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尽头》 第一章 破碎的早晨 林泽一直记得,家里的餐桌永远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而是那种,一点声音都会惹出事的安静。 筷子撞到碗的清脆声,都像是在挑衅谁的耐性。 他爸坐在桌子主位,手里永远握着酒杯,白色的瓷碗里倒的不是汤,是酒。 一边喝,一边皱着眉,像是在吞掉什么苦的东西。 他妈坐在对面,不讲话。吃完就收碗。 整个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却安静得像在办丧事。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这句话是家规。林泽从小就记得。 所以他学会了咀嚼得很慢,不让筷子发出声音。 他学会怎么不去看父亲的脸,也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太「不耐烦」。 因为只要不小心对到眼,就可能被骂:「你是在瞪谁?」 有一次他十岁,那天只因为不小心把筷子掉在地上,父亲的酒瓶就摔在他脚边。 玻璃碎片扎进皮肤里,他忍着不哭。 父亲看他没反应,反而更怒:「哭啊!你倒是哭啊!」 他那天才知道,原来不哭也会被打。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确定什么才是「对的反应」。 上了国中后,他开始习惯回家前先在外面绕一圈。 在便利商店坐着,看着别人买便当、看着店员笑。 那些画面像梦一样,短短几分鐘,他就能假装自己也是正常家庭的一员。 他成绩不错。其实很努力。 每天回家就是读书,因为他发现,当成绩单好看的时候,父亲会少骂一点。 也许,只要够乖,够听话,就能换来那一点点的平静。 那一年,学期末考试,他拿了全年级第十名。 班导在讲台上称讚他:「林泽这次表现很好,继续加油。」 那天他第一次露出一点笑。 放学回家,他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放进塑胶套里,藏在书包最外层。 走进家门时,闻到熟悉的酒味。父亲在客厅抽菸,电视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爸,我这次考第十名。」 他盯着父亲的背影,小声说。 「第十?」父亲转过头,眉头皱起,「那前面九个人是死人吗?」 他愣了一下,赶紧补一句:「我下次会更努力。」 父亲冷笑:「你说这话几次了?努力有屁用,还不是第十。」 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筷子翻倒,汤洒了一桌。 母亲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抹布。 他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想说点什么,又想起那句老话:「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他一边擦着洒出来的汤,一边听着父亲继续骂。 「整天只会念书,有屁用?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像个男的吗?」 「要不是你,家里也不会这么衰。」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好像整个人都被塞进玻璃瓶里,空气都出不来。 他听着那熟悉的碎裂声——又一个酒瓶摔在地上。 母亲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别顶嘴。」 晚餐结束的时候,整张桌子狼藉。 他在地上捡碎玻璃,手被划破了。 血滴在地板上,像没人会在意的小脏点。 他看着那一滴血,笑了一下。 笑得很小声,怕被听到。 因为如果笑太大声,可能又会被打。 奖状被折了一角,仍躺在书包里。 他伸手摸着那张皱掉的纸。 那是他花了整个学期换来的东西。 但此刻,他只觉得那纸比废纸还轻。 墙壁薄得连客厅电视的声音都听得见。 父亲在笑——是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他有点冷。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明天考第一名,会不会就不一样? 会不会那时候,父亲会说「不错」? 也许那样,他就不会再骂了。 也许那样,妈妈会笑一下。 他低声说:「我会更努力的。」 那句话听起来像祈祷,也像自言自语。 灯光很亮,但他的影子却一点一点地被压扁在墙上。 像是有人慢慢掐着它,不让它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几乎要消失的影子。 「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第二章 藏不住的眼泪 第二章藏不住的眼泪 那天晚上他捡碎玻璃的时候被划了两道,隔天上课写字时,笔尖都沾到血。 他用胶带简单贴着,怕被人看到。 是班导,杨老师。她四十出头,平常严肃,但那天声音特别轻。 林泽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藏到桌下。 「没事,昨天不小心。」 他笑了一下,想让话听起来随便点。 老师皱眉,目光停在他手上那条红色的线。 那一刻,他脑袋一片空白。 有那么几秒,他真的想说出来。 说出那些他从小没说的话—— 他爸会打人,会摔东西,会骂他是废物。 他妈不说话,只会叫他忍。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讲出来。 最后只挤出一句:「真的没事啦。」 老师没再追问,只说:「那好,下次小心。」 放学后,他收书包的时候,杨老师又走过来。 「林泽,你(她口误)先别走。」 他抬起头,老师的表情有点犹豫:「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家里……还好吗?」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 心脏跳得很快,手都出汗。 他盯着老师,想说「还好」,但眼泪突然往上涌。 他赶紧低头,嘴角在抖。 老师见状,递了张卫生纸:「没事,慢慢说。」 那句「没事」太温柔了。 林轩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意自己。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抖:「我爸有时候会喝酒……会骂人……有时候……」 他讲到一半,停了下来。 老师沉默几秒,叹气:「家里的事有时候很难处理。不过你要记得,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那句话像一桶冷水浇下来。 「可是……」他想反驳,但嘴巴又闭上。 老师继续说:「你成绩很好,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你。要懂得体谅大人,他们也有压力。」 林泽点点头,却觉得胸口更痛了。 回家的路上,天灰灰的。 他走得很慢,风从后面吹来,吹乱了头发。 路边有对母子在吵,妈妈骂孩子笨,小孩哭着说对不起。 他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那画面很熟悉。 回到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看到他,就皱眉:「你今天又回来那么晚?」 「留校?学校没人管是不是?」 父亲一边说一边拿起烟。 母亲在旁边削水果,没抬头。 「老师问你什么没?」父亲忽然问。 父亲盯着他:「你确定?」 那眼神很像在审问。林泽不敢呼吸。 他想起老师那句「他们也是为了你好」,突然觉得很好笑。 父亲这才拿起遥控器换台。 晚上,母亲端着水果盘走进房间,放在他桌上。 「你爸最近情绪不好,别顶嘴。」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 母亲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吞回去。 最后只是叹气:「你乖一点就好了。」 门关上,世界又只剩他一个。 他盯着桌上的苹果,看着那亮亮的红皮。 想起老师那句「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嘴角扯了一下。 他拿起水果刀,把苹果皮一圈一圈削下来。 皮掉在桌上,捲成一条。 他看着那条红皮,忽然觉得像他自己。 外表完整,但只要一拉,就会散掉。 隔天一早,他的手肿了。 同学看到,问:「欸你手怎么这样?」 他照旧笑笑:「昨天摔的。」 笑得很自然,像练过一样。 但那天下课后,主任找他。 说是老师转达的,要他去辅导室。 他坐在椅子上,对面的辅导老师拿着表格问:「听说你家里有些状况?」 他下意识说:「没有啦。」 老师笑了笑:「没关係,我们只是想帮你。你放心,我们不会随便讲出去。」 那句「不会讲出去」他听过太多次。 他点头,心里却在发抖。 「那你能说说,爸爸会对你怎样吗?」 他抬起头,看着老师那张「理解」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关进玻璃缸。 他张口说:「有时候……他会骂我。」 「骂你?」老师皱眉,「有打你吗?」 如果说有,会不会他爸又被叫去学校?会不会更惨? 但如果说没有,那就没人会信他了。 他笑了下:「没有啦,真的没有。」 老师看他半天,最后说:「那就好。你记得,家里再怎样,还是要尊重父母。」 放学后,父亲在门口等他。 「学校的老师打电话来。」 那句话一出,林轩的心整个往下掉。 「没说什么他干嘛打电话?」 父亲的脸一瞬间变得阴。 「丢脸的东西,学校以为老子虐待你?」 他后退一步,嘴里想解释:「我没有说……」 话没讲完,父亲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瞬间,他耳鸣,眼前发黑。 母亲衝过来,拉着父亲:「别打了!」 父亲甩开她,指着林泽:「再让学校打来试试!」 林轩跌坐在地,脸一半火辣辣的。 只是一直盯着地上的鞋子。 父亲转身回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母亲蹲下,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别乱讲话。」 他没回话,只是呼吸很轻。 她伸手摸他的头发:「别哭了。」 他低声说:「我没有在哭。」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什么都没写。 墙上掛的奖状还在,但灯光照着它的时候,反而显得刺眼。 手上的伤又裂开,血渗进胶带里。 他看着那一小块红色,突然笑了。 窗外有风,轻轻地吹过。 第三章 信任的陷阱 那天之后,林泽开始有点怕讲话。 只要有人开口问他问题,他就先想: 「这句话会不会又让我出错?」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只是回答别人一句「不知道」, 隔天却听到有人在背后笑, 「那个谁啊,讲话都怪怪的,好像忧鬱症喔。」 他没再多想,只是静静走开。 那笑声却黏在脑里,甩不掉。 那天下午,班导突然找他去办公室。 「你最近状况不太好。」老师说。 那语气很柔,柔到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理解了。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尘土:「我只是…有点累。」 老师点头,「我知道。其实老师以前也这样过。」 那一瞬间,他真的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的话却像刀:「不过啊,还是要振作起来。 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同学会觉得你很怪。」 他愣在那里,笑容僵硬。 老师继续说:「我帮你约了辅导室,下礼拜去聊聊。 不要抗拒,这是为你好。」 辅导室的灯很亮,亮到他不敢直视。 那位辅导老师一直笑,笔不停在纸上划着。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颤。 那老师笑得更柔:「很好啊。 看起来你只是有点压力,不严重。 要不要试着写日记?帮助整理思绪。」 他走出辅导室时,天已经黑了。 他突然想起,那老师从头到尾都没问他名字。 那晚回家,爸爸坐在客厅。 他一进门,就被吼了一声:「你给我站好!」 他吓了一跳,书包差点掉地上。 「你老师打电话来,说你去辅导室?」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还要我去学校丢脸?」 爸爸的声音像雷,震得他耳鸣。 「没、没有……老师只是叫我去聊聊。」 「聊什么聊?是不是你在外面给我乱搞!」 妈妈出来想拉住爸爸:「算了啦,别骂了。」 爸爸一甩手:「你别插嘴!」 他想解释,可是每开口一句,就被打断一句。 夜里十二点,他坐在阳台。 手机亮了一下,是阿明传的讯息: 「听说你最近去看心理师?真的假的xd」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输入框闪着光,却什么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放下。 是不是这世界不喜欢诚实的人。 他以为被关心是一种幸福。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是惩罚。 每次说真话,结局都更糟。 每次表达自己,都换来更多误会。 「信任」这件事,好像只是笑话。 第四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四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泽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同班同学在打闹、聊天的声音。 他不说话,也没人主动找他。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看心理师的。」 那笑声不大,却刚好鑽进他耳朵里。 他装作没听见,眼睛看着地板。 操场上的灰尘被风吹起,飘到他鞋面上。 中午吃饭时,他坐在角落。 原本一起吃饭的几个人这週都没找他。 他问:「你最近怎么都不一起?」 阿明低着头,说:「喔,最近报告比较忙啦。先自己吃。」 他笑了一下,「好啊。」 心里却清楚,他被划出界线了。 那天下课,班导突然把他叫出去。 「林泽,你最近是不是跟同学相处不太好?」 「老师收到一些反应,说你脾气变得比较…不太稳定?」 他皱起眉,「我没有啊。」 「别激动,我只是提醒你,」老师的语气变得温柔, 「如果有什么困难要说出来,不要一直藏着。 有时候你给人的感觉会让大家压力大。」 他愣了几秒,想问:「是谁说的?」 但老师已经转开话题:「去上课吧。」 他走回教室时,后排几个人低头窃笑。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回座位。 笔记本上的字突然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是眼花,还是心太乱。 晚上回家,妈妈在打电话。 他听到几个零碎的字:「对啊,就是他…学校说情绪有问题。」 她的声音压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心里一阵空。 等她掛掉电话,他才开口:「你刚刚在说我?」 妈妈抬头,有点不耐烦,「不是坏话啦,就是在聊聊。」 「你为什么要跟亲戚说我有问题?」 「那不叫问题,是关心。你不要那么敏感好不好?」 他没有回话,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开始发热。 那不是生气,而是一种熟悉的、窒闷的痛。 上课时他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夸他表现进步。 可是下课时,旁边有人小声说:「演得真像。」 那一瞬间,他好想衝出去。 但他只是坐在位子上,手指死死抠着桌角,抠到裂开。 他花了一整晚做简报,准备好想好好表现。 结果轮到他上台时,电脑却死机。 同组的同学皱眉:「你不是说档案准备好了吗?」 他慌了,试着重开,却越弄越糟。 底下有人小声说:「又出包了啦。」 老师叹口气:「那就先这样,下次补交。」 他站在讲台上,双手冰冷。 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天特别暗。 不是因为太阳下山,而是连街灯的光都像隔着雾。 他开始怀疑,也许真的,是他有问题。 不然,为什么每次想变好,都更糟? 为什么努力了,却只会被看成更怪? 他回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天生就不该存在这里。」 笔尖一顿一顿的,像每一次呼吸都带刺。 隔壁房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 他抱着枕头,闭上眼,假装听不见。 可是越是装作没事,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他们都觉得你是问题。」 第五章 我想变成正常人 第五章我想变成正常人 林泽从早上起床开始,就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做得完美。 早餐时,他故意把碗摆正,把筷子放整齐,连奶茶的吸管都对齐了。 妈妈看他一眼,只说:「乖,快去上学。」 爸爸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抬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好像全世界都在看着他,每个动作都得小心翼翼。 学校里,他刻意跟同学打招呼。 有几个人点头回应,阿明也勉强笑了一下。 心里的空洞感还在,但他告诉自己: 今天,至少我做对了一点。 上课时,他把笔记整理得整齐,回答问题时语气放慢,好像讲话也能控制住命运。 老师看了点点头:「林泽,这次表现不错。」 他心里一阵暖流,短暂得像太阳。 可下课时,座位旁的同学悄悄说:「哇,今天装得真像正常人。」 林泽脸颊一热,手心全是汗。 心里一瞬间又冷了下来: 这就是我在别人眼里的样子吗? 永远都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午休,他坐在图书馆角落,打算复习功课。 书本摊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注。 心里默念:只要够努力,就能变成正常人。 「林泽又坐那里发呆,是不是心理师说得太多了xd」 他盯着萤幕,手指僵住。 想删掉讯息,但又怕点开会更难看。 最后,只是默默收起手机,低下头。 图书馆的风扇轰隆作响,像是提醒他,努力也没用。 下午的小组讨论,他主动提出意见。 「我们可以这样做……」 同组的人点头,老师也稍微称讚。 林泽心里微微抖动,短暂地以为,这次终于有人认同自己了。 可是,下个瞬间,另一位同学插话:「欸,可是你上次也说类似的,结果完全没用。」 林泽整个人僵硬,喉咙像被堵住。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刻。 却发现,不管怎么努力,别人眼里的他永远不会改变。 回到家,父亲又在客厅抽烟。 林泽小心翼翼地整理书包,把今天的笔记摆整齐,想让父亲看到一点「改变」的证明。 「怎么又晚回来?」父亲抬眼看他。 「别装了,你就是慢吞吞的。」 话音刚落,一脚踢在书包上,书本掉落,散了一地。 林泽弯腰捡起书本,手指被纸割破了,痛得他牙齿咬紧。 他抬头看父亲,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这次也许…他会说一句「好孩子」。 可父亲只看了他一眼,皱眉说:「笨。」 他无法反驳,也没有哭,只是低下头,让疼痛从手蔓延到胸口。 晚上,他试着对母亲说:「今天我…有努力。」 母亲抬头,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你还是要注意,你爸情绪不稳。」 林泽低下头,咬着嘴唇。 我努力了,我真的想变成正常人! 可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声。 他坐在桌前,盯着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滑过,却写不出任何字。 心里的空洞又浮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拉。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冷。 林泽紧紧抱着枕头,对自己低声说: 「我只想变成正常人……就这么简单。」 可世界给他的回应,却只是—— 第六章 被期待的人 早上六点半,林泽的闹鐘响了。 他揉揉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想: 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切菜的声音有节奏感,像是提醒他——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急躁,但也像是一种默认的期待。 林泽点点头,低声说:「我起来了。」 他小心地穿衣服,把袜子拉平,鞋带打好,生怕一点瑕疵会被看见。 早餐桌上,父亲翻着报纸,偶尔瞥他一眼。 「今天考试,要好好表现。」 林泽点头,心里泛起一丝紧张。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压力。 每一次父亲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称量—— 他低头吃饭,把每一口都咀嚼得整整齐齐,生怕一点洩露自己的紧张。 学校里,老师也把他叫去。 「林泽,你最近状况还好吗?」 他点头回答,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掉。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对你有期待,你可以做到的。」 那瞬间,他心里一热,像是有人伸手拉他上来。 也许,这次真的可以…… 可下课后,几个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说: 「欸,林泽今天很努力喔,但好像还是怪怪的。」 有人笑了一下,林泽听见,心头一沉。 努力了还是被看成怪胎…… 下午的考试,他把每一题都做得非常小心。 手指发抖,但他尽量稳住笔跡。 只要今天表现好,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应该都会认同我。 考卷收回时,老师点头微笑:「这次你进步了。」 林泽心里短暂温暖起来。 然而,下课时,成绩公布—— 他做对的题目竟然被计错分。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看吧,又搞砸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按住,不能呼吸。 放学回家,妈妈在门口等他。 他用尽力气想笑:「还不错。」 妈妈看了一眼成绩单,眉头一皱:「这分数……不够理想。」 林泽的手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 他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啊!」 话却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冷冷补一句:「努力不代表什么,成绩才是真的。」 林泽愣住,心口像被重物压住。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却写不出一行字。 父母偶尔看看他,但语气不带鼓励,只有期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寒意。 我只想达到你们的期待…就这么简单。 笔尖停在纸上,血色从指尖悄悄渗出——不是伤口,而是心里的痛。 每一次短暂的希望,都是坠入地狱的序曲。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眼里空洞,轻声说: 「我努力了…可还是不够。」 风声吹进房间,像在回应他—— 不管你怎么努力,对这个世界,你永远不够... 第七章 谁会在乎我 早晨的阳光穿过窗帘,洒在林泽的书桌上。 他睁开眼,脑子一片空白。 昨晚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心里都是今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吃早餐时,父亲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妈妈在旁边切水果。 父亲抬眼:「今天要去上学了?别丢脸。」 林泽低下头点头,手心发汗。 那句「别丢脸」,像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让他整个人紧绷。 到学校,走廊里传来笑声。 他本想跟几个同学打招呼,但每个人都只是点头、眼神闪过。 他心里空了一下,像一个透明人。 课间,他走到图书馆角落坐下,希望有人能主动搭话。 可桌旁的同学低声讨论报告时,不小心把他的名字说了出来:「就是那个去看心理师的,真的怪。」 林泽听见了,手指攥紧书本,心跳漏了一拍。 我明明只是想做好自己… 为什么每个人都只看到我坏的一面? 午休时,他鼓起勇气坐到食堂另一桌。 他想找人聊天,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好累啊」。 可桌上的人立刻停下动作,彼此交换眼神,最后有人低声说:「今天还是别跟他说话了,怪怪的。」 林泽只能低下头,把饭推到一边,像在承受无形的审判。 下午的课程,老师让他上台报告。 林泽把简报准备得很完整,语气稳重。 他以为今天可以得到讚赏,可以换来短暂的认同。 讲到一半,投影忽然死机。 同学们窃笑,老师皱眉:「林泽,下次要注意。」 那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像泡影一样破掉。 他退回座位,低着头,汗水从额角滑下。 也许我真的不该存在这里。 放学回家,父亲依旧在客厅看电视,没有一句问候。 他想跟母亲说话,试图寻求一点安慰:「今天…我有努力。」 母亲看了他一眼,叹气:「努力不代表什么,你爸还是希望你更好。」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隻永远爬不上岸的鱼。 晚上,他躺在床上,房间黑得像深井。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上的群组讯息: 「今天林泽报告又搞砸了,笑死。」 林泽盯着萤幕,指尖微微颤抖。 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努力。 他把手机扔到床边,抱着枕头蜷缩起来。 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盪: 谁会在乎我?谁会注意我?谁会…真的在乎我?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寒意。 林泽闭上眼,泪水滑过脸颊,却不敢掉下来。 因为掉下来,也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翻来覆去,脑袋里重复着今天所有失败的瞬间。 每一次努力的瞬间,每一次以为有人在乎的感觉, 都像是一把把小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那晚,他第一次对自己说出声: 「也许…真的没有人会在乎我。」 第八章 终点 早上的风很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泽出门时,母亲还在睡。父亲的房门关着,里头传来电视声。 他静静地背上包包,没有说再见。 走在巷口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家早餐店。 老闆娘正忙着煎蛋,油花喷起。 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好熟悉。 以前国中时,妈妈偶尔会帮他买一份火腿蛋饼放在书桌上。 他还会抱怨:「都冷掉了。」 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幸福。 他走进去点了一份一样的餐。 「火腿蛋饼、一杯豆浆。」 老闆娘笑着问:「加酱吗?」 拿到餐点时,他静静坐下。 咬下一口,味道普通,蛋有点焦。 但他吃得很慢,好像在回味什么。 手指沾了点酱油膏,他看着那痕跡发呆。 人的一生,大概就像这样吧。 热的时候没珍惜,冷了以后才开始想念。 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很吵。 有人在笑,有人赶作业。 他走进教室,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那里的边角贴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 中午时,老师在课堂上点到他的名字。 「林泽,这次报告不错,有进步。」 全班转头,他愣了一下,没有回话。 老师没多说,只是继续上课。 那一刻,他感觉有点奇怪。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 像是迟来的一句「你还行」, 却再也救不了一个早已放弃的灵魂。 放学后,他照例没回家。 他坐在栏杆旁,看着水面。 天色渐暗,灯光在河上晃动。 他拿出手机,滑开相簿。 小时候生日、家族出游、朋友合照。 好像那时候的我,真的相信幸福是存在的。 他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几个字。 夜色降下时,他站了起来。 街灯亮了,照在他脸上,淡淡的。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湿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父母争吵的声音、朋友的笑、老师的责备、 还有自己一次又一次说的那句: 「没事,我真的没事。」 但这次,他没有再说出口。 只是静静地,任由一切沉入黑暗。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他的房间。 书桌上放着那本笔记本。 打开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 作者对读者的话 首先,感谢你们看完《灰色尽头》的最后一页。 这是一个沉重的故事,也许过程中有些画面让你心痛、甚至感到压抑,但这正是我想呈现的真实感。 林泽不是英雄,他没有改变世界,也没有被奇蹟救赎,他只是活在我们身边那些灰色、平凡又无助的日常里。 每一次努力、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短暂的希望与随后破灭,都是我想传达的——人生并不总是按剧本进行,生活有时真的很重。 写这部小说时,我想说给自己听,也想说给那些曾经孤单、被误解、努力却不被看见的人听。 如果你在阅读时感受到共鸣,请记得,你并不孤单。虽然故事的结局很绝望,但在现实里,每个人都还有呼吸的权利和选择的可能。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思考、感受、甚至释放一些压抑的情绪,也提醒大家:对身边的人多一点理解与耐心,有时一句话、一次关心,可能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世界。 最后,谢谢你们陪伴林泽走完这段路,也谢谢你们愿意看见那些最深的孤寂与挣扎。 愿我们都能在灰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即使微弱,也是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