诚,也格外惹人心疼。 最高审判长那张脸本就长在他审美点上,此刻因为醉酒染上绯红,眼神迷离又专注,再加上这毫无保留、十足十的真心剖白,他怎么会不动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算了,程枥阳想,去他的不适合。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海风与星光包裹的夜晚,他不想再推开这份真心。 难得放纵。 程枥阳伸出手,微微踮脚,将封莳泽揽入怀中:“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抱你呢?” 体温相接,灼烧了彼此,心跳声相通,碰碰重合。 短暂的拥抱,程枥阳很快便松开了手。 封莳泽猛然凑近,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纯粹的笑意。 “老婆,我好喜欢老婆。”他再次重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老婆,你也喜欢我好不好?只要一点点。” 他用手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一挥手,扇开了凑上前想要占据程枥阳视线的小白鼬,还没忘了把剧烈挣扎的精神体关回精神图景。 程枥阳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封莳泽柔软微凉的银发,低声道:“嗯,那现在,你应该听老婆的话,回去睡觉了。” “好。”封莳泽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后无比配合的孩子。 在程枥阳的带领下,封莳泽乖乖地起身,脚步虚浮,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衡,亦步亦趋地跟着程枥阳回到房间。 醉酒的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就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好。 程枥阳有些无奈,揉了揉封莳泽的耳朵:“等你洗漱完换好睡衣就再抱一下,好吗?” 这是摆在明面的奖励,最高审判长疯狂点头,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度。 他进入到盥洗室,用放好的热水乖乖地洗漱,换好舒适的睡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到床边,用那双期待的眼睛望着程枥阳。 程枥阳履行承诺,上前敷衍地抱了他一下,准备抽身离开去布置好的沙发。 然而,他刚一直起身,手腕就被封莳泽拉住。 “为什么老婆要走?” 封莳泽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是因为我今天不听话了吗?” “我很听话的,老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 “是因为我贪心,想要老婆的奖励吗?,那我还给老婆好不好?老婆别丢下我。” 苍蓝色的眼眸欲哭,委屈的小白鼬向导看得程枥阳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封莳泽那副生怕被抛弃的模样,再看看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尺寸惊人的大床,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有不听话。”程枥阳安抚道,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上去妥协地掀开被子一角:“我不走,睡吧。” 封莳泽立刻躺下,给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枥阳。 程枥阳在他身边躺下,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背身,刚闭上眼,就听见身旁的人开始低声絮语。 “老婆……” “最喜欢老婆了……” “老婆好好看……” “想一直抱着老婆……” 一声声,一句句,带着酒后的黏糊和毫不掩饰的爱恋,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听得程枥阳面红耳赤,心跳根本无法平复。 他试图无视,但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搅得他心神不宁。 程枥阳忍无可忍,索性翻身,凑过去,精准地吻上了封莳泽还在不断吐出爱语的唇。 温软的触感相贴,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封莳泽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程枥阳一触即分,脸上也烧得厉害。 大约是尝到了酒味,他也跟着醉了,不然怎么会这样上头? 程枥阳强作镇定,低声道:“乖乖睡觉,不许说话了。” 封莳泽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唇,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苍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抑制不住的欢欣。 他听话乖乖地“哦”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做出沉睡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依旧泛红的脸颊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恼人的最高审判长终于安静下来,程枥阳松了口气,重新躺好,很快入睡——个鬼。 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被这样热烈而直白地告白之后,无论如何程枥阳都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不在乎了。 封莳泽的真心,如同最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他一直以来刻意封闭的情感世界。 今后如何相处成了难题。 接受?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却无从忽视。 总有那么一道“不适合”的坎,让他迈不过去。 拒绝?看着封莳泽那双盛满失落和难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脑中思绪纷杂,如同乱麻。 本以为会失眠的程枥阳,却在周身萦绕的熟悉的海盐信息素的包绕下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首席哨兵难得安稳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日清晨,程枥阳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室内,在海幕的折射下荡漾开斑驳陆离的光影。 清醒之后,程枥阳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只留下些许褶皱,证明昨夜有人在此安睡。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属于封莳泽的淡淡海盐信息素,证明人刚走不久。 服了,居然真的睡着,忘记溜走了! 今早起得还比醉酒的人晚,真是糟糕透顶! 但幸好,另一个人现在不在房间。 程枥阳抓耳挠腮,混合着庆幸、失落的尴尬情绪涌上心头。 他正纠结着是该装作无事发生还是主动说点什么的时候,房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早安,亲爱的。”抬眼望去,封莳泽依靠在门边,一贯的清朗温和,看不出半点儿异常。 程枥阳瞬间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醒了,早安。” 封莳泽单手端着餐盘。 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闲长裤,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除了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淡淡倦意,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最高审判长并无二致。 “我想你应当快醒了,就用房间的厨房和食材准备了早餐,要吃点吗?” 封莳泽走进来,将餐盘放在房间的小桌上,上面摆着精致的早茶和冒着热气的牛奶。 程枥阳整理情绪,尽可能若无其事地答应:“好,谢谢。”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保持自然,心里却乱成一锅粥。 封莳泽到底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看不出来。 洗漱完毕,程枥阳坐到餐桌边。 封莳泽将一段时间后,温度适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将话题刚起了一个头:“抱歉,昨天我好像喝多了,有没有……” “没发生什么!”程枥阳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欲盖弥彰:“你喝多了就很省心,我带你回来睡觉,没费多大劲,也不折腾人——什么都没发生!” 封莳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很快收敛起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这样吗,多谢你的照顾,不胜荣幸。” 程枥阳尬笑着摆手,拿起一块早茶塞进嘴里,含糊道:“不用谢,都是同住屋檐下的好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第86章 他声音不大,足够封莳泽听清楚。 苍蓝色的双眼被睫毛遮掩,最高审判长端起自己的牛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垂下眼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悄声低语:“好友不会一起睡觉、拥抱、接吻。” 程枥阳没听清,抬起头问:“什么?” 封莳泽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程枥阳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敷衍过去:“没什么,快吃吧。” 两人都心照不宣,理智地略过了昨晚那个失控又旖旎的话题。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吃完饭,两人与早已在酒店大厅等候的许锘、薛白汇合。 即便昨夜宿醉,晨起之后,许锘依旧活力四射,嘻嘻哈哈地热情打招呼。 薛白站在他身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程枥阳和封莳泽点了点头。 依照旅游计划,四人前往位于海澜星另一侧,这颗旅游星球上鼎鼎有名,提前预约好的一家大型观赏养殖场。 第65章 美梦世界(1) 海澜星上度假的旅客不在少数,各个有名的景点处,体验者络绎不绝。 观赏养殖场位于海澜星陆地东南角,乘坐飞行器,也不过数分钟就能到达。 养殖场以陆生生物与各类相关游玩体验设施为卖点,辅以特色产品,尤其是星网上被炒至天价,具有特别味道的香氛瓶。 多重因素,这座养殖场成为海澜星上经久不衰的旅游标点。 甫一走到观赏养殖场门口,四人就被数十米的长龙队伍劝退。 好在,凭借摄政王的提前预约,经过票据对应身份认证,便有穿着白兔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递出四张金色的身份卡,领着四人进入其中。 养殖场以“美梦世界”为名,以童真的卡通风格为主基调,在悬落的海洋天幕之下,如梦似幻。 来到此处的客人用不同颜色的身份卡区分阶级,配备不同的服务。 糖果色系的拱门顶端立着笑容可掬的卡通太阳标志,向内延升的鹅卵石道路两旁是憨态可掬的古蓝星动物拟人形象与游戏机,围着零零散散的游客;夹道上有穿着各种对应玩偶服装的工作人员,伴随着轻松活泼的背景音乐,热情地向每一位抵达此处的客人领路介绍。 不同于历来的动物主题乐园,美梦世界中环绕着清甜的香气,隐藏在卡通动物雕塑下的泡泡机不断向外吹出七色的泡沫,破碎之时,点点荧光散落、消失。 蓬松的大白兔引导员穿着精致的小马甲,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两颗白牙,翘起的人字嘴看起来像是随时在微笑。 他在前方蹦蹦跳跳地引路,向四人介绍美梦世界的基本情况与推荐游玩设施,声音甜美可爱:“美梦世界一共三个大区,对应海陆空区域,每个大区又有各种以小动物延展的小区域,客人们可以通过花费身份卡中储存的星币在对应区域里和它们进行互动体验哦。” “这里我最推荐海豚区的飞跃车,广受游客们好评哦——” 大白兔转头,玩偶头下甜美的声线一瞬间卡壳。 不知何时,他已经和后方的四人拉开数米的距离,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对牛弹琴,和空气交涉。 不着调的许锘早在进入乐园的一瞬间就将几人抛在脑后,凑到路边那一排游戏机边,啧啧有声。 游戏机种类繁杂,却严格按照旧时的游戏厅设计,多为电子与机械类型。 于现今全息游戏横行,智脑当道的星际世界而言,新奇至极。 许锘直接当即走不动路,直勾勾地趴在其中一个无人靠近的摇蛋机边。 外表小熊猫的摇蛋机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方透明的球形舱体内堆满了色彩各异的彩蛋,内里用新压缩存储仪器装着不同的“奖品”,正中间是一块电子屏幕,用数个小方歌分隔开,下方是扫描身份卡,投币摇杆操作进行游戏的主机。 机体外方用卡通竹牌挂着显眼的游戏规则:投入星币,摇动摇杆,依照电子屏幕上出现的对应图案个数(共十三种),即可随机获取来自美梦世界特制的精美摇蛋奖品哦!还有机会赢得神秘大奖! 下附对应奖品图案数量概率: 【纪念奖(1个任意图案以上):70% 三等奖(2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20% 二等奖(3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9% 一等奖(45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0.9% 神秘大奖(熊猫全中):0.01% 100星币/次】 对比其余几枚星币一次的游戏机,这台没什么特点的摇蛋机就差将“坑钱”二字标到面上。 难怪其余游戏机边都有不少游客,只有这里寂寥空旷。 跟着凑上去的程枥阳扫了一眼,默默退后。 这类简单的赌运气游戏向来是许锘所热衷的项目,每每遇见,就会上去碰一碰,不抽到最终大奖不离开。 然而许诺本人又是个运气极烂的倒霉蛋,故而往往会拉着另一个人一起做冤大头。 曾经被荼毒的受害者之一程枥阳在看清游戏机内容后极其迅速退到封莳泽身后,装作没看见。 “嘿,看这个!”许锘咋咋呼呼转身招手:“来玩一把?” 毫无回应——他的只有身后面无表情准备转身的薛白,程枥阳早不知何时就拉着封莳泽躲进来往游客中,露出两个显眼的头顶。 许锘毫不在意,迅速确认了受害者,一把抓住薛白的手臂靠到摇蛋机边,摩拳擦掌用身份卡扫描支付,抓住摇杆,胡乱晃动。 摇蛋机内响起欢快的音乐,电子屏幕的方格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图案,而后依次停下。 雀跃的电子童音响起:“恭喜你!获得了参与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大白兔孤零零站在人流当中,看着自己引导的客人完全没注意自己,想到自己给出的金色身份卡,抹了抹不存在的虚汗,拖着略显悲伤的步子走到程枥阳与封莳泽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用俏皮的声音道:“客人是对游戏机感兴趣吗,在参与游戏项目之前,我可以先为您介绍我们这里具有特色的一些古蓝星游戏呀。” “啊,不用,我们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那两位对那一台机器产生胜负欲,想试试罢了。”程枥阳摊手,及时制止:“没必要管他们。” 摇蛋机下方已经堆积了七八个作为纪念奖的浅色摇蛋空壳与开出来的纪念贴纸、卡通动物棒棒糖。 被毫不留情遗弃的奖品不久便有清扫机器人处理,将地面恢复如初。 “啧,什么垃圾东西,有纪念奖以外的东西么?概率呢?”许锘嘀咕的声音并不大,恰巧能让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听见。 薛白双手环抱,头支靠着熊猫摇蛋机边,耷拉着眼皮看内里屏幕上不断跳跃的图案。 又是乱七八糟的一堆,而后停下,雀跃的电子童音播报:“恭喜你!获得了三等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许锘弯腰取出落下的摇蛋扭开,三等奖是一个复古的熊猫钥匙扣。 只是现如今,“钥匙”这种存在安全隐患且消耗材料的实体物品早已被取代。 除了所谓的收藏价值,只能做没什么用的摆设。 “哇哦,新东西。”许锘环顾身边一周,随手递给薛白:“送你了,正好挂衣服上。” “垃圾游戏机,诈骗乐园。”顺手扫开下一把。 听见这明显兴致缺缺的声音,大白兔的身体僵硬一瞬,浑身的毛毛无力地贴在身上。 他踌躇地用毛茸茸地爪子揉揉胖脸,挪步到许诺薛白身边,身体前倾,翘起的尾巴轻轻摇晃:“客人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这里可以为您推荐一些轻松有趣的游戏机进行体验哦。” “不玩,没兴趣。”许锘甚至没有投去半点视线:“你和他们聊去。” 拒绝掷地有声,大白兔的耳朵迅速垂落下来,兔毛几乎要搅在一起。 他的一只脚不自觉在地上快速拍打起来,整只兔显得局促而紧张:“客人您……” “真不用,你换个人去,别烦。”许锘挥手打断他,完全投入到这一次屏幕中跳动的图案上。 大白兔玩偶头上的红色眼睛看起来更红了。 “刚才介绍的那些东西,你能再说一遍吗?” 大白兔猛地扭头。 混在人流中的程枥阳与封莳泽慢悠悠走到摇蛋机附近,正正站在大白兔身后几步远处。 程枥阳出声道:“瞅了几眼,你们这儿好像没有地图,我刚刚忘记你说的东西了,再来一遍?” “为您服务是我的职责!”大白兔整只兔来了精神,当即站直身体:“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问我,我会给您答案,我会是您最好的引导员,争取为您提供满意的服务!” 他重新将四人进入美梦世界后的介绍内容说了一遍。 第87章 话音尾声,程枥阳撑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记住了,谢谢你,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去服务别人吧。” 大白兔一直弯着的嘴角似乎一瞬间抿直,两只眼睛中一闪而过慌张:“客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很抱歉没能给您满意的服务,请您指出问题,我会改正!” 程枥阳伸手捏了捏耳垂,不作声。 封莳泽接道:“没什么不满意的,别紧张,只是我们觉得身边一直跟着人,有些不适应,并不是你的问题。” 大白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抱歉,客人,但在美梦世界,每组客人都需要一个引导员的,这在我们的体验手册上有写,如果您觉得我们有打扰到您,我们可以不发出任何声响,绝不会对您的体验产生任何影响因素。” “请放心,我们经过严格的服务培训,全心为您的良好体验做出奉献。” 封莳泽摇头:“但我们的确不需要这样的服务,如果一定要这样,请依照《帝国经营法规》第三百二十一条消费矛盾处理原则,一比一退还我们在此购置身份卡、充值的金额吧,我们会自行离开。” 大白兔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两只前爪紧紧交叠在一起,刮下缕缕白色的毛发。 “这……这……”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整个兔变得焦虑恐惧。 气氛略显凝滞。 封莳泽与程枥阳不动声色,摇蛋机边,许锘消极的骂骂咧咧和童真的“下一次大奖等着你”的播报不断交替响起,大白兔浑身颤抖,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各位尊贵的客人,您好。” 穿着考究面料,裁剪合体深色西装,戴着全脸卡通小猪面具的男人从鹅卵石道路尽头快步走来,优雅地向摇蛋机边的四人微微躬身:“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我是美梦世界的管理者之一,派瑞·诺亚,在此,诚挚地欢迎各位的光临。” 第66章 美梦世界(2) 大白兔玩偶足有三人宽,庞大的头套几乎让人碰不到顶部,但站在派瑞身边,却显得格外弱小。 头顶的一对耳朵不住地扑棱,不敢动弹分毫。 派瑞的迎宾礼节十分标准,一板一眼的动作令人挑不出半分错来:“客人既然不喜欢方才的接待,我们便先撤下了。” 男人向大白兔挥了挥手,兔子玩偶浑身一颤,怯懦地点了点头,向程枥阳三人致歉退后。 他离开的脚步格外慌乱,急切的奔逃中夹杂着兔子似的蹦跳,滑稽幼稚。 “各位客人,作为赔礼,我们将会为各位全免本次游园体验的费用,也不会收回身份卡。接下来的日子,您只需要手持身份卡,在美梦世界开启的任意时间,都能直接进入这里进行体验。” “我们诚挚地为影响到您的心情而感到歉意。如果可以,接下来请让我为各位详细介绍有关美梦世界的体验区域。” 程枥阳挑眉,喉腔中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作为旅游星球经年不衰的王牌体验场所,美梦世界用绝对的服务态度对待每一位来到这里的游客,今日一见,才真正令人有了实感。 方才发生的一切将美梦世界可能的经历尽数展示在几人面前,免费游园的方案一出,饶是程枥阳与封莳泽,也再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 “多谢。”程枥阳眯眼。 “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派瑞颔首致意,温文尔雅。 “叮叮咚咚——” 不远处的摇蛋机四周的一圈小彩灯开始剧烈闪烁,和先前截然不同,跃动感十足的音乐节拍乍响,将周遭所有游戏机的声音覆盖下去。 围绕在那些机器前的游客们不约而同将注意力投到摇蛋机边,用看热闹的目光巡视着摇蛋机边突发的情况,小声的窃窃私语着。 “恭喜您抽中了神秘大奖!您真是太幸运了!今日一定会有神奇际遇,快去寻找您的机遇吧!” 欢快的童音在这一方天地回荡。 因为刷身份卡次数过多,余额飞速下跌,看不下去的薛白主动出手,摇动摇蛋机的摇杆。 也许是触发了摇蛋机的保底机制,这一次电子屏幕上的图案转动、停止时间格外短暂,仅仅一个呼吸便出现了最终结果,以至于薛白还没来得及从摇蛋机上收回手,机器里的奖品就已经顺着管道滚了出来。 “又是这样——老薛你!” 闪烁着彩光的金色彩蛋停留在出货口,许锘眼疾手快,率先将其从中拿出来,在白色天光里,透过金色的球体试图看清内部的存储物品。 只是,不知这彩蛋外壳究竟是什么材料,任凭许锘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看透半点。 “恭喜您,先生!”派瑞率先打破僵局,主动上前道喜:“您抽出了由美梦世界主管人建造的游戏机中的神秘大奖,里面是能够美梦世界的独家产品,我们承诺,每枚神秘大奖都是独一无二的,希望您能够喜欢。” “这么神秘?”许锘将金色彩蛋抛起又接住:“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不开了。” 他回身给了薛白一横肘,被早就洞悉的搭档单手格挡:“人与人之间的运气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有没有可能,是老薛你每次都把我的保底运气抢走了?” 薛白不想搭理胡搅蛮缠的赌徒,错开身,回到程枥阳身边。 抽到神秘大奖的人却不打算公布奖品,周遭看热闹,围过来的游客自觉没趣,陆续散开。 派瑞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向四人道:“各位客人,我们秉持着记录、重现过往那颗已经湮灭的美丽旧星球的美好愿景,建立了美梦乐园,在这里,您能够看见的,都是旧时生物。因为气候与环境因素,这些美丽生物并不适应如今的时代,格外脆弱,希望您能在游玩过程中严格遵守张贴于每个区域之前的规则立牌。” “美梦世界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都凝聚了我们对那个失落时代最浪漫的想象与复原,愿您在此有一个美好的体验。” 派瑞的音调华丽,言辞间感染力十足,很容易便让倾听者陷入其中。 程枥阳稍一思忖,主动道:“听说你们会给客人详细的游玩推荐,十分贴心?” 派瑞失笑:“这是我们分内的事,只要您需要。” 四人点头,派瑞转身,领头沿着鹅卵石的地面向前:“请跟我来。” “为了庆祝与延续这位客人的好运,请允许我带领各位体验我们美梦世界最负盛名的几个项目。” 派瑞热情洋溢:“美梦世界之中最富有盛名,位于海洋区的——‘海豚飞跃车’!” “这个项目能够让您在海豚的陪同下,体验到穿梭于古星球海洋之间的极致快感!” 派瑞停在分岔路口,向左侧涂抹着深蓝色卡通图案的指示牌方向行径,最终停在一座接入海洋天幕,又独立其外的场馆前。 “您只需将持有的身份卡带在身上,即可进入场馆进行体验。祝您体验愉快。”派瑞微微躬身,侧对场馆大门,向四人指明方向。 “你呢?”程枥阳道:“不和我们一起么?” 派瑞的姿势未变,音调平稳:“客人们的游玩场所,我们怎么能随意进入呢?我会在场馆外一直等待各位先生尽兴,场馆内会有引导游玩的指示规则,无需担心。”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程枥阳四人错身派诺,进入场馆之中。 穿过一层淡色的光幕,眼前是纯粹的黑暗,极致的安静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而后,是强烈的失重感,一股浅薄的海腥气蔓延开来。 白光荡漾,周遭的一切重新明亮。 封莳泽、许锘、薛白已消失不见。 恰在这时,一道飘渺的机械女声响起,在整个空间回荡。 “亲爱的各位旅客,感谢您选择美梦世界海洋区的海豚飞跃车,本项目全程无人陪伴,完全独立,若您与您的同伴暂时分开,不必担忧。” “请您选择并乘坐身前的海豚观光车,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尽情观赏古蓝星深海,请注意,若您手上未持有海洋区购买的投喂零食,观光过程中请不要随意将头手伸出观光车。” “观光过程中看见的一切生物及体验设施绝对安全,如出现感官异常,请忽略,观光车内配备有微型治疗仪,时刻为您的健康保障。” “本项目全程监控,如有违反规则,将在项目体验结束后于您的账户中扣除违约金,违约金额已投射于观光车荧幕之上。” “请注意,当您选择并加入美梦世界项目时,签订的游玩合约全程、双方有效,感谢您的配合。” 机械女声快速播报并重复上述话语。 程枥阳的身前,一道指引的绿光标志亮起,尽头是一架同生物图鉴之上一般无二的白色海豚车,欢跃的铃声自海豚口中不断响起,似在催促站在此处的客人加入游戏环节。 这是一个建在巨大环形水面之上的轨道系统,最中央,是一颗闪烁着荧光的参天巨树,青绿交相辉映,没入水下的部分不可寻。 第88章 环绕它建设的轨道错综复杂,依稀能看见海豚造型的观光车影子从水面升起又没入其中。 程枥阳沿着绿色光标的指引,迈步向前,纵身跨越至那架海豚观光车上。 半圈的防护罩登时将他整个笼罩其中,光屏上随之出现一串对应的违规金额。 细细数完那一串数字,程枥阳盘腿坐在海豚的脊背之上,默不作声了。 只在踏上海豚脊背之时出现的防护光罩在确认游客阅读完书面指示后迅速透明化,一声悠长的鸣叫之后,观光车随之启动。 “祝您游玩体验快乐。” 机械女声再度开口,重复着对每位客人的祝福。 与此同时,程枥阳敏锐地发觉身下的触感变得奇怪。 那一片白色的“海豚观光车”外壳摸起来柔韧且富有弹性,随着它摆动尾鳍,纵身没入水底,冰凉覆盖了感官,层层的细密水珠也没过了除却乘客所在的部分,只需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流动的液体。 海腥味越发重。 水底,一片湛蓝,已经灭绝的古早生物穿梭其间,最中央是那棵只在水面上惊鸿一瞥的巨树,没入水底的部分,是笔直的树干与其上因长久生活在水底而改变的叶体。 密密麻麻粗壮苍老的根不断向下延升,直到没入纯黑的水底深处。 上方是翻飞的荧光动物,成群结队,聚集在这棵大树的附近。 它们距离水中的轨道如此近,当海豚经过之时,还会偶尔上前抚弄一尾。 机敏得不像话。 当穿过第一个轨道节点之时,程枥阳所在的这架海豚车突如其来猛然加速。 随着剧烈的翻转、多角度的游行,如同过山车般颠倒混沌的错觉,伴随着水底液体的冰冷,令北极狼为精神体的哨兵暗暗蹙眉。 尽管周遭充斥着欢愉活泼的乐声,屏障外是与海豚同行,穿梭、掠过的美丽古早生物,但极度模拟的水下带来的窒息感还是会令人感到不适。 倘若只有这种程度,这被众人所称道的美梦世界也太过“徒有其名”。 划分的这些区域,对于感官敏锐的哨兵而言不过尔尔,甚至会因为所在地域的排斥而产生微妙的厌恶。 除却视觉上的盛大与最初那一眼的震撼外,剩下的一切都太过平淡无奇,和陆地供孩童游玩的游乐园别无二致。 程枥阳单手托腮,按压着手上皮质的触感,看着身下的海豚越来越靠近正中的参天巨树。 第67章 美梦世界(3) 大小不一,泛着荧光的球体在树根的周遭点缀,穿梭其间的水生动物与其交相辉映。 随着轨道周遭的树根越来越多,这些球体的数目也逐渐增加。 一股淡淡的异香混杂在浓郁的海腥气中,突兀地包裹了程枥阳。 狼的嗅觉向来是动物群体之中的佼佼者,生活在极寒之地的北极狼更是其中的翘楚。 在数亿的气味之中,它们能够精确地辨认出其中的不同。 因此,当四周令人头脑发昏的海腥味中覆盖上一层特别的香气时,昏昏欲睡的程枥阳头脑霎时清醒。 这股浅薄的香气在瞬时涤荡掉所有的不适,从精神深处蔓延开来的愉悦如同情绪开关,令人瞬间忘掉了先前的不快。 程枥阳耸动鼻尖,接连几口,海腥气中的这股异香并未变淡半分,飘摇在其中,仿佛一个小小的钩子,令人不自觉想要向深处探寻。 纷杂的味道逐渐加入其中,模糊了那一点异香。 再度抬头之际,眼前的一切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梦幻的白纱。 水中摇曳的树根柔弱无所依,起伏之中,是极光自天地落下。 海豚长鸣,携带着观想的乘客遨游于此间,连灵魂都飘飘然飞向不知名的天外。 爱恨在这一瞬间模糊,纷扰的痛苦迅速淡去。 拨开水流的轻灵声音之外,再一回首,海豚已经携带着它独一无二的乘客顺着树根向上,顺着轨道攀沿,穿梭于那些懒得荧光团之中,被轻轻抚摸脸颊,被水液亲吻眉眼。 路的尽头,它与他停靠在巨树的树冠旁。 枝叶交织缠绕成一条独特的小道,封莳泽站在层层叠叠的光影最后,向他露出一个轻柔的浅笑。 砰砰直跳,仿佛是擂鼓交响。 程枥阳从海豚的脊背之上跃下,稳稳当当落在树枝上,从分叉拨开前方的一切阻拦,一步一步,走到封莳泽的身边。 “亲爱的……”程枥阳开口,却在一瞬间忘记自己初时回头想要说的话。 那种飘飘然,仿佛漫步在云雾里的感觉像是一场大梦,在踏上这条神奇的回路之后,就被抛在脑后。 怅然若失,连心跳都慢慢变得平稳。 程枥阳从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之中陡然回过神,再一定睛,眼前那个含笑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这一刹那,呼吸骤然停歇。 “各位尊敬的客人,您的项目体验时间已经结束,感谢您的光临,愿您在体验过程中收获一段美妙的旅程,我们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请注意脚下,依照亮起的光标指示前行,依照顺序离开场馆。” 机械女声从不知名的方向响起,环绕于整个空间,不断重复。 程枥阳的脚下,沿着树干一路向前,亮起了熟悉的绿色指示光标。 他循着路缓步向前,黑暗越过光明,逐步笼罩上来,将程枥阳整个人包裹其中,直至再也看不见半分。 五感变得尤为敏锐,恍惚间,程枥阳仿佛又嗅到了那股诱人的异香,自不远处的身后持续不断地扩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欲求将人整个缠绕束缚回来,直至耽溺其中。 短暂的失重感传来,白光逐步亮起。 程枥阳走向前方的光影之中,再度看见了最高审判长那张脸,温柔而专注。 心跳悄然加快。 但这次,没再闻到那股香。 程枥阳只觉得荒诞,盯着人久久出神,不发一言。 “老大?”一只手搭肩,紧随其后,不轻的分量就这样顺势挂在程枥阳的身上。 许锘从他的身后探头,目露疑惑:“叫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不回答?” “想什么呢?” 程枥阳回过神来。 白光之后,是场馆出口的大厅。 这里熙熙攘攘站着从项目中体验出来的旅客,不少人正红着脸和自己的同伴交流。 喧哗声一片。 在封莳泽炽热的目光里,程枥阳头皮发麻,迅速拍落肩膀上的手臂,顺势将人整个扒拉下来:“滚。” 顿了顿,欲盖弥彰道:“在想刚才发生的东西,没注意。” 许锘被薛白拎走,便顺势挂在自家搭档身上,没骨头似的叹气:“你别说,这项目还真有点东西。” “我本来觉得徒有其表,纯属被吹捧出来的噱头!” 他伸手轻拍薛白侧脸:“哎,你们知道吗,在那个过程里,我好像看见了好早以前的我哥!” “真是现在想起来都要做噩梦的情况。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么可怕的梦了!一跃回到童年,面对他那张故作温柔的笑脸——恶俗啊!” 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在海豚飞跃车上看见的东西,发表感想:“那些东西乍一看还不错,呆久了会觉得不过如此,但奇怪的是,这段事件里,我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现在出来了,还有种要再进去重温一下的冲动。” “你说,老薛,我不会是加班太多,脑子出毛病了吧?” 薛白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知道了,和你一样。” 许锘将薛白的手扒开,继续道:“什么一样?哪里一样?你多蹦两个字能怎么样?非得做阅读理解?” 后面会顺其自然进入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程枥阳适时退出两人的战斗,走上前,站到封莳泽跟前。 “我在那棵树上看见了你。” 没等程枥阳开口,封莳泽便微微俯身,同首席哨兵平视,一字一句道。 “我在出来之后听见他们说,这个体验项目,能够让人看见令自己感到愉快而喜欢的东西,会改善心情。” “看见你,我的心情特别好。” “你呢?” 最高审判长似乎从来都不懂什么叫迂回与暗示,从来直来直往,惹得周遭的空气无端变得粘腻灼热。 程枥阳一时间口干舌燥,后退半步:“你有在里面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么?” 封莳泽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直至程枥阳不得不狼狈避开,才稍稍收敛:“没有。” “向导的分化方向不在五感体能,在标记自己的哨兵之后,我对异常味道的敏感性更加不足。” “你在里面闻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人么?” 心跳因后半段话凭空漏了一拍。 程枥阳的呼吸短暂变浅短一瞬,迅速恢复原状。 第89章 他面上不显,只是刻意避开封莳泽的视线。 看着程枥阳飘忽的眼睛,得到某个结果的封莳泽笑容却加深了几分,眉眼都勾勒出弧度:“不过,虽然我没闻到味道,但我却感知到,在那个空间里,我的精神图景和神经波动有些异常。” “我想,也许你会需要这个结果。” 程枥阳转回视线,同封莳泽正正对上:“你说的是真的么?” 没人能忽略掉一个高级向导说“精神图景与神经波动异常”的结论。 分化方向于精神感知方面更加敏锐的向导总是能够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推导疏导向导的精神情况。 他们需要在极其精微的精神丝中感知到哨兵的变化,才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和治疗手段。 而能够疏导程枥阳这般糟糕精神图景的封莳泽更是个中翘楚。 出自封莳泽口的结论自然有着不容质疑的强度。 “大概从靠近那些树枝的时候开始。”封莳泽伸手,想要将程枥阳拉得近一些,却又悬在半空,稍显踌躇。 在讲正事方面,程枥阳向来没什么扭捏。 他自然而然上前半步,将两人的距离重新缩回了原有的咫尺之遥。 只需要一个倾身,就能相拥。 封莳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到程枥阳耳畔,道:“我的神经活跃性突然增高了半个梯度,这种变化应当很正常,但我最近的神经活跃性并不算高,直至进入到场馆之前,甚至一度很低。” “因为进来前,你都未曾与我交流,甚至一度想要避开,进入场馆之后,又因机制分隔开,我对这场观光并不抱有任何期待,甚至一度变得烦躁,至下关快点离开,因此捕捉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活跃性。” “实话实说,这种活跃性并不算强。但随着那架观光车越来越靠近中央那些树根与发光的载体,这种固定提升的活跃度就变得明显了。” “当进入到靠近中央的区域时,我明显感受到,精神图景的波动,我的精神体甚至有离开精神图景觅偶的冲动。” “这太糟糕,我只能利用监控向工作人员传达不适并表明自身感受,要求提前离开该项目,并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进行处理。” 封莳泽简单陈述完毕事情的全部经过,忽略掉中间多余的形容,程枥阳道:“所以你提前离开了观光项目,并在出口这里等我们?” 最高审判长不置可否:“从工作人员的口中我了解到,游玩项目之中我们看见的,有关水面的场景是统一的。” “我们只是通过装置进行人为分隔,而这些观光车因为有着不同的执行代码,实际在完全不同的轨道运行,因而不会碰面。” “我知道了。”程枥阳道。 倘若真的是这样,程枥阳想,恐怕他所感知到的并非错觉。 他转头,制止了越演愈烈的吵架双人组,招手领人离开场馆。 走了两步,程枥阳转头,看见封莳泽还站在原地,回身拉住最高审判长的手:“走吧,不是说你在这里不舒服么?” 第68章 美梦世界(4) 短暂的怔愣过后是十指相扣。 封莳泽反客为主,将程枥阳牢牢控制在掌心。、 首席哨兵的身躯在短暂的僵硬后卸下力道,任凭最高审判长同自己并排离开场馆。 场馆外,派瑞如他所言,仍站在原地。 见到四人出来,这位管理者主动迎上前:“欢迎各位客人。” “接下来还有什么想要体验的项目吗?” 他并不提及在“海豚飞跃车”中的体验感,察言观色之后,只道:“倘若您想要暂时停下匆忙的脚步,我会由衷向您推荐我们的中央休息区的‘蝴蝶餐馆’;倘若您对其它区域有兴趣,我会向您推荐天空区的‘飞鹰滑翔机’或是陆地区的‘雪豹急速跑场’;倘若您对海洋区的其它项目感兴趣,接下来,我们也可继续前往下一个体验项目。” 无需游客的提示,派诺将整个美梦世界各自区域的优势项目与体验热潮向程枥阳等人一一说明,并重新将选择权归还于他们的手中。 为了不引起客人的反感,派瑞刻意将声音放轻放缓,微微弯下的腰使得他完全处于一个极低的位置。 程枥阳侧目观察半晌,挑不出半分毛病。 “嗯,我们体验了你推荐的项目,目前心情不错。”程枥阳拉长声线,懒散转头,向自己的同伴道:“你们呢?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首席哨兵的目光只意思性地滑过许锘与薛白,锁定封莳泽,温声问道。 封莳泽稍显错愕,裁剪得体的外套衣领之下,白皙的脖颈泛上一丝薄红。 “我想……” “我服了!老薛,你怎么说倒就倒?”咋呼的声音盖过封莳泽的声音,最高审判长因突发情况,话音骤然消失,使得后半截只剩下变化的口型。 饶是距离程枥阳这样近,也没能让首席哨兵听见。 顺着那道隐隐急切的声音看去,是奋力拖住薛白半边身体,一边目露嫌弃,一边喋喋不休的许锘。 而被数落的对象已完全瘫软,紧闭双眼,意识全无。 倒下得毫无征兆。 周遭经过的游客似乎也被这样的情况吓了一跳,不约而同放缓了各自的脚步,不自觉向源头靠近,又维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就这样围成一圈。 “搞什么啊?说不舒服就直接趴下?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啊你!”许锘一边将人半边身体牢牢用肩膀顶住,一边愤愤地伸手去够薛白的另一只手臂,还不忘了自己恶毒的吐槽:“重死了,平时就让你少吃点,你看看,搞这么重!” “两位客人,这是发生了什么?”派瑞率先上前,向薛白、许锘投以真切的问候。 “这不明摆着么?玩扮演呢,他扮娇弱的睡美人,说倒就倒。”许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顺带拒绝了派诺伸出,妄图援助的手。 “可别,这家伙有气味洁癖,狗鼻子灵得很,要是让你碰了他,待会儿醒了可要找我麻烦!” “这……”派瑞似乎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缩回手向与薛、许二人同行的封、程二人投去眼神。 程枥阳挡住派瑞看向封莳泽的目光,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哦,我忘了,老薛有那啥,恐水症!”倘若不是两只手都用于撑住薛白,许锘一定会夸张得拍一拍自己的脑袋:“你们的项目太有意思了,这家伙莫名其妙就玩完了,结果出来才想起里面全是水,一回忆,给自己吓得不行,当场就晕了。” “别说,你们这项目做得真好。” 许锘大肆赞扬,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捧哏。 派瑞干笑两声:“您过誉了,那现在,这位先生是……” “没啥,给他送去医疗点就好。”许锘不以为意。 “这——”派瑞的语气变得极为古怪,开口也附上了一抹突兀的不自然,“很抱歉,先生,但我们美梦世界并未配备相应的医疗点。” “依据帝国《经营基本管理法》,具有营业资格,从事交易工作的场所都必须要配备医疗点,以方便临时救治,维持患者基本体征,转送至大型医疗机构。”封莳泽皱眉,语气严肃:“倘若你们连基本的设施配备要求都达不到,经营从事是违法的。” 此言一出,周遭围观的游客不免开始窃窃私语。 对中央人的打量与审视变得显而易见。 舆论应此而生。 “不不不,先生,您误会了!”派瑞的声音当即提高,他擦了擦面具上不存在的虚汗,解释道:“先生,海澜星位于珈蓝帝国与联邦的交界处,作为一颗边远的黑礁星,受限于双方的法律限制。” “在某些法律的制定上,联邦与帝国存在着极大的分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双方最后达成共识,制定了有关边远星球的特别管理法。” “我们的建立是绝对合法的。” “对于您方才说的问题,我们的处理方式是在每个项目中都配备有小型治疗仪,以保证游客绝不会因体验项目而出现意外。” “我们还有女皇陛下的特赦令呢!”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派瑞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器,调出珈蓝帝国盖有珈蓝女皇印章的经营特赦令,并将其调到公开审核模式,以保证特赦令的真实性,展示给在场所有人。 印章与许可法令做不了假,封莳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眉头紧锁。 “因为项目一直有配备小型治疗仪,美梦世界的运行一直都很安全。像今天这样,客人体验出来之后突然晕倒的状况,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 派瑞无奈地摊手。 “那怎么办?难道得把老薛搬到别的区域的设备上?怎么想也不现实吧!”许锘出声,打破场间略显僵持的气氛。 “先生,您别担心。”派瑞转身,向许诺作保:“不如这样,先让这位晕倒的先生去我们的员工区域休息一下?那里也有小型治疗仪,兴许能派上用场。” 第90章 “啧。”许锘不耐地轻叹:“员工区域不还是得我陪着么。” “很抱歉,先生。”派瑞鞠躬致歉:“影响了您的体验心情,我感到万分抱歉。” “我们会为您支付一切后续治疗费用,希望能为您改善分毫。”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饶是许锘,也想不出更多的刺可挑。 人群外侧,穿着白兔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向各位游客致歉,挤了进来。 在得到许、程、封三人的谅解之后,大白兔领着扛薛白的许锘向乐园的另一个方向而去。 事情解决完毕,周遭的观众也陆续散去。 “我很抱歉,两位先生。” 因为员工区不能接纳太多外人,程枥阳和封莳泽并未跟着许锘、薛白离开。 但四人的游玩队伍骤减半数,总归会引得人不快。 派瑞再度道歉,希望能够得到客人的谅解。 “没事,这种情况,也不是你们能够预料到的。”程枥阳十分善解人意地接受了这位可怜打工人的歉意,转头对封莳泽说:“那么,亲爱的,你刚刚是想去哪里?现在是我们的二人世界,随便选,我听你的。” 有意无意的撩拨最是让人心痒。 而不断做出这样行为的人却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复在封莳泽那颗倾向明显的心脏上反复横跳,试探底线。 但他根本舍不得去怨程枥阳半分。 封莳泽垂眸,看着两人始终交握着的双手,轻声道:“我想休息——就我们俩。” 顺着封莳泽的视线看去,空白片刻的脑袋很容易接上最高审判长的话:“哦,当然可以。” 他转头,对派瑞道:“有什么休息的推荐去处么,我们暂时不想体验其它项目。” “我非常推荐您体验我们的‘蝴蝶餐馆’,十分适合交友、聚会,一定会改善您的心情。” 派瑞了然,立刻回复。 “就这吧。”封莳泽答:“烦请带我们去。” “我的荣幸,请跟我来。” 派瑞迈步向前,领着两人自分岔口左转,向最中心区域的休息区而去。 越至中心区域,四周往来发出巨大声响的游客数量就越少。 大部分来到此处的人们都是因为太过疲惫或饥饿,而选择暂时休息。 而入口处用红色丝带装点,写着【愿您能给予一份安静,方便每一个人】的提示牌则恰如其分地为这一方天地营造了一个不错的氛围。 休息区有不同的轻娱乐场馆,建设得别具一格,坐落在正中心的蝴蝶餐馆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是一个单向透明的多层圆形穹顶建筑,内部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 诚如名字所言,参观内翩翩飞舞着色彩斑斓的蝴蝶。 利用新技术培育的古早蝴蝶翅膀上闪烁着幻彩的磷光,不会有磷粉掉落,这些纷飞的精灵极其通人性,会在人们能够欣赏到,有不会太过打扰的位置进行自己的表演。 若有人为此感到好奇,想要插足这些小精灵其间,蝴蝶便会从高空缓缓落下,至于人的肩头、发梢。 推门而入,是一阵扑鼻的花香。 而香的源头,因为蝴蝶而难以分辨。 得到程枥阳、封莳泽的无需再陪同,预备在此处待到晚上的打算后,派瑞向他们告别。 用身份卡预约了一个高处独立双人靠近单向墙面的餐桌,两人面对面坐下,在桌上的光屏点下各自想要的餐点。 不多时,这些对应的餐食便通过送餐通道,用机械送达。 精致的餐点摆放在面前,从顶层向下,可以将连同休息区向外的几个区域最外侧一览无余。 缤纷的泡沫、轻柔的音乐、从天幕倾泻而下的阳光以及最外侧悬挂的海洋,那些曾经只出现在幻想中的东西一一呈现在眼前。 好像是一场真正的约会,只是对面的那个人,看起来这样不真实。 “我不明白。”封莳泽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从拍卖会离开之后,你就一直在有意躲我,为什么呢?” 来了。 程枥阳胡乱跳动的心在这一刻沉静下来。 第69章 美梦世界(5) 程枥阳很清楚,他们之间,总会有这样开诚布公的时刻。 总是单方面的靠近、被拒绝,相互拉扯的关系总归悬而不定。 人总是欲壑难填,得不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尚可忍受;但当付出有所回报之时,那些忍受都变得痛苦不堪。 倘若未曾听到封莳泽醉酒后的爱语,程枥阳大可安慰自己,最高审判长做出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突发奇想,错将契约后的过分靠近当作真。 一时起意的心动,在双方拉开距离之后总归会回到远点。 但当他听清楚封莳泽充满不甘心的告白之后,所做出的一切假设都被推翻。 “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靠近又离开,为什么总是告诉我,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程枥阳,我会因为没有你与薛白、许锘的羁绊而惴惴不安;因为对你不够熟悉而心生自卑——哪怕我已经尽力向你靠近。” “但你拒绝给予我认识你的机会。” “就好像,我们之间除了那一纸婚约的登记之外,根本不剩什么。” “看见你们的默契、羁绊,有时候,我也会心生不好的念头。” “就好像,我已经不是我自己。” 封莳泽目露迷茫,话语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厌弃。 “你是因为不相信,不相信我会爱你么?” 拨弄餐具的手停在原地,手指蜷缩,从桌面收回到腿上。 首席哨兵正襟危坐,连头都抬不起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封莳泽,作为最高审判长,你于帝国、于民众都意味着太多。” “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也消失不见,连详细信息都未曾登记,姓名随时可以抹掉,隶属于狱守庭的危险分子在一起,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只是,只是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产生了不必要的错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我和你必须在一起的审判结果失去效力,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最后你会发现,这一切,其实并不重要。” “你还会是那个公正无私,备受爱戴的最高审判长。” 程枥阳将利害公私摊开,一一放到封莳泽面前,告知他自己的在这过程中的全部感触,妄图于理于情引起眼前人的一丝共鸣。 “所以,不要再对我投放这样多的善意,这对你而言,从来都不公平。”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在狱守庭的这么多年做过什么样的事,参加过什么样的行动。” “或许,最高审判长,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被你审判,宣以死刑的一员。” 仿佛在开一个玩笑,程枥阳笑着放松下来,眯着眼向后靠在椅背上,后背却绷得笔直。 这样的色厉内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晓。 “你根本不明白。”如同被触碰到了某一根不能被触碰的神经,封莳泽的忍耐在一瞬间破功。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尾的红痕变得鲜艳。 窗外的光不知何时黯淡几分,海澜星难得笼罩上一层乌云。 “程枥阳,你所说的不适合,从来都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 “哪怕一点点,你只需要向我松开一点点防备,了解我的想法,你就不会说出这样自以为是的话。” “早在你作为首席哨兵出现之前,我喜欢、认识的,从来都只是程枥阳。” 不亚于在激烈作战中被突然迎头重击,程枥阳准备好的一系列拒绝话语被这一句话悉数打散。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对面这个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的青年:“你说什么?” 封莳泽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悲伤,他一字一句:“我说,选择和你结婚不只是因为审判结果。” “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从小就遥不可及的梦想。” “抱歉,这里的餐点不太合胃口,让我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我想出去走一走,不用担心。” 最高审判长单手撑着餐桌,从座位上站起,将椅子重新归回原位,向程枥阳微微致歉:“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之间登记在案的关系,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变化。” “绝不可能。” 信息量太过庞大,程枥阳向来不喜欢情感方面的繁琐思考,以至于最短时间内,他没能处理好这些东西,只闷闷地回应:“哦,不会变化没什么关系。” “大哥那边还没和我说可以解除,我们可以暂且不急。” 封莳泽迈步的动作一滞,短暂的踉跄之后,最高审判长的动作显而易见加快了不少。 餐厅内,封莳泽所过之处,蝴蝶匆匆忙忙躲避开极远,久久不愿回来,使得那一条路上短暂出现了没有任何一只蝴蝶出现的真空奇景。 第91章 在程枥阳认识到封莳泽的这些年里,他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仪态尽失的封莳泽。 “啊,不能接触这一点很伤他的心么?把人气成这样?” 程枥阳喃喃自语,用餐具扒拉了一下桌上的餐点。 这些餐点经过精心烹饪,每一道的火候都恰到好处,入口之时,又带着独属于这个星球的风味。 只是,本该不错的餐品被当事人品尝之时,也显得索然无味。 程枥阳放下餐点,托腮看向餐厅外。 步履匆匆的最高审判长早已不见踪影,屋外的天空黑沉沉一片,隐隐有雪花丝飘落。 没有了直射的阳光,餐厅内,蝴蝶身上的磷粉同样失去了那层夺目的色泽,显得灰扑扑的,有气无力地扑闪着翅膀。 花香依旧。 程枥阳坐在餐厅中,微微叹气。 好似人在陷入某种不妙的情绪时,时间的流速都会不同寻常。 在压抑的空气里,美梦世界突然响起广播:“尊敬的各位游客,您好。” “因为突发天气原因,本日美梦世界的游玩时间将提前结束。我们将在半小时后关闭各个场馆,同时,本日所有区域的游玩项目全部打八折,稍后会将对应差额退还至您的账户。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尊敬的各位游客……” 循环播报的语音打断了餐厅、游玩项目、街道上的人们。 他们不一而同发出怨言。 一时间,美梦世界中怨声载道。 很快就有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出现,定点一对一向各位客人发放小礼品,极力安抚。 这番行径很快将人们的怨言消散,更有甚者,将得到手的小礼品藏起来,向工作人员讨要第二份。 这些出品于美梦世界的小东西在星网上价格不菲,不少人来此一遭,都会尝试带一些离开。 只是,美梦世界产这些东西的频率并不算高,一般只有消费达到一定金额,又或是特殊游戏玩法中有着不俗表现的成员才有机会获得。 此番情况,自然而然将游园内的气氛推向另一个热潮。 广播也显得不那么可憎。 程枥阳顺着人潮向外,推开餐厅门向后看的最后一眼,那些翻飞的蝴蝶似乎也因为一刻不停的工作疲惫至极,正不断向两侧的墙壁而去,直至停留其上。 天色暗得很快,不多时,竟连一丝光都不见踪影。 纷纷扬扬的雪丝缓缓坠落,抚摸人们的面颊。 如同广播所言,各处的场馆设施在送离乘客之后依次停止运转,轻快活泼的背景音乐切为柔和宁静的安眠曲,灯光随之熄灭,只留下每条道路两侧的照明彩灯。 “下雪了!”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童稚的欢呼。 紧随其后,是人们的交谈。 “是哎!” 因为星球地貌的缘故,海洋包裹了几乎全部的部分,海澜星的温度普遍偏高,鲜少会出现下雪的情况。 “得快点回去加衣服了。” “没想到啊,有朝一日,还能在海澜星穿上冬装。” “快点快点,我要回去玩雪!” 人们发出欢愉的声响,纷纷向出口而去。 “感谢您的光临,期待下次再见。” 迎宾的工作人员依旧站在进出口处,向每一位来到此处,又即将离开的客人发出诚挚的祝福。 自出口闸机迈步离开之后,每个人身上佩戴的用于识别身份的卡片光泽便灰暗下去,只剩下生动的卡通绘图,不失为一份合格的纪念品。 显而易见,下一次再进入美梦世界,需要重新激活身份卡片。 薛白、许锘背着背包,站在出口外空荡的位置。 比旁人高出近一个多头的两人鹤立鸡群,向程枥阳疯狂挥手,让人想要不注意都难。 程枥阳向二人而去,站定之后,扫视周围,才道:“封莳泽呢?” 许锘不明所以:“嗯?最高审判长?” “他不是和你在一块么,老大?” “你问我们啊?” 窘迫感无以复加,许锘想要聊死天时总有千万种办法。 薛白见自家老大的脸色太过精彩,适时插嘴:“我们在广播之前出来的,没有见到最高审判长,他应该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许锘突然挤眉弄眼。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程枥阳适时向后望,却见话语中的那人正正站在自己身后,手上抱着一束金盏菊。 “去了纪念品店一趟。” 最高审判长动作自然地将花递到程枥阳跟前,一字一句:“别生气。” 第70章 美梦世界(6) 花是不可能接的,根本不可能接。 程枥阳心中无限抗拒,但天上的雪随着他的拖延越飘越大,面前的人又一幅只要他不接,就不走的犟种模样,饶是程枥阳再心冷,也不得不屈服于越来越冷的外界环境。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穿的不是保暖的作战服。 早上就一件薄t恤出门,对面那个不走的犟种身上好歹还披着一件外套。 他又没有精神体那么好命,有一身暖和的绒毛。 在许锘、薛白戏谑的目光里,程枥阳最终还是伸手,将那束金盏菊抱在怀中。 “谢谢。”程枥阳闷声:“没生气。” “什么?没听清哎,老大!”高级哨兵感官大多敏锐,根据精神体分化方向又有巨大差别。 好巧不巧,许锘的加强的分化方向恰恰是听觉。 并且这个家伙极其擅长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选择性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要说他没听见,那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程枥阳几乎要气笑了,一巴掌拍在许锘头上,将这个吊儿郎当、挂在身边人身上的家伙拍得差点倒栽到地上。 幸而薛白眼疾手快,条件反射性抓住人后脖颈的衣领。 薛白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瞬间,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使得一口气悬在半空,还未完全松开的许锘猝不及防脸着地。 “抱歉,手滑。”薛白毫无情绪起伏。 “我去你——” 趴在地上的许锘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迅速翻身跳起,作势去掐薛白的脖颈。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互撕,程枥阳抱着不大的一束金盏菊,转身就走。 最高审判长跟在他身后。 海澜星并非一个适合金盏菊生长的地方,这里的花卉生长得并不算好,比起初次同封莳泽相见,被对方送上的那一束,这一捧花要显得可怜得多。 小小的花盘看起来营养不良,像个没长大的孩童,蜷缩着身体让人看不清模样。 尽管它已经奋力地舒展自己的花瓣,但那寡淡的颜色、不够丰满的花瓣还是让人难免心生怜爱。 可怜的小花盘被小心地包装好,拥挤在一起,递到程枥阳面前,就好像它自己也知晓不够漂亮,以至于连味道都显得苦涩。 回程的一路,相顾无言。 房间里,薛白将背上的背包放下。 程枥阳将金盏菊倚靠在自己行李箱的拉杆上,顺势缩进一旁的单人沙发中,同另外三人拉开距离。 许锘倒在薛白的背包边,迫不及待将其打开,一样一样掏出里面装的东西。 “为了处理在里面找到的东西,我可是大出血,特地在那个乐园买了个背包。”许锘掷地有声:“回去以后记得要给我一块儿报销啊!” 零碎的一些小玩意,无非是他早先在摇蛋机中豪掷千金砸出来的破烂,连同程枥阳随手递出的,来自美梦世界的小礼品,被薛白全部收纳进了这个不大的背包。 “哦,找到了,这个。”许锘挑挑拣拣这些破烂,最后将礼品中拆出的拇指大小的圆片扣在摸出的一张银色卡片上,抛向程枥阳。 封莳泽不明所以,看向程枥阳。 窝在单人沙发里的青年顶着被自己揉乱的头发,神情恹恹把玩着手里的银色卡片。 “你说在那个项目里感知到异常的精神波动,我就让薛白和许锘去找找线索。” 在场的哨兵皆耳聪目明,对彼此的频率再熟悉不过。 听清程枥阳与封莳泽的咬耳朵后,三人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够分配好各自下一步的行动。 “演戏伪装这方面,老薛比我擅长。”许锘倚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腿蛮横地压在薛白的腿上,又被人不耐烦地扔下去。 “您都说感觉不对了,我们当然得看看。”许锘乐此不疲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幼稚至极:“那些工作人员将我俩扣在员工区域,非要做个简单治疗。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借机摸索了一下那个地方,就几个连通的房间,连个更衣室都没有! 最后就翻到张员工通道的卡片。” “我把卡片塞进老薛的夹层里,但他装了太多东西,没办法,最后只好去买了个背包。” “这之后,我们又去了一次海洋区的项目。” 第92章 薛白接上话头,继续道:“那个项目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介于最高审判长的判断,我罗列了一些可能会影响精神图景的因素,用通讯器简单搜集了一下场地信息。” “值得一提,老薛可是冒着违规罚款的警告,把自己的手臂伸出了那个警告的范围。”许锘及时插嘴:“我俩要倾家荡产了老大,一定要报销啊!”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此次来到海澜星,使用的身份及账户皆由摄政王莱诺准备,所有的花费也都记于皇室名下。 薛白忽视许锘的卖惨,继续道:“我将这些信息进行拆分整理,得到的结论已经发送给你。” 如薛白所言,程枥阳打开通讯器中长达十数页的分析报告。 首页是整个美梦世界的基本布局,大致扫过一眼,一路拉到最后一页,在可能性的结果分析里,清晰地指明空气中或许存在神经兴奋气体。 那一股奇异的香味浮现于脑海,程枥阳皱眉:“我曾经在场馆里闻到过一股香味,这之后,我的确看见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连同视觉美化的,还有当时场地内的景象。” …… “走吧,再去一趟。” 程枥阳当即起身,换上简便贴身的作战服,向门而去。 一旁的薛白、许锘应声而动,唯有封莳泽,不发一言。 经过封莳泽身畔之时,最高审判长伸手,拉住了这个匆匆的人。 “去哪儿?做什么?”封莳泽仰头,看着略显错愕的首席哨兵,开口询问。 因为立场相同,默认让封莳泽加入他们三人的短暂商讨,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人遗忘。 习惯了说话说一半的程枥阳难得有几分心虚,停下来向封莳泽解释道:“我怀疑‘美梦世界’中可能存在有能够刺激向导、哨兵精神力的东西。” 这一颗黑礁星本就同“迷梦”与拍卖会资金流动脱不了干系,时至今日,狱守庭依旧未曾查到迷梦的最初生产源头。 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们都不会放过。 “今日整个乐园因天气提前关闭,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间——只需要用这个。”程枥阳将员工通道的识别卡夹在指间,略略一晃后收回。 “我在和你商量,这外面,可能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希望你能在我们离开这段时间替我们注意时间。” 所以,这一次的行动,不需要封莳泽的参与。 言尽于此,他将封莳泽的手臂扒下,匆匆离开。 三人几乎前后脚,酒店房间门轻轻关上,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打下,照在独身一人与那束靠在行李拉杆的金盏菊上。 海澜星的这场大雪来得匆忙,短短数时,便已经成团落下,融入地面,只需一个发酵的时间,便能让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夜幕黑沉,街道上人烟稀少。 倒悬的海幕里,鱼群的游荡也因为改变的温度而变得迟缓。 客人离开之后,如外界描述,美梦世界被现今最顶尖的防护科技封锁,同外界隔离。 夜晚的美梦世界格外沉寂,白日不休的音乐随着客人的离开按下休止符,卡通的招牌只剩下最基础的灯光花边勾勒出名字。 也许是持有身份识别卡缘故,三人顺利穿过隔离层。 员工通道藏在极不起眼的建筑侧面,高能量防护网罩开启,笼罩了整个乐园外侧所有位置,只剩下识别的狭窄通道,仅仅只能供单人通行。 借助识别卡刷开通行门闸,再快速进入其间,通道之内,黑压压一片。 狭长的通道之后,三人站在园区内口处。 铺面而来的浓郁异香。 不同于白日的热闹,夜晚的美梦世界像一个褪去所有装饰的哑巴姑娘。 除了道路最下方边缘的显示横条,没有任何一盏照明灯点亮。 连一个值守的人员都不曾留下。 三人僵持在通道尽头,从远及近响起机械滚轮摩擦砂石地面的声响,而后,是一批巡查的武装机械经过、遮挡道路最底端的白光横条。 无人驾驶的机械发出嗡鸣,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不多时,又是一批新的出现。 固定巡逻,层层把守,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不同寻常。 没有了持续喷出改变空气气味、湿度的泡沫,也没有了故作轻松的音乐,美梦乐园的空气变得粘腻,仿佛快要凝固的糖浆。 这些不断巡回的武装机械明确配备有当前帝国最顶尖的装备,调制高位警觉模式,不难想象,若是被发现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随着吸入的气体增多,饶是哨兵对精神情况不敏感,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精神体正不断变得兴奋。 头脑高度清醒,五感逐渐敏锐。 程枥阳三人当即摸出作战服中别着的压缩氧气,塞入鼻腔。 “气味不一样。”程枥阳皱眉:“采集一个气味记录,去海洋区。” 薛白翻开通讯器,打开其中装备的微型信息采集器,旋即,三人匆匆赶往海洋区。 第71章 美梦世界(7) 观察几次武装巡逻机械的行径与交错时间后,三人迅速赶往海洋区。 沿途的项目馆均已关闭,黑沉沉一片,看不清具体情况。 海洋飞跃车项目也不例外。 任何场馆项目都会额外开辟工作通道,摸索过后,三人凭借那张识别卡成功进入场馆。 与预想中的情况截然不同,推开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门,是一条旋转向下,看不见底的楼梯。 逼仄的空间里,三人放轻脚步,快速向下行径。 数分钟后,楼梯底部,是另一扇紧锁的合金大门。 没有任何新式材料,最原始的机械锁。 许锘抽出通讯器中的金属丝,贴在门锁上,依循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动其内地锁芯。 几个呼吸之间,门锁“咔哒”解开。 推开合金门,门后,是熟悉的水面。 四周空荡无人。 错综复杂的轨道交织、穿梭于水上水下,黑暗里,荧荧光亮闪烁在水下。 古井无波的水面,其下的光芒在原地明弱交替。 薛白再度打开采集器,自各个方位尝试收集不同信息。 许锘的夜视能力是队伍中最好的那个,只需要一点光丝,就能够看清一切。 他环顾四周,低声道:“老大,我们好像是从树里出来的。” 树上? 程枥阳微微皱眉,不自觉拨弄着眉钉。 白日游玩,游客会出现在中心树的彼岸,踩上海豚样式的飞跃车,开始体验的旅程。 而这趟30分钟的游玩旅程终点,就是最中央那棵两栖的参天巨树。 同时,也是离开场馆的出口。 程枥阳还记得这棵树的模样,水面上的部分,向上看不见顶端。 而下方,则是向适合水生方向异化的枝桠、叶脉以及密密麻麻,粗壮延升的根。 那些纵横虬结的树根之上,有着无数光团,也不知是培育过程中异化的产物,还是某些被人为安放,用于吸引眼球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不断穿梭于树干间,或是会发光,或是普通的水生动物。 等等——发光的鱼。 程枥阳拨弄眉钉的动作停滞一瞬。 为什么眼下水面里的光团,没有任何一个在动? 自程枥阳向下看开始,视野里,明暗交错的荧光光团,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半分位置的移动。 水生动物类,会在同一时间,全部停止活动么? 程枥阳无声地释放出精神力。 磅礴的精神力在控制下探入水面,顺着遒劲的树根向下,程枥阳看见了白日曾见过的荧光光团。 没有任何光亮的水下,这些荧光光团牢牢依附在树根上,以一定的节律不断缩小、放大,外侧的光晕随之改变,简直就像是——呼吸。 树根不断向下方延展,更深处,那些紧紧咬住树根的光团在某一段突然减少,而后,交错的树根之间,是密密麻麻,漂浮在水中的鱼。 这些或是会发光,或是普通的鱼类紧紧挤在一起,双目后翻,外侧的皮肤显得枯槁皱缩,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隐隐泛着死白。 更远处,是那些“海豚飞跃车”,正倒翻着身体,肚腹的正中,一道巨大的开口被密密麻麻的黑线缝合又拆开。 它们的胸腔仍旧在起伏,仿佛孕育着某种生物,不断地、不断地敲击、回音。 尽管看起来滑稽怪诞,但程枥阳直觉认为,水底的这些东西,是“鱼”。 他眉头紧锁,精神力向上漂浮,而后,靠近了最上方,那些依托于树根上的,大小不一的光团。 精神力靠近的那一刻,如同真正触碰到了物体,冰冷粘腻柔软的感知一瞬间入侵了程枥阳的精神图景。 休眠于精神图景的北极狼变得躁动不安,浑身毛发炸开,喉中发出低低的威胁嘶鸣。 第93章 忍者极度的不适,程枥阳用精神力拨开了这一团“光”,而后,看见了一个肢节翻折,浑身粉红,脉络分明的——幼虫。 由两层看起来极为古怪的圆形交叠堆放至一起,粗糙的细细管道交连,从中央破开一道狭长的锯齿样裂痕。 数十只复眼从破开的裂痕中生长而出,这些自有对精神力极其敏感,并以吞噬脑核为生,来自不知名星系,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生物察觉到程枥阳的精神力。 复眼开始无限制地转动,牢牢地“盯梢”着程枥阳的精神力,如同脸贴着脸,眼对眼,带着贪婪与不加掩饰的恶意。 它还不成熟,无法活动自己的身体,感知到猎物的靠近,它张开正中的那道裂隙,从更里部探出尖锐的口器,发出超出频率的啸嘶—— 它激动地扭动,将身下,那些扭曲的,连结树木的根管暴露无疑。 这些依附在树木之上的光团,都是正在孵化的虫族! 磅礴的精神力覆盖、探查完这一层树上的光团,剧烈的冲击之下,程枥阳快速退出这些虫子的胞胎,面色难看,发出一声低骂。 “怎么了,老大?” “树上光团里,全部是正在孵化的虫族。” 程枥阳咬紧牙关:“如果没看错,那些虫子在不断吐出一种液体,从树中汲取营养,又将这些液体反输送进树中。” 话音落下,许锘、薛白已将大致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如果没猜错,那些诡异的气味,就是从这些虫子身上发出来的。” “如果其它的场馆都像这样,这整个‘美梦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虫族饲养场。” 涉及到虫族之时,一切的问题都会变得复杂。 自人类穿梭于寰宇之中,在无数星球中接触到无数种新生物,唯有虫族,是完全以“繁衍”“掠夺”“杀戮”为本能的生物种族。 这个种族不知存在于宇宙多久,但它所到达之处,必然以掠夺全部生命力,毁灭所有为最终结果,不死不休。 它们有着坚硬的外壳,以繁衍为生,不断侵略其它星球。 它们以一切生命为食,尤其爱选择合适的生命体为温床,诞下虫卵进行培育;更有甚者,会寄生于被选择的生命体中,傀儡至腐烂、失去用途。 被吸收的生命体精神等级越高,孕育出的虫族便会越强,可培育成功的虫体数目越多。 在漫长进化里,人类的进化方向恰好同虫族形成对立,而后,便是无止境的斗争。 这些恶心的东西无孔不入,它们渴求高精神力的生命体,同样能生产对精神力有影响的东西。 最开始是虫血,而后是口涎,前不久,甚至发现了连尸液都会影响精神力的种群。 这些东西对哨兵精神力的影响各有差距,但在数千年的抗争里,人类付出了无数生命,以惨痛代价才将这些东西的巢穴剿灭,驱逐出领地。 但在这里,竟然有着人为豢养的虫族巢穴! 难怪沿路里,除却地面的机械装置,没有任何精神力探测器,连门锁都只是最普通的机械装置——因为这些装置的频率,会影响到虫族的生命活动! 恶心感涌上心头,哨兵的愤怒无处宣泄。 许锘重重拍击脚下“地面”,他们所踩的树干开始剧烈震动。 “走。”程枥阳当机立断:“我刚才惊动了这些正在孵化的东西。” 连续的刺激下,这个空间里的气味已经浓郁到即便佩戴着小型供氧器,也能有所感知。 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在这个空间里,根本不知晓究竟有多少、在何种阶段的虫族。 事态紧急,程枥阳、薛白、许锘三人当即转身,拉开身后合金大门,自来路返回。 地面上,即便三人已经离开属于“海豚飞跃机”区域,那股异常气味的影响依旧有所残留。 “不能在这里多留,得将知晓的消息传回狱守庭。” “这里的情况已经不由我们控制。” 程枥阳转身,准备离开。 不及动身,他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频率不断加快的机械运转声。 这声音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自各个道路的尽头而来。 程枥阳双目微凝,猛地压低声音:“不对,这些巡逻机械的数量不对——它们的移动方向改变了。” 他的话在下一秒应证。 不远处,依照原本规律运行的武装机械突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海洋区“海豚飞跃机”场馆的四周,遮挡住各条道路上的显示光标。 它们正不断朝着海豚飞跃机的场馆区域靠近。 “这是被发现了?”许锘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不像,更像是因为疑似入侵提示触发了区域警戒机制。” 薛白闭眼,放出精神力感知:“这些机械的移动速度并未改变,也并未处在歼灭状态。” “出不去了,所有的出口因为警戒指令被全部封锁。” “这里有信号屏蔽屏障,消息暂时发送不出去。”许锘补充。 “换区域。”程枥阳立刻道。 三人借助两侧突出物,飞身翻上身后场馆顶,弯腰避免触碰天穹之上的防护屏障,自上而下,从武装机械靠近的路程空隙中穿梭至另一条道上。 大雪纷纷扬扬,天幕漆黑无光。 第72章 美梦世界(8) 三人默契配合,于武装机械不断增多的道路上潜行。 巡逻线路密集,每一条通往出口的路途分岔口都无任何漏洞。 “砰——”饶是三人再小心,在天罗地网般的美梦世界里也有些力不从心。 枪声响起,能量弹自程枥阳身侧穿梭而过,直直轰碎了前方正逼近的另一机械造物。 断裂处火花电闪,细密的嗡鸣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不断行径的武装机械在同一时刻静止下来,而后,尖锐的警报声自道路旁的播放器中拉响,贯穿整个美梦世界。 危险的红色警示灯点亮昏暗的夜空。 “糟了。”程枥阳暗骂,三人抓住身侧的围栏,迅速跃起,向远处掠去。 只一眨眼,他们原本的位置就被数百道光能子弹穿透。 焦糊的味道升腾而起。 “警报——已识别入侵者。” “系统已锁定。” 霎时间,整个美梦世界中的武装机械应声而动。 程枥阳猛地扩开全部精神力,用最快速度决定:“去中央区域。” 枪林密布,高级哨兵在其间灵活穿梭。 翻身、跳跃,精神体出现借力又快速消失回归于精神图景。 程枥阳在脑海中迅速模拟路径与行动,神色冷峻,执行却无半分差错。 光能子弹从膛**出,轰碎残影,却在下一刻没入另一架出现在此处的武装机械躯体。 零件瞬时报废,散落一地,又被更多涌上来的机械践踏,取代。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逃亡,出现在此处的程、薛、许三人根本对对手的底细知之不深。 那些被三人逃亡躲闪时,借助敌方力量损毁的武装机械不过沧海一粟,源源不断的新造物加入到追捕的行列之中。 “这种私人武装力量,竟然没有在狱守庭记录过!”许锘咬牙:“这已经是完全的违规储备,这个星球的执行官是怎么给它通过每年的安全审查的?” 薛白回身,一脚将他踹到七八个身为以外,几乎同一时刻,这位动手的高级哨兵自己向后翻身滚动。 “嘶——” 变道的光能子弹从许锘肩膀处穿过,倘若不是薛白的那一脚,许诺已经被对穿。 “和你说过无数次专心。”薛白冷冷道。 自知理亏的许锘从地面翻滚几圈,迅速弹起,继续跟在程枥阳身后行动。 薛白紧随其后。 高级哨兵行动的速度极快,短短数分钟,三人便跨越数千米。 沿途的武装机械数量肉眼可见削减下来,最前方的程枥阳猛地拐弯,推开一扇门扉,闪身进入其中。 薛白与许锘反应极快,跟在身后,接连动作。 房间内一片漆黑。 许锘眯着眼,借助浅薄的的光辨认出门口卡通招牌上的大字。 “蝴蝶餐馆?” 程枥阳回身瞥了他一眼,略略点头:“先暂时在这里待一会儿。” 顿了顿,他提醒道:“别碰这里的东西。” 乐园中的这些武装机械虽然数量庞大,但在一路的逃亡里,程枥阳意外发现,沿途的项目场馆里,没有任何一架机械涉足。 倘若只是一件场馆如此,尚可以算作巧合,但程枥阳一连越过十三个项目场馆,除了固定的巡逻路线,没有任何一架武装机械进入过场馆内部——哪怕开启场馆大门的举动都没有。 程枥阳几乎能够百分百确认,这些武装机械的程序之中,不具备有进入场馆项目的资格。 第94章 精神力的测算扫描里,中央区域的武装机械数量最少,巡逻机械之中,大多有着别样的功能,并在美梦世界中维持工作时的状态。 同白日所见的美梦世界相比,中心区域的差别最小。 疑点重重,直觉而言,程枥阳选择带领薛白、许锘来到此处。 进入蝴蝶餐馆纯属临时起意。 程枥阳未曾想到,跟在三人身后的武装机械会持续锁定目标追捕。 那怕中央区域原有的机械对于播放器中的警报指示无动于衷,但那些随着程枥阳三人来此的武装机械却截然不同。 它们在分秒间的停滞后,再度进行追击。 而这短短的宕机过程,却给了程枥阳喘息之机。 就近的场馆正正巧,是蝴蝶餐馆。 这里仿佛有着一层天然屏障,将其与美梦世界的其它区域隔离开来。 良好的隔音使得三人仅能通过地面的微弱震动判断外面巡回的机械动向,屋内可视度并不高,三人暂时选择了靠近门边的区域坐下休整。 停下之后,夹杂着烈性伏特加的焦糊气味变得明显。 薛白起身,上前两步,蹲在许锘身边,捏住人受伤的左肩。 被光能枪穿透的部位,一整块血肉在瞬间被吞噬。 尽管高级哨兵的自愈能力极强,但伤口被能量瞬间焦糊封锁,血肉根本无法生长。 需要在这一块坏死前,剜掉被烤焦的部位,让血液重新流通,敷上生血肉的药品。 薛白从许锘腰间抽出小军刀,将刀鞘塞入许锘口中,沉声:“忍着点。” 军刀刺入一指宽的焦洞,刺透周遭的皮肉,快速剥脱、绞下焦糊的肉片,从另一端推出。 许锘死死咬住金属刀鞘,冷汗如雨,额头青筋暴起。 浑身肌肉皮肤颤动,空气中的伏特加气味愈发浓烈,宛如烈酒倾洒,几乎要将人灌醉。 薛白手上动作极其快极稳,呼吸不变,只微微放出些许丁香信息素,略施麻醉用。 程枥阳将拇指大小的便携生血药片从锡箔纸中剥除,递到薛白手边。 白色的药片被接下塞入许锘肩部的血洞之中。 麻醉的效果微乎其微,血肉被刀具反复研磨,疼痛愈发明显。 许锘的喉间发出小声的颤音,双拳死死攥紧。 伤口被大致处理,药物作用下,鲜血不断涌出,血管、皮肉一点点生长出。 薛白环顾四周,撤下就近餐桌上新铺就的餐布,撕下一道布条,重新蹲下,快速缠绕在许锘肩部,打上结。 治疗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但疼痛的余韵仍在。 许锘吐出嘴中的刀鞘,大口喘气。 暂时无法抬起那一边肩膀,只能用单手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站起。 刀鞘没能落到地上就被薛白接个正着。 他将用过的军刀仔细擦拭干净,没入刀鞘,重新塞回许锘腰间。 “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么?”程枥阳放心将人交给薛白,从两人之间挪开,回身看向餐馆周遭墙面,不确定道。 “刚刚我信息素泻出的时候,有听见过一种密集的低频振动声。”许锘单手支在薛白身上,不确定道,“但当时疼痛挺厉害,我出现了耳鸣,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夜晚的美梦世界中,除却机械与豢养于各个场馆的动物与虫子,程枥阳三人几乎未曾见过任何其它的生命体。 白日的蝴蝶餐馆本就属于无人服务的全自动场馆,清理、点餐、上餐——一切的程序都已在机械系统中记录完全,并呈现给所有的客人,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这样一个机械自动化程度较高的区域出现人工。 但程枥阳同样清楚,自己并未出现幻听。 他与薛白的精神力一瞬间如潮水般散开,蔓延至蝴蝶餐馆的每个角落。 餐馆中的一切自精神力覆盖的角度看去,无一不呈现出死物的无生命灰色。 无论是头顶还是四周,灰黑白三种色彩占据程枥阳全部感官。 平静如死水。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等等。 程枥阳猛然睁开眼,看向四周单向透明,却在夜晚中漆黑一片的墙壁。 为什么餐馆的墙面无法再透出外界? 为什么整个餐馆没有生命迹象? 蝴蝶餐馆的……蝴蝶呢? 程枥阳无可避免地回想起白日离开此处的最后一眼,那些看起来疲惫至极蝴蝶,扑闪着翅膀飞向餐厅的单向玻璃墙面,将内外的一切隔绝开来——而后,是愈发昏暗的灯光,随着餐馆大门的合拢消失不见。 那些蝴蝶——在墙面上! 被揭示的答案出现刹那,薛白的精神力监测中,墙面倏忽间出现成片的灰黑交替。 密密麻麻的振动声从四面八方穿入耳中,作证了先前程枥阳、许锘听见的并非错觉。 “不对。”程枥阳猝然捏拳,转头:“离开这儿!” 他疾声厉色,眉头紧锁,令薛白与许锘一头雾水。 “快!”程枥阳率先冲到门边,猛然推开,顾不得外界情况,“走!” 这一声搅乱了蝴蝶餐馆看似幽静的水面。 仿佛燎原之火,振动的声音频率骤然加快,变得错综复杂。 成片的黑色从平整的墙面撕开,散成千万点碎屑,只一个呼吸,就要携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席卷到薛白、许锘此刻所在的位置。 两人出门的动作已极尽所能,几乎瞬间跟在程枥阳身后。 可只这一眨眼,不过这一眨眼,那些黑色的,扑闪着翅膀的蝴蝶边硬生生从门缝中厮杀着挤出来。 雪色满地里,程枥阳看清了那些飞舞的“蝴蝶”。 翩飞于空中的蝴蝶有着缩不回的狭长口器,口器之中,是密集尖锐的利齿。 双翅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荧粉,因于蝴蝶餐馆之中没有空袭的漫散光,它们时时刻刻都美得不真实。 但夜幕之下,这些荧粉失去效用,才令人看清,那些翅膀之上斑驳扭曲的小人面。 这是后世记载里,于最后那几年,在恒星辐射下变异的特殊物种——人面蝶,以活体生物血肉为食。 这种生物畏光,善于伪装,总携带着一股腐蚀糜烂的气味。 但奇异的是,它们同虫族之间相性极佳,能够成为与虫族幼体共生。 美梦世界不知以何种方式将荧粉覆盖于这些人面蝶的翅膀上,令这些蝴蝶白日与人相处,不露半点痕迹。 而这些本就嗜血的生物竟真的安分得宛如普通蝴蝶。 从餐馆大门中挤出的人面蝶大部分直直冲向许锘,零星几只冲向薛白,几乎将程枥阳排除在外。 鼻间依稀还残留着伏特加、丁香的余味,点珠成线,程枥阳急道:“许锘、薛白,找能遮掩气味的东西!” 许锘瞬时睁大眼:“老大,身份卡上别着的那个圆片,应该是美梦世界贩卖炒作的香氛。” 许锘在临走前,曾将程枥阳从美梦世界取得的礼品别在工作人员识别卡上。 一经提起,程枥阳立刻将那张挂着硬币大小圆片的卡片拿出。 圆片薄薄一层,表面印着美梦世界的卡通图案,正是近年来因为独一无二的气味,在星网中炒成天价的香氛瓶。 扣开香氛瓶侧面缝隙的暗扣,一股奇特的异香从中涌出,熟悉而陌生。 程枥阳面色极为难看,只凑近些许,这股同海洋馆中夹杂的特殊气味登时变得清晰浓郁。 异香驱散了哨兵们周遭余留的信息素,飘摇开来。 程枥阳迅速将身份识别卡片塞到最近的薛白手中。 空中的人面蝶速度快慢不一。 落后些许,仍旧飘飞空中,向许锘、薛白飞来的蝴蝶在这股香味中肉眼可见变得迟缓。 宛如失去了目标方向,人面蝶温顺地盘旋在圆片周遭,愈靠近异香中心,便离得愈远。 它们始终未离开异香的范围,妄图靠近,却又保持距离。 薛白迅速将手中的卡片按在许锘肩头,扯下已经附着在他身上吸取血液的人面蝶。 被扯下的人面蝶因着距离泛香的香氛瓶过近,呼吸间在空中上下挣扎,打着旋飘落在地。 薛白顺势踩在其上,军靴在地面碾动。 “别动,”他沉声对许锘道,“你就这么站着让它们吸?” 许锘扶额:“没有明火,这些东西肉眼可见冲我来的,我再挥手也不可能把它们全赶走吧?” “我可是替你和老大承受了所有。” 薛白低头:“手,自己拿着。” 许锘知晓现在并非插科打诨的好时候,只是场间气氛太过压抑。 他伸手拿起圆片,其余三指夹持身份卡,就见薛白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后脑勺。 环绕在许锘、薛白身畔的人面蝶被驱开。 “许锘,你将卡片靠近那些人面蝶。”程枥阳突然道。 许锘照做,将手中的身份卡迅速扫过周遭纷飞的人面蝶。 第95章 不过转瞬,圆片所过之处的人面蝶纷纷如同醉酒,挣扎着上浮又下落,最终落于地面。 这些坠落地面的人面蝶很快被三人清除。 程枥阳微微垂眸:“用能够驱散人面蝶的香氛做礼品,豢养着虫族,光明正大在这个星球开着一个大型游乐场所——你们说,是怎么做到的呢?” 倘若无人质疑并进入此方地界,来往于美梦世界的游客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这些在星网上大肆贩卖,被炒到天价的香氛礼品,有着这样令人作呕的效用。 第73章 美梦世界(9) “我们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直到现在,除了在外部巡视警戒的全自动武装机械外,‘美梦世界’给出过半点应对措施么?” 惊雷落地,程枥阳面色凝重。 场馆外,追逐着他们到达此地的武装机械已不知何时退出中央区域的范围,空空荡荡的游客休息区域此刻不过三人。 可以随时被推开的场馆大门,其内被精心饲养,并在白日用作吸引游客工具的违禁动物,被轻易取得的员工识别卡。 静悄悄的美梦世界如同一整个被精心织就的落网,坐落于地貌特殊的偏远星球之上,占据大半区域,请君入瓮。 而他们,前赴后继,跃入其中。 三人并非不动脑子,只顾武力压制的莽夫,静下来之后,这一趟“海澜星旅游”便不得不进入视野。 那些到来之前,被所有熟知或效忠者埋下的认知网络,在这充满蹊跷的体验经历中变得摇摇欲坠。 程枥阳闭眼:“我们得找——无论是什么,只要和这座乐园相关的东西。” “许锘、薛白,我想,我们已经被迫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棋局。” “老大,方才来路太匆忙,我没注意。”许锘轻笑:“但就在刚刚,我突然想起,这就是白日,我和老薛被带来的区域。” “员工休息区——也在这里。” 三人交换眼神,由许锘领路,向休息区的深处而去。 沿途经过大大小小的场馆,无一不为单向玻璃的基础材料。 尽管场馆的建筑风格各异,对应主题略有差别,但整个休息区域相匹配的古蓝星生物均为爬虫类别。 在故时末日前夕,爬虫这一类别相较于其它的动植物,被列入了极危险的范畴。 这些简单的生命体组成简单,却是最容易受外界影响,产生变异、适应极端环境的物种。 因为其具有大肆繁衍的特征,研究者曾一度将其与宇宙深处的虫族想比较——这些生物的基因序列在某些节段可以互补。 这意味着,它们之间的适配性极高。 有人曾有过疯狂的设想,认为可以通过研究这些爬虫,获取控制、豢养虫族的能力,这项研究具有不稳定性和危险性,但最终终结这个疯狂设想的是一场惨烈的研究事故。 时至今日,进入到美梦世界中的程枥阳再也不可能将这些似真似假的传闻当作玩笑。 三人路过绝大部分场馆来到美梦世界的正中央,入目是一座漂亮的喷泉。 简单探查四周后,许锘走向喷泉边的识别台,将员工识别卡放置其上。 识别蓝光扫过,流动喷泉水流在黑暗中应运分开,露出一条仅供单人通行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裸露出来的下行阶梯。 员工休息区在地下。 三人顺着这条道路进入喷泉之中。 通道很长,漆黑一片,两侧只有极其微弱的夜灯指引方向。 拐过一个弯,是一扇虚掩的拱门。 “白日进到这里时,没这么黑。”许锘在身后道。 程枥阳全身戒备,推开拱门。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白灯透亮。 走廊两边并排布置着供人休息的长椅,两两空处,是挂着员工休息室编号的门扉。 “门后是正常的员工休息室,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空间开辟得极大,许锘上前,堪堪停在程枥阳身后,两人几乎错身并排。 “白日老薛被他们带到了其中一个休息室里。”许锘错过程枥阳,走在最前方,停在标刻着6002的房间门口:“我借着帮忙拿治疗仪的借口,顺带看了这附近的所有房间,布置基本对称。” “就是这间。”许锘道。 也许是白日被借用的6002本就是一个空房间,客人离开之后并未妥善将其关好,借着门敞开的缝隙恰好能看见室内的布置。 三面空空荡荡的白墙,一张仅铺着白色被单的床靠在左侧的墙头。 被许锘与薛白认证的衣柜在视野盲区,靠门的这一方不被看见。 异香隐隐。 程枥阳伸手,只一用力,便将门扉推开。 熟悉的异香登时自敞开的缝隙中疯狂漫溢出。 空前浓郁得香味几乎凝成实质,混杂在空气里,织成罗网。 这些香味几乎代表了那些形容可怖的虫子,令在场三人不自觉紧蹙眉头,进入房间。 房间异常简洁,灰白的四壁光秃秃一片,没有任何装饰。 一张窄床,一个简易衣柜,床边摆放着一张金属小桌和一把椅子。 这便是全部内容物。 许是白日曾暂时安置外来客人,待到客人离开后,便进行了清理,以至于偌大的房间里,金属小桌与椅子上都有一层薄灰,边缘几个划过的指印,地面纤尘不染。 “就是这里。”许锘指着那个唯一的衣柜,声音压得很低:“这一片员工区的布置如出一辙,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跟着他们到尽头据说员工核心区域,被拒绝再跟进后就回了这边。” “没什么情况,索性把房间翻了一遍,身份卡是从衣柜里摸出来的。” 许锘将衣柜打开,空荡荡两人宽的“方箱”里,香味尤其浓郁。 置物的衣挂因为脱落被放在侧边,抵着衣柜壁,最里侧的木板似乎不久前被人拆毁过,裸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黑洞。 “柜壁的里侧有几个洞,洞的边缘有个白色的角,我就把这一块给拆了。”许锘指着那个已是巴掌大小,边缘刺挠不平的黑洞道:“拿出来才发现,是张员工身份识别卡。” 程枥阳敲打衣柜外侧壁,清脆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他抓住柜门,手上用力,试着向外拉动衣柜。 “砰——”沉闷的一声后,柜门不堪重负脱落,衣柜却纹丝不动。 “没用。”许锘摊手:“我试过,这东西不知道什么安装步骤,和地面纹丝合缝,挪不动一点儿。” “不过材质特别差,一碰就碎。” 程枥阳不置可否,将坏掉的柜门靠在墙边。 薛白上前,拨开许锘,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军刀,用刀尖伸进黑洞洞的空隙中,轻轻拨动。 刀刃没入空隙两指,碰到硬物,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薛白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侧头,向许锘道:“什么声音?” 许锘半眯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没什么特别的声音。” 除却刀尖刮动硬物外,并无任何异常。 薛白应声,收回军刀。 灰白色的粉屑附着在刀尖,他抖了抖军刀,别回腰间,伸手向漆黑的洞中探去。 石火电光里,薛白猛地抽回手,脸色阴沉:“里面有东西——活的,在动。” “衣柜背后有额外空间。” 他目光紧缩那片巴掌大的黑暗,在浓郁到几乎令人头昏脑胀的空气里,恍惚嗅到零星的刺鼻腥气。 薛白话音落下之际,衣柜后的未知空间里,传出极其微弱的窸窣声。 这声音并不规律,层层叠叠,时断时续。 许锘脸色大变,将刀刃对准头顶的白光。改变角度使其折射向薛白面前的黑洞之中。 刺眼的光亮里,那一片黑色肉眼可见起伏、蠕动,随机又变得凭证,仿佛一个短暂的幻觉。 光亮迟迟没有移开,这一片黑色再度起伏,仿佛富有弹性的脉搏,不断伸缩、收束。 并非错觉。 程枥阳当机立断:“退。” 薛白猛地后撤,光亮移开,下一刻,那片黑色的区域开始膨胀,向外凸起。 仿佛有什么因为这短暂的惊扰而苏醒,欲要从中破出。 “走!”程枥阳低喝一声,三人毫不留恋,迅速退出这个恒生变故的房间。 走廊中的香味要淡许多,寂静里,三人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明显。 两侧还有数个门牌号不同的房间门。 然而,这些方才紧闭的房门,在三人进入6002出来后,竟突然全部开启。 虚掩的房门打开如出一辙的缝隙,自外部能一眼窥见绝大部分东西。 怪异感涌上心头。 程枥阳看着这些仿佛镌刻着“陷阱”的房间,道:“老薛、许锘……这里,不太对劲。” 开启的门扉向走廊灌输奇异的香味,一张床、一张平面的桌板、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处在视野盲区的衣柜——这就是员工区域的全部东西。 第96章 员工区域被不断重复修建的休息房间。 ……休息房间? 可这些供“员工”休息的房间全部——没有员工。 没有人。 偌大的员工休息区里,除却闯入的他们,一个在此处休息的“员工”都没有——哪怕程枥阳三人已在此处闹出翻天覆地的动静。 而这座夜晚乐园地面,除去巡逻的武装机械,同样空无一人。 这些并未随着游客离开,穿着卡通玩偶服的员工,仿佛凭空消失了。 一个没有员工的,供员工休息,隐藏在乐园正中央,喷泉通道下方的员工休息区。 一个没有员工的,夜晚运转的大型养殖场。 蠕动的墙壁,项目设施中翻天覆地的变化,被人为豢养的虫族,还有与虫族一同诞生的异香。 这里,根本不是员工休息区! 心脏几乎沉入谷底,思绪连结,怀疑被一步步证实,导向一个令人不敢细想的可能。 程枥阳转头,看向左侧的来时路,又看向走廊深处。 走廊的尽头,不知通向何方。 那是白日,许诺被乐园员工明确拒绝跟随的区域,储存有治疗仪的地方。 乐园中的“人”究竟在何处? “往前。”程枥阳道。 第74章 美梦世界(10) 三人快速向走廊深处移动。 拐过弯,又一个拱门出现在眼前。 与入口处的拱门一般无二,偏旧的黑色金属隐藏在灰暗的空间中。 大门紧闭,入口处,是冰冷的识别扫描系统。 干净的卡槽拱门前,等待着录入。 许锘将卡片插入其中。 仪器响起连续的轻音,短暂的静默后,黑色的拱门开启。 许诺将身份识别卡收回,一转头,却看见程枥阳一瞬不移,紧紧盯着卡片的双眸。 “老大……你要收这个么?” 程枥阳瞥了他一眼,淡道:“没有,只是在想一件事。” “但我还没想通。” 拱门后,并非如先前那样笔直的一条通道,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的分岔口向未知的深处发散开。 这些通道尤为高大,以拱门为起点,呈放射状向外延伸。 通道内部偏暗,只有荧光的灯管在地面指引方向,不知尽头。 两侧内壁微微起伏搏动,如同巨兽的肠道。 刺鼻的腥臭味从这些通道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穿透压缩供氧器。 这是除却异香外,三人闻到的第二种来自美梦世界的特殊气味。 “这是什么东西——”许锘喃喃道,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武器,“我们该走哪一条路?” 程枥阳的精神力丝丝缕缕自精神图景中溢出,向四方通路而去,却在一瞬间白了脸,睁开眼。 “跟我走,不许动用精神力。” 一模一样的通道,程枥阳领着身后两人毫不犹豫向左侧第十三个而去。 通道较人大了一整圈,拱形的高峰,伸手时甚至触不到顶。 行入数十米,四周却逐渐明亮起来。 最前方的首席哨兵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身后人。 光亮的最前方,西装革履的男人带着卡通小猪面具,等候多时。 ——派瑞诺亚。 “欢迎光临,各位尊贵的客人。很抱歉,但此处的道路,并不允许各位继续探索下去。” 阴影压迫而来,温文尔雅的声音在冗长的通道之中传播,回响,显得失真。 “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各位,我衷心地为您祝贺。” 光亮愈发刺眼,将四壁悉数点亮。 灰白色的墙面,满是扭曲抓痕,深褐色重重覆盖,成为其上抹不掉的污渍。 “各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您需要帮助么?” 声线骤然收紧,隐去全部的温文尔雅后,显得漠然尖锐。 派瑞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异变陡生。 异香不知何处飘来,空气变得憋闷,黑色的光影忽明忽暗。 天旋地转,程枥阳瞳孔紧缩,墙面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变得扭曲,如同一个个漩涡,叫嚣着欲要将人卷入,吞噬殆尽。 耳边响起嗡鸣,程枥阳微微甩头,单手触及墙面。 柔腻自掌心传来,如同水波荡漾,墙面泛起浪涛。 清明骤然降临,程枥阳抬眸,咬牙向光影之中看戏的男人冲去。 首席哨兵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就到达派诺身侧。 拳头挟带着急风砸向男人,派瑞微微抬头,语调惊讶:“啊——尊贵的客人,别着急。” 身影自拳头穿透部分碎裂,光影如潮水向四周散开,化成千万颗粒子,又重新聚合,在相同距离的更远处,成为新的派诺。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派瑞向一击落空的程枥阳致礼,温声询问。 程枥阳并未回答,凝实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通道。 扭曲的抓痕线条交错,深褐色的污渍里,藏着万千能量点。 这些能量点或熄灭或点亮,最终汇聚在同一位置,构成西装革履的“派瑞”模样。 站在眼前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实体。 香味在短暂的时间里变得浓郁,眼前的一切变得怪诞荒唐,程枥阳沉重地大口喘气,连同精神图景中的北极狼都变得亢奋。 许锘薛白踉跄着向前,光影迷幻里,许锘额头的汗珠大颗滚落。 他双眸充血,毫无预兆倒在程枥阳身后几步远。 许锘裸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潮红,赤红的双眼目光涣散,呼吸粗重不堪。 香味到达某个阈值,刺鼻的腥臭味突然刺破神经。 精神力的波动愈发猛烈——这是自封莳泽治疗后再未出现的异常情况。 程枥阳在五色的世界里,冷静地看着精神图景中体型膨胀,兴奋过度的精神体。 上瘾。 过去一年接触到与“桃花面”相关接触人员里,迷梦的成瘾副作用里,他曾无数次见证过这一幕。 潮红的皮肤,充血的双目,失控的精神体——意识不清的哨兵们甚至无法辨认站在眼前的究竟是否为人。 这样强能力催动精神力增长,在短时间内,甚至能引导高级哨兵精神图景异常的药物,除却速效成瘾的“迷梦”外,再无其他。 草蛇灰线终于浮出水面。 程枥阳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上升的体温。 但精神过于亢奋反而使得他更加清醒。 他蹲下身,从地上的许锘腰间摸出那张身份识别卡。 明暗交错的光影与投射里,这张卡片的边缘那几道划痕正正好与墙面那些扭曲却数目一致的抓痕一一相配。 倘若将这些抓痕交错的部分单独勾出来,则能够组成一句完整的的话: theparrotisinanightmare,andthedreamembellishesthesweetdream. 它们被这些扭曲的抓痕深深刻印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反复重复,告知人们美梦里覆盖的迷梦,还有重复学舌的傀儡鹦鹉。 parrot——派瑞。 派瑞·诺亚。 这个以美梦世界管理者之一出现的引导者,引导着他们一步步走进这个地下虫族饲养场。 这些弥漫的香气,与那些稀有的香氛殊途同归,带着令拥有者流连忘返的上瘾能力——而今,他们终于找到了迷梦的源头。 “感谢您的光临,我们会带给您最完美的体验,美梦世界欢迎您的到来。” “相信您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派瑞的身影在通道尽头扭曲一瞬:“欢迎来到我们的地下王国——” “嘭、嘭嘭——” 如同气球膨胀到极限,通道两侧的灰白色墙面上突出数到包块,这些包块迅速撕裂墙面,黑白交接的光影线里,是一只只粗壮布满绒毛的利爪。 猩红的双瞳从墙面的破洞中露出,程枥阳迅速拔出腰间刀刃,削掉最近的几只利爪。 黑色的节肢从中穿出,白骨瞬间粉碎,灰绿色的液体一点点滴落在地,刺鼻的腥臭味愈发浓郁。 身后不远处,墙面的破溃变得更大,半颗巨型大白兔头就这样从中硬生生挤出。 大半的鼻子被挤掉,灰绿色的液体粘附了满面,这一刻,这些毛茸茸的手臂突然对上了来处。 这是那些被认为穿着玩偶服的,白日行走于地面上,引导客人的“工作人员”,是那些凭空失踪的“工作人员”。 相较于正常显得格外宽敞,大了一整圈的通道,用同一弧度摆出的肢体动作,还有如出一辙的童音引导——这些巨型的躯体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撕裂的毛绒表皮下,肿胀、溃烂的白骨,被黑色的节肢替代,粘液充斥着整个躯体,那些因为墙面挤压被撕开的面部之下,是滴着涎水的扭曲口器、丛生骨碌碌转动的复眼。 毫无疑问,从来没有什么穿着玩偶服装的人,这些巨型的动物,或许曾经是动物,只是被虫族掏空躯壳,成为了学舌的傀儡。 第97章 它们无声地从四面八方向程枥阳三人围拢过来,不断突破墙面,挤压空间。 臭味愈来愈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两头的光被遮住,所有退路悉数封死。 因为过度吸入气体与受伤,精神敏感失去行动力的许锘,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薛白,精神体异常兴奋,处于崩溃边缘的程枥阳。 他们一步步被引导着来到这里,找到迷梦的源头,将自己置入死局。 “各位尊贵的客人们,再见。” 轻飘飘的声音悬在空中,尾音里,天地都在颤动,整个通道剧烈摇晃。 更深处的地下传来隆隆声响,程枥阳疲惫地挥着军刀,斩断周遭妄图靠近的“玩偶服”。 塌陷从远方起,如同被抽掉骨架,地面溶解般碎裂,势要将一切吞没。 “遭了,是自毁系统。”薛白厉声道。 他闭上眼一瞬,猛地睁开:“这会摧毁整个地下系统,甚至可能直接破坏这个乐园与外界的隔离。” 这些声响令不断逼近的“玩偶服”骤然变得狂乱,它们发出高频的嘶鸣,瞬间使得三人双耳流血。 “玩偶服”肿胀的身体皮肤下疯狂窜动、起伏,只在短短一瞬,一只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虫族便破体而出。 它们或口器布满环状利齿,多足蠕动,或复眼翻动,伸出无数触须——甫一出现,这些露出真面目的虫族便疯狂地扑向距离最近的生命体。 地面的残骸被少数吞噬殆尽,恶臭再也压制不住,地面塌陷越来越近。 “往上走不通了,下面还在爆破。”薛白利用光能枪迅速射击,将地面的许锘撑起。 “老大。”薛白转头,看着程枥阳,轻声笑道:“你得出去,把这些都带出去。” 意识到什么的程枥阳瞳孔骤缩,他收起匕首,空出的手迅速抓向薛白。 “要是掉下去了,就不可能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虫子向三人揭示着整个饲养场地下的冰山一角,他们比谁都明白绝境。 丁香信息素瞬间冲破恶臭,强烈的精神力自薛白所在骤然爆发。 程枥阳伸出的手被推入许锘,下一刻,一条通体幽蓝,黑白横纹的巨型毒蛇猛地裹住程、许二人。 丁香将哨兵感官麻痹,迷梦加持下,高级哨兵几乎自杀式地用自己的精神体将身边人卷住,向上冲去。 层层泥土被破开,碎石砸落在蛇身上,但它妥善地让卷住的人连一点碎屑都没沾染。 “你不滚出去,又能怎么样呢?”面色惨白的薛白摘下手套,早先触摸到墙面的手指上,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咬痕。 灰绿色的液体渗出,最大的两个洞外,飘着头发丝般的黑色触须。 撕裂的剧痛,精神图景被一步步侵蚀,薛白嗤笑出声,随陷落的地面、混乱的虫群坠入深处。 第75章 美梦世界(完) 珊瑚蛇精神体不断向上,破开层层桎梏。 它卷着两人,如同攻城锤般撞破厚厚的岩层。 “轰——” 排山倒海般机械碎裂的声音,珊瑚蛇升到高处,缩成细线的竖瞳俯瞰地面。 丁香的麻痹作用消失,清新的空气扑面,乐园屏障外,风雪烈烈。 地底深处的震动传至地面,爆破还未停止,愈演愈烈。 不远处,场馆大门不知何时被悉数打开,那些被关在其中的动物试探着走出门外。 珊瑚蛇冲破的列洞深处,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虫子涌动。 “各位尊敬的客人,美梦世界场馆已全部开放。温馨提醒,请注意脚下。” 熟悉的温声细语,仿佛彬彬有礼的西装绅士,从乐园开始广播。 阴魂不散,步步紧逼。 场馆开放,地下部分在爆破中被掩埋进泥土,但但那些通道,还关联着地上的出口。 那些被豢养其中的,分不清虫族寄生还是未来食粮的动物一旦被放出来,在地面肆意行走——待到乐园与外界屏障去除,将是这颗星球的毁灭性灾难。 联系着万千来到此处的游客与本土的住民。 这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鱼死网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程枥阳等人留任何机会。 通讯信息被截断,无从传递,援军根本无从谈起,这一整个驻扎在星球上的饲养场毒瘤,以光鲜的形式对外这样多年,竟然就这样,和他们三人一起毁灭? 薛白坠入地底,剧烈的情感与精神兴奋冲击令程枥阳头痛欲裂,他被珊瑚蛇精神体裹挟着在空中看着地面被蛇尾轻易损毁的武装机械,呼吸短促。 “至少得把这里封锁。”首席哨兵喃喃:“只要精神体还没消失,就还活着。” “封锁了,还有机会。” 这个饲养着无数虫子的乐园,无论如何都不能和外界相通。 但乐园是否开启屏障根本不受控制。 珊瑚蛇开始撞击高处的屏障。 奉行着主人的意志,程枥阳和许锘根本无法制止这条已逐渐失控的巨蛇精神体。 他们被紧紧卷在一起,面容肃穆。 只有一个办法封锁“美梦世界”。 那是高级哨兵能力进化到极限的具象化体现,也是他们的最后手段——高级哨兵能够以自身精神图景为基座,进行区域性“精神映射封锁”。 他们能将一片区域从现实空间抽出,完全隔离,直到里面的东西全部消失或被净化。 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战斗方式,施展者需要剥离自身精神图景,并被拘入其中。 精神图景崩溃前,他们无法撤离,最终结果不言而喻。 被封锁的区域对应高级哨兵的精神力强弱。 巨蛇撞碎乐园上空的屏障,恢复状态的程枥阳从它裹挟的身体中将自己抽出,站在蛇身之上。 他低头,对许锘道:“老薛录下的东西在哪儿你最清楚不过,出去以后,和你哥哥见一面吧,这次,我可没法替你打掩护了。” 程枥阳低头,看着从地下露头的虫子,轻笑:“哦,替我和最高审判长带句话……算了,解除关系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怔了一瞬,止住话头,又释然。 珊瑚蛇沿着撞出的缺口向外探出身体,预备将两人放下外界地面。 “老大。” 本应该状态差到无法行动的许锘不知何时挣脱了巨蛇的缠绕,悄无声息出现在程枥阳身后。 他并指夹着一根透明的针,话音响起,便刺入程枥阳脖颈。 毫无防备的程枥阳满目震惊,扭头看向许锘。 神经毒素迅速麻痹了首席哨兵的躯体,渗入精神图景,封存感知——那是珊瑚蛇的毒。 首席哨兵来不及出声,意识陷入模糊,双眼难以视物。 许锘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将程枥阳妥善安置在珊瑚蛇背部,而后沿着蛇身向下,越过美梦世界与外界的交界,从缺口处纵身向内跃下。 烈酒伏特加只短暂出现,即刻在空气里变得稀薄。 银色的幕布从乐园最外侧升起,将其完全包裹,旋即收缩,不断向下塌陷,将这一整片区域夷为平地。 无处可见,无处可寻,就像被抹除了一般,连同这个人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 从来喜欢热闹,吊儿郎当,止不住话头的人,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世间。 巨蛇将身上的人放在地面,垂首扭身一眼,碎成千万片棱晶。 剧烈的颠簸。 程枥阳是在一种极度不适的晃动中恢复意识的。 后颈残留着刺痛和麻痹感,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满是铁锈味。 首席哨兵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身下,北极狼踏在冰雪之上,灵活地闪避。 身后,数道光能子弹擦身而过。 “警告,嫌犯狱守庭第一军团成员,请立刻放弃抵抗!不要逃跑!” 轰鸣在耳边奏响,程枥阳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闪烁着光芒的镣铐,回首,望着那些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穿着隶属于皇室第九军团服装的士兵出神。 天色晦暗,大雪纷飞。 哨兵失去意识情况下,受到生命威胁才会主动出现的精神体自主反抗,驮着主人逃跑。 穿着第九军团军服的士兵不断向程枥阳发出警告与威胁,海幕倒悬的星球被冻结在大雪之中,冷得彻骨。 一座代表性的游玩场所凭空消失,逸散的高级哨兵精神力压迫昭示着星球被入侵的可能性,还有残留的虫壳与突发的地震威胁。 海澜星已乱成一锅粥。 警报声、军令、呵斥,沸反盈天,令程枥阳头脑一片混乱。 罪责首先落在奉命来到此处的狱守庭哨兵头上,并以此执行法令处置。 程枥阳趴在狼背上,听着接受到的信息,面无表情。 情感与理智仿佛被割裂到了两个极端。 他一方面无法遏制地去想离开的薛白与许锘,另一方面又不可控地继续拼凑脑子里那幅有关“桃花面”还未完成的拼图。 第98章 他依靠着北极狼在地面上疾驰,偏着头向上仰望。 海面港口的投影里,一群高级军官中,一个身量修长,穿着最高审判长服饰的身影格外醒目。 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男人苍蓝色的眼眸正冷静地注视着光屏,侧脸线条熟悉又陌生。 “各位民众请勿忧心,嫌犯已在追捕中,现最高审判长已莅临海澜星,将为我们指引后续调查方向。” 到底在说什么呢? 程枥阳漫不经心地想。 真巧,偏偏是狱守庭第一军团成员牺牲,偏偏是他成为被追捕的嫌犯,偏偏是第九军团成员这样迅速来到这颗偏远的黑礁星,偏偏是封莳泽主持大局。 他们为什么回来到这里? 在这之前,他们为什么会参与进对应的调查任务中? 最初的最初,“桃花面”是从什么地方蔓延开的? 无数线索、疑点、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涌进程枥阳的脑海。 一颗偏远的星球,被当做孕育虫族的饲养场,扎根于此,造出了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迷梦”。 在女皇的眼皮子底下,以正当机构的方式,向外源源不断输出产品——又恰好,在他们来到这里后崩坏。 被引线牵扯进行的调查,从购买者到贩卖者,到药品本身,再到流通线路。 为何偏偏每次都恰好是狱守庭第一军团执行,恰好只有第一军团执行? 他们在女皇的授意下来到这里,第九军团难道没有收到过任何指示吗? 那些曾经困扰程枥阳的疑问一点点迎刃而解。 不是巧合。 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 从他被迫接下寻人任务后,或许更早,从他和狱守庭开始调查“桃花面”开始,一张无形的网就已经织就。 帝国苦于如今的制度久矣。 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 早前曾有“超研”作为毒瘤,但当其主体被封蕴强势剿灭后,留下的残党真的能够和珈蓝帝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对抗这么多年吗? “哈。” “哈哈哈——” 程枥阳紧紧抓住北极狼后背的皮毛,喉头翻血,发出歇斯底里地狂笑。 原来如此。 诸般种种呈现眼前,薛白、许锘、塔那托斯、狱守庭乃至其他所有,不过都是高位者手中的棋子。 被安排在棋盘的固定位置,模拟着执棋人的剧本,一步步深陷其中,等待吃掉或被吃掉。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警告,嫌犯若再反抗,我们将采取特殊手段。” “报告,从犯未知去向,请求加大搜捕,怀疑与迷梦及虫族有关……” 呼出的热气在寒流中变成冰碴,程枥阳从北极狼背上坐起,抬头望向天边:“我不认罪,为何要和你们走?” “那片地方有什么?这么多年,你们查到了什么?怎么今日来得这么迅速?” 士兵们支起精神防护罩,光能枪瞄准移动的北极狼。 他拍了拍狼头,声音疲惫不堪:“你看,到头来,你们还是在怕,就像……在怕我们。” 北极狼速度骤然加快,背脊至尾部的蓝色毛发被在冰雪里仿佛化成火焰,要将周遭的一切焚烧殆尽。 “目标精神体暴走!进行压制!快!” 一片混乱,终端系统操控者试图加大程枥阳镣铐的能量输出。 “是非颠倒,不明对错——” 程枥阳双目赤红,操控着精神体,猛地撞向第九军团封锁外的雪山。 轰! 被惊扰的雪山咆哮,凛冽的狂风裹挟着雪片刮下,山上的沉雪骤然崩塌,铺天盖地,形成翻腾的冰雾。 “程枥阳——” 厉声的呼唤里藏着不易觉察的慌张,程枥阳回头的那一眼,封莳泽从高台上失态地狂奔而下。 悲悯的狼嚎自雪山之下响起,苍凉悠长。 暴雪崩塌更甚,将一人一狼尽数吞噬。 风雪更疾。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76章 遥以心照(一) 喧扰重重,嘈杂的声音混杂成一片,令程枥阳头脑胀痛。 “醒了?”清润的男音在耳边响起,零星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醒了缓缓,坐起来。” 程枥阳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幕布。 精神体撞向雪山前的一切慢慢回溯至脑海,他微微闭眼,转头看见一个本不该见到的男人。 许砚。 第七军团,莱特家族的实际掌权人,许诺的兄长。 许砚单手握拳,掩住唇边流露的呛咳声,稍显单薄的身体整个笼罩在黑色的军装大衣下,眼下是挥不散的青黑:“感觉怎么样?” 程枥阳微微阖眼,感受着肢体关节活动的凝涩,手足都沉重不堪,强撑着将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还好。” 记忆随着身体的重新运转回笼,回忆的最后是漫天的大雪和他印在公屏通缉上的人物编号。 而后曾为乱线的一切都露出线头,被掩藏的秘密浮出水面。 “你是奉命来抓捕我的么?”免去不合时宜的寒暄,程枥阳撑着身下的简便行军床,双目紧盯微微弯腰,依靠着支撑蓬帐木梁的许砚道。 “很遗憾,在你昏迷的过去半个月里,莱特家族连同第七军团拒绝了来自皇室的招募,激流勇退,现在仅仅只是被发配到这颗突发爆破与辐射的黑礁星驻守。” 许砚站直身体:“而我只是在驻守的这段时间里,意外从雪崩的山下挖出了正在被通缉的你。” 程枥阳并不感到意外,接话道:“什么罪名?” 许砚从遮挡住蓬帐入口的光线处后退一步,侧身让开。 大门并未被关上,透过薄薄的蓬帐灰布,可以清晰地看见外方荧幕上不断跳动的猩红色数字。 当前污染侵蚀情况、剩余待转移人数与简单的通缉抓捕队伍情况被详细记录其上,通缉追捕的那一栏最上方,被放大标记的人赫然是隶属于狱守庭的程枥阳。 其下,是生死未卜的许锘、薛白连同狱守庭第一军团的部分队伍及成员。 “通敌叛国与妨害罪。” 半个月前,程枥阳带着白狼进入极寒下海澜星的雪山区域引发雪崩。 因这颗星球的特殊构造,在极低气温下,四周会形成极其不稳定的天然雪域。 因海澜星常年气温适宜,分割水陆的仪器设施在极低温下的处理存在较大隐患。 雪崩之后,这些仪器接连溃散,天灾旋即降临。 与此同时,海澜星内爆发辐射及不知从何而来的虫灾,原住民及游客遭受灭顶之灾。 在莱茵的命令之下,第九军团成员迅速撤离这颗黑礁星。 随后,官方出台调查文件,声明灾害源头为紧邻联邦,突发意外为联邦组织多年的阴谋,军团之中出现了叛敌者,正在施行追捕。 星网传播的速度极快,不到半小时,民众对于海澜星上发生的灾难便悉数知晓。 在得到皇室方陈列的撤离决断及对于星球上民众的讣告后,人们爆发了极大的不满。 皇室贵族统治下的“红灯区”“拍卖所”还未平息,灾害之下,已经到达事发星球并实行抓捕工作的军团竟然选择优先自保,快速撤离。 为了预防虫族的侵袭与辐射的扩散,第九军团甚至切断了海澜星与其它所有星球的交通与传送通道。 这意味着,几乎无人能够从这颗星球上活着离开,回到珈蓝帝国。 可星球之上,还存在着这些民众的血脉亲人。 民众们对此抗议,不多时,突然兴起了一种说法——海澜星并非完全切断了所有的通路,从事发当天起,帝国皇室及贵族就在不断偷偷将星球上旅游、生存的上层贵族不断转运出来。 而揭开这一说法,给出应证的,是一张不久前公开前往海澜星度蜜月的最高审判长出现在了审判庭中,步履匆匆的照片。 【并非不救助,只是在阶级面前,优先将上层贵族撤离星球,而后评估危险情况,静观其变】 人们对此感到不解,怨愤冲天。 更糟糕的是,同一时刻,联邦突然向珈蓝帝国宣战,战争源头直指海澜星。 这是一场闪电战,宣战的同时,联邦便派出军队,迅速侵占了珈蓝帝国边线临近的132颗星球。 为了进行回击与抵抗,珈蓝皇室发出军令,要求隶属于皇室的第7至第9军团悉数上缴兵权,隶属于狱守庭的第1至4军团出兵抵抗,隶属于审判庭的第5、第6军团征兵备战,同时向前线输送资源。 围绕着宇宙中联邦与珈蓝帝国边线的星际战役彻底点燃,当帝国军团到达边境,派出由下层民众组成的队伍交手几次后才惊觉,联邦军队竟然依靠着虫族对边境星球不断蚕食。 而这些参加了战役并率先与虫族、联邦军队有密切接触的军队成员被悉数感染、诱发精神力崩溃。 第99章 更有甚者,连同身体都被虫族蛀空、取而代之。 不得已,这些哨兵、向导被当场处死。 海澜星上突然出现的部分虫子并非空穴来风,甚至极有可能是对帝国的警告。 前线将相关讯息返回到首都星,情报却半途泄露,意外让民众得知。 尽管讯息的泄露通道已经迅速切断,但下层民众有部分知晓了这一情报,很快便将这些内容传播开来。 如同燎原的野火,根本无从抑制。 海澜星上被放弃的人们引发的怨愤还未能平息,战争优先被放弃的情报又再度袭来,不久前被草草处理的红灯区拍卖事件人们口耳相传…… 出现在战争前线的哨兵与向导们,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之间的比例为1:千万,但不出现在战场当中的将领、士兵中,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之间的比例却是千万:1。 诸般事实的映照下,下层民众才陡然惊觉,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沦为上层贵族的营养品,时时刻刻被其敲骨吸髓。 他们是少数资本的占有者,却是帝国绝大多数的构成者,在面对相关的事件之时,他们永远是最先被放弃的。 皇室贵族给他们画了一个经年累月的饼,让他们一代一代对此坚信不疑,并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血汗。 但当危险来临之际,号称着以民众优先的皇室贵族给了他们迎头重击,将这一张脆弱不堪的画纸连同谎言一并揉碎,塞在他们的手中,就要让他们心怀着帝国的荣耀,为之赴死。 时至今日,这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围绕着荣耀与血统贵贱的指令才这样惨烈地展露了它的真面目,打了珈蓝帝国的每一个人措手不及。 怨愤变成了激愤,燎原的野火参天,狂风袭来,沙暴陡起,叫嚣着要将整个原野颠覆。 自发成立的民间军队开始集结。 许砚被一纸密令从帝国研究院中悄悄叫入皇宫。 许砚自隐密通道进入皇宫内殿,沿路夹道里,除却第九军团成员,往常的侍从都未见踪影。 内殿高座之上,华服冠冕的莱茵女皇端坐其间。 摄政王并不在此。 许砚依照礼节,单手搭肩,致礼:“参见女皇陛下。” 莱茵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椅面,冠冕冗长的流苏珠帘半掩面,将她的大半张脸覆盖完全。 莱茵不说话,许砚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都未动。 良久,莱茵轻笑道:“什么时候私下会面,你也学会了这样的繁文缛节?” 许砚并未起身,反而单膝下跪:“臣闻及陛下急诏,三次诏令,要求臣带领麾下第七军团加入皇室并支援前线。” “但,恕臣难以从命。” 莱茵停下敲击椅面的手指,起身,一步一步,踩着碧玉阶石,发出清脆的踏响,自高台上缓步而下。 “嗒、嗒、嗒……” 莱茵慢条斯理,身后裙摆拖曳在地面,开出一朵金色的花。 大殿之中屏退了所有人,没有了跟在身后的侍从,属于皇室君主的华服重量不浅。 但莱茵的每一步都轻巧得仿佛一只豹,优雅从容,直至在许砚身边站定。 她眯起眼,微微倾身,看着莱特家族的现任统领者,第七军团的军团长。 一滴冷汗自许砚额角滑下,沿着棱角坠至下颌。 许砚僵着身体,未敢动弹分毫。 莱茵扬起笑意,纤长的手指点动那滴汗珠,水便融进相接的皮肤,带着一丝丝凉意,顺着指尖沿着纹路向上,直至额角。 “你很紧张?” 许砚屏住呼吸:“臣不敢。” 莱茵收回手,维持着倾身的动作:“有什么不敢的呢?情绪、意愿?呵呵——” 年轻的女皇陛下捻了捻指间的水渍,吐出一口浊气:“人皆有私心,秘密与否,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你私下探查胞弟的去向,想必最是能够与帝国千千万万期待着亲人去向安危的民众共情。” “便将海澜星疏散救治的任务交给第七军团吧。”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的确有在暗中派遣军团成员私自前往海澜星寻人。 许砚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对莱茵宣誓:“是,谨遵陛下旨意。” 莱茵颔首,后退两步。 许砚手上微微松劲,预备从地面上站起来。 莱茵的声音冷不丁便从侧面而来:“我记得‘南柯’与‘迷梦’的研究也是你所在的研究团队。” 许砚站起身的动作猛然一僵,莱茵却迈动了步子,向宫殿外而去:“这种不太好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研究的必要。” “既然你已经从研究所离开了,相关的团队和人员跟着散了吧——主创人都离开了,群龙无首,难免会走偏。” “身份都变了,一块儿的,便革新吧。” 沉重的宫殿大门被推开,莱茵站在光影交接处:“若是向寻你的胞弟,难免会需要相关者的帮助。你们兄弟两人,也着实有些意思。” “是。” 嗒嗒的声音从玉石阶没入大理石,许砚沉默地垂头在原地,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日,许砚带领着第七军团奔赴被冰封完全,陷落与辐射与虫族侵袭的海澜星。 来到此处,许砚一面率领着军团成员绞杀虫族,将通过精神检测,进行健康划分的民众依照批次送离黑礁星,一面疏通雪崩后层层堆积的大雪。 他从被掩埋的山洞一角扒出了精神力几乎消耗殆尽,数处骨折的程枥阳。 但标记了通缉编号的许锘与薛白依旧不知所踪,许砚掌握与胞弟相联的生命体征芯片已经断联数日。 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隐隐不妙的预感,许砚的心几乎被一步步悬至半空。 唯一的出口只剩下昏迷不醒的程枥阳。 动用最顶尖的治疗手段,自发现首席哨兵起,许砚在程枥阳身边守了近半个月,才等到精神耗竭,重伤的哨兵苏醒。 到海澜星后,第七军团终日执行许砚的指令进行搜查。 但搜查得越深,探查到这颗边缘黑礁星的东西越多,许砚的心情便越沉重。 在星球的地底之下,埋藏着无法计量的虫族生命体遗征,辐射源自于被摧毁的大型能源设施,被一同掩埋在黄沙之中。 周遭被冰雪覆盖的海洋内部,依稀有着从陆地爬入其中的虫族幼卵,因极寒的限制,被迫进入休眠状态。 诸如此类的讯息,无一不在昭示者,海澜星中的虫族,并非帝国所流传的,被联邦侵入后投放——而是原本就在其中,更像是在此处生长、被豢养至此。 唯一奇怪的,只有这些原本应该用于大型区域功能的能源设施,并没有与之匹配的使用地带。 而这座星球,是由珈蓝帝国统治,兼并施行联邦规则的共享地带,由双方纽系在一起。 星球之中的幸存者户籍也是联邦、珈蓝帝国参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祥和安乐的星球遭遇这样的事,并被相继放弃。 交战似乎仅仅是双方统治者棋盘之上的博弈一隅,星球不过用于提出战争的由头。 前因后果皆在于此,许砚深呼吸:“所以,程枥阳,我只想询问一件事——我托你照料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空气因为突降的暴雪湿冷彻骨,程枥阳闭上眼,声音干涩:“抱歉,我没能守约。” “许锘为了救我,强行开启精神映射封锁,和薛白一起,留在了‘美梦世界’里。” 第77章 遥以心照(二) 话音落下,许砚三两步上前,抓住程枥阳颈间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 他额头青筋暴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尾部通红。 因为研究所工作常年不见光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用力到极致,连说出口的声音都在颤抖:“你答应我的!你带着他走,进到狱守庭,让他加入第一军团的时候答应我的——你说无论如何,都不会用他的命去填窟窿!” “什么叫他为了你,开了精神映射封锁?!” “抱歉。”程枥阳声音艰涩,因为被扼住咽喉,发音困难,但他并未反抗,一字一句,“我们调查到‘美梦世界’里‘迷梦’的原料源头与整个地下的虫族豢养场所,但这场调查乃至任务本就是人为做局。” “我们惊动了豢养场方,而他们选择直接毁灭证据,将整个虫族饲养场释放。” “这颗星球在探查前并未接到过任何疏散人群与流动人员的警告,一旦将这些东西放出来,无关民众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我选择动用精神映射封锁。” “而许锘选择替你使用。”许砚将程枥阳未尽的话语补充完全。 听清了全貌的他松开程枥阳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两步,佝偻着身子,没来由蹲下了身,痛苦万分。 “如果我早知道他执意叛离家族,是从不愿面对的痛苦迈向另一个必死的结局,程枥阳,我不会这么简单,就让许锘跟你离开。” 第100章 程枥阳从行军床上站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除了道歉外的任何一个音节。 这一对血亲兄弟,到如今这个境地,作为中间人,程枥阳是无可厚非的痛苦制造者。 面对着许砚这样扭曲的面容,他毫无办法,也没有任何可能,减轻失去胞弟的兄长的苦痛。 精神映射封锁,将哨兵直接从世界抹除。 除了知晓这个人离去的方位外,连半点痕迹都不留下。 程枥阳迈步,从许砚身边向蓬帐外而去,将空间全部留给他。 第七军团的驻扎地在海澜星最边缘的位置。 那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后,被强行摧毁的能源设施释放了辐射污染,地底未在封锁区域范围内的虫族仍在原本范围内活动。 因为自毁并不彻底,这些未被完全杀死的虫族便从地底爬出来。 海澜星上的民众并未撤离,这段时间,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们便成为了这些异族生物的食物来源。 在虫族本能的掠夺中,这颗星球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模样。 千疮百孔,疮痍遍地。 只是这场雪下得太及时,使得这些极低温不完全耐受的生物动作与能源消耗都慢了许多,才使得这里的民众没有短时间内全部被屠杀。 头顶的荧屏上各种数字、标识还在不断实时改变着。 程枥阳看着属于狱守庭被标记“叛国通敌”罪名那一栏的成员,每一个成员都是他所熟识。 这些编号是狱守庭中独属于他们这群由“罪犯、叛离者、警官”等构成的第一军团中,执行特别任务的代号,在狱守庭内,比他们各自的姓名更具有代表性。 而此处闪烁的,正是这些东西。 这是仅存在于狱守庭内的机密,除却典狱长承妄与相关人员外,别无他人知晓。 “典狱长大人日前离开首都星球出行私密任务后,再无音讯。” 仿佛知晓程枥阳正在想什么,身后,许砚的声音突然响起。 冰天雪地里,首席哨兵穿着单薄的衣衫,内里贴身的作战衣几处缺损,不知望着这块荧幕出神了多久。 只是许砚红肿着一双眼,面色冷漠,从蓬帐内走到他跟前,如是道。 “你若是想回首都星、狱守庭,恐怕很困难。” “为什么?”程枥阳偏头。 “三天前,民众组织的义军首次在各个星球袭击了当地贵族所在区域;前线战事告急,节节败退。此次交战,联邦准备十分充盛,据一线作战消息,他们可能与百年前的‘超研’有联系,利用了相关资料,利用了‘虫族’作为交战武器。” “帝国内忧外患,莱茵女皇已经下令,直接封锁皇宫、贵族地域与各地交通。” 程枥阳沉默半晌:“怎么会?女皇陛下施行了这么多惠民政策,每一年都向下施发援助物资,不是很受民众爱戴么?” 许砚面色古怪:“惠民政策是最高审判长阁下所在的审判庭提出施行的,皇室仅仅只是通过提案的政权之一,三权机构里,也只有审判庭是真正做到以民为重,从民中取,民众怎么会将这算在莱茵女皇的头上?” “至于援助物资,对于贵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皇室的本质,始终还是贵族。” “那你呢?你不也是贵族?还是莱特家族现任家主。”程枥阳道。 许砚的面容瞬间阴郁,音调也变得低沉:“莱特家族……如果你知道,为了维持贵族的荣光,莱特家族的家规是双生子互斗,二存其一,并且我们一直在接手各种由皇室支配下来的腌臜事的话——我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所以为了兄长会叛逃家族么? 程枥阳抬头,看着属于许锘的那一串编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中化成冰晶。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许砚道。 “没什么打算。” 程枥阳耸耸肩:“在成为程枥阳之前,我只是一个弑父杀亲的混蛋坏种。” “帝国于我,仅仅只是因为我在这里。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你交流,而不是直接加入民间义军,已经是我报答承妄的全部方式——至于别的,我总归欠你一遭。” “只是再想让我效忠帝国,效忠女皇陛下,太过强人所难。” “你如果收到的任务是将我逮捕归案,大可以直接动手。因为欠着你这一遭,我可以等到目的地再反抗,保证与你无关。” 程枥阳的爱恨都是这样鲜明,理清由头,被当作棋盘上推动某一进程的弃子不过是时与命。 从来都是选择作祟——可能从他在牢狱中,应下承妄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有这么一遭。 但他不后悔。 许砚将半张脸拢在宽大的军衣中,沉声:“我想也是,大约现在再告诉你皇室命令你也不会再遵从。” “所以,仅仅以个人的交情告知你这个事实吧——最高审判长接莱茵女皇命令,赶往战场前线,同时所有军团向后撤离3颗星球。” 程枥阳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女皇的要求,是让最高审判长独自抵抗联邦军队。研究所这边,我只知道,他是现今存在的那位神级精神体向导。” “典狱长下落不明,最高审判长被派遣前线,女皇陛下,是想要收拢三权呀。” 星际航线之间的穿梭无非是空间的折叠与白洞的利用。 在足够强大的材料与航向指引下,可以很快实现迁跃的目的。 程枥阳一连穿梭过数个迁跃点,逆着星际飞船的航向而行,指向一线战场。 委托许砚转达有关封莳泽的情报,这几日,属于一线战场的讯息不断到达他的手中。 【星际30x0年2月2日,最高审判长到达前线,同时所有军团战线后撤3颗星球,3颗星球以前战场,不得涉足】 程枥阳迁跃在星系之中,与封莳泽之间的距离几乎成了一个近似的对角线。 【星际30x0年2月4日,最高审判长释放精神领域,将3颗星球以前全部战场笼罩其中,联邦所在绝大部分军力被吞入精神领域,战线首次不再退后。联邦余下军力开始寻找其余入侵方向,已进入戒备。】 距离战线越来越近,交通损毁也就越严重,同时对于来往人员身份的审查越来越严格。 好在,封莳泽挂在他通讯器上的基本信息和两人之间的婚约签署还未被取消,程枥阳很轻易便被识别通过,放行。 只是交通损坏,所耗费的时长变得多起来。 【星际30x0年2月7日,最高审判长精神领域出现严重波动,内里精神力、能量链条紊乱,帝国下令,军团再次后退1颗星球。】 得到消息最初的那份紧张过去之后,不加任何思考便冲向战场的思绪也跟着回了笼。 在想通被皇室算计之后,程枥阳曾短暂连带着封莳泽一起怨恨过。 作为女皇的侄子,审判庭的最高审判长,封莳泽不可能对此不知情。 但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将一生奉献给帝国的将士一步步走向由上位者亲手设下的死亡陷阱。 没有任何提醒。 在他逃离撞入雪山之际,封莳泽的失态是真,但他失踪后,封莳泽快速带领军团撤离海澜星也是真。 自相矛盾,又让人不得不为此感到在意。 封莳泽究竟在想什么?程枥阳不明白。 他究竟知晓这一切么?程枥阳同样存有质疑。 只是,在知晓了最高审判长如他一样,被当作棋盘上的弃子,抛到战争最前线的那一刻,程枥阳还是不讲道理地不希望,这一次失去生命的是他。 【星际30x0年2月11日,精神力、能量链条彻底紊乱,最高审判长精神领域已濒临崩坏。神级精神体失控警告!预测可能在星系边缘形成黑洞,请求开启防御栓,抑制黑洞形成。】 【申请驳回】 精神耗费过于巨大,将联邦军团全部禁锢其间,神级精神体向导施展精神领域后,在长时间的反抗与斗争里,依旧无法遏制地濒临崩溃。 联邦的人想要摧毁精神领域,放出其中的人;帝国的人妄图摧毁精神领域,让双方同归于尽。 反哺的黑洞在紊乱的能量流动里形成雏形,开始不断倒吸周遭宇宙中的一切。 这一次,不用更多的指令,双方都默契地后退,将战场线向后拉。 程枥阳就在这时,通过最后一个尚存的迁跃点,出现在黑洞雏形的上方。 空间被撕裂,隐隐向内凹陷。 被巨大引力牵引着,向黑洞中中心靠近的空星球上,白雪满覆。 精神领域波动的洪流之外,大雪皑皑。 天地白茫茫一片。 脖颈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亮、发热,程枥阳站在引力之中,被吸引着向精神领域的中心靠近。 无风,引力作祟,脖颈间的东西轻巧飞出。 悬浮在半空之中的,是那一块被他挂在脖颈之上,当初惹得他精神暴动的讨厌任务里,用来指引任务目标的能源石。 第101章 那个被他找寻,迟迟不见踪影的家伙,在白色的天地之间,直至最后,才将他抱在怀中,止住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而后,命运由此转动,相遇、匹配、生活…… 【这一个紧急任务,非你不可。】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怔愣的片刻茫然散去,程枥阳不躲不闪,向着引力的最中心而去。 而这些狂暴的能量与精神力,触及他的一刻便化为绕指缠,一如雪崩之时,轻轻将他笼罩在其中的那片温柔乡。 第78章 遥以心照(三) 失控向导的精神领域中会有什么? 混乱的世界映像、被拘束其间挣扎的人……还有消失其间的失控向导本身。 向导会将进入自身精神领域中人的精神力蚕食殆尽,随着失控的时间增长,最终走向灭亡。 这是这数百年里,针对向导、哨兵得出的实验结论,更何况,现在陷入失控状态的,是这百年里,现存的唯一神级精神体向导。 进入其中是为了尽可能将封莳泽带离失控的精神领域,但内心深处,程枥阳早已做好了会迷失其中的准备。 周遭一片漆黑,视野里的黑色如同流动的液体,令人看不清半点前行方向。 只剩下萦绕在周遭,程枥阳熟悉的向导精神力,仿若千丝万缕,隐隐指向模糊的方向。 既然看不清,便不是简单的视力问题。 失控向导的精神领域千变万化,什么都有可能。程枥阳并无任何担忧,索性跟随着直觉,顺着这些精神丝线前进。 路途意外畅通无阻,那些在战报之中被拘束的联邦军队没有半点踪迹。 偌大的天地,好似只剩下程枥阳一人。 寂静无声。 …… 漫长的时间过去,向导精神丝线的指引依旧若有若无,没有人知晓尽头究竟在何处,程枥阳凭借着身体的疲惫度大致判断自己行过的距离,继续向前。 “嘀嗒。” 水滴落在地面发出响音,程枥阳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声响的源头。 而水滴滴落的声音并未出现,好像只是行走于黑暗的旅人在漫长而无目的的路途中出现的短暂幻觉。 程枥阳收回视线,再度迈步。 “嘀嗒。” 水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有了准备的程枥阳敏锐地捕捉到声音的来处,向着源头变动方向。 “嘀嗒、嘀嗒、嘀嗒……”如同迷宫中寻找到正确的路径,越靠近水声的方向,缠绕在程枥阳周遭的精神力丝线便越多,只需一抬手,便能将其悉数抓在掌间。 脑海里模糊的方向也随之变得清晰。 脖颈上贴着皮肤的能源石烫得几乎要将那一小片皮肤烧起来,程枥阳握住那一枚不过指头大小的石块,敛起眉眼情绪,脚下动作速度不减半分。 嘀嗒的水声响起的间隔逐渐变短,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变为轻柔的哗哗声。 目之所及的前方,也不再是那一片摸不到的浓郁黑暗,隐隐白光破晓。 周遭的精神丝线有意识地缠绕在程枥阳手腕,指向的方向彻底明确。 只微一思索,他便向着那隐隐发光的前方伸出手。 黑色如潮水疯狂向后退,白光愈盛,视野里,是一片熟悉的花园草丛,其后宅邸隐隐可见。 黑漆漆的天幕下,瓢泼大雨。 定睛一眼,程枥阳辨认出所在。 这是封莳泽的封地,此时此刻,程枥阳正站在最高审判长的别墅外——这个他曾居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短暂的不安与犹疑落回心口,程枥阳站在别墅正对的参天大树下,寻找着那个身影。 脖颈上的能源石从触碰到这片光亮后再没发光、发热过,彻底沉寂下来。 原本缠绕在手腕间的精神丝线也不再有指引方向的作用,只是安静地贴附着程枥阳的手腕,不作打扰。 一如它所属的主人那般。 大雨从天而落,这是常年阴云密布的首都星最习惯见到的天气。 只是,他是怎么从相隔万万亿光年的战场回到首都星的呢? 程枥阳伸出手,接住树梢上坠落的雨珠。 瓢泼的大雨偏偏绕过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只坠落在庭院与周遭。 并不是从向导制造的黑洞中穿梭回了首都星的庭院,也没有意外离开封莳泽的精神领域。 水珠从程枥阳的掌心穿过,滴落在地面鹅卵石上发出轻轻的“嘀嗒”声响。 程枥阳抬头,走入雨幕之中。 恰恰相反,他仍旧处在封莳泽的精神领域里——不,更准确一些,他从封莳泽的精神领域中触摸到了向导的精神图景核心,而后被精神图景的主人主动接纳,包裹着探触到了属于最高审判长的记忆。 庭院花园的路并不长,却曲折复杂。 夹道的带刺海棠蔷薇稍不注意,就会钩住小径的来人衣衫。 这条路被修筑成这般模样,像是迫切地想要将谁短暂留下,最不济,也要让祂向两旁的花丛投下短暂的眷顾目光,不要那样匆匆离开。 只是,程枥阳不属于这里,并不能够触碰到这里的东西,也不会被这些花朵钩住衣裳。 花丛之后,他看见了只有半人高,尚且是孩童模样的小封莳泽。 年幼的少年不过十岁左右大小,脸上还挂着些许婴儿肥,粉雕玉琢的模样,只是眼尾没有那两抹异常明显的红痕。 他站在雨中,高高仰着头,看俯身为他撑着黑伞的人,眼睛里是浓烈的孺慕与依恋。 那人大半个身体被伞遮住,背对着程枥阳,伞下露出的银色发尾被雨水浸湿,贴在后背。 “你怎么站在这里呢?”那是一道中低音的女声,如同古典的大提琴,拉响之时悠扬富有磁性。 女声里夹杂着明显的逗弄意味,白皙的手指刮了刮小封莳泽的鼻梁,顺势捏了捏他婴儿肥的脸蛋:“下着雨呢,不怕被淋成小花猫吗?” 小封莳泽任凭女人捏他的脸蛋,说出的话奶味十足。 也许是因为修习了贵族的礼仪,他刻意将童真的话音压了压,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是牢牢攥着女人手腕军装外套的胖手指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小姑姑说你今天要走——你可不可以明天走?” “哦?为什么?”女人似乎觉得少年脸蛋上的手感不错,松开后又再伸手捏了捏。 孩童的脸颊上很快出现两抹红痕,女人清咳了一声,将那只作恶的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小大人今天又有什么想法吗?说来听听。” “明天……明天小叔叔给我定的周岁服装就到啦!我会穿着它参加学院的演讲比赛颁奖,一等奖是一副机甲护甲!”小封莳泽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认真道。 “小叔叔说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可是你今天就要走。” 尽管年幼的孩童已经很努力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难免露出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委屈:“妈咪,我有很听话,听小叔叔的话,听小姑姑的话,我还获得了你读书的时候拿过的奖!” 雨水从伞面上滑过,到达底部的尖端,从那一溜溜骨架的末端坠落。 小封莳泽秉持着贵族礼仪,与人相隔固定的距离以示尊重,几乎快到达伞的外檐。 哗哗的雨久久不见减小,使得这一把伞上蓄积的水成线,落下时不可控地会淋到小封莳泽的肩膀后背。 女人的伞微微上抬,上前一步,主动拉近了与小封莳泽的距离,将伞向他的方向倾斜,让那点水珠得以落地。 由此露出了半张脸,和成年的封莳泽有七分相似,却更为张扬艳丽。 ——是封蕴。 她眼尾上钩,红唇始终保持着笑,注视着小封莳泽。 那几分具有攻击性的艳丽便全部藏了起来,整个人温柔至极:“妈咪知道,妈咪在外面工作结束之后有看见我们小柿子的成果,我很为你骄傲,亲爱的。” 封蕴背着的那只手伸出,托着小封莳泽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可是亲爱的,妈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宝贝,还有我们一起生活的家园需要妈咪,所以今天妈咪必须要走。” 小少年眼里的期盼因为这句话短暂地消失了,封蕴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情绪,将其捕捉到:“小柿子,妈咪和你约定,这一次你生日,我一定会回来,和你一起度过,好吗?” “为了作证,妈咪把自己的宝物当在你这里,生日那天再赎回来,嗯?” 封蕴从腰间的储物器中摸出一块小小的能源石,放到小封莳泽手中,小指微勾,向孩子做出拉勾盖章的动作。 捏着母亲给予的小石头,小封莳泽失落到极点的情绪瞬间回暖。 精致的眉眼飞舞起来,像装了万千星辰,闪烁得欢愉而活泼。 小封莳泽向封蕴重重点头,将小石头牢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小指钩住女人的小指,翻转打勾,约定盖章。 第102章 拉钩、上吊、一辈子都不变。 小封莳泽知晓母亲从不骗人,便如同往常送她离开那样,接过封蕴的伞,顺着曲折的小道,看着她的背影童声说出一句:“妈咪再见。” 他在期待这一次的生日能够快一些到来。 只是,知晓时间的程枥阳很清楚,这一年,封蕴没能回来。 反扑的叛军用一整颗星球作为赌注,其上的人们生活时被当作猪猡,清算时又被当作护身符。 在能量肆虐,星球变轨冲撞的战役里,封蕴用精神领域封锁,带着走向毁灭的行星一同永远消失在了宇宙之中。 所留下的,仅仅只有神级精神体哨兵精神暴动的余波。 战争于封莳泽生日前夕走向白热化,不过数日,便迎来终局。 生日的前一夜,小封莳泽没能得到母亲凯旋的消息,很快,他的生日会也改为了母亲的追悼会。 清算之时,封蕴所留下的所有仅署名“封蕴”本人的遗物,也不过是一颗灰扑扑未开发的能源石和封莳泽本人。 小封莳泽被贵族带上了“遗体”确认的星际航班,做最后的确认。 只是没人想到,一向乖巧的孩童会突然消失不见。 趁着夜色,小封莳泽独自踏上了前往母亲最后所在的星系的路。 第79章 遥以心照(四) 雨中停在半空,精神图景的这部分记忆片段走向结局。 熟悉的白光蔓延上来,程枥阳坦然接受,伸出手主动触摸。 向导的精神力将他牵引向另一方去处。 小封莳泽没能如愿到达母亲的亡地,他在半途被封蕴清剿的超研残党抓捕。 和封蕴相似的容貌让他的身份很容易被辨识出来。 报复、恶意不过是顺其自然出现的东西。 小封莳泽被蒙住双眼,一路绑至一颗将要报废的垃圾星,地底层,是超自然研究所临时搭建的研究基地。 这些垃圾星在能源枯竭后,还有部分供于聚变反应清扫的能量,便被这些学术疯子抽取用于实验。 这些能量并不稳定,供于研究会对实验体及研究项目带来极大的危险性。 但穷途末路,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 更何况,这一次被用于实验的,本就是仇人的孩子。 尽管能够猜测到后面会发生什么,程枥阳在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插管与实验装置时,心头还是不免涌上一股怒火。 儿时在这些实验室中吃下过大苦头的程枥阳终其一生都耗费在剿灭超研残党的任务之中,塔纳托斯小队也是整个狱守庭中涉及这方面任务最多的队伍。 因为经历过,所以清楚、感同身受。 小封莳泽被屏蔽五感,插入插管,连接实验装置。 “这是封蕴那女人的孩子?”看不清面容的研究员对身旁人道。 “不是看脸就能看出来么。除了她的,还有谁能和她长得这么像。” 短暂的沉默之后,为首的研究员突然道:“把那份剥离后,一直没找到合适载体的精神核心注进这小东西脑子。” “先生!那份精神核心能量很暴裂,几乎不融合任何人,还会反过来侵蚀宿主。它的原始主人在剥离三分之一精神核心后还能分化成s级哨兵!我们尚且没有测验过这孩子的分化倾向,这样擅自把精神核心注进去,极有可能会导致这孩子精神图景提早崩坏,整个人废掉。” 先前回复的研究员得到指令后满目不可置信,言语间是对于研究员之首决断的质疑。 恰在这时,身侧人将刚出的检测结果奉上——精神分化预测给出的结论是哨兵。 “这不就知道他的分化倾向了么?再者,他是封蕴的孩子,怕什么。” 为首的研究员冷冷道:“这一遭,封蕴几乎把我们赶尽杀绝。原始数据基本全部摧毁,除了这几份比较重要的精神核心,我们手里现在还有什么?现在是拿封蕴儿子做这个实验的最佳时机,失败前,我们能够多一份核心与资料;要是成功,就能突破一直以来横贯在不同等级哨兵之间的差距缩减问题。” “该如何真正提升向导哨兵资质,总得有一个可行的方向。” “更何况,你忘记封蕴的等级了?” 为首的研究员句句冷意淬骨,对于眼前研究室中的孩童没有半分怜悯。 指令之下,周遭的研究员姗姗地进入研究室,开始各自部分的实验。 不多时,插入小封莳泽身体的插管中便注入、抽出不同颜色的液体。 孩童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红蓝的血管浮至皮肤表面。 肌肉猛烈抽搐、绞动,小封莳泽肉眼可见的痛苦,即便蒙着眼,事先注入麻药,也发出凄厉的尖叫。 好似野兽嘶吼,弱小的孩童几乎无法承受非人的苦楚。 牙齿咬破口腔,七窍与皮肤表面渗出大量鲜血。 生命体征的危险警报里,这些研究员开始更换仪器,监控数据。 他们在孩童的惨叫声中漠然,重复着对应评判。 “生命体征弱,建议入培养液留待观察。” “评估完全,即刻实行。” 身后的墙壁两道分开,培养液管自其后推出。 小封莳泽旋即被送入其中。 随后,实验室中的人三三两两相继退出,只余下零星两三人继续轮班监测数据。 小封莳泽的状态糟糕头顶,甫一进入培养液,便将清蓝色的液体染得红紫一片。 程枥阳穿过这些研究员,在小封莳泽跟前站定。 “封莳泽?”他尝试着呼唤,试图以此将陷入精神暴动,精神体不知所踪的人唤醒。 千千万万的记忆碎片,精神受损,领域展开的向导可能存在于任意一个部分。 程枥阳并不熟悉具体情况,但他知晓,唤醒向导是解除这一症状的其中一个办法。 他轻轻敲击着培养液的罐壁,心意稍动,手便穿透这层特质玻璃,触碰到其中的小向导。 异变陡生。 接触到小封莳泽的一瞬间,程枥阳丧失了对自己躯体的掌控力,整个人不受控制朝培养罐跌入。 红紫色的液体向两边分散,明明触碰不到,却包裹着他给予浮力,向小封莳泽靠近。 脑海中白光闪过,再一晃神,突然听见故作大人的童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哪里?你一直呆在这里吗?我在飞船上,突然晕掉,然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程枥阳不久前才听过这声音,双眼放大,猛地转头,却看见本应该浑身鲜血,泡在培养罐中的小封莳泽乖巧盘坐在身边:“我急着去找我母亲,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离开吗?” 【什么从哪里离开?这不是你自己的记忆和世界吗?】 程枥阳几乎脱口而出,但发出的声音却和他所想截然相反:“你现在在精神图景里,你把我带过来的,知道吗。” “你应该快死了,暂时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什么玩意儿?!程枥阳满目震惊,听着自己口中冒出的童音,心中地震山摇。 “我快死了吗?”小封莳泽歪头,“那小姑姑和小叔叔应该会很难过。其实不久前,我也很难过。” “你难不难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又不让我的小狼吃掉你,我和我的小狼饿着肚子,我们很难过。” 程枥阳继续听着“自己”侃侃而谈,话音落下,小封莳泽身侧出现了一直尾巴倒竖,耳后脊背夹杂幽蓝长毛的白色狼崽。 地震山摇的心快把程枥阳摇死了。 他摊开手,低下头,入目是一身熟悉陌生的白色布麻衫,那是他在伊甸园漫长黑暗童年里最长的穿着打扮。 刻骨铭心,绝无可能遗忘。 孤儿院、超自然研究所、孩童实验——怎么可能遗忘,又如何忽略呢? 那一部分被注入到小封莳泽脑袋中的精神核心,正是他童年时期被实验人为剥夺掉的部分精神体。 程枥阳的精神体与精神图景遭受过严重创伤,这也导致他成年后几乎无法接受向导疏导,只能依靠人工信息素和机械疏导求生。 因为精神体的缺损,在漫长的生涯里,程枥阳无法与任何向导进行匹配,最严重时,甚至会引发精神暴动。 这是一颗随时都可能会要了他命的炸弹。 程枥阳原本已经做好会在某一日精神力失控死去的准备,却不曾想,一遭任务后,竟然同封莳泽匹配上了,更意想不到的是,他完全能够接受封莳泽的精神疏导,不会产生任何排斥。 这实在太过巧合,他曾一度意味这是幸运。 但倘若,这一切都并非是巧合呢?他缺失的那部分精神体如果在封莳泽身上呢? “抱歉,但我没有不准你吃掉我呀。”小封莳泽道。 被拘在这句身体里的程枥阳听见自己回道:“你身上带着那个破烂东西,挡着我了,我的小狼都被它震飞了!” 第103章 怨气十足。 小封莳泽顺着【程枥阳】的指向低头看,看见自己胸前挂着封蕴送给他的能源石。 不知缘何,超研在摘除他身上所有通讯器后并未收走这块不起眼的石头。 “是这个吗?”小封莳泽将能源石掏出,对着【程枥阳】道。 “快拿开啦!你这个臭小孩!”【程枥阳】相当嫌弃:“不怀好意,还想要把我也弹飞吗?” 小封莳泽收回能源石,抿抿唇:“对不起,但是你能不能不吃我?” “或者,等我见到我妈咪的遗体再吃掉我。我真的,很想再见见她。” 【程枥阳】闻言,收回故作凶恶的表情。 他冷哼一声,咕哝道:“都说了,你是因为快死了,把我一块拉进来才会在这里的。你都快死了,还怎么去见你妈咪?” 小封莳泽没听清:“什么?” 【程枥阳】翻了个白眼,侧身托腮:“没什么,我是说,我不吃笨蛋小孩。” 【程枥阳】说完这话,便不再搭理小封莳泽。 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并不算大,尚未发育的情况下被强行催醒,横竖不过一个花园的大小。 但其间的昼夜更替、季节变换已经随着他的出现初步成型。 【程枥阳】许是觉得这个一直来找自己的小孩太烦,在精神图景中拉了一整条线,带着他的精神体小狼独自占据了线的其中一边,恶狠狠地强调不准小封莳泽越界。 小封莳泽却并不听他的。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的【程枥阳】格外亲近,每每主动凑上前和他搭话,惹得【程枥阳】烦不胜烦。 小封莳泽什么都和【程枥阳】聊,聊他的妈咪,聊他的小姑姑、小叔叔,聊他学会和没学会的东西,聊首都星看见的新奇事物。 “你只有妈咪,没有爹地么?”被吵多次的【程枥阳】终于没忍住,回了小封莳泽话。 小封莳泽却突兀地沉默下来。 “我有爹地,我是被爹地带大的。然后,爹地犯了错,被妈咪带走了。我看见妈咪很难过,又很努力地哄我,我不想妈咪这么难过,我就跟着妈咪离开了。” “小姑姑和我说,我没有爹地了。” “好像妈咪也不见了。” …… “抱歉。”没想过会这样的【程枥阳】动了动嘴,破天荒向小封莳泽道了歉。 表情不太丰富的人机小封莳泽好像根本就不明白这情绪的更迭,欣然接受了【程枥阳】的道歉:“没关系,能在这里遇见你,我很高兴。” 心怀愧疚的【程枥阳】思索半晌,主动将自己占据的地盘分给小封莳泽一块,小北极狼崽趴在他怀里,天边流星滑过,极光自夜空乍现。 “我请你看星星,还有天空,这些颜色很漂亮。” 小封莳泽看着他,句句有回应:“这叫做极光,是磁场和带电粒子流在高空上出现的特殊夜像,我曾经和妈咪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见过。” 他向【程枥阳】讲述自己和封蕴偶尔几次出门的经理,讲述天上的异彩,讲述旷野、星空、海洋。 这些都是【程枥阳】所不知道的。 在实验室与伊甸园之外,宇宙还有这这样多千奇百怪的东西,这些都是【程枥阳】从未经历过的。 但在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里,年幼的孩童向他唯一的倾听者一一展示他所见过的美好,同他在这一片孤寂之地描绘希望。 【程枥阳】看着身边,趴在小北极狼崽肚子绒毛上熟睡的小封莳泽,伸出手,戳了戳孩童婴儿肥的脸颊,头一次没有动半点饥饿的念头,并排躺在了一旁:“晚安。” 昼夜更迭,第二日,小封莳泽苏醒之时,看着身边的玩伴,眯眼笑着和他道早安。 但警惕心极强的【程枥阳】并没有回应。 他浑身哆嗦着,嘴唇发白。 “好冷,好饿……” 小封莳泽凑过去听见了细细的哀鸣,【程枥阳】呼吸微弱,心跳速度慢了许多,连他身下的小狼崽都奄奄一息。 他要死了。 小封莳泽睁大眼,意识到这一点。 不能死。 【程枥阳】不断重复着饥饿与寒冷,小封莳泽绕了几圈后,突然停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很聪明,在知晓这是自己的精神图景后,很快无师自通了改变精神图景,昼夜、季节,也包括获取想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或许有用,或许只是装饰,在多次尝试后,小封莳泽能大致区分它们的用途。 例如工具有些能够使用;例如河流、树木可以凭空造就;例如变出的食物没有任何果腹的效果。 但【程枥阳】曾经将他当作饱腹的东西。 小封莳泽拿出了匕首,蹲在【程枥阳】身边,割破自己的手腕,放到他的嘴边。 手腕破损处没有流出鲜血,而是像极光一样,异彩的东西。 小封莳泽猜测,这是【程枥阳】口中的“精神力”。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影响,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程枥阳】就这样死去。 获取到食物的【程枥阳】抱着小封莳泽的手腕舔舐,直至小封莳泽变得虚弱,【程枥阳】苏醒。 匕首消失,小封莳泽在【程枥阳】惊讶的目光中微笑着打开手臂:“早上好。” 然后扑进【程枥阳】的怀里。 这之后,【程枥阳】对小封莳泽的态度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有求必应,不让小封莳泽的任何话头落在地上。 精神图景里【程枥阳】画出的线又被【程枥阳】亲手擦掉,他们在其中生存,彼此依靠。 只是,小封莳泽还是很想去见母亲,而喂食【程枥阳】的一天天里,他变得越来越虚弱,精神图景也开始间断颤动。 【程枥阳】看着小封莳泽,在精神图景经历一次剧烈颤动,小封莳泽陷入昏睡苏醒后,突然将他带到了精神世界的边缘。 “你说你想去见母亲?”【程枥阳】向小封莳泽慢吞吞道。 小封莳泽不明所以,打着哈欠:“对呀。” “但你不是说我在这里,不可能去的嘛。” 【程枥阳】收起表情,满面严肃:“我骗了你。” “啊?”小封莳泽微微睁大眼。 “我骗了你。你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你的精神图景中出现了我。我和你之间,只有一个被另一个吃掉,才能够从这里离开。”【程枥阳】道。 “在你之前,我已经吃掉了3个人。你不一定快死了,但你如果不吃了我,就真的会死掉。” 接连的谈话令小封莳泽僵在原地,【程枥阳】却继续道:“你实现了我想要看见外面的心愿,所以,现在我要实现你的心愿。” “封莳泽,你吃掉我吧。” 争端、吵闹,记忆的碎片在这里变得混乱,程枥阳也因此,从被拘束着的躯壳中短暂脱离。 失去了太多力量的小封莳泽面对【程枥阳】根本毫无反抗能力,天旋地转里,小封莳泽流着泪,被迫一口一口【吃掉】了【程枥阳】。 程枥阳短暂回到了正在消失的躯壳中,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抚摸上小封莳泽的头:“亲爱的,别难过。我只是短暂出现在你精神图景中,想要带你离开恶魔拘禁的人,相信我,和你拉钩,等你出去,我们一定还能再见。” 小封莳泽的眼眸颤动,抬头之时,一双眼肿胀通红:“程枥阳,你是……哨兵吗?” 程枥阳怔愣一刻,没料到他会这样提问,哑然失笑:“当然,我已经成为了很厉害的哨兵,加入了狱守庭。” 小封莳泽紧紧环抱住程枥阳,恐惧与痛苦具现,吞噬【程枥阳】后,眼尾长出灼烧般的绯红痕迹,勾勒着眼眶,艳丽非常:“程枥阳,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向导——我们一定要再见。” 【程枥阳】的身体彻底消失,程枥阳脱离了向导记忆的束缚。 片段的最后,小封莳泽的精神图景因为吞噬掉另一部分精神核心提前休眠。 超研实验室遭到入侵,警报迭起。 研究员四散奔逃,小封莳泽所在的实验室根本无人顾及。 灵巧的身影在狼啸之中下至这一层,随意敲动培养液的罐壁,将其中被拐走数月,浑身伤口的孩童抱了出来。 夜幕之下,银月高悬。 穿着作战服的男人眉梢银钉反着冷光,抱着怀中的小少年,一路奔逃。 不经意间注意到小封莳泽灼灼的认真目光,程枥阳向他展颜一笑:“别担心,小少爷,我是狱守庭成员,接任务带你回家。” “安心睡一觉吧。” 这一场简单的救援行动,于首席哨兵不过寥寥数语的初见,于最高审判长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重逢。 白光忽闪,裹挟着程枥阳向另一个方向而去,回头最后一眼,月下,完成任务的首席哨兵向被营救的孩童挥了挥手,将其交予皇室,转身便融入夜色。 第104章 连人的模样都未记住。 四周的记忆碎片缓缓流过,孩童抽条、长大,礼节刻在骨子里,只是沉默寡言,情绪鲜少外露。 唯有在狱守庭“首席哨兵”相关的事务上,时时追踪,后面加入审判庭,从不假手于人。 场景最终定格浮现,皇宫通往审判庭的路上,一个难得明媚天,被功劳加冕后的程枥阳抛着手中获赠的怀表,另一只手夹着三两枝金盏菊,路过站在喷泉边,似乎因为工作被批而沮丧的银**亮向导。 对自己获取东西没有丝毫兴趣的程枥阳当机立断,将手中的花束连同老式怀表一起,塞进了这位漂亮向导怀中。 “亲爱的,偶遇惊喜,祝你今天心情愉快。” 首席哨兵歪着头,向眼尾两道红痕,银发的向导眨了眨单侧眼睛,在人惊喜而怔愣的呆滞目光中,挥了挥手,很快消失不见。 成年之后,刚刚当上审判长的封莳泽抱着花,紧紧握着怀表,红着脸呆站在原地,偷偷嗅了嗅花香。 这是程枥阳记忆之外的东西,每一个同封莳泽相遇的瞬间,都被另一人铭记,而他置身事外。 原来,你和我的故事早在我还不知晓的时候就开始,至此,你的全部爱恨都依托于此。 情太深,爱太重。 ----------------------- 作者有话说:所以前文小柿子会说【我们是吃掉他血肉长大的怪物】 第80章 遥以心照(正文完) 属于封莳泽的前尘就这样在程枥阳眼中悉数展开,故事的最后,封莳泽的所有愿望与追求都与他挂钩。 莱茵女皇的谋算封莳泽知晓其中部分,而那部分与程枥阳悉数挂钩。 为了避免程枥阳在此间受到伤害,封莳泽选择将自己投入罗网,以求将程枥阳置换。 只是他拼尽所有,也没能阻止最后发生的悲剧。 珈蓝帝国苦于畸形的三权政策已久,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的矛盾已无法消解。 集权不彻底带来的威胁是一柄悬挂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世世代代,如同附骨之蛆。 贪婪与欲望在其间肆意生长。 莱茵想要做的,是终结这一切。 而作为三权掌控者之一的封莳泽,不得不选择一种退出方式。 他本应该有更体面的离开方法,只是最后,选择替代程枥阳及狱守庭来到战场。 狱守庭第一军团的每一人,都与程枥阳有联系,至少当下,再受不起半点打击。 他是抱着赴死的想法来此了结。 所幸,程枥阳跟着他来到此处。 识别自己被剥离的那部分精神体存在于封莳泽体内后,程枥阳由衷感受到“缘分”。 时至此刻,他才清晰认知、剥离出自己对封莳泽的情感。 从始至终,他就是他的半身,只有合二为一,彼此才算做完整。 程枥阳哭哭笑笑,站在黑暗之中,看着眼前流动的黑色,腕间缠绕着封莳泽的精神丝线。 他站在原地,亲昵地摩挲着这些丝线,深呼吸,打开自己的精神图景。 “封莳泽。”程枥阳轻声唤道,“我知道你听得见,亲爱的。” “见见我,好么?” 沉睡的北极狼被唤醒,黑暗中,脊背上幽蓝的长毛几乎闪烁着光。 “你能认出他的,对吗?” 程枥阳揉了揉北极狼的头,轻声道:“好孩子,带我去找他。” 空气里,紊乱的能量在北极狼出现后发生微不可察的变动。 北极狼捕捉到,领着程枥阳,在黑暗中快速奔跑。 一人一狼越来越快,直至黑暗的尽头,一颗被流动的黑色裹挟着的茧被北极狼拖拽出来。 凛冽的精神流刻意绕过北极狼,只要有半点接触,便会化为乌有。 程枥阳伸手,一层一层扒开它表面的精神触丝,流动的黑色很快被清除,露出其内银灰色长发的向导。 程枥阳戳了戳封莳泽的脸颊,张开手指,抚摸过周遭的黑暗,轻声道:“白泽?” 流动的黑暗发出几不可闻的颤动,好似委屈的孩子,终于被注意到。 程枥阳敛眸:“原来,你不开心的时候,就会闹脾气,下场大雪。” 白泽神兽,呼吸皆成风云雪。 在吞噬掉程枥阳部分精神体后,封莳泽自身精神力钩织形成的精神体能够操控四时冰雪。 而精神图景里,这些冰冷流动的黑暗,便是白泽濒临崩坏之时,还未能成型的暴雪。 何以至此。 程枥阳拂过封莳泽的面颊,轻声道:“好吧,亲爱的,你赢了。” “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动心,也不希望你因此离开。” 北极狼在一旁轻声哼哼,趴在黑暗之中,发出小声呼噜。 “就当你爱我,就当我爱你。” “你不应该陨落于战场之上。” “我愿意被你吃掉。” 封莳泽陷入混乱的原因不过是因为精神力暴动,而属于程枥阳的那部分无从解决。 但现在,程枥阳自愿将自己的精神力与他融合。 一如记忆中那样,无法阻挡的向导闭着眼,贴在他身侧的哨兵清醒而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精神力悉数侵入对方的精神图景,成为向导的一部分。 北极狼发出浅浅的呜咽,周遭的黑暗愈来愈厚,但它没有半分抗拒,闭着眼,沉入梦乡。 日月轮转。 精神领域外聚合的黑洞有了停止的征兆。 精神领域里,耗尽了精神力的哨兵从向导身边脱离,失去所有支撑,从黑暗中脱离,坠落。 下一刻,向导骤然睁开眼,精神领域散开。 被包裹的联邦军团死伤惨重,余下的四散奔逃,迅速撤退。 但封莳泽对此并不关心。 他紧紧盯着那抹下坠的身影,向下纵身一跃。 身后,神兽白泽若隐若现。 程枥阳越落越快,封莳泽双眼赤红,伸手去抓。 将要落入未成形黑洞的前一刻,封莳泽险之又险,将人捞入怀中。 “我抓住你了。”眼角泪珠滑落,封莳泽怀抱着昏迷的程枥阳,小心翼翼在他的额顶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温柔到几乎虔诚的吻。 小心翼翼地捧起,又一触即分,连呼吸都克制万分。 “你走不掉了。” 被唤出的精神体带着两人回到驻守星球的传送点,不多时,联邦的议和书连同帝国首都星贵族放权声明及皇室退位声明一同送达。 战争至此休止。 封莳泽带着程枥阳回到首都星。 不久,狱守庭通敌叛国罪被废除,贵族权力全部上缴,资产并入国家,重新分配。 事变中涉法相关贵族在这之后被逐一清算。 次月,珈蓝女皇宣布退位,帝国暂余狱守庭、审判庭二政治机构进行日常操控,义军被收编。 次年,珈蓝帝国改珈蓝共和国,狱守庭、审判庭转向民众,增议会并行三权制度,主理人由民众投票选举,三年一换。 这是一场长达数百年的抗争,贵族的荣光下腐朽与贪婪并生。 人们在其中,孑孓独行,寻求一个出路。 审判庭中交接事物结束,封莳泽才匆匆赶回家。 自珈蓝制度更迭后,贵族原有的封地悉数并归国家。 卸任后的封莳泽买下了原来的住所,和战后精神等级暴跌,记忆缺失的程枥阳共同居住。 两人确认关系后,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唯有一点,随着精神等级暴跌产生部分记忆缺失的程枥阳总是在身体还没好全的情况下,往外面跑,每每令封莳泽生闷气。 今日回家尚早,买了程枥阳喜爱的吃食,谁曾想,到家后却并未见到人。 约莫一个小时后,哨兵才堪堪推门。 程枥阳一抬头便看见玄关处抱胸静候的封莳泽,略显尴尬。 他脑子转得飞快,只一眨眼,便凑到封莳泽跟前:“审判官先生,今日出门前,天气还十分明媚,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大雪倾盆,把路堵了完全。” “你是不想我回家吗?” 封莳泽在人凑过来的第一秒就张开双臂,将程枥阳整个揽入怀中。 良久的静默里,他闷声道:“我是不想你离开。” ----------------------- 作者有话说:嗨喽,各位亲爱的读者贝贝们,感谢你们看到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按照大纲写完了整个故事,三无开文、有第一个读者、入v,到遇见小天使追更、购入全文,每一步都超出了我的预计。 没有读者的时候我会焦虑、惶恐;等到确认真的有贝贝们喜欢、追更又有些无可适从 数据特别不好的时候,半夜做梦都会想哭,再加上三次元太过忙碌,我在去年年底那段时间几乎是崩溃的 能坚持下来的最大原因,是因为评论区里遇见的你们 我记得每一个贝贝的id,最眼熟的小天使成为了我营养液灌溉榜单的第一,每一条评论我都会反反复复去看,一条夸夸我可以高兴很长一段时间 第105章 唯一感到抱歉的,是我没能做到约定的日更,中间甚至一度周中断更新,每每想起,都会特别特别愧疚 在这里,和每一位追更的小天使说一声抱歉 我喜欢写文,把那些天马行空的,喜欢的cp与情节变成文字,好像在过程里,就这样给他们赋予了生命,让我特别着迷 如果能在这个过程里,也让你们感到高兴,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感谢大家的陪伴,感谢评论区里每一个宝贝 新年快乐[红心][红心][红心] 番外我会等完结结算之后再发布(这样能免费呀) 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和我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