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祝词》 第1章 《明日祝词》作者:十载如憾【完结】 文案: 明摩西就职白塔委员会主席的受任词是这样说的: “我是罗兰的儿子,我深沉地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 末日了,罗兰人民的好儿子背叛了全人类。 然后他成了丧尸的爸爸。 “人类无一幸免是我们最终的胜利。” tips 哨向文 黑暗哨兵·dr.明 坏孩子向导·miss诺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天作之合 末世 哨向 主角:明摩西 阿诺 一句话简介:孔雀和狮子 立意:寻找前进的方向 罗兰与意志 第1章 废土 ◎第七次,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她叫阿诺。◎ “这一天终将过去。” 十一点十一分,多摩亚的天由青靛转成浓深的黑,覆上一层巡视的灯光,泛着脆薄的亮红。 阿诺又醒来了。 这是她第八次醒来,透过泥土的缝隙看见黑红的天,四周静得诡异,微风打着唿哨从上空穿过,光秃秃的原野一望无际,泥土与石砾零散堆积,低洼处还有浑浊的水坑,不久前刚闷了一场雨,空气湿润发酵成甜涩的气味。 她瞳仁轻缩了一下,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 第一次醒来,她什么都意识不到,不知从何来,也不知往哪去,眼睛干涉到无法转动,呼吸几秒后很快陷入沉睡;第二次,她认识到自己是个人,有头有手有脚,四肢健全有肝有肾;第三次,她感受到自己大半个身子陷入一层薄土下,是根“倒栽葱”,两只脚丫露在外面,土层薄而疏松,不至于窒息……第七次,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她叫阿诺。 这是第八次,是的,她要完成一个任务——更确切地说,一个誓言。 明白了这一点,阿诺打退了全部的睡意,心脏水泵似的搏动,血液开闸般一瞬间在她四肢间奔涌,她蹬开土层,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昆虫,但下一刻,她拍土的手又缓缓定住了。 她忘记了誓言的内容。 阿诺抱住自己的头,十指嵌入头皮,慢慢蹲到地上,嗷了一小声。 【作者有话说】 * 博士爸爸x坏孩子,俩主角都处于人类对立面。 本文的持方是丧尸,不萌,打人,吃脑子。 * 正在载入第一个地图【罗兰共和国】,1984背景,大家低调盘文 第2章 白塔 ◎我见到了那座塔。◎ “第四十一区。” 红色的区号横幅出现在视野内,左右各两排小彩旗。 破皮货车“况且况且”地驶过泥泞的地表,开得不快,后座的挡风棚卸了,两排衣衫褴褛的人麻木地蜷缩着身子,枯槁的头发在风中飘浮。 阿诺坐在车尾,不像其他人破洞叠补丁蜷得鼓鼓囊囊,她身上是一套完好的抹茶色衣裤,外面裹着救济站配给的毯子——多摩亚的探照灯和热感应发现了她,她是当天通过“门”检测的第六个幸存者。 阿诺刚从土里爬出来时,并不清楚目前的情况,眼前是一片废土,她顺着瞭望塔发射的柱状红光走到一面墙下。 墙高且宽,嵌着巨大的字体。 “多摩亚。” 墙体下七歪八倒着一个个弓状物,像一团团屎壳郎,走近了才能认出是用脏兮兮的毯子与泡沫把自己裹起来的人类,他们被“门”拒绝了,或许是不健康,或许是太老了。 她走过去,问一个眼神发木的小孩,他身量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了,但瘦缩起来比狗大不了多少。 “请问……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腐烂。”孩子回答她。 主星3071年,是人类灾难史上不能遗忘的一年。 “矿工们挖到了世界的秘密,他们打开了潘的盒子,把地底的恶魔引了上来。” “末日”最先是从多蒙山脉矿工中爆发,短短几日,全主星近一半人口感染,没有任何免疫系统能阻挡它,主星120万已知生物中没有发现原宿主,它凭空而来,不可治愈。 一般来说,致死率高则有范围限制。除了人为隔离,还由于病毒在未找到下一个宿主前本体已经失活,不会留给它们太多时间搜寻猎物。 但“末日”打破了这一铁律。 它没有让人安详长眠。 那些僵硬的肢体在短暂的“死亡”后重新获得活性,他们啃食活人,它们“繁殖”。 货车颠簸驶过一块区号碑,上方红字即时更新当前日期时间。 3083/10/23 07:34:58 “末日”第十二年。 十多年来,幸存的人类建立起大大小小的安全区,多摩亚四十一区隶属于罗兰共和国,货车开进大道,左右灰皮建筑的墙面上用油漆刷着吸引幸存者投奔的海报,新旧不一,有的被风吹雨打,露出膏黄的底,最新的一副不超过两天,泛着潮湿的鲜亮——不难理解,任何政权都需要人。 画面旭日高升,每一个版画人脸都热情而幸福,颧骨被涂成红苹果。 “意志万岁!” 阿诺凝视片刻,想起“门”的监督员洋溢着快活的笑容与她握手:“欢迎来到罗兰共和国,阿诺同志!这里是多摩亚域,根据国家统一分配的适性判定,您将被送往四十一区,希望您在那里生活得愉快!” 一车面黄肌瘦的难民漠不关心地沉默着,清晨的冷风中,只听货车司机充满欢欣地读了一遍标语:“意志万岁!” 阿诺的注意力突然从海报上转移了——由不得她不关注,这里的电线太多了,第一眼就让她头皮发紧。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有的裸露在外,有的包裹在黄铜与铁皮管道里,用白色塑料的束线带扎紧,固定成一排,输送到不同的地方。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一件事。 “多”是基于一个标准的,电线在她的意识里,应该比现在少吗? 这个标准是多久之前? 货车减速过检查站,阿诺扭头,忽然与檐下的一个小小的黑洞装置对视,那东西像苍蝇的复眼,她环顾街道,这种“黑洞”无处不在,有时仅在街角窗口有零星几个,而更多的密密层层占据了一整片墙体,令人产生眩晕的呕吐感。 检查站很快移开三角桩放行,货车慢慢起步,迎面是一个巨大的led屏幕,阿诺抬头,看到了自己的脸,抓拍的画质并不清晰,系统做了二次锐化处理,随后右方黑底白字一行行闪现: 阿诺(四十一区登记名) 女 15(初次判定) 3083411023006 门外幸存者 无(资料缺失) 无(资料缺失) 无(资料缺失) 无(无法判定) 她看向下面的方格,货车司机的头像闪动一秒后立刻切换成高清证件照,右侧信息快速输出: 安科曼(四十一区核实名) 男 35 3079410703093 罗兰原公民 非党籍 多摩亚门-41区71-177号路线驾驶员(证件有效) 运输中(工作状态核实正确) 红色指数641(及格) 她的视线停留在“红色指数”上两秒,又移回路面。 正值工作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前日刚下过雨,货车轮胎压过水坑溅起泥浆,惊扰起路边的秋虫,同车的人小幅度地跺脚,抓挠膝盖上被叮咬的包,阿诺收回目光,低下头,一只花蚊正绕着她脚腕飞,这种小东西叫人深恶痛绝,它凶猛,肮脏,传播疟疾。 阿诺伸手捏死了它,没有血。 此时,一声惊呼在静默的同车人中响起,有人低低地呼喊:“塔!” 这一个轻轻的音引起了全车骚动,神谕一般,把他们从行尸走肉的状态唤回来。他们中有长途跋涉抵达安全区的幸运儿,又或者是别的区的探险家,见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血肉横飞,应该不存在“信仰”这种东西了,但突然间他们化身朝圣者,渴慕地伸长脖子望向风吹来的方向,有什么庞然大物隐没在云雾后,徒留让人敬畏的剪影。 “塔——!塔——!塔——!” 这一个字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呼喊它的同时人们开始自发地击打身体,像一场远古祭祀,而那个字眼就是祝词,每一个人都只是微弱地开阖嘴唇,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可是融合在一起就成了隆隆的雷鸣,最后司机也开始加入这嗡嗡低震的洪流。 最终迷雾破去,它被风从一团棉絮中扯出,露出真容。 灰蒙蒙的世界里,那高耸的建筑洁白得过分,格外遥远,隔着众多房屋看不清根基坐落,只能仰望到它超然的高度。 顶部不是尖的,像杯盏延伸出去,塔身无数线条明暗交织,像是管道,阿诺注视良久,直到某个侧面闪出三角的阴影,才意识到那些是廊柱与楼梯。 它大得难以想象。 天通过白色的塔接近了地。 第2章 在持续不断的低哑呼号中,催生出一种狂热,阿诺很难形容那种躁动,让毛细血管都鼓胀的热感,一寸寸爬满她的足趾和指尖,这一刻,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她盯着那塔,像嗜杀基因的犯人出狱后重新见到了新鲜的血肉,像饿了很久的野狗,她想将脸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温暖它,又想在身上捆满炸弹走入它,占有它,也想摧毁它。 白塔。 白塔。 白塔。 她一遍又一遍默念它的名字。 货车忽然减速,司机停在了71号临时接待处,一车十一个人,阿诺最先下车,留意了下,七男四女,虽然面黄肌瘦,但都是青壮年。 接待处空间窄小,墙角零星几个马扎,阿诺坐得够久了,双手插袋靠在门边,随意看向街道对面的海报。 不到两分钟,动员委员会的人来了,是一群女人,佩戴袖章,图形是两个不规则的半圆,像俯视图下的左右脑,组成脑沟的线条拼出“意志”的字样。 她们给他们带来了铝制餐盘,菜已经半凉了,土豆泥和蔬菜饼,右上角有一个透明塑料杯,装了半杯稀释的牛奶。 十一个人几乎是立刻端起盘子开吃,稀里哗啦,等食物下肚,委员会开始给他们报着每日的活动:6:00起床,6:15供应早餐,6:30至7:00是团体操……委员长给他们演示了一遍团体操的八套动作,由于上了年纪,肚子上的赘肉一刻不停地颠簸,她喘着气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脸上始终挂着积极鼓舞的笑容。 “记住了吗?明天我会安排你们进入第50号团体操,二十人一组,每月会重新竞选领操员,有意愿的在每月最后五天提交申请,我们会根据平时抽样推举人选。” 阿诺弯了弯眼睛,旁边的一位姑娘满脸不可置信:“可我们都吃不饱……而且太早了,天又冷,我不可能在六点起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委员长继续用她抑扬顿挫的高扬声调激励道,“你当然可以做到,这项提议通过了《罗兰宪星第七十八次议案》,是提升罗兰人民身体素质的重大举措。” 委员长高抬下巴,视线朝下巡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此外,谁有意愿成为暂代日小组长可以站出来!这份荣誉将会以‘积极分子’的面貌记入档案,如果你们有人在一年内成为了预备党籍,我将为你们骄傲!总意志领导我们前进!” 一阵沉默,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举手,自告奋勇担任组长,动员委员会鼓励了他一番。她们离开后,那个跳出来反对的姑娘气得发抖:“这算什么?谁要去做那种蠢头蠢脑的团体操?我要抗议!你们谁跟我一起?”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想没人愿意。” 阿诺用勺子刮着最后一点土豆泥。 瘦高的小组长沉默地收拾餐盘,其余人不言不语,他们蜷缩的身形与“门”外的屎壳郎们相差不远,最后还是一个青年轻轻说道:“罗兰……” 这是罗兰。 阿诺并不能很好理解这话代表的意思,她对罗兰并不了解,只是想到一件事——除了罗兰,还有别的聚集了大量安全区的国家政权吗? 很快,生活委员会的人也来了,为他们办理手续、核实身份,一切就绪后带领他们前往分配居所,路过十字路口的led牌,阿诺抬头,就见自己的照片与信息更新了。 她瞟了一眼,扫到了一个“洛珥尔君国编外探险92组成员”。 洛珥尔君国。 她肯定了猜测,不仅有别的政权存在,连政体也不尽相同。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栋五层的居民楼,他们被安排在四楼,出了楼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盥洗室与厕所,相同的铁门连接着一模一样的房间,四四方方,陈设极简,每扇门内四张床,两张椅子,垫子又旧又薄,相互间没有帘子相隔,每人发了一套衣服,床下有一个盆和一个杯子,都是铝制。 阿诺选了靠窗的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纸与笔。 纸笔并非稀缺物品——至少她在“门”外的难民手中就见到了不下十种相关物件:报纸的边角、吃剩的纸袋包装、掉页的线圈本、啃得坑洼的炭笔头……在被放弃的生命最后时光,他们大多依赖纸笔,自述生平、写给爱的人、或者墓志铭。 而一路过来,纸少得可怜,他们没有得到有关这个国家的入境说明书,规则由动员委员会口述,团体操是委员长亲自演示,海报直接刻印墙上,也非纸质。 在四十一区,纸笔似乎是“管制品”。 这狭小的屋子里必不可缺的两样,是随处可见的电线与黑洞头,她搬来凳子去够西南角的黑洞头,试图拔掉它,然而在伸手的瞬间,黑洞头发出相机聚焦一般的咔嚓声,随即房间正中间传出严厉的喝止:“警告!警告!警告!” 同屋的两个女人年龄都不算小,一个二十多,另一位约在四十左右,被这警报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哑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阿诺停手,默默地注视它,想:“你就是眼睛吗?” “眼睛”的那一端,是人吗?如果是人使用“眼睛”,那么注视着这些人的“眼睛”的背后又是什么东西? 她凝视黑洞头,像打量情人。 阿诺从椅子上跳下来,抹去鞋印,脱下抹茶色衣裤,这种布料特点鲜明:好看,不耐操。 但应该不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因为量身剪裁,走线精密,关键还很新,衬衫与裤线都平贴——放在十二年前不稀奇,但目测这里的人均物资水平,有熨烫衣物的闲情逸致可不容易。 她被照料得很好。曾经。 阿诺突然翻动这堆衣物,搜寻标签,甚至拆开口袋查看,她脱光了自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将所有织物以及身体表皮检查了一遍,没有特殊的标记。这证明她并非“所属物”,她是自由的,一切行动将由她自己掌控。 她将脸埋在柔软的衣服里。 誓言拆解开来,可以等同一种承诺。既然有承诺,则必然有被承诺方。 现在她确认,这个誓言基本符合她的意愿。 她将贴身内衣穿好,外套放置在枕头边,平躺下去。10点之后执行宵禁,手电筒扫过她的窗户,黄色的光将窗框影子投到天花板上,照亮上方坑坑洼洼的水泥。 疲累了一天,另两个女人也很快躺下,起了鼾声。阿诺一动不动,因为没有纸笔,她在脑内写下第一天的日记。 她做这件事驾轻就熟,就像曾经这样干过很多次,字数不能太多,要恰到好处模糊关键词,只有把杂乱的描述变成她能读懂的信息,才能留在她的脑子里, 多摩亚,四十一区,电线,黑洞头,红色指数,意志,团体操……词汇一个个滑过,她没有叫停,直到那座雄伟洁白的塔一闪而过。 她合上眼。 从醒来到现在,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一共组合成十三个字。 我为了一个人。 我见到了那座塔。 第3章 失踪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 第二天天不亮,阿诺就被惊醒了,其他床铺的人也纷纷坐起来,盯向前方发出噪音的墙壁。 墙上硕大的一个黑屏发出猫抓黑板的撕裂声,三个人忍受着这种刺穿头皮的声音起床,趿拉着鞋去楼梯顶端的盥洗室洗漱,杯盆哐哐碰撞在一起,别的寝室也陆陆续续抢占位置,一片水声哗啦。 早餐供应是在一楼,人头攒动,阿诺顺着挤挤挨挨的人群拿到铝制餐盘,与昨天的食物相差不远,半勺土豆泥,两块菜茎,半杯灰质水。阿诺一点不落地塞进嘴里,看了看挂在门口的大钟,起身去水池边刷盘子。 6:25,门口已经有一群穿着红黄相间的运动服的人,应该是所谓的“领操”,他们拿着名单高声点名,团体操的地址就在每栋房子前方,地上有白漆刷好的方阵。 阿诺走到50号方阵,时间刚过6:30,一来到就发现少了人,昨天同行的一共是四个女性,除了她们寝室三人,昨天那个对团体操发出抗议女人并没有来,阿诺扫了一眼,另两个室友互相挤了挤眼。 同组的一个妇女举手:“我们有十一个人……” “十个人!”领操用极为肯定的口气说,“十个。” 妇女把手放了下去,没有人再出声。 做完团体操后,阿诺被分配种土豆。 罗兰共和国没有无职人,新的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录入职工信息,阿诺被安排进10号棚埋块茎,土豆是好东西,量大,好活。四十一区在居住区以外搭建了大片塑料。负责这片区的人递给她装满块茎的桶:“早上好,意志万岁!” 阿诺:“意志万岁。” 瘦高的小组长与那位二十来岁的室友都被分在10号棚,那名室友名字是辛萝,令人印象鲜明的是两条法令纹,但仍是一副天然傻的作态,像个内核只有十五六岁的孩子。 第3章 她与小组长一起工作了差不多五分钟,忽然提着桶跨过两排田过来,不远不近地与她打招呼:“你好。” “你好。” “你了解罗兰么?” “不了解。” “这是一个很好的国家。” “嗯。” 随后辛萝开始支支吾吾:“你还记得她吗?” “谁?” “就是……就是那个,我不清楚她叫什么,但昨天说她不做操的,今天她真的没来。” 说到这里辛萝有点急:“就是……不是,不是她不来,我的意思是她没有请假……也不是,就是,她不在名单上,小组长刚去查了名单,所有名单,就是包括团体操和卫生执勤,甚至翻了昨天的运输表——都没有她。” 阿诺望着她。 辛萝有点鬼祟又巴巴看她:“你还记得她吗?” 阿诺:“是有这么一个人。” 辛萝舒了一口气,又问:“那你觉得她是被赶出门了吗?” “不知道。” “但昨天那么晚了,不可能有车辆通往多摩亚,我听说工作时间寝室是不可能留人的,她能去哪里呢?” “你可以去问问别人。”阿诺蹲着用力拢土。 辛萝一滞,却也没跑去问大棚里的其他人,继续麻利地开始埋块茎。 临近中午时阿诺再度看见她凑过来,也不知道她问了还是编造出的话,倒豆子一般与她说别人的回话——“没有。”“你们来时只有十个人。”“不然怎么不把你们四个分到一起住。” 辛萝碎碎地说:“对啊,我们是四人寝,但她没有和我们分在一起,是不是故意被隔开的……” 似乎担心被隔开就会消失,直到午饭时她都缠在阿诺身边,手挽手要与她一同打饭,阿诺出大棚门时故意一个趔趄,抽出手扶门。 午餐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炖土豆,褐黄色的一坨,没有油,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连吃三顿,辛萝有些受不了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再一次确认:“真的是有这个人吧?我记得……” 阿诺:“吃饭。” 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盯着她,阿诺微微调整铝制勺子的角度,在柄上看到瘦高的小组长变形的脸。 她垂下勺子,挖干净盘角的土豆泥。 下午上工,所有人路过街道时,阿诺留意了下浮现在led屏上的证件编号,她记得那个失踪姑娘的后三位,而如今那个号的归属是另一个男人,这让人确认了一点。 她没了。 或是失踪了,消失了,蒸发了,whatever。 刚走过第一道街,忽然有个男人慌不择路地扒开人群,所经之处传出一阵低呼小叫,这在罗兰太罕见了,这个国度一切都是沉默的,很少会有“不合规矩”的事物出现。 “他怎么了?”群众窃窃私语。 这时,街口的led屏捕捉到他的身影,很快,一行字浮现在方格内—— 西威·杰 男 53 3081410309061 罗兰外公民 党籍 41区信息处理员(证件有效) 编辑稿件中(工作状态核实有误!有误!有误!) 红色指数412(低危) 三个“有误!”伴随着警笛低鸣,整块led屏数据停滞,属于“西威·杰”的那一个方块变为红色,闪着短光。 下一时刻,目所能及的区域屏幕全红! 红光中,男人绝望扯开肩上的蓝色麻布袋,从里面狠狠抓了一大把碎条,塞入嘴里,迅速咀嚼后吞下,随后他快速而机械重复这个动作,腮帮子耸动。 他的腿还在奔跑,过来撞到了辛萝,路过的一刹那,阿诺看见他睁大而无神的眼倒映灰黑色的天。 led屏上转着一个小图标。 申请定位地点—— 申请通过,坐标发送 喇叭用激昂的声调叫道:“请协助控制西威·杰,编号3081410309061,重复一遍,请限制或者指认低危人物西威·杰的逃窜路线,造福队马上就到,我们马上就到!” 没有人提供帮助,却也没有人拦他,宽阔的街道上,只有一个狂奔的老头,和万众冷眼。 不多时,截然不同的厚重踏步声响起,他们穿着排扣的制服,麻布,靛蓝色,踏着厚底的胶靴,大步赶来。 西威拼尽力量往前跌了两步,很快被胶棍勒住脖子,强壮的造福队员两只手握紧胶棍两端,将西威往后拖了几米,随后几人一拥而上,像黄蜂捕食一样按住他的手脚肢体,迅速扛去街道那头,有一辆改了涂装的面包车等在那里。 西威似乎蹬了几下脚,很快被镇压了。 车门“哐”一声合上,驶远,灰尘扬落。 大街恢复了平静。 辛萝尖叫后愣愣地冒出一句:“他怎么了?犯什么事了?” 有一张纸遗落在下水井的边沿,阿诺没有俯身去捡,只粗略扫过,那是一张纸屑,是粗纤维制成的厕所草纸,脆薄且粗糙,一沾水就发,上面居然有字,密集而潦草,不知道是用什么写上去的。 她装作不经意踩上去,脚底一个摩擦。 下午有十几辆卡车首尾相连停在大棚外,工人卸下大袋大袋的土,负责人赶紧让她们将新土铺上,据说是上一季的土豆收成不好,专家推测土地肥力不够,特地从别处调来了富含营养的土壤。 搓了几个小时的土,阿诺抬起手看了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质地细腻湿润,是好土。 末日十二年了,还有养得这么好的土吗? 时钟指向六点四十,下午的劳作才算结束,棚里的人自发排队洗手,然后急匆匆赶往西广场。 四十一区设立了五个广场,东西南北广场围绕着中央广场而建立,每个广场会举行两天一次的爱国新闻会,会后有捐款和心得交流。 阿诺随着人流赶往西广场,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辛萝挨着她坐下,左顾右盼。广场的纪念碑上挂着海报,上面是一张随处可见的人头像,四方脸,很难说他是在笑还是冷冷盯着人,海报下方用烫金字体标注: 领导罗兰共和国的先驱 第一任总意志 索斯基·思迈 新闻开始了,巨大的宽屏浮现动图,字幕弹出:“现任总意志哈瑞吉·思维于今晨7点抵达第二区视察”。 阿诺扫了一眼纪念碑上的海报,在索斯基画像的下方没有标注生卒年月,他是已经作古的人吗? 那如今这个哈瑞吉是第几届最高领导? 不痛不痒的几条新闻播报,分别阐述了生产增长量、国防力量,以及新生儿数量,最后简讯中提到近期有不法团体“互助会”流窜,希望民众积极举报,尽早将这些传播负能量的隐匿分子绳之以法。 简讯播报完毕后,道德委员会的发言人上台作了一番演讲——谁也不知道各式各样的委员会到底有多少个——他激情澎湃地回顾了伟大的历史,以谨慎的姿态告知人们放任这种“互助会”的发展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气氛颇有些沉闷,发言人理了理稿子,忽然话锋一转:“这是个伟大的时代,总意志带领我们建立了多摩亚门,过滤掉了致命的病毒,但总有自私的危险分子千方百计想要破坏这面墙,破坏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这——与十多年前的那个人有何区别!” 听到这里,人群中起了骚动。 发言人不住点头,双臂展开。 “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人。” 有人像被掐住嗓子般叫出来了——“m……” 然而他没叫完就被发言人截断了:“没错!是的,他曾经是罗兰人民的公仆,他也曾经忠诚,但那都是曾经——他抛弃了道德、荣誉、信仰,等等一切,一切美好品质,他污染了罗兰,拉拢政党,教唆民众,妄图摧毁安全区……” 阿诺心如擂鼓,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发言人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一种大限将至的等候。 他终于叫出了那一个词——“叛徒”! 人群沸腾。 “叛徒!叛徒!叛徒!” 十二年来,幸存者们通过爱国新闻会懂得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看到街上有“m.m”的标记,一定要举报,那是异端信徒的联络方式,他的邪说被销毁,照片被虚化,档案也被涂改,因为他杀人无数,是个与活死人为伍的怪物。 他是人类的叛徒。 他是奸诈阴沉背叛全人类的刽子手。 阿诺闭上了眼,突如其来一阵厌烦与疲倦。 劳累一天的人尽情地抒发,这叫喊无孔不入,辛萝在浪潮的带动下站起来了,挥舞着拳头,胳膊肘重重撞到阿诺肩上,但没有人在意。 这个时候不站起来的人都像被遗弃的羔羊,焦虑感让人坐立不安,四面八方黑洞洞的“眼睛”沉默不语。 在这压迫之下—— 阿诺站起来了。 她在万民热潮中抬起了手,混在如林的手臂之中,竖起了中指。 第4章 第4章 厕所 ◎我看你是想晾干屁股出去了。◎ 发言人下去后,每隔几排座,就有人抱着一个纸箱和一个记账本站起来,挨个问话。 辛萝小跑到瘦高的小组长身边,过了会,回来跟阿诺说:“是捐款。不过我们还不用,要领到均票之后才可以。” “均票?”阿诺转过头,“是钱么?什么面值?” 辛萝愣了下:“我再去问问。” 这次小组长直接跟着过来了,旁边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党籍人员:“阿诺同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钱’这个词,你要知道‘钱’只是一个概念,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了,现在我们推行和使用的是均票。” 阿诺:“那我们一个月的均票有多少,能换多少土豆呢?” “均票不论工作,不论年龄,不论男女。至于换东西……我们有食堂,有集体宿舍,有日常配额,想必换的东西也很少吧,不如捐出来给需要的人。” “什么是需要的人?” “有孩子的家庭,或是一些修路建房的工程,罗兰也是需要给予补助的。” “难道我们没有税吗?” “当然有,发到你们手上的均票自动扣除19%的均税,这也是为了伟大罗兰的崛起。” 阿诺表情不变:“每个人领到的均票都是一样的?” “当然只有两种划分:党籍与非党籍。” 阿诺停止了发问,那个党籍人员笑呵呵拍了拍小组长的肩,让他安排人员疏散,又笑容满面地回望了她一眼:“阿诺同志年龄很小,懂得真多啊。” 阿诺忽而眯眼,浮起一个懵懂的神色,轻轻说:“有人告诉我的。” 党籍人员稍稍俯下头:“是吗,你还记得是谁吗?” “好像记得……” 党籍人员直起背,笑了一笑,转身离去了。 回到寝室已经九点一刻,辛萝和那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用刺耳的欢笑交流了一会,又拎起盆过来邀阿诺一起去洗漱:“阿诺诺,你好了吗?” “别这样叫我。” 辛萝一愣:“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阿诺不留痕迹地观察房间里的“眼睛”倾斜角度,控制说话吐出的白汽:“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很讨厌与人一起生活。我就是。” 辛萝愣了愣,似乎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需要帮助,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帮助。” “不不,你的潜台词是,在必要时我得帮助你。” 辛萝欲言又止,不死心,或是不甘心。 “我们会成为朋友。” 阿诺:“不会。” 时针很快过了10点,灯熄了,街道上偶尔有黄色的手电光扫过。 阿诺数着秒数,闭目半小时后,她坐起身,披衣服开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厕所。隔间的门都是开着的,她在镜子面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稍微一瞥,看到天花板上安装着两个“眼睛”。 她走入一个隔间,用身子稍微遮挡,打开手纸盒全部抽光,随后走入隔壁的隔间,将马桶盖放上去,脱下裤子,双手交握坐在上面。 等了没多久,旁边有人进去,一阵布料摩擦与水声后,诡异安静片刻,之后纸板墙果然被犹豫地敲响了:“有……有人吗?” 阿诺低头,整理的衣领刚好遮挡了吐出的白汽,她轻声说:“我有纸。” “哦,那能不能……” “我也有问题。” “你、你说。” “你是罗兰原籍公民么?” “是,有问题吗?” “多少岁?” “41。” “末日前29……其他政体的安全区分布在罗兰的哪个方位?” “我不知道。” “我看你是想晾干屁股出去了。” “我……我真的不太清楚,我没出去过,大概、大概在上面?” “你记得十二年前与现在的生活有不同么?” 那边似乎思考了一会:“没什么不同吧。” “末日前也有那些监视人的东西么?” “这种东西从出生就有啊。” “也是这么多?” “保障我们安全的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说到这对方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纸?这个天很冷啊。” “如何靠近白塔?” “你成为党籍人员就可以进去了。” “如果不呢?” 对面这时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是敌国的内奸吧!” “……” 阿诺沉默了一会,打开右侧的手纸盒,取了三张纸:“最后一个问题,m.m的全名是什么?” 几乎是尖叫,夹杂厌恶与憎恨:“天哪!你真的要我说出那几个字吗?那个叛徒!” “是的,我马上要出去了,用手还是用纸,取决于你。” “天哪!天哪!呕——好吧,m……明,明摩西。” “谢谢。” 阿诺将手纸揉成团,从顶部抛过去。 紧接着,她打开了门,又关上,自己仍静静坐在马桶上。过了一会,隔壁急匆匆冲水推门,传来几声嘀咕:“天哪,我非要去查出这个人的编号……” 阿诺兀自笑了一下。 等脚步声跨出门,阿诺提上裤子,慢慢贴着墙靠近门边。 街道上有一面正对走廊的led屏,会自动保留30秒的信息留影,她稍稍探出半只眼,扫视上面新增的一个方框。 第二天一早,因着昨天的拒绝,辛萝洗漱上操并未与阿诺一道,阿诺照常干活,不过路过那个叫“西威”的男子奔逃的路段时,她混在人流里靠近那个下水道口,左脚踩右脚裤腿,一个平地摔把自己绊倒。 没有人来扶她,这是好事,她装作膝盖疼,撑地时摸到井盖上的一点纸屑。 这两天没有下雨,这一点手纸的屑子还是溶解在缝隙里,大概是清晨的露水。她之前确实看见了上面有文字,既然正常书写的纸笔是管制品,那普通的油笔水笔应该都是写不上的。 她站起来搓了搓指腹。 是硬碳。 抬起头时,她望向led屏,照片上的她目视前方,红色指数为604,后缀“及格”,这是一个尚且处于安全又极端危险的数字。阿诺展露出一个露齿笑,说:“意志万岁。” 数字纹丝不动。 ……延迟吗?还是需要更全面的数据整合? 阿诺重新低下眼,转身向大棚走去。 既然有她这样的存在,说明罗兰并不能真正解读思想,只是通过眼睛获取信息,通过一个赋值运算,最终汇总成一个喜闻乐见的数字。 这好办。 能骗人就好办。 阿诺提着一桶块茎,刚要低头进入大棚,突然一个人影魂不守舍地冲出来,出入口狭窄没避开,她顺势被撞了出来。 两人一照面才发现是熟人,辛萝满脸急切,张口就道:“你红色指数多少?你注意了吗?我刚听小组长说,跌破600会被问话,500以下会有暴力反社会倾向,会被关禁闭。” “604。” “那还好,我听他们说,只要积极阳光,一心向善,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就不用担心这个数字。” 阿诺笑着看过去一眼:“真的吗?” “你不信?” “信。” 还有几分钟到上工时间,辛萝匆匆找led屏测试红色指数了。阿诺一进到大棚里面,瘦高的小组长就若有所应地朝她看过来,他眉骨与颧骨太高,脸颊无肉,压得眼睛只剩下两团黑,注视人时宛如两片阴云。 阿诺只当看不见,提起裤脚,蹲下挖土。 土壤潮湿粘稠,带着一股枯枝烂叶的腐败物气味,这气味吸久了犯恶心,阿诺觉得嗓子痒,却不好拿脏兮兮的手去抠,把脸埋在手臂上咳了几声。 一整个上午她喉咙都不太舒服,出了大棚才觉得好过一点。吃饭的时候,阿诺正叉着干瘪的蔬菜梗,面前放下一个铝制餐盘,辛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她打招呼:“嗨。” 阿诺:“有事?” “我的红色指数628,也不高。” “为什么找我说话?那个呢?”阿诺往右瞟去一眼,示意那边还有另一位室友。 辛萝摆摆手:“她有700多。” 说完一脸凝重瞧向阿诺,“我们要注意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赶紧把分提上去,你也要注意哪些行为能提分,不该想的就不要想。” 阿诺没回话,专心致志叉土豆——今天的菜换了样式,切成小块,放了椒盐,辛萝也一扫前几日的坏胃口:“听说是这批运来的土质非常好,预计结果率上调3%,等我们手头这一茬长起来,土豆那是想吃多少吃多少。” “大概吧。” 听到阿诺接话,辛萝连忙又问:“你不高兴?不爱吃土豆吗?” “爱吃。”阿诺露出一个笑,“土豆做什么我都爱吃。” 第5章 两人之后再无交谈,直到晚上盥洗间里,辛萝漱了漱口,捞起衣领擦着嘴角,见阿诺洗着刷子,目光深远,冷不丁凑过去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诺停顿许久,似又把话咽了回去,“还在想。” 辛萝似有些不满:“不是告诉你不要多想吗。” 阿诺冷笑一声。 “你怕吗?”阿诺忽然开口,“怕自己到不了600么?” “当然了!不过也很安心,这样一公开,大家都不会做坏事。” “是吗。” 阿诺点头,转而低头用力刷鞋,稀薄的泡沫沾满手腕,不再看她。 只有杀人放火叫做坏事吗? 坏是不狭隘的。 【作者有话说】 tips 主星上的硬碳是一种特殊矿物,我造的,主星≠地球,总有啥不同。 但土豆到哪里都好吃! * 解锁土豆的第二形态——盐焗土豆。 * 其实这是个种田文。 我们阿诺种了一辈子的土豆(嗯 第5章 文字 ◎他是“树”。◎ 红色指数是悬在后颈上的一把刀,但罗兰的作息时间都有严格规定,可供支配的时间太少了,每个人像零部件一样逐渐固化于某一位置。 辛萝打听出去社区活动中心能提高红色指数,新闻会结束后就赶早搬了板凳去,她与阿诺一个工棚,下工时总会遇见,就意思意思地问了她。 阿诺满手的土,塞进衣袋里时难免带了些,她一边翻检衣缝里的土,一边点了头。 社区活动中心位于街道28号,窗子大到墙面只剩下几块大玻璃,墙体的漆脱了皮,角落的柜子也掉了钉子,一侧耷拉下来,上面放着一瓶过期许久的空矿泉水瓶。 辛萝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同意,可有可无地说了几句话,便与其余人谈到了一起。 阿诺路过矿泉水瓶时,注意到上面的腰封印刷了黑白图案,似乎是陆地与海洋的分布图,但大部分已经被黑笔涂黑了,只有一块没有动,轮廓像个倒立的三棱锥。 阿诺盲狙这块地是罗兰。 活动中心没有任何器材,大厅里摆了椅子,围成几个圈,接着有志愿者过来分发《总意志书摘》,每个圈只有一本,由红色指数最高的那位领读。 每读完一篇《书摘》,圈子里坐的人就要举手发表读后感,由领读记分,从开始到结束四十分钟,满耳的忠诚罗兰、开创新时代、新文艺、展望美好生活,在座所有人感动得涕泪连连,阿诺无动于衷。 她盯着领读人因为激情耸动不已的喉结,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一把快刀切过去,血会不会溅出这个圆的直径。 ——这个想法提醒了她自己。 孤僻、谨慎、速记能力、怀疑精神。 “……” 这种契合感,变态杀人狂吗? 阿诺想了想。 这个有意思。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臂和小臂,又产生一丝怀疑,太瘦弱了,没有肌肉,握力不强。人的骨头相当坚硬,没有足够的力气连喉软骨都切不开。 阿诺双手握住,垂下头想了想。 ……那至少是个变态。 等社区活动结束,阿诺坐硬板凳坐得屁股疼,铺天盖地的歌咏让她心中充斥着焦躁,她急需破坏一点什么,或者她渴望着什么,这股“不满足”的冲动,让她觉得浑身血管都在痉挛,上下两排牙齿不自觉地互相摩擦。 她甚至觉得自己规避群居是对别人的保护膜。 人群三三两两收拾东西,从椅子上站起,她强忍着坐在椅子上,压抑杀人的幻想,两只手相互交握着,指甲抠入皮肤,持续一会后,有濡湿的感觉扩散。 痛感让她稍微回神,也是这一刻,她脑海里忽然滑过一座白色的图像,那座恢弘的建筑,高耸着,安静承受每一个路过的人的祝词。 白塔。 她想她对它充满敬仰的,那种想彻底把它变成废墟的爱意。 但她对它一无所知。 它有什么作用?它象征着什么?它是什么? “还不走吗?赶紧的,我还要去上厕所,人好多。” 背上突然被一拍,阿诺回过头,看见辛萝脸上红扑扑的,她深呼吸几口后,平稳地站了起来:“走。” 活动中心的建筑有些年头,可能以前不是作为这种用途的,厕所坑位不多。辛萝尿急,在挤到门口的队伍后面左右脚来回换,阿诺不爱喝水,膀胱还有余地,见着一溜长队瞬间就后退两步,给后来者腾出位置:“你上吧,我走了。” 辛萝哎哎两声,也拽着她袖子退出来,左右一望,拉着她去:“我们去那边,二楼拐角有个厕所,不过因为下水道拆卸改道,很久没用了。” 阿诺没动:“你怎么知道?” 辛萝暗含炫耀小声道:“小组长告诉我的。” 不用她开口,辛萝叽叽呱呱倒豆子一般跟她抖落自己被“照顾”的鸡皮蒜毛:“小组长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哎——麻烦别人特别不好意思,” 通往二楼楼梯墙体剥落了大片,电线外面的黑胶皮多处破损,裸露出铜线,她们找到了那个厕所,白漆门早卸下了,装修的隔板掉了一半下来,半遮半掩地盖在门口。 看样子废弃很久了。 辛萝急得猴蹿,一个箭步就进了其中一个隔间,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响起。 阿诺没有解决的欲望,只蹲下去看另一个厕所间的垃圾纸篓。 纸篓靠着门边,露了半截出来,她本能地察觉出一层怪异,这边的抽水系统损坏,遍地污渍,应该很少有人来这个地方解决,为什么这个垃圾桶里的手纸……很新? 不光很新,而且不湿。 避开桶沿恶心的褐色痕迹,阿诺伸手想钳一张上来,突然,一只手凭空而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诺心中冷冷一跳,撇过头看向出现的人,撞上一双同样惶恐的双眼,这个隐蔽的厕所居然还藏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老妇人颤抖着嘴唇,极轻极轻吐出一个字:“不……” “我近视2000。” 阿诺果断回复。 老妇人眼中乌蒙蒙的,有一个瞬间,甚至倒映不出任何人影。 她紧紧攥着,没有松开她。 阿诺低头,扫到她的手背,橘皮似的五指,老年斑与血脉不畅将整张手涂满了五彩斑斓了青紫,指甲盖里是黑的,刮擦到她手腕上。 阿诺垂下眼,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手腕上的污渍,两指搓了搓,放鼻尖一嗅,忽然想起那张下水道井盖上遗落的纸条,还有几日前在大街上狂奔吃纸的男人。 西威·杰。 阿诺不太记得他的脸了,却还记得他的年龄。 五十三。 隔壁的隔间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辛萝似乎马上要起身了,而这边还在僵持中,阿诺静静与老妇人对视,似乎正是她的冷漠让对方没有轻举妄动。 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诺用口型说:“西威被造福队带走了,他吃掉了一部分纸。” 老妇人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巍巍松开了,阿诺当机立断,把她拉入狭小的隔间,悄无声息扣上门栓,与此同时,辛萝那边门栓一声脆响,她下了台阶,咦了一声,还过来叩了叩门:“阿诺你还没好吗?” “还没。” “你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好。” 这里没有下水管道,马桶是堵塞的,一关上门,混合纸与臭气的味道令人窒息。老妇人一直轻微哆嗦着,她直起身来还没有阿诺肩高,空间狭窄,阿诺蹲不下去,索性将垃圾娄提到马桶水箱上,抓了一把里面的纸卷。 每一个纸卷都写满了字。 “我能看么?”她询问老妇人。 老妇人一直勾着头:“是……就是让人看的。看完,要吃下去。” 阿诺搓动手指,展开了一条。 文字潦草扑面。 “家没了,一瞬间没的。它们扑上来,蝗虫一样,这里不让说,不给说丧尸,说这是消极因素……我原来是信的,但总是想,总是想……我想说,但不给说,后来有老人说是因为m.m,因为多摩亚门事件,但我又……”到这里没结束,但整张纸面破损了,有几块模糊不清,往后几乎辨不清字。 阿诺捏成一个团,又展开另一条。 “我做了一个梦,我来到了白塔下面,太饿了,我去敲门要一口吃的,门开了,说有肉,笑嘻嘻地说孔雀肉,酸,我尝了一口,白水,没味,我狼吞虎咽地吃了,我把两个指头去挖喉咙,扯出一团毛发……十三四年了,我还记得,我怕忘了。” 阿诺抚摸上面字迹,像疯子的呓语,但她知道都是暗语,与她写在脑子里的日记一样,都是他们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她又开了第三个纸卷。 第6章 “三十九区开始交人了,是定比例数的,三七开,抓不满就被谈话,上面抓得紧,我们商量好了去死,死吧!” 马桶眼干涸,散发着一股股臭气,她望着那污迹斑斑的桶壁,揉搓纸团:“你们是互助会。” 老妇人沉默不语。 外面四十分钟的歌功颂德,未达此处。 “你们想交流。”阿诺瞥了一眼垃圾篓,“真正的交流。” 用这些被禁止的文字,有人来投放,有人来拾取。 “西威被捕时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阿诺忽然问,“他是党籍,活动范围大,是他去趁职务之便派发这些纸么?” 老妇人摇摇头,只说:“他是‘树’。” 紧接着,她费力看她:“吃吧……看完了要吞下去。” 阿诺沉默一瞬。 随后她将三个纸团塞入嘴中,在这过程中她依旧盯着老妇人灰色的双眼,咀嚼几下后,嘴里的手纸已经变成一团黏糊,她咕咚一声吞咽下去。 悲怒哀乐,一并咽下了肚。 外面传来辛萝的叫声,阿诺打开了门,走出隔间时又扭头:“离开。” 老妇人垂着头靠在厕所旁,几乎与这抹暗色融为一体,像是耳聋没听见。 “离开这里。” “有些人还没得到消息,他们依然会来投放纸条……”老妇人絮絮地说。 这是一个捕鼠夹,她是坚守示警的母鼠。 九点的报时铃响了,日头最后一丝光落下,阿诺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你会供出我么?” “不……我不认识你。” 阿诺出去时活动中心人还未散,厕所队伍剩一半,等与辛萝跨出门,路过的led屏上红色指数上升了2,变成606。而辛萝因为在读后感期间举了三次手,因此获得了额外加分。 辛萝心情欢快,半是指教半是指责阿诺:“你怎么一点也不积极,这个分真的有危险,下次多举手,而且要多笑笑,记得看着领读的眼睛。” 阿诺出神地望着远方,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洗漱完临近十点,寝室的人都熄灯上了床,结果五分钟后突然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然后门依次被敲响了,哐哐哐的声音由远及近,说是造福队例行检查。 大家都刚躺下,并未被吵醒的不悦,只是有些慌乱:“大半夜检查什么?人员到期不是各组组长查过了吗?” “造福队又是什么部门?” “查寝具?哎呀我的盆落在水房了!” 阿诺慢慢坐起来,不多时,她们的房门就被备用匙从外面扭开,四五个蓝装队员踏着胶靴进来,其中一个把窗户关上了,其余三个来到三个女人的床前。 阿诺看着来到她床边的男人蹲下去拎起她的鞋,一翻鞋底,干干净净的。 “工区多少?” 阿诺答:“土豆10号棚。” “为什么洗鞋?” “爱干净。” “以前也洗吗?” “一直都洗。” 那个守在窗边的队员走过来,一翻手腕,从胸口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缩小版的电子屏,对准她,闪光灯闪了一下,随后似乎在申请调取录像,很快,阿诺看见了昨天与今天自己在水房洗鞋的监控画面。 拎起她鞋的队员重新将鞋扔回床边。 另两个队员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探测仪:“样品分析,没有目标物。” 拿着迷你电子屏的队员点了下头,四人陆续走出门,顺带将门关上。 门即将合上的一刹,最后一个队员抬头扫了一眼靠窗的那个床位,十五岁瘦弱的孩子,没有发育,有一点异乎寻常的敷衍,也可能是白天劳动太疲倦了。 在被调出录像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会猜测自己是否被列入怀疑名单,他期待她紧张注视着他们的离开,与他们对视。 但那个孩子已经躺下了,只留下一个轮廓。 第6章 填埋 ◎那我们是什么呢?◎ 社区活动中心的一趟,阿诺颇有收获。 原来,党籍人员也不全是忠诚的。 她侧卧在被窝里,没有那么快入睡,这场突击检查不太合理,她需要从头梳理。 首先是查什么?目标物是什么? 不排除是她目前还接触不到的信息,但从近处看,互助会是四十一区当前主要打击目标,如果猜得准,那只会是硬碳。 毕竟手纸满厕所都是。 第二点,他们主要查鞋。 阿诺不太记得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厕所地上有没有散落的微量硬碳,这是有可能的。但她已经把自己的鞋给刷了,手里也没有探测仪,这个无从考证。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场检查是临时组织的,还是有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前者是概率问题,没有探究必要;后者则有必要拎出来细想。 小组长、辛萝。 他们两个都有可能。 如果是辛萝,就说明那地上确切存在着硬碳,她也清楚那里面有什么,不傻装傻,诱导自己进去,又她是举报证人,她就算没有刷鞋,也会被放过去。 阿诺啃了一下指头,但她亲眼看到自己每晚洗鞋,应该知道告发也是无用功……说不通。 如果是小组长…… 如果是他,那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辛萝,还是胃口大一气吞两个? 不过是小组长的话,地上确实不存在硬碳,因为辛萝没有刷鞋。 ……不对,不对,还是说不通。 既然不存在,那他引导辛萝去二楼厕所还惊动造福队,是信息错误吗?不,等等…… 对了,互助会的秘密地点,他怎么会知道? 十月二十三日,他与自己这批人是搭乘同一班车从多摩亚门驶向四十一区的,获得了新的编号,备注籍为“幸存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不过看他当前混得不错,不排除他之前对罗兰国情做过功课。 他知道了互助会的地点,不去主动举报,却通过检举组员“有异常”的方式将消息递给造福队,意义是什么? 不主动…… 换个思路,如果他主动了,那么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十有八/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诺啃秃了一个手指头。 最大可能,他想隐藏他的消息渠道。 隔壁两张床渐渐起了鼾声,阿诺虽然没想通是哪一种情况,但暂且可以确认一件事,小组长有不能公开的小秘密。 有秘密就好办。 复习完日记,阿诺将新的一条“小组长抱着黑匣子”记入今天日期之下。手电筒的光穿过窗子投射到水泥天花板上,规律是半小时一次,她在被子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蹭了蹭枕头。 翌日,下工后的新闻会播报有关“互助会”的检查结果,昨日随机抽检两层,查出有两人鞋底沾染“目标物”,将给予严厉处罚。 道德委员会发言人又上台做了演讲,希望大家积极检举。 新闻会散后,阿诺独自来到社区活动中心,举手两次回答领读的问题,结束后照例去了二楼厕所。 那个老妇人还待在厕所里,臂弯里靠着一只拖把,宽大脏兮兮的清洁工服饰满是褶皱,阿诺这次注意到这条二楼的废弃通道上的“眼睛”几乎没有通电,电路被绞,铜丝外露。她走到老妇人面前站定,扫了一眼垃圾篓,问:“人们把写好的纸卷放进来,再取走一个,这就是互助会的交流方式,对么?” “是的。” “只有这一处?” “在四十一区,是的。” “销毁方式一直是胃?” “硬碳会在肠道里消耗,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阿诺瞳仁深了些:“不能浸到马桶里冲走吗?” “下水道配备硬碳含量试纸,高于阈值将自动定位,配合led出入记录,会有危险。” “硬碳从哪里来?” “西威。” 阿诺轻轻皱眉:“被捕时他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他真正做的是怎样的工作?”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才说:“垃圾焚烧员。” 阿诺理解了这个职务——归纳不需要的稿件,让它们消失。 而互助会是一个树洞,需要一棵树。 “树”负责把剩下没有被取走的纸条拉到焚化炉。 西威利用职务之便提供违禁品硬碳,再将这些罪证送去火里销毁。 他是树。 阿诺垂眼扫过那些无言的纸条,忽然想,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看过后,用唾液,用胃酸,焚烧在自我的腹腔中。 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填埋场。 阿诺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转,除了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一层浮灰,必经之路上都被拖把用湿水拖过,硬碳不溶于水,地上并没有明显的粉末痕迹。 她又从垃圾篓里拿了一张写满字的手纸,慢慢回忆起硬碳的性质,与酸产生反应,吸附性强,也许是唯一可以在手纸上的做记号的矿物。 第7章 她挠了挠脸,世上黑色状粉末极多,一眼识别硬碳,说明她曾经接触过,而且对此有一定了解。 十五岁,按常理来说,没有到工作的年龄,多摩亚门通过牙齿的生长与磨损程度鉴定年龄,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她衣着得体,没有营养不良,耳朵与手指都没有冻疮,也不存在做黑矿工的情况。 也许有人手把手教过她,可她想不起来。 在她将手纸揣在兜里,转身欲走时,老妇人忽然叫住她,上前两步,往她裤袋里塞了什么:“听说昨天造福队突击检查宿舍了。” “是,查鞋底。” “我拖了地。” “每天吗?” “隔一天。” 阿诺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走出门。 今晚水房的声音格外持久,第二天一早,团体操做完阿诺就觉得鞋底不太对劲,上工路上果然脱落了一块,耽搁了几分钟。等到了工棚,就听见辛萝稍尖的声音激情澎湃地响起:“这不是害人吗这是,我赶紧来说。” 阿诺瞥见她在与负责人说话,退后几步,问旁边人:“出什么事了?” 旁边人头也不抬:“不知道。” 阿诺去拎了桶,正巧辛萝也过来,她把桶给她递过去:“你在汇报什么?” 辛萝满面红光,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到时候”一直到了下午下工,众人来到开办新闻会的广场。 阿诺不再打算去二楼厕所,她一直在想老妇人最后的话的意思,可能是为了除去痕迹,她清洁得很频繁。隔一天拖一次,她第二次去是刚拖过不久的,也就是说,她第一次去时,是厕所最脏的时刻,即便是那样,她鞋底也没有沾染上硬碳。 而昨日的新闻会,也让她感到奇怪。 将检测内容广而告之,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一旦公布,就会有更多互助会的人洗鞋,到最后…… 不!洗鞋,就是最大的破绽! 阿诺一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一回头,与此同时,造福队的人高居广场台上,胶靴一片油腻的光泽,通过数百扩音器一声令下:“调出录像。” led屏全部停滞,闪了一下后,成百上千的录像被甄别筛选。 一行行信息飞速刷新…… 满屏滚动的人脸。 这时,她听到人群有工友窃窃私语:“上午又抓走一个……被新人举报的……” “好像是新人看见有人在厕所洗鞋。” “这怎么看到的?” “是听到有刷洗声,站在马桶上探头看的。” 真的没人意识到洗鞋是饵吗,不,有人想到了,但在无法求证的时刻,又有什么办法? 他们别无选择。 阿诺在声浪中被拍了肩,她转头,看见辛萝两颊浮出粉红,眼里亮晶晶,激动让她去看街道尽头还在做本职工作的led屏:“阿诺你看我的红色指数,快突破700了!” 阿诺笑了笑:“这不挺好的。” 辛萝过了一会,才有意无意地调侃道:“幸亏你昨天没洗鞋,虽然你被备注过了,但一个万一把你的录像也调出来就不好了。” “是不好。” led屏定格下来时已经排列满了个人的全部信息,红色指数滑坡式骤跌,一行行一列列,面孔有年老有稚嫩,头顶寒风呼啸吹过。 辛萝颇有些幸灾乐祸小声说:“哦豁,这些人要倒大霉。” 高台一声令下,造福队全员出动,广场上却不是非常混乱,无关群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徒留“警告”“警告”的电子提示音此起彼伏。 “我们没有说什么,没有说什么……” 深陷四面八方人海中的屏上之人神情恍惚地念念有词,身体却已经软了,一拽就走。 引起小混乱的是一部分人,他们奋力扒开人群,被反扭住手臂仍嘶声大叫:“65年的战争!71年的末日!我们不能说吗?我们没有了家,不能说吗?” 阿诺这边也被冲撞了,她斜前方就是一个两鬓发白的男人,双臂被往后架起,压在地上,临了,向苍灰的天空做出最后的无意义的咆哮。 最后是伏跪在地的人,呜呜地哭,话语含糊:“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我知道这是违法,但我不说我的指数就掉得厉害,我已经被警告过……不能再掉……” 四十一个安全区,多摩亚门的红光灯塔照耀下,碌碌奔走着一群吞没伤痛的人。 有限的骚动中,阿诺看见了二楼厕所的那个老妇人,她的面容同时暴露在屏幕上,红色指数104,白萝卜32号棚职工,兼活动中心清洁义工。 她仰着头,涕泪在她脸颊上横淌。 电线缠绕黑洞,沉默注视着这片安全区。 吃喝拉撒,赤身裸体,高矮胖瘦的人体统一反馈到一张肉色屏幕上,它注视一切,也压抑一切。 一片黑幕,亿万星辰,等拉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张人脸。 我以为那是万家灯火,实际是黑色默剧。 第7章 指甲 ◎人类对付人类的智慧永远是无穷的。◎ 有比给予痛苦更加恐怖的吗? 有。 剥夺痛苦。 搜刮来的罪证被放进盆里,浇了一点油,有人划了火柴扔进去。 燃烧成烬的手纸翻起了白色的热浪。 大雪一般,纷纷扬扬,都是一声声呻/吟,辗转在半空与荒野,拍打中,渐渐没下去了。 互助会事件告一段落,声势浩大,在四十一区内是难得的娱乐,归去的人们意犹未尽,直到吃饭,还听见有人讨论。 “怕个鬼,那你怕是不知道洛珥尔早年镇压用的是什么……” “……当年也爱干坏事。哈哈哈哈。” “那些人是被洗脑了好吧。” “互助死了活该。” “能不能别提了,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回来的路上阿诺路过那个井盖,跨了过去,那些细小的喊着疼的出口,如今都被堵上了。 晚饭是土豆粥,入口甜丝丝的,阿诺吃了一整碗,对小菜的兴趣倒不大,但也全部捡着吃完了。 互助会被清扫完毕,四周浮上一层轻松愉快的氛围。辛萝与另一位室友坐在一起吃饭,夸夸其谈自己的“冲分诀窍”,一派热火朝天,阿诺独自吃完,收拾了餐具,去水槽冲洗。 冰冷的水流击中她的手,阿诺打了个哆嗦,她抚摸自己的小臂,仍然僵硬,发觉自己并未卸下戒备状态。 这事没完。 她从老妇人那里证实了一点,互助会地点仅有一个,并且不存在鞋底沾染粉末的现象,那么很明显的一个问题来了——那些通过“查鞋”被揪出来的人,是怎么被查到的? 得罪了人?还是他们暴露了别的东西? 或者是……他们的罪证早被查实。 阿诺将餐盘放到回收处。 前两点没有有效信息做推论,剩第三种可能,但应该没有查到二楼厕所,否则她逃不过。 再倒时间!再往回倒,西威·杰出事的那天,他在人生最后一点自我支配时间里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吃纸。 在那种情况下,已经不可能销毁大量硬碳脱罪了,那么他这个举动有什么意义? 保护互助会成员? 她看过的几个都是意识流,但不排除有人会把个人信息写上去,家里死了几个人,什么时候来的罗兰,往深了想,既然有查硬碳的机器,那有没有检测皮脂皮屑成分的仪器呢…… 这么一想她有些悚然,造福队层层推进,竟然每一个脚印都踩出了坑。 第一步稳准狠砍掉“树”。 第二步,通过“树”未吞食的信息比对,确定一部分嫌疑人。 第三步,大张旗鼓查一波鞋,名单早就备好,同时在新闻会播报。 第四步,监视洗鞋人数,公开处刑。 列出这四步,阿诺头开始痛了,她意识到她少了一步,破绽在老妇人身上,她亲自拖的地,自己不会洗鞋。 但她还是被记录在案。 这又是为什么? 是因为她的工作导致造福队追踪到了据点,还是……别的。 她还有些节点没打通,信息太匮乏了,光凭猜想与推导,难以圆出一个逻辑链。有些理由看似可行,但她仍觉得不够充分,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来做出这一切,不止四步,其中必然还有其他因素。 还有之前未解决的问题,查鞋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她与辛萝去过社区活动中心之后,小组长又在其中担当了什么角色? 阿诺小狗似的晃了晃头,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时间有限,这事还没结束,造福队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们知道查鞋底将无功而返,所以抛出诱饵麻痹猎物。 所以造福队到底知不知道该查哪里? 第8章 阿诺闭上眼,假设他们知道。 关窍决不在鞋底,一个人使用过硬碳,那粉末最有可能遗落在哪里? 手?不,每个人都会洗手,这个痕迹很容易消除…… 阿诺又啃起手指,一幕幕回想,想起第一次去二楼厕所时,老妇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在她手腕掐出了黑色的痕迹。 指甲里。 阿诺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指,非党籍人员基本在工棚里劳作,指缝里满是黑泥,不下功夫极难清洗,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指甲里是否混入了硬碳,尤其是造福队言明只检查鞋底的情况下。 阿诺心中微微一沉,将手揣入袋中,慢慢摩挲,坐镇造福队的不会是平庸之徒,那个人野心勃勃,机智聪明。 也极具猫捉耗子的恶趣味。 人类对付人类的智慧永远是无穷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第三波检查马上要来了。 能逃过么? 她扪心自问,难。 她不是没有去过互助会,社区活动中心几十号人,电子眼被拆了,难保没有人眼瞧见她去了二楼;而过于谨慎所致的提前洗鞋,也在造福队内留下了记录。 她在怀疑名单上,只是蹭着网漏出去了。 下一次呢?那个在造福队发号施令的人……不好糊弄。 她需要一个同伙,一个同样湿了鞋底的人。 第二日,阿诺提前几分钟上工。 大棚顶上隔一段就有一个转动的眼睛,但地面却只在边角设立,如果在中心地带埋着脸说话,以边角的倾斜角度,不太能录入。 小组长负责一部分调配工作,正在大棚中心位置,脚边几个桶。 她没有接触过这个小组长,刚一走近,一股难以忍受的腐臭气扑面而来,与土腥味很像,简直是从土里泡出来的。 “小组长,我需要报备坏死的块茎。” 小组长转过身拿了另一个塑料桶,给她一支粉笔:“写数量,放这里。” 阿诺拎了裤腿蹲下去,冷不防一句话出口:“你知道互助会地点。” 小组长直起上半身,近距离看她,他就像一具包着皮的干尸,长手长脚,眼瞳里是抹不去的阴云,而哀愁中又是强作欢喜,如一张歌剧里两颊涂红的小丑面具。 “你在说什么?” “造福队还在查人,给我作保。”阿诺说话幅度很小,“否则我会与辛萝交换信息。” “交换信息?” “这份渠道不会是你从某个交好的党籍人员口中打听出来的,否则没道理他把这份功劳让给你,你也不至于捂得那样严实。” 阿诺继续道,“有两种可能,一是你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可能性太小,因为要是我,看到就直接举报地点,不用绕这么大圈子把人弄进去。二是你曾是互助会成员。” 沉默后,小组长摇头:“不是……不是。” 阿诺凝视了他一会。 小组长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我不能说,你也不可能知道。” “我知不知道不要紧,看造福队信不信了。”阿诺说,“你想试一试吗。” 小组长一眨不眨盯着她,目光发紧。 “我们有同样多的时间,意味着双方都有机会举证。” 阿诺嘴角落下一丝笑:“看你意思吧。” 她转身欲走,一脚刚踏出田埂,身后小组长喉结上下动了动,出声道:“辛萝。” “什么?” “你想留下来,搞定辛萝,让造福队逮捕她。” “她被捕不会供出你么?我听她说,是你告诉她,二楼有厕所。” “这你不用管。” 阿诺用舌头扫了一遍上颚。 “没问题。” “检举辛萝的成绩是我的。” 阿诺偏过头瞥他一眼。 “我说了没问题。” 一整天下来,阿诺发觉小组长时不时盯着她,他眼珠子很少转,那种感觉更加阴冷。 辛萝上前与他尬了几句玩笑,他也只是敷衍过去了。 吃过晚饭,离10点还有半小时,阿诺回宿舍,脱下了工作的外套。 她摸到了口袋那张从二楼厕所带出来的手纸,随后拿了盆去水房,攥住衣服浸泡在水里,揉搓口袋,搅烂,沥干。 一连几天都没有太阳,阴惨惨的,所有人只有一套分发衣物,因此没人选择在这时候洗衣。阿诺接了一大盆水,两手泡沫,拎着外套两肩向刷牙的辛萝道:“劳驾,帮我摸一下衣兜里可有东西。” 辛萝伸手掏了几下,拿出来时用拇指掸了掸指甲:“没有,就有些土。” 阿诺抖了抖衣服,才道:“谢谢。” 仔细搓完了衣服,阿诺又精心洗干净了手,没有剪指甲刀,她就将手指贴在镜子的菱边上,缓慢地磨平了指甲,再拿肥皂盒水冲刷,彻底清洁指甲缝。 这衣服颇有些分量,拧不动,滴滴答答往下坠水珠子,阿诺也没管,搭在房间里的一根塑料晾衣绳上,下面放个盆接着。 辛萝重重翻了个身:“吵死了。” 阿诺没有回应,熄灯后是一片沉默。 但很快不再安静,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胶靴摩擦声和拍门声就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了,辛萝翻过身嘀咕:“又查鞋吗?都结束了还来……” 轮到她们这间,依然是先关窗户,然后挨个检查她们,要求将手伸出来。 造福队员摆弄着仪器,刚扫过阿诺伸出来的十个手指头,动作停止了,不禁抬眼看了她一眼。 阿诺:“我啃手指。” 造福队员捏着她的手,指腹都泡皱了,用牙签也没能没刮出什么。旁边两床的则分别用镊子提取了一部分指缝里的黑色物质,放进透明的器皿里,接着用探测仪对准。 阿诺这边的造福队员很快检查完了,收拾东西过去问:“有目标物吗?” “正在录入。” “查询职工路线,样品分析。” 读条推到尽头,电子音平淡无奇地响起。 “查获目标物。” 风声停滞,几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了异样。 其中一名造福队突然掏出对讲机,贴在脸边:“增加疑犯一名,3083411023005。” 辛萝大梦初醒。 “不对!不对!我没有,我没有去过互助会,我红色指数676,我没有干过坏事!”辛萝刚退了两步,被强壮的造福队队员扑上来按住了肩,她左右扭头寻求援助,目光直直看向了阿诺,仰起脖子大喊,“阿诺!阿诺你帮我作证!我们总在一起,你没见过我做坏事对不对?我跟互助会没有关系!” 阿诺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能证我自身清白。” 辛萝焦急嘶叫:“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朋友。” 寂静中辛萝愣住了,但很快又指向走廊尽头的厕所:“不!等——我昨天帮你们指证了一个!你们去查记录,是我指证的,她洗鞋了的,我没洗鞋!” 造福队员冷冷地说:“上级说了,对于临时变节的可疑分子,也要一网打尽。”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辛萝被架起往后拖走,破音喊叫,两只脚蹬脱了胶鞋,鞋带纠缠在一起乱飞,阿诺站在台阶往下看,漠然抬起眼皮。 被惊动的人们探头看,在窗户后指指点点。 隔着玻璃,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车门拉上,那张闪着兴奋红光的脸仿佛融入海报,反倒那日水房交谈的话清晰起来。 “怕自己到不了600么?” “当然了!不过也很安心,这样一公开,大家都不会做坏事。” 积极阳光,一心向善,不做坏事就高枕无忧,你信这样的话么? 当然信,但问题是,谁能轻易定义“坏事”呢? 坏是永不狭隘的。 我们造就它,也被它陪伴,它在奸/淫掳掠中,也在寂静无言里。 而我…… 阿诺低下了头。 我是个坏孩子。 今天的宿舍异常安静,仅剩两人。 脚步声和敲门声远去了,寝室恢复安静,窗外街道上的手电筒光如期扫过,阿诺将被子拉至鼻子下方,腮部微动,慢慢咀嚼半张手纸。 这是她第二次走出厕所时,那个老妇人突然追上塞入她口袋里的。 直到她走出了门,才听到后方老人用虚弱的声音道:“那是西威的……” “他自己也写?” “只写过这一张。” 阿诺拿出来展开,是张裁了一半的手纸,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我恨文字,它叫我活得太明白了。” 第8章 朋友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咕咚一声,她咽了下去。 服务于文字的“树”,遗言竟是一片荒漠。 第二天一早起来,盆里积了小半的水,衣服离干还差得远。阿诺没取下来,她走到辛萝的床边,昨晚她被抓走得匆忙,被褥乱成一团,上衣裤子掀到地上。 第9章 她在最后一个室友异样的目光中捡起外套,拍了拍灰尘,套在了自己身上,一个一个系扣子。 室友手握着漱口杯和铝盆,僵在床边,神情不明地盯着她,颊边肌肉梆硬。 阿诺扣完最后一颗,转头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阿诺笑了笑。 “你好。”她伸长袖子,展示给她看,“不好看么?” 十月到了末尾,每月末是领均票的日子,非党籍人员税后一律300均票,未满一月的按天数给,阿诺去街道29号的商号看了一圈,买不了什么,就算300也就只能买三四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土豆。 十一月开始日,小组长就借口要登记坏死块茎,推迟了阿诺的下工时间。 他脸色阴沉,将脸藏在塑料桶后:“每月5号是名单日,会划掉一批人。” 阿诺捏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替片区负责人整理了档案,10月24日接到一个女人的检举,说有人熄灯后在厕所询问她违禁问题,根据她提供的时间地址,调出了你在厕所的图像。” 阿诺仿若没有听见,认真用粉笔在桶上描边。 “你那是什么态度?” 阿诺低头,勾起嘴角:“我只是在想,你既然不怕辛萝牵扯到你,为什么会给我提示呢?” “情况不同。” “可以问为什么吗。” “名单上的人会接受审讯,互助会那种恶性事件不会有。”他的声音从喉管出来,压得极干,“他们按比例抓人。” 阿诺抬起眼:“比例?” “上边会定基本比例数,下指标,四十一区总数多少,就按比例定多少人,再往下分,分到每个街道要抓几个人。也有上限,一定量的劳动力要保证。抓的不法分子越多成绩越大,没有人,就没有成绩,低于比例数要申报。” 阿诺注视着他,手里拎着桶,满身泥土,目光深不见底。 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整点铃拉响,到点了,大棚的灯忽地闪灭,只有一盏出口指示灯发着微弱的黄光,阿诺站在一片黑暗中:“不够比例,又找不到证据呢?” “按名单来。” 从鬼门关绕了个弯的阿诺笑了笑,想起前几日一遍一遍的盘查,以及新闻会上委员会发言人一遍一遍地对互助会进行强调——她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在下水道都设置了阈值的严查下,西威哪里搞来的如此数量的硬碳?这个网,从一开始就撒下,决定收网的时机是预收人数。 西威是否知道了真相,才会留下那样的遗言。 小组长将桶垒起:“我没有权力删改名单,那个女人的举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 阿诺忽然问:“前头的人死了,个人的编号会变么?” “除秘密处刑的人,不会变。” 阿诺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我有次询问党籍人员关于均票的事,你应该在场,他之后问我,记不记得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小组长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她的嘴皮被指甲刮裂开。 “……我现在记得了。” 离新闻会召开的时间所剩无几,小组长赶紧指使阿诺做好收尾工作,随后在离棚签到板上摁下指纹,关闭了棚门。 阿诺跟着小组长走上街道,广场那边早已传来有节奏的呼喊,led屏如实记录他们的信息,阿诺抬头看了一眼,卡沃得,红色指数764。 不跟姓氏。 阿诺看过很多人的名字,罗兰对姓的要求可以说是冷淡,有姓氏的基本是老一辈的人,阿诺起先以为登记名会被安排上统一的姓才会重新提交,后来发现很多人的核实名也仅仅是孤立的一个词。 姓是关系的一种,剔除掉这种人缘联系,信息所剩无几。 在这种情况下,她下意识记的是编号。 编号遵循进区年月日及个人顺序设立,反馈的信息量充足且及时。而姓名,在阿诺认知中被归为了“无效信息”。 记住西威·杰是因为突发事件让她进入戒备状态,辛萝是主动撞到她跟前的,其余——她甚至不记得另一个室友名字是a开头还是d。 脑容量为什么要浪费在记一堆无规律字母上。 这或许大脑进行计算优化处理后的选择,但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心底忽然敲响一记警钟,同时开始反思,这种姓名无效化,是被引导的吗? 临近广场,荧幕在昏暗的天空下闪着光,播放的是一段总意志哈瑞吉·思维的报告,前段是冗长的理论,接着谈到罗兰第十二年取得的伟大成就,其中包含新生率的大幅提高和婴儿死亡率的降低。最后谴责互助会带给人们的消极影响,呼吁红色指数低的群众调整心态,积极生活,尽可能多参与社区活动,齐心协力将罗兰打造成更幸福的国度。 “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是大多数,我们是忠诚而自由的。” 人群欢呼起来,举起标语与旗帜,广场荡漾起海洋。这些是公共财产,每当新闻会里有总意志出现,秩序委员会就会过来分发这些物资,一捆捆从卡车上提下来。 举这些东西可以增长红色指数,很多人乐意去抢。尽管来分容易,阿诺还是退避三舍,因为新闻会结束后,收归这些东西并检查是否损毁是一件很拖拉的事,很耽误吃饭的时间。 她来晚了,理所应当地坐到了后排,神游天外地听完,拍拍屁股准备去食堂,忽然被一个高亢的声音点名:“阿诺!” 紧接着,前面的厚实的肩背手臂们被推开两边,小组长拨开人群走过来:“委员会找你有事。” “哪个委员会?” 小组长忙着协助秩序负责人收旗子,并不紧张的样子:“去了就知道了。”又极低地掠过去一句,“好好把握。” 过来领她的是一个骨架很大的女人,圆脸双下巴,细长的眼居高临下扫了她一轮,流露出一种可以说是不满的情绪,这种“不满”像是在打量一头品相不好的驴。她扩了扩手肘,胸部丰满,委员会的靛蓝色服制穿在她身上紧巴巴的,一手拿着登记器,问:“阿诺是吗?” “是。” “生日?” “我不知道。” “那将你的生日定为明天,有异议吗?” 阿诺没有立即回答,几秒过后,忽然挂起一丝微笑:“不,我想起我的生日了,是10月23日。” “有出生证明吗?” 阿诺反问:“您有吗?” 女人没回答,迅速瞥了她一眼,转口道:“10月23日是你第几个生日?” “十五个,显而易见。” 女人的视线在她头上很是停留了一会,才往登记器输入信息,阿诺低着头,望着残留小坑的地面,不与她对视。 她保留着对人的敏感度,扮演着孩子的角色,同时乐于得到忽略与轻视,这个来自不知名委员会女人却慎重打量她,像是观察未抽条的秧苗。 她希望她快点长大。 生理成长最好的刻度是什么?是生日。 她在10月23日被多摩亚门登记为年龄15岁,把生日放在这个临界点上是最保险的做法。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生日定为昨天,这可以多赢得几天时间,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打消,因为得不偿失——万一对方直接将今年10月23日之后的生日全定为十六岁呢。 简短的登记结束后,女人将登记器夹在腋下:“你跟我来。” 此刻的街道并没有什么人,天色晚了,只有led屏发散微弱的光,在这仅存的一点微光中,阿诺见到了一头晃动的金黄色长发,那是一个仰望屏幕的纤细姑娘背影。 女人叫了一声:“提雅。” 那个柔软金黄头发的姑娘回了头,十分年轻,双颊是难得一见的粉红,那象征着健康与活力。 “意志万岁。”金黄头发的姑娘热情洋溢地笑着,“这么晚还工作吗?” “去年新生率统计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今年得加把劲,工作还剩下最后两个月,绝对不能松懈。”女人问,“你准备去社区活动中心吗?” 提雅走上前:“今天不去。”看向隐没在阴影中的阿诺,“这是新人?进来吧。” 她的左侧是一扇不锈钢大门,被漆上了红色,阴影打上一道一道的黑色,如同画上了铁栅栏。 阿诺仅看清了门牌,86号。 通过这道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或许是昏暗的红墙给人的错觉。走到尽头是一道推拉门,再进去则宽敞许多,左右两扇门,喷了黄漆,顶头悬挂一个大灯泡,几套桌椅,桌上摆放着电话机与台灯,偶尔有白褂的人员在几道门间穿梭。 女人叫来坐在办公桌后的一个人,将登记器递给她,对阿诺说:“安鲁负责你。” 叫安鲁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雀斑女人,她熟练地使用登记器,让阿诺坐到桌子对面,头也不抬问:“你的经期。” 阿诺看了她一会:“不好意思,您再说一遍?” 第10章 安鲁不耐抬起了头:“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经期以及周期,以确保你的及时妊娠。” 阿诺:“我可以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妊娠吗?” “你不想生孩子?”雀斑女人瞪圆了眼睛,嗓音开始走高,“你想背叛国家?” “我希望您说得更清楚一些。”阿诺说,“这两件事,有必然联系吗?” “当然有!总意志在社论里说过,新生儿是罗兰的财富。你如果有生育能力却不做出贡献,就是在掠夺国家的财富。”安鲁两颊的雀斑开始发红,“是窃贼!” 阿诺一动不动与她对视。 以这张桌子为中心的空气逐渐升温,打破这剑拔弩张气氛的是那位金黄头发的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安鲁身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安鲁,去那边坐坐吧,这个孩子我来照顾。” “你好,我是提雅。”她向阿诺伸出手来,在灯光下,那一双手白皙细腻,指甲干净整洁,令人无法拒绝。阿诺与她握住,目光从手腕一直扫到她的胳膊,大臂上有一圈总意志图案的袖套,胸前佩戴一枚闪闪发亮的铜章,纹路凹凸不平,一个大圆套着一个小圆。 底部一行小字:妇幼保健委员会。 “抚养我的同志是党籍人员,我十五岁成为预备党籍,被分配到这里工作。我接待过很多人,刚开始来都会抗拒,毕竟涉及这种禁忌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提雅低头在桌上的登记器上按了几下,“我希望你能配合,妇女生理周期属于国家二级机密,除了委员会定期检查盘问,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阿诺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还没有吗?” “或许是的。” “我会为你安排妇科检查。” “如果我没有生育能力呢?” “需要缴税。” 提雅滑动《妇幼保健引导流程》手册,态度那样的亲和:“一切节育措施都是禁止的,不仅在我们这里留下备案,还会被道德委员会追查。一切堕胎都是违法的,后果更加严重,将面临十年以上刑期。劝你不要尝试。” 阿诺问:“从十六岁开始吗?” “不,从十六岁开始追踪记录,每星期需要到委员会报到听讲座。十八岁你就可以开始肩负你光荣的使命了。” 此时有人开门,穿堂风被带进来,阿诺斜过去一眼,复又回过来,没想到提雅正看向她的方向,四目骤然相对,电光火石,一触即灭。 阿诺迅速垂下眼皮。 桌对面,提雅极其友善地注视她:“虽然你未满十六,但我们或许能一起说说话,做个朋友。” 过了一会,阿诺才望向她。 这话似曾相识,上一个说出此类的好像也不是很远的事。 她回味起这一个词,朋友。 阿诺在多摩亚门外的废土里一共醒来了八次,每一次醒来都会有新的信息,而她回忆自己第六次醒来时,只是一句话。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第9章 边境 ◎记住这条路了吗?◎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 在充分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后,阿诺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源于自己加密的日记。“镜中之神”明显是一句暗语,而构造这句暗语的钥匙只存在于她脑子里。 镜子里的神。 dog。 阿诺眯起眼——狗吗? ……行吧,狗还行。 头顶的灯光是冰冷无机质的,阿诺借玻璃桌面的反光审视着自己眼神,努力将它变得没那么具有攻击性。 滴滴几声,提雅很快敲定了她的体检时间:“二号医务室在后天晚上8:43处于空余状态,希望你能准时到。” 阿诺问起这个荒诞剧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请问,我需要与谁组成家庭呢?” 意外的是,提雅抬高了金色的眉毛反问:“家庭?这是什么词?” 阿诺想了想,举例道:“母亲、父亲、儿子、女儿。” 提雅思索一阵,食指敲了敲桌子:“那不叫家庭,那是一个同居组织。而且你说的这些称呼已经过时了,也许将来会被彻底修正。”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这个组织里的成员?” “有更好的称呼:同志。当然,由于同居组织的特殊性,你可以在前面加上‘敬爱的’。” “我不明白。”阿诺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孩子要叫自己的母亲‘敬爱的同志’。” 提雅安抚地笑了笑:“那不会是真正的母亲。” “什么意思?” “新生儿是属于国家的。如果你所在的同居组织有意愿领/养孩子,需要双方接受调查,档案无污点才可以提交申请等待审核,手续齐全、条件符合,最后进行下一步分配。你没有权利挑选孩子——任何一个都是财富。” 阿诺双手交叉,垂眸沉思了一会,闭上了眼。 消减姓氏,拆卸家庭。 她做出了最后一次询问:“同居组织需要走个形式吗?” “是的,需要有一份书面证明。” “那如果我并不满意我所在的组织呢?” “擅自解除关系是禁止的,但如果共同生育五个孩子以上,并提供了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无法和平共处,可以申请三个月的调解。” “调解不一定就成功吧?” “调解失败,经双方同意,可以实行晚间分居。等抚养的孩子全部成年,则双方可以提交日间分居申请。” “假如只有一方提出呢?” “不受理。” 阿诺左手捏住右手,压低脸孔,她全程都在试图用最恰当的情绪做出反馈,是该羞涩、该慌张、该愤怒,还是夺门而逃,但问题问完了,她都没能“恰当”。 她反思,是自己经历不够,还是……经历过呢。 另一张桌子传来安鲁不耐烦的喝叫,她面前的姑娘唇色苍白,惶恐而瑟缩,提雅望过去一眼,似乎有意结束与她的谈话:“还有什么问题吗?阿诺同志。” “没有了,明天八点四十三过来是吗。” “唔……你需要更早一点,我刚接到通知,讲座的时间是明天七点五十,除非你躺在床上快生了,否则不允许任何理由缺席。开心些,虽然对十六岁以下不是强制的,但社区活动中心都比不上它,这个能加10个红色指数。” 阿诺埋着头。 “知道了,谢谢。” 走出妇幼保健委员会的红门时,阿诺用余光扫了一眼,提雅果然接手了那个吓得哆嗦的姑娘。 她暂时无法解析这个人,这个叫提雅的女性,她身上存在着难以描述的矛盾,光芒万丈又雌伏沟渠,令人咬牙退却,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第二日,小组长卡沃得主动找上了她,询问她在委员会内表现得怎么样。 “还可以。”阿诺说,“这对名单有利吗?” “这是你的优势。”卡沃得充满鼓动地劝说,“那个女人41岁了,生育质量不好,你不同,你年轻。” “是吗。” 阿诺忽然抬头端详他的眼睛,她在罗兰看过太多太多双眼,他们那里倒映的,都是多摩亚灰黑色的天空。 在无法穿透的沉默中,失去了拼凑逻辑、拷问自己的能力。 所以不问对与不对,只谈值与不值。 七点半,阿诺记着自己有个强制性讲座,新闻会一结束就去了街道86号,因为需要做检查,得保持空腹状态,拖到九点,晚饭怕是吃不成了。 穿过那长长的廊道时,她隐隐听到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失踪了……” 一进门,她第一眼就望见提雅,那粉色的脸颊简直是一抹亮色,仿佛从这抹红晕中就能感知到“幸福”这种抽象的东西。 她正与那个雀斑女人低声说话。 “娅奇·蓝最后的记录都调出来了。”安鲁烦躁地抓着发红雀斑的脸,“需要我与你一起去吗?”话音未落,突然恶狠狠锤了一下桌子,“那个小贱蹄子!” “不,安鲁。讲座过后,医务室还排了六次产检,你得留在这里。”提雅转了一圈腰间的钥匙,似乎思考了一下,余光瞥到了长凳上,“让新人长长记性,检查时间最晚的跟我去。” 安鲁的眼神在末尾坐着的阿诺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卷刃的小刀轻轻刮了一下:“行吧,让她去。” 阿诺不明所以,慢吞吞起立跟到提雅身后,提雅回头,两边嘴角提起,挂着标准的笑,眼瞳却深不见底:“有一位孕妇自昨天21:48就再没有出现在城区的视线里,委员会规定两人行动,我临时征用你,协助我确认她的行踪。” 阿诺听出了点异常:“没有监控到?” “城区外电线稀少,罗兰正在大力改进这个问题。” 阿诺罕见地皱了一下眉:“……但你们还是知道她去哪里了?” 提雅:“大概。能陪我去证实一下吗?她的产期还有三个月零四周。” 第11章 阿诺被带到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后门,卷闸门长着大口,永远是半虚半掩,阿诺按要求拽住铁把手,用力往上一顶。 卷闸门拉起,一捧夹杂灰尘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辆车,老式车型,壳子的漆被刮得乱七八糟,车腹全是泥土灰尘,看不出原本颜色。 阿诺掩住口鼻避开扑飞的粉尘,提雅走进去,对准驾驶室车把手上的锁拧动几下车匙,弯腰坐进车内,将钥匙重新挂回腰间,摇下窗子对她说:“后视镜片里有备用钥匙,拿过来给我。” 阿诺疑惑地瞟了一眼她裤腰上的钥匙,没有多话,沿后视镜的边胶抠下镜片,摸出来一把新钥匙。 等阿诺坐进副驾驶,车子才堪堪发动,提雅的动作像上了慢镜头,像一个初学者念着行车口诀,句句重复离合、刹车、油门的前后顺序。 阿诺一寸寸观察“车”的内部结构,在前车窗的右上角有一枚微型监视器,下方吊着一台小收音器,小红点以间隔三秒亮一次的频率闪烁。 提雅将这套动作重复了四遍,阿诺轻声问:“离合很难踩吗?” “还好,只是刹车中油门右的顺序我总是弄错。” 这一次之后,引擎成功启动,提雅挂挡之后握住方向盘,但沉闷的呜声过后,轮胎抓地,迟迟不动。 “啊……我忘记拉手刹了。” 随着一声按压,车身弹射而出。 那一瞬间出库的光齐刷刷从前窗涌入驾驶室,阿诺眯起眼,被风压在椅背上,两侧单调风景飞速往后,仿佛有一根小手指在她心口勾挑了一下。 驶出城区后,提雅对着收音器道:“为提高效率确认娅奇·蓝及1874号胎儿生存状况,申请四档车速。意志万岁。” 挂上四档的车飞驰在未开垦的荒野,阿诺趴在侧车窗上,避开了城区高大的建筑,终于又见到了那白塔的一角,它被云雾萦绕着,看不完全。 它焚烧着她全身上下的细胞,就像她也曾为它高声祝颂过。 她无声念着:“塔……” “塔——” 旁边传来更加沉凝的声音,阿诺转过头,提雅目光仍直视前方,却面带微笑低祝这一个字。阿诺几乎忘记了一切,脱口问出:“你知道……” 她这股冲动没能泄出,提雅一个刹车打断了她,被惯性甩出去的她头撞到车前板上。 耳鸣霎时高亢,轻微的眩晕中,她隐约听见一句晦涩的话: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四十一区贴近多摩亚墙,但阿诺是第一次走出城区,第一次在安全区内部真正见到了这座宽广到分割世界的墙。 不同于从外部看它的光滑与洁白,内侧布满了管道与哨塔,列队整齐的士兵巡逻,大声喝叫,锈迹布满坑坑洼洼的墙体,像是旧衣服上的补丁。那面墙是红色与褐色的,有鸣声嘶哑的鸟雀三三两两掠过。 她们下了车,站在鲜艳的红线之外,与那面墙有一片约4英里草坪的距离,放眼望去,青黄交接,零星几株枯草生长了半人之高,它们垂下时,还能见到破碎的衣角。 阿诺低眼,看见红线后刷着字:禁止跨越! 这几个字头尾相连,像一道封印与红线纠缠不休,阿诺回头望了望提雅,她一头金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目光一直停留在不远处草地上的一只翻倒的鞋上,那是一只女式皮鞋,款式很旧了,光泽仍是新的。 良久,提雅转身从车的后备箱取出一架望远镜,调整焦距后递给阿诺:“她穿着蓝花布的衣服,确认一下她在不在那里。” 阿诺接过,远方的景象放大,成堆成堆的尸体,赤/裸的脚悬吊在残留弹孔的墙面上,斑驳的红与紫,晃晃荡荡。 离地十米的墙体上伸出了铁钩子,挂着一排高矮不齐的躯体,她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很快找到了“蓝花布”,她腹部垂落,腿部满是红色,一只脚光着。 “左数第六个。” 她将望远镜交回。 提雅拿起架在眼睛上,顿了片刻,掏出登记器,调出人员页面开始汇报: “娅奇·蓝确认死亡,妊娠25周,于四十一区边境墙被射杀,死因叛国。” 她们在边境线逗留的时间只有五分钟,还剩30秒时,哨塔吹响了督促回撤的哨声,提雅打开了车门:“走吧。” 天窗是打开的,一股难言的腐臭与沙草味灌了进来。 阿诺深深呼吸,像是要将这气味记到日记里。 不远数里带她来的这一趟,目的仅是恐吓吗? 那一句:“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又是什么意思? 阿诺入神地盯着后视镜,飞沙扬起,那些人形慢慢变成了不辨物什的黑点。 突然她一惊,耳背突然触到什么。 她没有回头,车辆正在转弯,提雅在惯性下贴到她的耳廓,她感觉不到是那两片嘴唇是温热还是冰凉。 风太大了,她只听见几个词飘散在空中,如沙尘。 “记住这条路了吗?” “记住了。” 第10章 偷窃 ◎她抚摸自己身上的淤青与鲜血。◎ 阿诺赶回街道86号时,讲座还未结束。 提雅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吊钥匙,挑出一枚黄铜色的:“从后门进去。” 贴近后门的小板凳坐满了人,前排更是坐得满满当当,阿诺没有往里挤,靠在门旁蹲下闭目养神。 养了没一会儿,台子上的讲师叫道:“坐在最西北的那个人,起来回答。” 阿诺被旁边人推了一下,睁开了眼。 一抬眼见到的就是无数扭过来望向自己的脸,千篇一律,怜悯又幸灾乐祸。 阿诺垂下眼,不理不睬。 “就是叫你!” 被喊又被推了几次,阿诺这才正眼望向前方灰扑扑的人影,瘦瘦巴巴的,五十岁上下的一个老头,嘴唇上方几根稀疏的毛,勾着背,手指死死定在自己的方向。 阿诺慢悠悠地站起,维持一个假笑,久久不开口。 久到那位讲师脸上浮现出厌烦。 “坐下坐下!全是饭桶!不听讲!” 阿诺坐了下去,听见讲师高谈阔论:“人总是选择最容易的,而非正确的!所以我们给予你们正确!” 四周响起排山倒海的鼓掌,和笑声。 “鼓掌。” 提雅的声音在她身后。 阿诺机械地抬起双手。 “大点声。” 阿诺用力拍手。 ppt上跳到了第三部分,是一组简笔环节图,一男一女,衣着保守,不露分毫。 标题是正一号字体:“文明摧毁,赤身污秽。” “跟我念。”讲师拍着墙壁:“赤身是污秽的!” “赤身是——” “不够整齐!再来,赤身是污秽的,三遍!” 阿诺抬头试图看时间,但这间讲室里没有钟表。时间走得极慢,像乌龟一样爬去结束的铃声。 今天的时间过于枯涩漫长。 她理所当然打起了瞌睡,后来铃响了,她坐回到医务室外等候的长凳。 在她前面几个检查的都过得非常快,没一会就轮到她:“3083411023006,进来。” 她拍了拍裤子,推开那扇白色的门,里面是白炽光,照得新刷的墙壁一片雪白。 “到床上去。” 阿诺走向蓝色被单的铁床,躺下,任由仪器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她在心中默念数秒,对比其余人的平均时间似乎加长了一些,长了四分之一,二分之一,四分之三……那个医护人员突然嘀咕了一声:“奇怪。”接着是椅子的拖动声,他一把拿起电子档案,匆匆出了房门。 阿诺一动不动躺着。 八秒过后,灯灭了。 她还是躺着,但在某一个转动眼球的瞬间,她清楚看见墙角的眼睛们失去了“红点”。 十三秒过去,阿诺扭开在自己身上的仪器头,站在床上,去掰动天花板上的监控头,没有收到警告声。 阿诺眼神动了一下,她意识到,它们短暂失效了。 她几乎没有迟疑哪怕零点一秒,转身跳下了床,然后迅速走到医生的数据台前,翻箱倒柜。这里没有纸张,各式电子屏满满当当塞满书立架与未上锁的抽屉,她试着打开,却要求输入指纹或绘制密码。 她果断放弃电子屏,转而一寸一寸摸索桌缝与夹层,片刻后,她从柜底捏出一张长方形胶片。 阿诺抄起一个电子屏躲进桌肚里,按亮电屏,借上面微弱的光打量那张胶片,底色黑漆漆的,应该是一张背着光的照片,几缕弧状的光晕勾勒起伏的轮廓。 阿诺凑近了看。 黑的是交织的人体,白的是通风口映下来、区别她们堆叠的一线肉光。 在毛边上有小字,字被拦腰撕断,阿诺眯起眼辨认许久,勉强看出:黑x坊堕x数据与x亡xx底片。 就在这时,门外渐渐响起脚步与说话声:“……新陈代谢缓慢过于缓慢。” 第12章 “慢到什么地步?” “近乎停滞。” 医护人员说完突然咦了一声,与门的距离近在咫尺:“……灯怎么暗了?” “跳闸了吧,稍等,我去叫安鲁看一下电线。” “嗡”得一声,白炽灯管自两侧亮起,门被推开,医护人员将电子屏按顺序放进第四个立架。跟在后面进来的人是提雅,她走到床边,俯身望向闭眼的阿诺。 阿诺平静睁开眼:“是我有什么问题么?” “不,发育良好。”提雅说,“需要保持。” “提雅,她这个情况……”医护人员在一旁将办公桌整理好,手上转着钥匙。 “没事,我会申报,你先下班吧,回头我锁门。辛苦了,意志永远照耀我们。” 阿诺从床上坐起来,提雅一一检查了医务室的设施,给蓝色的床铺上塑料膜,然后领着她出去。门轻轻扣上了,阿诺视线停留在门把上两秒,她没有锁门。 “我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使用了车,当天必须去后门做检修。” 提雅突然开口,声音异常的轻。 大厅已经没有多少人,提雅领着阿诺拐过一个弯:“通往后门的路由四段直线组成,每个拐点会有一个监控。” “这条路会显示我去了后门,为了测速点,安装的是闪光摄像头,频率两秒一次。” “我们留下去往后门的记录后,需要在两秒的间隔内返回前一个监控的拐点,所站的位置有指甲刻下的一个叉。” “麻烦的是大厅正中的夜间续航监控,它们360度转向,前进的方向要在它转动的后方,从桌4开始,桌1、桌3、桌2,接着弯下腰在长凳背后走,后三分之一段有墙壁遮挡,是大厅监控的盲区。” “我们在四分半左右重新出现在医务室,而我的检修是时间是二十分钟后,预留一分半钟重返后门。” “我们将有十四分钟。” 她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偷,从死角与百目里窃取时间。 偷来十四分钟。 四分二十八秒后,她们回到了医务室门前,此时大厅无人。 里面一片漆黑。 “3078年,委员会主任私吞了4000均票,这本是用于批复升级监视器的申请。”提雅推开门,在黑暗中昂起头环顾,“所以这里的眼睛没有夜视仪,它们是黑夜中的瞎子。” 这句话像钥匙,一把拧开了四肢百骸上的锁。 瞎子的夜晚,血液流动的感觉分外清晰,锈蚀了的机器人们偷偷给自己上了油。 阿诺沉默片刻,肆无忌惮仰头扫视这间不大的房间——好似什么时候起,观察也成了一种叛逆。 仅仅用挑衅的眼神去扫视那些边边角角,都可以在身躯里烧起一把隐秘的火。 这里只有十四平方米,十四分钟,却是果壳内的无限空间。 “过来坐。” 阿诺走向提雅的方向,坐在了铺着塑料防尘布的床上。 她们在黑夜中对坐,看不清彼此。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绿色的。”提雅忽然说,“像春天刚解冻的湖水。” 这是阿诺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修辞描述他人的身体部位,多摩亚门内,每个人都是一个头两只手两只脚,一样的分配工服,一样的表情动作,久而久之,连面孔都趋于一致。 “我知道你是不同的。”她侧过脸,脖颈柔美,“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劝人怀孕么?”阿诺直白地说。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 “但你做了工作之外的事。” “因为有人与我一样不同。” “是怎么判断的?” “你过于醒目。” “有多醒目?” “你是一粒沙子,但你需要成为一滴水” “与你们一样?” “只有水才能交融彼此。” 阿诺压在床沿的手被一只略凉的手覆盖,然后被拾起,提雅用了力,更用力的是她的声音:“他们希望我们团结,却不想我们牵手。” 阿诺没有动。 “当你十八岁时,他们会告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服从。” 服从为罗兰创造“财富”。 “尽管你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那是光荣的,你仍会厌恶它,因为它只给你带来了灭顶的羞耻与剧痛。” 提雅轻轻叹息,话锋一转。 “但这不是它的真面目。” 她像潮汐,牵引着阿诺向着海浪一步步贴近,直到没入汪洋。 “你想做一些快乐的事么?” “快乐?” “我教你。” 有一些词,从创造的初始就蒙上了遮羞布。 提雅诉说着那些词,将它们连成一段话,指引她的步伐,生动而美妙,冰冷的名词渲染出了红粉色的温度,一如她的脸颊。 欲望之门被打开了,将蔷薇与乌鸦放出牢笼,地是红色的,天是黑色的。 身体是斑斓的。 大脑在反复刺激下,阿诺拧住了床铺上的塑料膜,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一刻的幻象。 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钱币叮叮当当的坠落声,她在一万尺的高空颤抖,压抑着自己灵魂的尖叫。 她眼前是白塔的幻影。 它那么真实,紧贴她的皮肤,这让她产生一种压抑的错觉,好像在亵渎这座伟岸的高塔。 “我为你拿些饼干和稀牛奶。” 提雅站了起来,她留下了十四平米的空间,反手合上了门。 同一时刻,阿诺站起来,一把上去拍上不锈钢扣,将门锁死。 再次回到那张铺着塑料膜的床上时,她摁住自己的口鼻,所及之处皆一片黑暗。 她与自己呼吸相闻。 时间在黑暗里也变得毫无意义,不知流逝了多久,她听到几不可闻的叩门声,提雅返回来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嗓音发干。 与提雅的想法相左,她不向往温情脉脉。 她渴望偏执、窒息、支配、占有。 单纯的情/欲过于乏味,只有混杂了痛苦悲伤……甚至仇恨罪恶,才令人兴奋得难以自抑。 这些才是调味剂,是白水汤里的一点胡椒粉。 她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臂,五指陷入皮肉,恶狠狠地抚慰自己,小声又琐碎地说着脏口,她在不间断的羞辱与爱抚中获得了片刻慰藉,像有一只手顺着小腹向上,挤开内脏。恍然间,生命似乎曾有很多次这样的瞬间:她仰起头,苍白稀薄的光打在鼻梁以上,随之她短暂失神在这无机质的光中,体会汩汩鼓动的大动脉被勒紧的快感。 性。 这就是性。 她发抖地抱着自己,恶狠狠地羞辱,她想要厌弃与唾骂,她殴打自己,把嘴唇咬破,扯掉头发。 她抚摸自己身上的淤青与鲜血,享受这一刻的安逸。 别靠近我,我心中藏着以痛为食的恶魔。 啊,是的,这是她的欲望王国。 她不容于世的快感与孤独。 第11章 塔站 ◎他们要没有欲望的人。◎ 再次打开门的阿诺面带微笑,嘴唇殷红。 提雅手中并没有饼干与稀牛奶,她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糖晶递给阿诺,另一只手给医务室落了锁。 “夜色怎么样?”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提雅笑了笑,带领她按照原计划悄无声息赶往后门。 在卷闸门背光的一面,阿诺扯平了衣角,轻声问:“我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么?” “有。但不能明说。” “为什么?” “它是你创造财富的途径。”提雅挥散自己吐出的白雾,“你要坚持这是可控范围内的病症,这样他们才会在你身上耗费资源。” “我不需要过多的资源。” “资源的背面是放弃。” 阿诺沉默了一会:“我就是营养不良,才会导致发育迟缓。” “是的。” “需要加餐。” “很好。” 与提雅告别,阿诺回到了宿舍楼,洗了两遍手,揉了揉眼。 照例刷了鞋底,她擦干手,平躺在床上,开始准备日记。 互助会也好,提雅提到的“大海与水”也好,都是单线发展。不过比起前者,后者更隐蔽、更机敏。 风险系数也最高。 阿诺在心里笑了一声,胆子够大的。 她不介意成为水,获得享受十四分钟的性的权利,那很让人快乐,也令人冲动,但她对造福队对“大海与水”的掌控程度一无所知。 他们是全然不知,还是略有耳闻,或者沿用了对付互助会的那招,放长线钓大鱼。 阿诺对造福队做出了几番设想,刚要继续延伸每一项的可能性,却忽然回忆起提雅那句“过于醒目”,踌躇起来,不由反省自己,真那么显眼吗? 她翻了个身,趁机把手在被子底下探进内衣,摸到了左胸上濡湿的抓痕。 第13章 ……还好吧,也没有过于变态。 接下来几天过得平平淡淡,阿诺在小组长卡沃得的指导下使用负一楼的电子举报屏,提交了关于那个检举她厕所问话的41岁女人的反举证材料,卡沃得利用权限,不动声色将文件转到与阿诺讨论过“均票”的党籍人员桌上的读取器上,并附加一份背书,5号过去,无事发生。 这是一个跷跷板,她没事,另一个人就有事。 卡沃得珍惜地抽着一支粗糙的手卷烟,这是小组长们的奖励。 他的面前跑过去几个不满十岁的小孩,举着水管与胶线,戴着自制的红布小肩章,呼呼喝喝唱着总意志之歌。 落在最后的一个小孩,多看了他几眼,指着他胡乱大叫:“你是互助会余孽!你有煽叛罪!不法分子!判你死刑!枪毙——砰砰!”叫了几声没反应,又见前面的伙伴都跑远,赶紧撇下他追了上去。 烟草燃起青灰色的雾,他眯了眯眼,想着那个小姑娘。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事实上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孩子”了,他在多摩亚外的无人区见过十四五岁的雇佣兵,这些小孩或多或少都吃过人肉,眼瞳夹着灰白的翳,他们背着枪盯着人看时令人不寒而栗,稚嫩与荒芜被强行拼在一起,形似一条条幽魂。 阿诺从妇幼保健委员会回来后,他们见过一次。她照旧披着辛萝的外套,面带笑容,没有一点不适。 路过他时,阿诺似乎想起了什么,退回来说:“我觉得党籍福利很好,如果达标,我们可以一起递交申请书。” 卡沃得麻木地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转瞬而过一丝暗色。 她有小雇佣兵们一样的漠不关心,如果说有不同,那就是更加不择手段。 这很难形容。 小雇佣兵会比成人更现实,为活而活,在没有植入完整道德体系之下,对于自己定义的一些事反而有异于常人的坚持,没人想让自己活得不舒服。 小孩的逻辑通常很简单:我看不惯,我就不会去做。 用检举的方式设计人时,他清晰听到她在心底的冷笑,但她还是用了,并且毫无负担地用了。 他相信,一旦有需要,她贩卖自己,也是毫不留情。 在她的定义里,一定有什么东西,逾越一切。 擦肩而过时,阿诺那句“我也有意党籍”像是有鬼手爬上了他的背,意味着他与她之间的交易远不于此,将来他还要为了一点“共有利益”疲于奔波。卡沃得心里的阴云沉哒哒地要拧出水来,他忽然“嗨!”地叫了一声。 阿诺回头,卡沃得却没立刻说话,他在那团阴影里,光只照亮鼻子以下,嘴唇满是裂口。 正当阿诺将要扭过身去时,他才动了口,只做口型: “你活得一点也不幸福。” 这句话攻击力为零。 阿诺:“好巧。你也是。” 十六岁以下不强制听每周讲座,阿诺旷过去几次,提雅也未找她。“加餐”的申请提交上去后,倒是发了一个盖着妇幼保健委员会图标的小证,平时挂脖子上,打饭时能多三分之一。 两周后,阿诺总算像是被想起来似的,通知她去一个讲座,据说是请来一位40区的嘉宾,荣获总意志妇幼保健奖章,功绩是生了13个,依然身体健壮。 阿诺一走进86号,就见人来来往往,墙上被钉了一个巨大的led屏,上面七零八落刷新着一些疑似检查报告之类的东西。 “这是干什么?” “坚持生育的诀窍。” 背后传来提雅的回答,她一头金黄的长发塞进了帽子,双颊似乎抹了石灰,但出了汗后仍然显出粉扑扑的光泽,肩章鲜艳。 阿诺端详墙面:“新政策?” “不算。那位过来做讲座的40区同志提倡的打卡法,40区已经推广了,在我们区有一个月试点。” “打卡病历?” “不,那是机密。只打卡生育进行的图片和思想。” 阿诺扭头,屏幕上信息一条条往上移,每条打卡后面都会添上自动生成的一句宣发:“恭喜您完成11天妇幼保健委员会打卡,快把记录分享到委员会表彰墙上,邀请您周围的同志一起做任务!” “怎么样?”提雅像是看见了一座丰碑,语气满是欢欣。 “挺好的。”阿诺答。 讲座开始了五分钟了,阿诺烦得有些犯困,她过来不是听怎么生十三个小孩的。 但提雅并没有在讲座时间找她,她不得不听完了整场。散场时,嘴里一股酸味,像咬到了馊奶酪。 人潮往外涌去,她正拿头抵着墙角,提雅站到了她的身后:“身体不适吗?” “有一点。” “你没有进行医务室预约,非急诊不能使用,需要扶你去杂物间先休息吗?” “谢谢。意志万岁。” 阿诺再一次被带向通往后门的路,她们是穿梭在其间的虫蚁,一路上有数不清的门,一模一样的锈蚀,它们紧闭着,有小小的铁栏卡在长锁扣上。 提雅将她带进厕所旁边的一间半人宽的小门,这个厕所地方偏僻,只有两个隔间,摄像头上糊了一层灰,垃圾篓里的沾染血与褐色的草纸溢了出来,处于半废弃状态。提雅先进入一个隔间,阿诺被叫去隔壁的一个。 阿诺对着马桶眼发呆,这马桶后面半个水箱都被敲掉了,里面干涸的水管七零八落。她正望着,突然马桶身后的墙壁左侧倾斜了约40度,正好卡住水箱,露出一块黑漆漆的豁口来,提雅的声音在隔板那边传来:“进去,然后反推这面墙。” 阿诺侧过身进去,说是墙,并不厚,不如说是一层漆板,她往后推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跟头,才发现脚下全是碎裂的大大小小砖块。 原来是有墙的,这面砖墙是被抠掉的。 等提雅从那侧的豁口进来,将漆板复位,空气一下子沉寂了,阿诺屏住呼吸,扑面而来的腥冷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似乎曾有无数绝望与苦难的情绪持续发酵,无处疏通。 提雅划了一根火柴,照亮这不大的空间,天花板上拉了电线,但电灯泡被敲碎了,没有监控,几架沾血的铁台子占据了绝大部分地方,刀痕密布,床头钩子处有棉布的飞絮,塑料碎片扫落在墙角。 “这是杂物间?” “现在是。” “以前呢?” “被遗弃的第四号黑作坊,于3080年11月26号遭受清洗。” 阿诺瞥见墙体色泽深浅不一,她走近几步,辨认出那是血液喷溅的痕迹。 日期久了,色泽像油漆,粘稠,乌黑。 “在妇幼保健委员会内部设立黑作坊?” “86号是改建而成,内伊医生于78年意外发现了原建筑存在这间密室,绘制了结构图,加以改造用于私下堕胎,曝光之后,这间房门和西南两面墙都被砖块和混凝土封堵,内伊医生被秘密处死。” 阿诺想起在医务室偷看的那张胶片的底片,山峦似的人体相叠。 她问:“未被清洗之前,不愿生孩子的女人会被你们偷偷带到这里?” “是的。” “死了多少人?” “不计其数。” “你们是杀人么?”阿诺拾起铝制托盘里蒙灰的器具,刀具生锈了,她又借昏黄的火光抬头观察电灯功率。 “比给自己肚子来一脚的死亡率低一点。” “没有质问的意思。”阿诺说,“只想问效益。” “没有效益,只有价值。” “困兽之斗的价值?” “人的价值。” 阿诺环顾上下左右,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了几声。 这里的医疗设备粗暴简陋,一旦紧急状况或术后感染,人命比塑料轻贱。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女人拒绝妊娠,她们躺在黑铁上,愤怒地撕烂夏娃的裙摆。 “他们不是颂扬我们,而是将我们吞没,将我们最终变成一种面目,一个庞大的、母性的概念。” 提雅低低说着,扔掉烧完的梗,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我们不是财富的预设,我们是自己。” 阿诺抚摸过台子上的抓痕,神色是处事不惊的冷漠。 “有用吗?” “抗争是有用的,尽管是困兽之斗。” “不,我没有看到你们在抗争,你们在逃亡。我看到这里尸骨成山,而外面繁衍不息。” 提雅深深地看着她:“我们同样在繁衍。” “证明。” “你知道互助会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会被赶尽杀绝?” 阿诺停顿两秒:“因为它不受他们控制。” “它”不是互助会,不是硬碳,不是苦难,不是沉默。 是文字。 文字生来自由。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四十一区几乎65%以上房屋都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修筑,像这样的站点,现存的一共有二十四个。” 第14章 阿诺感到一股麻意从骨髓里升起,扩散到五脏六腑。 多摩亚天眼之下并非都是铜墙铁壁。 有群人以人的姿态凿穿蚁洞,建立了一座地下站。 提雅忽然蹲下去在铁板台下面摸索着什么,随后她用力撕下来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纸。 一张真正的写字的纸。 微弱的火光照在纸上,上面印着简短的两句话。 “命运从来不在未来,是在过去。” “没有过去的人,不存在将来。” “这是塔站。”提雅站起来了,“我们的塔。” 短暂的停滞后,阿诺伸手抚摸那张纸,低声问:“……与我们唱祝的白塔有关系吗?” 提雅眉宇凝结着一片空无,避开不谈:“已经没有什么白塔了,矗立在那里的,是一具白色的空壳。” 阿诺还想问什么,提雅轻轻打断了:“先别说话,听我说。” 她的声音轻缓,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章节:“妇幼保健委员会是3075年通过设立审批的,初立只负责产检和新生儿体检。直到一天,副委员长突然公布了一份废除自由流产与节育的倡议书,激起了抗议声音,但很快平复了,说这算是开玩笑的口气,没必要冷嘲热讽;仅一年半后,委员会声称管不住身体的女人应该负全责,宣扬胎儿的存在属于国家,取消了所有终止妊娠的正规机构,正规手续与规章也被全线删除,闹得最凶的那批人被集中关起来,被造福队带走了,车塞不下,有人用消防斧把窗子砸碎了,跑到街上,后面跟着一群蓝衣服,出去一个杀一个。安鲁完整经历过,我以为她不会遗忘,但我与她的一次谈话后,她差一点举报了我,冲我愤怒喊叫着‘谁动了国家的财富,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七年过去了,她们高举双手,拍掌欢笑。” 提雅出神片刻,语气轻柔。 “我时常疑惑,人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 阿诺:“我以为这是常态。” “后来我认了。”提雅说道,甚至有一丝轻描淡写,“人是无法完全理解人的。” 我们检查,栽赃;我们倡导,蛊惑。 “我是凶手吗?我是的。我遵从工作,鼓励劝诱了那些服从驯顺的女人,我也将选择反抗的母亲送上手术台,她们在剧痛中死死握着我的手,认为我可以救她们,直到死的那一刻也还是。 “我脏污吗?我是的。我教一些女人性是什么,她们痛斥我恶心无耻,说要向造福队举报我,我默默听她们骂完,用电棒击晕了她们,然后向委员长举报了她们私自翻动医务室文件,被我当场抓获;第二天,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罗兰希望我们活在当下,只活在当下和既定的未来中,没有历史,永远积极。” 忘记过去,忘记自我。 提雅:“我永不原谅自己。” 强制阳光,强制幸福。 提雅:“我偏不幸福。” 火光渐弱了,提雅垂下头,她脸部的轮廓是年轻少女独有的柔和,但此刻描绘她的笔触却像是粗碳石的冷厉。 柔美与锋利,如此有机地融合一体。 电光石火之间,阿诺闭了下眼,似乎是在避开这份复杂又矛盾的美。 同时,她后脑抽痛了一下,有一句话像是从她脑髓里淌出来。 ——“人生只是玷污了与我相像的另一个人。” 那声音不是单一的,它带着火炉的红光,布艺的沙发,结霜的窗户,和透过脆薄的白色玻璃,斗转星移的漫天碎光。 阿诺因为这句话恍惚了一瞬。 有人贴着她的耳朵,照着书,轻轻念出了这一句。 那一定是很亲近的人,她肯放心将耳后靠近他的脸颊,也许还坐在他怀里,享受他因担心她摔下去而特意腾出一只搭在她腰上的手。 她闭了闭眼,不多想,回忆得深了,有隐隐的窒息。 “你确定你的所作所为正确么?”阿诺问。 “不确定。” 提雅望着她,神情沉静。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她说,“五岁我就来了罗兰,活在天眼与电屏下,我日复一日收集拼凑的,都是他们指缝中漏下的碎纸。” 阿诺:“你是说你的逻辑也是破碎的吗?” “如果我承认了,接下来的话都将说服不了你是吗?” “是的。” “但我仍然承认,因为他们扼杀了我对‘正确’的概念,反反复复告诉我总意志领导的明天不会错。”提雅顿了顿,闭上了眼,“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正确,但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是什么?” “他们要没有欲望的人。” 罗兰提出的口号是满足欲望,但欲望是无穷的、进步的、批判的。 于是他们开始有组织地消灭欲望。 他们要没有欲望的人。 他们要富足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人生只是玷污了与我相像的另一个人。”——纳博科夫《绝望》 第12章 文明 ◎她都没有说。◎ 阿诺垂眸想了想。 解构家庭,消除姓氏,强调编号,不根据容貌体态命名,没有传承亲属关系,也不再承载寄托父母的期望与爱护…… 集体、孤立,完美地融合了。 提雅曾说过:“他们希望我们团结,却不想我们牵手。” 所以才会以性入手,激发人的欲望吗? 倒是没错,塔站也在“繁衍”,以文字与思想,以爱与欲。 阿诺抬起头:“我也是你们繁衍的一环,是么?” “你很好。”提雅说,“我在你身上看不到恐惧。” “我只认为人不必在恐惧中张望未来。” “你的未来是什么?” 阿诺并没有思考很久:“死亡。” 这不是在意料中的答案,提雅怔了一下,迎上她的眼睛,似乎想征求真假。 阿诺简短地笑了笑,目光有一丝怠懒。 “我是个很容易让人失望的人,不是吗。” “目前不是。” “随你想,我和你们有分歧。” “分歧大么?” “理念的分歧就算只有一条缝,也会开裂成峡谷。所以别在我身上寄予厚望,也不要试图培养我。” “我看不出。” “你应该看出我不是英雄,没有美德,我之所以看起来像一粒沙,只基于一点,我不把自己看作人。” “你一向这样真诚么?” “客观论述,这没什么好骗人的。” “不会孤独么?” “我钟情孤独。” 第三根火柴还未烧完。 阿诺无动于衷地盯着微弱的火光。 提雅邀请她加入塔站,给了甜头,亮了班底,也说得动情,但最大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她觉得提雅混淆了个人与站的定义,要是她自己是孕妇,做出任何决定都属个人行为,那所谓价值也好,抗争也好,基于她个人意愿,都成立。 问题是,黑作坊埋葬了无数悲剧,也仅仅是悲剧。 是没什么意义的悲剧。 “正确”是没有定论的,除非给予它标准。 塔站如果发动的是一场自杀式的反抗,那它做得对,但明显它又不是,它的着重点在“存续”,可在这风向标之下,又无法提供一个可行方案,无论是翻墙之路,还是黑作坊,结局几乎都是死亡,这和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给人提供一个死亡的选择,那这个选择的效益又有多少呢? 那么多人宁愿承担高风险也要冒险一试,是为了死吗?不是,都是想做个幸运儿,都想选择真实地活的明天,而塔站只指向高死亡率的未来。 纵然繁衍了思想,也是一批批带入坟墓。 阿诺别开了眼。 定位不明,这才是最大的分歧。 三根火柴燃尽,在黑作坊停留的时限已经封顶,再不出去可能会引发怀疑,因此尽管得到的是这个半是拒绝半是观望的答复,提雅也未做过多劝说,只留下一句:“你再考虑。” 半个月过去,提雅再也没联系过她。 阿诺继续种着10号棚的土豆,差不多离埋下块茎已有一月,绿苗苗冒了头,等长壮一些就可以打顶了。 17号棚的青芹正当季,那边组织人收了,过了五天,食堂也更新了菜色,土豆菜饼。 阿诺难得高兴。 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土豆和马铃薯。 阿诺一手一个嚼着饼,餐盘里还有俩,独自在柱子后的餐桌上吃晚饭,提雅没来找她,卡沃得也没见过几次,前些日子又新来了一批幸存者,她的寝室空缺的床位也被安排满了,一切都朝着稳定的方向发展。 但越是风平浪静,她越是紧绷。 除去并不信任“和平”,还有一个原因,她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 第15章 她焦虑的频次多了,间隔慢慢缩短,而且每次都伴随着一种未能满足的痛苦。她开始渴望那个十四分钟的医务室,这想法让她坐立不安。 每晚她都很早上床,被子从头闷到脚,黄色手电筒光照进窗户时,阿诺正隔着衣物凶狠咬着手腕,在上面留下红肿的疤印,她觉得自己像头初次发情期的狮子。 除去性癖之外,她怀疑自己有性瘾。 但她不能纾解,颤抖与摩擦都会被记录,压抑这种“瘾”的方式是幻想,她幻想过海洋与冰川、燕子与风筝、楼梯与绿植……没有多大用。 直到某次,她漫无目的地想起一件事。 她以前有性幻想对象吗? 食指缓慢嵌入胸口的皮肤,撕开将要愈合的伤口,她将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到心跳与供血的汩汩声。 估计有……那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龄?爱看书吗?他吸烟吗?戴婚戒吗?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自渎,对着照片,还是描述他的文字? ……他认识她吗? 这种幻想起了效果,她情难自控地小口呼吸,自残的欲望与强迫的焦渴渐渐平息,她手指失了凶猛的力道,从伤口滑落,指缝里沾了血,这让她烦躁又难过。 这时她突然想,那个被她幻想的人,如果知道了……会杀了她吗? 想了半晌,笑了一声。 不劳他动手。每次她顺应厌恶与快感撕破自己的皮肤,在那一刻她终于知道,她在心底是恨自己的。 她想杀了自己。 这个世界上,她最想杀的人是她自己。 一月初的时候,土豆菜饼快要绝迹,回归到土豆泥的苦日子,卡沃得拿了餐盘在她面前坐下,阿诺余光瞟了他一眼,装没看见。 “你跟妇幼保健委员会的人关系很近?” “你想生孩子?” “生不了。那里出事了。” “说。” “提雅被捕了。” 阿诺抬起眼来。 以她对提雅的了解,她不会犯低级错误,是塔站的牵连,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想申请党籍,少和心怀鬼胎的不法分子来往。”卡沃得留下一句警告,端起餐盘走了。 阿诺安静地吃饭,照例把盘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宿舍去了。 她并未刻意去打听提雅,第二天一早团体操间,广播自动播报了一则新闻,声称的“造福小先锋”立了功,协助大队成功抓获一名潜伏已久的危险煽动分子。 谁也没想到会是一群孩子。 罗兰一周会有四天组织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们看宣传片,自由活动的时间里,这些孩子会自发结成小队,凶恶地在街上“巡逻”。他们无法无天,经常撬开住户窗户,抓住铁杆溜进去,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切可以灭绝的污点。 提雅的父亲是党籍人员,自己是预备党籍,有自己独自的住所。那天孩子们从厕所通风的窗跳了进去,跑进提雅的卧室,在书桌与地毯下都一无所获后,他们割开了床上枕头,惊喜地从棉絮中找出了一张叠得四方方的纸。 那是一张洁白的纸,写着字:我爱你。 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起来,互相传阅罪证,然后理直气壮穿过卧室,从门大摇大摆出去了,他们挥舞着这张薄薄的纸片,用力展开它给过路的大人看,享受路人见到纸的惊恐退避。 他们中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 当天傍晚,新闻会被取消了,广播集合人们去街道19号。 19号在四十一区是个特殊的存在,隶属于安全与情报委员会,一般不对外公开,只有持证人员才可通行。较之其他建筑,19号外墙两米处有一圈高三米的铁栅栏,宽阔大门上用黄颜料画着禁行的标志。 今天的大门却敞开。 广播里说得很清楚,“观刑”,但阿诺仍不太相信提雅会受到公开处分,有一部分是侥幸,更多的是基于对提雅的认识。 被判断无用的“废弃人”才会拿来做这种杀一儆百的事,提雅至少也是塔站组织层面的人物,肯定掌握不下十个人的单线通讯,自她被捕才过去一天一夜,阿诺信她咬断舌头,不信她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阿诺利用个子小的优势,挤了进最里层,19号有几排一模一样的审讯室,后面是一个用铁丝和电网围起来的操场,正中心孤零零筑着一个灰白的平头小房子。 人群越来越挤,万人空巷,争相恐后贴在铁网上。 提雅戴着镣铐,坐在平头房子的前面。 她依旧是金黄的头发,粉红的脸颊,即便憔悴,也是过于旺盛的明艳。 阿诺在人群中稍稍靠前,提雅望见了她,只一眼,她又错开了,目光向上扬,跨越铁网与草地,落在遥遥无期的多摩亚墙上。 “你还记得么?”她像自言自语。 阿诺沉默了一会,做出了口型:“我记得。” 她曾向她展示这条路上的荆棘与花草,牺牲与渴望,大海与水滴。 一瞬间,阿诺读懂了她的疲惫、无力,以及她对塔站的担忧与最后的祝词。 ——我不是一个好的组织者。 ——我只是个殉道人。 三根火柴都熄灭了。 “我已尽力。” 旁边拿着电子面板的造福队员,似乎一句话已经重复了很多遍:“非法组织的通行口令?” “我们口口相传。” 阿诺在心里轻轻答,明白了。 她转头就走出最里层。 我们口口相传,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人群窃窃私语,一天一夜过去,提雅没有交代任何东西,她的父母分别接受审查,她的父亲只过来看了她一眼,母亲主动要求探视五分钟。 阿诺回想起来,提雅对每一个来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女人都说“家庭”已经过时了,但她明显不是从冰冷的“组织”中长大的。 她的母亲被勒令坐在她面前两米开外,没有哭出声,只有泪珠一串串掉着,所有的颤音都闷在喉咙里。 “你说啊,还有人的,你说,妈妈替你交检举报告……” 她可以积极举报获得减刑。 大家都这么做,都是伥鬼,坐着跷跷板,面无表情。 提雅也面无表情。 她第一次没有笑。 粉红的面颊上流露出真切的悲伤,嘴角顺从引力往下,她露出了深藏二十年的难过。 又拿手掌蹭了下脸,似乎想尽力留下一个笑,维系最后的体面。 “我没事儿的,我挺好的。我走了。” 她母亲爆发出一声哭喝。 她都没有说。 人生最后的一点时光里,她仰头,不似等待死亡,像等待一声号角。 她的眼里,有成群的乌鸦与蔷薇,和一颗糖晶。 阿诺有一种预感,她要做出点什么。 监刑人过来推开了平头房门,打开了她的镣铐。 “3071031486,红色指数97,你被判处在电椅上接受死刑。” 阿诺在人群后方,爬上了墙体的护栏,遥遥注视铁网内平头房唯一的一扇小窗。 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黑色的电线,吊着钢盔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置的是干海绵,这将带来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痛苦,行刑过程中全身会冒出白烟,皮肉被烤焦,最后头会烧起来,这种不人道的做法是红色指数低于三位数犯人的附加惩罚。 电椅旁拉闸电箱表盘上标注了头部遭受的电压,那里是5083伏。 稀薄的阳光洒下来,在街角滚落一地的垃圾堆上,光慢慢染上灰白。 金黄黯淡了,粉红湮灭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多摩亚墙下的罗兰。 她脱下了衣服。 她走向了刑室。 文明在织物的剥离下化作飞灰,文明又在赤身胴体时轰然重建。 第13章 救援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人群对那一具身体爆发出哄声。 阿诺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日她在妇幼保健讲座最后一排被迫用力鼓掌,也预想过要这样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讲师的脸上,打在“赤身是污秽的!”的狂热呼叫中。 先一步打上去的居然是提雅。 行刑人胡乱地给她裹上黑头套,遮盖了她的头发和脸颊,但埋不住洁白而舒展的躯体,和新添的青紫肿痕。 她便要污秽又美丽。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观刑后,人群三三两两,像啃食完白鲸的螺虾,意犹未尽散去了。 回宿舍途中,阿诺遇见了靠在墙根的卡沃得。 “我以为你会自责。”卡沃得垂着脑袋,手里夹着烟头,烟雾从他鼻孔里丝丝缕缕游出来,“跟你有牵扯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是想说是我带来的霉运么?” “没有这个意思。” 第16章 “你当然有。” 阿诺双手抄进口袋,面朝他:“你在挑拨我对我自己的认知,是想让我愧疚?还是想我出面揽责?我纠正你两点,第一,没什么所谓的好下场;第二,我从来不是源头。” 卡沃得猛地看她,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恐惧:“提雅死了!你和她有接触!你是她接待的,医务室的签名也是她!” “那又如何?” “她死了,造福队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东西——这才是最恐怖的!她不说,会死更多的人!” “您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快开始了,你等着看吧。” 说完卡沃得捏灭了烟头,塞进口袋,仓皇跑走了。 阿诺停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稍稍侧了下头。 1月6日,提雅死后两天,一片诡异的平静降临。 “开始了”。 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发生了,但所有人都表现得什么都未发生,阿诺抬头看led屏的频次直线上升,每一次抬头,遗留的编号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前移。 卡沃得也踪迹全无,据说是工作调动,其余一概不知。 阿诺回想他最后说过的话,拆分出两点。 第一,造福队没有从提雅身上没有获取有效信息;第二,造福队对塔站有了相当的防范意识与应对措施。 这两点中间缺了一环:如果提雅并未透露底牌,造福队是怎么评估塔站的威胁性的? 有内鬼? 阿诺想不到第二种可能。除非有人早在之前提供情报,否则“小先锋队”只划开提雅卧室枕头可以算作巧合,但高调处刑怎么解释? 打草惊蛇没有任何好处,这不可能和互助会钓鱼执法方式等同,二者量级并不一样。以塔站的二十四个地下站点的辐射力度,造福队一旦知道,不可能放任哪怕一天,在提雅被捕之前,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肯定一早迅速扼制。 处刑是一次示威,示意从现在开始……全级开始,广开举报。 阿诺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拇指,她目前未掌握的重要信息有两个:塔站究竟暴露了多少? 以及,是谁暴露的。 至于自己,她并不挂心,按卡沃得的说法,自己与提雅的接触都有备案,八成是跑不了的。 阿诺于1月13号秘密被抓。 她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仿佛有预感一般,她的床头站满了人,下一秒一块四方的棉布就摁在了她的口鼻上,麻醉剂生效之前,她无力的四肢已经被造福队员从床上拎起。 再一次清醒是在一间空空如也的毛坯房里,她是被一阵叫喊与哐哐的撞击声惊醒的,这个房间里不止她一人,所有人都静默着望向同一个方向。 阿诺把手垫在脖子后方,晕了一会,站了起来,顺着人群看向窗户。窗户那边是走廊,走廊另一侧同样是一排窗户,正临道路,一个女人在走廊上被拖行,她拍打玻璃窗向外面的行人求救。 下一刻,她上半身被骤然扯落,工作人员无视两边窗户投来的目光,拽起她的脚,把她拖走。 阿诺扶着有点落枕的脖子,问旁边的人:“我们有罪吗?” 旁边人木然地回答:“目前没有。” “目前是指?” “红色指数未低于600。” “啊,对。” 话音刚落,传来锁扣摩擦的声音,门开了,一个蓝制服的造福队员背着手进来,身后跟了三个工作人员。 好像装仓鼠的笼子里放入了一只鬣狗,空气立刻感染了一股毛发尽竖的紧张,造福队员走到墙角一名穿衬衫的白净男人面前:“跟不跟我走?” 白净男人微微后缩了一点,摇头。 得到否定答案,造福队员毫不迟疑:“上。”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冲上来将人暴力拽走。 白净男人粗短的脖子突然爆发出高亢的抗拒声,他挥舞手臂阻挡工作人员推搡,衬衫崩了扣子,塑料扣子咕噜噜一路滚到阿诺脚前方,啪嗒倒下。 阿诺低头凝视这枚扣子,直至门“哐”一声用力合上。 男人被强行拖走后,几个小时都没再有别的动静。 阿诺想上厕所了。 人之常理,她没起夜的习惯,昨天晚上十点半后就没去过厕所,刚刚的报时铃指示当前时间是中午十一点。 阿诺环顾四周,周围人有憋得满头大汗的,墙角也有不明水迹,然而没有一个人有想要敲门的举动。 阿诺静默片刻,起身走到门前,敲了三下。 没有反应,等了三秒,阿诺退后,一脚踹在门上。 大力擂门一分钟后,窗子被敲响了,一个工作人员手持电棍砰砰砰撞了三下:“警告!3083411023006,原地蹲下!” 阿诺看向他:“我要求解决个人问题。” “什么问题?” “上厕所。” 工作人员:“有坚定意志的人还需要上厕所吗?” 阿诺微笑:“您太恶劣了。” 工作人员轻佻拿电棍一指墙角:“实在憋不住可以在屋里解决啊。” 沉默片刻,阿诺又笑了:“好。” 东南方向墙角臭气熏天,墙漆早就斑驳剥落了,地砖崩裂,青黑的青苔爬满地表。 在阿诺之前,有人先行过去了,拽下裤子,露出肉色,抖动着,水柱铺洒地面。 屋里人互相看着,又似目盲。 又有人上前,脸上红扑扑的羞愤与抵触,随着哗哗的水声,渐渐流逝成了麻木与平静。没人动嘴,角落里却好似浮出窃窃私语。 “为什么要做人?” “不要做人了……做人好难啊……” “不去想,不要想。” 几双瞳孔空洞,一眼望去,仿佛化作数十个探头。 阿诺看着地砖上躺着的一枚扣子,光亮亮的,她回忆起那个被拽走的男人。 他是很体面的。 她逐一端详困顿房间的人群,不难看出他们曾经都是很体面洁净的,衣服洗得发白,指甲搓得平滑。 剔除无差别关押的可能性不谈,如果是有考虑地分类,他们之中应该存在一种共性,既然性别不是,年龄不是,那极大可能是依据她曾经留下过的痕迹。 ——“为什么洗鞋?” ——“爱干净。” ——“以前也洗吗?” ——“一直都洗。” 这就是她与他们的共性。 但他们错了。 阿诺垂下眼帘,冷笑,解开腰带。 她打理自己,从来不是在乎洁不洁净,尊不尊严。 她的唯一目的,是毁尸灭迹。 夜十一点。 门窗都紧锁,换气扇早就停止使用了,房间内腥臊味越发浓厚。 阿诺半闭着眼,靠着走廊那侧的墙屈腿坐着,十分钟之前,墙体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不声不响听了半晌,过了一会,透过窗户四四方方的光上突然冒出了两个头的投影。 她眉头跳了一下。 墙体隔音一塌糊涂,她听见两个头之间的低语:“这里有妇女和孩子!先开这个门!” “我知道,脸凑过来刷一下。” 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响,门缝泼下一线灯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几乎所有人都遵从了十点半熄灯的作息规律。 一个人影跨进来,轻声耳语:“有我们的人吗?” “在比对。” 后来的人拿着一张许多折痕的纸,借着昏暗的路灯光辨认墙边的人脸,一个个看过去,最后一次抬头时,正对上阿诺抬起的眼,冷光湛然。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她做了口型。 寂静一秒。 偷进来的两个人造型实在奇特,一个在身上正反面都挂了一张五彩斑斓的图,而另一个人脸上贴着奇怪的黑白胶布,活像两个马戏团小丑。 他们近似于光明正大地暴露在“眼睛”之下,天花板上的探头红光并未熄灭,警报也没有响起。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很快赶过来要拉起她的手:“快走!” “去哪里。” “不用怕,救出来的人都会被安置在117号地下站。” “这是第几次?” “第二次,上一次是在19号,成功救出三个,那次比较运气,正好都在一屋子里。” 阿诺从善如流跟随他们出门,再见他们小心将门掩上,庞大的监控探头集群对他们视而不见:“你们怎么做到的?” 正反面挂着画纸的人说:“这是对抗网络生成的反面部识别图,在监控中我是隐形的。” “这也是用来愚弄识别软件的,能把我认成另外的人。”黑白胶布脸的人说,“在探头里这是一张党籍人员的脸。” 阿诺看向挂画人手上排满图片与个人信息的纸:“我可以看么?” 那人顿了一下,将纸递给了她。 阿诺一目十行,目光定格在一个男人的证件照上,衣领扣得整齐,今天他刚被人从这个房间里带走。 第17章 阿诺交还了纸:“我不走。” 黑白胶布脸的人不可置信:“你都出来了……你不怕死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 “什么意思?” “同样是秘密被抓,上一批人精确集中在19号,这一批混杂放置在面对街道有玻璃窗户的房间里……你们不该来。” “怎……” 黑白胶布脸的人突然失声,脸部惊恐扭曲,顺着他的目光,几个头颅升起在身后的窗上,那是门内醒来的人们,五官贴在玻璃上,眼珠烧起焦炭似的灼热,静静又诡异地盯着他们。 他们也许早醒来了。 但门开了,却没有一个人出去。 阿诺扫过这群人,回过头问:“逃生路线呢?” 挂画人立刻往魂不守舍的黑白脸人背上拍了一巴掌,两人迅速拉起阿诺往走廊左侧方向奔跑,阿诺步子没来得及迈开,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忽然用力把他们带偏进旁边一扇门内。 门上是一个厕所的标志。 “你们有内鬼,在向造福队源源不断提供讯息,现在被抓的人越多,咬出的人也将越多。”阿诺说,“你们需要的不是救人,而是止损。” 她转身进了厕所,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而下,塔站的两人在女厕所门口急得打转儿,什么时候了,还洗手! 就在二人沉不住气进来拉她时,突然阿诺将湿淋淋的手从洗脸池里拿了出来,背对着他们开口了: “你想做一点坏事吗?” “坏事?” “我教你。” 塔站的二人还在恍惚中,余音未落,便看到阿诺猛地扯断了墙上的电线,几个探头的红点瞬间熄灭,与此同时,走廊外开始响起“警告”的红光。 “你干什……” 阿诺不等他们发问,用一只手抓住自己另一只手的小臂,像抡铁棍一样狠狠往洗手台上掼去。 二人组差点绷不住惊恐地叫起来,洗手台是人造石,手臂砸上去的结果就是骨头迸裂、刺穿皮肤,但沉闷的响声随之而来,像是石头碰石头,人造石磕崩了角,而手臂仅是弯折。 那个孩子眉目间满是抽痛与快意,收回手,打量了两下。 似乎也没料到自己骨头那么结实。 她挤压手腕,皮肤柔软弹性,普通寻常,她像刮菜一样将手臂用力按擦在洗手台尖锐的缺口处,顿了一会,白生生的创口处,血丝丝缕缕浸了出来。 水流声不停息,身后两人呆成柱子,半天,挂着画的人才抖着嘴唇说:“你在干什么?” “我觉得你们难以对我下手,但只有你们想杀我,我才有被策反的价值。” “用自己?” “只有自己完全听从自己支配,不对吗。” “……你不爱你自己么?” 阿诺着实想了好一会:“爱。爱得有限。” 阿诺最后对他们说:“还等什么?” 然后她抓住自己后脑头发,把头摁进了溢满的水池里。 快速溺亡的诀窍就是在水中大口呼吸,刺痛与沉闷一瞬间席卷意识,求生欲与酸软让她松开了手,头发像一团毛线飘浮在水里。 四方嘈杂。 模模糊糊有光影闪动与破碎的交谈。 窗户是毛玻璃,隐约有一个身影伫立。 “被水流反复冲洗过,未能提取入侵分子的皮屑指纹。” “5号监室口供对照完毕。” “总大队长交代了……” “上级批复,升级识别图像系统……” 阿诺是被强力光源照射醒来的,眼睛压根睁不开,脑袋针扎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咳嗽,她满脸是水,被锁死在椅子上,胸口也是水,裤/裆往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工作人员看了两眼,露出轻蔑的微笑:“尿裤子了?” 阿诺低下头,打量自己裆部,不明地笑了笑。 尽管醒了,大功率的探照灯仍然直射她的脸,不让她睡觉,几批人轮流提问,不间断地重复审讯一切与塔站相关的东西:人员数量、基地地址、单线联络网、目的、口□□,以及是否和互助会或其他不法组织有联系。 阿诺给出了永远相同的答复:“我一无所知。” 这样长达十个小时后,一名审讯人与她交谈数小时,语气和蔼:“在地下像老鼠上蹿下跳一样有什么前途啊?衣服,食物,你看他们哪一种能给你。跟着我们才有明天,我可以举荐你为预备党籍。” “……” “你可以好好考虑几天,考虑的前提是不能拒绝。” “……” “答应的话随时都能回去,还能继续住之前的地方,不过我希望以后每天可以跟你交流一次思想,每次十到三十分钟。” 没得到任何回应,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审讯人再回来时,把玩着一颗扣子,在桌上发出叩叩的响声:“你的同党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现在他已经出去了,回到了岗位上,好好地休息了一下午。” 阿诺垂着脑袋,腰背已经僵硬,隐隐达到极限。 几十个小时的审讯,她极端疲惫,无法组织语言,也不能作出完整思考,胸腹内部疼痛到麻木,随着时间的漫长流逝,感觉呼吸也渐渐湮灭了。 “我想睡觉……” “同意的话马上让你睡。” “……” “那很遗憾。” 过去很久,又好像只度过一秒。 “我……” 她的声音虚弱到几不可闻,“我想见你们……大队长……” 审讯人出去了,不知过去多久,有人在喊:“卡梅朗同志早上好!” 阿诺双眼已经睁不开,上下眼皮肿胀,她往前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光的黑色虚影。 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 看不清轮廓的男人拉开椅子,坐在了她面前。 “考虑好了吗?” 沉默许久。 “……考虑好了。” 白炽灯轻轻晃动。 阿诺半低着头,一张脸介于光源与阴影的交错点,白光照亮了苍白面孔上挣扎而不堪重负的神情,卡梅朗笑眯眯的,从上而下,俯视分化者的战栗。 在注视下,阿诺瘦弱的身躯突然一颤,紧接着,双眼应激般闭上了。 闭目阻绝了一切探视,卡梅朗失去了机会去端详那双过早垂落的眼睛。 与此同时,阿诺在心底说:“你在恐惧吗?” 你们恐惧我们,也在驱使我们恐惧。 第14章 天空 ◎那就是蓝色。◎ 提雅之死带出了恐怖。 为期一个月的非常时期内,四十一区调集了6个兵营,1.2万名造福队员。 哨所、兵营、桥梁、拘留营、工棚设施和电话线路设备实行全面封禁,审讯期间“失踪”的人数达3000人。 阿诺被拖出审讯室时,隔壁一间的门也徐徐打开,门缝里蹦出一枚扣子,里面撞击声不绝于耳,女性工作人员正用厚跟鞋蹬踏某个人的腿泄愤。 拎着阿诺胳膊肘拖行的男性工作人员踩住了那枚扣子,往里望了一眼,打了招呼:“那个不用了。” “已经死了。” 长长的水泥路在阿诺眼前滑动,从阿诺鬓发滴落的汗晕在地上,膝盖在拖拽中磕碰到边边角角,余光中她见到了熟悉的景物,这里是19号。 她被拖入了一间逼仄的房间,一张桌和一把椅子占去了绝大部分空间。 拷在椅子上的那一刻,她将头后仰,笑了起来。 体能超出负荷后,她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荒诞幻觉,孔雀被斩去了双足,狮子被鬣狗咬死了,还有纤夫在喊着口号,一二三白塔倾斜了……一切的真理严丝合缝,一切的逻辑紧密无间,一切的共情完美无瑕。 她无法进行思考,所以她唯一做的,就是不去质疑自己之前定下的计划。 阿诺被勒令坐好,她的头无力的垂下去,过了半天,声音轻飘飘地出来:“我需要提交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检举内鬼。” 19号建筑门口,随着一声短促的车鸣,两个门卫吹响短哨,将缠满铁网的大门拉开。 车身微微向下沉了一沉,有一只鞋踩在了脚踏上,是没有杂色的棕皮鞋,扎实紧致。鞋的主人年过五十,头顶毛发稀疏,色泽偏灰,戴一副无框眼镜,没有胡子。 工作人员早等候在门口:“书记同志中午好!” “意志万岁。卡梅朗同志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 “自从卡梅朗总大队长抵达四十一区,接连破获两起危险分子纠集组织。” “这不是很好么。” 工作人员将他领至19号中心地带,推开尽头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铺着厚重的棕红色地毯,镶宝蓝色边纹。 迎面的墙上有关安全与情报委员会的标语并未卸下来,只在前方临时挂了个造福队的徽章,表明此处被造福队临时征用。 第18章 造福队设立于3075年,在罗兰境内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独立于各大委员会,同时在委员会内享有公共资源优先使用权。除一区二区由总意志卫军直辖,其余三十九区各设立造福队大队长,受辖于总大队长。 四十一区作为最后一个区,无论是人口调配还是资源地势都不占优,成绩屡不理想,此次总大队长卡梅朗·物须亲自从三区赶来坐镇指挥,除了整顿风气,也存了换届的念头。 右侧是私人办公场所,喷了清漆的长桌上物品整齐有序,书记只略微扫了一眼,便坐到房间左侧的候客沙发上。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送上咖啡,随后便从外面将门轻轻带上。 卡梅朗还没回来。 他摸出怀表看了看,表针走完一圈,门就又被推开了。此时走进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蓝色的制服特意做成了长款,戴着规整的袖章与肩章,腰上束着一块深色皮革,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长靴。 “意志万岁。”卡梅朗走过来与站起来的书记握手,扑面来一股人体散发出的热气。 “工作辛苦了,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 卡梅朗停顿少许,那神情很难形容,书记不敢确定那算不算作惊疑。 “有个东西。” 桌上是一个拆开的密封袋,封口的印泥碎裂,颜色是深沉的暗青,内里装订的文件有体检报告单、来往信件,全部是留有签名的手写稿。 书记摸了摸标记,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明日六子。” “是哪一个?” “第五子,克里斯汀。” 办公室陷入一阵无言的寂静,窗缝漏进来干燥的风,壁炉的火渐渐熄了。 这些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足以令人类感受到丧失食物链霸主地位的恐惧。 书记问:“……怎么送到这里的?” “14号返回的境外原油补给车辆检修时,坐垫下发现的。” “油井出了问题吗?” “司机说一切正常,但我猜测境外油井区防卫军很可能遭遇了袭击,至少接触车辆的装卸工已经不是人了。” 又是一阵沉默。 书记默然按住密封袋半晌,突然道:“你听说了吗,前几个月陆续有洛珥尔编外探险队遭遇尸潮,被迫进多摩亚门避难。行李的例行检查中发现一个我们十年前投放的无人机遗留的黑匣子,技术工解析出来一段14s短视频,有关迦南地。” “有什么?” “迦南地养了一个小孩,有传言这将是七子。” 沉寂片刻,卡梅朗坐直了:“怎样的孩子?” “不清楚,图像太模糊。” “有拍到是怎样的小怪物么?” “看起来很普通。”书记犹豫了一下,“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地点,看起来不是在实验室,而是……主卧室。” 卡梅朗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把自己放松在椅背上,不去看桌上散乱的信件。书记逐一阅览,问出了信件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卡沃得是谁?” “10月份的幸存者,进入四十一区后非常积极,这次地下站提供了相当多的线索,红色指数802。” “逮捕他。” 发布命令后,书记捏了捏镜腿,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是纸质,他打开房间里的电子屏,将信件扫描输入联网资料库。刚将信息键入,突然表格下方凭空多了一个文档,看样子是刚刚在别的信息源上传的。 书记扫了一眼那文档的标级,皱了皱眉,进入管理层:“这是什么?三等文件不要乱放!” 负责筛选的工作人员赶紧回复:“是根据内容重叠归类的,这是一份针对卡沃得的检举报告。” 书记与卡梅朗互相望了望。 “检举人姓名?” “阿诺。” 阿诺刚闭眼休息不到两个小时,被电棍击醒了。 她脑子还比较糊,以至于被告知由于检举出了“大内鬼”,破格吸纳她进入造福队预备役,并需要在此期间协助调查时,她也觉得是另一场幻觉。 第二次电击让她再度清醒了些。 这不应该。 阿诺闭上酸涩的眼,没有这么快的,她递交的报告可以为她争取一个申辩的机会,而一旦能够与卡沃得面对面,她就有七成把握翻盘。 造福队不应该在这时候笼络她,审讯时的空头支票她一个不信。听“大内鬼”这个称呼,唯二的可能依旧与卡沃得相关。 一是卡沃得犯了严重错误恰好让她这份报告碰上了,二是发生了不可知因素。 手铐被解下,阿诺垂着僵直的胳膊被扶出门,拐角处是一面小小的电子屏。 她抬起了头,暴露在了led屏上方的探头中。 片刻,信息刷新—— 阿诺(四十一区核实名) 女 15 3083411023005 门外幸存者 预备党籍 41区造福队预备役队员(证件有效) 调查中(工作状态核实正确) 红色指数750(及格) “阿诺同志,你的第一次任务是审讯。”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块面板和一支笔。 阿诺:“犯人的罪名?” “与门外势力互通信件,泄露机密,证据俱全。” 阿诺蹙眉,刚想活动一下磨磨蹭蹭还在赖床的脑子,工作人员催促她起来:“你需要快一点,七点他便要执行死刑了,时间并不多。” 这个人不用猜,百分百是卡沃得。 又是这样……她快速皱了下眉,只有卡沃得在她报告提交后出事,她的报告才具备价值,而从报告提交,到他被捕,不会超过半天,与提雅一样,没有详细的审讯而是立即处刑,说明造福队已经基本掌握了他的资料。 既然差不多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安排最后一场审问? 不……不是审问他。阿诺忽然明白过来。 是她。 造福队的真正目标,是对质,提问者才是真正的被审讯者。 见到卡沃得是在一间靠近后门的小房间里,墙角的漆是新刷的,落了一地白点子。入目昏暗,没有大功率的直射灯光,头顶仅亮着一颗拳头大的灯泡,拷在椅子上的青年瘦得像张皮,眼窝处两团阴影似乎朝门口望了一下,咧开嘴笑了:“听说你举报了我?” “一切为了伟大的总意志。” “你的报告上写了什么?” “你对互助会与地下站出乎寻常的了解。” 阿诺公事公办地拉开椅子坐下:“无关我,你的罪名是勾结门外势力。我的报告只是描述了客观事实,你对罗兰十分熟悉,无论是规章制度,还是非法组织。” 这句话仿佛是一个开关,卡沃得的瞳孔瞬间缩放,又扩大,呈现出神思浮动的状态:“门外……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卡沃得低着脑袋好一会,忽然自顾自点了几下头,再抬起来时,第一个举动是找到墙角的监控头,盯着它们,好像要穿透薄薄的壳与故人对视。 “因为我是罗兰原居民,父母皆为党籍人员,我和我哥哥都忠于罗兰,甘愿为罗兰奉献一切。” 阿诺记录的笔停顿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 监控画面呈浅青色,光线十分暗淡,音响里传出有条不紊的一问一答。 “卡沃得……卡沃得!卡沃得·物须。”书记连续叫了几声,仿佛终于从记忆中搜寻到这个名字。 同时,他看向了不声不响站在窗边的卡梅朗,从他那里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卡沃得这个名字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又落下了,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们曾是一对兄弟。 由于抚养者双党籍,物须家的两个儿子从小就是“小先锋”,卡沃得比卡梅朗小五岁,性格更加开朗外向,好奇心重,经常溜到哥哥的卧室偷看信件,偷窥到许多不是他能知道的秘密,他那个时期的孩子,正是热情澎湃崇拜总意志与造福队的年龄,梦想着有朝一日,做出大事证明自己。 他以为他会和哥哥一样,呼风唤雨,揪出反贼。 73年末,大清洗中,哥哥为了获得功勋,检举弟弟翻动自己的书籍信件,卡沃得被抓捕羁押。 “你被发配到苦役营,然后呢。”阿诺划了划笔尖。 “我第一天就找上领导,把我的情况说了,清清楚楚全都说了,我从小被教育不能对组织有隐瞒行为。正当我一身轻松,却发现所有人都拿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抬头,看到我刚刚说的话在led屏上循环播放,说我思想有问题,是□□,要人们时刻警惕。” “说74年。” “……白塔也乱了,他们想搞大事,越大功劳就越大,抓了很多人,我知道这些人无辜,但我也不说,不能说,一说就成了他们的后台。 “然后他们把运人的车砸了,只给运物品,人上车需要的证件要三十来个,查得特别严,不可能逃出去……有人就自杀了,我们不给自杀的,于是说成他杀,要抓杀人犯。 第19章 “我哥哥带了一大帮人过来,给我编了一套说辞,逼我供认。他把所有的人分开逼供,给丈夫说妻子招了,又跟妻子说丈夫把他供出来了,于是所有人开始乱咬。 “他们咬了很多人。” “你认了吗?” “我都认了,他们跟我说一点事没有,先认了好交差,都是装样子,然后有一天,我听到有风声,说,怎么处理我们呢? “我太怕了,太害怕了,我想逃。 “他们说是畏罪潜逃,坐实了我的罪名,有一天天刚亮,他们把我塞进一辆卡车里,挤哄哄三十来号人,我们就这么被扔出了安全区。” “你在无人区遭遇了什么?” “没有谁……没有……”过了一会,他突然又接道,“不,他并不在外面。” “谁?” “不,他不在……”卡沃得目光涣散。 阿诺沉默拿笔点着桌面,之前说得顺畅,偏偏在这个问题上含糊了,是他精神不济了,还是有什么限制? 她换了个问题:“为什么回来?” “我只想有一片归土,让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目光摄人,尖利地往外一字一句吐出话来,“我不死,我要活。” “为什么与门外联系?” 这句话似乎让他迸发出最后一丝热度,脸颊呈现出煤炭燃尽后的红棕:“我不是叛徒!我要钓出他们,我要举报,我要获得成绩!” 阿诺一动不动望着他。 “我只想……我只想爬……爬高一点……” 他颤抖着。 “高一点……高一点……还要高一点……” 阴云冲散了,阿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双眼。 一只眼瞪着,另一只眼皮却突兀耷拉,满目血丝,凄惶得像冬日的野犬。 铃打响,时间到了。 阿诺收拾了东西,夹在腋下转身离去。 感应灯熄灭了,卡沃得也被带出了审讯室。 她前往19号大门,他被押送后操场,即便没有回头看他最后的背影,也能想象到落叶归根的轻声哀嚎。 这一刻,她无端想起提雅。 如果说人体的细节,那记不清了,记得的只有阳光照耀,一片花白。 文明的湮灭需要什么?一座火山?一次涨潮?一场战争?还是一个口号,一个谎言。 从19号出来时候已经不早,阿诺仰起脸,感受风与光,春天把罗兰忘记了,一月末的空气凝涩到让人鼻腔充血。 街道旁有老人带着小孩从新闻会回来,孩子只有四岁,led屏详细公布了他的信息与红色指数,出生于墙外,生长于罗兰。他伸长脖子,好奇地抬头望着多摩亚门里的天空。 灰蒙蒙的天,末日的阴云永无止境地盘旋着,遮蔽星辰与大海。 孩子突然跳起来,指向阴霾。 “奶奶,奶奶,宣传片上说天空是蓝色的。” 老人用干瘦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神情惶恐,嗫嗫与孩子低声私语,纠正他应该叫同志,孩子不耐烦地挥开了,孜孜不倦地问道:“天!天!” “什么?” “那是蓝色吗?” “是的,那就是蓝色。” 遥远处似有一声枪响。 阿诺在街道上转过了身,站定,回望天空。 你看到了吗? 那就是蓝色。 第15章 游园 ◎我们说着,我不害怕。◎ 回到宿舍,阿诺一头栽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被电铃吵醒时,只看到两个1月份进驻宿舍的新室友在叠被子,同期来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室友寝具整整齐齐,没有半丝用过的气息。听说是妇幼保健委员会前几日找她去谈话,当天晚上,她没有回来。 阿诺没有接到造福队的任何调配,也没有人给她配通讯器,透过窗户,街道一片冷肃,她突然像是被遗忘了。 她站在窗前几分钟,躺回床上,再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时天色像菜汤一样混沌昏暗,她起身抹了把脸,去食堂打了两份土豆泥。 往嘴里舀泥时,她回想起卡沃得死前的剖白,没想到他的消息来源是偷翻哥哥的文件……听之前新闻会上的演讲,互助会在三十九个区都清剿过,看来是个老牌,或许留过案底,又或者是有钓鱼执法的策划案。 但互助会有端倪,塔站这种连造福队也不知情,卡沃得也并未加入,那是从哪里得到情报的? 阿诺思来想去,锁定了那句“门外势力”。 如果消息是来源自门外,起码得满足两点: 一、对门内有相当的了解,并且在塔站有人手。 二、有一条贯通门内外的通讯路线。 她对此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是卡沃得曾经被放逐处刑,又成功生还,所以这究竟是怎样的势力,兴趣是在无人区捡垃圾吗? 吃完几天来正经的一餐,阿诺洗好盘子,靠在食堂的外墙上,闭上眼睛。 正是新闻会结束的时间,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等了几分钟,悄无声息走入人群,沿着门牌号,顺着升序的方向走。 走到100号时,街头巷尾的广播里传来报时钟敲响的高亢声,周围的人也散得差不多,她顿住脚步,掉头往回走。 第二天,她照旧去了10号土豆棚,但是由于职务的变更,负责人只让她视察了一下工作。阿诺把玩着一块小土豆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傍晚下工后,街上人又多了起来,她再一次沿着街道走,这次她提高了速度,报时钟打响前,她走到了103。 晚霞静谧地下沉,她望了望前方拐弯的大路,不留恋地转身返回。 二月的第一天,阿诺走到了117号。 提雅声称四十一区有二十四个地下站,但阿诺知道的只有两所,86号地下站,以及117号地下站。 86号局限性太大,男性一般没理由进去。剩下的那个她虽然没去过,但听之前救援的两个人透露,被救出的塔站人员都会送到那里,规模与隐蔽性应该靠谱。 阿诺猜测过117号到底是怎样的建筑,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余光扫的那一刻还是产生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怀疑。 那是个游乐场。 大门紧闭,看样子废弃很久了,阿诺没有贸然进去,往前走了几步路,在报时铃响起后返回。 她知道自己被严密监视,最坏的情况,是造福队认为她是门外势力的一员。 罗兰没有无职人,宽松意味着危险,她的当前职务是“饵”。 如果这个饵还能愚蠢地认为危机解除,主动和鱼打招呼,就更好了。 五天后,她走到了119。 这是她走路速率的极限。 随后,她放弃了这条路,从第六天开始,开始走另一条街道,处于游乐园的背面。 第十天,她已经路过游乐园的后门三次,爬满红藤蔓的门并没有锁,藤蔓下隐隐缠绕着细细的金属线,锁扣处只用一根小铁丝轻轻勾住了。 第十一天,她经过后门时,没有在路边的led屏上看见自己。 此时离报时铃还有十三分钟,阿诺果断左转拨开了铁丝勾。 她走进了这座游乐园。 里面的色彩颓废又迷幻,她走入一条铺满石子的小路,隐约听见有声音,转头看见疯疯癫癫的妇女坐在海盗船上给塑胶洋娃娃喂奶。 妇女全神贯注地低哼,她扫过一眼,继续向前。 掉漆的旋转木马,塌了一半的摩天轮,阿诺的脚底突然格拉几声,她抬起鞋面,宣传栏倒塌,前方路上满是橱窗的碎玻璃渣。 圆形花坛里是一把枯枝,旁边两个卡通武士油漆脱落,手里庄严肃穆的宝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把硬质方口刀,像是用来切橡胶的,刀刃很薄,没有刀脊,雪亮的灯打在上面,闪烁着类似剔骨刀的森森寒光。 再往里走,有一个小广场,中心矗立一座不高的塔牌。 塔牌贴着一张硬纸板,落款定格在1月6号:“多个信源警告,名单正在形成,速删!速删!速删!” 她停在塔牌之下,驻足良久。 直到背后突然浮出一个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 阿诺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普通寸头,随处可见的工棚制服,既不魁梧也不瘦弱,望向她的眼神仿佛相识。 他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我是那个,身上挂着反识别画的人。” 阿诺:“幸会。” 挂画人示意她尽可能的放松:“不用小心,这里装了电磁屏蔽系统,我将你前几天的剪辑替换,他们就只会在监视器中看到你在街上行走的画面。” “你怎么做到的?” 挂画人沉默了一小会,回答:“我是迦南地回归者。” 阿诺轻声问:“迦南地?” 这次挂画人默立了更长的时间,双手交叠在腹部:“我的本名是捷尼,八年前因为自杀未遂,被驱逐出安全区。” 第20章 阿诺:“迦南地是一线救助站么?” “不。它们就是丧尸。” 阿诺倏地抬起了头。 捷尼撇过了视线,张了张口:“难以置信吧,我在那里生活了两年,见到了很多原本已经死去的人,不,他们已经不算人了……但我还不想……所以我回来了。” 阿诺观察他的面部:“没有人认出你么?” “迦南地会给我们制造假指纹,微调虹膜,以及改变面部……八年前罗兰的dna库只囊括了党籍人员,所以不用对我的基因进行假性修正。” 阿诺想了想:“避开监控的东西,也是你从那里带来的?” “不,带不进来,但他们教了理论,剩下的由我们自己在门内制造与实验。” “材料哪里来?” “党籍人员特供。” 阿诺想起了西威·杰。互助会有,没道理塔站没有:“你往外递信息的途径是什么?” 意料之外,捷尼摇头:“我没有再联系过迦南地,没必要。” 阿诺皱起眉:“为什么?” 捷尼似乎更惊讶于她的问题:“它们是丧尸。” “不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没有想讨论活死人算不算人。我是想问,他们不吃你,也不在你脖子上拴绳子,为什么。” 捷尼一时没有说话。 阿诺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我换个问题,你在迦南地说过想要建立‘塔站’吗?” “这个倒是提过……不然也不会知道关于屏蔽方面的知识。” 阿诺点了点头。 直至此刻,阿诺才发觉自己想岔了,关于塔站的内部讯息不是卡沃得从门外知道的,根据捷尼的情报,迦南地并不会对回归者进行追踪通讯,完全是放养。 ……不。放生。 卡沃得是七年前出境,捷尼是八年前,在时间上他有机会探听到,但他唯一得到的信息应该只有“有人创立过地下站”。 是他举报提雅的吗?动机是什么? 阿诺忽然问:“提雅被捕与处刑只隔一天,造福队这样做的原因你有头绪么?” 捷尼沉思片刻:“我想过是有内部人举报,但我查过,可以确定地说,提雅被捕前,不存在。” “查得到么?” “检索举报信和个人路线,内部排查用不了多久。” “冒昧问一下,您知道卡沃得这个人吗?” 捷尼犹豫了一下,似乎不能肯定,但还是提道:“提雅好像说过,说发现他好几次在妇幼会附近转悠,盯着孕妇的肚子。” “肚子?” 阿诺无意识啃起指头,想起与卡沃得的对话,他似乎对妇幼保健委员会一直抱有格外隐秘的热情,怂恿她积极投入,她分明没有和他谈过提雅,他却连她医务室签名是提雅都知道。 提雅被捕的消息,也是卡沃得前来通知她的。 阿诺一直都很奇怪,小先锋们热衷于翻检宿舍,但一个预备党籍的卧室,如果没有怂恿,他们会把枕头割开搜寻吗? 怂恿他们太简单了,只需要一句话:“我看到过她藏有违禁品。”他们就能把天翻过来。 而在自己讽刺地说出你想生孩子吗的时候,卡沃得的回答是什么? “生不了。” 他不是个有幽默感的人。 他在说认真的。 阿诺空白了几秒,不由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一个荒诞的事实。 嫉妒。 他嫉妒提雅,嫉妒她——每一个能创造“财富”的女性,因为生育能带来红色指数的提升,而86号的委员们则是获利最丰的那批人,这嫉妒像蛇一样,滴着汽化的毒液,为此编造了大量逻辑自洽的情报,用来栽赃一个人。 何况,与提雅产生了联系的自己,也有一定程度的几率“被消失”。 提雅死后,他慌里慌张过来与自己搭话,试图让她负罪自首,只因为没料到提雅没有吐露一个名字,这份强硬让造福队感受到了危机,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将引起不可预计的后果。 毕竟他自己心里有鬼。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捷尼忽然低低说,“我决定结束这一切。” 阿诺回神:“希望您的计划不是自首。” 捷尼笑了笑,眼角折出笑纹:“阿诺,你还记得那条路吗?” “记得。但我需要更详尽的计划,否则我的死因将是叛国。” “那条路也是油井路线。” 捷尼半跪在地上,铺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我会吸引火力,尽可能快地使审查期结束,你们开妇幼保健委员会的车去运输车站点,藏在油罐里。这是油井的公约时刻表,当天就可以偷渡前往洛珥尔君国的油车。” “不去迦南地吗?” 捷尼摇头:“迦南地在无人区腹部,没有人引路的话,你们能带的粮食和水根本不足以支撑。” 阿诺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你们呢?” “我们有六个人。” 他以为还要费劲去解释或是说服,但阿诺只注视他半晌,随后便道:“我明白了。” 今日之后,这分歧不复存在。 殉道人赴死,组织者求生。 捷尼凝视着她,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诺言。 “你会做到的,对吗。” “这是我顺手而为的事,我不做承诺。” 说完最后一句,她走出游乐园,此刻报时铃打响,她顶着黑压压的天往回走。 或许是没有费力去扮演,她穿着不协调的蓝色制服,就那么苍白单薄的一支,冷漠而阴沉地站在人群之外。 捷尼目送她远去。 风中,他想起与提雅最后几通联络中,她提到了这个孩子,却没有过多描述,他问起体貌特征,她也只是一笔带过。 “你很容易认出她。” “因为什么?” 浩如烟海的修辞中,提雅只说了两个词。 “坦然。无畏。” 捷尼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词像一触即碎的冰花,这世界上每个孩子好像都拥有一点儿,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提雅,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姑娘,金黄的发,粉红的颊,抱着餐盘蹲在墙角,直白地说:“我怕。” 长大了的她也这样袒露自己:“我没有一刻不在恐惧。” 她是如此直白,直白地憎恶自己,憎恶长大,憎恶到来的生育使命。 那一年,妇幼保健委员会大刀阔斧改动的那一年,是她入职的最后期限。她趁社区活动时跑来找他,年轻的脸颊布满忧愁。 “我父亲让我进妇幼会。” “你想去吗?” 提雅背着双手,没有说话,埋着头踢石子。 她应该很清楚是要做什么的,她要做那些违背她意志的事情,并把这种意志传递给每一个未来的母亲,每一个本可以仰望星空的女孩。 ——谁不想干干净净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但无辜的人被迫杀死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谁都有资格无辜。” 他轻轻说,“我不愿意你无辜。” 这看起来像一份地狱邀请,却是最恳切的祝词。 她带着这祝词,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明艳。 4号往后的日日夜夜,他不断梦到曾经的提雅,小姑娘蹲在墙角,一遍又一遍问他你怕吗?他从梦中惊醒,沉默与心中日益膨胀的恐惧对视。 他无数次在深夜拷问自己,如果造福队出现在他床头,他会怕得把一切都说出来吗?毕竟他这样爱活着,不惜从迦南地回到门内,在苦难中活、宁愿活着。 这一切的辗转反复,在他握住铁棍,走上夜里十点半后的街道后,像被风吹散的沙,散落无踪。 二月十二号,夜间,十一点。 捷尼没有去19号,而是赶向第一次关押阿诺的那座临街建筑,这里大多数是与塔站无关的人。 没有挂画,没有贴脸,没有屏蔽,六个人直接出现在led屏之下。 捷尼砸烂了走廊的窗户,翻进来,又依次用力砸碎关押“疑点人群”的窗户,叫睡着的人赶紧出来。最后一次,不再是夜里无声无息的潜伏,只有碎玻璃、喊叫和警报。 捷尼挡住了溅到脸上的碎渣,不禁想,在走向电椅的那一刻,她也战胜了那份恐惧吗? 混乱、躁动、愤怒,终于迸发在这个无名无姓的夜晚。 几分钟后,数辆面包车急刹在街道口,堵住了人群的道路,造福队成群结队从后车门下来,吹哨子,踢胶靴,提着电棍,蜂拥而至。 捷尼双手握住铁管,正面迎了上去,一同扑上去的还有五个人。 那一个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提雅的微笑,不是生命最后时刻面对母亲的疲乏,一如她戴上肩章时的活泼灿烂:“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 这是新时代的宣言。 我们说着,我不害怕。 第21章 我们高喊,我不害怕。 一根电棍狠狠打在了他左脸颊,空中飘出一泼血,和几粒断裂的牙齿。 他正过鲜红的脸,再度冲了上去。 第16章 崩析 ◎阿诺:“我无可奈何。”◎ 新的一天到来了。 六具尸体。 高悬示众。 昨日临街关押地点8间房间的玻璃尽碎,一片狼藉,出逃38人,共出动159位造福队队员,阿诺被临时征调,随队整理资料。 第二日下午,她找到空隙时间进入117号游乐园。 刚进去就见到了保罗裹着蓝夹克,坐立不安地坐在花坛旁搓手。 保罗是之前脸上贴着黑白胶布的人,与捷尼一起参与过两次救援。此时拿掉了伪装的胶布,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大孩子。 阿诺一进去他就站了起来,神情紧张:“怎么样了?” 阿诺简短说:“我用‘搜捕出逃者’的调令拿到了妇幼会配车的使用权,油罐车的时刻表在后天。清点人数,我送你们走。” “你不走吗?” 阿诺没答话。 保罗有点着急,又问她:“你想去哪里?” 阿诺扬起头,目光扫过了天边的白塔,最终驻留在绵延不绝的多摩亚墙。 “果核之外。” 保罗摸不着头脑地“啊”了一声。 阿诺往里走,保罗似乎有意引路,把她带向了另一条小径,尽头是一座马戏团帐篷,厚重的布帘被雨水洗褪了色,落满灰尘,颜色奇特,灰不灰红不红的。 保罗撩开帘子,阿诺低头进去,映入眼中的是占据了全部场地的电子器械,正中心是一台厚得像个箱子的电脑,发出引擎般的风扇嗡鸣声,围绕它的有数十个显示屏,五彩的电线密密麻麻。 “捷尼哥说让我们带上这个东西。”保罗跳下阶梯,在凌乱的桌面上找到一个小盒子,跑回来递给阿诺。 “是什么?” “记忆。” 阿诺拨开卡扣,盒子里是两部罗兰常见的通讯器,和一块白色硬盘,看得出来很旧了,颜色发黄。 保罗见她一动不动托着盒子,以为她不知道白的是什么,主动将硬盘拿出来,放进了读取器里,接着踮起脚调动头顶上一个小型电子投影仪。过了一会,旁边的一块白布上就缓缓浮出了影像,白塔、黑暗哨兵、3094、丧尸……一段段口述性的文字不断浮现,黑线和亮片白点不时闪现。 阿诺目不转睛看着,半晌,轻轻说:“有些话,我在互助会见过。” 保罗说:“你知道活动中心兼职保洁的一个老人么?” 阿诺思索几秒:“见过。” “她来过。” 投影画面转变,电流声呲呲而过。 “她的女儿和孙女死了。”保罗说,“死在妇幼会。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找过我们,当时三十九区对互助会的清扫已经落下帷幕,卡梅朗不日抵达四十一区。” 灰白的荧幕上显现出了老妇人的脸,她双目盯着影像之外,画面外有人说:“可以开始了。”于是她张开了口。 “我今年64岁。”她说。 “我心里苦,心里苦,太难受了,我忍着泪清洗萝卜,把它们从土里捞出来,白白嫩嫩的,就觉得像。像她们的手臂,一样的白,一样的嫩,搽着爽肤粉,一洗就想起,我干什么都想,却又不能讲,我把手压在这个地方,胃一阵阵抽痛,可我不能说……” 老妇人瘦长的手,青筋毕露,直抖着。 “为什么不让说?为什么不能说?” 这是一段自白,她想留下一些记忆,又或者只是想倾诉。 “我曾不愿意去听,我以为那是幸福。后来我也失去了,我发现那是苦难。 “这样的人,只是当下的人,他们只有一须臾的生命,他们暂时的活与长久的死之间的界限不明晰,他们不在此刻活,便在前一刻或下一刻死了。” 苦难哭泣着。 苦难说:我不说话。 “我会将所有的消息在互助会上做个终结,我从未见过塔站,我只知道当下与过去。” 滴。 影像消失,硬盘储存抵达了尽头,顿了一会,又开始从头放起。 阿诺盯着闪动的光屏,忽然自言自语:“未来是虚妄的,人们想要未来,只是因为过去在刺痛我们。” 保罗正在拔出硬盘重新装好,闻言回头:“什么?” 阿诺没有理他,她瞳仁轻颤,某一刻她又陷入了星云之下的幻象,壁炉噼啪作响,布艺沙发干净柔软,她穿着一个男人宽松的衬衣,听他读书。 “只有过去,过去是存在过的,它激怒并侮辱我们,让我们意欲毁灭它或重述它。” 保罗将装着通讯器和硬盘的盒子塞进她手中,阿诺像是还沉浸在幻觉里,许久没有说话。 突然,马戏团帐篷外传来隐隐的喧哗,两人一同转头看向布帘外,这不正常,游乐园地下站一向都是沉寂如死水的,别说这种大声吵嚷了,虫鸣都没有。 二人迅速掀开厚重的门帘出去,刚一出去,吵闹的声音更加明显,保罗迈开腿就先跑一步,路上遇见前来找他的熟人,不顾那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问:“前面怎么回事?” “有人……有人带了出逃者回来。” 保罗脸上是未消化的茫然:“什么……什么啊?” “捷尼哥放出的那批出逃者有几个正巧往这边跑,站岗的人看他们无处可去,就带到这里来了,结果他们听说了前因后果,吵着说我们害了他们。” 保罗立刻拔腿跑向了小广场,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塔牌上的纸板被砸碎了,孤零零吊着一小半在风中摇晃。 还剩二十米左右,听到群体大声的齐声应和:“附议!” 站在小广场上的是一个塌鼻子的中年男人,几天未梳的头发软趴趴贴在头皮上,此时激动得吐沫横飞:“大家不要听地下站危言耸听,新闻会上说了,这都是洛珥尔君国的阴谋,目的就是让别的国家上当受骗,想让我们内战!变穷!自相残杀!” 底下响应了一声附和:“说得对!谁他妈把罗兰搞乱,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 中年男人愤怒地上前几步,指着赶来的保罗几人恨恨道:“你们愚蠢!害了自己不够还要来害我们!我们没做错任何事,本来等着造福队放人就行了,你们来这一出,我们就要被怀疑了!” 保罗忍不住高声反驳:“你不对!不对!你被打了,不去指责打你的人,反而反思自己为什么被打,这合理吗?” 所有的人脸都转了过来,异口同声:“这有什么问题吗?”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声音像虫蚁冒了出来,嘈嘈切切。 “你们的头子是叫捷尼是吧?他死了不是活该吗!他怎么不早点死,不去19号委员会送死,非跑来我们那里送死?” “这个王八蛋就是狗,所以他的信徒应该像狗一样活着!” “他肯定得了洛珥尔的好处,过来造谣生事,比不上狗,狗还知道爱家爱国呢。猪狗不如!” 还有人悔恨不已:“我不应该跑的!我为什么要从窗子里跑出来?” 阿诺慢慢走在后面,石子路旁是儿童乐园,散落着塑料球和磁石积木,她像是听不到广场上的叫喊,蹲下来用力拔动一块积木。 她收集了几块磁石积木,沉甸甸的,依稀看出它们五彩的涂色。 阿诺与保罗擦肩而过,顺着花坛的边缘,绕到广场后方,在塔牌侧方放下了磁石积木,一块一块地拼接,她的身影被挡住了,过了一会,才重新走向花坛。 “你不说点什么吗?”保罗对走过来的阿诺嘶哑地叫着,眼白充血,“捷尼哥死了!你不说点什么吗!” 阿诺抬头望向他:“说什么?”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阿诺低下头:“有些人没法说。” 坏是狭隘的吗? 不,不,因为恶的包容性太强了。 那些苦啊痛啊。 淹没在平庸之恶中。 老妇人说:“这样的人,只是当下的人。” 总意志又消灭了过去,他们日复一日重复当下,造成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最可怕的,是习惯。 当你习惯了罗兰,对一切披着合理外衣却建立在改变人性基础上发生的、新增的见怪不怪、不欲反击时。 你就成了罗兰人。 “你们搞这个迟早要出事。我记下来了,117号,我要举报你们!还有这些!我要让造福队彻查你们!”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保罗脑子一片空白地奔向广场,被两个同伴抱住了腰和手臂,拽回花坛。 保罗喘着粗气,挣脱中撞到了掉漆的骑士等高塑像。花坛两侧的卡通骑士沉默地矗立着,骑士们手里的方口刀都被抽出来了,怀抱空空。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愣了一下。 第22章 保罗最后一瞥的画面,是阿诺提着一把刀,走入广场人群。 小广场一片狼藉,中年男人拿起了最大的纸板,满意地抚摸上面的文字,旁观者见了,眼神微动,不约而同蹲下捡起两三片碎纸,揣进兜里。 反应慢的也在提示下醒悟过来,开始小范围的争夺“罪证”。 空气短暂凝滞了。 下一个瞬间,一把刀刺入了中年男人的肺叶,骤然遭袭之下,他长长又沉重地吸了一口气,同时,刀又抽了出去,没有花哨,近乎野蛮。 这一刀的力道没能将他捅穿,立马又劈向另一个人,惯性之下砍入另一个旁观者惊恐欲绝挡在身前的五指,持刀的身影接力刹住了步伐,又毫不留恋地拔出,带出一瓢血花。 疼痛让中年男人回过神,立刻吼叫着转身打出了一拳,阿诺猛地低头闪过,这拳头打了空,他再无任何反击的机会了,阿诺双脚蹬在他腿窝,用刀狠狠插入,找准方位,空出双手将他手臂扛在肩背上反向一抖,他立足不稳,整个人向下重重倒下。 地上,磁石积木牢牢固定着另一把指向天空的硬质方口刀。 一声惨叫,布料撕裂,他肚子上破开一截雪亮的刀尖。 阳光灿烂。 风寂静地掠过,围观中一个颤抖的声线如梦惊醒响起:“杀人了……” 骤起,群声激昂。 “杀人了!杀人了!” “你杀人了……你杀了人?!” 刀被随手抛掷在了地上,一声脆响,万籁俱寂。 阿诺:“我无可奈何。” 懦弱就像一块放久了的羊绵,鼓鼓囊囊又毫无抵抗挤满血管与骨髓,它让你像狮子在羊群里一样干渴,但并不饥饿——因为它们不肥美,总是干瘪湿臭,你食不下咽,想将它们的头狠狠撞击在一起,挤出愚蠢的脑浆,或是将它们踟躇的三瓣脚捆在铁栅栏上,撕扯出颤抖的黄筋。 你想将它们杀得一干二净,告诉它们这就是结果。然而它们惊恐着,咩咩叫着。 它们只是羊。 【作者有话说】 “未来是虚妄的,人们想要未来,只是因为过去在刺痛我们。……只有过去,过去是存在过的,它激怒并侮辱我们,让我们意欲毁灭它或重述它。”——昆德拉《笑忘录》 第17章 逃亡 ◎在这一天,她无法参与,但必有襄助。◎ 阿诺走出了广场,夕阳将影子拉得细长。 无人阻拦,她像一头起了杀性的狮子,坦然,无畏。 身后血浸透了积木,只剩下了红色。 阿诺走到了保罗面前,后方广场周围的人们挤挨挨站在一起,手里攥着碎纸片,失去了主事的口舌,连跑也没有跑,宛如一群懵懂的瘦羊。 “去关门。”阿诺语调平平,“门上有电吗?” “有。” “通电。” 保罗的同伴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跑去马戏团控制室执行操作,阿诺肩膀处有几滴血,晕开在蓝色的麻布上,变作近于紫的深色。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忽然问:“罗兰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保罗嘴唇抖动:“土。” 阿诺稍微往前侧过身子:“我没听清,能麻烦您说大点声吗?” “他们会变成土,供给日益贫瘠的土壤。” 阿诺沉思了一会,回忆起捻动肥土时湿黏的手感和古怪的腥味,微笑:“难怪。” 她没有管广场的出逃者们,也走向了马戏团方向,天色转暗,保罗连忙跟了上去:“那些人要怎么办?” “我觉得不关你的事。” 保罗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要把他们全杀了吗?” 阿诺转头看了他许久:“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一米八的话。” 保罗站住了,在嘴上比了拉拉链的动作,阿诺回过头:“准备一下反识别的挂画,走的人都穿在身上,今晚十一点妇幼会后门。” 塔站发展至今,一共也只有二十人左右,如今半数已经关入19号生死不知,剩下除了追随捷尼而去的,游乐场现存三人。 本来是四个,另外一个就是心软了放出逃者进来的那位,小广场刚出事就没见到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保罗他们翻遍了游乐场也没有找到。 时间很快指向十点半,在阿诺的要求下,保罗与同伴们硬着头皮用切橡胶的方口刀逼着16位出逃者们坐上跳楼机,用强力胶布贴住他们的手和嘴,这座十多年未保修的娱乐装置通上了电,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在一片呜呜声中逐渐升空。 确保跳楼机的电力充足后,阿诺点头解除了围墙与前后门的电网,一行人走上宵禁的街道。 “会不会碰上巡逻的人?”保罗走得小心翼翼,他之前都是和捷尼一起出来,捷尼会将一切路线提前详细给他布置好,而阿诺几乎没有跟他们商量任何事。 “手电筒光照进我的宿舍时间是10:35,在与他们正面碰上之前,我们有足够时间赶到86号。” 如阿诺所言,抵达妇幼会后门的一路顺顺当当,卷闸门虚掩着,等街道上的手电筒黄光远去了,阿诺才尽可能小心地将它慢慢推起。 灰尘呛出来,阿诺摸了进去,摸到了那一架古旧的车。 她的手在车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里抠出了备用钥匙——这个备用地点是提雅故意透露的。或许她早就料到这一天,在这一天,她无法参与,但必有襄助。 保罗坐进后座,比她还紧张,因为身上有反识别图案,所以只注意避开前车窗的收音器,小声问:“你会开吗?” 阿诺没有回答,她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压在手刹上面,回忆起提雅带她坐车时,动作缓慢而清晰,告诉她油门刹车的位置,反反复复操作如何起步。 她像一个不能说话的老师,只能用这种方法传授技术。 阿诺摁下手刹,准确踩下了离合,顺序如出一辙。 破旧的小车驶出城镇,郊外漆黑一片,途中由于操作不当熄了几次火,好在重新启动后并无大碍。 保罗甚至打开了一小节车窗,伸出了一个手指,感受夜风。 “像抓住了水一样。”他惊奇地让同伴们也伸手尝试,然后后座忍不住发出了低低切切的笑声。 阿诺为了盖住他们压抑不住的声音,不得不学提雅对着收音器作出申请:“为尽快抓捕出逃者,申请五档车速。意志万岁。” 由于换挡时还不熟练,车身打了个顿,骤然一个提速,在后座惊呼声起来前,她眼疾手快把收音器的电线掐掉了。 然后车内响起了一分钟的警示滴滴声。 “诶,出逃者吗?” 没有了收音器,保罗说话就放开了声量,指着远方路边跌跌撞撞的一个人影对阿诺说道。 车灯将那个人照了个通透,同时照亮了他身上的反识别图案,那人回过身,满脸黑白胶布,在抬手挡了一波明亮的车灯后,突然蹿到了道路中央,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情急之下阿诺踩了一脚刹车,车胎旁泥沙飞溅,勉强将高速行驶的车刹在他前方。 那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走到了驾驶座那边,弯腰使劲敲着窗子,嘴里叫着打开。 保罗眯着眼看清了“出逃者”的面容,突然高兴起来,拍着驾驶座的椅背:“开窗!开窗阿诺!是我们的人!是塔站的人!” 阿诺沉默了一会,摇下了车窗。 几乎在窗子降下的同时,一把刀子伸进来贴在了阿诺的脖子上,那个“出逃者”的手并不稳,阿诺能感到那刀锋不停刮在自己咽喉上方。 保罗呆住了,随后又惊又怒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是我们啊!” “出逃者”死死握着刀子,似乎这是他最后的凭仗:“给我一个通讯器,一半的粮食和水。” 保罗震惊地大喊:“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没有怪你擅自把出逃者放进117号!你可以上来,车里坐得下!” 阿诺:“给他。” “阿诺!” 阿诺已经从空副驾驶上摸到盒子,打开取出了一个通讯器,扔给窗外的人。 “还有粮食和水!快!” 事已至此,后座沉默了一会,渐渐传来分拣摩擦的声音,半分钟后递出了几袋干粮和水瓶,保罗不解又低落的声音沉沉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但不要伤人,看在……我们曾是同伴的份上。” 窗外的人接过了袋子,半晌,那柄一直颤抖的刀也收了回去,他继续磕磕绊绊地往前跑。 远光灯照在他的背上,轮廓模糊了。 目睹昔日同伴远去的路途看似漫长,也许实际只过了几分钟,阿诺突然扯掉了前车窗上的微型监视器,扔出窗外,随后按了锁车键,四面车窗全部升起,锁死。 “……阿诺?”保罗疑惑地出声。 阿诺没有说话,踩下了离合。 保罗心中有了可怕的猜想,开始砰砰砰地砸驾驶座后背:“你在干什么!阿诺!他都已经走了!” 第23章 “他不上车的理由很简单,油车站点并不远了,而你们没有准备他的那一份物资。” 阿诺再度握住了车档,“我觉得你们既然没有追随捷尼,那都是不想死的。但是一半的粮食和水,你们要么主动绝食两人,要么全死。” 话音刚落,油门到底。 车的前半截微微上扬,箭一般冲了出去,尘土飞射。 保罗三人皆闭上了眼,承受了又一次猛然的刹车,那人闪避得及时,只被冲撞了一下胳膊,然而下一秒,他忽然高举刀子就往车窗上砸。 这一撞切碎了原本藕丝一样的关系情谊,暴露出崩析的信任,他面容狰狞,如同噬人的恶鬼。 “为什么!为什么?你逼我的!” 一下紧接一下,刀子几乎要击碎车窗。 “啊啊——” 保罗吓得大叫。 阿诺只是平静与他对视。在这古怪的对峙中,保罗发觉一丝端倪,她不是与砸窗的人对望,而是在凝视车窗的裂痕! 在刀锋终于戳破一小块玻璃后,离合抬起,油门到底,松开手刹,车身顿时如离弓的箭一样飞冲出去,风压和擦身产生的巨大能量,将他往地上掼了一圈。 车身还未稳住,保罗急忙一叠声道:“快走!他起不来了!快走!” 阿诺没有回声。 那人一瘸一拐往旁边矮木方向跑,身上的袋子掉落在地上也不敢去捡,一边大声叫骂,一边仓皇逃离。 保罗焦急的催促声中,阿诺近乎冷酷的声音轻轻问:“放他走,你们走得掉吗?” 车内比死还要寂静。 没人想去思考这个问题,或者在故意逃避这个话题,他那样慌不择路,失去物资,肯定无法前往油井站点。他又背离了塔站,如果想活命,只有“戴罪立功”这一条路,只要他遇上造福队……只要他遇上巡逻! 保罗吓得屏息凝神,抱着安全带,手指腿脚痉挛地颤抖。 “那是……那曾是……”曾是我们的同伴。 他没有说出口,阿诺也没有再问。 她握住手刹的那只手用力按下,换挡,随后一声引擎的低吼,仿佛捕食者抓地的吐息。 阿诺:“拨通非罗兰地区的号码,摁掉,然后把通讯器给我。” 如果可以,保罗不想按那么快,就把时间定格在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的那一刻,远离挣扎,也远离无力。 在他把通讯器扔给前座的时候,车身传来了最后一次猛烈而沉闷的撞击,似乎还有一次起伏的碾压,惯性与震动使后座的几人陷入暂时性的眩晕与耳鸣。 许久过去,风吹过野草。 保罗颤抖着:“死……死了,死了?” 阿诺扭动钥匙,熄火,将通讯器擦干净用衣角拿住,开门下车。车轮下的人一动不动,胸腔被压得陷了下去,他眼皮半睁,口中还不时冒出微弱的白汽,但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个生命在无可逆转地流逝。 阿诺缓缓蹲在他身旁,衣服边角落在地上,有过拨出记录的通讯器掉落在他手边,同时她拿起了他抢走的那一个,动作隐蔽地塞入口袋。 “救我……救……”他动了动嘴唇。 “抱歉。” 阿诺注视着他,“您可以憎恨我。” 第18章 辩护 ◎“万事胜意。”◎ 重新开往油井站点的一路上,后座时不时传出干呕。 阿诺掐着油表的刻度,尽可能快的赶到地方,让几个人提着物资和盒子下去。站点只是司机出多摩亚墙之前的服务区,并不算官方设立,只是历届司机习惯在这里吃喝拉撒,养养精神。一旦出了安全区,一切问题都只能在车上解决了。 简易厕所的灯亮着,油罐车已经整装待发,还有八分钟即将出发,由于站点的非官方性质,潜入不算太难。阿诺没有下车,只降下了车窗,保罗朝油罐车走出去一段路,忽然回头跟她挥了挥手。 阿诺没有回应。 直到他们消失在了油罐车里,她倒出了车,才道了一句:“万事胜意。” 返程阿诺开得极慢,两侧野草地开始慢慢转变成矮木,之前驾车行凶的地方到了。 前方并不是一片寂静的黝黑了,两辆面包车拦住了路,车顶打开探照灯,几个人影在车前说话,阿诺挂挡减速,不甚明显地一笑,目光掠过后视镜,黑夜中矮木上间接闪烁着一个不明晰的小红点。 提雅说过,郊外是有监控的,但由于没有足够高的承载物,覆盖不够全面。 而在前方都是野草的情况下,这一段矮木的路程必然会挂上“眼睛”。 “停车!一次警告,停车!”前方出来一人,打着手势。 阿诺从善如流地熄火,钥匙也没有拔,打开车门下来。 造福队员将迷你电屏对准她确认身份后,又扫描车牌,看向她的目光波动了一下。 “3083411023005,你承认袭击了这名出逃者吗?” “不承认。” 造福队员似乎没料到她在证据俱全的情况下矢口否认,迷你电屏上已经调出了黑漆漆的监控画面,阿诺看也没看:“我不承认两点,第一,他不是出逃者,是地下站分子;第二,我没有袭击,我在防卫。” 这时有人在面包车里叫了一声,很快,现场勘察结果出来了,技术工提取了死者身上的反识别的图像,在矮木的监控画面中一帧一帧解析出了原本应该显形的“隐形人”。 地上铺着尼龙布,几个装好的证据袋呈放在上面。阿诺站在三米外,一一扫过去,有她途中破坏的收音器、第一次撞击之后被扯断扔掉的车载微型监控器,还有那个擦去了指纹的通讯器。 尸袋被运上了车,阿诺听到“返程”指令,本想回到妇幼会车上,结果两边胳膊被架住了,直往面包车方向拖。 接下来的行程她失去了自主权。 阿诺被强制带到19号,在过程中她被戴上脚铐,铐子后方是一块重达6公斤的铅坠,直接让她丧失自由活动的能力。 脚铐戴上去的六个小时后,她被带到一间大厅里,厅前方悬挂着一面天平的旗帜,最前方坐着一个两颊肉垂到下巴的老头,面前的铜牌刻着“委员长”几个字,他见阿诺被带进来,敲了一下小锤。 厅内本就没有什么声音,委员长清了清嗓子,慢慢道:“3083411023005,阿诺同志,在14号申请妇幼会配车追捕出逃者,是吗?” “是。” “发生事故,导致一人死亡,是吗?” “是。” “安全与情报委员会指控你故意杀人,掩盖某些事实证据。” 委员长停顿了一下,又道,“但身为造福队预备役,你有一次自我辩护的机会。” 阿诺往评审台下看去,零星几人坐在前排,靠近门的地方,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制服熨烫齐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他的视线放在脚尖前三尺处。 阿诺收回目光。 在委员长“可以开始了”的声音落下之后,左侧一位委员突然从座位上站起,目光如炬盯着阿诺:“造福队一贯的宗旨是抓捕过程中尽量不造成死伤,一切等审讯结束才有定论。而阿诺同志,你与犯人有过交谈,但却以三次车辆的冲撞告终,一次比一次猛烈,很明显,你急于杀人灭口!” 阿诺平静地站着,大厅的投影仪上播放了整段视频,夜色与距离让细节模糊了,但还是很清晰地呈现了前因后果。 “你撞了三次!” 阿诺突然以同样的音量高声:“——正因为我撞了三次!” 这一句过后,她接道:“如果防卫过当,我一撞即撞死,何必小心翼翼,以合适的力度撞击三次呢?” 委员瞠目结舌:“合适……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阿诺眯起眼,上身微微前倾,“不是吗?” 阿诺往前倾身,拿过了监视画面的遥控器,将进度条拉倒开头:“我们来拆解一下,监控显示,这三次撞击并不是连环发生的,中途有过停顿与交流。” “那又怎样?只能彰显你的杀人决心。” “不对。” 开始键按下,画面变动,模糊的人影在窗户打开后,将手中的刀送了进去,随后拿了一袋东西跑路,紧接着被后方追上来的车撞到了胳膊。 “第一撞,是因为他持刀抢劫了车上的物资与均票,他侵害了我的财产,国家的财产,我在执行我身为罗兰预备党籍的义务,属正当防卫。” “但他后来跑了。” “所以我撞得很轻,只擦到了他的手臂。” “可他在不能对你实施侵害后,你又撞了第二次!” “真的吗?第二撞在什么情况下——监控资料证明,他举刀敲击玻璃试图攻击并威胁喝骂,车前窗受损度24%,他正在对我施行伤害,我只是正当反击。” “那第三次呢?他已经失去了反击,转身逃跑——” 第24章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去叫人,试图对我实行二次伤害?” “你这是假想防卫!” “不,有通话记录,他拨通了电话。虽然没有实害行为,但这是危险行为。”阿诺拎起透明证据袋,通讯器上是066开头的区外号码,掷地有声,“这不是假想,这是实事求是。” 卡梅朗眯起眼观看场上的局面,故意杀人倾倒成了无限防卫。 她站在天平之下。 侃侃而谈,玩弄话术。 委员长咳嗽一声:“阿诺同志,国家的财产的语序应该放在个人财产之前。” 阿诺低头:“是我疏忽。” 短暂的安静之后,委员又提起两个证据袋:“这是妇幼会配车上的微型监视器与收音器,都是被人为扯断的,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掩盖真相吗!” “并不是。是我发现目标,希望你们能快速定位,前来支援。” “你可以申请!” “您应该知道,直接在监视器和收音器里申请支援的话,要进入信息排序系统,最快也需要几个小时。而车辆失联,几分钟内造福队就可以出动。” 委员似乎要守住最后一寸土地:“但你把人撞死了!” 阿诺微笑着,给这句话润色:“我出于防卫撞了三次,才出了意外。” “你前后撞了三次,你在预谋杀人!” 阿诺仍带着笑,虚心求教:“可这不是正表明我没有杀人的意向吗?我在慢慢地、摸索地撞了过去,正因为我判断不出来撞几次他才不会对我造成侵害。如果换成您,您怎么判断撞几次他才起不来呢?” “你这是——诡辩!” 话音刚落,时钟长鸣。 “时间到。” 委员长敲了小锤,评审人员从侧门通道退场,阿诺也被工作人员解开脚铐,示意从专用门出去,她微微点头:“有劳。” 卡梅朗坐在原位上一动不动,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出声:“你有把握说服在场的人吗?” “我不需要说服所有人,我只需要一个‘正确’的立场。”阿诺答。 卡梅朗没有再说话,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阿诺走出了门,一路跟随他进入19号曲折的楼梯间。 “请造福队预备役同志在指定房间内等候。” “好的。” 阿诺被带到一间白色禁闭室门前,空间不大,但有一张单人床,一个马桶,一张桌子和一块固定在墙上的电屏,规格明显比上一次有了很大改善。 电屏闪烁着红光,一行字标明它现在无法使用的状态:“核查期间,禁止访问。” 门从外部锁死,阿诺躺倒在床上,双手平摊身体两侧,闭上眼睛。 她默念了两遍一个名字,“卡梅朗”。 安全与情报委员会的大本营都被造福队借用了,他们根本不敢违逆造福队,又怎么会突然站出来,拿“杀人”的罪名质疑造福队的预备役呢? 评审局中,拥有决策权的只有一个人。 卡梅朗·物须。 他多疑、聪明、直觉强悍。 阿诺呼出一口气,有些疲累。 在这种状况下,休息的最好方式不是睡觉,而是暂时性放空。将日记、塔站、卡梅朗全部扫出脑子。 头脑清空后,她能感受到手肘一阵一阵地酸疼,小广场上的那一出还是不可避免地拉伤了她的肌腱或韧带。 她就在这浑浑噩噩的状态下装睡许久,禁闭室内没有钟表,也许过去了几分钟,也许已经翌日中午。 到的终究会到。 咔哒一声,阿诺同时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背光的人影。 “恭喜,阿诺同志,你脱罪了。” 从禁闭室出去的那一刻,阿诺恢复了预备役的一切权限。 几天过去,38名出逃者中21名已经全部落网,在这个长满眼睛的天空下,除非懂得如何欺骗,否则逃不脱它的追踪。 阿诺只休整了半天,立刻被调配到各处协助工作。二月末前往19号提交一份报告时,听到两个安全与情报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在搬运木箱,边走边低声讨论。 “应该整顿站点,我觉得偷渡的就是从那里跑进去的,这隐患太大了。” “也有可能是司机,都要彻查——不过你说他们怎么不敲呢?离死有那么多时间,哪怕敲一下。” “不可能发出声音的,都怕得要死了。” 见到迎面走来的人,其中一人打招呼道:“阿诺同志。” 阿诺颔首:“什么新闻?” “不是新闻,是有个小事件要录入二月卷宗里,油罐车里死了三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跑进去的。” 阿诺面色淡淡:“怎么死的?” …… 半个小时后,阿诺走出了卷宗室,锁上门。 造福队内部卷宗收录了一起事件,3084年2月中旬,三个年龄在16至23岁的罗兰青年不知用什么方式登上油罐车,试图在境外油井驻扎地换乘洛珥尔方油车实行偷渡。无疑,他们前半截偷渡之旅是非常成功的,司机与护送士兵没有一人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是在抵达油井驻扎地后被找到的。 检查车辆的修理工人打开了人孔盖,在油罐的筒体里发现了三具活活憋死的尸体。 他们在窒息之前,有无数次求救的机会,两个士兵就站在车头与封头之间的位置,只需要拍打罐壁,他们就能让司机打开人孔盖。 但他们就这样沉默地死去了。 第19章 试探 ◎坏孩子永远都知道如何扮演“好孩子”。◎ 离开卷宗室,阿诺夹着报告袋往19号中心地带的办公室走去。 在通行处出示了肩章,顺着走廊走到尽头叩了三下门,门内不出意外清晰传出一声:“请进。” 阿诺推开门,棕红色地毯平整,卡梅朗正坐在右侧的办公桌后,咖啡袅袅升起轻雾,他手上握着一支钢笔,笑眯眯地抬头。 “总大队长安好。意志万岁。”阿诺走到桌前,神色不动。 “意志万岁。有什么事么?” “我来交一份勘察报告。” “勘察类型?” “经我一月底至二月十六号走动,认为以下几个地点有存在地下站的可能性。”阿诺将报告推至喷了清漆的桌案上,“46号、78号、117号,以及119号。” 卡梅朗先是望了她一眼,才探过身从桌上拾起报告袋,拆开线缝。 阿诺双手背在身后,眼帘低垂,她不通机械电器,对于捷尼所做的程序只能选择相信。但捷尼死去,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她不敢信仅凭自动剪辑程序能持之以恒地骗过无数双眼睛。 自从保罗离开,她没有再涉足游乐园。 然而游乐园还有十六个出逃者以及一具出逃者尸体。 找不到他们,造福队不会终止戒严期。放任卡梅朗继续调查下去,她暴露的几率会越来越大。 一阵纸张的沙沙翻动声,卡梅朗将报告扔回了桌面。 “从……117号开始吧。” 下午一点,总大队长调动二百造福队造访了117号。 铁门被整块卸掉,蓝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小广场上的血凝成了黑色,尸体被雨水泡发了,形状惨烈。而马戏团的备用电源似乎已经耗尽,卡梅朗站在十多个显示屏前查看了一会儿,叫来技术工过来重启电脑,结果被告知内部已经格式化。 进园四十分钟后,他们发现了跳楼机上的出逃者。 十多天过去,他们手脚与嘴上都被贴上了结实的胶带,无法进食以及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几乎全员减损。现场确认死亡的有13人,还有三人残存极其微弱的生命体征,此次造福队本着抓人的目的来的,行动没有带任何医疗随员,将人从十几米高空放下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身体逐渐变得僵直。 “看来地下站与出逃者发生了冲突。” 阿诺站在跳楼机后方十米的位置,像个初来者一样,目光跳跃在周边各式各样的娱乐项目上,流露出合情合理的好奇。 卡梅朗的余光默不作声追随了她许久,复低头,看向排满一地的出逃者,他从这一头慢慢走到另一头,在倒数第二个出逃者头边停下。 这个人手上有一道新添不久的伤口,从中指与无名指的缝隙间撕裂,几乎斜着劈开手腕,皮肉细微翻卷,看来是一把锋利且阔的刀。 但是劈裂伤停在了腕骨处,观察刀口,不是有意识收手,而是难以下挫。 卡梅朗用戴上胶套的手抚摸暴露出的骨头裂缝——力量不够吗? 他闭上眼回忆起小广场那边的景象,尸体仰面,面孔扭曲,宽口刀开膛破肚,旁边还弃置了一把。十多天中有几天落了雨,没能在上面提取到有效指纹与皮脂,仅能查探出的,是死者身上三处刀伤,除去致死的一刀,还有膝盖窝里一道,背部一道。 背部的那道没能往前更进一步捅个对穿,而是挫在了肺叶里。 第25章 同样是力量不够。 刀口朝上是由于磁石吸附固定,这种布局是被精心计算过的,靠出逃者自身的重力杀死他。如果是个体型相仿或者远大于的人,会极大程度依靠自己,而这个行凶者必定对自己的力量短板有很清楚的认知,没有丝毫侥幸心理,所以要做的,只有借助外力,一击毙命。 卡梅朗缓缓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十米外的阿诺身上。 她微抬下颌,正望向摩天轮,蓝色麻布制服是均码,在她身上显得略宽松,于是手臂和裤腿处往里扎了两道,不短不长的头发,零碎地挂在脸边,无论是灰白的皮肤还是橄榄绿的瞳仁,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末日独有的灰霾感。 “总大队长!” 海盗船处突然有一名造福队员匆匆赶来,报告发现了一名神智异常的妇女。 造福队从海盗船底下拖出了一个女人,她被拖出来时垂着头,似乎已经虚脱,没有挣扎,阿诺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第一次进游乐园见到的那个疯癫女人,喂着洋娃娃。 塔站组织逃离的时候没有带她上路——也不允许,她难以配合,一次失控就将导致最严重的后果。 阿诺来到海盗船附近,看到上面放着一个足有人脸那么大的盘子,粥已经干涸了,散发出臭气。娃娃在地上,两只眼睛被抠出,四肢掰折,脖子上是一次又一次脏污的掐痕。 阿诺觉得自己应该搞错了什么,她也许不是喂它,是在虐待它。 低哼的也不是童谣,而是诅咒。 她转过头,看向跳楼机方向,卡梅朗身侧的人正在给这个女人验证身份,登记器介入led屏,电屏亮起,一条一条信息输出,很快调出了她在妇幼保健委员会的档案与病历。她在五年前分配到罗兰四十一区,于一年零六个月前失踪,资料上显示她生育过三个孩子,却在第四次妊娠四个月时,冲入保婴房杀死了三个孩子,随后逃离,了无所踪。 从第一份病例上,产后抑郁的诊断就伴随着她。带她来这里的不出意外是提雅,或许除了提雅,无人理会过,因为发生在这个不积极就掉红色指数的时代。 抑郁是绝症。 阿诺踢开了那个破碎的娃娃。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憎恨孩子。 也恨母亲的角色。 造福队整整对117号游乐园勘查了三天,才彻底将这园子里里外外摸透了。 这是戒严期以来,第一个得到确证的地下站。阿诺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开始着手准备党籍人员的申请材料。 直觉告诉她卡梅朗知道些什么,最明智的方式应该是龟缩起来,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洗脱自己的嫌疑,稳固下来再往上走。 但已经四月,距离“十六岁”只剩六个月。十六岁之后,她将每周必去妇幼会听讲座、定期体检,为两年后的妊娠做准备。 她对自己身体的“不正常”有大概的了解,没有提雅,她不知道能用“加餐即可转好”的借口隐瞒多久。 不管卡梅朗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在他得到之前,她就不必担心被“消失”。 四月上旬,造福队在19号秘密处决一批人。 阿诺接到了通知,她负责的部分是消除那批人的所有信息。包括编号、名字、影像、社会关系。让他们在世界上无迹可寻,只需几年甚至几个月,后人就会发现,他们像是在进入多摩亚门的那一刻蒸发了。 因为不熟练机器与网络的操作,阿诺被分到卷宗室,消灭那些纸质资料。这活儿比较简单,由于管制品的缘故,真正能留下记录的只有各委员会,只需要查找出编号人物,将他们所有的相关记录付之一炬,然后将逻辑缺失的部分进行合理伪造。 19号卷宗室用一堵墙分成两个空间,后空间用来存放按照时间线整理妥当的资料,前空间则是堆放各种各样地方搜集过来的纸张,这些是“材料”,方便借“证”作“伪”。 阿诺正在造记录,在她手下,一个编号3079410501191的人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突然间,她翻找的手突然顿住了,从一叠废纸中掉出了一叶便笺。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字迹凌乱张皇,像是人在绝境之下的手书。 阿诺面无表情地垂眼,盯着那张便笺,捡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就扔在一旁。 九点,处刑如期施行。 无用的“材料”与消失的人档案一起,阿诺拿袋子扎紧堆放在门口,通知垃圾焚烧员十点来取一次,将这些全部投入熔炉。 红棕地毯的办公室里,监视器无死角记录卷宗室的一切。 当那张“我们是大海里的水”与无数废弃的纸张一起投入垃圾袋,卡梅朗沉默片刻,随后摸着下巴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齿。 从傍晚开始下了大雨,阴黑色的天空轰隆炸着雷,水肆意在街道上冲刷。 阿诺递交了党籍申请出来,撑开一把伞,遮蔽天空与百目。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提雅说:“我们口口相传。” 她在雨伞下露出了讽刺的黑色笑容,伞面抬起,又是忠贞不二的积极分子。 坏孩子永远都知道如何扮演“好孩子”。 第20章 研修 ◎她已经忘记了誓言,却不敢抛弃它。◎ 四月末,每区上报一到两名预备党籍的新积极分子,经审核将获得去白塔研修机会。 “我不知道你的提议意义何在。”书记的半身像浮现在通话屏幕上,他背着手在宽阔空荡的办公厅走来走去,俄尔停步,望向另一端,“你居然让一群非党籍的人接近白塔。当初开设研修,本只授予新晋党籍……他们未经过考核,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希望你给我的借口不是无人可用。” “党籍也不一定忠诚。” “他们由你来把控,我很放心。” “书记同志,你一直在忧虑事态超出控制,但早在3074年,事态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十三年了,伟大的罗兰仍然引领我们前进。” “门内也许是的,但在多摩亚之外已不是我们的世界。”卡梅朗垂着眼睛,语速很慢,“孔雀死了。” 书记骤然沉默,有什么在这份寂静里汹涌波动着。 “克里斯汀是异态种,她也是我们仅知道的明日六子。”卡梅朗摩挲着桌面,“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迦南地,监测范围之内,她全知全能。” “她的限制也是迦南地!” “是的,但迦南地至少还有一个异态种。至少。” 通话两端陷入了沉思。 “哈瑞吉领导的白塔委员会能抵挡3071年的大尸潮吗?”卡梅朗流露出一丝堪称轻蔑的神色,“他连哨向都不是。” “请你注意措辞。” “您不必抓我的错处,我对总意志是绝对忠诚的。”卡梅朗翻腕看了看表,探身按灭了通话视频上的红点,“接下来我还有公务,下次再会了,同志。” 关机的五秒倒计时启动。 “等等,你还未说这次研修——” “马可铎同志,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卡梅朗举起了酒,“总意志万岁。” 阿诺接到研修通知是在一个普通无奇的上午。 她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造福队给了她半天的时间准备。阿诺在食堂外面的土坡上坐了两个小时,然后跺了跺麻掉的左腿,走向近郊的工棚。 土豆10号棚里劳作的人几乎换了一批,几个月之前,卡沃得还挂着牌子站在桩子那里,眼窝布满阴云,查验桶里的块茎。阿诺走近“废果”的塑料桶,拾起一个烂得不成样子的土豆,手上很快沾满了软糯烂透的流质。 她审讯过卡沃得,但不可能也不被允许从卡沃得嘴里问出历史。只知道卡沃得是3073年末被哥哥卡梅朗举报的,后来形势急转而下,也就是说在3074,罗兰一定发生过重大事件,也许是内乱,也许是外敌入侵。 阿诺低眸捏爆了那个土豆。 在食堂前坐的那两个小时没能消磨她心中躁郁,白塔近在咫尺,她心中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不安。 她小心隐藏起一切情绪,不敢流露出一丝异样,抚摸着下一个烂土豆。 身体的应急机制时时刻刻告诉她,别去白塔,太遥远了……也太伤心。 她无法想象,自己如此真切地伤心过,稍稍回味一下就想要抵着门彻夜嘶吼。 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誓言,却不敢抛弃它。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事。 她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征得自己首肯,让自己心甘情愿被一个愿望束缚——至少她现在想不到。她不在乎人命,甚至乐于杀死自己,以她的极致病态,怎么可能立过誓言呢?她能向谁做过承诺?又要承诺什么? 她如此孤独。 造福队预定的出发时间是晚八点,四十一区只有她一个人,面包车一路颠簸走出层层关卡,于凌晨五点,将她送到一所铺满碎石的停车坪。 第26章 五点零五分,来自几十个区的积极分子坐上转车的无篷大卡,大卡摇摇晃晃上路了,天光在黑暗中逐渐泛白,四面都一望无际,飞沙扬起,只能看到后方无边的多摩亚墙,与前方越来越近的白塔。 它连着天顶的乌云,高空的气流似乎被它吞吐,形成了末世的旋臂。 是如此庞大,一车的人七七八八醒来,目光灼热追随着它身上的楼梯和高台,随后不约而同地低唱祝词。 “塔——塔——” 他们发自内心崇敬着一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随着距离的接近,阿诺觉得不太对劲。 她浑身发痒。 从胸椎开始,往颈椎与腰椎部位延伸出了湿热感,汗湿的衬衫黏在背部,她拽住自己的衣领,觉得自己像一个空蚌壳,迫切想将里面填满。 与此同时,她头昏脑涨,她感受到身体温度的上升,可能是发烧。 她将制服用力束紧,将自己包裹起来,脑袋近乎落在胸口。闭上眼的一瞬间,金黄色的光斑从头脑闪现,随即耳鸣疯狂炸响。 迷迷瞪瞪中,她听到自己张口,不受控制地问随行的负责人:“那是什么地方?” 负责人答:“白塔。” “用来做什么?” “居住着军事武器。” “什么武器需要居住?” “哨兵。” 耳鸣声不减反增,像是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油,整个脑子都被泡在了一种粘腻又混沌的状态里。金色的光斑越来越多,像是一块一块的像素拼图,逐渐搭建成一个幻觉。 时间变得遥远。 终于在某一刻,这幻觉聚拢成像了。 污泥色的街道,地下酒馆,破破烂烂的木栅门,金黄色灯光流泻。 她好像“看”到自己走入了酒馆。 酒馆里破破烂烂的,景色虚幻,她坐到了吧台上,吊带衣,格子衬衫外套,卡其色七分裤,还戴着一顶虚虚压住脸的鸭舌帽。细胳膊瘦腿,无论是正面背面,都是一个街头小子,这模样是不会有人来搭讪的。 但不久,身边热烘烘地落座了一具男人的躯体。 她眼睛直视前方,无动于衷,却从怀里掏出两个不怎么干净的试管瓶,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玻璃捂出了体温,里面流淌着一缕气体。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戴软踏踏帽子的人,颜色黄得有些邋遢,看不清年龄,浑身散发烟酒与长期不换洗的气味,他用拇指与食指沾了唾液,从一叠油腻腻的钞票里数出了几张,拍在她敞开的衬衣内侧。 她按住它们,捏在手里,钱很快汗湿了。 “我以为会更多一点。”她听见自己在讨价。 “你的品质太差了。” 戴着土黄色帽子的人拾起试管,对准灯光倾斜了一点,评价时露出白牙齿中的一块虫蛀黑斑,“颜色浅,稀得跟水似的,效力肯定不强。” “我没听过这种言论。” “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土黄色帽子的人收起试管,夹克内侧鼓鼓囊囊的,在她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回家去吧,孩子。” 幻觉被这一掌打得骤然收拢,但仍未结束。 画面像被击打过的果冻一样,摇摇晃晃,又重新聚拢。 这时她已经走出了酒馆,钞票在口袋里叠成块状,身后是男男女女的温言软语与高声欢笑,金黄色的光在她身后阻绝了,她面前是一片夜。 这很奇怪,她知道自己不会拿这钱去干什么。 她不缺钱。 或者说不会花钱,不会纵情声色享受生活,于是钱在她那里只会被存起来锁进柜子。 她享受的是卖掉自己所有物的过程。 眼前一阵阵发黑,幻觉在急剧收缩,终于在一次猛然眨眼中,眼前恢复了大卡况且况且的无篷车厢。 她一抬头,高不见顶的巍峨白塔迎面压来,几乎无法呼吸,大卡也刹车减速,即将经过最后一道关卡。所有人下车经过一番盘查后,车玻璃上被贴上放行的磁条。 列队巡逻的士兵,然而他们都与白塔的基座保持一百米距离,没有人经过塔下的真空地带。大卡将一行人带到距离白塔还有三四百米的几栋红房子旁,堪堪停稳,立刻有人拔下卡车后厢的栓,手臂挥舞催促着积极分子们下来。 一行约四五十人,挨个核实身份后,由随队负责人交接给前来接洽的讲师。此刻太阳高照,阿诺肚子空空被带入红房子里,开始了研修的第一课。 在来之前,她并不知道到底要研个什么,或许与白塔相关, “你们应该听说过哨兵。” 所有人落座后,讲师开门见山地说。 “在座的都是各区看好的党籍人选,将来极大可能接洽关于白塔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你们的认知也许只停留在哨兵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锐精密得多、身体机能极其强悍,是战斗人种。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阿诺:我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 “根据‘圣塔’基因纯度,哨兵后代的遗传成功的几率4%至24%不等。据3071年最后一次普查数据,哨兵占人类总数7%,向导数量再减一半。” 阿诺在心里盘算:向导又是什么? 哨兵的导盲犬吗? “哨兵是罗兰最稀有也是最珍贵的物资,出色的感官导致他们比普通人更易受伤。我能理解各位对白塔的热情,但严禁贸然接近白塔。谁不守命令,干扰到塔的白噪音环境,格杀勿论。” 突然一名积极分子举手:“报告。请问向导也住在塔里吗?” “是的。哨兵需要他们平复自己的情绪。” 阿诺眼神微动,一个名词突然在她脑海里弹出。 她卖的是向导素。 【作者有话说】 阿诺:别问我为什么偷摸土豆,这大概就是去超市捏方便面的快感吧 第21章 报告 ◎我没有味道啊!◎ 向导素干什么的呢? 阿诺也想知道。 总不可能是哨兵喷在身上当香水。 联系到讲师说的,向导的作用是“需要平复哨兵情绪”,这个向导素八成相当于镇定剂。 阿诺:“……” 但向导素到底是个啥啊! 我没有味道啊! “罗兰境内所有哨兵归属白塔委员会管辖,终身服役。没有向导随行的情况下,哨兵出任务时间一般在三到五天,最长不得超过一个月,否则会对身体机能造成不可逆损伤。”讲师拿起白板笔指向窗外,“他们只能在白噪音的环境下得到自我修复,因此,就算与向导结合,住在塔中对他们来说仍然是最佳选择,只有白塔才能提供他们的生活所需。” “报告。”阿诺举手。 “讲。” “就没有一个哨兵可以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独立在白塔之外的世界生活吗?” 讲师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阿诺:“明白。” 那就是有。 “报告。”在讲师撤回视线时,阿诺又举手,“怎样甄别向导与普通人?” “很难甄别。”讲师答,“向导行动不受外部环境限制,从行迹上难以与普通人进行有效比较。” “明白了。”在讲师转过身的一瞬间,紧接着又是一声,“报告。” “——怎么那么多问题?” “我特别崇拜白塔。”阿诺脸不红心不跳,“既然行迹无差别,向导和普通人似乎没有区别。” “区别就是你无法安抚哨兵。” “不懂。如果是通过结合方式,是人都可以。” “普通人没有共感力与精神力。” “这二者听起来没有区别。”阿诺,“都很虚妄。” 讲师站在了阿诺的正前方,阿诺倒是没有与他对视,她半垂着眼,片刻后讲师竟然回答她了:“共感力可以理解成共情,强共感力甚至可以影响他人的思维。精神力则可以体外具象化,形成屏障或转化为精神体。” “精神体是实体吗?” “不是。” 讲师回答完也不急着走,然而阿诺老老实实地坐着,目光直视脚尖,学乖了一样闭嘴不言。半分钟过去,讲师挪动脚步转向别的方向,走到一半又回头瞧了瞧她头顶。 接下来阿诺没有再开口,讲师介绍了哨兵的适用范围与生活习性,听起来是战场杀神一般的存在,却脆弱得像个瓷娃娃,吃最寡淡的食物,穿最柔软的衣物,豢养在高塔之上,日夜望向狭小窗外的远方。 阿诺假想了一下自己坐在那高不见顶的塔里,留给自己的仅有一扇层层加固的巴掌大窗户,天空中看不到任何活物飞翔,地面是毫无生气的死灰,接收不到任何信息,耳边只有永无止境的流水声与风扇声。 会疯的吧。 如果被关起来的是她,在某一天工作人员送餐时,见到一具撕咬自己致死的尸体也不足为奇。 第27章 午休铃打响了,阿诺随着人流一窝蜂涌去食堂,比起四十一区,这里的食堂占地面积更大,座椅是铝合金做的,基础菜仍然是土豆、菜花与稀牛奶,但有一个小窗口能为出示某种证件的人提供切成指甲缝那么大的香肠肉沫。 阿诺打了一份基础菜,坐在新来者那张长桌子上吃,同区的积极分子偶尔会凑在一起说话,吃到一半,有几个迟来的积极分子将将跑进食堂,打来一盘所剩无几的基础菜,气喘吁吁解释他们留下来问讲师问题了,但无功而返。 说完立刻转向阿诺:“你和讲师认识吗?”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会回答你那么多的问题?他说他不喜欢答题,这会让自己看上去像只老母鸡。” “既然他不喜欢一直回答问题。”阿诺说,“那就用陈述句质疑他,他会反驳你的。” 也许是话术起了作用,在夜晚二十人一间的新员宿舍里,阿诺在众多窃窃私语中得到了关于“精神体”的重要情报。 精神体是哨兵与向导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由精神力具象而成的高维生物,普通人无法窥见,也无法感知。并且高维生物会根据个人特性幻化成某一种动物,哨兵多见掠食猛兽,向导则基本是一些温顺的草食性或杂食动物。 阿诺在被子里合上眼。 她想起在废土中第五次醒来,眼前是一幅彩绘画。 画上是孔雀与狮子。 两天与白塔相关的讲解很快过去,该涵盖的一点不差,不该说的一句没提。 依照惯例,白塔委员会主席由总意志兼任,担任副主席的硬指标是结合破裂两次以上的向导。 哨兵与向导体内都存在“圣塔”基因组,造成分化的原因只是因为序列因子不同,一旦结合自己体内也会附着对方的基因带。 结合破裂,意味一方死亡。 这很痛苦,无论失去哪一方,都会对另一方造成80%致死率。 由于向导更加稀少的缘故,如果不幸丧偶,恢复期过去即将强行配对新的结合对象。这也是白塔作出副主席人选决策的原因之一:如果一个向导经历了多次结合还未死亡,能表明两点,耐受度高,以及,毫无斗志。 让阿诺在意的,是她与白塔的联系。 她估摸是个向导——至少没听过向导可以转化成普通人的例子,按照讲师的说法,向导一旦经过认证,也将一并收容在白塔中,并有专门的登记档案,档案中必填项目是留下一份向导素,只要靠这一根试管,不论改头换面哪怕把自己指纹扒了血型换了,白塔都有办法把人辨认出来。 “圣塔”基因是远比普通人类基因更固着的存在。 她记得,她贩卖过自己的向导素。 向导素的流向她并不清楚,如果是被流落在外的哨兵磕了也就算,但如果被收缴入白塔,这问题就大发了。 所以她有没有在白塔登记过? 以及,她到底有没有被配对过? 不得不说,她从废土中爬出来的那一身,很像离家出走。她穿得特别好,能供得起那一身的不大可能是境外打游击战的独立安全点。 不不,不对,如果她穿的是白塔提供的衣物,至少追踪器与标识是有的,没道理过多摩亚门的时候无人察觉。 想到这里时,一个崭新的思路突然福至心灵。 有没有可能是被包了! 阿诺:“……” 有可能。 她想起第五次醒来的画面,那两个动物极有可能是精神体的具象化,她是其中一个,另一个能必定是与她有亲密联系的哨兵。 自己到底是哪个?孔雀还是狮子? 虽然一个掠食动物一个杂食动物看似分配明确,但我为什么会是孔雀? 阿诺:“……” 我不骚啊。 疑问太多,阿诺筛筛捡捡,最终只留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是谁? 那个哨兵是谁?自己没杀了他吗? 一旦想到自己有过伴侣的可能性,阿诺似乎能感受到血管收缩的痉挛,克制不住杀心,这是入侵,入侵她的生命,入侵她的死亡。 但很快,她近乎惊疑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来到罗兰的第一夜,她检查过自己的衣服和身体,没有强迫的印记,也没有任何标识,这让她很安心,她相信自己是自由的,誓言也完全出自她的本心。 她自愿的。 ——哈? 她开始搞不懂自己了,what the f……她选择向贩子卖向导素,拒绝去白塔,就是对哨向结合的反抗,然后她在白塔之外跟一个哨兵套牢生死关系?分享死亡?她怕不是失了智。 她的死亡是属于自己的。 阿诺想得太多就没睡好,第三天起来人是木的。 讲师让所有人穿戴一层薄薄的白色防护服,领着他们出了红房子,这一路上经过了无数关卡。阿诺扫过路途两侧,白塔周围方圆千亩的地方,都分布着各式各样的机构与关隘,驻军严阵以待,巡逻交接紧密无间,警报的红光一刻不停地转动。 目的地距离红房子有十多英里,回头几乎看不见红房子的尖顶,面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帐篷,所有人经过消毒枪冲刷后,撩开厚实的白色塑料布,发现里面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玻璃集装箱。 讲师摸动接口,玻璃门平滑打开,玻璃集装箱像是没有底,踩下去是软软的一层土。 “主星土壤贫瘠,地层多矿物,末日后我们又丧失大片土地,粮食危机是压在每一个安全区头上的沉重负担。” 阿诺在土豆10号棚工作了几个月,能感受到形势严峻。 已经四月份了,温度还是没有明显升高,在气温与土壤双重不达标的情况下,即便使用化合物增强土壤肥性,也无法做到对症下药,劳工还是一群缺乏对农作物相关知识了解的幸存者,远比不上土壤自我恢复,但食物紧缺的情况下,又不得不连年播种。 “但总意志永远引领我们前进!”讲师忽然高声道,“我们实行了一项创举,这才让你们得以每日吃上土豆、菜叶,还有奶制品。” 阿诺眼皮一跳。 她好像踩到了什么。 讲师向这片白色的天地伸出了双臂,仿佛拥抱,呼吸喷在手术面罩内侧,蒙上一小层白雾。 “人体农场。” 【作者有话说】 阿诺:去他妈的哨兵,老子提刀杀十个。 …… 阿诺:爸爸! 第22章 档案 ◎这是他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放眼望去,玻璃箱内是软腻蓬松的棕黑色土壤,遍布郁郁葱葱的野草与真菌,是如此肥沃。 阿诺移开了脚,视线下移,看见了牙齿的残渣。 一股腥气与发酵的恶臭渗入面罩,直冲后脑。 有人突然尖叫起来,飞快扑到玻璃上,两股战战,所有人向他刚刚站的地方看去,他踩脱了一层土,露出了一小块人的下颌,腐烂成了浅花斑色。 所有人在经历短暂的失语后,扭头直勾勾望向讲师。 “土地养育生命,生命反哺土地。”讲师朴实地叙述事实,“它们在植株与微生物中降解,滋养土壤,骨头会定期筛出去,焚化后再撒入土层。” “我们吃的……那个土……”靠墙壁支撑身体的人牙齿打颤地开口,“是从这里运输出去的吗?” “是。”讲师环顾,“有其他问题吗?” “报告。” 阿诺举起手,“一共有多少个实验田?” “六个。” “这个是最大的吗?” “不,是最早的。” “没有问题了。” 这一次的“参观”全程没有说话声,只走过了两个半集装箱,学员们就基本不肯再往前了,腿脚虚浮,仿佛趟雷。 中午在食堂仍然没缓过来,个个面如菜色,几乎跟面前的菜差不多了,不少人机械地往嘴里装菜,也有的咬着牙塞了一口,立刻跑去水池旁吐了。 阿诺装吃不下,花了两倍时间磨蹭,把炖土豆连带盘里汤水全刮干净了,留了半块菜饼,揣在兜里。 在人体农场那会儿,她没太关注脚下半腐的骸骨,她在玻璃集装箱的壁上找到了它的工程牌,是一块直接镶在玻璃上的透明色浮雕,清晰记录着竣工日期:3074年。 如果讲师说的没问题,最早的人体农场是于3074年建立,那么这一年……一定死了很多人。 多到不知如何处理尸体。 用完餐,积极分子们刚要回大宿舍就被讲师叫住了,在红房子一层开了简短会议。 讲师通知他们下午是选择性活动,一共三个选项:一,参观白塔低三层大厅;二,参观红房子阅览室;三,留守宿舍。 每人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活动,并领取对应的临时准入证。 三三两两的人低声商议,阿诺独自坐在后排,扫过每个人微微涨红的脸。 第28章 于她而言,最后一个选项不予考虑,所以是去白塔,还是去阅览室? 她肯定除了个别吐了午饭的,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白塔——这个选项诱惑力简直太大,即便是党籍人员,无调令都难以接近白塔。如今圣地就在眼前,门已打开,是朝圣者就该爬进去。 “阿诺同志。”一声点名让她猛然回神,一抬头,讲师正注视着她,“你的选择呢?” 阿诺缓缓抬手捂住胃部,似乎强忍着难受:“我……留守宿舍。” 一个中午过去,活动时间快到了,参观白塔的人陆陆续续穿戴完毕,精神劲十足往外走。除去阿诺,还是有两人选择了留守宿舍,其中一个睡了,另外一个恹恹地抱着肚子趴在硬板床上,不时翻动一下。 罗兰食堂提供的每一顿饭只能满足最基本的生存要求,一顿不吃饿得慌,还醒着的那位怕是连早餐都吐了。阿诺掀开被子过去,从兜里掏出掉渣的半块菜饼,在他过来抓饼的时候,阿诺往回一收:“说你想去阅览室。” “我不想去。” “我明白了。”阿诺咔吧咬了一口菜饼。 “等等……等,我……” “去跟讲师申请,然后把身份卡牌和临时准入证给我,你就没事了,可以睡觉,可以吃饼。” “会被发现的!” “不会,白塔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一口气进了那么多非党籍分子,讲师及士兵都会去组织加强白塔防卫。”阿诺又咬一口,咀嚼给他听,“建议你快去。” 通往红房子阅览室的道路除去各式的探头,没有多少警卫查岗。 书记站在监视器面前,没有说话,仔细看他搭在桌沿上的粗短手指皮肤绷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那个身影在门口插入临时准入证,门锁在她面前咔哒一声打开。 他在质问卡梅朗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设立“选择性活动”,并且定了白塔以及阅览室这样敏感的地点时,卡梅朗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砸了三个问题。 “你相信孔雀死了吗?” 第一句。 “迦南地的领袖,丧尸号令者,它们的父亲是谁?” 第二句。 “谁教给它们知识、训练它们思考、带领它们渡过红海?” 第三句。 “这与我们现在讨论的无关。”书记摇头。 “书记同志,他曾是‘宪一三’实验主创人。”卡梅朗沉默了一会,忽然打开抽屉,抽出底层的一份档案,从里面摸出一张纸,递到桌子对面,“这是那个孩子的体检报告。” 书记接过纸,庞大的数据和各项专业名词写满整张纸,他放置一边:“我不太明白。她有病?” “严重得多。她的身体机能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如果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绝对是休克昏迷,通俗说,比死人好一点。”卡梅朗沉声,示意监视器上的画面,“但你看到了,她能动。” “之前怎么没有报告?” “妇幼会的地下站成员提雅,帮她遮掩过去了。这份报告是在审讯期提交到我这里的。” 书记停顿片刻,又重新拿回那张体检报告单。 “我又做了一些额外的调查,在末日前的最后一次普查中我找到了一个与她相似度极高的孩子。”卡梅朗翻开了那份鼓鼓囊囊的档案,“查到了她的姓名。” “她有姓氏?” “有。全名银诺。” “银?这不像罗兰本土的姓氏。” “是,源于洛珥尔。白银家族。”卡梅朗翻动着厚厚一沓七零八落的档案,“但她的出生是不被承认的。她母亲是洛珥尔贵族之后,父亲是罗兰籍的马车夫,二人偷情并在发现怀孕后私奔,逃往罗兰。五年后,65年,战争爆发,境内到处查身份查根底,她母亲是洛珥尔人,户籍未落实,以间谍身份被抓,自此失踪;父亲酗酒,夜里在街头被无赖打伤致死。” “她进了福利院吗?” “不,很走运,她被一对本分的中年夫妇收养。” “那没什么不对的。”书记快速扫过住址资料,“他们在陷落区,小孩幸运地活着跑到了多摩亚门,她的养父母八成死……” 卡梅朗忽然打断:“你没发觉不对劲吗?” “什么?” 卡梅朗面对屏幕盯了许久:“她的年龄。”这一声提示简短,停顿片刻,书记骤然像被雷击了往后退一步,背上爬满了一层白毛汗,卡梅朗细微的声音听在耳中也变得虚幻起来,“3071年她是12岁,十多年过去了,她却停留在了15岁,停留在了……3074年。” 死寂。 这年份激得人一哆嗦。 “你怀疑她是洛珥尔,还是……” 最后的词消失在了书记的牙齿间,短短几秒,他的表情称得上惊骇。 风撞上窗框,一声撕裂。 “镇定,镇定。” “她通过了多摩亚门测试!她是人!”书记忽然抬高声量。 “也可能不是。” “她是活的!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她身体里流淌!” “我们也曾认为死人无法行走。” 天边光芒渐熄,办公室内没有亮灯,唯一铺在卡梅朗身上的只是一层荧蓝色的屏幕光,在这一刻,他的神情仍然是沉静的,只有眉簇在轻微抽动,“马可铎同志,镇定,属于罗兰的时代永不落幕。” 红房阅览室浮着一层灰,灯泡不亮,极其陈旧。 阿诺站在“3074年”的书柜门前,复原最后一个文件袋。 资料码得整整齐齐,用厚实的文件袋装好,按时间线的顺序依次塞满整个书柜,下方贴着年份标码。 但她拆开了与此年份相关的所有文件,没找到她想要的。 像在翻耕的土地上铺了一层草皮,原有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诺原地沉默了一会。 还有十五分钟。 秒针一咔一咔地流失,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声,空气逐渐粘稠,在数到第三十七声后突然转身,放弃了时间线档案,转而走向“敌伪”资料库。 “敌伪”资料库并未有过专人整理,杂乱,不详实,还有很多无法得出来源的笔记像是凭空臆测。阿诺大海捞针一般快速翻找,一目十行,身后很快积了一堆无关的资料。 突然间,她的手停住了,一张报纸的残片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响声。 上面报道了某年6月27日在第二区发生的一个可怕事件: 6月27日,第二区被一支无标识的大队实施了“大屠杀”,屠杀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被杀的人生前都被集中起来,挨个被叫出去,直到全部杀光。因此在所有人死光后,都没有造成什么大动乱。上报数据有几千人丧生,实际失踪人数还要不止。当晚,副总意志罗尔达发表讲话,第二区动乱的起因是“洛珥尔君国复仇主义的阴谋及境外间谍挑拨”,企图阻断罗兰新区建立的宏大目标。6月29日,他再次申明对m.m的审讯将继续,呼吁全国保持运动热情。 m.m。 阿诺一把将报纸揉成团塞入嘴里,满口的墨水味压制住了骤然起跳的心率。 还有十分钟零十一秒。 浩瀚的档案中,历史尖啸着扒开了皮,阿诺一刻不停地搜罗着,名词一个个从眼前闪过,白塔委员会、宪星国/务院、众山法院…… 65年洛珥尔发动战争。 71年,末日降临。 签订停战协议的不是总意志隆迪,不是副总意志罗尔达、丘夫人,也不关总意志书记官马可铎什么事。 顶住末日初期全方位爆发的大尸潮,调配资源与战力,保障后方建立罗兰立足的第一第二安全区的,也不是他们。 这不是真相。 他们把一个名字投入了填埋场,盖上了无数垃圾。 3063年,任职塔委。 3066年,竞位副主席成功。 3070年,荣升白塔委员会主席。 明摩西。 她伸手,抚摸任职书残页上这个烫金的名字。 无数报道书册,都用仰视的镜头、金色的笔锋描绘这样一个“英雄”,他带来了鲜花与荣誉,生命与自由,人们崇敬他,坚信他是“人类灯塔”。 没有人会预想过,塔倒了的一天。 末日三年后,3074年初,罗兰两个安全区的建设基本落实,多摩亚门每日都会涌入大批难民,不同国家,不同民族,老弱妇孺,鱼龙混杂。 2月1号这一天,马可铎、卡西等党籍人员借口当时一件误判案,公然发表攻讦众山法院的一名法官有亲v倾向,洛珥尔君国所辖安全区正值格尔特夫·v·皮萨斯当政,所有他发表的言论都是歪门邪说。 马可铎等人用这种名义的攻讦,直接打入领导层,矛头直指同级别党籍干部。 安全区建立初期,罗兰每日要处理的案件数不胜数,在刻意制造的混乱下,众山法院很快全线瘫痪,两区人民开始发生斗争,总意志特派三个组调查事件始末。 第29章 就在此时,副总意志罗尔达提出了发起一场整肃运动。 总意志隆迪因为身体问题,权力下放,白塔委员会众望所归地成为了政治中心,主席主持绝大部分工作,罗尔达的支持者们和组织代表们聚众围在白塔,要求加派人手,领导新兴运动。 白塔委员会迟迟未批准。 十年过去,阿诺坐在废弃的资料库里,烧毁的只言片语中,找出当年形势逼人的境况。 “主席很慎重,说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第十一次向上请示,总意志仍未批复。” “不能再等下去了!这都是无意义的暴行!” “情况危急!” 二月底,副总意志罗尔达携夫人丘申请白塔准入令,于下午一点与主席明摩西长谈,没有会议记录,离去时间为夜晚十一点。 第二日,白塔委员会在明摩西的主持下召开塔委大会。 他决心接手这场满载阴谋的运动,怀揣热情与美好,领导罗兰走向光明的明天。 这是他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第23章 期待 ◎“你知道在地狱里魔鬼是怎样折磨灵魂的吗?”◎ “噩梦开始了。” 阿诺拾起一份白塔秘书长日记残页,冗长的篇章,从这一句话掀开帷幕。 罗兰74年之前三个权力部门:宪星国/务院、白塔委员会、众山法院。 宪星虽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脑,但总意志隆迪前些年受伤严重,长时间调休,副总意志罗尔达威望不高难以服众;而众山则是秩序崩盘,法律瓦解,十二个法官卸任九位,自身难保。 白塔委员会盘下了这个烂摊子,在大会上公示了整肃运动的五步规划,三月全面展开,四月中旬恢复秩序走向正轨,五月进入收尾阶段。 但白塔介入的初衷与现实背道而驰,到处弥漫着一股不正常的气氛,所有人一夜之间对立,情况错综复杂,终于在四月初,明摩西在内部会议中做出了“撤出”决策。 还不算迟。 但很快,四月五日,总意志驳回白塔决策,严厉斥责现任主导者缺乏思想准备,需要为一个月来的严峻情况负责。由于白塔委员会的错误导向,运动领导权与人员调配权交予副总意志罗尔达全权指挥。 白塔服从决议。 秘书长日记里写道:“主席私下找过我们几个,他不理解自己哪里错了,我想当时我们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我们没有什么能说的……有人说了几句应该每一步都请示总意志,也只是没话找话。最后开玩笑说到伴侣,说没准儿总意志是愁他找不到向导,拿这事儿给他施压,主席也笑。” 罗尔达掌控了领导权后,两个区形势更加如火如荼,白塔委员会的地位逐渐边缘化,工作范围与权力也只局限于白塔内部。 四月末,众山法院倒台,为了方便裁决,两个区推广“红色指数”概念,罪名简化,以数字量刑。 此举遭到了白塔委员会的反对,明摩西写信要求与罗尔达面谈:“把千万人变成同一种面目。试想一下,这项措施,发展到最后,众山法院还会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有的罪名就只剩下了一条——你不及格。” 这封信石沉大海。 两天后,白塔门禁处爆发了纷争,引来塔委,协商过程中才被告知宪星处下达了新命令,以“保护”名义,限制哨兵出塔。 围堵在门口的哨兵们据理力争,却得到“经总意志批准”的回复,除去征调表上的哨兵,不允许任何哨兵无证出入的决议。 至于向导,一律不许出塔。 白塔委员会似乎在这场运动逐渐丧失了话语权,而这一次的体现最为直观,在安抚完哨兵之后,明摩西提交了面见总意志的申请书,这次有了回复,但千篇一律是:“已经交上去了,请主席耐心等待时间安排。” 这一等就等到五月中旬,风波蔓延到了白塔。 十三号中午十二点,突然闯入一伙全副武装的人,配备音爆弹、□□等等对哨兵损害极大的武器,打砸静音室,押走了一批伤兵残兵。 消息传来,秘书长在日记中详细记述了当时的场景:“有文员敲门打断了会议,主席一下子站了起来,询问被砸的静音室编号,得知是在80至160号之间,我们也震惊了,不知所措地望向他,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得出他眉间压抑的痛苦,那一批是3065年出征的哨兵,由于身体伤残严重,拒绝了分配向导,至今都在遭受病痛与精神的折磨。” 那一天白塔站岗的卫兵比往日多了两倍,严阵以待,听到朝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时,他们并未动摇,应该是早已预料到白塔会作出反应。 但卫兵间突然传出小小的骚动,转瞬,这骚动变作了细密的惊慌。 他们看见了明摩西。 主席亲自出塔,一时间卫兵们犹疑了,不知道是拦还是不拦。 在明摩西即将踏出去的一刻,卫兵长硬着头皮上前,将总意志的决议重新复述,最后强调:“这是对您的保护。” 明摩西听完,似乎赞许地点了点头:“保护。”又问,“谁保护谁?” 卫兵长怔住了。 明摩西的地位,根植在每一个罗兰人心底。与其说称职,不如说崇高。 他是白塔精神的具象化,有人视之信仰,有人视之理想。 仰慕者数不胜数,孩子与少年听着他战无不胜的神话长大,是主星上首屈一指的哨兵,身上闪烁人类灯塔的光辉。 他成功走出了白塔,卫兵通知警卫部配车,由于事先无报备,在路程中还遇到两次拦截和劝回。 三个小时后,白塔主席义无反顾抵达目的地,在病房见到了隆迪总意志。 谈话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秘书长的日记并未记录这次谈话内容,在其他报纸上倒是裁剪下许多关于此次事件的报告。无论是什么报纸,都着重写了白塔主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批评与斥责,那些伤兵,则被称之为“洛珥尔腐蚀的亲v分子”,他们曾经征战与潜伏的经历,变成了与洛珥尔私通、置自己于死地的证据。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明白了这一切后,在无力的局势与哨兵的性命之间,明摩西选择将一切罪责独揽下来。 “如果是我的错误,与其他人无关。” 为了尽早释放六十一位伤残哨兵,明摩西被迫写下检讨。 阿诺快速扫过六月的报道,忽然大脑捕捉信息的神经一闪,她立刻抓住了什么,仔细一看,见到了“卡梅朗”这个名字。 全文是一篇关于整肃大队的报告。 “副总意志罗尔达的首肯下,整肃大队获得特殊部队编制。” 3074年6月,卡梅朗·物须登上政坛。 这位73年末就在清洗中检举亲弟弟的野心家,以整肃队长的职务,首次踏入了权力中心。 阿诺依稀记得,造福队于3075年设立。 这支大队,是造福队的前身。 他们虔诚又狂热地信奉着白塔精神,同时又以白塔之名做出这世界上最残忍非人的恶行。 六月,情况升级。 整肃大队公然张贴了白塔委员会主席的“检讨书”,红笔划出了每一项“自我忏悔”的罪行。 一时间,这份由“白塔象征”亲笔写就的“罪状”疯狂传遍了大街小巷。 战火彻底引燃了白塔。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人都愤怒说白塔骗了他们。”秘书长写道,“但因为白塔的封闭性,我听不到太多的声音。令我慌张的是,工作文件停送了。” “就在几个月前,白塔中枢的审阅室四十排桌子坐满了人,打字机哒哒哒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我每日负责的机密文件足有两抽屉,主席桌上的墨水瓶两日一换。” “先是机密文件不送了,然后是下一级的电报,纷纷没了声音,我们去问,都说没有事,再问,只有不耐烦的回复。” “最后,最后连报纸也没有了。” 在此情形下,白塔内部高度紧张,委员会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秘书长的日记的笔迹开始凌乱。 “所有人都说主席做错了,于是有的哨兵在动摇,翻找出那些言辞激烈或者暗藏刀锋的报纸,有说这个的,也有说那个的,最后这声音越来越大,疑惑的人越来越多。” “按理说,我们秘书组紧跟在第一线,应该是最清醒的那批人,但这浪潮轰隆隆压过来时,我们……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们也很彷徨,可能是对局势的不敏感,也可能是根本看不清未来……明日在哪里?” 6月6日的日记撕裂了,墨水大片晕染开。 正文毁了,只有一行小字批注:“我不该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我们应该信……” 根据后续的日记,阿诺推断,秘书组应该问了什么,但记述的内容被糊了,直接跳到了两张纸后的末尾:“……一条一条给我们解答,我心中慢慢平静。” 第30章 “他很疲惫。” “我后悔,不想问下去了,这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想到有人会突然上前,说出那样的话——用警告的口吻说:希望主席今后不要犯错误了。” “我对他使眼色,他却直瞪瞪地说,这是白塔上下共同的心声,不想再被连累了。” “主席默默看了桌子很久,然后点头,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字迹虚浮无力:“我们把信息整理了准备发出,想要去澄清,但没有人信。广播里都开始播放检讨书,人们听信了整肃大队的污蔑,他们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他们愤怒于信仰上的污点。 6月16号,整肃大队冲入了白塔,“请”出了白塔主席,而白塔外面,情绪激动的人群四处喷漆,贴上大肆污蔑的报纸。 白塔门口树立着一块巨大的led屏。 两个月前,明摩西关于“红色指数”的预言应验了。 众山法院成了一摊废墟。 白塔主席在人群前被审判,第一项罪行是“红色指数599”。 整肃大队第一句质问就挑起了浪潮:“你为什么要背叛罗兰!” “我没有。” “总意志批评你!还有你的检讨!你亲口承认的事!还敢不认?” “检讨是我写的,内容是对六十一位哨兵人格与忠诚的保证书,以及对初期领导偏差的反省,其余的我不承认。请上前与我对质。” 整肃大队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我们的红色指数比你高,你教训不了我们!你没有资格!” 明摩西不疾不徐:“请论述红色指数的评判标准,以及运作原理。” “不许攻击新制度!” 这一句伴随飞起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土块,准头并不好,只擦到了明摩西的手肘,但这像一个讯号,提醒了人们——是可以动手的。 而白塔主席不能向人民动手。 尽管剥夺了发言权,整肃大队在在“审讯”上也没讨到多少便宜,他们的大队长大概料到了这一点,因此后方的工作也没落下。 在这期间,他们凭借总意志的签发的文件,接管了白塔。 进塔第一时间控制了向导们。 这使得相当一部分哨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领导层的白塔委员会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家属,一半塔委直接倒戈。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明摩西重新回到塔里时,整面墙都是浆糊与报纸。谩骂与攻击,如此赤/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厅中无人走动,这座高塔,真正成了囚牢。 “您不是不需要向导,不需要白塔,也能生存吗?” 似乎是想找回“审讯”的场子,整肃大队解除了他进入静音室的权限。 接着,撤走了办公场所里的通讯设备,没收纸张与笔。 他独坐在白塔的七十层窗台上,没有睡眠,刺耳的高呼声与对建筑的打砸声一刻未停,广播高亢循环播放检讨书。 任何一个哨兵,坚持不到一小时,就会痛苦地想要割下耳朵。 秘书长提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主席,就是在这里。 “尽管黑暗哨兵与我们寻常哨兵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看上去神志恍惚。” 阿诺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一秒。 黑暗哨兵。 秘书长接着写。 “我害怕那是神游症。” 好在很快,明摩西的目光恢复清明,招手让秘书长过来坐下。 没有对不公的申辩,只详细与他说了自己对安全区建设的设想,一区二区是大本营,所有规划都在初期就已经定下,包括宪星、白塔与众山的选址与软性制度,但如果想真正在末日长远生存,扩建草案必纳入计划内。 “首期二十个,重点放在北偏东43°,扩建至圣希比河,洛珥尔与狄特都将争抢水源,不必全方面覆盖,只需要夺取中游控制权。所有区的基础建设不能敷衍,电站与联络网,以及相应的保密措施也要跟上,格尔特夫的专业就是电码学,洛珥尔君国必定在这方面有所精进……” 这是一张明日罗兰的蓝图,闪烁着美丽的光。 说到最后,他思索片刻,最后请求了一件事。 “我没有权限出去,如果可以,请将‘宪一三’实验资料全部销毁。” 身为白塔委员会秘书长,他自然听闻过“宪一三”实验,大约是研究丧尸源头而启动的存续计划,是终极机密,他曾以为这个项目会一直推行下去,直到消灭那些不死不活的怪物。 为什么要毁掉…… 写到此处的笔锋轻轻一抖,秘书长似乎还是决定去做了。 在当下,任何成绩,最终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刃。 日记到这里,墨水兑了水,颜色逐渐变淡。 忆及白塔委员会刚被拆解权力时,秘书组虽然有短暂的担忧,但都觉得不是大事,还打趣说可以放假了,又单纯以为,总意志或许只是出了个逼婚奇招……那时,主席还笑了。 秘书长斟酌许久,在这一刻心理防线骤然决堤,不受控制地提议:“如果有向导在身边会好一些……” 坐在窗台上的黑暗哨兵目光深远,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 “主席,我走了。” 没有得到回答。 等秘书长抬头望向面前简陋的房间时,他望向窗外,面容平静。 “他看上去像在沉思,但我觉得他已经迷失。” 上一个黑暗哨兵死去后的一百四十三年,主星上终于又出现了黑暗哨兵,符合三个硬指标,精密的五感,极强的自控,没有向导也能独立生存,百年难遇。他有这个资本,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少年塔委,青年功绩斐然,打破陈规,授任白塔主席。 他是高塔上的孔雀。 二十一岁迎击洛珥尔远征,万众瞩目,是罗兰的梦中情人。 3065年,第一次人类对内的浩劫,面对百万焦土军,他走出白塔,点燃人类精神。 “我相信会好的。” 九年后的3074,尽数一生,他全部奉献在了这片土地上。 “明天会好。” 阿诺看到这里时,忽然感到了冷,寒风呼啸,记忆中壁炉的火烧得很旺,那双从背后抱住她的手如此轻,如此沉重。 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风哗啦啦响。 “你知道在地狱里魔鬼是怎样折磨灵魂的吗?” “不知道。” “他让它们期待着。” ——《尤利西斯》 第24章 意志 ◎至生至死。◎ 你期待过一件事吗? 那过程一定是充满欢欣与希望的。 但当你只能因为期待而期待着,时间就变成了囚牢。 在期待明日到来的长夜里,如同在等一颗亿万光年之外星星的回馈,心跳与下一次心跳之间也隔了一场持续千万年的古宙纪大雨。 漫长得令人绝望。 6月20日,白塔委员会工作人员接受调查,秘书长另行隔离。 白塔秩序一夕之间崩塌,主席办公室与会议厅每日都有整肃大队进出搜查,如蝗虫啃食般一遍又一遍搜刮,撬开每一寸地板,锤开墙,将书柜推倒。到后期,没有人敢接近七十层。 后来他们要求明摩西下掉一切金属物件,哨兵的衣物要求绝对的轻柔,并不会有多累赘,与金属沾边儿的也只有手表与皮带。 遭到拒绝后,整肃大队带了一队投诚的哨兵,将白塔主席按倒在地,两个哨兵从背后锁住他,四个按腿,强行将表与皮带摘离。 这些都是日记本里断断续续的见闻。 “我见到了那只手表,是主席十八岁的成人礼,他戴了十二年,保养很好,寄回原厂换过一次表芯……有人挥舞它的时候撞到墙,摔碎了,这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然后是隔离时的记录。 “他们不肯打饭,好像给哨兵送吃的就成了‘帮凶’,事实上这种活也是扔给最基层的整肃队员做,于是开饭时间普遍偏迟,只在食堂收餐时去打。” “主席那边的情况更糟,我套到他们的话,说隔一天才打一顿,一次打够几顿的量,我急忙问饭菜冷了怎么办,天热了,放时间太久容易馊,哨兵的感官娇贵,只要一点点味道不对都没办法吃,这难道不是变相禁食吗?” 6月27日第二区爆发了群众抗议,批判副总意志罗尔达手段激烈,要求白塔主席出面对身上的“罪名”作出公开解释。当日,整肃大队脱去了制服,秘密镇压。 两日后,针对明摩西的审讯开始。 具体审讯内容没有留下任何资料,第一轮审讯结束是七月之后,白塔主席从审讯室走出来时,突然摔倒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哨兵,谁也没有上去扶一把,他们不敢,于是就看着主席慢慢爬起来,尽量不那么难堪地转动身躯,借墙面支撑身体,花了二十分钟走完一条十米的长廊。 第31章 当夜,明摩西发高烧,汗湿透了两层床单,心率一度紊乱,呕吐物有血。 秘书长的日记没用墨水写了,改用硬碳。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摧残他的……医务人员换了两批,第一批叫去的因为‘态度不端正’撤掉了,听说是诊治的时候不小心惊叫了出来。” “我求了一个为整肃大队做事的哨兵许久,他才含糊地说,撤换第二批医务官是因为太细致了,提议去静音室治疗,并且停止注射神经性药物以免造成持续的精神刺激,上级说有‘包庇心’——匪夷所思,他们到底是想救人还是杀人。” “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哨兵普遍选择去静音室自愈,口服与注射都是二次伤害。扎针太疼了,放大了十倍百倍的疼,注射的过程就像往血管里推进去一条蛇,我立过遗嘱,死也不要扎针。” “他们说主席很配合治疗,但医务官已经找不到可以扎的地方了。” “我跟看守说,请他们帮忙偷偷转告一下医疗官,尽量别扎针,药物准备胶囊,小块一点,不要弄难以下咽的东西,当然能进静音室是最好的……” “他们没有动,看着我,很久之后,才跟我说,主席从审讯室出来就已经不能进食了,接了胃管,用鼻饲的方式打点营养流剂进去。” 阿诺浑身颤抖。 她知道没有时间了,还有几十秒阅览室就要关闭,参观白塔的积极分子们也要回来,她应该将资料归位,然后趁机回去。 不急一时,慢慢来,总会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回报。 这是理性的做法,她一贯的做派。 但她只停顿了一秒,伸手打开了下一叠碎片资料。 仿佛有一把火烧得她快要窒息了,她凶性上头,扯断了封口绳,一时间,白色整齐的打印文件散落一地。 她没有捡起来,直接从左扫到右,发现这全部都是关于一个人的病历和化验单。 隆迪。 这位身体欠佳的上届总意志,据称是icu的常客,在重症监护室一住四五年。这些单子如果属实,那么他已经很久没有醒过来了。 而秘书长的日记里,明摩西病情反复不定,度过五次危险期,以惊人的素质恢复了神智——然而看医务官在药盒和吊瓶上疑似鬼画符的随记,白塔主席应该是全程清醒的。 在医务官传达出“可以说话”的结果后,很快,整肃大队派人过来,言明第二次审讯即将开始。 明摩西躺在病床上,无力起床,未露出一点异样表情,平静地问:“我需要知道,总意志的命令究竟是谁下达的?” 整肃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说:“您之前不是闯出白塔,见到了总意志一面么。我们接到的是隆迪总意志的命令。” “那不是隆迪,那是谁?罗尔达?” 没有答话,可能是在场的人根本不明白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岗哨严密的门边,朝病床上的人低头致意。 “主席阁下,您被捕了。” 整肃大队长卡梅朗亲自前来,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似乎等某个时刻很久了,而明摩西的问话是一把钥匙,敲开了锁。 卡梅朗打发掉了所有整肃队员,在请白塔主席进入审讯室之前,先让医务官将明摩西移到轮椅上,推他去见了一个人。 马可铎。 在党籍干部之中,马可铎的职务十分特殊,名义上是总意志书记官,但几乎看不到他在总意志身边出现过。 他的住址也十分隐蔽,甚至于比隆迪的重症病房还要严密,经过层层审查,最终得以进入的只有卡梅朗与明摩西二人。 马可铎的所在地,叫“意志楼”。 “我其实不管宪星的公务……我只是一个维护员。”马可铎双手相握,灰色的毛发贴着头皮,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钉子,“我维护的是罗兰最初的意志。总意志万岁!” 他让开了,身后是一个大脑模型。 模型足有一人多高,无数的电流链接,看上去大脑皮层上布满了数个巨大的神经网络。 而后半区高耸的墙面,是成千上万的监视视频拼凑起来的,灰白发蓝的画面,形态各异的人体,吃喝拉撒,一应俱全,做着既定轨迹上的事。 密密麻麻的人涌入眼睛,一瞬间让人想吐出来。 隐私不再成为隐私,窥探就变成了一种折磨。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总意志,索斯基·思迈的意志!” 马可铎热情洋溢地说。 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一个□□死去百年,剥离理念,模拟思想的意志。 索斯基·思迈,第一任总意志,领导罗兰的先驱。 罗尔达提议的整肃运动,如此轻易得到总意志首肯并坚持推广,最终带来的是什么? 意志同质化。 因为患上“政治偏执症”的那些人已经死了。 阿诺猛然记起,四十一区广场上,索斯基画像的下方没有标注生卒年月。 纸上对话透露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压抑:“他还活着吗?” 马可铎回答:“活在你的脑子里。” 所有思想统一。 他就是人民。 在关于白塔主席的资料里,有迹可循的最后记录,是一篇潦草的会议手记。 明摩西最后见的一名党籍干部,是卡梅朗·物须。 隆迪死期已成定局,罗尔达是个狐假虎威的废物,马可铎是个精于技术不懂人情的软骨头,丘夫人是心机有余立事不足的捣乱者。 只有卡梅朗,圆滑,狠辣,实干。 还有对权力的极度饥渴。 没有任何资料表明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内容,但在3075年,白塔主席职位空缺之后,溜须拍马的罗尔达不再吃香,真正的总意志,索斯基·思迈对他出手了。 罗尔达倒台,树倒猢狲散,丘夫人试图乘运输车逃离,但在过一区关卡时被捕枪杀。 造福队成立,收归党籍人员档案,执掌审核与监视,每区特设队长。 一年后,公布隆迪死讯,新的总意志,哈瑞吉·思维上台。 书记官马可铎,作为3074动荡之后硕果仅存的高层,他坚持与卡梅朗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盟,同时又因为微妙的抗拒尽量避开他的领域。 这个时候,白塔前主席已经消亡在荒野上。 极少数的人知道传成“人类叛徒”的明摩西真实去处,在他与卡梅朗最后一次对话之前,宪星就已经签发了文件,勒令在八月前转移危险人物,实际是将之遗弃安全区外。 押送白塔主席的卡车沉默地开出了多摩亚门。 在这座高墙还没建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这条画下的线外,抵御丧尸的蔓延,土垛渐渐堆高,他阻挡了四次大尸潮,给这片土地争取到一线生机。 而罗兰给他定下的结局,是在他毫无行动能力之后抛弃至无人区,留给丧尸啃食。 无论是死亡还是异变,都是一份极致的侮辱。 在白塔内公布处决后,整肃大队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举起了几个相机,对准病床,四周是噪音与视觉污染,有人俯在他耳边念着判决书,举着污蔑字条,头转动到哪一边,纸条就移到哪一边。 他们要得到仇恨。 他们用尽力气拿死亡的阴影榨干最后一丝热气,拿这些伎俩激发“白塔象征”的恶意,最好有咒骂与口不择言,录下“叛徒”歇斯底里的一面,作为日后的铁证。 明摩西只是缓缓闭上了眼,未发一言。 拿白布裹住人抬上车的时候,明摩西已经不怎么能动了,本来就形同虚设的鼻饲管脱落了,他咳嗽了几声,轻轻问了看守员一句话。 “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么?” 无人作答。 百年来首屈一指的黑暗哨兵,理论上不存在阻挡他的东西,只要给他一把枪,他能杀入高几十英尺的多摩亚门,手里有一柄刀,也足够抢车逃生,白塔困不住他,世界也限制不住他。 但他放弃了太多生的机会。 他拖着半残废的身躯,斜着身体,望着车尾气恢恢地喷出黑色的颗粒,景致荒凉,夕阳落在他半张脸上,碎光点点。 秘书长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是一张从药盒上撕下来的纸。 是白塔给罗兰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请你代我忠于人民。” 他深沉爱着这片土地。 至生至死。 第25章 碎片 ◎我祝愿他。◎ 阿诺跪坐在冰凉的地上。 她觉得热,血管里流淌的不像液体,而是汽化的熔浆,咽喉烧灼,像要吞吐白烟来。 半晌,她仰起头,忽然想,那时她在哪里? 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弹到墙后撞出砰得一声响。 一阵金属摩擦,十多支枪上膛,呈扇形指向她,阿诺静静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众多背光的蓝色身影端着枪,一明一暗,光线不足之下,对峙双方都透着一股恐怖的冷漠。 第32章 扳机忽然扣动! 阿诺一条手臂被针弹击得反扬,接二连三的麻醉针射出,她没有挣扎,栽倒在地上,眼睛半合,针弹在真空挤压下将药剂压入体内,但她的血液流速太慢了,仍能清晰感知到造福队员们鱼贯而入,拾起四肢无力的她,往外拖去。 白光在她头顶晃过一盏又一盏。 阿诺的意识逐渐沉沦,然而思路却异常清晰。 根据卡沃得的口供,3073年末经历过一次“大清洗”,而他的哥哥也正是在此次事件中晋升——卡梅朗是整肃运动的中坚力量,也是罗尔达举荐的人,这就说明,设计明摩西的计划应该从3073年就开始筹备。 不,也许更早。 在明摩西居然以“黑暗哨兵”身份授任白塔委员会主席时,这阴谋可能就开始孕育了。 这是一场权位之争。 3070年,总意志隆迪进入icu,宪星事务一度旁落,而在末日的侵袭之下,白塔也打破了“总意志兼任白塔主席”的铁则,另行推举明摩西领导白塔。 这一举措卓有成效,以白塔为中心的政局如日中天,隐隐有取代宪星的趋势。 罗尔达慌了。 3073年初,罗兰两大安全区暂时稳定,白塔提出下一阶段草案是建二十个,这是一项巨大的功绩,一旦在明摩西的领导下落成,他的地位就真的无可撼动了。 下一任总意志,毫无疑问将是明摩西。 罗尔达任职副总意志长达四十二年,眼看熬死了隆迪,果实却被白塔横空夺走,必然不会甘心。但明摩西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无懈可击,论公战功赫赫、勤勉公正,论私品行出众、待人宽和,找不出任何错处。 更何况,他是“白塔”,人们爱戴他,信奉他,坚信他指的路通往明天。 怎么打倒一座塔呢?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杀了他。 但罗尔达被他的夫人阻止了:“杀了他,会激起人们对他的无限怀念。” 陪伴他二十年的夫人,丘,醉心权谋,工于心计。她提出,这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太迅速,也不能太粗暴。 杀肯定要杀,但不能随便杀。 为此丘夫人拜访了书记官马可铎,他背后真正的“总意志”是这场斗争的底牌,明眼人能看出来,明摩西的理念与索斯基·思迈相悖,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能名正言顺从明摩西手中夺权的,也只有“索斯基·思迈”的意志了。 阿诺在颠簸中头部撞到台阶,呛咳了几声。 她疑惑一点,“索斯基·思迈”如果只是一个依靠电力存活的“意志载体”,就算借助隆迪的身份发言,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 为什么能保持那么强大的活力?经历三十多届总意志仍然能主宰时局。 有一个解释。 它会“复活”。 它从来不是一段死的理念,等时机成熟,“索斯基·思迈”将植入每一位总意志脑中,世代传承。 他没有生卒年月。 因为它根本不会死亡! 而明摩西,不是好的寄生体。 “整肃运动”不仅仅是一场混乱,更是一次对全民意志的洗礼。 “等到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追随他,而整肃运动激起的所有矛盾与仇恨,将全部转嫁到他身上——这就是他的死期。” 为此,他们还需要一把刀。 一把毫无人性、无所不用其极的刀。 对抗白塔主席,不能是等闲之辈,这把刀要聪明,有灵敏的政治嗅觉,能够巧妙地掌控时机,一步步削弱架空,压低哨兵反抗的几率,还要有出色的刑讯能力。 阿诺头脑开始昏沉,药效将她拉入深渊,而在这最后一丝思考中,阿诺结束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证据还能留存? ——卡梅朗! 这头豺狼,不满意只作为一把刀而存在的。 在这个纸笔管制、天眼全网的时代,这一点证据,是他未来对抗总意志的武器。 而明摩西,也正是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拿住了他的欲望,反杀罗尔达与丘夫人,留下一个尽早结束乱斗、得以后期扩建四十一区的罗兰共和国。 失去意识感知不到时间存在,只有一瞬的黑暗。 或许过去了很久,阿诺再次感知到周围时,仍然昏沉,包裹她的是静谧的流水与风声。 白噪音。 她猜测自己被带入白塔,但她无法睁开眼,过了一阵,她在清雅的滴水声中沉入了一层粘稠的梦境。 梦境里有她熟悉的气息。 小阁楼。 一幅肖像画。 她坐在床上,看着画。 目光专注,背上淌着血,红色的液体缓缓滑落到尾椎上时,她的瞳仁涣散了,交织着一层又一层的绚丽的性幻想。 太奇妙了。 她也可以是狂热躁动的。 竟然像那些罗兰人一样,以一个朝圣者的姿态高喊着“塔”,白塔把她变得像一头无理智的野兽,她打碎自己的腿也要跪到它面前,却也想撕裂它,把自己的血涂抹在它腹部。 她把手伸入枕头下,摸出一块报废的剃须刀片,捏在了手心里,割裂的疼痛让她有一丝迷醉的兴奋,攥紧后又松开拳头,取下剃须刀片扔到一边,把满是血的手覆盖在脸上。 肖像画安静挂在那里。 所有的欲,都因他而起。 而由欲染上的瘾,也落进了晦暗的深海,折磨反复。 阿诺平复了一阵呼吸,打开窗户,风灌进来。 她的房间在阁楼上,是她自己挑选的,从窗户翻出去,可以爬到屋脊上,斜对面是一家人声鼎沸的酒馆,金黄色的光,碎碎地飘洒。 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坐在夜色里,享受疼痛,漠然望着酒馆烂醉如泥的人,只有痛苦和风,让她觉得安慰。 “你们的悲欢离合,在我眼里是一片坟墓。” 钥匙扭动锁扣的声音,养父母回来了,她垂下眼,开始写日记。 曾经她把日记写在本子上,直到本子被砸开了锁,摊在地板上。 “你看看你。” “像什么样子!” 勉强提气的喝叫与尴尬的叹气中,那些隐秘的,孤独的,小心躲藏的欲望,尖叫着逃窜,被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字迹嘲笑她的肮脏变态。 她一页一页撕了,涂改文字,写在无人寻得之处。 养父母没有苛待她,他们自己就有忙不完的事,工作家务,争吵对骂,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生活消磨了他们的体面。 予她的关怀,只是在吵架后,她深夜下楼觅食,在厨房找到留的一碗土豆拌饭。 “他们不爱彼此。” 阿诺坐在阁楼窗外的屋脊上,楼下激烈高亢的叫骂断续不停,她兀自背着日记。 “他们爱我,爱得有限。” 那是末日前,战后。她知道。 3065年,与洛珥尔签订停战条约后,许多哨兵不愿意回白塔,但失去了白噪音环境,想活命就必须依靠向导,在刚需的驱动之下,诞生了一批向导素贩子。 不少向导终身掩盖身份,只求不被强制带去白塔登记。向导素贩子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威逼利诱,两头获利。 不同于别的向导被胁迫,阿诺是自己找上门的。 戴土黄色帽子的向导素贩子是这一带地头,遇过奇奇怪怪的哨向数不胜数,但这一次,他遇上了怪胎。 满口谎言,冷漠坦荡。 “你要钱干什么?” “攒。” “为什么攒钱。” “省。” “省钱干什么?” “花。” “……” 彼时阿诺十岁出头,第二性征都不明显,对向导生理知识更是一无所知。她所掌控的零碎的知识,也只来自向导素贩子简陋的指导:“让自己热起来,感受骨头在灼烧。” 他递给她两根试管,“这是压缩管,放置在背部大约第十一块脊椎的位置,一次挥发的向导素量很少,注意时机。” 某一天,有哨兵找上了她。 阿诺打开门,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一个哨兵,内侧缝制了柔软棉的衣服磨烂了,臂膀结实,布满陈年的弹痕,也有新添的血痂,面容清秀,豆大的汗珠滚落在颤抖的嘴唇上。 躲避白塔追捕的哨兵不敢打扰向导,向导也巴不得离哨兵远远的,因此中间人的地位不可或缺。近期阿诺倒是听到一些传闻,说是市价太高,很多哨兵负担不起。 没有向导素是会死人的,这个哨兵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果不其然,他从兜里提出一小把零碎钞票,向她购买五支向导素。 养父母白天工作去了,阿诺打开了链条门栓,让他脱掉鞋,将他带到了阁楼上。 哨兵濒临狂躁时极其危险,白塔规定中就有这么一条:除非是结合完成的伴侣,其余向导一律不准靠近。因为哨兵失去理智后,本能极有可能驱使他们与向导强行结合。 第33章 那个哨兵委顿地靠在阁楼门边,没有上去,却忽然抬头,敏锐地闻到一丝血味。 “你受伤了?” 阿诺没有回答他,只从床上捡出几团纸,扔在垃圾篓里的剃须刀片上面,用脚伸进去压了一下。 抽屉里还有两支向导素,她刚要拿起来的时候,突然一只花面雕瞪着两只眼盯她。 这只雕凭空出现,又蠢又呆,在阿诺疑惑未解的时候,它后肢一蹬,脖子迅猛伸缩,叼了一支向导素就飞,大翅膀噗啦噗啦,扇了阿诺一脸,但她下意识挥过去才发觉扑过来的只有风。 花面雕已扑到门边,把试管扔到哨兵手里的同时化作了一团雾,散去了。 “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 哨兵紧紧捏着向导素,停顿了一下说:“精神体。” 他答完这一句显然坚持不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规律痉挛,他快速撕开兜里的一个针筒包装,从密封的试管里吸取气体,然后翻动手臂注入皮下,那一缕流动的气体镇静效果极佳,他深呼吸数次,如一个狂躁期的精神病恢复成正常人,花面雕也跳舞般扑起翅膀从他身上浮起,乱飞乱跳,阿诺一把捏住了它的后颈皮。 哨兵“哎”了一声,走进阁楼几步,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驻留在挂墙的肖像画上。 好半天,他嘴唇嚅动出一个词:“主席。” 阿诺手上的花面雕歪过脑袋,突兀地“哇”了一声,这粗噶的叫声,顷刻间如一只手搅进了她的五脏六腑,扒光了这身正常人的皮囊。 她忽然耳鸣,手上无意识捏爆了那只雕,盯着那个哨兵凝固的背影,用力将剩下的一根试管砸向墙壁,玻璃渣子飞溅,向导素只在空气中飘滞一瞬,便挥发了个干干净净。 哨兵受惊,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神色茫然。 托感官独特的福,他绝对清楚这个小向导情绪不对,却压根儿不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过了一会,他又开始不确定这个小向导刚才是不是生气了,她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一张厌世脸。 阿诺往后坐在床上,将腿屈了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好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你们主席没有抓你们回去吗?逃兵。” “主席理解我们。”哨兵抿了抿嘴,“真正想抓捕我们的不是白塔,我们等着主席推动白塔改革的那一天,那时我自会回去。” 阿诺抠了抠手指,话题忽然转了个头儿。 “他的向导是分配的吗?” 哨兵愣了下,迟疑回答:“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 “为什么?” “三大硬性指标之一,黑暗哨兵能构建出完整的精神体空间。” “你们不能?” “不能,通常只有向导才能做到。” “有什么用?” “没有精神体空间,精神会游离溃散,最终发狂而死,这就是哨兵的绝症,神游症。”哨兵疲惫地靠向桌角,“但和向导结合后,会共享向导的精神体空间,相当于有了一个‘家’,保护我们不迷失。” 阿诺扬起头:“结合什么意思?” “你长大就知道了。” “交/配?” 哨兵沉默了一会,脸皮涨红,踌躇说:“不,这个分两种……精神结合不需要肢体接触,哨兵‘借住’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不是很稳定,感应也很弱;而身体结合,等于空间同居,除了死亡,一辈子都不需要担心迷失。” “那向导素的用途呢?” “暂时性的构筑,它会投影一个短效的‘家’幻影,只能安抚我们一时,当幻影消失,我们再次无所依从。” “黄帽子说我品质不好,是什么意思?” “这是理论课上讲的东西,向导的精神体空间会根据自己潜意识进行构造,各种类型,不一而同,有公寓、牧场、公园等等,越精细,力量越强,稳定性越高。” 阿诺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不知道怎么凝聚精神体,也从未听闻过什么精神体空间。于是她问:“你看到我的空间是什么样子了吗?” 哨兵难得迟钝了,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看不见,是一片黑色。” 一片黑色。 阿诺听到这个答案,没有多少意外。 她与阴暗相生为伴,生来对人类抱有恶意,对自己也是,游走在人世的边缘,活在人的躯壳中,却不是人。 她又爱那一丛火。 这爱是白色的,不知名的。 没有欲来得强烈,根系却扎得极深,有他在,她是可以像一个人的。 但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如果命运与神明还有一丝怜悯,别让她出现在他面前,让她得以控制自己,在占有他摧毁他之前,将自己先剁成碎片。 她摸到螺丝刀,狠狠扎入手背。 刀口太钝,没刺进去,青筋却肿痛鼓起。 她笑起来。 一辈子别遇见他。 就让他在天边。 就让她一辈子都得不到,碰不着,死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她祝愿他。 愿他一生高洁。 愿他一生不知我。 第26章 放逐 ◎她便与这明火一同消亡。◎ 砖石倒塌,荒野着火。 电子告示牌碎裂,日期终止于3071年12月。 阿诺在梦境中猛地睁眼,不同于之前在阁楼上浑浑噩噩不知年月,这一刻她清晰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3071年。 末日启始年。 身上好痛,她重重地躬下身喘息,双肘撑在砂石的地面,眼前飞快掠过一些画面,腐烂的活死人横行在街道上,男女老幼拖儿带女逃难,超市便利店洗劫一空。 她也在难民大队中。 她被养父母紧紧攥住了手,在生死面前,这一对争吵不休的夫妻同心协力奔往人们口中的安全区——白塔所在地。 一路上慌乱和恐惧笼罩在每个人头顶,穿越几座城市才能碰上一个独立镇,那是具有武装力量的团体组建的临时安全区,在生产完全终止的情况下垄断了附近几百英里的资源。 阿诺记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极寒,少雨,因此开春后,物价飞涨,粮食紧缺。 他们混迹的那一支难民大队,路过六个城市后,五百人锐减到不到四十,而攀上高台与钟楼眺望,白塔依然遥远。 所有人都吃不饱,阿诺依然切身体会到手脚虚浮的酸胀,她试图握拳,但五指颤抖,她觉得自己甚至拿不起一把水果刀。 养父母会留下一人陪伴她旁边,另一人与其他家庭的人一起外出觅食,等到面包店的碎屑都被扫荡光,他们吃起了花卉店的草种。 隔壁的小孩大哭,挥舞着皮肤松垮下来的胖手,打飞了祖父艰难找来的一把褐皮花种。阿诺捡起滚落到脚边的一粒,塞入嘴里,漠然地咀嚼坚硬的种皮,知道他宁死不吃是因为有人偷偷跟他“告密”:“吃了种子,它会在你身体里生根发芽,最终从嘴里长出草来。” 因为那个左腿骨折的青年也这么告诉过她。 而她注视着他,乖巧点头,手往口袋里掏,再拿出来时,手里一把黑色的圆头颗粒,他抢过来迫不及待吞入口中,零落的颗粒蹦蹦跳跳。 她看着他。 几天后,摸索到了相对安全的路线,难民们开始尝试往城口移动,他死在路边,腿部肿烂,一只手腕搭在下水道口,胀死的。 那不是种子。 只是养父母错带回来的造景石头。 末日十个月后,他们辗转来到第七个城市,气温降得很快,又入冬了。 她越来越虚弱,排泄用了更大的力气,□□像一具臃肿吞吐的蛹,胃里发酵泥土,血管挤满空气。 寄生虫最猖狂的月份在两个月前,疟疾遍野,感染者身上会长出斑斓的大疙瘩,在丧尸的阴霾之下,这种疫病杀人最快。 他们曾经碰到另一队更早到达的难民,无一幸免。皮肉粘连,尸液凝固,倚靠在一起宛如一幅后现代彩绘。 第八个城市,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独立镇。 天气已经冷到要穿夹袄了,拦路铁网与里面巡逻的人让十几个幸存者欢呼雀跃,只要他们是健康的、有劳作能力的,独立镇就会供给他们食物和生活用品,有了独立镇的庇护,在这该死的世界生存下去的几率就大得多。 在检查了他们的口腔与身体各处后,独立镇打开了布满铁钉的铁网门。 阿诺被裹在一块破毛毯里,伏在养父的背上,只睁开了半只眼,从毯子留缝的开口扫过一个个人影与一排排尼龙盖起来的棚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越往前走,孩子越少。 小孩体弱,死亡率高,数量占比小情理之中。但扫遍了整个独立镇,没有遇到一个哺乳的母亲,没有奔跑的儿童,也没有十几岁的少年,这就有些不正常。 毯子脱落了,养母在一旁帮衬着,将她从养父背上抱下来,她望见了一角蓝色的尼龙布,撑在头顶,盖住了半片灰色的天空,这是一个家,容纳他们的只有狭窄不到五步的半开放棚帐,但是一个家。 第34章 阿诺被安置到最里侧,天下起了毛毛雨,世界雾蒙蒙的,养父冒雨出去领物资,养母手脚麻利地收拾木板与砖块,不时将掉下去的毯子往她脖子上掖一掖。 过去十分钟左右,前去领东西的人都还没回来,门口突然来了一队独立镇的巡逻员,出来一人将阿诺连毯子扛起,说要送去给计量员“估量”。 养母惶恐地拉住:“估量什么?我们没有病,进来前都检查过了……” “小孩子病很多,需要再看一看。” “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照顾得很好,头发都剃过,也没有虫,有问题我们肯定不会进……” “每个进来的小孩都是要被估量的,也不能拿我们整个镇的人命开玩笑,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巡逻员们的态度温和,婉拒了父母陪同,并保证估量结束,没问题的话立刻送还回来。养母见阻拦不住,担忧地捏着她的手不愿放,在催促中,又摸过她刚长出不多的头发,汗湿温热的触感留在她的头皮上,松开后被风一吹,又迅速凉下来。 阿诺垂着眼皮,被扛到七拐八拐后的一栋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都被黑布拉住了,他们给她松开了毯子,掰开嘴看了牙齿,捏了捏手脚,最后让她站到一个电子秤上。 计量员嘴里嚼着什么,伸头看了看屏幕。 她清晰可闻他报出的那一个计量单位。 “2/3锅。” 长久地印在她的记忆里的,是活动不开身躯的空间,和一轮月亮。 铁笼子并不结实,但以没吃饱饭的小孩力气挣脱不开,上下高度低矮,只到她大腿,垫在另两个笼子之上,被塞进去时阿诺没有挣扎,导致除了手脚被捏得青紫之外并没有受伤。 这个冬天肯定要死人,想要度过数月风雪,只能先决定吃哪些人。 小孩不好养活,与其让他们饿死冻死,或者感染上麻烦的病,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阿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是个黑瘦的孩子,十五六岁,叫毕梭,无父无母。她告诉阿诺,别的独立镇也是这样,人肉明码标价。而且会先吃肥壮一些的,否则饿瘦了,分量就不够了。 “你一锅都装不满,再饿也掉不了多少肉,轮不到吃你。”毕梭被关的时间长了,只能爬行,斜过头看她,传授经验。 阿诺平时不与她说话,一直都是病恹恹的,加上几个月后新来了两批孩子,这边的笼子一直没动。 某一天夜里,雷雨天,她被推醒,毕梭让她脸转向门的方向,太黑了,没有灯,她只看见笼子外似乎有两个身影。 几十个笼子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 孩子们都没睡,他们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一对夫妇手忙脚乱地去拨弄铁门,呼吸声交织着,白雾弥漫,像围观一场肃穆的仪式。 他们弄了很久,汗从脸庞滑落,啪嗒砸到下面的笼子盖。 雨声越来越密集,心跳如战鼓,咚咚咚,隆隆隆,门外偶尔经过的巡逻员脚步是鼓杵,最终这鼓锤破了。 巡逻员顶着雨跑过来了,说棚区上报少了人,开始一间间查验仓库,很快,虚掩的门被砰得一声踹开,粗重的嗓音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嘶骂,混乱地在这个阴暗血腥的空间炸开,笼子突然狠狠震动,是情急之下被人踢中,阿诺翻滚到另一侧,眩晕了一会,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背。 “有人来救你了。” 毕梭如梦呓一般,接着狂喊,“你爸妈来救你了!” 这一声似利箭划破暮色天空,闪电将黑暗映得一应惨白,刚刚还安静的笼子们爆发出嗷嗷哭叫,骨瘦如柴的孩子们拼命捶打笼子,混合着巡逻员的恐吓与喝骂,这声浪没有消下去,反而震破天际。 他们没有妄想有人来救,也不是在求饶。 只是被惊醒了。 他们嘶吼着,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羸弱又疯狂地表达对生的渴望与欲求。 血溅在地面,嚎叫没有停歇。 血漫过沙土,叫声还是没有停。 地上通红通红的一片,男人和女人卧倒,刀子深深插在他们身体里,十几次,四周撕心裂肺的吼叫仍然持续。 “为什么要爱我?” 阿诺无声说。 十五岁的孩子,眼泪从她眼中滚落,尘泥、血污、沟壑,挤满褶皱的一张脸,那样丑陋痛苦的一张脸。 ——他们爱我。爱得有限。 她为她说过的话忏悔。 她匍匐在地,五指刮裂出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们可以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要爱我呢?” 嘶吼声在尸体被拖出去时缓缓降了下来,恢复了喘息与咳嗽声,渐渐归于安静,雷雨也在远去,一切都寂灭了。 希望、悲苦、愤慨、欲望,都归于无。 毕梭忽然将阿诺推到一边,跑去拨弄了一下外侧的铁网,对她说: “你看。” 在努力的绞断和最后的踹动下,正对外侧的铁钩松脱了。 就算巡逻员看到,也不敢越过铁丝网外面修补。仓库正在独立镇的西南方最外侧,正是无人区,他们不怕这些他们逃跑,这个方向有“异态种”丧尸的踪迹,比普通丧尸战力高三倍的存在,擅长奇袭,防不胜防。 阿诺缓慢合上了眼。 这年是3074年,8月,罗兰派遣出探险队在独立镇稍作停留,带来了“整肃活动结束”的消息。 与这消息一道的,还有白塔背叛的证言。 门外天天有巡逻员谈论这个大新闻。 “这一切……都是白塔主席明摩西犯下的,反人类、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人呢?” “死了。” 没有人再说去白塔,他们留在这个镇,烹食人肉。 白塔成了久远的记忆。 阿诺还记得。记得阁楼上的一幅肖像画,她对他不切实际的欲与爱,都源自他身上有人类创造出一切美好的东西,是文明的光,是灭绝了全人类也消不干净的。万事万物不得永恒,抗争有什么意义?生存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白塔的存在,在某一个瞬间,再也没办法说出“归根结底是无意义的”,意义终归是无方向的,永恒也超出了人类理解的庞大,而在它诞生且延续的那一刻,就是为了某一刻。 在生命的更高处,更自由处。 千万人仰望他。 千万人糟践他。 望着一个人,便只能隔山隔水地看着,也只能看着。 于是他在这地狱跋涉,她也在这泥潭爬上一日。 现在他厌倦了。 毕梭在睡着,孩子们睡着,大人们睡着,世界寂静。 阿诺拨开了铁钩。 通往地狱的门开着,头上是月亮,脚下是星辰。 无人知这炽烈。 她便与这明火一同消亡。 “你有幻想过什么人吗?” 某一个瞬间,毕梭的话忽然闪回。 那也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我想有一个同伴,可以在我流血时给我包扎,走不动路时不抛下我,我要一生与他生死与共……”毕梭转过头,怀着对那个幻象的期希问道,“你呢?” 阿诺望着月光,那光纯洁明媚。 “为我杀人放火。” 停顿了一瞬,她摇头,忽然又修正了:“不,他一定要用最恶劣的语言谩骂我,羞辱我,驱赶我,别……正视我。” 毕梭瞠目结舌。 “哪有那样的人呢?” “没有也好。”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个甜宠 你们不信我还是要讲(。 * 考试周了……争取把地图1结束,第二个地图咱们放假浪 第27章 暴露 ◎“——监测到第七子!”◎ 那个长夜,她背离了以人为食的盛宴,独自走去了无人荒野。 她放逐自己。 也放逐了人类。 后来…… 后来她觉得她应该死了。 她死在3074年,十五岁。 但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浑身痉挛颤抖,风雪忽起,梦境崩裂,阿诺猛地睁开眼,刺眼的大功率探照灯对着她的脸,她的手脚都被牢牢困在一根铜棍上,像吊挂着放血的猪。 触目是毫无瑕疵的白,她在一个白色的天地里,只有轻风与流水。 这里是白塔。 她张开嘴,控制不住地呻/吟,割裂的痛楚密密麻麻回归到她每一寸神经上,这座塔安静洁白地矗立着,却陷在背叛、诬陷与悲痛欲绝的污泥里。 如此可恨。 恨得要怒吼起来。 “你们就是这样对他的!你们——就是这样——对待他!” 铜棍的末端轻轻“呲”了一声,电流贯通,叫喊中断在阿诺的嘶声咆哮里。 那一刻的痛超越极限,大概是死亡的焦味。 她是绞架下的捷尼,刑椅上的提雅。 足足七秒,阿诺恢复视觉的时候,清晰看见自己的口涎成串往下滴,接着涌出来的是酸水,鼻腔连着后脑都是一股痛辣。 第35章 她怔怔地望着地面上自己吐出的秽物积成一滩,下一波电击猝不及防到来,她急速抖着,挣扎,撕扯,嚎叫。 开关拉下,阿诺肢体像摁了暂停键,猛地颤动一下后,失重般松弛了下来。 反复几次后,她放弃了自己,整个人好似变成了混沌的一块血肉,离真正的死只剩下了薄薄一层皮。 有人过来,捏住她贴在脖颈上的一片皮肉,手握针筒,活塞推入。 阿诺什么也感受不到,接着铜杆被抽走,她被摆弄到了椅子上,手脚紧紧拷在椅子上,她颈椎像断了一样,头无力地仰倒,灯光重影。 刑审人在问话,她的世界是一片耳鸣。 而逐渐的,痛苦失真,她似乎已经抛却了累赘的□□,坐在风里,口齿不清地回答。 “我为了一个人。” “为了谁?叫什么名字?编号多少?” “我见到了那座塔……” “不许逃问题!你认识谁?” “小组长抱着黑匣子……” “那个人是谁!是小组长吗?姓名和编号!” “……” 浑浑噩噩之中,她听不清任何问题,无法思考。 她无意识背诵自己的日记,那些每晚被重复、强调、根植在潜意识里的东西。 只有它们是安全的。 它们保护着她,也保护着那个人。 “我为了一个人!” 一百八十九天,一百八十九篇日记。她轮完了,便从头背起。 “我见到了那座塔!” 她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那风声烈了,她在自己无尽的喊叫中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是因为那根铜杆在她怀里,她的脸贴着它,她奉上她的皮肉消融、魂骨剥索。 三次电击后,她乏力地低下头,裤/裆颜色深了一块,裤脚滴滴答答,脚底板黏黏的。 她失禁了。 阿诺咬到了自己的衣领,她本能地去咀嚼它,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饥饿的概念了,她只想弄烂一些东西,她不想死在这。 “杀了我……” 说出来的却事与愿违,尽管她不想以这种面目死去。 “求你……杀我……” 绝望积压到了巅峰。 更痛苦的是,她遭受的每一个想死的瞬间,都真实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曾经,在她无法触及的过去,反反复复折磨着那个人。 逼出他最后一口热气。 钟表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快也不慢。 刑审室的时间却是重复的,哭喊,非人的嚎叫,突然间这声音很快就没有了。过一会,又会以相同的间隔重新来一次。 阿诺不愿意吐气,她觉得自己肺里每一口气都是熔浆的蒸汽,浑身一会儿发凉一会儿烫,也许是发烧了,脊椎部位的骨头似乎都要烧断了,她躬起背,试图缓解。 脊椎中段部位的衣物开始形成湿斑,最终蜿蜒成一缕汗液,金色的气体从这汗液中剥离,成螺旋状的条缕升腾到空气中,逐渐挥发不见。 刑审人拿着镊子站在她面前,似乎是呆住了。 “向导素。” 他无声地喃喃了一句,一抖,醒过神来。 “她是向导!她是向导!向导!”一声叠加一声,到最后声音变了调,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充斥的狂喜。 在末日这种封闭环境,就算鼓励生育,白塔能培养出来向导也不多。 而一个幸存的向导,是一件拯救大量哨兵的重要物资。 坐在灯光背后的卡梅朗终于端来了一杯水,走过去喂了她一口。 “你想活命吗?” “……想……” 像是在极力表现,她还努力憋出了一个笑,尽管脸部完全是痉挛的。 卡梅朗俯视她许久,示意旁边人带她出去。 解开束缚的一刹那,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一头撞在椅子扶手的尖锐,那一下完全没留情,一侧眼球挤压内陷,头部的裂隙爆出血来,半张脸骨骼大面积粉碎,皮肤垮塌,鼻梁错位,牙齿脱落。 自杀。 意识到这一点,造福队员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重新拷回去,再次强行注射,药剂让她远离疼痛,但是她也慢慢变得无法控制自己,肢体协调迟钝,大小便失禁。 “坚持有什么意义呢?你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了。”刑审人一遍又一遍诱导,“说出你的同党,你就可以结束了。” 注射的药将话语肢解,反复重播,回荡在耳边。 “你暴露了。” “你暴露了。” “你暴露了!” “你暴露了……” 阿诺哈哈哈哈笑起来,吐出血沫,眼泪汹涌流了满脸。 发现自杀无果后,她开始杀人。 阿诺在持续了半个月的高烧中持续催发向导素,引诱了一个造福队收编的哨兵,在他凑近后撕咬下他的一只耳朵,超越常人十倍的剧痛当场让那名哨兵陷入神游症。 她还试图绊倒了椅子,椅背边沿正摁压着哨兵的咽喉,感受着椅子上传来吐息的震动,她喉咙里发出一团抵死的闷吼,用力碾动。 如果不是她太虚弱了,完全有可能在白塔的眼皮子底下扼死一名哨兵。 最成功的一次,是她长达半个月的服软与哀求,将自己变成了一头摇尾乞怜的狗,终于使造福队相信了她的彻底驯服,换囚服、戴镣铐、填资料一切都顺利,在即将出刑审室时,她突然用手铐勒住了刑审人的脖子,然后面带狰狞地往后倒,撞开了铜杆的电流开关,两人滚在了在高压电流里。 她贴着铜杆,如仇敌与情人。 刑审室从未如此类同恶魔,惨叫与狂笑渗透了每一块砖。 卡梅朗不确定她是不是疯了,但刑审室的每一个人都这样想过。 她把自己一次次砸得粉碎,每一声都殒身不逊。 “我悔改了。” 阿诺微笑地看着他。 枪抵在她头上。 卡梅朗面无表情,欺骗与毫无收获耗尽了他的最后的耐心。 他再不相信她。 哪怕她依然说着动听柔顺的谎言。 扳机扣动。 白炽灯爆裂! 碎片在夜色中闪烁细微的光,阿诺仰着头,神色涣散,展开手脚在这片碎玻璃雨下,眼中倒映的是群星。 星光中闪过一道黑影。 子弹犁过阿诺的头骨,卡梅朗伸手挡开了一切碎裂冲击的尖锐物品,造福队惊怒地冲上前,在整肃活动之后,白塔再也没有被强闯的记录。 备用的红色灯源呜呜地转动,照亮突然冲入的黑影,四肢着地。 不是人。 这头怪物发出了人类难以忍受的诡异频率声波,白石地板颤抖,它以一个精巧的角度跃到了刑审室的办公桌上,几乎看不清它撕扯的方式,靠近它的造福队员已经成了散落的尸块。 它浴血而下,红与青,血腥交杂怪异。 它一步一步走向刑椅,转动的红光造成的画面定格中,激烈的交战完全无法阻止它的靠近,子弹与冷兵器都失去了震慑的效用,它邪恶而恐怖,面对一个魔神,再没有比此刻更能清晰地感知人类在食物链地位的倒置。 最终它停在了椅子旁。 阿诺破碎的指节蹭到了它的皮肤,没有毛发,前肢布满青筋与僵死肌肉,随着它的预判动作而鼓动,除去没有温度,与人的肌肤别无二致。 那头怪物回了一下头,仿佛在看她,它拥有一张畸形的人类脸骨,没有眼睑,极似人类的瞳孔,令人毛骨悚然。 人的肢体,脊椎,却像一条……狗! 狗! 它脖子上戴着一个狗圈,背部延伸出三根天线,像坚硬的外骨骼,天线头闪烁着光。 极其细微的电子音混杂在一起。 “监测范围更新。” “防火墙攻破进度98%。” “数据突破,监测范围增幅49%。” “——监测到第七子!” 似乎有一个遥远又模糊的电子合成音,响彻在曾经的星云之下—— “第七子是爸爸最爱的孩子,监测到任何对第七子存在的威胁,立刻执行一级戒备。” 电光石火的一刹,她脑海里浮出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 “你是我的第七个孩子,我们的星星。” 阿诺什么都忘了,却在刹那间泪流满面。 第28章 无尽 ◎它已成遗址。◎ 为什么将我比作漫天的星星呢? 大概是因为孤独吧。 与罗兰人一样。 即便“我”遍布星空,每一个个体却仍遥远。 人血溅到了阿诺脸上,她垂着眸,无声无息地落泪。 她想起在废土中的第一次醒来,她回归空白。 第二次,她有了“人”的概念。 第三次,获取了对外界的感知。 第四次,知悉旧日印象与名词。 第36章 第五次,狮子与孔雀。 第六次,镜中之神。 第七次,自我。 第八次,誓言。 十五年生活,还有3074年至3083年的“死亡”,最终凝结成八次新生,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五指自然摊开,血液似在其中流淌,又像早已固化。 耳畔有炸雷般的吼叫。 “异态种!” 类狗又似人的怪物紧接着发出了一种震动,听在耳中无声,只能感受到心神被猛然浸在了蝰蛇般的低重音箱里,阿诺也是一凛,不由屏住呼吸。 “通知副主席!紧急调员!异态种!白塔闯入异态种丧尸!” 阿诺的半张脸上又被溅上新血,沿着她的眼廓淌下。 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望着狗,它不嗜杀,也不兴奋,它守卫在她身后,如神破镜。 “你是谁?” 她问。 只有嘴唇微动,声带毫无动静,但狗在间隙中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或许她自己也并不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答案早出现她第六次醒来之际,而她想知道的是这个问题连带的东西,比如,我是什么。 造福队的人被杀得差不多,狗侧头咬烂了禁锢住她的手铐与脚铐,然而阿诺依然坐在椅子上,长期的折磨让她无力行走。 这时,造福队刚刚费力闭合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又一队哨兵蜂拥而入,他们面无表情,全副武装,持枪的手苍白坚硬。 狗没有动。 准星锁定在它身上各处,但下一刻,某个枪口轻微偏动了一下,像蜂鸟的尾尖。 狗依然没动,但空气中似有哗啦声,这些大理石传染般一个接一个裂开了缝,手指松了,显出了一丝人的情绪。 阿诺也看见了。 一支孔雀翎。 它存在于四维,轻轻别在狗圈上,轻柔至极,甚至经不起晚风一吹。 精神体的碎片。 所有哨兵都在沉默,这沉默震耳欲聋。 啪嗒一声轻叩,一束红色激光灭了,这像是一个信号,一簇跟着一簇红色消失,这间刑审室在十年前的风中飘摇,逐渐变得黑暗。 最后只剩下了一抹幽幽的红。 “砰!” 那个哨兵打碎了一面窗户。 玻璃渣子四散,重现了一角的天空与繁星。 狗忽然低头一拱阿诺,将她的一只胳膊挂在狗圈上,顿时像是被某种磁吸住了。狗背起她跃到窗边,阿诺往下看了一眼,高悬的距离让她闭眼,风很快变得凛冽强劲,背后是无数的枪声,火花四溅,但没有一片弹壳落到她身上。 他们向天空喷吐着火舌。 阿诺浑身剧痛,她感受到自己落到了地上,狗无休无止地奔跑起来,景物雾一般晃过,眼前有士兵与警卫,但又化作了血与水,滋润在这方圆百里。 狗没有丝毫减速,它大开杀戒,从白塔一路血洗到多摩亚墙,每一个足印都凝成血洼。 他们到了墙下,阿诺开始呕吐,她意识已经模糊,脸贴在狗毫无毛发的冰凉背上,再一次问:“你是谁?” 回应她的并不是狗,而是项圈里传出的声音,脆而清亮,似乎还在嚼着零嘴:“接到了吗?” 狗口吐人言:“克里斯汀,罗兰一区接应。” 墙上哨所几乎是同时吹响了警报。 狗抬头,指着他们的枪都调转了方向,这一望无际的墙,这吊死无数偷渡者的墙,在另一边,透来了颠覆性的锤击。 十多年前,曾经有一个人,站在这里。 就在此处。 第一声炮响,狗沿索道蹿上了多摩亚墙,道路太过狭窄陡峭,阿诺的半边身体几乎是擦着墙往前,鲜血淋漓,一条红线通天。 越往上,声浪愈大。 登上顶峰,肺里的空气一瞬间都吐尽,狗打落两个驻守兵,暂时将她放了下来。 阿诺看向了安全区之外,墙下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活死人,坚硬的肢节嵌入墙体,攀爬上来。 她看见了丧尸的原貌。 他们咆哮着,僵硬着,为人脑疯狂。 身侧的火炮滚烫黏皮,她积蓄了力气才坐住了,没靠上去,狗跑了一个百米来回,人血缓缓从墙顶流下,十年过去了,尸潮再次以一种无法预知的方式来袭,白塔缺席,内外夹击,防守出现空洞,丧尸们最先在阿诺处登顶。 她垂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呼吸与脉搏证明她是个活的,但丧尸从她身边经过,视而不见,啃食过的脑壳扔在她左右,仿佛他们是同类。 阿诺用手指沾了一点新鲜的脑浆。 味道不如土豆。 丧尸们从多摩亚内侧墙体滑落下去,阿诺没有回头。 这墙曾经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光。 它已成遗址。 越过墙,遥望沉默的白塔,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在低祝它,私语汇成长河。 这是一个健壮的安全区。 共四十一个区,角落堆满粪便,套子里的人嘻嘻哈哈。 它有高悬后颈的铁拳,遍布周身的百目,它张开了层层过滤网,躯壳里是一个被屠宰场供奉的神明。 “我愿我是精神强健的。” 她转过身。 背后是铺天盖地的尸潮。 阿诺在高高的多摩亚墙上,最后望了一眼白塔,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隐约见到一辆卡车况且况且地跑过砂石土坑,拉了一车新的幸存者驶过四十一区。 他们望见天尽头的白塔,忘乎所以地站起来仰望,对着它祝颂。 如她来时一样。 这不是一个宗教。 这是一粒火种。 他们在无尽地回溯。 缅怀僵死的人类精神。 【作者有话说】 地图【罗兰共和国】完成度100%,地图【洛珥尔君国】正在载入... 仙草与束棒 第29章 君国 ◎末日十三年。◎ 3084/5/18 18:37:42 末日十三年。 阿诺从高墙摔下。 她坠落的过程中砸落无数丧尸,狗来不及抓住她,只低吼下达了命令,丧尸们靠拢在她的轨迹上,试图托举她,减缓她下降的速度,但她仿佛有千钧重,残肢噼里啪啦飞溅开。 从高空看去,所有死人都奋力爬向天堂,唯她坠入地狱。 她落地,震落尘埃,胸腔里的一口气咳出,仰头注视天空。 世界狂歌着,末日的阴云,兵器刀枪的火雨,糅合在一起变成雾,蔓延了整座星球。 这一次闭眼,直到再睁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阿诺觉得自己的意识只是沉入了一小段暗无天日的隧道,气泡与水花在黑暗中翻滚,醒来时,尸潮不见了,多摩亚墙也不在眼前,世界异常安静。 她照旧躺在土里。 这次的土更像是淤泥,她脸上湿乎乎的,像被舔过。阿诺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抬起来想摸脸,但伸到一半神经不听使唤,肘部弯折,啪得一声打到了自己的头。 “嗷……” 打一下不疼,难受的是手被压麻又动弹不得。 她痛苦地蹬腿,半晌,胳膊才稍稍恢复一点儿。入目是暗淡的光线,像是一处废弃的下水通道,鼻翼充斥一股子腥臭与铁锈闷在一起发酵的气味,她没有贸然再移动身体,只偏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水源,那是一大片湖,泛着油腻的波光,罗兰共和国境内没有水域,她应该离开很远了。 八成是狗把她弄来的。 但狗丢了。 阿诺在原地躺尸,她等了两天半,偶尔有风,光影从缝隙里投进来的角度会缓慢变动,但没一个动的东西经过。 她觉得再躺下去真要死了,才从泥里把自己刨出来,拖着身子挪到了湖边,低头时见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这张脸凝固在十五岁。 刑审室里,她自杀时撞碎了半边脸,面部骨骼脆弱,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就算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半瘫脸。但湖水的倒影里,她仿佛刚从多摩亚墙外的废土中醒来,双颊对称,完好无损。 我是什么? 这成了个未解之谜,包括“镜中之神”背后的一切。 对,还有那狗,说好的好朋友,转头就把她丢土里了。呸。 第四天的黎明,阿诺站在了街道上。 她醒来的地方果真是一处半弃用的地下水道,根据这几天她呕出来的脏东西来看,八成是被狗拖着泅渡进来,灌了一肚子泥沙。 通道并不特别高,她从这头摸到那头,抓到了遗留下来的脚蹬栏杆,表皮酥得跟粉末一样,一碰哗啦啦往下掉渣子,等爬到上面,推开马路沿边只剩一颗螺丝钉的铁栏,她才发觉满头满手都是红色的锈迹。 天还未放亮,朦胧中街心有一尊古旧的象牙雕塑,阿诺眯着眼望去,像是一个双手被绳索吊起的女人,两侧是低矮的街屋,与罗兰整齐划一的灰扑扑盒子房不同,由红砖或蓝砖砌成,有些墙上被喷上了字体与图案,不仅墙面,所有存在文字的地方她都仔细辨认了一番,没能看明白意思。 第37章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而她土生土长罗兰人,没学过。 除去罗兰共和国之外,她听说过主星上有其他安全区政权的存在。但千算万算,她没想到还有语言不通这一茬。 阿诺顺着墙根蹲下来。 自闭了。 她盲狙此地是洛珥尔君国——除了这个她也不认识别的,然而她人生地不熟,这里实行什么体制、奉行什么思想、对外来者如何安置……一无所知。 狗为什么要把她叼来这里? 她不爱人类,狗与活死人为伍,按理说他们都是丧尸一派的,捷尼又说过墙外有迦南地,狗把她随便扔在无人区都比扔这合理。 阿诺皱眉,狗能以一己之力在罗兰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号令千儿八百的丧尸不在话下,但他那个尊容,冒充真狗还是有些难度,不会贸然接近安全区。能让一个神级战力冒大风险再次潜入人类领地,这里必然存在着更高级别的任务。 更高级别……她没忘造福队对狗喊出的那个名词,异态种,他们对“异态种”的恐惧程度远远超出想象,如果异态种并不是顶尖力量,那迦南地内还有多少异态种?还有什么是能够压制这类魔神的东西? 以及在白塔上,狗项圈里传出过几段电子音,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如果自己是所谓的“第七子”,不说前头的兄弟姐妹们了,“家长”是谁? 在这个安全区吗? 如果有她一定要告状。阿诺面无表情想,她当初是有多想不开交了这么个没头脑的朋友。 太狗了。 日头慢悠悠升上来了,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声,阿诺缩在一堆破衣烂裤里,昏昏沉沉。有人注意到了她,也有人凑近和她比划着,她听不懂也看不懂,世界于她而言无比闭塞。 过了一会天阴了,飘起了毛毛雨,她感觉到了冷,尽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但不管怎么压缩自己,脚指头总露在外面,指甲冻得灰紫,她不得不伸出手捂一会,免得失去知觉。 没有人施舍食物,末日里一切物资都是珍贵的。 最终提起她的是一只坚硬的手,腕部包有护甲,她在不知所以然的问询中闷声摇头,停顿了一会,突然一串熟悉的罗兰语从头顶吐出。 “你的介绍信呢?” 阿诺抬起头。 在她面前是个戴肩章的士官。 “丢了。” 她想也没想就答,反应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即便她连介绍信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士官眉头紧锁,打量着她,扭头冲街道旁的两个同样服制的人叫了几句,那边巡视的人过来,三人凑在一起小声又激烈地交流几句,先前的那个士官又问她:“你的担保人是谁?” “我不会念名字。” “一点雅仑语都不会?” “没学过。” 阿诺死猪不怕开水烫,又恹恹地装死,看起来轻轻一捏就要命归西天了,士官放松了手劲,解下腰间的水壶喂了她几口水,又去拍她胸口让她撑住别咽气。 士官又侧过脸与两个同伴商议,阿诺歪着脑袋,人畜无害地耷拉着手脚。 他们没探讨多长时间,另俩人就互相拍了拍肩去别处巡逻了,抓她的士官往上提了提她:“起来走路。” 阿诺被拽离了那个角落,走到街心,视线豁然开朗。这里离入境口不远,筑起来的墙远没有罗兰的高,更多的是依靠天然的山脉河流屏障。透过嵌在混凝土里的铁门窗可以望见外面,一双双干瘪的眼,细长得像棍的手臂从栏杆之间往里挤,而能通过门的人无一例外持有一方白色信封。 “这是莺尾区内伊·希先生的介绍信!” “我是菲尔军官长介绍来的。”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叫喊中,阿诺只听出了这两句罗兰语。 这个地域的门禁比罗兰严格得多,申请进入安全区不仅要接受体检,还需要本地户籍人员签字证明的介绍信。 阿诺看了一阵,慢了两拍,街上突然挤挤攘攘起来,士官把她拉到一边,不多时一队五人排的行军从道路上穿过,黑灰色的军装,每人都背着行囊,辎重用板车拉在后方,在队伍侧边有一个旗手,腰间插着红黄两色旗帜,手持一份电报大声喊着话,引来观望人群的一阵私语。 阿诺脚步滞留了一瞬,又被迫拽着肩膀跟上:“他们在说什么?” “皮萨斯阁首刚刚签署了一项法令,批准3084年第三季征兵。” “夺回无人区么?” 士官发出了明显的嗤笑:“只有你们这种幸存者才满脑子打丧尸。这几年没再出现过大尸潮,已经取缔了好几编的探险队了,那些东西迟早都会死光,而人的敌人永远是人。” 阿诺的眼皮垂下来,迟早会死光? 不吧,他们已经死过了。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而言,都是新生。 行军走了十几分钟才从街道上消失,喊话声也远去了,士官路过一个街口,阿诺似有感应般往斜前方望去,那边排排列列的红瓦之上矗立着一座钟塔,隐隐约约挡住一个轮廓。 那个遥远影子的形制有些熟悉,看起来是极为高大的建筑,高耸洁白,她心神一震,脚下绊了一跤,士官骂骂咧咧将她重新拉起来,阿诺反手一把抓住他,声线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那里是什么地方?” 士官顺着她眺望的视线,下意识答:“白塔公会。” “公会?每个地方的白塔体制都是独立的吗?” “那不能比,我们君国境内才是白塔最初的发源地,提提尔殿下血统纯度91%,当之无愧的圣塔血脉继承人。”士官很有些自得地吹嘘道,“二十多年前,罗兰倒是出了一个黑暗哨兵,号称白塔首席,但纯度也没过八十。” 君国……是洛珥尔。阿诺忽略他踩一捧一,捕捉到“发源地”这个词,这在罗兰从未听过。什么意思,哨兵与向导的类群最初是在洛珥尔君国被发现的? 难道还有正统的血脉谱系? 跨过两个街区,士官将她带到一所建筑门前,一个拱形门,一圈黑铁栏杆将这块地方围了起来,门口有胡子拉碴的老人收旧废品,墙角沿途有新新旧旧的小滩液体,弥漫着酸臭的气味。 阿诺问:“这是什么地方?” “专门收容非雅仑人种的教学点,七一学园。” 阿诺被往前推了几步,士官翻腕看了看表,随口道:“你去找下这边的管理吧,他们会安排你三个月的入境学习,老实点,如果无法通过考试,后果自负。” “后果严重么?” 士官转过头看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容有点敷衍。 “连话都不会说,留在君国能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狮子找爸爸》开播了 第30章 学习 ◎人生有很多选择,比如可以选择怎么死。◎ 雅仑语好学吗? 难得一逼。 雅仑语号称博察曼古语的正统传承,抨击其他语种都是古语不入流的变体。一千多年前,博察曼帝国分崩离析,大量新词涌现,雅仑语作为帝国后裔延续下来的官方语种,累积至今突破两百万词汇,又因为词组重合率极低,日常所需的保持在一万。 三个月学一门语言,阿诺觉得不太行。 三天之后,阿诺:“我死了。” 七一学园为纪念末日年而建,处于洛珥尔君国圣河区,距离圣希比门不到两英里路,提供八人一间食宿,除非老师许可,内部学员不得用母语交谈。 阿诺是一个连雅仑中“你好”“谢谢”都不会说的乡下罗兰人,上课如看天书,老师抑扬顿挫地讲了三十分钟,板书如语气一样飘逸,雅仑语光是声调就有十二种,阿诺从零开始,还没照黑板上描出个所以然,老师轻描淡写擦出了一条杠,开始了下一阶段的教学。 阿诺在第五次抄到一半顿住后,强迫症作祟,不抄了。 学员下至六岁,上至六十,皆面临考不过被赶出去的威胁,学龄就是死期倒计时,每个人都学到崩溃,大晚上惊醒,经常能听见蒙在被子里的幽幽哭声,断断续续,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近的就是上下铺,远的就是隔墙。 夜里不安稳,早上也不安分,哭的睡过去了,勤奋的鸟儿开始了接力赛,大早上乒铃乓啷捯饬自己,然后拿了字典去楼外面背。七一学园默认的规矩,一个宿舍合用一本字典,打头起来的,字典今天归谁。 阿诺不行,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入学一个星期了,没摸过字典一次。 但她不是没有挣扎过。 板书没抄全,她打着借点笔记的心思,向同宿舍的一个姑娘出声:“我想……”课堂笔记不会说,思索了一下,换成:“用来复习的书本”,刚出口,发现“复习”这个词又没学过,而“书本”是重组词,对照语境一共有五种发音方式,三种声调会呈现出不同的句意。她在思索如何搭配中过去了十五秒,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期待又迷惑地看着她。 第38章 阿诺:“……” 阿诺:“厕所怎么走。” 两星期之后,阿诺连母语都不会说了。 时间过去了六分之一,学园依照惯例组织了督学考,阿诺结束后灰头土脸地蹲在厕所里,心情是狗日的。献祭了这一次考试,她才猛然发觉原来他们一天到晚学的不止单一的雅仑语,除去《雅仑语基础入门》,还有三门学科,分别是《博察曼帝国兴亡史:仙草王朝》、《拉道文数论》和《洛珥尔宪/法典精简》。 难怪她觉得,为什么板书的样子会偶尔长成坐标系…… 洛珥尔君国给了条活路,均分过了就算。但在七个月前御前新颁布了政策,自3084年起,均分过但有挂科的,延长一年驻留学习期,需要补考。 知道了有四门功课的唯一用处,是在乱七八糟的早上可以分辨早起的同学到底在背什么。阿诺已经听了一个罗兰籍的四十多岁暴躁老哥,咬牙切齿又激情澎湃背了一个星期的历史:“博察曼帝国是他妈的蒙纪元过渡铁纪元的重要标志,是因为雅仑一世力排众议铸就了他妈的圣塔文明,操!” 后来一个星期开始背起令人双目无神的法典简略:“以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组建的御前会议于3079年新增十七条修正案,包括宪政、移民、税金等因为新增人口而牵连的问题,第一条……” 但没有人碰《拉道文数论》。 之前她有意借笔记的那个姑娘,名叫郁尔瑟,故乡是狄特,全称“狄特邦联合众国”,末日前家境优渥,请过雅仑语私教,也会说一点罗兰语,有底子,上手快,第一次考试就夺魁,相当于已经拿到了准入证。但在阿诺去问她数论习题时,郁尔瑟一言难尽地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她:“你不知道拉道文的昵称吗?” “什么?” “逢考必挂。” 拉道文是洛珥尔籍人,毕业于君都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传言家境落魄,14岁开始贩卖论文,后遇到资助人,受聘在多处研究所任职顾问教授,数学、物理学与生物学均有涉猎,32岁被王室授予学术最高荣誉勋章,至今仍健在。 对于这个和挂科有着密切关联的传奇人物,学员们痛恨又八卦着,有说他曾经被母校请回挂名授课,第一学期挂科率超过了97.5%,后来就没什么人选了,课也被迫销了。教的正是他们手上这本《拉道文数论》,此书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告诉你你是个白痴。 这对于七一学园,相当于洛珥尔君国先指向了一条难路,然后又指了一条更难的路。 也就是说,如果想均分考过,要么聪明绝顶逻辑绝伦,要么雅仑语呱呱叫。 阿诺呢? 阿诺:“人生有很多选择。比如可以选择怎么死,哈。” 一个月过去,课程已经授完大部分,督学官视察在即,老师拼命赶进度,阿诺上课打着瞌睡,一边幻想着狗能从天而降把学园炸了,一边痛苦地想起了在罗兰种土豆的时光…… 土豆是多么可爱的一种作物。 只要埋它,就有收获。 月末考完第二次,阿诺瘫在床上,思索无人区除了人肉还有什么吃的,没想出头绪,宿舍外就吹号集合。 有人刚趿拉着鞋出去又匆忙回来穿衣,左顾右盼地大叫:“督学官来了!都起来!督学官来了!” 非雅仑人种入驻洛珥尔君国还有五年观察期,督学官是七一学园上级的特设机构,负责非雅仑人种的调研与管控,早期是从边防军里分调出的一个部门,级别很高,几乎都有军衔。 阿诺对这种“大事”是没什么感觉的,但督学官很快就让她有感觉了。 巡视第一项任务,为了确保学员们身体健康正常,临时通知还有“体测”这个东西。 不是往体重称上一站就结束的,要跑,绕圣河区一圈,限时四十分钟。 阿诺:“……” 阿诺:“想让我去世,可以直说。” 夜里十点,七一学园大门打开,学园主事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督学官冷淡站在起跑点旁的路牌下,一身厚重的黑色排扣大衣,露出一点白领口,没有穿军装,阿诺无从判断他的级别。 发令枪一响,千人大队开始了绕区马拉松,洛珥尔君国的区号少,但每个区面积均摊下来能抵罗兰两个区,而圣河区,占地面积位列君国二十八区中的第二。 圣河区主要居住着非雅仑人种的幸存者,狄特人口占到一半,少数洛珥尔人,罗兰人和各种混血零零散散占了剩下一半。 稍微有点想法的人都不安分于此地,往西北紧挨着的是莺尾区和帕德玛区,主要人口都是洛珥尔籍,这两个无论是经济还是教育都远远高于圣河区,其中莺尾区与王城相接,准入门槛又比帕德玛区高了一个级别。 阿诺跑了两分钟就不行了,还没跑出圣比尔河。这条号称“主星的泪痕”是圣河区东面的自然天堑,罗兰修建安全区时试图将它囊括进去,但这份草案仅存在于前白塔主席的构想中,3074年后,尽管罗兰加快速度扩建了大量安全区,整肃运动的创伤犹在,终究没能快过洛珥尔与狄特。 夜晚的圣比尔河禁航,除去军舰与巡逻船上探照灯,一望无际的河面没有倒映任何星光,沉默地奔流着,河滩有细微的石子水花碰撞声。 阿诺走在河边,想怎么作弊。 □□一早被安排到各个签到点,人手一本名册,确保学员跑完全程。而学员们事先并不知道有多少个签到点,也不知道具体方位,为了不缺签到,不得不绕着区线跑。 阿诺吹着有些腥气的河风,停了停,默想圣河区的地图,形状是个不太标致的椭圆,北面有一段不规则的抽风路段,南面则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她揣摩了一会,做出了五个猜想。 圣比尔河路段未到尽头有一个签到点,阿诺跑一段走一段儿地到了第一个,□□不耐烦朝她呼喊了几句,阿诺过去打开名册,在七倒八歪的笔迹下方,仿照格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猜中第一个,签名后不会写下到达时间。 签完,她直接穿越城区腹部,走直路段,花了三十分钟,抵达圣河区西南边的弧形界限。 这段她沿着区线,还在其间遇上了一个先锋小部队,在短短五十米的弯道前后过了两个签到点,再往前是一条直线,七一学园位于顶头的东南角。 第二个猜想,连续的签到点会设置在快要胜利同时是最疲惫的地方。 这之中她碰见了处于领跑阶的郁尔瑟,高挑又活力,金棕的发在脑后一晃一晃,汗湿透了前胸后背的白背心。阿诺追上去用罗兰语问:“几个签到点了?” 郁尔瑟喘得说不上话,只伸了五个指头。 一共五个,除去第一个和最后两个,中段还有两个她没签。 “在这两个之前,还记得是哪里吗?” 郁尔瑟摇了摇头,声音一出口像要断气:“天太,太黑……” 阿诺跟着一众人跑向终点,最终的名册被分成了两半,一页是合格名录,一页不合格,她在合格页上签完名后,借上厕所的名头返身跑向城区。 猜想三,督学官不会在不规则坡道上设置签到点。 否则郁尔瑟至少有一个参照,督学官大概是反猜学员对坡道里视野受阻的敬畏心,不敢不跑。既然两处都不在坡道上,那么效益最大化就是在坡道后段。 果然在坡道结束的第一个路口,孤零零摆了一把椅子,□□一见人过来就摔了名册,吼道:“怎么这么晚!” “天太黑丢队了。” 阿诺没有签在最后,迅速在一处空白签完,仔细盘算了见过的几张脸。 第四猜想成立,为了防止有失公准,□□们非共同工作,关系不紧密。 好处就是,他们不会互相交流有个小孩的签字顺序不对。 剩下的一个签到点在前方八百米处,阿诺签完立刻取直线路段,从城区回七一学园。大门已经关了,只剩了方便□□进出的小门,阿诺拨开栓扣进去,地上躺着一地最后一批零零散散回来的学员,面如死灰,阿诺打听了一下,督学官报完合格者名单回去休息了,体测成绩加入最终均分,如果不及格,则需要别的学科高分补缺。 阿诺环顾一圈,□□们并没有回来。 回到宿舍,有几人已经洗好了坐在床上,郁尔瑟面色还带着热水蒸过的红润地叫住她:“阿诺,你去哪儿了?” 阿诺避开问题:“合格名册报到我名字了吗?” “当然,我看着你写上去的。” “好。” 阿诺拿过自己的盆去盥洗室,时间太晚,澡堂停水,她只能端盆去厕所,兜头冲掉一身的汗。 猜想五验证,以终点名册为基准,□□名册只是提供事后查证与参照。 她拧干毛巾,冰凉地敷在脸上。 以上的猜想都基于一点。 督学官拥有绝对话语权。 第39章 第31章 段位 ◎洛珥尔君国的男的都这么会的吗?◎ 督学官是七一学园的头等大事。 不多时,学员内部就传遍了有关督学官的身份消息,第斯·金,军衔上尉。 提到姓氏时,人圈里一阵小小的惊呼,金家族,即便是阿诺这个完全懵圈的罗兰人也在一月之内或多或少听闻过。这个家族,被称作是御座上的海东青,与王室联系紧密。 接下来的几日,阿诺免不了观光各式“自荐”手段,第斯身上所有加分加点的项,都代表着绝境逢生的机会。 群魔乱舞中,郁尔瑟成了一个异类。 洛珥尔君国盛产谷物,因此每日食谱以干面包为主,少辅一点点干瘪的豌豆与花椰,周末才会有四分之一块土豆香肠丁葱饼。阿诺发现自己牙齿有磨损后,嚼不动就喝淡咖啡,把面包与菜泡软了吞咽下去。 她坐的位置稍偏,与嬉笑打闹的室友们相隔一张桌子,第斯的到来激起了人与人之间久违的热情,更何况这几天传言四起,说督学官对他们宿舍里的康薇青眼有加,管理员已经两次把送成绩表的事交给她做。 康薇捏着衣裙涨红了脸,坐在桌子中间的位置,两边和对面的同学挤压着她,逼她讲出更多的细节。阿诺费劲地啃面包,鼓着两个腮帮瞥过去一眼,那边声音太大,不少人都向康薇侧目,她是狄特与洛珥尔混血,父亲早逝,母亲已经通过了考试在圣河区开一家擦鞋铺,日子清贫,这要是被督学官看上,就是一出喜闻乐道的灰姑娘戏码。 “没有什么……督学官大人也没与我说过什么话……就,就只有谢谢。” 康薇细如蚊呐的话刚落,一阵起哄声又随之而起,几个不嫌事大的同学站在凳子上拍掌,有节奏地喊着:“谢谢!谢谢!谢谢!” “啪”得一声,阿诺收回视线,郁尔瑟愤愤地拿着餐盘在她面前坐下,在刚才那场混乱中,她一个叉子被打掉了,面包糊进了柠檬水里,对着阿诺低声槽道:“一群疯子!” 阿诺把自己的餐盘往回移了一些。 郁尔瑟不同于其他学员有小心思,一是她雅仑语足够优秀,二是她早与教拉道文数论的汤内老师打得火热。 这个阿诺是知道的,不光她,长了眼睛的都应该看出来了,汤内老师曾经当着课上一百二十个学生的面维护她,只因为一个男学员和郁尔瑟同时上黑板做题,郁尔瑟捏着粉笔半天,试图扭头看男学员的解题过程,结果被男学员撞了个正着,写完后嘲讽她道:“小偷。” 台下一百多双眼静谧无声,郁尔瑟背对着所有人双肩耸动,捂住嘴哭了出来,这时候汤内老师走到了她身边,拾起板擦:“我希望你们知道,在我的课上,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说郁尔瑟小姐。” 然后他把那个男学员的板书全部擦掉了。 汤内老师在七一学园里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有学员为求一过,端茶倒水,打扫居所,就差没暖床,殷勤服侍了三个月,忐忑又自信地接过改好的数论卷子一看,29。 冷血无情的汤内老师在郁尔瑟这里栽了跟头,几天后的傍晚,主动约她出去学园后墙。 郁尔瑟还是有点怕的,叫了阿诺在暗中观察——阿诺当时正在抄她的笔记,拿人家的手短,没办法,盘着一个郁尔瑟用来泡水的柠檬,找了一个树影婆娑下的台阶,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二人而不被发现。 那晚月亮好,郁尔瑟靠在墙上,圣比尔河的水都不及她眼中的波光。 “我感觉,在老师你这里所有原则都例外了。” 汤内老师伸出一只手指: “嘘。” “我是例外吗?”郁尔瑟似是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追问,“你的原则对于我,是例外吗?” “哪里有例外。” 汤内老师的低语轻而沉,是弯月下的一缕云烟,“明明只有你。” 花影轻晃,应和男人磁和的声线和吐息,一字一句。 “在我这里。” “你不会和其他人比较。” 阿诺蹲坐在台阶上,剥柠檬吃。 翌日,郁尔瑟一个早上都是红霞脸,洗漱时凑到阿诺边上傻笑:“他说他可是第一次在认识女孩后会主动想要亲近,一瞬间理解了书上那些蹦来蹦去跳求偶舞的鸟了。” 阿诺嘴里:“没想到汤内老师能这么甜!”心里,“所以交白卷能不能给过。” 阿诺想得很实际。 如果能,带我一个。 在督学官到来之前,郁尔瑟和汤内老师的那一腿儿风靡七一学园,但一个前途渺茫的教师与一个高贵家世的军官高下立现,康薇迅速蹿成了新的话题。 怕汤汁溅到镜片上,郁尔瑟戴上了大黑框眼镜,金棕色的波浪卷长发披满肩膀,她一边嚼花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不明白,谈恋爱是私事,这么公开高调有什么好处?之前是我,每次上数论课,哇那个怪叫声……这次也是,一点苗头都闹成这样,要是最后督学官没带走康薇,人家不尴尬吗?” 阿诺喝着没味的淡咖啡:“吃饭。” 这两个字冷淡,她曾在罗兰共和国这么回应过辛萝,对方讪讪闭嘴,可郁尔瑟不一样,狄特人莽起来有一股匪气,还反客为主:“你也吃!” “……”阿诺,“我吃完了。” 郁尔瑟做事慢,一点点东西能吃上半个小时,看样子没挨过多少饿,吃完这一盘后,还跑去窗口要求添水果,大概是汤内老师打过招呼,食堂也乐意给她多加一点。 阿诺连咖啡渣渣也喝干净了,起身去放餐盘。走到门外,食堂里喧嚣的鼓掌与喊叫被削弱成一片混沌的噪音,她习惯性地环顾一圈,忽然在楼梯下见到了一个黑色排扣装的身影。 督学官,第斯·金。 身边没有带副官,大概是不希望人发现他,阿诺点头简单行了个礼,准备绕道。 “帮个忙,别让她吃芒果。” 阿诺脚步一停,过来两秒才转头,还是不确认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啊?” “郁尔瑟。” “……” 阿诺一言难尽,对脸懵逼。 郁尔瑟喜欢吃芒果但对芒果过敏全寝皆知,好在不严重,她又是那么个性格,记吃不记打,敢用五天红疹换一次口福。 这事汤内老师管过几次,成效不大,郁尔瑟依然敢铤而走险……所以这是跟校方反应上去了,督学官来管学员健康了吗? 对,没准管的,第一天就叫他们跑了一个圣河区。 见她不说话,第斯轻微皱眉,突然开口:“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想要资料考题什么的都可以。”半晌,又道,“麻烦了。” 阿诺:“收到。” 她一个转身就进了食堂,郁尔瑟正满心欢喜地舀了一大勺芒果肉往嘴里送,刚要吃到嘴,连盘带勺子不见了,阿诺端着水果盘站在她旁边,郁尔瑟不明所以,以为她要吃,跟她推荐道:“你尝尝,今天的可鲜了。” 阿诺把勺子放回盘上,朝着垃圾桶走去。 郁尔瑟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果断跳起来追上去:“哎!你干嘛?你不吃别倒了呀,我吃!我还吃的!” 阿诺把盘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让她抢了个空,挡在身后,望着她意味不明地笑。郁尔瑟对着这个笑愣了片刻,眨了两下眼,忽然一咬牙一跺脚,像是反应过来,怒气冲冲朝着食堂外跑去。 阿诺低头塞了两口水果盘,放旁边桌上跟了上去,透过窗看见郁尔瑟站在督学官面前,仰着脖子,气势如虹:“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吃芒果是我自己的事,你没资格管!” 第斯任她发小脾气也没生气,要拉她手臂还被甩开,只解释:“不是我管你,是对身体不好……” “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督学官大人,我有……” “我知道,他在我这里算不了什么,何况,他也没有公开承认,不是吗?” 哇。 阿诺顺手又从水果盘里捡起一片瓜。 耳边对康薇的起哄此起彼伏,透过一扇狭窄的玻璃,上演着一出撬墙角大戏。 学员们默认督学官会喜欢康薇哪一款,也是因为她的柔顺。不难理解,军队身份,又有家族镀金,高人一等久了,难免被捧出强取豪夺的性格。 阿诺毫不怀疑他礼貌的皮囊下是说一不二的强势固执,但现下第斯肯放低到这个姿态,甚至许利郁尔瑟身边的人…… 这个段位,这么高的吗。 她吃着果盘,突然想起《博察曼帝国兴亡史:仙草王朝》里的一个考点。如今的仙草王朝是曾经博察曼帝国的直系后裔,原帝国在四十一任君主洛珥尔在位期间崩析。但洛珥尔并非一个昏君,当年他主动约谈反对党党魁多莉宝儿,多莉宝儿被帝王打动,不顾组织反对入驻阁臣,试图从帝国内部推动改革,为此不惜与党内二把手沃克曼撕破脸。 在此之前阿诺在看到这一段,唯一想法是:“打起来打起来!” 第40章 今日之后—— 洛珥尔君国的男的都这么会的吗? 【作者有话说】 阿诺,属猹。 第32章 胜者 ◎“这人情算我的了吗。”◎ 一般来说,会哭的孩子有奶,示弱的那个吃的糖多。 三角关系里最常见的搭配,一个负责直,一个负责舔,戏剧效果才立体。但郁尔瑟这边不按常理出牌,不论第斯还是汤内都贯彻舔到最后应有尽有的方针,舔就完事了。 郁尔瑟被舔得不知所措。 “他说对我有印象,说就在半年前,狄特边境前线。他执行任务时救过一队难民,我倒是记得我们被几队军人救助过,可我真不记得他。”自从芒果事件后,郁尔瑟就啥话都往阿诺这倒一篓子。 阿诺一般不发表意见,只给她添水。 督学官刚柔兼备,铁腕治下,说没有芒果就没有芒果。郁尔瑟简直要死了,在床头把同是黄澄澄的柠檬排成一队,望檬止渴。 每餐负责挑出芒果的人是阿诺,郁尔瑟不好对阿诺发火,只能小声骂第斯。没几天,在郁尔瑟口中,第斯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就比汤内高了。 阿诺:这波可以。 第四次把果盘中的芒果挑到一边后,阿诺先起身去窗边往外观察一圈,然后回来偷偷从桌子底下给了她。 郁尔瑟又惊又喜,忙不迭挖了一大口塞嘴里,阿诺又递过去一张纸巾:“慢点,别弄到口角上。” 芒果瘾是过了,半夜郁尔瑟又起了疹子,脸部肿胀,怕吵到人,正在床上小心翼翼地辗转反侧,忽然床头被人叩了两下,她从被子里一抬头,阿诺靠在墙边,全身笼罩在月色照不到的阴影后,示意她下床。 郁尔瑟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来,跟阿诺一起去了盥洗室。阿诺拿盆兑好了温凉水,先让她扑湿脸,又用干净毛巾沾湿,蹲在她面前一点点洗过芒果汁接触的部位。 在阿诺转身再一次清洗毛巾时,忽然背上一重,郁尔瑟呜呜呜地抱住她,阿诺任由她埋头感动了一会,才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好,继续给她擦脸。 保温壶里的热水放温了,阿诺扭开盖给她,暗示地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又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不能说。” 郁尔瑟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对阿诺的动作眨了眨眼,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气愤地要开始跺脚,阿诺则对她摇了摇头。 等清洁了面部,郁尔瑟脸上还是有些难受,不想回宿舍,把别人惹醒了又是麻烦,就和阿诺一起坐在走廊里,后来困意上来了,埋在她膝盖上哼哼唧唧。 末日来临,汲取他人体温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深夜单纯的陪伴,同性之间的共情,都是可遇不可求,郁尔瑟实岁十九,再过几月便满二十,比阿诺高出一个头,可这一刻她放松又依赖,发出猫一样快乐的呼噜声。 阿诺抚摸着她柔软的金棕长发,眼中是静旷的夜空,毫无温度。 也许是生来是罗兰人中的叛逆种,她主张欲望,主张放纵。 她只是个坏孩子。 有了共同的秘密后,郁尔瑟继续和芒果过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生活,阿诺也管杀管埋,关系迅速升温,比隔壁两个舔狗快多了。 七一学园内部有关康薇的传闻不减,而“过气话题”郁尔瑟免不了受到排挤。碍于汤内老师的面子,学员们不敢对郁尔瑟怎样,于是目标瞄准了她的“小跟班”。 阿诺:我觉得搞我这个做法不明智…… 在阿诺的餐盘被第三次“不小心”碰掉后,郁尔瑟拍着桌子站起来,忍无可忍:“你们不要太欺负人!谁干的过来道歉!” 阿诺不愠不火盯着地上一地残渣,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食物的兴趣锐减,也只有周末吃土豆饼时嘴里才有点味道,上回吃完没忍住去了趟厕所,蹲了半天。 上完,她突发奇想,回过头看了一眼马桶。 它没有被完全消化。 阿诺:“……” 我吃的到底是土豆饼还是see you tomorrow…… 双方很快闹将起来,郁尔瑟不顾势单力薄还要往前冲,阿诺抬手挡住她,做出和事佬的大度姿态:“一点小事,走吧。” 郁尔瑟被半拉半拽出了食堂,她把餐盘放在了阿诺面前:“都给你吃,以后我给你端,我看他们敢不敢撞我。” “我不用。” 这三个字一下子戳漏了郁尔瑟的愧疚,刚才还所向披靡的小坦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早知道我就应该和那谁谁好一下,也能帮你撑腰。” 阿诺把餐盘推过去,勺子摆到她手边:“别乱打牌。” 与汤内老师的进展太过于细水长流了,而第斯暗中的糖衣攻势也不减,二人并没有直接对上,反而是她夹在中间,谁的恩惠也不敢受,尴尬为难。 “我也想赶快定下来。”郁尔瑟愁眉苦脸,“不然我感觉我像在溜他们。” “可以溜。” 周六晚上赶上康薇的生日,食堂不知听了谁的授意特地做了个蛋糕,还印了明信片,可谓是大手笔,当晚狂欢浪潮一阵又一阵,康薇被簇拥地坐在烛光前,一身崭新的换洗校服,头发辫成了麻花盘在头顶,像个脱胎换骨的大小姐了。 但这派对没郁尔瑟的份儿,郁尔瑟在食堂外的台阶上咬了一口干面包,因为有蛋糕宴,取消了惯例的土豆饼,阿诺一口没吃,偏头看着远方黑夜灯火。 半晌,她回身,递给郁尔瑟两张明信片:“这两天有空,试着把这个分别送到督学官和数论老师的手上,附送一句话‘我朋友可爱吧’。” 郁尔瑟皱起鼻子:“我和她才不是朋友。” “随你,下场取决于你的态度。” 郁尔瑟很快带回了两份不同的回复,汤内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花前月下:“这个姑娘只能看到背影,我还是觉得一边吃蛋糕还一边带给我看的郁尔瑟最可爱。” 相比之下,督学官的就简洁多了: “可惜了,比一个叫郁尔瑟的差一点。” 郁尔瑟百思不得其解,琢磨好久:“这能看出什么?” 阿诺微不可查挑了下眉。 就在隔日,七一学园食堂外贴出了公告,通报批评学员康薇等人违反校规,浪费公共资源,惩罚是取消10%的平时分加成。 今日的食堂比以往安静许多,众多学员只是在门口晃悠了一下。 “看出来了吧。”阿诺指着公告说。 郁尔瑟挠了挠眉毛。 “溜一下就知道了,汤内连你晚饭吃的什么都不知道,想当然认为你也吃蛋糕;而第斯,他渗透在你周围,只要你一个响指,他就是你的蛔虫。” 她拍了拍郁尔瑟的手背,“可以多打一打,看他是渗到结肠,还是到十二指肠了。” “那汤内老师……” “别理他。”阿诺,“有奖有罚,他们精力太旺盛了,情敌就该有情敌的样子。” 食堂少见的空旷与宁静,几乎只能听到小声背书和刀叉碰撞声,但郁尔瑟这顿饭吃得不安稳,频频犹豫,最终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康薇他们……” 阿诺反问:“你做了什么吗?” “嗯……” “你只是跟他们分享了一张明信片,和一句夸赞她的话。如果为此内疚,那大可不必。” 锡勺碰咖啡杯,一声清响。 “享受安静。”阿诺如恶魔的轻语,“像我一样。” 自从那一个响指打响,第斯像是得到了某种首肯,逐渐大胆,开始了步步蚕食。 一次郁尔瑟被他约出去,错过了晚饭时间,嚷嚷了几句饿。半夜十二点,窗突然被轻轻叩响,郁尔瑟生怕人发现似的,做贼一般鞋也没穿就跑到窗边,打开了一条缝,低头喁喁私语,然后接过了一大袋分装的糕点零食。 路过阿诺的床铺时,偷偷往她枕头下塞了一个。 阿诺摩挲零食充气包装上的锯齿,知道第斯留郁尔瑟那么晚,是因为她心里仍放不下汤内老师,前几日放学后仍在汤内那里“补课”,毕竟,二人也有过甜蜜,她又念旧情。 她没过问第斯与郁尔瑟究竟谈了什么,但第二天,郁尔瑟午餐时间没和她一起,下午上课前红肿着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和他完了。” “和谁?” “汤内。我跟他挑明了……我还没说完,我真的酝酿了好长一段话,结果他只是含糊,说两年之内不考虑结婚,因为要考莺尾区的教士职称。”郁尔瑟把书本重重放在桌上,“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等他,可……考不上呢?又两年?” 阿诺喝着淡咖啡,在心里轻轻“啧”了一下。 这个段位,打不起来啊。 第斯肯定与她谈过“未来”,催发了她的危机感,才使郁尔瑟突然对一直“稳中求胜”的汤内老师提出有关将来的话题。 而第斯肯定也摸清了汤内的难处,只当个跳求偶舞的鸟怎么行,没窝没鱼,谁跟你走。 第41章 唉。 死了个瓜。 几日后,阿诺申请约见督学官,大概是经常在郁尔瑟身边出没的缘故,值守的副官没有让她等多久。 第斯这次穿的是全套靛青色军装,满桌的机构文书与地图,见人进来,抬手把学园名册摊开盖在了上面,好整以暇地坐到了椅子上。 “长官,现在有一个人情送你,想不想欠我。” “你说。” “时候到了。” 第斯抬眼盯着她,静默片刻,阿诺微微一笑:“这人情算我的了吗。” “算。” 阿诺从督学官办公所走出来时,日光正烈,她伸手挡了一下。 爱情是什么。 她比较适合爱情买卖。 阿诺称自己要复习数论,近期不与郁尔瑟一道。每天夜晚十点自习室清场,阿诺习惯性在黑暗里默想半个小时,出来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她走了几步,忽然瞥见了什么。 透过玻璃窗的倒影,昏暗灯光映出了一团镜面,里面的男人和女人站得极近,背面是大礼堂,星夜遥远,一束报纸扎的花倒落在台阶上。 风过,滚落。 他压住郁尔瑟的后颈,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阿诺,全校第一高玩。 第33章 狭路 风儿从未有过如此喧嚣。 第34章 花房 ◎他的灵魂,是熊熊大火。◎ 阿诺是半夜被吵醒的。 窗外只余微光的轮廓,圣比尔河翻起浪,黑色的潮水卷入万里之外的海口,少女叩窗,卷发飘散披在肩头,泪光盈盈,如童话里上岸求助的人鱼。 她的确是无助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盥洗室的墙壁波光粼粼,郁尔瑟拎着高跟鞋坐在走廊边,遍地是碧蓝的月色。 “我……我。” 阿诺在水池里搓着手,专心致志,等了半天她还停留在“我”字上,便关掉了水龙头:“我猜猜,你想离开?” 郁尔瑟双肩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低低说:“他不会同意的。前几天闹得不愉快,我想把动静弄大点,和他吵起来,再冷一段时间。但没等第二日,他就低声下气跑过来找我,说什么都可以为我做,也愿意帮你拿考题,我觉得……” “无所谓啊。” 阿诺拎了拎裤腿,蹲在她面前,凝视她的眼睛,“一个弯得下腰的男人,也拿得起刀。这个套路会永无止境地在你身上重复,惯他,只能让你的原谅变得一文不值。万事只有开头,郁尔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郁尔瑟捂住脸,“我甚至想花钱请妓/女去引诱他,捉住他的错处,这样他理亏,就不会纠缠不放……” “这是个好思路。”阿诺淋着手上的水,“不过我不建议你用。你人生地不熟,妓/女可能会转头把你的计划告诉第斯,拿两份钱。” “那我……” “消失。把自己的痕迹打扫得干净一点,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调走,你就自由了。” 郁尔瑟咬着嘴唇,眼神迟疑:“但他很快就会找到我……” “不会。” 阿诺脑海浮现出那晚窗前,他与副官讨论起第八总局与阁首皮萨斯的语气,“他自顾不暇。” 又一轮终考结束,同期的学员有两三天的时间收拾东西,宿舍吵得没法待。阿诺睡也没睡好,干脆捡了本书,去教室倒数三排打瞌睡。 正上到一半,门突然砰一声被踹开,老师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教案上前:“督学官大人……” 第斯看也没看她,扫视一圈后,大步跨向后排座位,还差几步路时,随手在旁边桌上捡起一本砖头字典就往阿诺背上砸去厉声道:“郁尔瑟去哪里了?” 字典掉在地上一声重响,阿诺扶着背,从睡梦中醒来,一转头对上他杀人的目光:“这不归我管吧。” 第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阿诺被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手抬到一半,似要摸,最终在脸边虚虚握成拳,教室里隐隐传出抽气声。 “我问你,郁尔瑟在哪里?” 阿诺用舌头顶了一下脸颊,回过头:“我怎么知道。” 老师犹豫地上前两步:“督学官大人,这是课上……” 她的话消失在一声对空枪鸣中,冒着硝烟的抵住了阿诺的下巴,第斯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往前按,使她不能后退,满脸戾气:“你不知道?她最后见的一个人是你,你能不知道?” 滚烫的枪口压迫咽喉,吞咽都有坠痛感,阿诺笑了一下:“你开枪。” 后脑骤然拉紧,第斯拽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座椅上拖出来,往门口拽了几步,然后一枪崩在她脚背上,血从血洞里涌出来,很快泡湿了一片地板:“你跟郁尔瑟都说了什么?” 阿诺:“不记得。” 第斯扬手又扇她一记耳光。 “人呢?” “不知道。” 一枪射入她腹腔,她短促地嘶叫一声,地板也在此时震了一下。 “最后一次机会,阿诺,学会珍惜。” 枪管发热,慢慢在脸上移动,最后压在左眼,光是烫在眼皮上,都感觉眼球要被烧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提起阿诺的领子,盯着她仅剩的一只眼,等最后的回答。 “不知道。”阿诺,“您请便。” 第斯呼出了一口气,视线往上移了一下,似乎在感叹她的无药可救,食指毫不留情扣动扳机,惯性将她的头颅打得后仰,血溅到旁边的桌脚,地板又轻震一次。 世界死寂了三秒。 三秒过后,翻天覆地。 地面突然以一种急促鼓点的方式密密麻麻地震动起来,教室里所有人都惊吓地站直了,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脚下震动不是因为枪声,而是什么更加剧烈的、邪门的东西。门大开着,第斯抬头,跑来的副官嘶声力竭打起旗语:“警报!长官!边防警告!” 第斯脸色也变了:“出了什么事?” “尸潮!” 阿诺躺在地上,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听不清任何声音,人影碎裂成了色斑,大块大块互嵌晕染,学员们尖叫着逃离,没有人在她身侧停留,他们跨过她的四肢,粘稠的血液被踩得唧唧叫。 日月变换,色泽蜕变。 好像有人蹲在旁边看她,满月的光洒在翻倒的桌椅上,凌乱的书页在风中轻颤,她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人凑近了她,面孔极度恐怖,泛着死青色,骨骼畸形往前突,肌腱与骨头组成强有力的下颌,眼睛被挤往两侧,是个看了会做噩梦的怪物,但阿诺叹了口气,只觉得他来太晚。 有水滴入她的喉咙,润泽了声带。 “我死了。”她发出模糊的音。 狗的语调比她更平淡:“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死过。”阿诺重复了一遍,并不吃惊,只问,“什么时候?” “3074年9月6号。”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我杀的。” 水从她脸颊滑落,有些黏。 阿诺:“我们果真是生死之交。” 时间滴滴答答走,阿诺只觉得整个人都冰冰凉凉的,抬手一摸脸,满手的粘腻,她停顿两秒:“你是不是舔过我?” “没有。” “这不是你的口水?” “父爱-002,又叫玻璃珠,功效是肌体再塑和抑制腐坏。” 沉默了一阵,阿诺又问:“为什么把我扔在下水道?” “四个月前,父亲被临时调去东边境线,我的职责是优先保证他的安全,反正你已经死了。”狗见她想翻身,一爪把她头摆正,“眼球还没长好,会斜眼。” “我为什么……” “你为什么带着父爱-000离家出走?” “……” “克里斯汀搞丢了你,不敢说,偷偷联系我,让我把你带回去。” “克里斯汀?” “第五子,你和她关系还不错,喜欢吃她的腿。” 阿诺:“哦。” “她手和腿的比例3:7,想起来了吗。” “我不记得了,你现在是要把我送回家?” “晚了。圣河区在监测范围内,你出了事,一级戒备响彻整个边防,动静太大,瞒不过父亲。” “你调动的尸潮?” “革命期的丧尸都可以。”狗又轻轻踩了她腰几下,“你还在沉船期,小宝宝。” “……” 阿诺不太清楚丧尸里的阶级,但对比一下,狗能在白塔里能杀个七进七出的战斗力,和祸心包藏但仍种了好几个月土豆的自己,就知道自己有多废了。 死人不好当。 伤口重新长合的过程并不过分疼痛,但令人困倦,狗从项圈的挂袋里又拿出一小罐琥珀色的药剂,咬开封皮,淋在她的脸上,一部分顺着口鼻流入肺部和胃。眼球修复到最后阶段,阿诺眼前是一片重影,晃晃荡荡,加深了她的晕感。 第42章 阿诺不知道自己混沌了多久,仿佛整个人从幽凉的潭水里浮起,口鼻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四周无人。 她身上是一件宽大的衬衫,熨烫齐整,下摆垂到了膝盖,她掀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内裤,也是白的。搭在腹部的卡其色毯子早被掀到一边,身下是蓝色天鹅绒大床,她很久没睡过这样柔软的床铺,还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酥得骨头没有一点力气。 房间宽敞,连排的铜窗挂上薄如蝉翼的纱帘,窗外是天青的,就像海枯石烂的颜色,她轻手轻脚下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外侧连着一间花房,玻璃映着天的暗沉,雨水轻轻鞭打在上面,折射无边光影,一个背影正在修剪花枝,阿诺几乎能想象他身上的味道。 斯文优雅,一点凛冽。 花盆里斜放着一支手卷烟,火柴烧着烟草,灰落在他袖口。 头皮酥麻,阿诺从不知道,那个男人轻微的呼气声都让人高潮。 阿诺的手松开了,纱帘悠悠垂落,在一瞬间,她生出一种“害怕”的情绪。 这种感觉掏空了五脏六腑,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恍惚间自己沉在湿臭的沟渠里,隔千山万水望一只飞鸟。 她爬回了床上,缩成小小一团,枕边摆放着一叠文件,她伸出一个指头慢慢掀开,前面一两张都是满页雅仑语,到第三张,右上角是拍摄的一张黑白照片,大概是某位随军记者抓拍的演讲纪实,相片上的人身着铁灰色的西装,置于军队之前。 经历过罗兰共和国,她对“自由”这个词有了一种近乎执念的狂热,仅仅是隔着冰冷的屏幕与胶片,遥遥望着他,看他在人群的最前方,就足以令人想来一支烟。 他在花房中的吐息,是孤岛上的书,是初冬雨中的灰色羊绒围巾。 他的灵魂,是熊熊大火。 第35章 庄园 ◎我想要被他羞辱。◎ 阿诺开始疼。 她死死抓住自己胸口,被第斯揪头发连打三枪时,她也痛过,但那痛,吼出来就如闸泄洪,反激起万潮嗔怒。现在的疼与痛都过于平静,是她走向无人区的那一夜星光。 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阁楼上。 “你有幻想过什么人吗?” 人笼里,毕梭对她的改口发出了惊奇的质疑—— “哪有那样的人呢?” 她答什么?她说:“没有也好。” 这是命运的恶毒,对她无一丝慈怜,固执己见地将她带到这里,让她一个死人,去见太阳。 她不知道是在哪一刻与他初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受过多少恩惠,她不敢想这个,一想就锥心刺骨。 她知道,那都是人鱼的泡沫,为留一霎,粉身碎骨。她疼成这样,恨却没了着落,以往不是这样,她厌人类,于是挑起纷争,玩弄人心,如今她衔悲蓄恨,只想把自己埋在发霉的土里。 “不,他一定要用最恶劣的语言谩骂我,羞辱我,驱赶我,别……正视我。” 一开始就不该对她示好,一点也不要有,别因为善意释放任何准许她亲近的信号。 不要让她变得太难堪。 有血泅了衬衣,她指缝里碰到湿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沾染了抓伤的血迹,她抖了抖领口,怕弄到身下,从床边翻了下去。 阿诺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下找到了一双拖鞋,标签还没拆,她用牙咬断了。这双冬季的毛拖很不合脚,是成年男子的标码,但聊胜于无。她没有再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只在三扇门间思考了一会——排除花房那扇小门,还有两扇差不多风格的正门。 她准备都开个门缝试试,但开的时候发觉右墙上的门锁了,她又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阿诺叹气,走了另一扇,又不是玩密室逃脱,何必找钥匙怼它呢。 门外是一条复古的走廊,临窗的一侧床帘都拉上了,雨声稀疏,另一侧墙体上亮着一排偏白色的橘光灯,空隙处挂着油画,光也染上雨天特有的青灰。 阿诺钻到窗帘后,踮脚把脸贴在玻璃上,水痕一溜一溜地淌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雾雨中,她目测自己大概在三四层的高度,俯瞰下去,正对的是一个打理得不错的花圃,雕塑与高冠木拱卫在建筑左右,是一座颇为大气的庄园,门的位置被左侧的塔楼挡住了,几朵黑伞在下面穿梭移动。 她看了一会儿,从窗帘背后出来,沿着走廊走到一个圆形的观景台,左和前方分别延展出去两条路,头顶是一盏水晶大吊灯,墙角有一张原木桌两把高背椅,旁边茶几上摆着果盘,青翠欲滴,她摸了个桃,吭哧咬了一口。 忽然远处有高跟鞋和交谈的声音,且越来越近,阿诺还没反应过来是哪条路,正对着原路的那条的拐角处就跨出来两个人,相互争执着什么,雅仑语说得又快又碎,阿诺只听清“博士”“狄特的克撒”几个字眼。 她正要往左避开,前面两个人已经看见了她,一男一女,穿着秘书制服,目露讶异。 阿诺以为他们在看自己不搭调的鞋,但往下一瞥,忽然想到自己身上好像就套了这么一件衬衣。虽然够大,挡的都能挡,但这他妈是个说不明白的装束。 一般只有“事后”才会这么穿。 忘记找裤子了。 妈的。 阿诺蹬掉鞋就跑,那两个人如梦初醒,赶紧追上来,但阿诺往左边随便拐一下就没影了,只听见后面如临大敌的互相追责。 “小孩子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离开值班台不到两分钟,先通报警卫处!排查近三天的进出人口名单。” 阿诺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两口的桃,她一边啃着,一边绕弯路,心里明白自己跑出去有点难,就是不知道狗又去哪儿了…… 唉,管杀不管埋。 又通过了一道门,她后脑发麻,感应到了视线,转身与两道目光对上,门两侧背靠墙站着两个腰杆挺直的士兵,肩上扛着枪。 阿诺与两个兵对视了两轮,举起了双手。 士兵们紧握枪柄的手微微放松,阿诺看准这一刻的时机,扔掉桃子转身就跑,后方传来雅仑语的呵斥和脚步,拼速度她肯定拼不过,头一低,直接钻进一个空的待客厅躲起来。 蹲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声音,阿诺从门缝里钻出一个头,眼前一片黑,灯全灭了,只有雨夜的微光。她正奇怪,突然后领一空,被拎了起来。 阿诺一动不动地被掳进一间钟楼的小隔间,里面的气味有点接近化工和皂角,没有人气,冷感到压抑,狗把她放到地毯上:“怎么跑出来了?” 阿诺:“我怕。” “怕什么?” 阿诺顿了一下:“我想不起来事了,74年到83年,我也不记得……父亲。” 狗:“你这么叫好奇怪啊,你一般都叫爸爸。” 阿诺:“……” 阿诺:“就我一个这么叫吗?” “是吧。” 没等她细想,狗又说,“你感染得晚,渡海期进阶沉船期那会儿,一个劲蜕腐皮,父亲怕你跑出去混在尸群里找不到,把你带在身边同吃同住,惯得你见不到人就嗷嗷的哭啊,嗷嗷哭。” 阿诺笑容凝固:“我的智力水平大概几岁?” “我觉得你几岁都一个样,小宝宝。” “……” 剧终了。 在得知自己死亡的确切讯息后,她已经正视了这差劲的情况,无论光阴轮转她都停滞在十五岁,与成长无缘,与荷尔蒙也无缘。 但当你在性幻想对象面前腐烂得掉皮。 那性幻想对象一辈子都是性幻想对象了。 阿诺默默躺平在地上。 狗:“怎么了?” 阿诺:“我死了。别和我说话。” 狗配合地坐在她旁边,还给她胸口放了一朵小白花。过去好半天,他打了个哈欠,扒拉了她一下:“死好没有?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说。” “父亲要是问起你怎么来的,你掂量着说话。”狗跟她一边串口供一边表立场,“我得表现出我是受胁迫的,不然我头就掉了。” “爸爸是哪一期?” “他是人类。” 半晌沉默,这两个字被阿诺含在牙齿间:“人类……” 她翻身坐起来,摸了摸鼻息,“我觉得我也像个人类。” “那是你私自使用了父爱-000渡红海,效用是假性退化,在一段时间内的‘起死回生’。” “你没用吗?” “你觉得我有伪装人类的必要?” 阿诺望着他古神般狰狞的外貌:“我以后也会变成你这样吗?” “你想多了,我是异态种。”狗让她看手肘上拼接的疤痕,“我的四肢曾属于不同的人类,父亲深究过异变原因,大概要满足几个条件:肢体遭到严重破坏损毁;异变三小时内进食大于10千克人脑;有新鲜足够的人体进行补充。” 第43章 阿诺一寸寸摸过他的冷硬的皮肤,色块层叠,不难想象他死时是怎样的碎尸状态,想到他说过克里斯汀手腿比例不一:“克里斯汀也是吗?” “她被人轮/暴,内脏全搅烂了,死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他们都是怪物,人类创造的怪物。 阿诺摸了两把狗头:“我想克里斯汀了,你送我回家吧,悄咪咪地走。” “得了吧。”狗一下子拆穿她的谎言,“你只是不想被父亲骂。” 阿诺:“你曲解我的意思。” “你那么想念克里斯汀,她长什么样子。” “……”阿诺狡辩,“我失忆了。” “但你没有忘记我。”狗说,“你不是在害怕,你在强行冷静。” “……就你懂。” “我见过你的不冷静。” “过去吗?” “一直。”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阿诺真他妈服了自己,这日记的暗语也太精准了,她的连篇谎话,万千修饰,瞒不过镜子里的魔神。 天色暗沉下来,雨还没停,偶尔几丝闪电亮过,隐隐有一丝暴风雨的痕迹。狗拿头拱了拱她:“去父亲那里吧,太晚了他可能要过来找你。” 阿诺慌得一批,抱住他的狗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沉船期的小宝宝……” 狗:“我叼你去?” 雷雨天电压不稳,庄园里整排灯闪灭不定,狗潜行的道路墙壁素净没有一幅画,也没有碰到任何人,阿诺扒在他前腿的位置,狗走一步,把她往前推一步。 “这是什么地方?” “第八总局。” 尽头是一扇门,狗侧过头,项圈的磁条贴近门锁,轻微的“刺啦”声后,门缝里透出了青色的光。 阿诺从钥匙孔里往里看,布局分外熟悉,恍然发现这就是卧室里那扇打不开的门。一个身影在台灯下处理公文,身着灰色高领羊绒衫,光打在他身上分外温柔平和,也许是花房里带进来的雨,她闻到了干净的橡苔和木香。 阿诺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能再往前了。 当她渴求被推开时,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也隐晦包含了她罪恶的欲望。 阿诺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理状况随着这种精神的兴奋而寸寸灼烧,衣料的摩擦已经不足以提供满足。 这就是她,连感情都是非常人的恶劣。 ——我想要被他羞辱。 工作上,或是床上。 第36章 补课 ◎她想覆灭他,又想他永生不陨。◎ 红木桌上放着一杯牛奶,热气还未散尽。 雨声遥远,阿诺双手搅在一起,脑子里是天外飞仙,没听狗在陈述什么,她坐在一张有扶臂的软椅上,腿上盖着灰色的薄毛毯,热牛奶是留给她的,已经结了奶皮。 “我为了一个人。我见到了那座塔。” 她忽然又回想起第一天到罗兰的日记,某一个誓言驱动着她,让她身无束缚又甘愿成为囚徒。 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晰看见“父亲”的侧脸,狗正与他汇报相关事宜,用的是雅仑语,他神情认真,偶尔问话,嗓音低醇而温柔。 年纪不算轻了,他英雄的时代被埋在废土里,明明被血污与阴谋浸染过,却仍然是超凡洁净的,她跨海追帆,也只愿他将人生的一角掀起,让风与月进来。 曾经的白塔精神,人类之光。 明摩西。 那方和狗交谈完毕,明摩西稍微摆了两下手指,让狗回到坐垫上,然后转向阿诺,轻轻笑了一下,换成熟稔而简明的罗兰语,问出了长辈们都热衷的一个话题:“考得怎么样。” 阿诺:“……” 她一凛,大脑像被投入负200度液氮里,绮念一扫而光。 等会,这么惨的吗! 见大家长的第一天,问期末考试成绩! 更惨的是,她全挂了。 阿诺能说真话吗?她是那么老实的孩子吗? 阿诺:“还好。” “都过了?” 阿诺毫无羞愧之色:“嗯。” 明摩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看向她,阿诺看不出来他信没信,只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的脚。过了一会,见她再没说话,明摩西从左侧书架上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火漆封缄还有一层新鲜的亮光,他从抽屉里拿出拆信刀,将启开的封口往手心磕了两下,倒出了两张七一学园的成绩单。 阿诺:“……”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想杀第斯·金。 七一学园的名册和成绩表用的都是格子花纸,备注同批次均分和高低分阈值,一目了然,非常直观,省掉了任何试图解释“这张卷子特别难,班上没人过”的口舌功夫。 她参与了两次终考,第一次终考第斯使坏,均分没过二十;第二次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忙着干坏事,心里哪存在“考试”这种东西,学习只是做样子,加上没有提前知道考题,纵然第斯没动手脚,分数也可想而知。 阿诺此刻才幡然悔悟,明白了开信封之前那一段沉默等待是干什么了,是留给她“坦白从宽”的时间。她死性不改,抗拒从严,这才招致了公开处刑。 阿诺心态崩了。 ——你们拆谎为什么都那么熟练啊! 狗走路无声地绕过去看了一眼成绩,又坐回她旁边,习以为常:“你嘴里有真话吗?” 阿诺小声道:“还是有的吧。” 狗:“个例。” 明摩西端详了成绩单片刻,按原样折了回去,压在牛奶杯下,面容没有怒色,依旧是柔和而沉稳的,询问她:“需要解释的时间吗?” 阿诺视死如归:“不需要。” 狗这个时候冷不防帮她出头:“是有人打她了,头都快打掉了。” 阿诺:“……” 狗哥别说了,别说了,别让爸爸记起我腐烂的样子好吧。 “那个金家族的年轻人?” “是他。”狗语气淡淡,“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死期将近的样子。” 阿诺:“……” 她望着墙面的影子出神,雷雨夜,狰狞尸影,密室低语,死神将至,绝对可以吓哭任何一个成年人。 这氛围棒呆了,如果不考虑谈话内容的话。 “我真的要补考吗?”阿诺尾音发飘。 当她以为考试这码事已经被狗带偏了的时候,话题在简略地谈完金家族后又奇迹般的绕了回来,由于她私自注射药物,目前处于“假性退化”时期,保守起见还是留在人类安全区。身份可以在洛珥尔君国运作,但不通雅仑语很容易露馅。 狗:“反正你也没事做,多一门语言多条路。” 阿诺消极地挣扎:“我不想回去上课……那边床特别硬……土豆也少。” 大概是看她太颓废,狗悄悄撞了一下她的脚,示意她找正主哭。但真要让阿诺哭,一时间憋不出眼泪,过了半天,她可怜巴巴叫了声:“爸爸。” 怕意思传达不够,末了加了句,“我不想上学。” 明摩西很通情达理:“那就留下来。” 这和任何一个听孩子发表厌学言论的家长态度都不同,没等阿诺高兴,又听他说,“我给你补课。” 阿诺:“……” 这下好了,上课都没法睡觉了…… 夜深,狗打了个哈欠,从坐垫上站起来识趣地告退了,阿诺突然打了个激灵,伸手一把拽住他后腿。 狗回头看她,面目表情组成了一个大写的疑问。 阿诺又不好意思问明摩西,只能对他做口型:今晚我睡哪儿。 狗打量了她一会,探头瞅了瞅明摩西,然后甩甩尾巴坐下了,态度平静:“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阿诺。黑暗哨兵对气流的流动非常敏感,你背对着他做口型,他也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诺:“……” 还敢回头吗?阿诺扪心自问:不敢。 狗却丝毫不体谅地火上浇油:“你睡哪我说了又不算,你不是一贯想睡哪睡哪儿吗。” 阿诺第一想法就是睡这张天鹅绒的床,但同床共枕,黑灯瞎火,被窝壮人胆,她觉得自己真的会忍不住骑到他腰上。 她有种失控的恐惧,她从不担心自己失控,也从未掩饰过渴望罪恶、痛楚、虐待、死亡。但对明摩西,她给自己上了一副枷。 她想覆灭他,又想他永生不陨。 阿诺打死不回头,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蒙住脑袋,开启自闭模式。 没一会,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她头上被轻轻按了一下,一触即分,然后是开关门的锁扣声,她顿时掀开薄毯,卧室里已经没有了人影,牛奶的余温也散了。 “他被我气走啦?”阿诺突然心下空空。 狗:“他不会生你气的。” 阿诺怔忡地抱着毯子没说话,狗去桌上拿来了一张纸,在阿诺面前翻开,铺开一张庄园立体地图,标注空房的笔迹用的是红色墨水,备注了光照与各项事宜,连笔的笔触柔美得像是天鹅颈。 第44章 狗说:“都是好地方,你看着选吧,看好了我带你过去。” 阿诺扫了一眼就索然无味放下了:“我就知道我睡不了这里,他赶我走。” “你大了,不合适。” “我十五。” “你还小,更不合适。” “……” 忽然头顶一重,狗把头搭在她脑袋上,几乎要把她笼罩,沉甸甸的,没有人体的温度,阿诺以为会听到“别担心别伤心”的宽慰,狗却说:“别害怕,没有人比他更爱你。” 阿诺的选址在庄园的另一端,三楼,全年背光,窗口被树冠与爬山藤覆盖,想抵达花房卧室的位置起码要二十分钟:“这样我补课迟到就有理由了。” 狗:“乖,但不要迟到太久。” 阿诺把图纸放回桌上,又碰了一下牛奶杯的柄:“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思进取?” “你思过吗。” “没啊。” 狗转过身带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阿诺紧跟几步又道:“我要是补课了还考不过,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弱智。” “你是弱智吗?” “我觉得不是。” “那就不是。” 狗在这座静谧的庄园中穿行,暗道四通八达,通过一些亮着光的窗口,甚至可以看见不眠不休的工作人员正在成堆的纸山里穿行,打字机疯狂震动,士兵持枪戒严,红外线探照灯遍布边角,暴雨瓢泼,浓密的树荫下是排列整齐的防弹车。 这里更像一座堡垒。 “这里知道世界最多的秘密。” 狗把阿诺送到目的地,推门进去,用具一应俱全,桌上还放了一盘饼干和两个水果蛋糕,他临走前叮嘱了几句:“早餐你可以去楼下右侧的平顶屋,如果走丢了,告诉别人你住在西角塔区三楼431号。” 阿诺一整晚没怎么睡着,只在天亮后有些困意,微微眯了一会。她睡到半上午,房间里还是很暗,她揉着眼睛打开门,发现门口方块地毯上摆放着一个雪白餐盘,两块蓝莓可丽饼和一小罐浓牛奶,旁边叠好了一套抹茶色的衣裤,还有微微熨烫过的热度。 这套衣物与她在废土醒来的那一款形制不同,但尺寸依然合身,布料轻柔。阿诺拾起来的时候,从夹层掉下了一封信,她捡起来拆开,发现是打印好的补课时间表。 右下角备注:迟到时间尽量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阿诺:“……” 课桌有一款小闹钟,阿诺拎起来看了一眼,估摸着午餐时间也到了,三两下早餐进肚,她双手插兜,逛到楼下的奶油色的平顶屋。一进去就是一阵激烈的雅仑语辩论,两个厚镜片的中年人,在餐桌上铺满稿纸吐沫横飞,培根和玉米棒已经推到了另一张凳子上。 每个小圆桌都坐满了人,点餐台旁开了一个葡萄酒桶,阿诺刚拿了个杯子过去拔塞,被厨师拦住了:“你成年了吗?” 阿诺:“嗯,我是侏儒。” “证件拿出来。” “我改变主意了。请给我一杯牛奶,三分糖。” 庄园里的牛奶浓度比七一学园高得多,阿诺喝了一嘴奶圈,见没有土豆,没有理会餐厅里几簇诧异的目光,跑了出去。 下午安排了《博察曼帝国兴亡史:仙草王朝》这门课,她抬头望了一眼钟楼,今日刚放晴,空气里还弥漫着青草汁液与泥土腥味,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忙,她在花园里磨蹭了一会,才问了去观景台的路。 秘书不知道是被支走了还是临时有事,阿诺穿过那条阳光明媚的走廊,来到了那扇门前。 她叩了两下,抱着手柄推开一条缝,一瞬间又是那种香根草与橡苔的气息,明摩西在工作桌前抬起头,放下钢笔,他身侧是那把有扶臂的椅子,仿佛它一直在那里。 他说:“坐过来吧。” 第37章 考点 ◎这瓜也可!◎ 工作台连着一架扶梯书墙,纵然宽敞,但各类文件堆积如山,桌角有新送来的下午茶点心架,红茶和炼乳摆放在最下层。 阿诺眼睛不住地往上面瞄,她看见了黄油煎薯饼。 桌上空出了一块教学空间,没有教科书,只摆放了一本空白的厚牛皮手抄本,一罐墨水。阿诺小口舔炼乳的时候,听明摩西问了句:“我听闻你在罗兰待了近八个月?” 阿诺警惕心一下子起来了,她可是记得白塔委员会主席的就任誓词的,故土乡情,他被祖国遗弃前都在为罗兰共和国呕心沥血规划未来蓝图。 爸爸您不会还对那个魔幻屠宰场有感情吧?爸爸你醒醒啊! 她谨慎地答道:“我通过了多摩亚门测试,被运往了四十一区。但造福队队长卡梅朗怀疑我,我最后被送进白塔刑审室。” 这一番暗地上眼药的答复没能从明摩西那探得什么信息,他眼眸深邃,含着笑,阿诺很久才能感知到一丝疲惫。 阿诺突然想起一个历史事件,3065年,洛珥尔君国进犯罗兰共和国,明摩西作为白塔副主席候选人,率军出战,杀了几十万雅仑人。 罗兰白塔哨兵战损率也达到了惊人的59%,战况之惨烈,边境处纵深400英里居民点全部夷为平地,君国战败撤退时,来不及挖活埋坑,哨兵奉命逐一侦查是否还有平民幸存,发现几百个村庄井里全填满了尸体。 两国旧怨已久,又加血海深仇,而当初罗兰代表胜利的英雄,如今正在洛珥尔君国境内第八总局,这里她稍微了解一下,就知道是绝对的军情重地。 这件事单拎出来,“叛徒”二字简直无可辩驳。 但他是吗? 不。 阿诺冷漠地想,去他妈的污名,活人搞敌对跟我们死人阵营有什么关系。 嘴角忽然被轻轻一碰,阿诺猛地抬头,明摩西收手摩挲了一下,似乎抹去了她那里一点可丽饼渣:“000有数次脉冲现象,你没有到革命期,可能会对大脑神经元网络有一定损伤,很多事情想不起来。”说完停顿了许久,“等你进阶新生期,生前身后的事,应该都会记起来了。” 阿诺敏锐地从沉默中觉察出一丝弦外之音,旁侧敲击道:“有什么事你不想让我想起来么?” “没有。” “我无所谓的。”她后半句敢想不敢说:记忆都是死的,你是活的。 她知道这个男人,曾在白塔之上,肩负道德、荣誉、责任而活,烈焰一样自由热情。但如此近地看他,面对她时的双眸里却像亿年前的古宙,那一场持续了百万年的大雨。 阿诺小心翼翼:“是我做了不好的事吗?” “没有。是我的问题。” 阿诺:“……” 完了,我到底干了什么…… 阿诺越想越觉得不太妙,她几斤几两自己是知道的,目前已知的明日六子里,位列五六的狗和克里斯汀都是异态种,革命期丧尸,毁天灭地的威能。她差了两个期,潜力也没有多好,混在丧尸群里找不到,何德何能成为第七子? 还有狗说她是离家出走,但她像是叛逆儿童吗?就算有一点不听话,那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偷走父爱-000渡红海,这个目标简直太明确了,就是进入人类安全区——那个时候是克里斯汀坐镇老家,说明摩西已经离开了迦南地。 过去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她知道,但又清楚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必然知晓,然而他宁愿领受这死缓般甘麻的折磨,也避开不提。 阿诺嘴里已经完全失了味道,她将炼乳放了回去,改变话术:“我记得我立过一个誓,我想了很久,应该与白塔有关。” “你一直遵守。” 明摩西轻淡地把话带了过去。 等到明摩西拿钢笔蘸了水,阿诺面色一苦,知道接下来没有闲话时间了。 七一学园全雅仑语授课,她听得一知半解,明摩西教她当然是用罗兰语,着重点部分才会用雅仑语进行讲解。 “这科重点讲述的是铁纪元之后的历史,铁纪元是博察曼帝国创立年么?” 阿诺沉吟两秒,猜了一个:“是。” “不对。”明摩西在手抄本上开始写知识框架,“博察曼帝国创于蒙纪元。铁纪元是从雅仑一世举国之力建造‘火种文明’发射台开始算起。” 阿诺曾被七一学园那特快特乱的板书所伤,没有强迫症都要被迫害出强迫症,她字又不好看,抄出一肚子火,没想到明摩西边讲边帮她归纳,太令人感动了。 终于不用看见自己狗爬的字了…… “你来圣河区,应该在城区看过一个雕塑,形象是双手被吊起的女性。” 这个阿诺知道,那个和洛珥尔皇帝有一腿儿的传奇女人:“多莉宝儿?” 明摩西写了一段雅仑语,对此类人物传记信手拈来:“多莉宝儿生前是原博察曼帝国民间反对党的党魁,是主张取消帝制中最激烈的一派,但她个人感念皇帝的恩遇决意入驻阁臣。1080年11月17日,她奉旨探监执行劝降任务,被党内劫狱者视为党逆,掳走后处以绞刑。同年12月,皇帝洛珥尔追认她为雅仑英雄,发动了讨伐战。” 第45章 阿诺跑题问:“反对党推崇的政体是什么?” “最主流的一种就是旧日罗兰的雏形,宪星司政、众山司法、白塔司军;其余主张的声势都差不多。1060前后是科技勃发年,新兴冲击之下,博察曼帝国过于庞大,繁重沉疴,四十一任皇帝洛珥尔已无力抑制历史进程。” 阿诺悄悄说:“我在学园听到有一种小道说法,说洛珥尔为了离间反对党勾引了多莉宝儿。” “反对党次席沃克曼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多莉宝儿一再写密信,声称皇帝陛下深感帝制的掣肘,御前已在筹划变革,相较各类政党有更完美不用流血的方法,但他仍坚信多莉宝儿背叛,组织民众在西南方罗特镇武装,于次年夏日攻入帕德玛夏宫。这场进攻仅仅持续了一天零八个小时,遭遇皇室哨兵团狙退,沃克曼在待审中被监禁八个月。” 阿诺:“我始终觉得劫狱当日多莉宝儿在场太过巧合。” “你觉得呢?” “取决于是皇帝派多莉宝儿前去说服沃克曼,还是她自告奋勇。” 明摩西赞许道:“尽管多莉宝儿是阁臣之一,在洛珥尔的默许之下,依然与反对党保有联系,不难看出她对过去的同袍战友抱有善心与幻想。史料上多莉宝儿‘奉旨’登记探监时间为夜晚八点三十六,到九点一刻反对党人已经全面撤出都城门,未折损一人。但以洛珥尔对多莉宝儿的重视程度,即便面对旧贵族绝不议和的施压,也不可能不布置好守卫工作。” 阿诺锤了一下手心:“果然,她得到了党内情报,却并未告知皇帝。” 钢笔在墨水瓶口轻轻刮掉多余的墨,在手抄本预留的空处勾出了一幅简易地图:“西南方是反对党的据点,在长期大力鼓吹与宣扬下,从众深恶帝国腐败与无能,自发用□□彻底摧毁了罗特镇大量的麦田,以便设立炮弹点。就在这一带后方三十里左右,多莉宝儿被愤懑的反对党人和村民用马鞭殴打,第二天反对党武装把她押到镇口,吊死在了用来晾晒羊皮的长柱上。” 经历过战与火的人似乎对这类乱象有天生的渲染,阿诺正听得入神,忽地听到一句:“这是考点。” 阿诺:“……” 记住了! “多莉宝儿的遗体在镇口吊了近半个月,有人在她胸口挂了写有‘背叛党之人’的牌子,12月,坚持温和派的皇帝突然发动了南征,一路打入罗特镇,后期收录的档案中证实她在死后仍遭受到了侮辱,尸体冻得变了形,衣物被扒光,贯穿胸腹的马刀捅伤足有七处,并且一截趾骨遗失。 “洛珥尔愤怒了。” 阿诺来精神了:打起来,打起来! “短暂的南征过后,旧贵族发现组建内阁与他们抗争的皇帝一夜之间顺从了,在都城的香槟与高歌中,他为自己的王弟绶带与剑,下旨二十万军团征讨反对党。”明摩西搁置了笔,“除此之外,他还下了一道‘拒降’密令,但凡参与了多莉宝儿之死,即便手无寸铁,老弱病残,也格杀勿论。” 阿诺思索一阵:“我觉得,嗯,他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 “他爱慕多莉宝儿,但他未出世时便已由父辈指婚给选帝侯长女,婚约在身,在她生前便从未表露过分毫。” 阿诺情不自禁:“这也是考点吗?” 明摩西:“不是。题外话。” 阿诺:这瓜也可! “这场轰轰烈烈爆发的战争持续了三年九个月,以洛珥尔病死终结,帝国秘而不发,由于皇帝无子,急催王弟从前线赶回继位。” 阿诺:“不是说洛珥尔是博察曼帝国最后一任皇帝吗?” “这样说没错,帝国千疮百孔,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它离崩析不远了,街头巷口到处都是议论亡国,王弟为保全兄长最后一点声名,并未即位,暂代理国,策划了著名的暗杀行动,‘油漆之夜’,在与反对党的战役中争取到了短暂的上风。” 阿诺觉得有点惨。 难得非昏庸的顺位一二继承人,两位王子少年时也应该对着国家有过雄心壮志,决意要扶危楼、救贫苦,畅谈改变与革新,或许还在午茶时偷偷跟兄弟倾诉过自己喜爱但不敢接近的女孩子。 挣扎半生,历史的车轮偏要在此年间碾过。 作为弟弟,除了为死去的哥哥加一点功绩,让后世别骂得太难听,也再做不出什么了。 “此后三年,反对党与帝国人口三分之一的跟随者在冰天雪地中成立政权,称罗特联合政府。”手抄本已写了一章半,明摩西顿了下笔尖,“王弟并没有宣战,他知道反对党后期的壮大是吸纳了不少其他政党,内部实则思想臃杂,于是开始招募特殊情报人员,在罗特联合政府内部制造矛盾,导致元党与变党争执不休,终于,1095年的‘六七香暴动’后,分裂为罗兰与狄特两个政权。” 阿诺:搞清来头了! “国力衰落,土地流失,王弟继续着洛珥尔未完成的重担,50年后公布了逝世密件,为纪念最后一任皇帝,将重新整合的国家更名为洛珥尔君国。但他直至年迈去世也没有做君国的王,如今的仙草王朝,仅是一支争夺到最后的旁支后裔,如果在继承权上排顺位,大约五十名开外。” 手抄本轻轻合上了,阿诺沉默了许久,像听了一晚上的睡前故事,各类密辛,流畅而动人。 转眼,两千年过去了。 “战争还在继续吗?” “从未停止。” 天色渐渐暗了,明摩西扭开桌上的台灯,红茶见底,阿诺抱着手抄本,知道补课时间已经过了,但不由自主磨蹭了几下。 干坐着也不行,阿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明摩西很有耐心地给她解答课后的十万个为什么,等她把高质量的题问完了,再把不太聪明的题也问完了,再问下去只能问出傻子才能问出的话了。她正犹豫着,明摩西看了看表,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 阿诺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拉了拉裤腿,还在想怎么能在补课之余找理由过来,眼光一扫窗边,立刻有鬼点子了:“爸爸,花房里还有没有空位?” “你想去看?” “我也想种一盆。” 明摩西:“你想养什么?” 阿诺想了想,小声道:“土豆。” 第38章 了结 ◎你满心鄙薄,却仍在看我。◎ 明摩西给她带来了一盆土豆幼苗。 阿诺第一次走进了花房,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实质是改建的静音室,连水与风的白噪音都几近于无,不大的空间,旷然而寂寞。 她一盆接着一盆看过去,铭牌上都是雅仑文,看不懂,但各枝都打理得金枝玉叶,没有一盆是重复的。她拎着自己的土豆苗,随便搁角落里放下了,这东西不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了也没大问题,去餐厅后厨偷一根再种就是了。 这种地方对向导没有什么作用,阿诺溜达了两圈,到处摸了摸,玻璃材质特殊,粘合处呈现出大密度液体的形态,私自建立这样一座静音室钱反而是其次,怕的是引起白塔监视。 黑暗哨兵不需要向导,一般情况下,静音室是不必要的。 是他旧伤未愈吗? 罗兰到底还是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 来花房的次数多了,瞎猫也总能撞见几回耗子,明摩西饭点有空的话就会带她去吃饭,观景台楼下正好是一间餐厅,宽敞明亮,十分安静,八成是仅供高层用餐的场所。 阿诺从3083年醒来到现在,第一次从“给啥吃啥”终于迈向了“要啥吃啥”,明摩西只向侍者要了一份鱼子酱三明治,一杯冰美式。阿诺要的就多了,不管自己能不能消化得了,假性退化时间有限,做人不可重来,先饱了口腹之欲再说。 等端上来的餐盘排满了小桌子,阿诺看着这个分量,含着勺子悄声问:“吃不完会被骂吗?” “你先吃。” 阿诺重点还是尝味道,这里挑一点那里啃一口,有觉得不好吃的,裹上纸团统统放到一个盘子里,正吃得高兴,忽然瞧见明摩西拾起她啃得七零八落的面包,归拢了一下错位的菜叶和芝士,很自然地咬了下去。 阿诺:“……” 大脑在颤抖…… 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说不清她为什么见不得这一幕,就好像她一直不敢想他在残废的情况下是如何在无人区活下去。 她不由自主把最好吃的薯饼递了过去,还没有碰到他,明摩西却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用枪指着一样闭了下眼,睫毛微垂,光打在他形状优美的眉骨上。 阿诺一下子定住了。 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呢,她不知节制,一脸热切,转头就把对自己下的禁令抛之脑后。 她不能自持,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他身边,把因他想到的都说给他听,讲述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观感,没有自知之明,也自以为是。 她曾经毫无掩饰地腐烂过,无论恢复成怎样的皮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活动着的尸体而已,他是迦南地的父亲,就算不耐烦,也需要保持着对自己的“义务性关爱”。 第46章 而她一时得意忘形,问他天南海北的问题,彰显自己的一点小聪明,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沉沉。 在对方看来,只是一个孩子在他面前疯狂扮小丑吧。 “我是不是太吵了。” 但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晚间无课,阿诺在底层看了一会星星,上楼走入房间,反手关上了门,拉上窗。 这屋子高处还有一扇通风小口,她缩在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地呻/吟,呼号卡在嗓子中,汗津津的手握着小刀,反复割开手臂上的皮肉,痛感从血液逆流。 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的一双眼。 她一直将自己寄望在疼痛与窒息里,因为没有办法被爱,她恐惧这种东西,相反,她享受厌弃。但在明摩西这里,爱与厌弃,都变成重负荷。 “是我对自己,再拿不出更多的爱了。” 她扔掉刀,瘫倒在角落,有些倦了。 血积在衣服里,湿湿黏黏的,自己像变成了一只蘑菇,在墙角慢慢发霉。 夜深人静,树影摇曳,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狗两只前爪扣在窗台上,狰狞畸形的身躯只探了个头进来,发现阿诺缩在钟楼的小房间里,一动不动。 他像寻回犬一样,不知道狗圈里是否植入过这功能,似乎她一旦出事,凡他感知,必将赶到。 阿诺只瞥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呜吭。” 狗:“你哭什么?” 阿诺:“感情来了。” “感情来了就哭啊?” “你懂个屁。” “那我感情来了适合干什么?” “适合杀人。” 狗在她旁边坐下了,过了一会,伸出前臂把她拢到胸前,暗青色的皮肤上沾了她的血,渐渐的,血也干硬了,手一搓就扑粉似的掉。 “感情走了吗。”狗问。 阿诺声音很轻,却也稳:“我给他递吃的,他避开了,我知道那个肢体语言,就是‘不要对我无礼’的意思,不会错的。” 狗想了想:“不至于吧,父亲蛮允许你对他无礼的。” “你举例。” “迦南地那会儿,有次父亲正在给我们几个化验常规,你跑出来了。”狗倒是没有一句废话,只是神情很沧桑,“背着两条腿,从克里斯汀那偷的,还冒着血,刚进来时我们以为又一个异态种过来讨打了。” 阿诺听得迷茫:“嗯?那腿是我的吗?我背着腿,滚进来的吗?” “克里斯汀后来跟我们说,你去问了她男人喜欢什么,她跟你说一般都是腿,你就扑进她的储备粮里抓起两个腿根就扯。”狗摇摇头,“我描述不好,你想象一下。” 阿诺:“……” “然后你就开始闹了。”狗开始分饰两角,“跟父亲说,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么……” “父亲说,这个……其实爸爸不太喜欢。” “你说,你就是喜欢!” 阿诺听不下去了,亡羊补牢般道:“这我心智不可能超过五岁……可以打的,打一顿就没事儿了。”顿了顿,鼓起勇气问,“然后呢?爸爸打了没?” 狗:“那除了答‘……我喜欢’还能答什么嘛,说个‘不’字你不得哭啊。” 阿诺:“……” 太遭罪了。 狗还没说完:“然后你好像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不然就是看我不爽’。” 阿诺强撑着道:“这回该打了吧?” “不,父亲摸到窍门了,这次答得很快。”狗似乎还琢磨了一下这话的语气,“看你爽,看你超爽。” 阿诺:“……” 过了半天。 狗:“你这是……想死还是想哭?” “想杀人。” 阿诺恨不得置身火葬场。 “看你超爽”这种话,极度的无奈又偏爱,是怎么说出口的? 被迫营业吗这个。 阿诺声音发虚:“我胆子没这么大的,我到底干什么了?” 狗:“不好说。” 阿诺把头抵在他腿上:“我给你磕头了砰砰砰。” “我真不知道。”狗说,“我杀你之前,你似乎就与父亲认识了。” 阿诺仔细思考了一阵:“要说可能也有可能,他那时被罗兰背叛,而我放逐无人区,有一定几率碰上,但就算我救过他,爸爸态度也不该像这样啊。” “那你就是还做了点什么。” 阿诺:“……我做了什么?” 狗:“我哪知道。” 阿诺翻了个身,躺靠在墙上装死。过了会,狗突然又往她身上洒凉凉的药水,阿诺回头一看,狗圈上有一块金属皮打开了,里面排列着几支小乳管,颜色五彩斑斓。 阿诺拨弄了一下:“这都是什么?” “我身上基本只携带四支,父爱-002,004,005,006。”狗任她抠下来把玩,“你拿一个005,‘坦克战’,功效是强化肌体,进入短期的伪哨状态。” “我在这里会有危险?” “第八总局从不是安全的地方。”狗又咬碎一管002玻璃珠,滴在她手臂上,“理论上父亲可以调查境内90%的人,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权限。” “目的是什么呢?” “这能有什么其他目的?”狗,“只有人类才能彻底地毁减人类。” 这日的后两天,阿诺都没排课。狗无事一身轻地来找她,要带她出去玩。 “爸爸知道吗?” “知道,机会难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离开圣河区,带你四处逛逛。” 说是带她玩,结果走一段路就自个儿跑得没影儿了,夜里只有街两侧亮灯,阿诺觉得自己像是在遛狗,还是因为没绳子而把狗丢了的当事人。 街心矗立着多莉宝儿垂死的雕塑,阿诺在干涸的喷泉池旁坐了一会,沿街走了两步,这里入夜了有暗巷子的皮肉生意,年老色衰的女人涂抹着白脸红唇,使出各类手段招揽客人,在路灯下仿佛一个个艳俗的幽灵。 经过一家邮局后,揽客的少了很多,这片是薪资不高的年轻人合租的地带,入夜了几乎无声,阿诺慢慢走着,突然面前弹出一个燃着的烟头。 她往侧面一看,意外见到了熟人。 第斯靠在墙上,双颊亮红,喝了不少酒,精神状态差得惊人,阿诺望了望门牌号,又扫了一眼这条街,大概猜出这里是郁尔瑟消失前住的地方。 她伸脚踩熄了那个烟头,走过去:“长官。” 晚风凉,她在短衣短裤外面套了件大衣,肩章上的图纹是面盔和雅仑文的“八”组成,第斯在看见这图章的一刻,像醒了一半的酒,不可置信后,猛地揪住她的领子:“你是皮萨斯的走狗?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 “别以为躲在八局,我就不敢动你!” 阿诺:“这话我会转告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倒回来,凑近他轻轻说:“我知道郁尔瑟在哪里。” 第斯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喉结往下滑动。他看了阿诺一眼,轻蔑,憎恶,映出了她的混账和可怜,这些东西糅合在一起,视线也开始变得如烛光跳动般扭曲。 阿诺收回了目光。 笑了一笑,她继续往前走。 背后那道视线一直不曾远去。 “你满心鄙薄,却仍在看我。” 第39章 洗手 ◎这跟作业没写不是一个概念啊。◎ 他在后面跟着。 阿诺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将褐色油性液体的乳管扔进了嘴里,牙齿咬合,一并将玻璃渣子吞了下去。 她最先感知到的是心跳。 假性退化状态下,生理各项机能低于常人,血液流速减缓,心脏搏动微乎其微,但此刻随着秒数的增加,战鼓一样在她耳膜中擂动。 再次睁眼时,她看到了风。 每一丝线条,每一个方向,光、温度、湿度,都以几何与数学的方式呈现在大脑深处。 这是哨兵的世界。 给她一把枪,她能瞄准一切事物。 圣河区街道她并不熟,走的几乎全是直线,最终停步的地方是圣比尔河的堤岸,宽广无垠的生命之水挡住了去路。她跨过铁栏,走入坡下。 十步左右的距离,身后也传来铁索晃动的声音,阿诺闭着眼,脑子里多重信息组成一张全景地图,包括他鞋底粘带起了多少克的泥沙。 直到自己体验过“伪哨”状态,才真正信了狗说的“你背过身他都能知道你说了什么”。 哨兵太bug了,相比之下,向导根本没有优势。 河水昏暗,巡逻灯亮在另一片水域。 “郁尔瑟在哪里?” 阿诺转过身,微微一笑:“我怎么知道呀。” 第斯目光是幽冷的水,他将手背在身后,阿诺知道那里有一把枪,子弹曾经穿透她的眼窝。她双手插在袋里,慢慢踱步,不远处是七一学园,夜间偶尔有一二背书声。 第47章 “你没走我挺难过的,我还得补考。” “七一学园还没销你的学籍?” “不奇怪吧。” 阿诺与他走到了河岸的同一水平线,侧过脸,“你愿意帮我么?” “告诉我郁尔瑟的位置。” “就是说你同意了?” 坡下的浅水里有四五个码头桩,早就废弃了,上面还系有几根断裂的粗麻绳,阿诺悄无声息拽下一根,轻轻荡了两圈,随后往两手上同时绕了几圈,拉紧了一下。 “您愿意,真是太好了。” 第斯眼前骤然一花,脆弱的脖颈被猛地从后方勒住,阿诺膝盖顶着他的背,双手几乎在瞬息间再绕一轮,手背青筋暴起,绳子收紧。 哨兵的力量时刻挑战着人体极限,心脏大量输送血液,肌肉紧密交叉绷紧,骨骼韧度增强,同时计算着对手在身体结构上的软肋。 第斯在第一时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随即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缺氧令他的力气减弱,而脖子上的麻绳依旧强硬得没有放松。 他双眼翻白,仰着头往上奋力吸气的过程中,看见白色的牙齿,阿诺竟然在笑。 他在她的兴奋的瞳仁倒影里看见了自己毛骨悚然的挣扎,她轻柔缓慢地,享受这一过程。 “你看看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比情人的轻语还温柔。 河风偏冷。 阿诺望着那一小片被巡逻灯照亮的河面,松开磨红手的麻绳,半蹲下去。 她搜到了第斯腰带上的枪套,抽出来摸了摸,对准地上的人扣动扳机,啪嗒一声,没反应。她乱扳了一阵,把保险栓糊弄开了,直接抵在第斯的心口,砰得开了一枪。 后座力撞得她肩膀生疼,她甩了甩手,把还冒着烟的手枪塞入大衣口袋。阿诺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胸腹与瞳孔,弹孔里浸出犹带余温的血,前胸的衣服很快湿透了,一按按出一手的粘腻。 证件、钥匙、小配件什么的,阿诺都收到鼓囊囊的口袋里了,第斯职位是督学官,肯定不能把他随便扔在这里就走,她沿着河岸走了几步路,在杂草丛里翻检,试图找到点分尸的凶器。等她找到一把玻璃刀片回来时,地上只有河水冲刷的湿痕。 漆黑一片中,阿诺猛地回头,庞然大物坐在堤岸上,轮廓如噩梦中的魇魔。 “尸体呢?” 狗:“吃掉了。” 阿诺:“哦。” 狗:“不让吃吗?” 阿诺:“不,挺好的,你还没啥忌口。” 她奋力甩动胳膊,将玻璃刀扔出老远,轻轻的噗通声淹没在了长河的波涛声里。往上走向堤岸时,肌肉放松,伪哨状态在逐渐褪去,她抓着铁索用力一蹬,靠到了狗的前腿上。 狗喉咙里呼噜了两下,皮肤湿凉,她没闻到过重的血腥味,可能他去过河边漱口, 阿诺:“好吃吗?” 狗:“一般。” 阿诺:“我忘记尝两口了。” 狗:“不好吃。” 阿诺掀起袖口看了眼表,时间不早,她边转过头边往回走:“不是,我们不是只吃脑子的吗?你不挑食?” 狗:“其他部位嚼碎吐下水道了。” 第八总局的圣河区庄园只有一个正门,一天二十四小时执勤,进出森严。阿诺与狗走的是暗门,位于观景台西侧的通风口。 这条路其中一个岔口可以直达明摩西的卧室,狗说回来要去报备一下,阿诺跟在他后面穿过空中漂浮棉絮的墙内长廊,来到熟悉的大门外。 推门的时候,一束昏黄的壁灯照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满手的血。 她停住了,用肩膀撞了下狗:“你先进去,帮我看看爸爸在不在,在的话你把他引开一下。” 狗:“你要干嘛?” 阿诺举起手示意:“洗手。我总不能……总不能跑过去自首,说爸爸,我杀人了吧。” 狗:“有什么关系,你作业不也经常没写。” 阿诺:“……” 这跟作业没写不是一个概念啊。 阿诺往他身上砸了一套喵喵拳,狗拗不过她,拨开她先开了门,进去后又出来,摆了摆头:“没人,快去。” 阿诺马上跑进卧室,拉开花房的门,反锁好后找到墙角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旋钮。 没水。 怎么回事!阿诺哐哐哐拍了几下,又蹲下去看管道。捣鼓了半天,瓷白的洗手台上全是血手印,水龙头还是没吐出几滴水。 就在这时,略有尖锐的“滴”划破空气,背后传来识别锁自动开启的声音。 她背脊僵直了。 花房的门无声地开了,她维持着洗手的姿势,十指交叉握紧,双肩微微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门边纵宽两米的地上铺着脚垫,这导致来人脚步声很轻,阿诺还没想好下一步,身后忽然一热,前无退路,她贴在明摩西身前,甚至感受得到他起伏的呼吸。 明摩西伸出了一只手,调试着水龙头,袖口是条纹西装,似乎刚从会议中抽身。阿诺压抑着呼吸,忽然一股清澈的凉水冲了下来,晕开了洗手台里浓重的血色。 血一滴一滴从指尖滚落。 忽然一双手覆在了她任水冲刷的手上,爸爸站在她背后,双臂环绕住她,帮她洗手上的血。 轻和细腻的揉搓中血污纷纷顺着净水流走,十指连心,阿诺第一次觉得手上的神经末梢有多敏感,煽情得发热,明摩西又微微低下头,将她指缝里的血也一丝丝清洗干净。 他身上香根草的气息,温柔斯文,又凛冽如冬杉。 阿诺情难自控地颤栗起来。 明摩西关掉了水龙头,打开储物柜拿了毛巾,把她的手擦干。阿诺两只手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了,任人揉捏,酥麻到肘,一点力气都没有。 等把她弄干净了,明摩西又拿毛巾沾水拧干,抹去溅到洗手台边缘的血珠,阿诺站在花架旁边,往她的小土豆苗那边看了一眼,鼓着脸,又蜷了蜷脚趾,不知道干什么,这呼啸过山车似的心情,跟杀了一百个第斯一样。 阿诺本来还等着会审,但爸爸没让她坦白,检查了她身上没有什么事后,让她去睡觉。 她磨磨蹭蹭到门边,半个身子出去了,手还扒了好一会,才哼出一句:“晚安。” 明摩西回应她:“好梦。” 她从暗门出去的时候,狗没走多远,她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到处胡噜胡噜他。 狗停下脚步:“怎么了,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阿诺:“嘻。” 狗:“作业写了吗?你明天的课。” 阿诺大声:“没有!” 狗:“不准备写了?” 阿诺:“静不下心。” 狗露出一个“随你便”的表情,继续走,阿诺立刻追上去:“诶,你能帮我把作业吃了吗?” 狗:“不能,我挑食。”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往床上滚了几圈。伪哨状态结束后,本应该有一段精神疲惫期,但阿诺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一针亢奋剂,脑壳里被塞了棉花,睡又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去摸大衣,那口袋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她研究了一下第斯的证件,结果因为雅仑语生词太多,半途而废地收到一边。 无所事事折腾半宿,第二天上课果不其然迟到了。 在四门课当中,《雅仑语基础入门》是最枯燥无味的一科,《拉道文数论》还能做点小游戏帮助理解,语言这门课就是纯刷题了。 阿诺死在了雅仑语的语法上。 明摩西给她讲完知识点,剩下的课堂时间就是题海战术,书柜专门空了一格给她放教辅资料。考虑到她的水平,各类折磨人的偏题怪题是肯定要先剃掉的,阿诺每次只需要写题号上有勾的一部分典型题。 阿诺一遇到生词就问,问了几道后,明摩西目光往下移了些,略微皱了皱眉:“197题出得太卑劣了,不要做。” 阿诺啃笔头:“那考试考到怎么办?” 明摩西:“考不到。” 阿诺就安逸了:“好!” 过去半个小时,阿诺才做完一面纸,听到轻轻的叩门声时,第一反应去看钟表,远未到下课时间。叩门五下后,似乎是秘书的声音传进来:“先生,皮萨斯阁首来电。” 明摩西放下笔,看了一眼阿诺,阿诺埋头装作很专心的样子画题干,一脸两耳不听窗外事。 “好,我马上过来。” 第40章 情报 ◎我的一切情报对你开放。◎ 明摩西一出门,阿诺就扔下了作业。 开玩笑,家长都走了,谁要写作业啊。 她立刻跑去找狗玩了。 暗门有直通钟楼的低赫兹铃,她拍了几下,没等靠到门上,锁扣已经有了动静,狗顶开门缝,望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无人的卧室:“你惹什么事了?” 阿诺两手一摊:“没有,爸爸接电话去了,” 第48章 狗了悟,知道她又偷懒:“打电话很快的,你赶紧写。” 阿诺:“我不会。” 狗:“随便勾选项。” 阿诺透露出真实意图:“你帮我勾。” 狗的雅仑语比她棒得多,阿诺已经被语法锤得身心俱疲,赶紧去抱他爪子往桌边拖:“好狗狗。” 狗:“你叫我什么?” 阿诺:“大哥!” 有狗哥在旁,阿诺很快又填满一张纸,正当这一面要翻过去,她突然抽出上一张,拉住狗咬耳朵:“你帮我看看这道,197题。” 狗看了眼挂表:“自己做了。叫父亲回来撞见,我俩都得写检讨。” “就一题。” 狗瞟了两眼,也皱了皱面部,半天没说话,阿诺催了才给她逐字逐句翻译:“主语是m.m,父亲名字缩写。大意是父亲曾在罗兰的某次战前动员里说过一句话,‘战争即荣光’。” 阿诺想了半天:“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吗?” “语法上没问题。” 说完狗突然支棱起头,一个闪影消失不见,暗门锁扣在下一秒合上。过了大约十几秒,走廊上才有脚步声,大门也应声而开。 明摩西进门的时候,阿诺正趴在桌上专心致志写卷子,像一只小猫咪,听到门响立刻抬头望过来。 他脱下外衣挂起,走到她身边,顺势拿起她写好的一面卷子,看了四五秒,不咸不淡地问:“自己做的?” 任何时候不全盘托出已经是阿诺的一种本能,她保留着最后一分倔强,仿佛暗示同盟一般摸着大字典的棱角:“……是吧。” 明摩西点头,指了一题:“这题为什么选a。” 阿诺反应迅疾:“语感。” 明摩西将那张试卷折叠起来,压在了笔筒下方,坐回座位上,示意她做下一张卷子:“今天语感不错,遇到类似的题型也再接再厉。” 阿诺一听就知道是个坑,望着手里的卷子不敢下手,狗给她报答案时,她故意错了几道,但忘了是哪几道,这雷同卷要是自己把对的写错了,错的写对了,就毫无辩词了,语感也不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她捏着笔尖反抗道:“从数学角度来说,语感这个概率……” 明摩西:“你想把这节课变成数论课?” 阿诺:“……不想。” 明摩西微笑:“做题吧。” 阿诺啃得笔帽都要秃了,一道题难倒英雄汉,做了三道后,她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坦白从宽了。“我错了”实在是腻烦且毫无诚意,她想了半天,研究出一条浑水摸鱼之道。 她头铁地在试卷上画了个两个火柴人手拉手,拿给明摩西:“预祝爸爸父亲节快乐!” 明摩西垂眸看了看卷子上的前三题,沉默片刻:“洛珥尔法定父亲节几月几号?” 阿诺:“……这不重要。” “洛珥尔君国没有父亲节。” “……”阿诺引颈就戮地闭眼,“所以说这不重要。” 走到这一步,阿诺思来想去,也只有强行转移话题这一条下策了,她将卷子重新铺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说:“爸爸刚才去和阁首谈什么了?” 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是常年出现在习题上的人名,她不关心,也不觉得自己能听懂,只期盼能借力躲过一劫。 明摩西却沉吟许久,没拿小孩子别管大人事的理由搪塞她,轻轻答道:“他在御前会议失利了,一半多阁臣支持和谈。” 阿诺抬起头,记起几个月前,他曾被紧急调去东边境线,与狄特邦联合众国作战。想来那边战事并未歇,问:“你呢?” “我的立场与格尔特夫一致。” “是资源调配的分歧吗?还是种族问题?或者,是洛珥尔不死的统一思想?” 明摩西淡淡笑了一下,捏住红茶瓷杯的柄:“除了立场,我与他没有达成任何一项共识。” 阿诺眉头揉到一块:“那为什么……” “我是为了我们。” “我们”一出,阿诺来不及多思索,立刻被一大篷情绪撞了满怀,在这安全区内,这座庄园里,无论人类有多少,为此工作的支持者有多少,能称得上“我们”的,也仅有三个。 十年过去,她终立足于他战线之内。 即便是死了。 阿诺的反应立刻快起来:“他不会认出你吗?罗兰虽然销毁了历史,但你曾和洛珥尔打过仗……” “65年他志愿参战,以列兵身份在西线作战,君国拟定投降书前两个星期才晋升下士,没资格见到我的面。”明摩西将红茶杯放回瓷碟上,“至于别的,在罗兰境内,你应该遇过迦南地回归者。” 阿诺记得那个和提雅一伙的捷尼:“指纹虹膜都不一样,他们说是做了基因修正。” 明摩西嗯了一声:“迦南地现存六名革命期中,第四、第五、第六是异态种。第四子无征人,从他身上提取的病毒血清有强覆盖作用,可以将肌体信息消除重构。” “一般人好说。”阿诺盯着他的手,“但如果涉军政,不会重点审查吗?” “我还是白塔主席时,派遣别国的谍报人员直接对我负责。末日中洛珥尔人口资料库损毁三分之一,74年后,罗兰实行收拢政策,他们被弃用,但留档身份还未暴露,随时可以被替换。” 阿诺将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但像造福队一样,洛珥尔也应该有自己的反谍部门,万一,我说万一被查到,有办法全身而退吗?” “这里就是。”明摩西轻声道,“御前全委会第八总局,情报侦察机关,缺省部门之一。” 阿诺愣了愣:“御前全委会?书上说全委会只有七个局。” “你在试卷上这么写,不用太信。八局和十局不予对外公开。” 阿诺疑惑中间怎么跳了一个:“那第九局呢?” “合并了。”明摩西无意识地翻动着桌前的文件,“主体是高级研究人员,以后带你去见。” 阿诺察觉不妙:“是合到八局了?” “对。拉道文也在内工作,你可以带着你的数论卷子去找他要个签名。” 阿诺:“……” 5分的数论卷子吗! 拉道文先生怕不是要锤我脑壳! 阿诺一想起语法和数论,就生不如死,痛苦地把额头贴在桌沿上:“我什么时候考试?” 明摩西反问:“你想什么时候?” 这听起来似乎有转机,阿诺忙道:“什么时间都行吗?” “都可以。”明摩西说,“但越晚,你的限制将越大。” “限制?” “你不通雅仑语,不了解历史与现况,也无法进行有效的逻辑推演,那你的活动范围将相当有限。”明摩西将狗做的那张卷子从笔筒下拿出来,展平放在桌面上,“如果不满足只在夜晚逛一逛,你所学的,都是你的入场券。” 阿诺:“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你总要接触到。” 默了片刻。 “我以为,你不会乐意让我知道。”阿诺低下脑袋晃了晃腿,“比如战事爆发后会把我送回迦南地,说大人的事,不能让我插手,我会搞砸掉。” “你在长大,不是吗。” 阿诺没说话。 “在哪里是你的意愿,我不会干涉。”从阿诺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低垂的眉目,灯光是橘色的,惊鸿一瞥下,仿佛燃烧着无言缄默的无数过往,“但我不会因为害怕你搞砸,就把你预设在一个柔弱、天真、扁平的位置上。阿诺,你的誓言,我也负责任。” 阿诺一惊之下抬头,怎么,那还是个双向誓言吗? 他青灰色瞳孔中是断崖坠落,枪与鲜血,与过于柔软的早秋雨水。 “你总要在我身边的。” 没有内容应有强制霸道,说出来有种异样的骄矜,坦坦荡荡,是坐在长满苔藓的天文观星台下,那一束星光。 对于一些人他是叛徒,对于一些人他又是英雄,人们仇恨他,又曾爱戴他,他是一个破墙符号,也是报纸与新闻会上的中指,他身在异邦异族,分割成无数碎块,存在于太阳坠毁的那一天,如此真实,真实地孤独着,也虔诚着。 他望着她,那是日与月向她张开怀抱。 “我的一切情报对你开放。” 第41章 王城 ◎卖这一次,功成名就。◎ 这谁顶得住啊! 上头了。 阿诺除了嗷嗷叫真的没话讲。 然后她维持了三分钟的学习热情,肝了两张卷子,晚上又去遛狗了。 没有办法,心飘了。 阿诺跟他打听传言颇盛的“明日六子”,她也是今天才有了认识大哥大姐的冲动,狗想了想,似乎觉得那几个没什么讲头:“说了你记不住,到时候见了面会让你叫人的。” “他们不在迦南地吗?” “留守的只有克里斯汀和无征人。” 阿诺兴趣不减:“那还有三个呢?” 第49章 “一个在洛珥尔,一个去了狄特,还有个跑运输的,坐标不定。” “他们在干嘛呀?” “各自任务。” “我也会有吗?” “有,考试。” 阿诺快速扭转了这个话题:“那个也在洛珥尔的,我怎么没见到过?” “他一般在直辖区。” “我们什么时候能找他玩?” “有空就去。” “他跟我感情好吗?” “一般。” “为什么?” “他会凶你。” “原因呢?” “你不学习。” 阿诺赶紧又撇开,谈起另个在狄特的:“狄特是什么样的政权?” “无用的政府。” “散沙一片怎么跟洛珥尔开仗?” “因为出了一个克撒维基娅。” “很强吗?” 这回狗没接话,他想了一阵,像是不知道怎么定义,半天,才拎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说法。 “有传言,她是新的人类之光。” 洛珥尔君国,王城。 十月份,正值秋转冬季,天高路远,梧桐满街。 洛珥尔君国直辖区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王城,处于安全区北面后方,被帕德玛区、莺尾区、蜂针区三大区拱卫。城中建筑现存完整,仍保留历史遗留的博察曼风,街角悬垂着蓝与红相间的旗帜。 只要进入区境指向标普丽柯门,一眼就可望见王宫的尖端,王宫前方有一道弧形的水泊,引入地下河的水,上方笔直的长桥与最著名的大道相接,桥面是乳白色的扶柱与廊桥,灯盏两侧是橙蓝二色挡板。 王城色调十分统一,白与浅蓝,放眼望去,宛如天堂。 71后还能维持末日前的衣冠楚楚,除此别无二家,街面上人数稀少,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标配礼帽与手杖,笑语轻缓。 但这世上没有圣地。 普丽柯门右侧471号与472号之间并非紧密连接,有一人通过的空隙,挂着一席与墙壁砖纹同色的门帘,掀开了是一条逼仄的巷道,没有刷漆,灰土色的水泥与砖块**着,两边墙体都是怪诞的涂鸦,偶尔掺杂了荧光涂料。 穿过这道混合着油漆、泥腥。麦酒与汗烟味的通道,是与蜂针区交接的另一个世界。 天使窟。 色调是陈土的颜色,墙角是被蚁群啃出的坑洼,最朴实的建筑风格,门面前架着条纹塑料棚,挂着各色鲜艳牌子,偶尔有音响声的滚过。 道路多而不宽,各家店面都挨得紧,走在路上的人五六成群,有男有女,还有专门候在巷道口的。 一轮落日挂在天边,窄道里终于又有了动静,听见脚步,一个个刚从墙上站直,摩拳擦掌,却在那人跨出一步时,被一束极细的白光闪了一下眼。 从里面走出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人,戴着高礼帽,礼服三件套穿得严整,他抬起视线时,鼻梁上还挂着一架玳瑁眼镜,一侧金丝链子垂下,在斜晖下闪烁着白光。 他先是呼吸了一口气,从左到右打量了一下天使窟,忽略过了墙边众多呆愣的男女,又垂下目光。 “先生……” 也许是他打扮得太绅士太贵气了,没人敢上前拉客,只有一个女人试探性叫了一声。但那位先生并未理会,他将手杖挟在臂弯里,从前袋里抽出一张名片,确认了一下地址,随后向右走去。 越往右走,街上几乎看不到女人,正当他要跨入一条彩旗拉成的线时,靠在墙边的一个小伙子出声道:“对不起,先生。我们不接待男客。” 绅士模样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平静说:“我不做。我找人,口令是k。” 小伙子眼波一动,了然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地址上的目的地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与隔壁左右没有什么不同,外面简陋得基本没摆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守门的青年坐在音响上,百般无聊玩弄着一个魔方。 青年年纪不大,绅士在他面前驻步,两指夹住纸递了过去,青年扫了两眼立刻将名片撕碎了放进墙上挂着的油灯火焰里,扬起笑容:“您来了,快请进——” 及地的油腻塑料帘一掀开,浓郁的香薰与汗味立刻扑面而来,绅士不禁用白手套的手按压住鼻子下方,守门青年却早就习惯,朝里面叫了一声:“阿伦!” 他快步走去墙边,低下头对椅子上的人说:“那位就是罗高先生。”又眨了下眼,舌头弹动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大方的。” 守门青年说完退了出去,那个叫“阿伦”的年轻人也转过身,他有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扬起了嘴角,那线条一扯,他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墙边有空的椅子,罗高坐在了他一侧,音响慢慢低摇,不远处有几对按捺不住的男女,在卡座里翻腾,传出不同男人调笑的声音,听起来稚嫩,也许还是在校生,灯光下是相拥在一起大汗淋漓的脊背。 而阿伦静静地坐在昏暗的高跷凳上,在这**之地没有起反应,他抽他的烟,看着街上五彩又灰暗的广告。 “一杯麦酒。”罗高在桌面上压了两张钞票。 “稍等。” 他坐在这里像个替补,但天使窟的熟客进出都会和他打招呼。他才是这右街的老板,每一个铜子儿都要经他的手,见他的口令是“k”,近年没见他下过场,只做起介绍的工作,但在天使窟中回头客和收成都是最高的。 此刻,阿伦正往双方的酒里加冰:“不是没有托人外带的情况,但给我一个喜好,我也好挑人。” 罗高晃了晃酒,冰块撞击,没有作声。 这就是拒绝了,阿伦也没再提这个,过了一会,忽然拽了一下从高跷凳旁路过的一个白衬衫少年。 “这个腰不错,也年轻,没成年,带他去试试?” 那个少年本来站住了一会,但见来客的眼睛根本不放在自己身上,又半是玩笑半是欲拒还迎地跑开了。 一连碰两个钉,阿伦在烟灰缸里熄了烟蒂,十指交握,拉伸了一下,语调放轻了:“有特殊要求吗?我手头上有几个处,帝都理工科学院的学生,贵点。” 罗高看了他一眼:“这都有货?” “有些客人喜欢聊几句,这些学生,走心。” 没有说话声,在不感兴趣的短暂沉默中,这个话题也没继续下去。 罗高可有可无地吸了一口烟,忽然问:“你什么价?” 阿伦似是怔了一下,提起陶杯啜饮两口麦酒,不动声色说:“我老了,不受欢迎。” 这是明显的托词,他在天使窟中的年龄不算小,但也算轻的,二十出头,眼角光洁,没有一丝皱纹,少烟少酒,在这样日复一日欲的旋涡里,最难得的是没有沧桑与浑浊感。 罗高摸着一根烟,闲谈般道:“前几天是波利男爵的长女去世的第四周年,好像病房里还关着一个银家族的小姐?下个月有缅怀沙龙女王纪念日,可惜,前年石楠夫人烧炭自杀,没抢救过来。” “与我无关啊。”阿伦轻笑一声,不欲多聊。 罗高:“那这与你有关了。”他从礼服内兜里拿出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抻了抻折痕,推过去。 阿伦喝着酒,没有动静。但他在喝尽杯里的麦酒的一刻,突然伸手袭击罗高的喉骨。 但罗高比他更快更猛,难以想象一个绅士有那样野兽的直觉与力量,桌上杯子倒了,他杯中还剩三分之一的麦酒流淌出来,浸在阿伦被狠狠压在桌上的半片脸颊上。 纸在风的流动中轻飘飘晃到地上,上面是几行数值,计算出了天使窟右街的资金流向。 罗高在放开他之前,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 “卖这一次,功成名就。” 第42章 死因 ◎你死了,因为父亲。◎ 离天使窟约5000英里的峡谷内,一队马正在疾驰。 正值夜里一点。 一声马咴,蹄声渐停,沙尘溅在“安叶区”的区标上。 早先在末日前的变革期,电力已经替代了马匹,如今保留马上作战传统的除了狄特别无二家。 并非狄特政府顽固不冥,而是当地矿产稀缺,军中惯有“宁流一升血,不废一滴油”的口号,有限的燃油补给全部给了空海二军,而陆地为保持机动性,复启骑兵编制。 十多年前倒不是如此,狄特境内相当富庶,经济大半都靠原料出口。然而对于“末日”最普遍的说法,就是从狄特的两座相邻矿井开始的,出事之后,当地负责人火速将之掩埋废弃,随即尸潮来袭,狄特的五重议会决定放弃有感染前例的十二个市,一路退至圣比尔河附近修筑安全区,损失了大量资源井。 领头的马甩了甩尾巴,一队大约有四五十人,全员披斗篷,脸上涂满油彩,看不清眉目,除去驱马前往区标处的二人,其余士兵都沉默地从负重里拿了半磅干粮补充体力。 在“安叶区”旁停驻的两人中,一个身材粗壮高大的从兜里取出一张皮纸地图,划了一根火柴凑近瞧了片刻。 第50章 “是这条路么?”身形略矮的那个问道,声音意外年轻。 “是。洛珥尔安叶区哨所就在西北10度,往南是无人区。” 夜空寂静,身后一片咀嚼声分外明显,命令迟迟未下达,没人敢下马休整。 骑兵配制的靴子粗糙,鞋尖显挤,脚跟包了硬片,长期骑行中很容易就蹭出一片水疱,士兵没有油去抹袜子,就用蜡滴在袜子后跟处当缓冲。 但这次不顶用,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板烂掉了。 他们驰行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k有没有消息?”稍矮的领头者说话了。 “洛珥尔区时19:00后,只有一条紧急电文。” “拿给我。” 高个头从一方压得扁平的铁盒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铁盒里零零散散共几十张黄纸,大半未看过,这次任务突然,临走前他也只来得及将当前未呈阅的破译电文复制一份,带到路上。 领头的年轻人搓了搓皮手套上龟裂的灰渣,伸手接过。峡谷风长,斗篷被撩起来一角,在这当口,上衣胸前有细微的亮片一闪,是一枚麦穗形状的勋章,月光打在上面是一小块淡蓝色的蒙蒙光。 一根火柴“哧”地划亮。 领头者用手套笼着火,跳跃不定的焰尖映亮了纸上一个k的标记。 高个头垂眼重新把铁盒严密封紧,放回马背上的**。 k是洛珥尔境内仅存的还在发挥作用的线人之一,近几年,随着阁首皮萨斯的势力不断增长,第八总局也如同他急剧膨胀的影子,无处不在。 截止今日,超过七百名线人被八局秘密处理。 八局嗅觉独有的敏锐,当他们没有证据时,他们会制造意外。 上个月死了三个,一个暴雨夜失足跌下了施工中的下水道,一个被醉酒后的呕吐物呛进肺部,还有一个在探亲的长途火车上癫痫发作,车上随行医生抢救无效。 但他们这些上级知道,没人体检报告上有癫痫。 领头者将纸凑到火柴上烧尽了,扬手搓碎一抹纸灰。 高个头勒了缰绳上前,听对方低声说:“k说他被盯上了,确认安全之前,不会再发送电报。” 高个头停顿许久,可能因为对此早有预料,说出来反倒有一种叹息:“八局吗?” “罗高。” 高个头在脑中思索这个人名:“皮萨斯的走狗?”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军中高官吧。” “不是。旧贵族派系里的人物。” 高个头虽想起了“罗高”的身份关系,却也不解其意。洛珥尔贵族早已没落得七七八八,与御前阁臣和军方没有深交,但突然在天使窟横插一脚,猝不及防戳聋了他们一只耳朵。 “原计划行事。” 领头者扔掉火柴梗,下达命令。 高个头扭身朝后方挥手,虽说天使窟这条线暂时断了,但在狄特境内的另一只耳朵还完好无损,此次秘密行动正是来源于他们破获的一则电文。 ——截获并破译包含m行程详细信息的电文。 洛珥尔御前全委会共九个局,第八总局与第十总局校级以上高级军官,实行“销名处理”,入职前身份信息与人际关系全部清空。 八局总长,代号m。 五个月前,挪迩勋爵上任狄特的前五军区检察官,军衔连跳三级,差点把洛珥尔军打得往南退入圣比尔河。又兼有国内密码天才沃德蒙利教授帮助,导致君国前线情报泄露惨重,受到监听的无线电传讯被破译七成之多。 阁首皮萨斯在重压之下,不得已调八局总长前去国境线。 四个月不到,挪迩勋爵被迫收缩战线。 狄特在得知m此人存在时,就已经列入刺杀名单,但他在前线游走不定,而境内除去军事重镇蜂针区,从不在任何地方驻扎超过一月。 然而,这次从前线回去,却出现了意外。 他在圣河区的逗留时间超出预期。 正是这一丝松懈,出现了漏洞,沃德蒙利教授从百万封传讯电文中成功破译了他十月九号的详细行程,信息之精准详细,包括出行时间、返程时间和相关地点,以及m即将搭乘的车辆型号和护驾阵容。 机不可失,错过了这一次奇袭,再想杀八局的头儿,就是两国你死我亡之刻了。 末日阴云与战火交杂之下,还未感知到死尸和马嘶的后方,仍留有一捧阳光。 庄园的花园里,阿诺正蹲在地上闹脾气。 这光天化日之下,狗也不好出来,只能让她一个人安静会儿。 本来一切都好好儿的,阿诺在温柔乡里七晕八素了好几天,与之增生的是蓬勃的欲望,每逢这时候她都无比清晰感知到自己当前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活人身体里对爱欲的那些焦灼与饥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让她不得宁静。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些劣迹斑斑的心思,她敢做,却不敢叫明摩西听到风声,比如自己一直把他当做性幻想对象。 她自己是没什么廉耻的,并且热衷于破坏伦理道德。 但她知道明摩西不是。 迄今为止,他都没有任何逾矩,与她的距离始终稳定于某个临界点上,就连那份迦南地公认对第七子的“宠爱”,也是克制而禁欲的。 阿诺不可能乖,这在她心里就是一个直穿地心的深坑,得不到满足,就势必会投入更多的精力。 于是在某次上课时间,眼见明摩西又被秘书临时叫出去,阿诺连忙偷偷跑下椅子,把他枕头拽来了,树袋熊一样圈在怀里,然后翻看书包里夹带来的一本黄色书刊。 这类用词粗俗的下三滥本子,夜晚的圣比尔河边夜摊上比比皆是,为增强代入感,她事先就已经把关系双方的名字涂改过了。此刻在他的起居卧室里,把下半张脸埋在熟悉的淡淡香根草气味的枕芯里,一切的一切都给予她更高层的刺激,那滋味,便如罗兰的糖晶。 肯去夜摊挑选便宜本子的人,多是欲壑难填,因此内容顺应人心,也是掠夺与强占、罪恶与痛苦,要将高洁者糟践、美满者残害。 她正兴在高处,门开了。 阿诺没想到这回明摩西不到片刻便回来,脑子一时还在冲浪,没回过神,下意识要把本子收起来,结果怀里的枕头绊住了手脚,她一甩手将本子滑出了桌边,轻轻的啪一声,摔在离自己五六步远的地毯上。 商贩图便宜,浆糊并不牢固,这么一冲之下,书刊散架了一半。 阿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脑壳就像被砸破的鸡蛋一样,清与黄稀稀地流出来,也没有反应——什么反应也不合适,她缩在椅子里,脚趾蜷紧,死死抱着枕头,也不去看明摩西如何应对。 她大难临头彻底慌了,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会觉得很恶心吧。 脚步声缓慢,她听见手指将书页笼在一起,在桌角垛齐,放到她作业旁,然后是坐回座位的衣料摩擦声,空气和煦。 阿诺一动不动,只想赶快消失,明摩西也没有开口催她。过了半晌,似乎是觉得她再捂下去要把自己闷死了,明摩西叹了口气,站起来往花房的方向走了。 在花房门开的刹那,阿诺忽然开口,声音变得不像自己:“这是罪孽吗?” “不,是生命的规律。” 明摩西的声音与平日一般无二,与开解她教导她的方式一样,这或许能让她不那么想一头撞死,但让她陷入了一种更加焦虑的境地。 他像是以看百科全书的姿态看待这件事,永远不会代入。 就像普天下因为误入房间惊讶发现孩子偷藏的碟一样,他或许还会给她安排性启蒙的课程。 阿诺书包都没带,把罪证一拿,马上跑了。 她先是把自己弄出了血,不出所料狗寻来了,他先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你乖啊,我们去一天就回。” 阿诺抬起了头:“去哪?” 狗也是愣了下:“下课前父亲没和你讲?” 阿诺:“我……他去花房了,我就溜了。” 狗哦了一声:“不是要紧事,往帕德玛区参加一场午宴。我们走后这边守备会有点空,你往外溜达,别老待在这里。” 阿诺盯着他:“为什么不带我?” “你想去?应该是可以带的,可以去问问。但话说回来,你逃课还想出去玩,这可就不好说话了。” 阿诺沉默了,抹了抹脸,擦去一片汗湿的殷红。 “他不会想理我了。”她低声说。 “你又惹事啦?”狗在桌角搓了搓指甲,吹了口气,“你是我们的星星,对你生气都是跟你开玩笑,你能闯什么祸呀。” “在他课上那个算不算。” 狗:“……” 狗:“是你能干出的事。” 狗和她是标准的狼狈为奸,犯了整本法典上的罪名都能归为“有啥个事”,他的反应除了“哟”也别无二话。 第51章 还是阿诺逼他多讲几句见解,他才道:“你这样不体面。” 阿诺:“我也想体面。” 十五,不上不下的年纪,加上她死去的日子,她该二十多了。或许那个年龄说起“性”的话题时,更引人重视一些,也更让人遐想。 说起来就气得拍狗:“你为什么不迟点儿杀我。” “怪我?” “我在问原因。” 狗看了她一眼。 “你死了,因为父亲。” 第43章 午宴 ◎你站在生的尽头,死亡的起始。◎ “因为”延伸的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救,也可能是害。 阿诺:“你说清楚。” “我说了,具体我也不知道,我杀你的时候,你和父亲是见过了面的。” “那你的‘因为’是什么意思。” “我只觉得你是为他而死的。” 阿诺沉默了好一会,才皱了眉:“为什么。” 狗语气还是很平淡:“阿诺,你是会在父亲婚礼上放一把火的那种人——你别动手,这话我没和别人讲过。” 阿诺一双眼瞧他半晌,默不作声撕了包湿巾,开始擦地板上的血。 狗庞大的身躯正立在窗前,挡住了大部分的光,背光之下本应看不清他的神情,成为异态种后他似乎也没有把多余的神经用在畸形的面部,但阿诺在阴暗中有一种更为清晰的感知。他不会与她避而不谈这种事,他与她的关系不是单一的兄妹,也非长辈,更不是泛泛意义上的朋友,这关系之广泛,超脱了所能定义的范围。 他是镜中之神。 阿诺将擦完地的湿巾又在手心摩擦几下,扔进了纸篓。 “对,我不正常。”她扭头正视他,“知道我不正常,你会采取措施吗?” “不,很正常。” 狗微微仰了一下头,“我能理解。你,至今仍然沿用的是人类的评判标准,契合他们那一套,你下意识地退步,将自己排斥到人群边缘。” 狗说:“我们是全新的种群,阿诺,全新的。” 阿诺怔了一下:“怎么说?” “一种程度上可以说我们是人,因为我们作为人而死;但也可以说不是,真正的死人,是不会动的。” 狗坐了下来,声音低而稳,“生命由无生命物质而来,我们超脱了生命的限制,没有两性或单性繁殖能力,却有一条明晰的分化路线,异态种也好,五期进化也好,我们每一个都代表的是一条超个体进化链。这是一个奇迹,在我们之前,不同种群绝不会在一个巢*共事,好比花豹的食物之一是猎豹,蒙纪元的人种间互相残杀,哪怕只有指骨数量不同的演化差异,也会互相竞争吞吃,形成新的食物链,但这条生物法则在我们这里失效了。我们,包容性前所未有,我们可以理解人类,也可以共情自然,占据了几乎80%的主星,食用人脑,是食物链的顶端。我们不会忘记人类在顶端时做过很多事,他们以动物不会抵达的高度看待整个世界。” “现在我们站在了更高处,我们看的世界,将更深,更远,更热烈,更自由。” 迎着阿诺的注视,狗的目光始终平常。 不骄傲,不沉重。 “人类以白塔精神奠基了他们的文明,派系繁多,主旨如一。但人类文明并不适用于所有的族群,你怎么样,你是正常还是不正常,是你说了算,你决定你自己,你站在生的尽头,死亡的起始。” 风止树停,安静良久,或许是阿诺眸光一动,看起来有点说不过要哭的意思,狗上前两步,用下颚搭在她的头上。 “不要有压力,你还小。” 阿诺倒不是被说哭了,只是千言万语化为一句“靠”,自己身为丧尸第七子,思想境界居然有点跟不上第一梯队。 甚至双语考试都没过。 呜。 她跑到花园里蹲着自闭了。 面壁过程中,她仔细反刍了一下狗的话,觉得丧尸的包容性确实肉眼可见,换位思考一下,一个吃过成百上千脑子的丧尸跑到人类安全区当领袖,共同抵御同胞,建立美好家园——震撼我妈,不敢想。 但丧尸就敢啊。 不是利用,不是驱策,不是愚忠,不是感恩,“父亲”一词所表达的情感,实在难以拿人类规划的任何一种感情范畴去分类,就像无法想象没有见过的颜色。 这超脱了人类的普世认知。 罗兰的塔站里,提雅曾无比疲惫而认命:“人是无法完全理解人的。” 狗对此报以宽容:“我们理解人类。” 阿诺挠挠脑袋,她处于假性退化阶段,又遗失了死后的记忆,还习惯于以人的思维去看待事物,但似乎有某部分是根深蒂固的,比如她从来不会担心明摩西有生命危险。 日与月。 这是极高的赞誉。 换作人类去揣测结局,一条“其心必异”的鞭子打下来,似乎只有对立的两条路,要么丧尸利用他是“宪一三”实验主策人,关押制药;要么明摩西反杀,控制丧尸为己效劳。合作都是战略,和平都是暂时,走到头,都是奴役与背叛,算计与假意。 阿诺忽然顿住了,意识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明摩西。他才是最初的那个人,劈开了红海的那个人,带领他们建立蜜与奶的乐土迦南地,光凭这一点就超越了人的界限,他以人的局限推向了更宽广处,罗兰没能摧毁他,他承受反复的淬炼,就这样把自己拿出来,从狭隘的肉身里拿出来,他是新生的父亲,也是超前的精神导师。 那个自由又热情的男人。 什么时候才能睡到他。 阿诺:“……” 不行又想偏了。 该死的人类思维,拉回来拉回来,思路应该是——能不能对自我境界有一次升华洗礼。 阿诺:“……” 不是这样的啊!我控制不住我的大脑了! 人怎么能这么肮脏! 我不要做人了! 等太阳落山,阿诺悻悻恹恹地回去了,也没去要帕德玛区午宴的名额,她的雅仑语还停靠在连蒙带猜的水准,不适合去应酬。 临行前倒是问了此行目的,狗跟她说不是大事,借午宴的一个幌子,第二子例行述职。 “芬,生前曾是麦哈唐纳掌门人。” 麦哈唐纳大学,阿诺听说过,狄特第一学府,末日前后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名校。 初中学历的阿诺:“代我问好,我会在家好好写作业的。” 狗:“出去玩吧。” 阿诺义正言辞:“不行,我太荒废了。” 狗:“不在乎废这一天。之前说了,父亲不在圣河区,庄园的防守会相应削弱。” 阿诺应了,等到他们的车驶出庄园,自己也穿了件吊带裤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绕着附近街口转了转,最后靠坐在庄园外一面爬满绿藤的砖墙上想心事。 天色已由亮转黑,最后暗透彻了,她升起念头想去河滩淘几本新书刊,但刚抻了腿,便觉一麻,坐久了懒得动,就想着过会儿。 这一等,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夜摊估计收了,她望着天一会儿,刚想抖抖麻了的腿回去,忽然余光处一闪,她的注意被引到街角一个人影上。 那人走来的路是圣比尔河方向,微佝偻着宽肩,他上身是一间短小的斗篷,贴合度极高,手腕绕有皮甲,走路步伐有些紧绷。 阿诺看了两眼,拍拍屁股上的灰,沿着庄园外墙走了几步,这几秒的功夫,街巷里走出两三个跟之前装束几乎一样的人。 阿诺脚步没慢下,但终归在深夜的庄园外还是太突兀了,这条路上多是私宅,没有行客,她还未走到最近的一棵树的阴影处,余光瞟去,那些夜行人已经默不作声向她的方向移动包围了。 这个地方离庄园暗门很近,但她不敢在这群可疑人前暴露这个位置,她继续走了四五步,突然猛地向大门发力狂奔。 耳边风声与心脏的撞击声交混,几乎是同时她听到那些人之间低语了一声,她没听清,但脑中电光石火一闪,这种弹舌发音,是狄特人! 耳边风声骤然变了,她本能般低头,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贴近她身侧,一截沉铁刀尖从斗篷内滑出,贴着面在她脸上擦过,劲风激得面部酸麻,她下意识仰头看去,只捕捉到行凶者兜帽下的几缕黑色发丝,和一双蓝色眼睛。 没有色差的湛蓝,如同晶体,映着两点鬼火般的光。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阿诺想揭开那人的帽檐,再细细打量那一双蓝眼睛。行凶人一击未中,阿诺赶紧把稳重心,却不想后退几步刚站住,行凶人已经欺身上前,二人是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与之顶在阿诺肚子上的,还有一个硬实的枪口。 撞怀,顶腹,扣动扳机,一气呵成,子弹穿肠,一连六发,弹头被推进得从背后突出。 第52章 这一枪打中脊椎,阿诺下肢无力,跪倒在地。 行凶人一把捞住她的后颈,发烫的枪管抵在她太阳*,再是一发子弹射入。 血顺着耳廓流到脖子上,阿诺感受不到温度,只在贴近行凶人时用力闻气味,有马臭味,草木味,更多是血腥气,狄特人进入圣河区,走不通需要引荐信的入境关口,那应该是圣比尔河或者附近山脉,他们居然穿过无人区偷渡了过来。 头内剧痛,阿诺想去掏衣兜里的父爱-002,但胳膊抽搐着根本不听使唤,行凶人拽起她一条胳膊,反向一背,走出几步后将她摔在一条街巷里。 这条小巷幽深,路灯照进来的光极其有限,阿诺最后的一点印象是他们往庄园那边去了。 她被嘴里的血呛了一下,隐约听到了汽车令人牙酸的刹车声。 第44章 缝合 ◎她与他相遇在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死亡的那一年。◎ 午夜12点。 第八总局驻点庄园遭袭的消息,是与缴获二十余名狄特凶徒的结果同一时间传到帕德玛-圣河联络处监员手上的。 提前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一列秘密车队已经驶过区线,机要秘书下车亮出证件,转达命令封闭关口,调驻防军入市区增援。 军士长面对这条越级调令还犹疑不定:“圣河区并无异状……” 机要秘书冷哼一声:“等你接到信就迟了,蠢货!” 紧急号在关口吹响,调度的五百军士坐满卡篷车驶入圣河区。而在全力向市区内进发之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阵混乱,原本处于保护的中心带位置的防弹车突然轮胎向右一转,飞快超了前方领航车,引擎嗡鸣,油门怕是踩到了底,左右护卫的车驾惊了一瞬,打开了车载呼机:“司机!呼叫司机!降速!” “m先生还在那辆车上!” “逼停!让它停下!” 就在此时,一直未接通的呼机突然传来滋滋的杂乱电流,随后是机要秘书气息不稳的声音:“无事,诸位请照常行驶。” “这是怎么回事?” 机要秘书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一切照常,随后掐了信号。 庄园近在眼前,周边窗户上已溅有血点。 防弹车在一个突如其来的甩尾后刹车,后面大大小小的车也全停了,驻防军士训练有素地下车,从街两边最开始的两户人家开始排查。 这夜静得有些诡异,在查了街道两边六户人家后,出来的士兵面色愤慨难看,手上或多或少沾了血。 “都死了。” 驻防军显然没料到面临的是这样一个局面,这条街不长,但也有十几二十户人家,更何况还有第八总局的驻点。车队卡在街口不敢轻易进入,再往里可能就有占据了高点的狙击手。 在呼机的示意下,一个军士借着车体掩护,对着一排街道喊话: “巡逻军临时搜查窝藏逃犯,所有居民出门!” 话落下去,悄无声息。 旁边几个白塔徽记的哨兵军士垂目片刻,似乎在听动静,半晌对望一眼,似是回忆起之前几户人家惨状,其中一位作了回复:“没有人质。” 沉默片刻,最前面的装甲车门突然一动,机要秘书谨慎从后座下来,在保护中走向后方,开口毫不迟疑:“狄特人,任务是截杀总长,上限52人,圣比尔河防军报,击杀偷渡12人,目测无人区接应5人,对方应不低于30人潜入。” 说到此处,停顿一下,再紧接着道,“带队者,克撒维基娅!” 车灯下数人清晰地变了脸色,本就青白的脸像是抛了光。 他们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只是最后这个名字风头正劲,号称取缔白塔恢复人类荣光,也正是此名,险些将君国东防线逼齐圣比尔河。 克撒维基娅·挪迩,挪迩勋爵。 从高处的阁楼窗往下看,几辆车还在对峙过程中,但眼尖的未免就看不见五百军士正在分散,从旁侧潜入居民宅。 狗无声无息收回目光,窗台上尽是血污,脚边是刚咬断的一个狙手的下半身,隔了四五米远是另一个狄特人碎掉的颅骨,他往前走的过程中,尾巴扫开了翻倒的碗碟和玻璃碎片。 这一层清场了。 他抬起头颅望了一眼客厅正中央的画像,原本是一家十二口人,全砍了头,从二楼楼梯一直蜿蜒到底层地下室,看得出来是想逃进去躲避,但薄薄一层木板实在抵挡不了什么,最小的孩子无头尸体挂在地下室的开口处,头大概率是滚进去了。 克撒维基娅,国境线上,他听过她的名号:焦土者。 他想起午宴上的休息室里,第二子芬进去述完职后,走出门与他简单聊了几句。 “谈了克撒维基娅·挪迩。” “挪迩。”狗品了一下,“雅仑人的姓氏。” “她前身是洛珥尔籍。” “这个姓是贵族之后。” 当年没人将目光定格在一个破落贵族女儿身上,遭遇末日洗劫后,能拼出来的资料更是不多,不过幸而克撒维基娅并未弃用姓氏,得以查出一个大体轮廓。五岁时父亲支持的政党失势,全家被迫连夜迁离王城;71年,他们家定居的镇是离尸潮最近的那几个之一,出事时父亲正病重,母亲留下没走,她自己逃难数年抵达狄特。 狗:“还有亲人吗?” “她上头有两个姐姐,都死了。” 狗脚下缓了一缓,也不知心里在念着什么,随口问了几句克撒近期的部署,第二子答道:“她应该也越境来洛珥尔了。不过我改动了一个密匙,让他们译出电文的出发时间和回归时间颠倒了。” 狗听了露出沉思的神色:“是我们这次的出行?” “对。” “有人能接触到八局内部的电文。”狗简短作了陈述,“你那边能查到接头人么?” “还不行。” 狗点头:“我早一刻钟回去。” “有什么事?” “阿诺在圣河区。” 比起明摩西的安全,狗对于阿诺的担心还是偏于散漫。 让丧尸失去攻击当然容易,但真正要砍杀一个沉船期,不是爆头就可以做到的。 进入圣河区不久,他立即感知到了阿诺重伤,从屋顶往下看,防弹车冲刺了出去,而等到他悄无声息杀了几个的狙击再往下看,横停在众车前方的防弹车突然震颤了一下,发出爆响,被一颗子弹贯入,紧接着,数以百计的子弹倾泻在车窗与车身上。 狗移开了目光,之前被错误情报误导的克撒军应该埋伏在庄园大门,看样子他们方才醒悟过来,现在赶来亡羊补牢。 但在漂移刹车的一瞬间,“m先生”已经不在车里了。 临庄园的街巷里,刚落脚准备射击防弹车的狄特刺杀者还未来得及站稳,骤然被一只手抓住领口,直接摔到墙角。另一个惊觉这变故,猛地后跳,下意识一个反手下劈,对面的人侧身闪开,没等到他直刺,肘部突然遭受重击,爪刀脱手,下一秒刀在对方手里,肩膀爆出血花。 快,太快了,每一寸肌肉像是消磨了与空气的摩擦,没有预热,如电光一闪而灭,惊变之下,刺杀者差点叫起来——哨兵! 声带的颤动停在爪刀之下,那锋利无比的弯钩在切开他喉咙后,接了一个完美的上挑,在第一个摔倒刚刚站起的士兵下巴砍出一道伤口。 没有等士兵用前臂格挡,死神般的爪刀再次顿入他的咽喉,掌心向上,力道却大到只留了脖子上相连的一丝皮。 砍瓜切菜处决掉两个狄特士兵,血甚至还没漫出巷道,路灯投过来一角的光,隐约照明了明摩西半张脸。这些人手腕上皮甲上都印有白塔统一的徽记上,这次挪迩勋爵下了血本,行刺者恐怕一半多都是哨兵。 防弹车成了火光四射的中心,被逐渐打烂的过程中,五百军士依据弹道寻至各处,狗目睹边防军进行收尾工作,人员如此分散,他只能退回庄园,无法亲自去追击克撒维基娅的藏身之处。 庄园早就戒严,明摩西走暗门回去,灰色羊毛衫上有几滴血,脱下的大衣外套在怀里裹成一团,径直走向花房。 花房洗手台往右滑动,露出下方宽敞两倍的空间,实验室玻璃台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烧瓶与溶剂,最中心位置是一个连接四五条管道的空水箱。明摩西拉下其中一个阀门,“玻璃珠”立即汹涌注满至刻度线。 他拨开大衣,将怀中抱着的阿诺小心放入,将她的头搁在水箱旁的u型台上,取了医用手套与手术刀,开始取子弹。 她脸侧是细细的血痕,他胸前也沾了小片她的血,在进行到缝合的时刻,如同重回到那一年,3074年,他在迦南地,日夜缝补着一具腐烂的尸体。 七颗子弹。 最后一颗带着血丝“铛”得扔在托盘里,已经是四个小时后,阿诺整个人都沉没在胶质的药剂里,头部与腹部偶尔逸出一丝红,全身没有血色。 第53章 上方的灯亮到刺目,照得什么都是雪白。渡海期丧尸断颈则死,沉船期只要没有击碎颈胸部的五块脊椎以上,都还恢复得过来。 明摩西摘了手套,将脸深埋在手掌内。 这不是最重的一次。 处理她的伤逐渐变得驾轻就熟,她身上总有各种理由弄出的创口,打架,自残,意外……在那些死去的岁月里,她曾经当着他的面扒开心肺,祭奠罪恶的欲望。 “为什么要爱我呢?” 她孤苦又放荡,厌烦爱她的一切。 在分离之后,她忘掉了过去,变回了他们之间最开始的样子,凶狠,自憎,不再将最糟糕的一面露给他看,只把天真无邪捧到他面前。 她仰望着他。 也逃避他。 明摩西拨动了定时钟,坐在水箱旁。 她与他相遇在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死亡的那一年。 3074年,他是被时代抛弃的人,无声坐在斜阳里,落日晖晖,一应朝夕。 他沉默着,睡着。 那一辆决定命运的运送车开向了无人区深处,找了一个丧尸不集中的地方,趁没引起丧尸注意,快速将他遗弃到一栋半塌建筑的乱石堆里。入目是废墟,混凝土与钢筋结构千疮百孔凋零着,每个角落都传来或大或小的哀嚎,也有时候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自己时断时续的喘气。 从审讯室里出来几个月了,他的精神对药物的依赖性不减反增,在瘾头犯上来时,他控制不住地激颤,关节处最易磨破,双腿很快从膝关节开始扩散腐烂。 黑暗之中,只剩窒息,闭上眼的时候,周围仿佛在塌陷。 这时候,有人坐到了他旁边,他至今都觉得这个相遇太过仓促,一睁眼她就在旁边,像一个幽灵,然而下一个动作就从脏兮兮的鬼魂变作了啮齿类小动物。 她趴在他身上嗅了嗅。 这样子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食物,他知道境外食人的传闻,探险队陷入绝境时会猜拳决定两个人出去,回来时一人就拎来同伴血淋淋的脑袋,独立镇为了表明“人资”充足,也会挂有好几个吃空了的小孩颅骨。 路边将死的人更叫人垂涎,不必花费力气去制服,卸下肢体,去皮剔骨,就算自己不乐意吃,卖给独立镇也能换取些用品。 他没法移动,眼角看到那个小孩在他背面坐下,不走了。 药性很快又起来,昏沉挣扎之际,有塑料瓶口喂到他干裂的嘴唇,里面好像装了碳酸饮料,他咽了一口就被呛到,咳嗽时胸膛一起一伏,手指痉挛不由要抓住点什么,等奋力捂住嘴时,声音变作麻布闷住的风箱,这时,她从他上方跨到他正面,蹭了蹭他的颈窝,有点猫科的意思。 他蹙眉避开了一些。 先前她都是在他侧卧的背面行动,这是她的优势,她毫不知觉的绕到前方,踩到了胸腹处结实肌肉轮廓,应该知道他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等积蓄起力气,这个距离,很轻易就能扼死她。 无人区游荡的孩子都是成了精的机警,不可能犯这样的错,他觉得可能自己想岔了,这或许是谁家逃难走丢的小孩,没吃过人,同情心过了头。 她抬起头时,他认真端详了那张小脸,有血污与灰尘,黏落的絮状物,只是她很快又埋入阴影,叫人看不清表情与眼神。 罗兰借放逐之名处决他时,只给他上身裹了一层白布,质地并不好,长期没洗边角微微发黄,好几处破损了,相应的脆弱皮肤也磨破了,暗红的血与羸弱的淤青,长期的审讯让他的身体与精神呈现出一种消瘦与病态,哨兵极度敏感的触觉,使任何伤口都让他疼痛难忍。 她尤为喜欢去蹭那些伤痕。 尽管他瑟缩地后撤,拒绝性地用手掌轻轻推她的额头,但她仍锲而不舍地凑过来,是一种被压成飞机耳也要抢吃的的执着。 为了避免她胡乱接触伤口,他交易性地去揉弄她的头皮,她割了头发,短发里多是刚长出的毛茬子,摸起来有些扎手。 温柔耐心的梳理能让她安静会儿,不过也不是每次管用,她像一只叼不到肉的狮子幼崽,趁他不备就想过来。 饥饿与寒冷如影随形,又经历了一次药物残留的折磨后,他伤痕累累,目光涣散,好不容易聚焦视物,那个孩子还没有走。 他已经没法走了。 被母国抛弃,深陷死亡的末途中,他不希望留驻任何一人,尤其是孩子,他望着她,刚费劲力气抬起手,她似乎很惊奇他居然主动搭理自己,温驯地把脖子凑过来,拱他的锁骨。 尸潮即将到来。 “让我……死。” 他这样说。 第45章 战损 ◎我之所以活在这世上,是因为你还在苟延残喘。◎ 飞尘铺陈死灰,成群的鹫从积雨云下展翅。 他的愿望没有得到满足。 下雨了,污浊的水流胡乱游走在湿臭的乱石堆间,这是最难熬的夜晚,他浑身发烫,精神的耐受度逐渐被黑夜侵蚀,这是神游症的征兆。 他又一次开口:“我想死。” 阿诺给他的回答永远是:“不。你不想。” 在明摩西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决定过很多事,还没有人擅自替他做过决定。他重申了他的请求,那个孩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一种“我烦得很”的意思。 但说给他听时,声音还是很轻:“闭嘴好不好。” 阵雨过后,他身下的石碓缝隙里,淤积了许多水流冲刷来的破铜烂铁,他断断续续积攒力气,试图去摸索尖锐的碎片。神游症的哨兵攻击性极强,会杀光眼前的一切活物,在此之前,他需要。 他摸了几乎有大半天,才选中一块轻薄的剃须刀片,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塑料撕扯的声音,外出捡垃圾的阿诺拖着一个破烂编织袋回来了。 她大多时间都是极端沉默的,因为搬不动他,就把周边乱石堆的缝隙垫满,然后在上面铺一层鸡零狗碎的玩意,再滚木桩似的推他过去。 而干活之前,她总要来全方位蹭一蹭他,像成瘾的人过来吸两口烟。 他喘着气推开她时,她忽然一顿,仰起脖子,注意到了他握拳的手。 她盯了两秒。 然后转动眼珠,缓缓下视,锁定在他脸上。 明摩西看不清这小孩的喜怒,她浑身每一寸血管都流窜着正粒子反物质的电流,无序而暴乱,糅杂了太多东西,而她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肌肉牵扯出一个表情。 她说:“我惩罚一点点,可以吧?” 明摩西不是没有接触过孩子,白塔每年都会安排两到三次福利院慰问行程,节日庆典也会接触献花或歌舞表演的儿童;早年工作还算清闲时,他会抽空去广场和公园看报纸喂鸽子,路上有各种形貌的孩子,学生,兼职工,小偷,乞丐。 他们都是庞杂社会的一份子,遵循某种轨迹,成长为各色人,但换成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应对。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事,不需要质问,也不需要恳求,她不给他任何情绪,只为结果不择手段。 阿诺两手向两边用力,撕开了他身上的白布,就接在“惩罚”的问句之后。这一大块布太好撕了,多处磨破,几乎遮不住什么,一时间明摩西脑中“嗡”得长鸣,未等耳鸣结束,面前已经横了一条一条的白色。 这太……简直太…… 他齿根尝到了胃里翻上来的酸气和血味,顷刻间,她给予他踢翻狗食盆般的折辱,他尽力挪动身躯退后,去拿布条遮盖裸露出来的皮肤。哪怕在罗兰最困顿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衣不蔽体,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闪回的画面是洛珥尔之战后解救劳军战俘的一幕,腥臊的气味熏染了每一块砖,那些被玩坏了的躯体就横七八竖躺倒在低矮的毛坯房里,瞳孔无神,肮脏又赤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以这样的姿态呈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这叫人难以启齿的僵冷中,他应激般抬手往前打去,但没料到的是,阿诺准确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狠狠带到了自己脸上,他指间夹着来不及掉落的剃刀,猛地横跨鼻梁,斜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铛。” 剃刀飞出去打在石头上,明摩西及时收力,掌心一片温热粘稠,他意识到那是血,满手的血,他刚刚打了一个孩子,还把她弄伤了,在无人区受伤代表着什么,谁都清楚。他整只手不知所措地轻轻颤抖,不明白为什么阿诺好像比他还要仇视自己,在双方都保持的寂静之中,阿诺牵动了嘴角,反而涌出了一些具象化、可以解读出来的东西。 痛苦与兴奋。 明摩西一度怀疑自己近视了。 阿诺的态度跟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巴掌没两样,低头把白布条搅紧,浸水,然后将他手脚缠住,她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脸上的血一直往下淋,滴滴答答,晕染在剩余的白条中,或者他暴露出的皮肤上。 第54章 起初是深红色,之后变淡了,稀释了,血像是进入了她的眼眶,她眼角红了。 在绑好他后,她撸下两边袖子,把黏在身上的湿衣服扯了下来,一节一节拧干,然后抖开铺在他身上。 她赤着上身,去包裹他,像对待一个蛹,一只初化的蝶。 随后捡起白条,最后往他嘴里也绑了一道。 明摩西力竭,喉咙干涸,连挣动都做不到,寒冬临近,单单一件衣服抵御不了什么,他每个毛孔都在刺痛,但这已经是最多了。 阿诺没与他一起,做完这一切后,赤条条起身离开了。 她走到离他几步远的一块石头上,肩上与腰部有明显的冻斑,背对他坐着,冬水从头顶如珠漏下,流经她瘦弱的脊背。她伸手去接水,水又从后颈注入脊柱沟,过那一道朝圣的凹痕。 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阿诺没有回答他。 明摩西设想了一百一千个她留下的理由,阿诺毫不含糊地一个一个推翻他的假设。 就算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以为她的伤不作处理的话撑不过三天,怔然这场意外快要告终,但没想到她能那么悍,没针没线,就拿透明胶粘住了脸。可就算勉强活下来,靠这副身板搞不到吃的,既打不过丧尸,也抢不过人类,运气好掘几只昆虫,运气不好喝泥水。 终于有一天,她带回了人肉。 明摩西不止一次说:我想死。 呕吐时说过,也有在剧痛侵袭中神志不清的嘶叫,还有疲倦后平静地呓语。 没有麻醉与镇痛剂,他像个支离破碎的疯子。 奋力推开她,又在力竭时朝她呻吟。 他觉得那不是他。 他从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嚼齿穿龈地恨,那个人是他此刻的自己,苟且偷生,疲惫不堪、将这个孩子拖向深渊的自己。 她或许喜欢的是那个在白塔与传闻里的他,但他追溯不了过去,那个明摩西已经死了。 他是一具耗空精神的腐尸。 他迫切想让她尽快放弃他。 十五岁的孩子,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也许明天后天大后天,她厌烦了,厌倦了无休无止照顾一个恶心的累赘,终将意识到他不是那个活在鲜花与赞美的英雄,他带来不了荣光,他正在腐烂。 到那时,她就会抛弃这个面目全非的神明。 然而某一次他在梦中惊醒,让他惊觉自己的恐惧,有时这巨大的恐惧会突破他给自己夯实的一切心理屏障,击溃他一切的尊严。 那个梦里,她毫不犹豫地走了,醒来时他的头枕在她怀里,她睡得很熟,他的脑海里全是她的心跳,沉、有力、隆隆的,震得一息垂死的他感染了一种久违的生命力。 他咳嗽一声。 他一直以为她追逐的是纪念碑上的万丈荣光,劝她离开时曾与她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指向天空,那你该看的就是头顶,而不是看手指,如果一直盯着手指,那你不仅失去了天空,也失去了手指。” “你是手指吗?你是日和月。” 她望着他,如旧时无数次一般望他,倾泻出洪流一样的苦难,逐渐失控,说出了最多的一次话,剖出真实的伤口:“你把人当人,救一个多一个。因为政斗恶劣,死的人会更多,罗兰这条大船会倾覆,上面的人一个也跑不了,所以你跳下海了,把呐喊让给他们,把文字让给他们,把道理让给他们,你让他们活。” 阿诺:“可我说,我摊开来说,我不爱他们。” 这话斩出了爱与恨中间鸿沟一样的距离,是尖刺上狭窄的路,她要像美人鱼一样踩着过去,尽头是阳光,也是泡沫。 到绝境,似乎才肯说出来。 “我离开独立镇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感染末日病毒,然后溺死在罗兰的自来水厂里,我要让我每一片皮屑都流毒进入千家万户。我无疑是会给你们制造麻烦的那种人,你们恨我,审判我,我理解的,但我不会让渡,我就当这个疯子,我让荒诞绝不被悄无声息地扑灭,让恶行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释放,我杀的是人吗?是,都是人。” 她发出了一声嘲笑,“他们也没活出什么样子。” 在十岁的阁楼上,她也曾无望地期待着,一股脑把自己从垃圾桶里倒出来,破破烂烂,希望有某个人全数接受她摧古拉朽的深重欲望。 直至目睹日月消亡,她在放逐之夜修正了自己:“不,他一定要用最恶劣的语言谩骂我,羞辱我,驱赶我,别……正视我。” “如果没有……也好。” 宏大混乱的泥潭里,她发狠咀嚼着这不详的命运,感受他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呜咽翻滚,混杂在恶欲一起,执念与占据,痛与悔。 “我是这样想你,哪怕我千百遍地死。” 她在硫磺池中用力地抱着他的背,只能将他逼到更深处,更苦处,她要他活在这世上,哪怕没有路可走,哪怕英雄躯壳上爬满了硕大的苍蝇。 他们相遇在无人的荒野,肢体残缺,污垢满身,彼此最糟糕的模样。 没有文明,没有和平。 明摩西的轻咳引动了阿诺醒来,她收了一下手臂,忽的被什么牵引着,抬头去往建筑露天的一处缺角的破口,星云流转。 有束光打下来。 她仰起来的脸平平无奇,却带着坠毁的辉光。 舍弃自由。 舍弃理性。 舍弃孤独。 只为留住一个焦炭般的幽魂。 她对他说: “看啊,星星。” 死亡在她眼中不值一提,她随手空掷。 我之所以活在这世上,是因为你还在苟延残喘。 她从来不是拯救他。 她要与他一起共坠地狱。 【作者有话说】 注:“望月之手指”典故出自《楞严经》 第46章 誓言 ◎我给你的我都不后悔。◎ 明摩西忘不了这二十来天。 3074年之前,没发现时间这么漫长过,此年之后,没觉得二十天这么短暂过。 也许绝地本身就透露着一种无言的坦白,擅于伪装的坏孩子没有拉上任何遮羞布,向他展露烧干世界的愤怒和真实的伤口,不惧他的厌弃,也不等明天到来。 他在今后无数次地回想,这是何等的珍贵。 为了治疗他的神游症,某次拾荒回来的时候,阿诺搞来了向导素。 他安安稳稳睡了一个觉,再睁眼时头脑清醒了不少,第一件事就是查证向导素的来源。作为制约哨兵的“鞘”,主星上起码一半的向导都受到监视与限制,白塔不会放人到处乱跑,而在控制之外的向导都极其谨慎,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65年的战争过后,倒是兴起一批向导素贩子,他们也知道做的是非法生意,因此要价不菲。在罗兰被审讯后的一段时间,他精神差得要命,委员会掌控的所有向导已经被全部隔离,秘书长曾冒着危险拿家产去黑市交易了两支野生向导素,换了药盒的包装,让护士给他注射进去。 但目前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明摩西不觉得还有什么能买到向导素。 明摩西捡起用过的两个针筒,阿诺拿回来的是普通的针筒,不是专用的向导素压缩针,溢出非常严重不说,对向导的负荷也大,不能直接在空气中操作,要深入脊椎上方的皮层抽取。 他放在鼻子下方轻轻一晃,味道还有点熟悉。 阿诺这时正蹲在一边数囤货,身上是一件捡来的偏白透明的塑料雨披,她面前是一小罐发潮的瓜子、一个毛线团,几支针筒封装在医用袋里,两只脑袋砸烂的死田鼠。 “转过去。” 阿诺看了看他,不明所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然后接着坐下了剥瓜子。 “你是向导,对不对。” 阿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嚼嚼瓜子皮,鼻音嗯了一声。 她把绵软的瓜子肉喂给他,明摩西抿了咽下去,问:“……为什么不?” 明明找不到压缩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却不选择精神结合这种方式。 阿诺看向了别处,目光有些直,根本不是在思考,而是在放空自己,过了半天,才陈述事实一般答道:“我会死。” 这三个字一出来,明摩西就明白了背后的意思。 哨兵与向导之间,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的结合都是死结,结合过对象的一旦死去,另一方的精神会因为疼痛而崩溃,严重者致死。 “你那么确信你比我先死?” 阿诺没把话说死:“万一呢。” “你把未来浪费在我身上,就没想过收取费用?” “想过,你是我的报酬。” 阿诺又喂了他一片瓜子,“我给你的我都不后悔。” 沉默,长远的沉默,明摩西忽然问: “我活着,你就会活,是吗?” 第55章 他嗓音沙哑,忽然骤然降下去,“即便毫无求生意愿,也会不择手段去活。” 阿诺抬眼,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破碎的脸孔。 这样生命力能力极强的一个人,寒风冻不死,感染带不走她,却像一根苇草,根系扎在他身上。她是蝉蜕去的皮,蛾钻出的蛹。 有什么从粘稠的泥中哈出一口气,潮湿迅速干涸,结成了龟裂的块,然后轻轻一擦,什么东西燃起了,与照亮罗兰的火光又不同,更暗沉,更光明。 “向我保证。” 阿诺没有动。 她似是追逐着那一丛火,贪婪又惘然。 “阿诺。”他叫了她的名字,又像是给她拷了锁。 阿诺还是没有动,但眼神蓦然化开。 半晌,她俯身贴近地面,精疲力竭将头抵在他颈窝里,这一次,明摩西没有推开她。 “我为你而活。” live for you. 这是她对他的立的誓,也是他不回头过去的铁证,被千百遍写入日记,哪怕一日她忘记了这句话,忘记了这世界上的语言,这份意志也将执行下去。 九月,远在万里之外的罗兰不久将迎来3065年之战的十周年胜利纪念日。此事牵涉人员许多都已在整肃运动中落马,各行各业都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谨慎低调,但没想到引爆这个话题的是一家名不经传的报社,撞枪口刊出了一篇白塔前主席的悼文。 在卡梅朗两面三刀的引导下,将事件推向了极端。 媒体洗牌,记者死绝,副总意志罗尔达大刀阔斧开办新闻会,严禁发表独立社论。 隔离消息的废墟里是一片安宁,在明摩西一步一步系统专业的指导下,阿诺学会了释放精神体,刚出现时就是一团炸起的毛球,过了好半天,等轮廓稍微清楚了,才看出是只小狮子,很明显还没长大,走路跌跤,凶起来要命。 明摩西拎起了它的后脖,小狮子开始疯狂晃头,四支爪爪扑腾着,阿诺去拽了一下尾巴,又搓了搓它肚皮,手感独特,仿佛只是一团绵密的雾气:“居然可以拿起来。” “根据你的心意而存在。你想我碰它,我就能摸到。” 阿诺集中精神,又“砰”地把它变没,又“啪嗒”一声出现软绵绵砸在明摩西脸上,没等他伸手,再次化作了一团消逝的风。 “就当宠物养吗?” “不止如此。你可以指示它攻击哨向的精神或防御别人精神方面的袭击,非常好用,与你的神经传输速度同步,但要注意对普通人无效;还可以逐步训练它与你分离的最大距离,让它刺探四周,充当警戒的作用。”明摩西对精神体的功效信手拈来,却含着一丝遗憾,“我精神受损,目前还不能给你……” “我知道你的。”她笃定地说,“大孔雀。” 在一块这么多天,少见她这模样,好像终于谈到点她得意的区域,也不嘚吧嘚吧,就抻着脖子,活像课堂抢答。 “还知道什么?”他问她。 “是花的。” “还有呢?” 白塔会对哨向的精神体建档,不对外公开资料,民众大多见到的都是官方合成的宣传图,见不到真面目。明摩西看阿诺苦思冥想半天,的确是寻不到更多的情报了,正想跟她说点外人不知道的,就听她孤注一掷地说:“还很骚。” “……” “精神体反射性格特性,你说的。”怕他不认账,阿诺警惕重复,“你说过的,就昨天。” “你是从哪里……” “那花的,那样那样的,大,还晃。”阿诺给他比划着孔雀开屏,大概是词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形容,“……对吧。” “……” 阿诺自筹逻辑自洽,不虚,等着他理论,没想到明摩西盯了她片刻,忽然偏过头笑了。阿诺不理解他的笑点,挠了挠手背:“认了吗?” 明摩西没有矫正她的说辞,只轻声说:“你要不要再多认识我一点。” 阿诺很快发现,一个听话配合的黑暗哨兵可好养活多了,又有野地作战的经验,阅历丰富,什么都会几手,还能讲睡前故事。 阿诺当然是不听公主小动物那款的,她就盯着明摩西身上为数不多的几道旧疤痕,听它们的故事,听完一个打个叉。哨兵都很注意保护自己触感,能在身体上留下痕迹的肯定都有不一般的经历,事先明摩西还稍微挣扎了一下:“你别总拉我衣服……” “你叫我认识你。”阿诺拿他自己的话堵回去,“我不研究一下,怎么知道你讲没讲错。” 她抱着审视看过去,停在一道三棱切口的缝合处,明摩西以为她又要摸,结果听她感叹:“这个刀槽面,可真六啊……” 他默了一会:“我以为你会问我疼不疼。” 阿诺抬了一下头,以一言难尽的眼神:“那不肯定不疼了吗。” 过了会见他没说话,神色又渐渐变作愕然,“真疼啊?”又过了一会,露出牙痛的表情,“你们都这么敏感的?那那……那是不是都挺快的?” 阿诺说完就跑了。 她知道哨兵的反射弧速率高达普通人的几百倍。 但这一次,对这句话的理解,直到几天后明摩西才回过味来。 阿诺当天晚上溜达回来没见着反应,本来以为这事儿都过去了,等过了几天被逮,心里也是一惊,顺嘴就来,连敬语都用上了:“您听错了,我说的是乖。” 当年还是太年轻,明摩西也没见过几个撒谎精,见她像模像样,就顺坡把这事儿给放了,转而教她训练精神力。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血脉都能追溯到铁纪元的最早祖先娜塔莎身上,存在与普通人相异的显性“圣塔基因”。白塔与某些世族常年会组织内部通婚以强化血统,繁衍出纯度更高精神力更强的后代。阿诺血统纯度只有14%,这很正常,主星五分之四的哨向血统都在20%以下。 明摩西身为突破50%分水岭的几人之一,血统纯度76%。 巨大的差异虽然有提升纯度的获益,但也会让精神结合的难度拉大,向导很有可能在给哨兵梳理精神力的过程中吃不消,况且典籍中并没有黑暗哨兵和向导结合的先例。 阿诺不喜欢练精神力,她对数学无感。 明摩西第一步就是跟她玩脑中数独,先组建拉丁方阵,再从迷你逐步到连体。阿诺记起来尤为吃力,记住了数字分布,就算不出来,要么是算了半天,忘记了数字位置。 那几天她做梦都是跳方格。 过路的丧尸越来越多,尸潮很快要过境,阿诺很快选了新地址,把粮都囤了,也去偷了一辆轮椅,但扛不上乱石碓,只能捡来两根拐杖,等明摩西好一点再移动。 这天,正在抽空玩数独时,阿诺忽然抬起了头。 明摩西也听到了,远处有卡车轰隆轰隆压过路面的声音,阿诺在周围跑动的小狮子将示警画面同步到她脑中,她站了起来:“罗兰的牌照。” 她转手拿起刀就出去了。 那豁了口的小刀是用来处理老鼠壁虎的皮毛的,还有未沥干的血块,捅人都费劲,明摩西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叫住她:“回来!你去干什么?” 阿诺就站在轮椅旁想了一会,然后她说:“我去杀人。” 第47章 迦南 ◎这一刻,神向他打开了门。◎ 风起了。 细碎的沙尘卷起小股的浪,明摩西怎么都叫不回她,耳朵长在她身上像是摆设。阿诺手插着袋,弓着背,像一头野性难驯的流浪猫,当初她是怎样走入无人区,如今就是怎么走出乱石堆的。 明摩西并不知道她具体要干什么,但某种强烈的直觉几乎是瞬间杀遍他的每一寸神经,告诉他,她走了。 走远了。 他回到那个星光坠落的夜晚,恐惧将他催醒,后怕排山倒海地滚来。 区别恐怕只是梦中她是因为抛弃离开,而今她敞着胸膛,迎着风。 可她能干什么呢? 就算她对罗兰的愤怒烧干了自来水厂,人的骨骼在车轮与枪械之下的分量也那么轻,轻轻一揉就碎了,开往这里的不是一辆救护车,它挂着军用的牌子,上了油的武器堆放在箱子里,随着颠簸发出哐啷的声响,她没有幻想,他也心知肚明,他们是来收尸的。 也是时候了,老天不收,就轮到他们收。 即便在整肃运动推至尖端的那段时日,也没有人敢把绞绳套到他头上。因为他没有承认罗尔达一党捏造出来的任何罪名,谁都没办法将他推到人民之前,只能摧残他的精神,在无数谎言里将他打成了一个虚妄的罪大恶极,又宽宏地引诱他“认罪”。 就连最后一场“驱逐”,都是因为他快死了。 没有人想他死在自己手上,不好交差。 在那方严密监控的房间,他艰难的呼吸,鼻饲半脱落,高热不下,护工隔一段时间就用注射器往他嘴里打盐水,病危通知一遍一遍的发出,医疗组迟迟不到,他眯着眼模糊看着头顶上空了的点滴瓶,看到自己从里到外浮肿的虚影。 第56章 门口有乱糟糟的脚步,似乎很多人盘旋在那里,那是医疗组的专家们,他们已经拖了太久,但没想到他依旧死死抓着变形的床沿,不咽下那一口气,他们不敢接手,怕他死在抢救过程中,那就变成了他们的医疗事故,搞不好要上法庭。 终于有一个医生走入了这间房间,拨弄了一下刺入针管,又俯身去看他瞳孔,逗留了一阵,急匆匆地出去。过了一会,护工进来给他拔掉身体上的管子,外面的人也散去了,他获知了自己的结局,医疗组向上级打报告“救无可救”。 仅仅八分钟后,罗尔达就下达了指令,运往无人区。 三到六个月后,起敛尸骨,这是标准流程。 71年前,会允许家人去限定放逐地将焚化完的骨灰带回去,末日后,这是重刑犯才享有的待遇。 他只是没想到这样快,转念一想,多半是在他离开之后,罗兰又爆发了与他相关的事故,局势不稳或是政权更迭,异心四起,在此情况下,需要一份死亡证明。 天边泛了红与蓝的层叠色,最后一缕日光沉入井中,他没有惧怕,只是在车轮轰鸣之下,想那只狮子。 有人拿他邀功,有人用他铺路,为人民而战,为荣誉而战,争吵争吵抗议抗议惨烈惨烈虚伪虚伪真相真相,醉生梦死。他快忘了,本来都快忘了,或许是阿诺把剁烂的人肉糜强硬塞进他嘴里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对她说:“为我。” 为了我。 他听到了一声枪响。 嗵。 它鲜明得像积雨云中率先撕开的闪电,世界最后安静了一秒,随后引擎低呜、人声叫喊、脚步、上膛、轮胎抓地一股脑地纠缠成团,雷来了,灵魂躁动不堪,世界永无宁日。 明摩西闭上眼,感知到了热成像,无数冷色调的人体轮廓交杂,那是尸潮,它们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出,追逐着最前方的人。那一个领跑的影像几乎找不出别的色块,是红色的,燃烧着,熊熊不息。 她就是伊甸园的苹果,把自己铸成了永恒之枪昆古尼尔,投向那个永不失手的目标。 命中。 她狂奔向他们,死人在她身后,烟尘炸放,汇成千军万马。 她真的一去不返。 “不……” 星光朦胧。 金红的夕阳没下去,天色醇蓝,同调的冷色充斥天地,卡车坠着大片丧尸群奔回来路,喧嚣远去了,红色也远去了。 他摔下了乱石堆,轮椅翻倒,他抬头,只能看到一角夜空。 “看啊,星星。” 她说。 对惊醒不久的他说。 一颗隆隆跳动的心,偏执而滚烫,但凡遇上了,就要记得。 就不要记人了,绝路处做不成人。 只记这星星。 恢弘的天穹铺满卫星碎裂的星云,二十天过去,明摩西第一次出乱石堆,风打卷儿从他耳边飞过,无数声音进入他的脑中。 他倚坐在轮椅上,手肘磨烂了,膝盖露出一点白骨,尸潮部队过去,这座曾经的城市变得异常空旷冷清,他被遗忘了,时代离他而去,孩子也离他而去。 今夜异常明亮。 尘土都安定下来,因此投射到地面的那撇高大影子变得明显而诡异。 明摩西循影望去。 任谁第一次看见那个怪物,心中都会一跳,它像某个恶毒的生化实验失败产品,四肢着地,体表无毛,脸孔被砸扁又拉长,关节拼接处血肉外翻,身体的色块有浅有深、有女人有男人。 一个活的尸体填埋场。 明摩西冷眼与它对视,一个异态种,这种东西很棘手,脱离尸潮,比一般的丧尸要狡猾残暴,不能以常理推断它的行为。 在白塔执行墙外阻绝任务的时候,遇上异态种只能远程狙击,十米内的人都有去无回,这是明摩西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它,间距不足四米。 突然他神经深处像摩起了一小簇电花,皮层一阵刺痛。 他以为自己错了,但那种敏感的感知又准确无误地将信息传递给他—— 它生前是一个哨兵。 不,不,不光它的主脑与中枢,这若干个残缺肢体,都来源于不同的哨兵! 异态种走了过来,它的脚步轻到只有沙土落地的声音,近到面前,几乎没有眼白,瞳孔大而无神,它扭了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有些细瘦的小腿,颈部皮肤僵硬地褶起。 电闪雷鸣之间,它转头的瞬间猛地咬断了明摩西的小腿,牙齿细密锋利,咬合力惊人,明摩西喉间抑出一个模糊的音,嘴里咬出了血,第一时间勒住大腿止血。异态种接着折断了自己的腿,将新小腿的横截面贴合在骨骼外露的创口处,肌肉纤维像榕树的气生根,有意识地进行黏合。 几乎是顷刻之间,接合处泛起了诡异的黑色,粘结的皮肤表层浮动,鼓起变薄,爆出一个又一个形似重度烫伤的肿块。 明摩西在身上撕出了一段布条,用力捆在膝盖上方,剧痛带来的眩晕还未消散,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等视线上的黑块消去,看见自己的断肢被甩在一摊血里,异态种三脚而立,那一条瘸腿截面肌肉萎缩,开始迅速溃烂。 他瞧了几眼,这像是恶性排异反应。 它好像不能移植黑暗哨兵的肢体。 “你……” 异态种突然开口发音,极度空哑,像砂纸刮水泥地的声音,它持续地重复:“你……你……” 到最后,竟更像无意义的呓语。 明摩西在它出声后,凝视它半晌,做了一件在“宪一三实验”中严行禁止的尝试——用精神力去链接它的意识。 针对末日的“宪一三”研究在众山法院出事后被迫中止,资料与实验体焚毁。后来罗尔达一党攻讦他的罪名之一,就是他利用主策的权力诱导研究人员与实验体精神力相连,制造出了“半丧尸”。这项禁忌造成的后果他没有忘,正如没有活人可以描述死后的世界,任何想打破生死法则的人下场无一例外精神失常。 当年他立下的禁令,经过四年的割裂,又由他亲自拽动了生与死之间血泪斑驳的脐带。 这一刻,神向他打开了门。 铁纪元3075年,跨海分水,迦南地在荒野升起。 初期的迦南地,仅仅是某个机构废弃的化工研究所,遍地尸体,食水一应充足,里面盘踞着个经常溜达的金毛丧尸,与异态种打了个照面,就很识趣地跑了。 然而到了晚上,明摩西发觉了奇怪的现象,金毛一走,近郊的一波丧尸是以它为坐标离开的。在之前的研究中,丧尸群体中从未出现社会性,除了异态种,普通个体之间更接近于“无视”,对待彼此的态度与看见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差不多。 他回到了那个亘古的议题:丧尸是否能进化。 这个议题成立的前提,是承认丧尸不是短期可以解决的意外,它们是一类次生人种,食用人脑,不受朊病毒的干扰,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的食物链等级比人类高。 长久以来,幸存的人类似乎陷入一个误区,尽管丧尸数量众多,破坏力强盛,将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挤占,但因为它们是“死去”的人类,近似切片牛肉跳动的肌肉神经,行动全靠本能,没有交流也不存在智力,理所应当被认为它们没有未来。 它们真的只是一次性的吗? 当初人类进化,就是先彻底退化了网状神经再重构神经中枢,是众多强化外骨骼与附肢生物中的异数。 现在它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与其说寄生,不如说繁衍,丧尸的分化突变迅捷而具有爆发性,短短数年就可以筛选出最具竞争力的基因。而最恐怖的是,他们进食与繁衍真的局限于人类吗? 如果食物并不限于人脑,又能开发出别的繁衍方式,那么最终的结局,将是它们将挤占掉人类生态位。 然后——蜕变为“新人类”。 这一个怀疑,在确认可进化的丧尸生前都是哨向时,达到了巅峰。 第48章 告白 ◎死亡仅是我对你的告白。◎ 丧尸刚感染至人格消失的基础时期,明摩西将之命名为“渡海期”。 这是主星上最常见的一类,随处可见,也极易形成。它们在这一阶段与诈尸没什么两样,尸斑淤积,各处以常速腐烂,五感退化,视力剥夺,仅保留一点点光感与听觉,没有新陈代谢,支撑它们行动的,似乎仅仅是还在活跃的“末日病毒”对肌肉神经的简单驱动,目的或许是为了尽快扩大宿主范围,因此会自发追逐活人类。 但“末日”究竟是不是病毒,没有人能给出定论。 如果顺利度过第一阶段,则进入“沉船期”。 这是从金毛丧尸身上得来的灵感,一带的丧尸会以它为靶向移动,尽管它们不能认识彼此,但都能准确识别金毛丧尸。沉船期丧尸不光能引动社会属性的萌发,并且在这一阶段,它们自身的皮肤不会持续腐烂,只是也没有自愈能力,时间在身体上停滞,如同万年不动的海沟沉船。 第57章 在深入研究之后,明摩西意外发现了一个真相,它们的身体表面似乎是一种伪装,隐匿在渡海期之中。沉船期丧尸更像是彻底抛弃了在原始人体上进行构造,指令传导似乎集中于胸部的五块脊椎内,其余部位则开始疯狂自主破坏肌肉与神经,仅留下几根骨头与大神经用于运动,更贴切的说,跑路。 这使得沉船期反而比渡海期更加脆弱。 当前的人根本识别不出来沉船期与渡海期的区别,甚至遇上沉船期,还觉得比前一阶段还要好打,那是因为它们本就千疮百孔。 丧尸能进化的基础条件是数量只占普通人十分之一的哨向,沉船期又极其伤亡,条件苛刻,度过沉船期的丧尸,明摩西还没有见过。 因此,第三阶段,“新生期”,是在他的手中诞生的。 史上第一位新生期丧尸,罗高。 这是个莫西干头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飞行员样式夹克,脖子上有破损的猫咪耳机。当年明摩西还在白塔进修基因科学时,常遇见助教那个处于青少年时期行止随性的儿子,抱着滑板就进实验室,一边吹泡泡糖一边快快乐乐找他借指纹。 他有听说整肃运动牵连了许多旧识,但向导向来被视为重要战略资源,看管极严,对于罗高为什么会出现在无人区他并不清楚。 他的本意是寻找那个金毛丧尸,但无意中发现了同样处于沉船期的罗高,因此有关第二阶段初始临床资料大部分是在他身上得到的。持续的催化与观察之后,明摩西冒险推进他的进化速率,在某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他从通宵伏案记录数据的试验台前起身,望了一眼正中两人高的培养皿,罗高目不转睛与他对视,张开嘴,叫了他一声“博士”。 “新生期”是一切的开始。 等同于在退化完全的躯壳里重新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体,染色体翻倍,镜像神经元皮层成倍增厚,基因无时无刻不在突变重组,将几万几十万年的变异浓缩在一具重淬胚胎中,推算演化今后的亿万年,最终筛选出最适应环境的基因定型。 而他们作为人的记忆,也将逐帧回放。 狗是第六个晋升“新生期”的丧尸。 以他的际遇,本不应该这么靠后。但异态种并不是进化的一种表现,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丧尸类群的某个分支,尽管诡异而强大,但几乎没有异态种会抵达沉船期,他们的肢体频繁地更替,不断注入活体血肉,反而遏制了进化的速率。 在异态种中,狗也不是第一个接受催化的丧尸,他在新生期前性情都极不稳定,或许是因为融合的肢体过多,显得有些精神分裂。 克里斯汀正是在这时进入了明摩西的视野,据狗的反馈,与他打过三架,在附近一带还颇有名气。狗前去约架时,明摩西特意在周边选了一个不会被波及的视野高点。 克里斯汀的形象着实打眼,十二三岁的女孩,金色大波浪长发滚到腰际,但下半身却是可怖的“根桩”,她与岩壁和钢筋融为一体,无法移动,同化建筑后,下肢会分裂根须化,舞动起来如同群魔。 这两个异态种凑做一块,完全没有扑杀人类的凶狠,纯粹无聊式干架,你撞一下我,半天,我慢吞吞拿根须顶一下你。 起先明摩西以为这是热身,很有耐性地等了半个小时。 ……依然还是这个幼儿园大班打架! 明摩西同样用精神力接触克里斯汀的意识,由于她根须固定,明摩西将迦南地扩建至她的领地,尝试将她提至新生期,但在前三个普通丧尸都顺利催化的情况下,这项实验在克里斯汀身上还是失败了。 第一个成功异态种是第四子“无征人”。 这也是明摩西往罗兰反输送无登记人的源头,从无征人体内提取的物质足以覆盖重构一切肌体信息,众多在罗兰天眼中红色指数低下的逃犯又变成了崭新的人,携带迦南地研制出监视头识别不出的画,去高墙之内,建造了无数的地下塔站。 “请帮我找一个孩子。” 这是明摩西唯一的要求。 他劈海分水,将丧尸走上了自由之路的时间节缩了上万倍,但神并没有眷顾他微末的愿望。日复一日,他别无选择地相信阿诺的狡诈与谨慎,信她誓言成真。 阿诺留下的向导素很快用完了。 罗高有问过他需不需要去人类活动区域提取向导素。迦南地内有许多改造的静音室,但对他的效益微乎其微,他的焦虑无法在白噪音中愈合。无数次夜幕降临与旭日初升,明摩西枯坐在空旷的卧室,望着天空、风、光、雨,以往放空大脑的自然景观变作沉重的负担,无时无刻将他抛掷于孤独的荒野。 他属于罗兰,但这么多年,他一直流浪。 他将空注射器凑近鼻端,抚慰自己的精神。 这个行为深究起来有点变态,却是唯一让他深感安定的方式。白塔里有很多哨兵迫于神游症的压力才递交了结合申请,这种心理很容易弄懂——分明本身如此强大敏锐,却要服从于与普通人没有两样的向导的调控,接受向导对自己五感的全盘掌控。 明摩西之前从没想过这类事,也得幸于可以避开向导的掣肘,但想到那只一手就能抱起来的小狮子,又觉得是可以放纵一点的。 反正说不要她也不听。 他的一切愿景终止在一个春日。 那个让他心动的孩子,成了一具尸体。 阿诺是被狗衔住后脖回来的,像众多渡海期的丧尸一样,双目无焦距,行止迟缓,周身是搏斗过的痕迹,子弹穿透了腹部多处,血迹凝结在脚跟。明摩西上前检查,肝脏破裂,感染的是胸口被咬的伤痕,并不是最致命的一处。 “她快死了。”狗并未避讳感染是自己造成的事实,“但她还想活。” “怎么看出来的。” “你要是在场也能看出来。” 或是许久都不见明摩西出声,狗自顾自又说了一句,“你找到她了。”往旁边走了两步,一回头,改了语序,“不对,她找到你了。” 此时此刻,罗高已经将要抵达第四阶段“革命期”,假性退化的药剂000渡红海快正式落成,狗也完成了“新生期”的变革,安全区政权意识到了迦南地初具规模的存在,“明日六子”逐渐被人所知。 丧尸反攻人类的假说甚嚣尘上,保密级别节节攀升,大量刺探的探险者与无人机驶去那个荒芜之地。 明摩西坐在缎面软背椅上,手边的白开水没有热气,方圆上万的星空下,他是唯一的人类,阿诺平躺在面前的床垫上,脓血渗透被褥,他终于有机会将这具躯体上的裂痕一一抹平,不论是他造成的,还是生前众生予她的。 第七子渡海而来,睁眼望向他,是没有好奇与疑惑的空白安静。 他抚摸她的额头。 “你是我们的星星。” 迦南地进阶沉船期的丧尸是驾轻就熟,但明摩西不敢冒进,她身体损伤严重,精神力也十分微弱,很有可能撑不过沉船期这个最易折的阶段。 但她又皮,死性难改,明摩西不忍心把她关在实验室培养皿里,卧室又锁不住她,好在附近没人,迦南地的几个又认得她,乱跑的次数多了,明摩西也大概知道哪几个地方能捉到她。 为了确保附近野外丧尸不会本能攻击自己,明摩西定期给自己注射003,他被狗咬断的小腿虽然后来接起,但剧烈运动后骨缝还是会隐隐疼痛,偏偏阿诺就喜欢爬没有梯子的高处,叫也叫不下来。 明日六子都被喊来捉过她,后来因为计划逐渐分散出去后,明摩西只能亲自上去。阿诺这个秉性,不可能拎住了就跟人乖乖回去,如果不先拿话跟她沟通,等她冷不防发现自己要被逮,要么跑要么凶。 渡海期丧尸声带基本都腐烂了,明摩西只能尝试用精神力与她交流,但这类信息是未经过大脑整合的,过于碎片化,因此经常会接受到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明摩西关注点在怎么让她回房间,对于此类问题普遍用最简短的“是非对错”回复。 “孤独是罪吗?” “不是。” “理性是罪吗?” “不是。” “自由是罪吗?” “不是。” “为什么人类恨它们?” “因为人类害怕孤独、逃避理性、舍弃自由。” 高塔边缘碎石扑朔往下落,明摩西走到了她身后。 “我们是人类么?” “以前是。” “我们是什么?” “死去的人类。” “死是什么?” “是一场洗礼。” “因为死让我们重聚么?” “是。” “死是爱吗?” “是。” 话音落下,星云屏息。 这个孩子空无一物的瞳孔荡漾星光。 她笑起来。 仿佛一生就此满足。 直到这一刻,明摩西才后知后觉,这代表什么。 第58章 她放弃了一切为人的资格,步入尸潮,以一副十五岁残躯跨越无人区,踏遍废墟星光,仰望白塔旧日荣光,再没有比这更硬核的示爱。 死亡仅是我对你的告白。 第49章 顽皮 他是她的精神支柱,她的自由微光,她的幻想对象。 他是她的白塔。 又一个冬天到来时,阿诺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整合完毕,正式催化进入沉船期。明摩西让狗寸步不离带着她,狗一个深渊绞肉机,被迫干起奶爸的活,好在这事儿熟能生巧,不出几天,狗已经熟练运用拎、刨、挖、叼、背等技能,在晚饭前把乱窜的阿诺带回餐桌前。 在明摩西给克里斯汀催化入新生期并定制了机械下肢后,她得以短暂脱离根桩4小时,于是也过来凑热闹。 迦南地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最大的乐趣就是偷窥明摩西,尤其是他给自己注射003的时候。003可以欺骗丧尸的感官,在效力渐失的间隙,那种“不是同类”的感知才会明显起来,就像微波炉打开了一条缝,漏出点热烘烘的培根香气。 每到这时候,两个异态种就掐着时间蹲在后门叽里咕噜说悄悄话。 克里斯汀:“他好吃。” 狗:“超好吃。” 克里斯汀:“存起来一起吃。” 狗:“他听到了。” 克里斯汀立刻高声演绎甩锅:“阿诺,不可以想着吃!” 阿诺报复心强,一口啃到她的腿上,紧接又被狗咬住后脖,腾空衔到另一边,然后在门内脚步声渐近的途中齐心协力跑远。 步入沉船期后,明摩西要花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能让阿诺在他怀里能安静一会。生前的记忆会在新生期后归位,在这之前为了给她找点事做,明摩西填充了一整面书柜重新教她认字,为了防止她误食东西,他手边以日期为索引的药剂通通贴上标签,由于都没取名,阿诺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工作,实验室顿时全面开花。 也是这个契机,“父爱-00x”系列诞生,听起来就像某种控制幼女的非法药物。 这个朝着变态的方向一骑绝尘的叫法被明日六子欣然接受了,甚至后来“博士”都不叫了,跟着阿诺突发而至的雏鸟情节叫爸爸,明摩西被这个角色转换弄得头大,先去灭阿诺这个源头:“不能乱叫。”又对其他丧尸说,“没必要。” 阿诺没听进去:“好的,爸爸。” 其他丧尸听进去了一点儿:“没问题,父亲。” 明摩西提前感受到了更年期管不住崽的老父亲式悲哀。 这股歪风邪气带起来后,一点权威buff没加,各个倒是更放肆了,明摩西经常忙到一半就得挽袖子去收拾烂摊子。狗宛如一个假冒伪劣的月嫂,一会儿过来说阿诺把胃吐出来了,一会儿又过来说没衣服穿了——就他们那个疯劲儿,衣服是消耗品,穿破了就去服装店拣新的,直把人店里合适尺码都霍霍没了,明摩西熬了一夜,戴眼镜穿针引线,裁了一套衣裤给阿诺。 “你喜欢绿色么?” “最讨厌绿色。” 明摩西沉默了一会:“早怎么不说。” “因为不想选。” 阿诺套上抹茶色的衣服就蹬蹬跑远了,明摩西叹了口气,拿来扫帚撇掉地毯上的碎屑,桌上还摆着做了一半的数字游戏,那是她昨天玩剩下的。明摩西打扫干净后看了一眼,翻出抽屉里的红笔芯,圈出三个错,套上椅背上的防护衣走去实验室。 走在路上他还在盘算,阿诺前几天吐得一塌糊涂,看来腹腔到了重构阶段,算术做得与之前一样烂,脑子目前没动……。 他一口水没喝忙到傍晚,狗没来,克里斯汀也没来,无征人来了。 迦南地三个异态种之中,无征人有着其余丧尸几乎不可能拥有的一项特质:胆小,其他两个是杀出生机,他是苟出明天。因为打不过其他异态种,理所当然被当做第一个试验品送入催化培养皿,因为会拟态,绝不在视野中彻底暴露自己,今天却破天荒过来找明摩西。 无征人弯腰进门,形似一根长长高高的棍子,连了四段等宽等长的肢体,颇有些传说中瘦长鬼影的风格,明摩西手里量着刻度,问他:“什么事。” 无征人说:“阿诺跑丢了。” 明摩西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大概方向。” “最后的踪迹在油井。” 一句话让明摩西差点高血压犯了。 是人时,她跑去撩尸潮,不是人了,改去撸人了。 明摩西盖灭了酒精灯,放下手里做了一半的调试,衣服都没换就跑出去,白色长袍在风中鼓动,消息还未传回来,迦南地上空阴风呼啸。 他知道那个地方,洛珥尔君国与罗兰共和国联合驻扎的境外站点,曾是主星第三大油井,如今安全区基本取用有一半都要依靠这个公用油井,因此防守格外严密,火力配备强劲,那个选址他还代表白塔前去视察过,如果利用得当,筑成人类反攻第一道防线不是难事。 迦南地逐年扩大,看似安全区以外地区随意行走,但在他心中依然有明确的边界,也告诫过七子地域有不同等级色块的划分,在没把握活着撤退前少触霉头。 阿诺明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迦南地之内,除去视察里海水域的罗高,未归的狗,其余都进入备战状态,。 过了午夜,狗没回来,阿诺玩得一身油渍黄泥,手插在袋里,望着石墙上蔓延挥舞的根须,被戒严的风气唬了一跳。 无征人最先发现她,没什么表情,给她指了路,然后去通知克里斯汀可以把腿收了。 阿诺以为无征人给她指的是爸爸不在的路,猫着腰想爬会主卧,却不想迎面撞见了明摩西,一片难言的死寂中,阿诺退两步贴在门边。 “我说过什么。” “不许靠近人类安全区,出门要报备,门禁前回来。” 她悄悄抬眼,试图瞧出点情绪来,但明摩西背着光坐的,以一种不太可能消气的语气平静地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阿诺拖了两拍才答:“去油井玩了。” “为什么。” “调皮了……” “大点声。” “我不听话!” “你凭什么不听话。” 从起声到话尾,嗓音到语调,皆是沉甸甸的。这还是头一遭,自她到迦南地以来,明摩西一句重话没和她说过,这个夜晚破了戒,拿了训兵的威势压她,半丝不留情面,见她不回话,还要逼她说出一句所以然。 “你是能号令尸潮,还是能跑得过驱逐车?你凭什么不听话。” 阿诺微弓起脊背,半个身子就蹭在门边,木质框被她抠出细小的毛刺,一双碧眼睛时抬时落,脚趾扒拉地面。 在没找到之前,明摩西是真的想过逮住她教一教规矩,太不像话了,“规则”在她那里是一张废纸,她从不听从任何人为定下的许可章程,而是靠自己一次又一次试探出各种限度,物理空间的范围,异态种的实力上限,以及他的容忍度…… 此刻也是如此,明明知道他怒火中烧,做的也不是讨饶消灾,尽管视线有些躲闪,却又倔得凶巴巴的,明摩西一百个相信,就算上手就打,她也是不会跑的。 她是不能家养的幼兽。 行走在边缘,拥抱属于自己的野性。 理性、孤独、自由,她将这些拱手相让的同时,也在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 僵持了半天,阿诺依然死死钉在门边缩脖子,一声不吭的,夜深得发慌,明摩西骨头缝里都沁出酸痛,他撑着桌角,站起来朝实验室走,没看她,只撂下一句:“去吃饭吧。” “不吃。” 像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一丝失望,阿诺小声地顶撞,但明摩西没听见似的,依旧带上了门。 阿诺揉了揉膝盖,在黑暗里不知所措了好半天,突然门又是一动,她迅速伸直脖子,眼睛瞥向自己脚趾。 狗顶开门进来:“怎么了,父亲让我叫你出去,闹着呢?” 阿诺:“……他凶我。” 狗温温吞吞跟个看棋的老大爷似的,完全不是来讲和的:“诶,那你就不吃,气他。” 然后他就跳窗和克里斯汀结伴觅食去了,头也不回。 阿诺呆愣了一会,扑到窗口,发现他们真的拍拍屁股跑了,一点都不想掺和的样子。几个眨眼的功夫,视角里就没影了,暮色浓重得坠着水汽,迦南地夜里没有亮多少灯,四周寂静了起来,房间一片幽深的靛色,她背靠着墙,又坐到了地上。 都不管她。 不知道有多久,阿诺感觉四肢关节僵化了,腹腔里持续的疼痛也逐渐减缓,她闭上眼贴在冰凉的墙面上,蹭了一头白漆掉落的沫子。 狗是不会跟丢她的,所以她用一个花招骗了狗,她天生对这些下作手段得心应手,它们让她生存,也令她游离,同时也是激怒他人的高效途径。野猫保留着爪子,是一开始就做好被扔掉的准备了。 第59章 她等天慢慢白起来,星云流失光彩,誓言令她跋涉,却没有提及长久陪伴。 会有第八子,第九子,第一百零一子……迦南地节节拔高,他重回高塔之上,而这一次,将不会有狂热既定的意志左右他。 轻叩两声,明摩西出现在门后。 “吃饭了。” 阿诺没动。 明摩西停在门边半晌,垂了垂眼,走进来,矮身半跪在她面前,还是前夜的衣服,澡也没洗,肘部和裤脚尘土斑驳,眼睛血丝熬得清晰可见,只拿冷水抹了把脸,鬓角带一点濡湿的水汽。 “你别恨我。” 他伸过来的手布满胶布,到处是实验带出的伤,强酸烧灼出的疤,刀尖划开的细口,虫蚁噬咬,无数次失败,总结,失败,重来,他用重于千钧的手掌轻轻拍去了她头上的漆屑。 “不要不理人,我不该把你放在这不管,先把饭吃了,我再给你讲一遍高危地域分布。” 拽也没拽动,阿诺像一根扎根墙角的蘑菇,明摩西知道她心里别扭,没有硬拉,只慢慢抱住她腋下托举起来,让她环住自己的肩半坐在前臂上,一手轻轻扶在她背上:“那阿诺先罚我,好不好。” 透过朦胧的发隙,阿诺没看清他的眼,明摩西一直没理头发,发尾留长了,碎发松松散散披在肩上,末梢用皮筋绑了,垂下那么一缕。阿诺圈住他脖子的手碰到了轻凉的发丝,突然想给他把头发理一理。 不过她来剪头,的确算惩罚了。 明摩西任她东削削西刮刮,剃了个寸头,瞬间从研究人员变成了劳改人士。吃饱喝足回来的狗看到,惊讶地打了一个嗝:“我天,你动刀子了啊。” 阿诺低头,半天又像哼又像嗯了一声。 狗打量半天:“你拿什么推的?” 阿诺:“剃须刀。” 狗:“刀片磨卷了没?” 阿诺犹豫了一下:“好像。” 狗等明摩西走了才说:“我们之前去的西边是商贸街,那儿有个便利店,除了吃的什么都有,还能捎两盒须后水。” 阿诺立刻蹬腿:“走!” 两个小时后,明摩西收到了人生第一份礼物。 就是阿诺扫荡那一列须后水的时候,没留神顺了同排的两盒保险套,并放到了最上面。 顶着爸爸一言难尽的目光,阿诺尽职介绍用法:“用完之后,抹在脸上,杀菌。” 明摩西:“……你确定?” 第50章 真谎 ◎她是个顽皮的孩子。◎ 油井之事过去后,阿诺消停了十天半个月。 狗徘徊在她身后,从他们的视角向下二十米才是地表,这一块全部被涂上白色条纹,占了约一个足球场面积,边缘有合金的网状隔板,边缘零星有几个行走的人。 随着职能的增殖与细化,迦南地逐渐分化出不同类别的“域”,白色条纹的域是无征人下辖,进出只有一个门,门前没有字样,只挂着一串风铃,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铃兰花状,坠下的信筏上用罗兰语写着一句话。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这是个人类停靠站。 最初的用途是为了反输送人口,改头换面进入罗兰安全区寻找阿诺,也是这一派人类秘密建造了塔站。只是在阿诺回来后,明摩西放松了对这里的关注,荒废成了单纯的救济点。 这里的流动人口不在捕食范围内,早些时候明摩西也会抽时间过去,给重症者治病疗伤,但由于是个不可明说的模糊地界,发生过流血事件,内讧杀人,意图反攻,或是离开后带领探险队过来踩点的。 明摩西先前不怎么管,他的精力不足以再立一个万无一失的共存秩序,迄今为止也只干涉过一次。 就连那一次也是不得不出面。为了拿到里海至圣比尔河的地形勘测资料,明日六子派出五位,而扎根迦南地的克里斯汀正处于进化革命期的关键阶段,家中只剩老弱妇孺。 狗接到消息返程时,动乱已经结束,阿诺披着白衬衫从窗户往下俯视,他走到她身旁,注意到她的脖子被一刀劈断,肌肉无力地黏合,血滑到那件父亲的衬衫领口。他移开眼睛,视线随着伸头的过程块块扩大,天空无云,一朵朵血花溅开在水泥场上。 风铃无声狂荡,硝烟与水墨涂满整个人类停靠站,明摩西坐在隔板边缘的升旗台上,脚边是零零碎碎的冷热兵器,他面前躺着一个试图起身的人。 那人身下是拖拽的痕迹,一人宽的血路自他身后擦过十多米,看似已经体力耗尽,坐不起来,明摩西把武器全部踢远,去旁边拿了个拦路用的三角桶给他靠住。趁靠近的时候,那个人奋力将藏在身下的石块掷过去,被明摩西拿手臂格开。 “你是个叛徒!做丧尸的走狗,残害同胞,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要挑衅,好吗。”明摩西低垂着眼,神情不见悲欢,只是有点累,“请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高处的狗与阿诺静静看着这一场令人疲累至极的量刑,天空颜色转暗,迦南地始终没有亮一盏灯,直到那个人坦白完罪行,明摩西才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他处刑的手法也是温柔的,伸手轻轻拢住那人的耳朵,双手反向一推,轻易而举扭断了脖子,轻轻格拉一声,鼻息断灭。 狗收回了目光,阿诺脖子上的血早止住了,血管在皮下清晰鼓动,她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孤冷而无助。 事后人类停靠站并未关闭,落难的人类总是不缺的,野猫一样来来去去,阿诺时常会爬上天文台去看他们。狗不觉得是她饿了,她的饮食向来独一份,由明摩西全权负责,还专门跟他们叮嘱过,别在外面给阿诺乱喂东西,活像个担心孩子偷吃垃圾食品的单亲父亲。 “想杀人吗?” 狗顺着她的视角,看蚂蚁一样碌碌的黑点们,阿诺在风中一动不动,过了半天摇头。 “是想要父亲的回应吗?” 她最喜欢跑的地方,一是横向的,迦南地无形的边界;二是纵向,连绵不绝的高点。屋顶、钟塔、天台,她力所能及去看这片荒原,去某个遥不可及的尽头。 这不应该,她为了一个人来到这里,那她的终点与未来就该是迦南地。 “为什么去油井?” 狗终于问出了这一句。 没人问她的动机,调皮顽劣四个字自动给她填好了理由,而忽略了她行事作风。她走去油井,正如当初奔入尸潮。 阿诺:“我只是愤怒。” 这个回答出乎狗的意料,他听阿诺顿了一会,平静地说:“我问过他一个问题。” 狗无从知道她问问题的时间,只知道是某个清晨,明摩西替她穿衣服时,阿诺扬起脖子方便他扣扣子的动作,忽然问:“你怕变成丧尸吗?” 明摩西有些意外,没有思考多久便回答了她:“不,我只担心不能照顾你们。” “你撒谎。” 在明摩西回过神之前,阿诺已经同往常一样跑出了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简单的早餐问候语,没过脑子。但狗可算了解到这家伙反刍的臭习惯,她不是阅后即焚那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标点,全给你记在小本本上。 “他的回应你不满意吗?” 阿诺过了很久才答:“他没说真话。” “这话假么?” “太圆滑了。没人能指责这句话的立场,他当然会担心,我们也在意感染与催化的漫长过程,万一出了意外,谁能把控。”阿诺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但这不是一个真实的回答,迫使他争分夺秒的东西,不是照顾,而是那个只存在于他思想里的计划书。时间让他无法错过每一天,哪怕是催化剂都等不起,这件事与我们有关,也与人类有关。” “你嫉妒人类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你从哪一句话听出来的?” “最后那句。” “我没有。” “你尽管否认。” “这不是重点。” 狗轻飘飘的:“懂了。” “你没懂。” “是吗?说说看。” 阿诺:“我的意思是我们与人类并不是共生共存的关系……我不明白他到底把我,或者是他自己,放在哪一个立场上。” 狗想了想:“你死了。” “我知道。” “虽然活与死这个界限现在并不明确,但人类普遍把我们看作尸体,跟尸体在一起那叫奸……” “住脑。” 狗把下巴搁在她脑袋上,他们在天文台的最高点,色泽晦暗,纹丝不动,像相契熔铸的两尊铁器,阿诺注视足下的人类,狗平视落日与云鳞。 日光被大地吞没,人类回去了自己的住所,迦南地沉沦在浓浓的夜雾里。 阿诺闭上眼。 “我憎恨奉献。” “你憎恨。” “他推翻过自己3065年作战的动员演讲,将那些冠冕堂皇的陈词归为下贱的话,战争即荣光吗?战争从来没有荣光,但他却又要去发动一场至死方休的纪元之战……可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复仇的心,他从未背叛过罗兰,却又站在了全人类的对立面,他杀过人也杀过丧尸,他的立场是什么?是我们。但真的是吗?这真的是他的意志真实所在吗?他不说真话。如果不是,迦南就是第二个罗兰。”阿诺用力咬出每个字,“我愤怒这个。” 第60章 “你也奉献过。” “所以我知道痛苦。” “你希望他自由。” “我希望他在更高处。” 狗沉默了很久:“你不想被爱。” “如果他因为我做了让步,那是一种折磨。” 狗对那个夜晚的印象,是荒野无尽的风和锋利坚硬的爱,自戕般将自己贯穿在那一柄烧灼精神的长刀上的阿诺。 欺骗着,也坦荡着。 阿诺的脑部重构初成后,检查变得多了起来,狗心中隐隐有猜测,想要精神结合的话,成功率最高的就是这个时候。但听到的消息是失败了,再见到阿诺时她脸上没什么血色,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风平浪静。 直到罗高递来信号,潜入洛珥尔君国的准备工作一应俱全,由于处境险恶,最好随行一个异态种。七子里面,三个中两个无法长期离开迦南地,狗不意外自己被选中,只在启程前问了一句:“不带她么?克里斯汀和无征人可能看不住。” 他清楚这个问话不会立即被答复,伴随等待的是漫长的呼吸,偶尔远方的风铃轻脆叮叮一两声,外面绿意盎然,人类停靠站特地划出了一块地,在无数肥料上种了一排又一列的土豆,秧苗挺直,油烟升腾,翻炒的土豆片金黄焦脆,混合烤黄油与海盐的香味,这是迦南地,蜜与奶的乐土。 “她留下吧。” 狗没有劝说,也没有向阿诺透露地点。出发前看见了阿诺一无所知地在捉蜗牛排排坐,想起了几年前,他们的第一面,还是人类的阿诺,带着欺骗与鲜血淋漓,走向他,走向他,暴露出羔羊的脖子,像孩子走向父母,也像以撒走向上帝。 他预感她会再一次走来。 猜想成真的那刻他在心底偷笑了一声,克里斯汀传讯,阿诺进化失败,盗取父爱-000渡红海,失踪在油井防线外,她重新踏入了罗兰共和国,去往那个天眼与意志布满头顶的地方,那是孔雀诞生的沼泽,也是狮子死亡的礼堂。 明摩西出门的那一天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正好与西试验场的路线顺路,但阿诺有点儿闹腾,不好好吃饭,他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喂了半盘。阿诺打了个嗝,有残渣粘在嘴角,明摩西起身去找餐巾,心中浮动着柔软的留念,也许再回来时就没有这样的时刻了。 在此之前,他已将父爱-001主旋律的用药剂量与时刻表交给了克里斯汀,这次走之后,阿诺就将接受催化至新生期。 阿诺忽然一脚把椅子腿踢断了。 明摩西叹了口气,给她擦干净脸后,摸了摸她的额头,阿诺也仰脸看着他,这让他又一遍对自己说。 她是个顽皮的孩子。 只是顽皮而已。 他抽起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阿诺并未移开目光,脑花在盘中渐渐风干,凝固成血块。 她还一直看着。 第51章 分支 ◎塞伯伦,我听到了神启。◎ 阿诺好像做了很长一场大梦。 她从一万英尺的高空俯瞰,脚下踩着云与月,山脉间是数不清的碑谷与粪便,干尸般的人群伸长了手臂和脖子,哀怨地凿刻着痛苦,地表布满庞大而扭曲的经脉,汩汩鼓动,每一下都像是温柔而决绝的地震。 然后她落了下来,摔在太阳与月亮足下,活与死之间。 没有任何嘈杂,风声轻柔。 光晕在聚焦中散开,她躺在大床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细微的雨声敲打在花房玻璃上,毛毛密密。 这是洛珥尔君国,圣河区,第八总局。 狗撞上阿诺转过来的眼神,半垂着,细而冷,这种小刀一样的灼光他只在迦南地见过。 在晨露的间隙,或者昏黄的尾声。 狗:“头痛不痛?” 阿诺:“还行。” 狗:“你被爆头了。” 阿诺:“那有点痛。” 狗:“因为要取子弹,父亲给你剃了头。” 阿诺摸到了光溜溜的脑袋,实实在在愣了一下,随即吱哇叫开:“痛死了!” 狗:“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阿诺:“死了么。” 狗:“倒没有。” 阿诺有点意外:“说来我听一下。” “克撒维基娅。” 这个名字钻入耳膜的第一时间,仿佛是ptsd般,阿诺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眼前再次真切出现了兜帽下两抹晶体般的湛蓝。 以及她极稳极准的手,催出子弹出膛的轰鸣。 “她是来刺杀父亲的。”狗缓慢沿着床边踱步,“顺手屠杀了43人,就在这一片街区。” “我记得你说过她是新的人类之光。” “如果父亲死了,可以少死很多人,不是吗。” 阿诺坐拥安宁之中,似有感应般抬头,十几扇紧闭的窗户隔绝了外部肃杀的气息,只有装甲车开入庄园的隐隐引擎声,圣河区笼罩在血色与沉默中,街边路灯下呈现出泼洒状的暗沉血迹。 几条街道之外的圣比尔河一如既往的平静。 作为边境天堑之一,圣比尔河河面的封锁中规中矩,大有靠水吃水的心态。第八总局前夜调驻防军入圣河区,引起了河岸一定的警戒,但没接到命令之前,没有人会想过有人敢从水路撤退。 居民取用水与鱼类圈养都保持在莺尾区流段及以上,靠近圣河区这一块水体有不同程度的污染,河里几乎无正常生物生存,相当一部分的船体检修是被变异物种啃食坏的。 探照灯恒定巡逻水面,而入水则是自寻死路,驻军打着哈欠,日复一日写着巡航记录。 紧贴着钢铁船体的锚深深扎进水下,在暗不可见五指的河床,激流无声地安息,生物绝迹,耸立着一座又一座尖顶建筑。 安叶区大峡谷外,突然风中旋出几声嘶哑的鸣啼,像是某种腐食的鸟叫。 风化岩石洞内响起一阵动静,随即两个披着无标识斗篷的人翻身上马,出来时与岩石上方跳下的队友会合,一同驰向鸟鸣的方向。 这是小队来时设下的第一个据点,人不算多。接到的命令也很简单:利用天然地形,时刻关注西北方洛珥尔哨所的动静,如果两个日出之后还没有听到信号,则立刻返程狄特,送上消息。 此刻听到正确信号,接应的人马心放下一半,迅速迎了上去,飞尘扬落,前来汇合的不到十人,领头人的兜帽已经落下,周身是湿淋淋的水迹,麦穗形状的徽章也歪斜,血与尘污染了她半张脸,但她的眼眸一如既往如幽蓝的重质矿石,不可撼动。 在从属们略显匆促的喘息中,克撒维基娅言简意赅: “失败了!” 她一勒马缰,不带感情下令:“立刻通知联络点,密报有误,彻查沃德蒙利。我一旦抵达鲁塞尔,十五分钟内将被解除武装送入法庭申辩,在此之前,我要拿到沃德蒙利的近期会客名单。” 圣河区驻防军迟迟未离,第八总局据点受袭,对外宣称来自狄特的恐怖分子无差别袭击,整条毫无生机的马路已经拉上了黑黄色封锁带,长街排满白色裹尸袋,人人自危,四面八方都没有收到拦截不明身份的消息,那一队刺杀的人似乎凭空蒸发了。 留下的没有活口,对几具来不及逃离火力的尸体做了检查,清一色的短斗篷,手腕绕有皮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番号牌与徽记。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敌人全队哨兵,白塔公会派了人来录入他们的血液,信息都呈现出保护和受限查看状态。 自从博察曼帝国倒塌,白塔机构也一分为三,本国哨向资料不对外公开,可以断定这些绝不是洛珥尔登记在案的哨兵。 放任未登记的哨兵在外游荡是极其危险的事,一旦受外界刺激过大陷入神游症,很可能敌友不分制造惨案。 “或许过几日河里会有尸体漂起来。”乐观点的想法基本是这个。 明摩西没有离开过庄园,但似乎格外忙碌,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阿诺一直没碰到过他。 阿诺不想顶着个光头四处走动,活动范围有限,狗也不经常过来找她,更多的时候他的行踪以明摩西为中心辐射开。 刺杀发生的第五天,明摩西走去塔楼的路上,狗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穿行,六十几步之后,狗用他一贯的腔调出声了:“十诫会议前期筹备已经就绪,罗高的‘k计划’也进展顺利,再过几天,就得考虑启程王城了。” 明摩西脚步稍稍一顿,半晌道:“她考试是不是还没过。” 狗冷酷地说:“我觉得今年她是过不了了。” 停了会话锋一转,“可是她即将步入新生期,如果留在圣河区……”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明摩西明白这之下隐含的意思。 不可控。 前两个阶段,都处于一种“破损”的状态,做好外部保护就可以,但从第三阶段晋升新生期开始“构立”,大脑与肌体都将迎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重组。由于是明摩西人为将丧尸的演化路程急速缩短,因此这种分化的体系仍然处于混沌之中,新生期之际,基因每分每秒都在以压缩年限的速度进行突变,如果没有外力加以筛选与管控,最终造就的形态是什么,真不好说。 第61章 长廊昏暗一片,明摩西的沉默之下,狗又开口:“别指望她能静下心学习,尤其家长出差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丢给罗高管教一下。” 洛珥尔君国,王城。 无论从什么角度都能轻松望见地势高耸的王宫,白蓝与浅红相间的旗帜,巍峨的尖顶,如一盏精心打造的鸟笼。 普丽柯门的左侧是前王后生前钟爱的大片花圃,织成一条一条的锦簇,蔓延上山坡,尽头地势较平坦的地方是王室仆役属族的居住地,零星有几座风车与稻谷场。 唯一的马厩散发着发酵出酒精的烂果肉与糟秸秆臭气,里面只有两匹瘦弱的老马,外墙背后靠着储备草料的偌大干草卷,密密实实堆在一处。 半下午,阳光明媚,马厩四周一片僻静,人们照看占地不多的稻谷去了,风车慢悠悠地转着,响动遥远的风声。 一个身影突然从马厩的门口穿过。 日光照耀之下,点点辉光流淌一头及腰的青木灰的长发,柔软的鬓角,朱红色的嘴唇,那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身上粗布色块斑驳的农装与她的容貌割裂开,添补上异常的清纯,她像一只花枝鼠,轻车熟路地走入卷草堆。 等着她的是一个躺在草堆里看书的少年。 书的封皮绘着暴风与山巅,是最新流行的畅销小说,少年聚精会神翻页,锁骨顺着手臂的动作上下动了一下,胸前褐色的马甲上几根绑线随性散落,像任人拆卸的礼盒带子。 少女没有抽走他手中的书,轻巧地压在他的腿上,随后从他举起书的空隙间钻了过去,这番动作蹭掉了他的马甲带子,里面的麻布衬衣纸一样向两侧裂开,太阳下胸膛光亮。 没有贵族们热衷的玫瑰或雏菊精油味,少女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马与草刺鼻的气味离她远去了,只剩便宜普通的皂香,清爽平缓。 少年单手灵巧地将书页折起一角,合上放到一边的地上,他微微阖眼,似乎在安心嗅取怀中女孩的发香。 这样的宁静持续了好几分钟。 直到少女抬头吻上少年,两个刚刚还静止的身躯忽然如钓钩上出水的鱼一样,鳍翅乱飞,少年的衣衫被剥落得更快,他的裤带是用一截未浸油的树皮做的,因此断裂也十分迅速,露出里面一截廉价平角裤来,穿得很旧了,色泽有些发白,松紧适宜,要掉不掉地勾着骨肉均停的胯骨。 少年微扬起下颚,目光未有一刻从少女脸上移开,转动间,时间都为之凝滞,这样优美又张力的线条触目可及,下颌连着脖颈,手臂连着胸腹,仿佛燃烧。 吻让人喘不过气,厚重的麻布衣裙很快汗湿,少女拨开纽扣,像脱壳的蝶那样从衣堆里钻了出来,消瘦的肩胛骨上套着单薄的一件白色衬衣,她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面上染了薄红,但随后她突然笑着扑了上前,两个交叠的身影滚落入草堆,草梗摩擦的朔朔中,隐没了几声压抑的哼声。 在某一个瞬间,少女压在了少年的身上,不甘示弱地躬起洁白的脊背,在他的世界释放。 一切归于平静后,少女懒洋洋赖在少年身侧,枕在一堆衣物上,分享近日的闲事,少年专注地倾听着,偶尔回几句。 忽然间,少女忽然刹了一下,嗓音呓语般轻起来,凑近他耳朵,像分享情人的小秘密:“塞伯伦,我听到了神启。” 少年耳畔拂过少女温热的鼻息,目光却若有所思望着白云蓝天,嘴角含着笑意: “神在哪里?” “神在地底。” 两个小时后,普丽柯门内走出一位穿戴齐整的少年,向王宫守卫出示了探亲证件,丝毫不见刚刚农家小伙的散漫装束。塞伯伦按了一下帽檐,漫步走过廊桥,沿街有骑车的报童拉动响铃。 塞伯伦招了下手,一个报童立刻把住笼头朝他靠来,从篮子里抽出一张报纸。塞伯伦从兜里递出了一张面值不大的钞票,摆摆手表示不需要找零,报童扬起一张罕有的清秀小脸,笑嘻嘻地:“您可真是一位好心的先生。” 他腋下夹着报纸,像每一个有着休闲午后的年轻绅士那样,买了一纸杯饮品,找了一处树下长凳坐下,摊开报纸。 他毫不意外看见里面夹着一张密文便签。 “御前很重视圣河区刺杀事件,第八总局m阁下奉令述职,不日抵达王城。” 第52章 黑户 ◎能忘记你真是荣幸啊。◎ 汽笛长鸣两声。 渡轮沿着圣比尔河逆行,两层高的古旧结构,支撑钢筋上漆皮脱落,布满斑驳的锈迹,下层装满了哼唧乱叫的家畜,往上扬着粪便与槽食的热烘烘酸臭。船体后方拖着一艘规格较小的驳船,载着新鲜的蔬果。 阿诺靠在第二层的平台栏杆边,风帽在狂啸的河风中猎猎,她的头发只长出短短的一截毛茬,脸上挂着百般无聊的神情,像个放风的小劳改犯。 “为什么我要一个人去王城?”登船的前夕,她很抗拒这个安排,力图让他们意识到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做偷渡客是不合理的。 狗做了回复:“是这样,你挂科了。” “……”阿诺据理力争,“爸爸可以把我藏在他的后备箱里,这样也不需要身份证明。” 狗:“关卡检查时你躲哪里呢?” 阿诺:“坐船也有关检啊!” 狗:“船员经验丰富,会教你躲哪里的。” 阿诺:“他们经常接这种活?” 狗:“放出来之前,都是人贩子出身。” 风向略有变化,阿诺稍稍侧身防止风帽吹落,二层不远处有两个正在拴羊的船员,四条胳膊都紧实黝黑,蓄须,面孔平平无奇,被挤压的小眼睛蝎子尾巴一样褐亮,但这些目光在接触到她后在一秒内迅速移开了。 狗事先透露过这曾经是一条贩人船,一伙游手好闲的修船工看中了那些严格把控入住申请区域的商机,暗巷与应招极度匮乏,而末日下的欲望则逐日升腾而狂热,甚至有体面的雅仑人会定期往周边区“出差”。于是五六个工人合计低价租下一艘濒临报废的船,检修后申请了运输船的证明,往腹地区输送非雅仑人种,有的是自愿,有的则是猎物。 “是抓了不能惹的人么?”阿诺问。一般人贩的产业做起来,利益的网也逐渐硬化,会和各方结成紧密的人际链,如果不是招到了大人物,不会出大事。 “他们贩了一个夹带密信的狄特人,然后被父亲带人截了。” 阿诺就懂了,这么多天,她大体摸熟了第八总局的据点,虽然那座庄园外观优美端庄,但该有的它一样不少,其中就包括刑审室与禁闭监。 “他们会把我卖掉吗?” 狗看着阿诺还有点隐秘兴奋的表情,打破了她的幻想:“期待吗?你可以试着去诱骗一下。” 听这话就知道不可能了,阿诺小声嘀咕:“爸爸怎么他们了嘛……他们把我送到哪儿?” “儿童福利院。” “……” 狗没管她难以言喻的表情,自顾说:“你的第一层身份是罗兰的偷渡者,有语言障碍,无法通过七一学园考试取得身份证明,因此想在内区攀附上雅仑人或者换取点皮肉钱,但你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路线,于是困饿交加下暂躲入王城近郊的福利院。” “这是哪位人才帮我做的人设……” “罗高管理着几处贵族的慈善基金,他会定期去各个工厂学校与福利院慰问巡视,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私下找他说。” “第二层身份呢?” “如果你主动介入过深,或者因为罗高的原因受到了调查,那么他们就会逐渐查出,你是白银家族的旁支后裔,你的父母是当初因爱私奔的亚默和莉迪嘉·银。” 白银家族,这个即便是历史压线及格的阿诺也有所耳闻。 这是个传承久远的贵族世家,家徽是狮子,从雅仑王徽上盘踞着狮子与海东青就可以看出地位不一般。据说洛珥尔王弟曾经颁布选帝侯制度,后因为四侯之乱加上世族凋散才没落了,但可以确定的是,金、银二姓氏,祖上都是世俗选侯。 当初七一学园那个呼风唤雨的督学官,第斯·金,就曾是金家族庞大族系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新生代。 “这是你的真实身份。” 狗忽然说。 阿诺突然沉默下来。 在被养父母收养时,她已有五岁,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隐约有印象,年幼时缩在低矮漏水的地下室,被父母包在膝上写过自己名字,父亲身份卑贱没有姓氏,因此她写的是,银诺。 但这又证明得了什么,白银的荣誉与她无关。 “第三重身份,白银家族未有莉迪嘉的妊娠记录,但她在65年因为户籍未落实问题被罗兰以间谍罪秘密处决前,曾打过一通求救电话,侧面证实你如果存在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他们不一定能查清楚这里,年龄运作的空间很大,这个身份只在特殊情况下用,毕竟以白银的位格,愿意让这个家族承担舆论的大人物,屈指可数。” 第62章 阿诺:“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狗肯定了她的猜测:“那只有第八局总长失散多年的私生女了。” 阿诺:“……草。” 阿诺发出的这一声过于发自肺腑,狗拍了拍她的头:“人们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探索出来的东西。” 阿诺:“那要有人问我妈妈是谁,我怎么讲。” 狗:“你语言障碍啊。” 阿诺:“我没问题了。” 渡轮在风中颠颠簸簸地前行,令人牙酸的齿轮吱呀声混合牲畜撕心裂肺的嘶鸣,阿诺顺着梯子爬下来,一脚踩中干草堆里黏连的羊屎。 她默不作声把脚伸出甲板外,沿着船舷蹭鞋底,直到有人走近,隔了五步远,用码头附近浓重的雅仑俚语吆喝了一句,站定扔了一包铁皮罐头给她。 这船凶悍的人贩子在一连几天的航行中,眼神都不与她交流,老实巴交的,阿诺吃腻了鱼罐头和牛肉罐头,跑到驳船上蹲在菜堆里啃瓜,也没人拦她,她坐在驳船低矮的边沿上,草着语言障碍的人设,望着宽阔平敞的河面,除了食腐鸟偶尔飞过,天上水里都没一点动静。 第五天船上沉闷的气氛突然活动起来,阿诺被夹进几只羊的肚皮下装车,高亢的咩咩与腥臊气熏得她脑壳发晕,还有嘴欠的在嚼她的短头毛和后领。等阿诺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时,运货车已经从船上卸完货,驶离了码头。 阿诺从一堆羊头中钻出脑袋,道路两侧都是平坦的草地,有的地方被紧密的栅栏与铁杉树圈起,偶尔窥见林荫中的庄园建筑物,有的则低矮简陋,种植着为数不多的粮食。 路过一座尖顶灰白墙建筑时,运货车停了下来,司机目不斜视地打开了后栏的锁,放下斜梯,随即自己去路边小解。 阿诺从暖活活的羊中挤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毛,走去了那座儿童福利院。 她这副形容,不用刻意演绎就十分狼狈了,正在晾晒被单的护工被臭气熏得大呼小叫,引来了一个穿黑白衣袍的嬷嬷,六七十岁的年纪,左眼部有贯穿的一道疤,上下眼皮因此粘连,眼缝透出一片深邃的黑。她双手合在胸前,又用快速毫无停滞的雅仑语叫来几个拿着毛刷的护工,阿诺似懂非懂地被架了起来,像一只拔毛待烤的猪仔。 窗户后面贴着好几张看热闹的小孩脸,阿诺一一瞥过去。 护工们把她上下刷洗干净,换洗衣物是那个独眼嬷嬷拿过来的,一件淡蓝的改小麻布旧衣,她手脚麻利轻快地帮阿诺套上,系胸口的带子时,阿诺垂下眼,看见她泛黑的指缝,指甲盖是毫无生机的苍紫色。 阿诺收回眼,一言不发被她牵着走,经过一系列的登记造册和机关枪一样喋喋的雅仑语,她被领到一间宽敞的居间,左右两边排着至少十几张床,留给她的空位上摆了几颗便宜的巧克力糖,床头柜有一个普通瓷杯。 阿诺没表现出什么,把巧克力糖拢到一起叮叮当当倒进杯子里,按时熄灯睡觉,她一贯不喜欢集体生活,更不喜欢小孩,且这座福利院明显在控制之下,她掀不起风也兴不起浪,格外无趣。 福利院有明确的规程,阿诺又回到了罗兰那会儿早起晨练的生活,这本就很痛苦了,第三天更是提前了一个小时就被护工们拿手摇铃叫起床,加紧打扫居间与礼堂,挂上喜气洋洋的纸花。缩在角落的阿诺听得一知半解,好半天才明白,今日洛珥尔王城大银行家、贵族慈善的代行人,罗高,将于九点探访这间他资助的福利机构,并为孤苦伶仃的孩子们带来了礼物。 阿诺心说:“来了!” 罗高,第一子,最早踏入革命期,明日七子中的“大哥哥”。 九点过三分,汽车短促的鸣笛声响起,护工带着孩子们呼啦啦涌出门去,阿诺没太刻意往前挤,越过攒动的人头,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中下来。簇拥着他参观完各处,又与孩子们做完游戏。等发完礼物,保镖与从者上前一步,拦住众人,而阿诺被独眼嬷嬷领着,悄悄进入礼堂后的小房间,见到了在彩窗下等着她的绅士。 严整洁净的三件套,不沾尘埃的高礼帽,金色表链细碎垂下,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像个蒙受祖荫的权重贵族。他一手执杖,杖身木纹精美,接近手掌的部分用足量的银雕刻着猫头鹰,单手抱着一个不大的盆栽,阿诺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种在明摩西花房里的土豆苗,赶紧一把抱过,摸了摸油亮的叶子。 罗高皱了皱眉:“父亲让我带给你的。” 阿诺在心底“呵”了一声,本能想怼,除了爸爸,谁会记得她的小土豆。 罗高淡淡居高望着她,嫌弃感一闪而过:“听说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阿诺没忍住:“能忘记你真是荣幸啊。” 罗高仍然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交换了一下拿文明杖的手:“你雅仑语考了19分,是真的吗。” “……” 阿诺知道为什么狗说她和罗高关系一般了,这见面就掐架的势头,好得起来才怪……狗多好啊,难怪失忆了都记得“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又有趣说话又好听,这样的狐朋狗友谁不念! 罗高踱步到她侧方,目光却一直停在她头顶,似乎在考量着什么,鞋跟的笃笃声里,他慢慢说:“你现在归我管,安分一点,不要总耍小花招要见父亲,要记得你是迫于生计自愿被贩来王城的雏妓,和第八总局没有关系。” 阿诺觉得自己这个人设八成是面前这个对头写的!一脸无辜道:“可我是私生女啊。” 罗高睥睨看了她很久:“你现在还不是。” 阿诺舔了一下牙。 “教材与习题册已经作为你的礼物送到了,露茜嬷嬷会代我管教你,以后我来的日子,就是你小测的时间。” 罗高提起手杖往门的方向走的过程中,忽然转身,格外叮咛了一句: “出去玩和我报备,不要去天使窟。” 第53章 电缆 ◎战争只是王室用来牵制你们的绳子。◎ 洛珥尔君国,王城。 盛放花茶的彩绘骨瓷轻轻一晃,琥珀茶液摇曳,倒映了天花板一角的灿烂古旧壁画与水晶吊灯。 女佣无声退下,形貌一丝不苟的管家朝沙发微微躬身:“请您稍候,主人刚从御前赶回,还需一点时间稍作打理。” “不急。” 来客没动面前的茶,安静平和望着木质框的窗外,这是一座不大的府邸,基调是原木烤漆色,树丛多且浓,排满了栅栏,在偏好蓝白的王城内像一栋误入的乡村木屋。 内部的装饰也还原了这一份野趣,墙体摆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小玩意儿,而正中间用贵重的雕花框裱起来的是一节旧电缆。 银箔纸的底面与一尘不染的玻璃彰显了主人对它的在意,右下方有一道龙飞凤舞的签名: 格尔特夫·v·皮萨斯。 顶多三五分钟过后,门被突然扭开,走入一位个头中等的男人,深灰的头发夹着几缕花白,腰背是矫正过的刻意挺直,两道极深的法令纹,正是君国近年名声大躁的御前会议阁首。他手上拿着一支酒,摊开双臂迎向来客,常年下垂的嘴角挑露出见到老朋友的和煦意味:“m,欢迎重临王城。” 明摩西从沙发上站起,格尔特夫很快示意他坐下,侍立门边的管家从外面将门合上,衣帽架光秃秃杵在左侧,明摩西被引入府邸时没有除去铁灰色外衣,也没有接受过搜身缴械,大衣扣子松垮系了两颗,浆得笔挺的下摆垂在腿侧,格尔特夫短暂地寻睃了一眼,端着酒坐到了他的对面,他并不担心m携带枪支与短刀,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全——至少目前他们是亲密互助的盟友。 “听说你在圣河区遭遇了刺杀,对方是什么人?潜入路线明确了吗?” “还在调查。” “我希望是狄特做的。”格尔特夫一边眉毛跳动了下,目光停留在手中的酒液上,“这会如我所愿吗。” 明摩西十指轻轻交握,态度不明:“太心急了,格尔特夫。阿伽门令你如此坐立不安么。” 格尔特夫沉默了一下,身体前倾,酒杯被他搁置在旁边的托盘上,语气狠肃:“艾丁泽·切雷拉死的那一年,我几乎可以预见齐莎共和党就快完了。我没有想到他的学生,阿伽门·霍德……你应该拿到过消息,陛下连续否定了我两次提案,现在东境前线近3.3万英里与狄特僵持,无数战士在荒地坚守,而我们的国家,却成了橄榄党手里晃荡的草。” “战争只是王室用来牵制你们的绳子。” “陛下近日会秘密召见你,你有想过怎么说么?” “我会尽力。” 这番私下谈话持续时间未超过二十分钟,在明摩西起身告辞时,格尔特夫出口邀请共进晚餐,被明摩西以公务繁忙婉拒了。 “佛萝丝还在厨房烤小饼干,m,包几块带着走吧。”格尔特夫与明摩西一同下楼梯时,客厅就已经弥漫着奶油与松针的甜香。 第63章 听到动静,另一道挂满小彩灯的门应声而开,一道穿着淡鹅黄家居服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三十好几的妇人,有着少女一样圆润皎洁的五官,腹部微微隆起,与这座小屋里意外的契合,如森林中怀胎的母赤麂。 明摩西颔首致意,这位佛萝丝·葛卢不是生人,她与格尔特夫于六五年认识,当年洛珥尔刚向罗兰投递了投降书,国内经济一片狼藉,格尔特夫以退役下士的身份领导波科工汽党往博察曼复兴党转变,接受战后创伤治疗的时候结识了一位温柔体贴的志愿护士。而这位护士在跌宕起伏的局势下默默成为了他的情妇,迄今十几年,他身边的这个人未曾变过。 “打扰了,葛卢夫人。” 格尔特夫先几步下了楼梯,过去揽着佛萝丝的腰肢,贴近鼻子低声说了几句话,才笑着抬头对明摩西道:“m,佛萝丝说,她一早就有奇妙的感应——我没和她说你会来,这个小东西还有六个月出世,六个月后能请你做他的教父吗?” 佛萝丝忽然转身去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是一袋用红蓝束带扎起来的饼干,散发着烘焙的热气,她满脸热忱地上前几步,双手递到明摩西手上,眼神明亮:“m先生,这是我祖母教我做的味道。从东线回来后你没有立即回王城,格尔特夫在外面不说,遇到棘手问题时总是提起你。我知道在他心里你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与老师,在最困苦危难的时候是你拯救了他,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久居王城,毕竟,你能及时掐住他暴躁的脾气……” “佛萝丝!”后面响起格尔特夫气恼的喊叫。 “……失礼了,m先生,我只是担心小电缆继承它父亲的坏脾气。” 明摩西垂眸,神情温情而和暖:“它的乳名是小电缆?” 佛萝丝轻而迅速点了几下头,轻盈回头瞥了一眼格尔特夫,一瞬间的神情像骄傲的家养鸟雀:“我希望它记得它有一个伟大的父亲,他是征服了圣比尔河的英雄。” 从森林府邸出来,明摩西半抱着足有两个手掌宽的一大包热烘烘饼干,尽职等候的司机立刻迎上来接过,将阁首赠予的“心意”放置在副驾驶,随后拉开后座门,伸出白手套挡在车门上。 这座府邸正处于一道林荫路的前半部分,环境静谧隐蔽,附近是一所大学城,现在正值上课时间,路边行走的学生与□□不多。也许是黑暗哨兵赋予的天生敏锐,明摩西上车前的余光扫到一个瘦高的人影,已近中年,头发较长,外表却显得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他并未见过此人几次面,但这张常年印在报纸与影像上的脸对于明摩西来说过于熟悉——橄榄党党魁,御前会议阁员,阿伽门·霍德。 他身披略微陈旧的衬衫,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手上拿着与他形象不太符合的街边冰淇淋,粉白色的球堆砌在脆皮筒上,撒了五彩的糖碎,他一口没动,想来是买给什么人的。 在阿伽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前,明摩西已经坐入车中,车门利落“啪”得一声合上了。 洛珥尔王城近郊,斗兽弯道。 罗高的神经在抽搐。 他站到这个传奇弯道的山下终点时,半山腰已经有一辆车跃出护栏飞出去了,在夜空划出一条作死的白线,最终在大声呼叫与嘘声中倒头栽入草丛,油火爆炸瞬间席卷了整辆车,隐约看见焦黑的车身和地狱般的手臂。 露茜嬷嬷向他汇报阿诺交了朋友的时候,他还纳罕是谁那么不长眼,现在全明白了,是她瞄上了一堆不要命的。 他年轻时虽然也烫了莫西干头戴猫咪耳机,但是有格调的青少年,玩的不是修复原稿办音乐会,就是踩着电线滑行在罗兰宵禁下的大街小巷。斗兽弯道他早有耳闻,曾是跑车爱好者的圣地,末日后衍化成了官方默许的自杀地,隔几日收一次尸,都是些有今日没明天的,或是为了有钱人的投注比拼,或者是简单寻刺激一死。 罗高一想到可能要背一具烧焦的尸体去见明摩西,就恨不得一早把她剁碎了拿保鲜盒装起来。 引擎负荷过重的轰鸣从上而下挨近,一辆宝蓝色的车轮不沾地地飞驰而下,裹挟一车尖叫和大笑,重重砸在终点的草皮上,弹了两下,熄火,稳住了。 呼啦啦一群不大的孩子围了上去,车打开了天窗,变成了小敞篷,瞬间挤满了人,原先坐在后座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依照赌约,一边拎着呕吐物一边讲鬼故事。 醉驾的少男少女们起哄:“换一个换一个!换个真的!” “……这就是真的,我骗你们干什么!五九年,就在3059年,我妈哄我睡觉就用的这个真实新闻,你们听说过没有?‘疯水鬼’事件,现在已经被封了,据说现任阁首皮萨斯因为诈骗罪被放出来没两年,自己都糊不了口,却还掏钱低价雇佣一些船工和乞丐,表面说的是捞尸体,实际不知道去干什么……最后,最后那些人,入水之后都疯了,有人把自己的头扭了一百八十度,有的把自己的手啃光了……” 副驾驶上阿诺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被拎了起来,她一个扑腾回头,对上的是罗高被引路灯照得黄绿参半的脸,镜片反射冷漠无情的两道光。 阿诺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大哥哥。” 罗高扶了一下礼帽:“阿诺。” 车座上胆大包天的半大孩子在他们之间扫过两眼,大概是对“家长暴怒捉崽”的场面见怪不怪,心思还留在男生讲述的诡异事件上,顺手给阿诺递过去一瓶水。 “这些危险的活动,少参与。” 阿诺不置可否拧开瓶盖:“爸爸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是还行的意思。我走了,你自便。” 五分钟后,阿诺动弹不得地被捆在马车的后座上。 阿诺没反抗,她打不过,只在马车颠得浑身酸痛时问起那个没听完的鬼故事:“那个皮萨斯阁首为什么要雇人深入圣比尔河?” 罗高:“不清楚。” 阿诺:“我可以去问爸爸吗?” 罗高:“可以做梦。” 第54章 十诫 ◎哥哥,你听说过十诫会议吗?◎ 林荫道的尽头矗立着连片的大学城,天色从明亮转为暗淡,星星点点的路灯缀在安静的小道边,阿伽门·霍德跺了跺站麻的脚,甜筒边缘已经流下了一串串粉红的奶油,好在下面套了一个塑料杯,不至于流到手上。 大学城中最辉煌的那一所,是君国的不老青藤: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 不论末日前后,它都是文明坚守的一簇曙光,与狄特的麦哈唐纳大学、罗兰境内已经覆灭的白塔研究院并列为主星最高学府。 梅黎本应该在四点时放学,因此阿伽门三点半就等在了科学院的路标下方。一向不迟到的梅黎却没能过来,托了同学带口信,说导师临时调动时间,还有一个实验未能完成,可能会很晚结束。 阿伽门很少有亲自来接她的机会,没有应从这话的言下之意先行离去,他坚持等在路标那里,学子们来来往往离去,他受过伤的腿部冻得有些发麻。直到晚八点五十,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士。 她大概三十左右,描了技巧不太好的淡妆,脸上青春的痕迹在随着岁月逐步消亡,违和的是她周身的学生蓬勃之气,抱着一大叠课本,抬头见到流露微笑的阿伽门,惊呼了一声就跑上来。 “哥哥,你怎么还在!” 阿伽门将化成奶油的冰淇淋给她,接过她沉重的课业本,好像一时间从御前群英雄辩的躯壳中脱了出来,有些局促地问:“累不累?” “不累。” 梅黎叼着奶油勺子,口袋外坠着的钥匙链挂着一串幸运兔脚,她身上有校园内特有单纯与忧愁,事无巨细地跟哥哥分享一天的生活。说起导师这次的改动,梅黎的表情憧憬大过抱怨:“我们导师是为了争取第二届十诫会议的名额,才不得不提前将投递《贤者》明年期刊的论文赶出来,听说知名的教授与学者已经拿到了入会信,剩余的十封邀请函会根据近五年各专业研究成绩,在月底送出。” 阿伽门捉到关键词:“十诫?” “对,哥哥,你听说过十诫会议吗?” 阿伽门点点头。 一听到“十诫会议”这个历史尘封的词,就蓦然将他的思绪扯入十年之前。第一届十诫会议的提出与创立是在3073年的初夏,由当时的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白塔研究院博士兼名誉院长明摩西发起,涵盖全领域,波及各国界,有人说这是人类对抗末日的第一颗种子。 但那一场旷古大联合的会议无疾而终,纵然前期做了大量努力,全人类三分之一智慧的大脑最终还是没能跨越边境线汇聚一堂。而后罗兰很快便爆发了74年轰动全国的“整肃运动”,发起人明摩西在那一场天翻地覆中陨落。 此后十年,没有人再有魄力发起这一场会议。 失去的东西总是引发想象力的无限发散,无数人猜想,如果当初第一届十诫会议如期举行,世界或许将因此而改变。 第64章 “谁主持的?”阿伽门问。 “听说是拉道文教授出面。” 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梅黎的额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阿伽门低头装没看见——他妹妹在《拉道文数论》这门课上挂了六次。 这种高层次的会议由这位现代数论奠基人主持并无不妥,但阿伽门思索一阵,忽然锁紧了眉头,虽然没接触过这位“逢考必挂”先生,但他知道,此人早在几年前已经辞去了相关科研职位,实质在御前全委会第八总局的缺省部门工作。 第八总局…… 啧。 “……哥哥?哥?在想工作上的事吗?”眼前忽然晃动起梅黎的手。 阿伽门回过神,啊了一声,掩饰地笑了笑:“没有,只是走神了。” 梅黎转了一下眼珠:“哥哥不会想去十诫会议吧?” “饶了我吧,我的学历还没有你高。” “不要担心。”梅黎注意力全歪了,跑开几步将将吃空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又折返立下豪言,“等导师的项目批下来我就能分到钱了,你不用再去扛橄榄党里又累又紧张的工作,辞职回来念书,我会申请助教资格的,带你一起学。到时候,十诫会议举办到第十届二十届,我们肯定也能被邀请。” 阿伽门噙着默认的笑意,看着她揣着未来在石板路上转了个圈。 在梅黎背过身向前走的短暂一刻,他漆黑的双眸投向了王城上空经久不散的汹涌阴云。 王城向东,蜜葡府邸。 这一处是颇负盛名的米洛雪夫人的产业,出产王室特供的冬季窖酒,因此演变名流们的极佳消遣地。 午宴后半段主宾尽欢,热浪将窗户熏上一层白雾,处于人群焦点的少女放下碟子与银叉,轻轻用餐巾沾了沾嘴唇。 她柔亮的青木灰长发奶油一般堆叠在头上,露出洁白光滑的后颈,与四面逢迎的女主人耳语了两句,随后提起纱裙,向身后示意自己不需要跟随,走出了金迷纸醉的大厅。 走廊上略微隔绝了热闹的气氛,突然她高跟鞋一顿,感觉到封腰蝴蝶结被轻轻拽住,力道不大,像拈住一片娇柔的翅膀。 少女转身发出小小压抑的惊呼,身着红马甲铜扣的侍者低垂眼帘望着她,手指从丝滑的蝴蝶结上顺了下来,嘴角与她对视时才情不自禁勾起了一点笑:“殿下。” 少女刚抬起手臂,似要扑向他的肩,好在前一秒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转而理平裙上的褶皱,目光却未离开他:“塞伯伦,王兄随时会过来。” “怕吗。” 对现实的警戒在轻轻淡淡的两个字里灰飞烟灭,少女没有再保持距离,顺应地拉近,抬头触碰到了侍者温热的下颌线。 “你知道。”她鼻尖摩擦到了侍者的喉结,顺着轮廓往下滑动,终点是柔软的唇瓣,“我只是在干我想要做的事,譬如这样,和这样。” “我知道。” 侍者俯身,将她笼罩在自己与墙壁造成的小小牢笼里,戴白手套的手大概按到了墙上的开关,四五盏壁灯骤然熄灭,他们埋没在一小片阴影中,只传出几声小小的模糊呼吸。 宴会厅里,久久未见最耀眼的珍宝归来,米洛雪夫人用羽毛扇半遮着下半张脸,看似在与旁边宾客轻声调笑,实质招来贴身仆从问责:“提提尔殿下呢?” 时间有些久了,今日两位王室成员还在场,虽然高翰王子与伏坦约王子在别处与女宾交谈,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的目光就会在大厅巡睃一圈,如果再过几分钟见不到去而不返的妹妹,王子们的耐性耗光,就不是封锁府邸大张旗鼓搜寻那么简单了。 一墙之隔,公主的呜咽支离破碎。 塞伯伦沉默地动作,用侧脸紧贴她湿透的鬓发,捞在她后腰的手感受每一次的颤栗起伏。 父王和兄长们,要将她逼上孤高猛兽的绝路,又给她拴上项圈,豢养在荆棘栅栏之中。 她被誉为血统最纯正的哨兵。 白塔公会将她奉为圣塔血脉的继承人。 在这个失去了黑暗哨兵的时代,主星哨兵首席之位空缺。洛珥尔君国的提提尔·雅仑,王室严密保护的三公主,是热议的人选。 外界广泛谈论着她的美貌与纯洁,优雅与娴静。 “我一点都不乖。”塞伯伦与她的第一次十分匆忙仓促,可以说他是被半强迫的,只余偷食的欢愉令人眼神涣散,完事后她在谷堆里套上沾了污迹的长筒袜,露出鼹鼠一般灰色的眼神,却试图倒映着无穷的蓝天,“我想过勾引我的哥哥们,绝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想看他们露出恶心惊恐的眼神。” “玷污他们的财富吧。”在此后无数次的纠缠交融中,灼热突破极限,她竭力扬起头,发出难以承受的求救,“塞伯伦,偷走我。” 在王子们给出的最后期限之前,米洛雪夫人总算在后院草坪的秋千上找到了提提尔公主,夜风吹落了她堆砌的头发,珍珠散落发间,满满铺了后背,一个穿着普通红马甲的侍者正半跪在地,低垂面孔,正在帮公主整理鞋袜。 “我只是小憩一会,王兄们太挂念我了。劳烦夫人转告他们不必担心。”公主脸上浮现出温婉的淡笑,在米洛雪夫人吩咐仆从去回话之后,忽然转而问起其他事情,“听说前几日八局的人到了,夫人第一时间去拜访了m阁下?” 米洛雪夫人矜持地用羽毛扇抵住下巴:“殿下说笑,老友相聚而已。” 公主不置可否挑了一下眉头:“那夫人可慰问了m在圣河区的不幸?至少我在白塔公会查阅到的,刺杀里出现了不明身份的哨兵,对于身为普通人来说,一定很惊险吧。” 擦鞋的侍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公主的目光下移了少许,惩戒性地将鞋跟架在了他的膝盖上。 “……真是遗憾,我并不知道实情。”米洛雪夫人无视了公主与侍者之间的小动作,羽扇扇动间流露出些许心痛与担忧,“刺杀的调查还未结束,我只听说金家族在圣河区失踪了一个督学官,很大概率是死了,但尸体找不到。不巧,m那段时间也在圣河区,虽然我觉得他杀一个小小的督学官完全没有道理,但金家族却不这么想,认定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只有第八总局——他们很懂怎么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支持橄榄党打压皮萨斯就是他们的反击?” “不止。十诫会议马上要召开了,殿下,这场多元学术交流会,由拉道文先生主持。我得到确切消息,金家族的‘科学之手’,姻亲莱士家族的三位科学家将代表多莉古典学派掌门人出席。” 第55章 嫉妒 ◎阿诺以一种无以言表的大度胸襟理解了罗高。◎ 王城入冬,天气由多日晴朗转入阴雨季,罗高收起黑色的伞,挡开门帘进入普丽柯门右侧471号与472号中狭窄到撑不开伞的巷道,雨水从两堵墙之间的一线缝隙刮下,绵密飘落在他整洁的发丝与三件套上,让他显得些许狼狈。 这种天气他一般不办户外的事,但阿诺连着把他的规矩都破差不多了,屡教不改,还惯会欺瞒,罗高在今天拿到消息出门时,心中已是一种怒极后的平静,有打算先斩后奏,不管怎么说来个狠的。 水汽冲散了一些烟灰与油脂的劣质气息,走出小巷的那一刻,罗高拨开伞口,雨水淋淋从八边形的边缘落下,将陈土房与塑料棚的窑窟笼在一层轻纱中。 天使窟。 第一天就警告过她不许来的地方。 与他上一次来的情况一样,越过右街彩旗的那条线,又以“此处不接待男客”为由被拦住。罗高话也懒得说,两指递过去一张纸条,内容被撕掉了,残存的落款处用独特的花体字写了一个“k”。 花哨的广告横立街头,门店外的油腻塑料帘遮掩了叫喊与熏香,罗高目不斜视走入上次来的那家门面,门口坐音响上的青年大约提前得了信儿,连忙替他掀了帘子。 里面一股烟味扑鼻,混合女人与男人寻欢作乐的气味,罗高展开了一条手帕捂住口鼻,一眼瞧见坐在高跷凳的阿诺,过了一两秒,阿诺也看向了他,只是看不清眼神,罗高玳瑁眼镜被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 罗高取下眼镜,又收了伞,握住伞柄抖了抖,走到她旁边:“玩得开心?” “一般。” 阿诺目光重新转向晃动不休的卡座,“其实我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给我定这样的规矩,你又不是抓逃课女学生的教导主任,我人都杀了,这种地方,有什么好阻止我来的。” 罗高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么?”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知道。” “不是很会猜吗。” “对。比如,与爸爸让你跟进的一些计划相关。”阿诺挑衅看了他一眼,目光下移,扫视了滴水的雨伞,“所以你恨不得想打我。” 罗高手腕一振,阿诺条件反射一闭眼,被伞上的雨水刷了满脸,她抹掉眼睛周围的水,平静地提要求:“揍吧,揍完我要见爸爸。” 第65章 罗高提起她的衣领就往外走,阿诺身高不够,双脚离地被拖了好几步,整条街零星的几人投来好奇的眼光。头顶没有伞,二人都被淋了满身,阿诺鞋上沾满黄泥,任由自己被拽入那条来时的小巷,领口被松开时她呼出了一口气,在这一条绘着荧光涂鸦的逼仄小道中,罗高转身,虚指向巷口尽头。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什么?” “反派。” “但我们知道我们是什么吗?” “反派啊。” “……” 罗高低头与她对视,一字一句,“不,狮子不会是羊的反派。” “无所谓,你要打就赶紧。” 罗高沉默看她许久,额前湿透的发丝黏着皮肤垂下一缕,他忽然将伞当作文明杖支撑在地上:“啊,我忘了,你享受痛苦。” “有区别,我不享受你带来的疼痛。” 等罗高意识到陷入她的话术中时已经太迟了,他来的初衷的单纯是把她揍服,结果一来二去变成进退不得的交易。打孩子不再是惩罚,变质成了条件,要是他打了却不把她的要求作数,以她的诡辩与心计,绝对能在以后从“理亏”的他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的世界割裂成两块,有明摩西的那一块,是学习、星夜和土豆苗;没有他的天空下,是冷漠与戏弄他人、货真价实的坏孩子。 “无论如何,考试先过了。” “那你的麻烦不会少。” 罗高静默看了她半晌,久到雨水洇进了里面的衬衣,最后他略微转身,离远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手指顿在按键上几秒,还是拨通了。那边很快接通,他用纯正的王城区雅仑语问了几句,那头稍作停顿,很快报出了很长一段话。 阿诺嘴角隐约浮现一点得胜的嘲笑,像看见无能狂怒的保姆地找监护人。 打完这通电话,罗高返身,嘴角有一丝古怪的笑意:“你想见父亲,我送你过去吧。” “刚才你问了什么?”阿诺站在原地。 “问了父亲今日的行程,虽然很满,但晚上有百分之五十可能是有空的。” “什么叫百分之五十?” “过去就知道了。”罗高重新戴上玳瑁眼镜,“走吗。” 出了天使窟,罗高叫来了车,阿诺望着车窗外雨水洗过的蓝白色王城,一言不发。行驶了二十来分钟,绿树成荫,最终停在一扇白色缕空大门前,里面正中矗立一处天使喷泉,环绕大片的花圃与博察曼风的庭院,罗高下车撑伞,领阿诺从侧面旁开的小门进入。 这座庄园与圣河区的那个大不相同,更像达官贵人们临时消遣的度假地,园艺布局工整对称,建筑也不算多。 阿诺一路跟着罗高,已经完全淋湿了,福利院的蓝色麻布裙成了深蓝,长出一点的短发贴在头皮上。她抵达庄园城堡的大门时,甩了刷头,脱掉了鞋和吸饱水的袜子,在地毯上踩了几脚,又很快跟着罗高进去。 来往的仆从与警卫没有拦他们,阿诺上了二楼,转弯看见一大片偏乳白的玻璃围成的大阳台,里面栽种了不少花种,馥郁芬芳,被花朵与织物包围的是一方米白色欧式茶几,两个垫了冬日保暖垫的靠背椅。 茶几上的两杯饮品浮起热气,除去穿了一身白色正装的明摩西,另一张椅子上靠着一位拿着书半遮着笑容的女士,封皮绘着暴风与山巅。 此时,罗高俯下身对她说道:“那是米洛雪夫人,父亲的绯闻对象。” 阿诺没说话。 阿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挑拨离间的段位,糊穿地心。 “……” 阿诺再度悟透狗说她和罗高的关系“一般”究竟是怎样的“一般”了。吵嘴以上,打架以下,果然很一般啊! 打不起来,哎,怎么打得起来。 搞得神秘兮兮的,阿诺深沉警惕了一路,以为憋在前面的是什么惊天事实,结果就给她看这个?就这个还要想她怎样啊,是伤心欲绝冲雨狂奔,还是嫉妒成性胡闹一通,老天,他对男女感情的预判都来源自什么烂俗虐恋剧本啊…… 那个雏妓、遗孤、私生女的三重人设,可能是他泼狗血的最好水准了,他要是不死,也只能个三流小说家。 阿诺以一种无以言表的大度胸襟理解了罗高。 大概是看阿诺半天没说一句话,罗高语气有不经意的和缓:“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去?” 阿诺心道,还轮得到你送我回去。面上不显,没有刻意做出表情,却因为浑身雨水衬托出了一丝弱小无助来:“我想见狗。” 罗高皱了皱眉,语气又严苛起来:“不行,他白天不能暴露。” “我去爸爸的卧室,那里一定有暗门,对不对。”阿诺见罗高仍然不同意的模样,突然往玻璃阳台那边走去,作势要锤玻璃,然而她刚过去两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在与阿诺屡战屡败的战役中仍然坚信自己掌控节奏的罗高又一次妥协了。阿诺一进房间就脱衣服,然后以一种“有本事你来抓我”的大无畏姿态将他推了出去,锁了门。 空气中有淡淡的熟悉余调暖香,阿诺先去浴室里将自己上下冲洗了一通,然后裹着珊瑚绒毯光脚出来,三两步爬上床,还没抱到枕头,地板上滑开一块门,狗抬头瞟了她一眼:“这么安逸?” 阿诺开心得打了个滚儿:“这叫抢占高地。” 狗看她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拱了一下她的背防止啪叽掉下来:“你看到米洛雪·银了?” “姓银的?” 狗平淡的语气让阿诺更觉得不是大事,阁首皮萨斯背后的支持势力就是白银家族,而第八总局又是阁首心腹,私下肯定有交流。 “她是个寡妇。出身白银,夫家是前军务大臣,病死后她一人独居在蜜葡府邸,遗产丰厚,名流们很乐意与她打交道。至于绯闻,是因为她向父亲示好,白银家族也顺势觉得八局总长是一个绝佳的联姻对象。” “很难啊。” “怎么说?” “前有我这个白银遗孤,后有我这个总长私生女。”阿诺说,“我倒是很乐意当我与世无争的雏妓,但爸爸不见得和白银一条心,如果逼到联姻的份上,大哥哥怕是要把我顶出来。” 说着叹气,“所以他让我吃哪门子的醋……是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狗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阿诺的眼神有一点“带不动,你自保”的提前安抚。 阿诺立刻警觉,这和罗高那个傻哥哥不同,狗绝对不会无中生有乱放信号,正想要问出口,外面隐约有说话声,随后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开了。 第56章 密码 ◎数学的战争却刚刚打响。◎ 明摩西是将米洛雪送上印有白银的徽记马车之后,才发现罗高半湿不干地站在一棵一人高的阔叶盆栽背面。 二楼的阳台在建设时改用了静音室材料,这种半成品不是为他自己使用,而是彰显对白银家族的尊重。白银之所以与金此消彼长,经久不衰,正因为这两个家族都在有意保存哨向血脉。 明摩西往回走的时候,仆从们正匆忙收拾着杯碟与礼盒。 今日米洛雪来访并非事先约定,特意带来了一瓶年份颇久的酒,说是蜜葡府邸一批珍藏的美酒出窖。这个拜访的理由略显仓促,尤其她还带着一本畅销小说,谈话内容不住被她牵引向书中缠绵悱恻的爱情,明摩西询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是她看到271,他却在三百多页发现了一角折痕。 又不是绝版手抄,以米洛雪的身份,怎么会看一本旧书呢。 罗高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摩西有一丝诧异,表面上他的立场与自己并不相同,很少私下来这里。 那丛植物哗啦响了两下,罗高探头张了张嘴,果然有事要说。明摩西走过去带他走入另一条隐蔽的长廊,罗高不是推卸责任的性格,做了计划外的事必定会给他寄一份汇报信,不过这样亲自前来还是令人在意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完了前因后果,明摩西望着这个他几乎是在罗兰看着长大的青年,发梢还滴着水,让他下去烘干衣服,没多说什么。 卧室门开的那一刻,狗后退几步,消失在了地道深处,地板上的门也悄然合拢。 阿诺猝不及防盯着两扇门同时一开一闭,天色已晚,窗外的光线只有星云与夜灯,卧室笼罩在一片深蓝色调中,明摩西进来的同时,将明亮壁灯的光投入了几束。 他抬手开了房间里的灯,走去窗边,将窗帘悉数合拢,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清洗双手,随后坐到床边的高背椅上。 阿诺觉得不妙,上来一个恶人先告状:“大哥哥要揍我。” 明摩西平静地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对于阿诺可有的发挥,立刻把手伸出毯子外,将这几天自己在手臂上制造出的伤痕嫁祸过去:“这里,这里,他抽的。” 第66章 “接着说。” 阿诺嘀咕:“他还说你和一个寡妇眉来眼去。” “说说自己吧,阿诺。” “……我去了天使窟,不过不好玩。” 明摩西没有追责,问到这一步就点点头:“下个月有一个学术交流会,我带你一起去,那里应该有适合你的老师。” 阿诺:“啊?” 不停换补习班老师就够烦的了,爸爸竟然还想搞个老师招聘会! 此刻,她后知后觉,狗走之前那份无奈的深意—— “看吧,好拿捏的给你你不要,父亲动真格的了。” 阿诺一个激灵全清醒了,声情并茂:“爸爸,我一定好好学习!” 明摩西笑了:“我信吗。” “手给我。”明摩西忽然低头又道。 阿诺坐得离床沿更近了,手腕被轻轻握住,毯子被他另一只手往上捋,青紫的宽印上方是抓痕,结了不连贯的血痂,谎言一攻即破——罗高可不会拿指甲挠人。 在圣河区这种痕迹很容易消除,但从刺杀案之后,狗就没提供给她父爱-002了:“父亲好像检查出了你身上有反复撕裂的痕迹,控制了我的限额,以后注意点。” 阿诺瞬间抬头:“怎么这样?” 狗稍微抬了一下眉骨,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一直认为这是个坏习惯。” 阿诺不觉得这个习惯能坏到哪儿去,再没有这样一种可持续性的隐蔽的解压方式了,她在自己的身体上尽情释放恶意与猜忌,与世界无关,也与他无关。 明摩西检查了一番,根据伤势的不同,起身去柜子里拿来了四五种普通药品。 “我想要父爱-002的配额。”阿诺小声提要求。 “这由我决定。”明摩西随口答道,卷起袖子,拧开未开封的药品。 “为什么不可以,002没有危险。”阿诺追问。 “不,你还偷过一管000‘渡红海’,在你有充足的认知之前,我不会放任你使用任何药剂。” “但这是我对我自己的私刑与锁链。”她狡辩地说,“我没有强加伤害。” 明摩西抬眼看了看她,短暂的停顿,不知是赞同还是审视,然后用一句话结束话题:“这个我不想惯。” 狄特邦联合众国,麦哈唐纳大学。 作为国境内仅有的几个无战区,空气质量比其他地区好上不少,污染主要来自肉眼可见的数十个粗壮烟筒,那些不断升腾的浓黑的雾遇到阴雨天,便让风发出了酸臭。 沃德蒙利休闲站在一棵苹果树下,蓄的胡须修剪得体,一身深蓝色正装,手握一杯纸壳咖啡,眯起眼仰望刺目的太阳,仿佛与它阔别已久,来往的学生惊喜抱着书本与他打招呼,他一一笑着回应。 在学生之中,沃德蒙利教授不论是课还是人都极具人气,与外表的温煦随和不同,评绩单上对他皮囊之下的评价是众口一词的冷静、理智。 “除了密码,这世界上大概没有让沃德蒙利教授心跳加速的东西了。” 就在前段时间,沃德蒙利失踪了。 他在麦哈唐纳的授课一律叫停,改为助教代课,交好的同事与学生去他公寓敲门,得到邻居“没有回来”的答复。一周过后,惶然的学生们才隐约听到“教授被军方隔离审查”的风声,据说与克撒维基娅·挪迩上军事法庭有关联。 家庭在军方有人脉的学生,过了许久才探听到一点事情原委:教授经手解析的密文出现了重大失误,导致挪迩勋爵执行秘密险些全军覆没。 听到这个消息,最先慌的是沃德蒙利领导的小型解密组。 这个小组里全是未毕业的学生,沃德蒙利作为他们的导师,在教导课业之余,会带他们做一些国家拨款的保密项目。在国内首屈一指的密码天才领导之下,他们废寝忘食,爱国热情与对密码的痴迷,使每日都有成百翻译好的电文从指尖流出,这是一件崇高的活儿,每解析出一组密码,没准就能保住一条人命。 曾有一段时间他们无往不利,那些繁如星空的密码在他们的计算与创造联想之下,被迫露出无奈的真容。 也是那段时间,祖国的军队也高歌猛进。 直到遇到“m”。 起初他们拿到的新式密码乍看没有新意,为了己方解读的高效率,军用的算法基本是对称加密,而方式也只是普通无奇的置换。 情况在一夜之间改变,洛珥尔君国军方百分之九十的信息更换了这种加密方法,而沃德蒙利解密组遭遇了瓶颈,他们破解失败了。 事态的转机在于克撒维基娅在率军突击时截获了一份密码本,加急送到麦哈唐纳大学,虽然是过期的密匙,但仍然给沃德蒙利带来了思路。 七个月前,这套新密码原理在沃德蒙利手上复原成功。 “32位!32位明文为一个单位,每组第8位为奇偶校验位,8、16、24、32不计入,则有效位为24,一共进行16轮迭代循环。” 然而数学的战争却刚刚打响。 虽然只有24位发挥作用,但每个输出位都是输入位的一个复杂函数,明文与密文之间不存在明显统计关系。同时遵循了严格雪崩准则,任何一个输入位被反转时,输出中的每一位都会有1/2概率发生变化。 计算出获得密钥可能性的第一个学生放下了笔头,沉默地望向导师,在钟表的哒哒声里,更多的学生抬起了脸。 2的24次方,16777216种。 就在沃德蒙利提交了解密报告的五天后,洛珥尔君国军方通用密码再一次更新。 这一次有效位进行扩容,达到56,穷举数量瞬间暴涨至72057594037927936。 听到就深感窒息的庞大数字。 沃德蒙利整个人都沉浸在了这种密码中,挑选了组内几个佼佼者,接受了这份挑战,可是在他们夜以继日攻克替换方阵的难题时,军方送来了一份更令人震颤的新加密法。在原有的置换上叠加三次操作,同时兼容初代码与次代码,因为不知道是几个输入位的改良,密钥包括24、72、56、168这四位延展可能性所加起来的数字。 得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结果后,小型解密组一度陷入绝望。 这套密码不断的改良提升,永远领先一步,这区区的一步,仿佛是对他们微不足道的戏耍。 “攻占第八总局”的口号未能喊出国境线,狄特西线溃败,战无不胜的挪迩勋爵停止了向前的征伐。 麦哈唐纳大学也得到了那个在密码领域具备强大威胁性的天才的身份信息,第八局总长,m先生。 “教授,午安。” 苹果树的不远方传来一声轻盈的问好。 沃德蒙利抬起头,见到了一个黑色大衣的身影,头发松松编成麻花从一侧垂下,她脸庞分外年轻,与很多年前,那个穿蓝色格子裙的学妹好像没有太大差别。 她薄薄的内衣下隐藏的是疯邪与荒唐,足以引诱年长者的浪漫。 他不由自主微张了嘴唇,差点就叫出那一个名字:芬。 心中低低叹息:芬…… 而他只是在苹果树下望着她,沉默着。 一个月的隔离审查,他坚持独自演算失误,将出发与归来时间解析颠倒。 这个世界上至始至终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份初代码密文,他是在她的帮助下演算出来的。 “教授拿到十诫会议的邀请函了,不打算去么?”芬掖了下耳边的发丝。 沃德蒙利淡淡回应:“现在是战时。” “学术分国界吗,教授?哎,放在十年前,你一定会去的吧,和我一起乘坐偷渡车,越过铁丝网,我们会为了密码倾尽所有……错过太可惜了,没准你去一趟,可以获得击败m的灵感。” 沃德蒙利注视着手中的纸杯,很久才喝了一口半凉的咖啡,低低地催促: “还不离开吗。” 芬的笑容一如既往开朗快乐,阳光又叛逆,如她年少野心勃勃的理想,在这片他们曾经相恋的校园里,无情地说着甜言蜜语: “离开?是谁不知廉耻躺在我身上,说永远不离开我的。” 第57章 大佬 ◎圣比尔河水底,有一座死去的城。◎ 年底的最后一个月,洛珥尔王城陷入密实的忙碌中。 阿诺被重新送回儿童福利院,因为刚闹过一出,瘾头下来了一点,安分不少。护工与孩子们在露茜嬷嬷的带领下打扫礼堂与居间、装点钟塔,某一个天蒙蒙亮的清晨,裁缝踩着铃铛车来了,给揉着眼睛排队的小孩量新衣尺寸。 唯一没有登记尺寸的是阿诺,罗高直接给她带来了一套新衣服,灰布格马甲,浅蓝色领带,盒子底部还有一双皮鞋。礼堂小房间昏暗的光下,阿诺拎起来看了两圈,说:“这是一套侍者服。” 罗高双手交叠在手杖上方:“那当然,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你有什么身份能混入十诫会议。” 去往会议地点的途中,罗高给了她一本册子,记录了此次来宾的头衔名称及各项贡献,阿诺看了他一眼,接过了这本“未来家教名录”,从后往前翻动。 第67章 一共28位正式代表,不包括3位缺席人,这其中包括狄特的密码学领军人物沃德蒙利、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以及一位上个月因产后出血逝世的罗兰籍物理化学家彼芙桑。 翻到最前面一页,阿诺意料之中看见那个印在她教科书上的大头,旁边烫金的大字写着:拉道文,洛珥尔籍雅仑裔,现代数论奠基人。 是他!他来了! 阿诺啪得一下合上册子,暗自做了个深呼吸。 一睁眼对上罗高“不堪大用”的眼神:“拉道文先生是本次正式会议的主持。” “爸爸呢?”阿诺低头去翻找,“我没看到爸爸。” “父亲会作为拉道文派的指定发言人参与会议与讨论。理论与之对立的,是莱士家族所代表的多莉古典学派。”罗高伸出两根手指,点在册子中人像右上角不同的颜色标注上,“还有一个只认数据结果的中立事实派——这些是今天的上半场,下半场是明天的文哲派别的辩论。” “争论的主题呢?” “你无权打探。” 阿诺看了他半晌:“没有什么学术交流的规矩是不能泄题的,大哥哥,你自己听不懂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你。哈哈哈哈。” 后面一路罗高再没和她说过一个字,车辆驶了十来分钟,在一处门禁停了片刻,随后进入了一间森严的古堡区。 阿诺扒在车窗上,除了行走的路整修过,其余部分参差不齐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像是某个遗迹。罗高将她带到古堡的后面,让她去二楼与其他侍者一起熟悉设施,楼梯间有零碎的乱石,阿诺摸着石墙上刻意凿穿的痕迹,猜测这个地方也许不是用来住人的,是一个公共的储物堡垒。 二楼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全是灰布格马甲与浅蓝色领带的装束,侍者基本处于十五六岁的少年阶段,身手灵巧反应机敏,古堡的代理人正指使他们搬运杯具与椅子。 这个空间没有窗户,最前方的石壁上有几块齐整的四方洞,阿诺在代理人那里签过名字,趁搬椅子的时候过去看了一眼,那洞直面着几盏巨大的金属吊灯,吊灯并不通电,底部堆放大量的炭。往下可以直接看到一楼,无论是哪块墙壁上都有数以万计凿刻的块状洞,隔十几步是一个贴墙旋梯,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早餐桌,二十九把高背椅相隔一定距离围绕。 古堡采光并不好,会议开始时间为上午十一点,九点后吊灯里的炭就被点燃了,在墙壁前都能感到一阵热浪,侍者们忙活了快两个小时,一个个又累又热,刚想脱下马甲,又被代理人大声拍巴掌强令穿好,各就其位,准备茶点的去休息室,迎客引路的去前厅。 阿诺从石洞往下望,一楼灯火通明,有穿黑色正装的男士与女士陆续走入大厅,火焰与烟污染了视线,看得不太真切。 十一点到了,在早餐桌一端的清瘦男士站了起来,略微驼背,用小锤用力敲了两下手中的铜铃。 低声私语的早餐桌回归安静,整个古堡只回荡着他因回音略微失真的雅仑语,语速较快,只在句末有一点拖音。结束开幕词,他将小锤放下,咳嗽了两声,开始逐一介绍会议正式成员。 阿诺透过燃烧的吊灯注视一楼,火焰中的学者们高矮各异,待全部落座后,由清瘦男士左右手的学者轮番交替发言。刚开始阿诺图个新鲜,就算听不懂,也对这场众神之战看得兴致勃勃,到后来就被热气熏得犯困了,跑到楼下休息室帮忙裁稿纸削铅笔。 侍者不允许近前打扰,只有在桌上人举手示意时,才能上前添水或者换纸笔。阿诺手脚麻利地去收过一次废稿纸,偷偷瞄了一眼桌子的最前端,右边第一位坐着的就是明摩西,在她的印象中,很少见他穿黑礼服,更别说配酒红色领带。 他一贯是无机质的铁灰色,就像末日不散的阴云,而红与黑糅合一起,是鲜活与致命的颜色,玫瑰与黑夜的基调。 会议刚开始还是文质彬彬的发言,后半段的讨论逐渐激烈化,莱士家族有备而来,不断向拉道文派抛出难以解答的思想实验。拉道文虽然列席,但并未发言,更多时候由明摩西代为解决古典派猛烈的攻势。 晚餐时间比预计的延后了两小时四十分钟,鱼与饼重新放入烤炉热过。阿诺靠在墙角,桌子上的人离席大半,那个清瘦男士却还拉着明摩西,手中稿纸颤抖,语速快了一个等级,以阿诺目前的听力完全没猜出他说的是什么。 明摩西安静地听着,将自己演算的稿纸交给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阿诺在墙后探出了个头,等明摩西发现了她,立刻跑过去。 没想到那个清瘦男士没走远,只是折了一下稿纸,塞进裤兜,又跟了过来。 此时阿诺才真正看清他的正脸,中分头,黑灰参半,发际线堪忧,略微凹断的鼻梁上架着一款轻薄的镜片。 ……啊! 逢考必挂! 拉道文似乎追上来要和明摩西说什么,眼角扫到了她,和蔼地打了个招呼:“小姑娘,晚上好。” 阿诺僵硬:“……” 你不要过来啊! 明摩西拍了拍她背心,用雅仑语对拉道文说了两句,拉道文先是愣了一会,随后切换了口音并不正宗,但尚且能听的罗兰语:“原来是阿诺小姐……你擅长的领域是哪方面?” 阿诺瞅准时机,转身欲溜:“对不起,我文科生。” 打扰了。 明摩西握住她一只手腕不动声色拉了回来,替她作了回复:“人类学。” 阿诺:“……”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古堡,餐厅区。 莱士家族的代表,坎百格·莱士默默咀嚼着烤鱼块,看着自己的弟弟和叔叔拿刀叉指着对方,继续刚刚在桌上的争吵。 “你听听自己提出的都是什么蠢问题?我要录下来在你睡前播放一百遍!我们需要讨论的是有没有星环的情况吗?事实是我们从铁纪元开始就有了星环,所以只需要证明拉道文的模型出现了问题,他的推论就是错的!” “可我们的动力模型同步轨道和洛希极限对不上,如果想成功推导出我们的模型,就要把我们头顶上的整片星云都否认掉。” “那只是因为我们只单纯用了粘滞流体模拟,没有热。” “不,随机热运动不会成就主星,只会摧毁它。” 坎百格喝了一口橙汁,吞下了嘴里嚼了三十三次的鱼肉,埋头切割下一块肉块。 这时候,有人拉开了他身旁的椅子,站到他的斜后方。 坎百格扭过头,看见阿伽门·霍德戴着夸张的厨师帽,正举着一根钢叉肉串,他额头上的汗湿成了一片晶亮,甚至顺着法令纹淌下来。 “要来点牛肉串吗?先生。” 坎百格停顿了一下,点头:“两份,切成十四个小块。” 阿伽门低头挥舞着刀子,手法精悍老练,这个看起来只会耍嘴皮的文人丝毫没有他的政敌们想象的那样文弱。坎百格看着盘中方方正正的牛肉粒,偶然间被他手中翻飞的刀光刺了一下。 金家族在选择支持的御前大臣时,曾详细调查过阿伽门·霍德的身世,3040年出生,父母是御前全委会高级官员,有一个相差十三岁的妹妹,从小学业优良,有意向全委会总局发展,精通格斗及反侦察技能,于十七岁领了一项刺探狄特的结业任务。 十七岁的阿伽门·霍德骄矜自大,犯下错误,为保密行踪杀了两个无辜人,结果也因此通缉,不敢联络国内,躲藏近两个月。 等偷渡回来,兴高采烈推开家中落灰的门时,父母已于两月前“意外身亡”。 这也是他政客命运的开端。 目前橄榄党形势大好,因此坎百格上个月被这位党魁阁下找上门时很是不解,一个学术界的十诫会议,应当与政治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我需要圣比尔河底的资料。”阿伽门言简意赅,“第八总局不会让拉道文单独主持会议,够资格监视拉道文的人在八局内也应是高官,你私下向他身边打探,我可以出价。” 橄榄党与金家族最大的敌人,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就是从圣比尔河起家。他的故事连小孩都耳熟能详,“电缆英雄”“疯水鬼事件”……可以说从贫穷到暴富到落魄再成为英雄,全系于这一条纵穿洛珥尔君国的圣河。 而自从他成为党派领导人后,圣比尔河的一切都被封锁了。 3074末日后,这条河变得愈加可怕。 坎百格在心底叹气:“阁下,我尽力。” 古堡的吊灯熊熊燃烧。 “有结果了么?” 坎百格用小刀将牛肉粒拢到盘子中间,重新拼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低声回复:“是的,阁下。据我所得到的消息,圣比尔河水底,有一座死去的城。” 阿伽门拎着牛肉串钢叉默立,还在消化这句话,坎百格又开了口: 第68章 “阁下,这个情报是需要报酬的,拉道文的发言人提出,希望您所著的《濒死孔雀》能在五个工作日内寄到普丽柯门左街69号。”补充,“未删去两篇后续的原版。” 第58章 死城 ◎城与城上下叠在一起。◎ 阿伽门怔住了。 《濒死孔雀》出版于3076年初,是他搜集有关两年前文献与证词,对时代最后一个黑暗哨兵,罗兰白塔主席临终岁月的一本纪实书,共十七个章节加两篇后序。 递交出版社之前,正值复兴党兴风作浪,格尔特夫呼声高涨,这本书涉及的某些隐秘信息也是对他的一次指控。只是那时形势并不明朗,他因为六几年的税务问题与末日后的公权私用还在调查期,为了不使情况变得错综复杂,阿伽门决定撕掉那两篇后序。 近十年前的旧作,要他回忆后序写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是截获格尔特夫送往罗兰的一些密函复件残片,以及自己结合铁纪元历史对黑暗哨兵的猜测。 再具体的就记不清了。 第八总局要这个做什么? 阿伽门拎着牛肉串铁叉离开餐厅,在除去厨师服的时候,一时在努力回忆那两份后序,一时又转而想圣比尔河底死去的城。 “死城”这个答案虽然不在他预想内,却仍然没有化解他的疑惑。 他追寻这个答案已经很多年了,他最近接触到谜底的一刻,是3060年。那时他对圣比尔河一无所知,只因为齐莎共和党与保皇党关系紧张,恩师艾丁泽·切雷拉意图让他远离王城,又正好接到“圣比尔河疯水鬼”事件,便让他随门下另一名警督学生前往河岸边调查。 二十岁的阿伽门心系党派之争,漫不经心地拿手挡太阳,跟随警督盘问一个穿破烂衣衫,手指龟裂,脚趾缝满是泥沙土的纤夫。 “就是你私自雇佣捞尸队在河里行动?” “是的。” “想干什么?” “打捞电缆。警官。” “什么电……嗯……等下,啊,你就是那个,我想起来了,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的诈骗犯,你不是被拘留调查了吗?” 沉默许久。 “前几年放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皮萨斯。警官,格尔特夫·v·皮萨斯。” 正望着水面发呆的阿伽门未有料到,这会是他今后人生一生的劲敌。 洛珥尔君国南部,圣河区。 郁尔瑟抱着一袋干面包快速穿过街道,缠在脑袋上的厚实蓝围巾呼啦啦地被吹落,勉强抵御寒风,手关节已经冻得发紫。 发现她躲起来后,第斯·金果然只在最初几天翻天覆地找过她,随后彻底没了消息。她怕是等自己放松警惕的陷阱,不敢打探,偷偷摸摸在河岸的桥洞里吃着囤积的干粮。后来食物与水都用光了,迫不得已爬出来,遇上通过考试的同学才得到消息,那个来自金家族的督学官早失踪了。 她又问起阿诺,同学一听就脸色发白:“死了啊……” 郁尔瑟脑后一麻:“什么?什……么?” “死在教室里,金督学官拿着枪逼问他你的地点,没得到回答,就开枪了。” 为此,郁尔瑟浑浑噩噩一个月,她也没能得知阿诺的埋骨地——在那之后尸潮警报响了,所有人争先恐后跑出教室,再回来时,只剩地上一滩血迹。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阿诺,那个只有十五岁,孤僻却好心的孩子。工作之余她总是习惯性往圣比尔河附近转悠几圈,想着如果没有坟墓,圣河大概就是归处。 面包纸袋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郁尔瑟抱紧了口粮,匆匆往住处赶。近几个月的战争气味没有之前的浓厚,但七一学园的标准暗自调高,非雅仑裔想长居洛珥尔安全区更难了。 风大了些,河岸边招募短期工的吆喝声被扯得絮乱不清,郁尔瑟稍微放缓了步子,一目十行看过去,希望能找到合适自己的兼职。在某一个瞬间,她下意识顿了一下脚,脑子像是被棉花结结实实塞住,传来悠长的耳鸣。 “招募捞尸人,要求水性好,时薪面议。” 普丽柯门,王宫流丹庭。 仆人们都被驱逐在庭外二十米外,这是公主唯一不需要近身侍奉的时候。作为公主独享的“静音室”,流丹庭被包裹在一大片六边形的乳白玻璃罩内,远看像一个巨大的茧。 柔亮的青木灰发丝铺满羽绒床,公主呼吸轻微地睡着,哪怕靠近的脚步声也没能吵醒她。 少年坐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手指轻轻覆上那些蛛丝般的发梢,除此之外没发出任何噪音、做出任何动作,他无声地陪伴,日月在头顶迁移。 提提尔翻了个身,脸颊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总有办法来到她身边,骑士永远有办法找寻独属于他的玫瑰。 “十诫会议进行得顺利吗?” “应该吧。听递消息的孩子说,第一天像是在争论历史的真伪。”塞伯伦想了想,“还有,他去收餐盘的时候,瞄见莱士家族的人和厨师说话了,听到一句圣比尔河什么的。” “厨师?” “他描述了形貌,我觉得应该是阿伽门·霍德。” 提提尔沉默半天,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放弃追查圣河啊。” “那河藏着什么秘密?” “格尔特夫在水底发现过一座失落的城。”提提尔声音轻轻,“他的电缆梦,是被那片噩梦之地牵扯住了。” 塞伯伦吐出一口气。 格尔特夫的电缆梦,曲折奇异,跨越了他半生悲欢。 如今大放异彩的御前阁首,论出身并不出众,诞生于西部居西斯镇,做律师的父亲在他三岁时病故,母亲靠缝补衣物将他养大。有关电缆的构想,大概要追溯到他十几岁在铁路部做学徒,一个常来乘车的记者给予的启发。 洛珥尔与狄特罗兰相割裂的源头,就是这一条圣比尔河,既是水资源又担任边境天堑,由王室把持各项权力,勒令臣民不得无故靠近深水域。 电火花被水阻绝,无法跃进,由此河两岸一直不能以电的方式通信。3049年,格尔特夫放弃了给机械上油、装卸齿轮的活计,在报社不同往日的气氛与人们日益的焦躁中,预见了未来必将迎来一场战火。 记者将他引荐给银行家与主战派政客,战争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而情报与信息永远是最关键的决胜点。四个月后,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基金会建立,二十岁的格尔特夫任执行官,筹到铺设电缆的十万项目启动资金。 3051年,七一码头上挥舞着成百上千只手,格尔特夫乘船入水,船尾坠着长长一条粗壮的“尾巴”。起初一切顺利,仅仅过了一个小时,船体倾斜,船工惊叫攀爬,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拽动电缆,巨蟒一般团在甲板上的绝缘体胶皮飞速落水,绞盘颤抖崩坏脱落,几分钟不到,船上空空如也。 返航时,所有人脸上都是阴霾,格尔特夫为了洗刷污名,不顾资金缩水与基金会的审查,催促工厂赶制出新的电缆线,并雇佣了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于翌年再次出航。 这一次的结局更加惨烈,绞盘崩落撞击引发船体蒸汽爆炸,船员呼叫了搜救船,捞上来的潜水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异常,无法描述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次不幸,曾经的欢呼变作了猜忌,格尔特夫愤怒又疑虑重重地向基金会投上报告,申请调查水底。 隔日,他就在买完快餐后遭遇了刺杀。 逃过一劫的他更加坚定了圣比尔河底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很快,王室突然出手干涉,大王子高翰出面承诺全权接托此事,绝口不提调查,只在他们重航时派了几个人蒙住头脸的人跟随。 意外的是,他们这次拖着一颗疲惫麻木的心成功了,甚至于登陆都不可置信地恍惚了一下,得到消息的人群欢呼浪潮涌向码头,城区展开盛大的大游行,“厄运缠身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圣比尔河的征服者”,被众人扛在肩头献花。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命运的掌心再次翻面。 不足三个小时的时间内,信号逐渐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像被深渊巨口吞噬了。 这事是瞒不过去的,觉察到被愚弄的人们将旗帜踩在脚下,格尔特夫瞬间从英雄变成了骗子,等待他的是收监与上庭,他的资金与信用全完蛋了,资助他的人联合基金会以诈骗罪起诉他。 庭上的格尔特夫沉默着,长久地沉默,脸颊上爬满了细小的沟壑,眉眼深陷入阴影。 服刑中,前来探监的记者告诉他,基金会的建立,最根本的原因是有二王子伏坦约殿下的暗中支持。 “我最后的失败,是卷入了某些斗争么?”时间有限,格尔特夫也问得很简单。 “……恐怕是的。” 格尔特夫仰起头来,双手握拳钉在桌面,微不可查的震颤:“一条电缆而已……” 无人回答他,连他的出狱也没有激起一丝波澜,这个名字在几年后很快被人扔到脑后。他却未放弃查明真相,一边穷困潦倒做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坚持联系捞尸人。 第69章 3057年,格尔特夫放出来的第二年,母亲因为没钱治而病死在社区病房。 “疯水鬼事件”闹大后,那个帮助他的记者过来探望了他,在睡满十二个人的湿臭地下室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背,临走时踌躇片刻,还是给了他一张名片,言明这个人可能会资助他。 格尔特夫接过。 名片上是一串电报码,翻过来,正面简单印着一个“m”。 “该说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对手吗?”提提尔忽然笑了,“栽进同一条河里。” 塞伯伦:“高翰殿下为了打压弟弟真是不遗余力啊……不过他是用什么方法使电缆成功铺成几个小时的?” “我调阅了白塔公会的记录,发现我的大王兄在3052年,借过几个哨兵。” 塞伯伦很快反应过来:“所以跟随格尔特夫上船的那些蒙面人是哨兵?圣比尔河无法影响到哨兵?” 提提尔用力眨了几下眼,努力回溯记忆:“我去过圣比尔河,虽然不清楚有什么影响,但当我闭上眼,‘看’见了更深的地方,城与城上下叠在一起,往里有宽大的裂隙,填充着红色的土。” 第59章 环辰 ◎然而,我们现在并没有两颗卫星。◎ 阿诺站在普丽柯门左街69号的台阶上,往裤兜上搓去手心的汗,抬高手臂扣了扣铜门柄。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三分之一的宽度,一个穿吊带裤的青年握住门把手,低头愣了愣:“是阿诺小姐吗?”又微笑解释自己的失礼,“没想到是年龄这么小的一个姑娘,请进,老师在房间里等你。” 阿诺双手拽了拽肩膀两边的白色书包袋子,垂头丧气地换鞋进门。 今天是她补课的第一天。 阿诺早有预感,明摩西会找拉道文当她的补习班老师,以毒攻毒。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她情深意切跟明摩西推心置腹:“我当然不怕开水烫啦……我怕他晚节不保。” 明摩西:“他没有什么晚节。” 话说到这份上了,阿诺拉着个脸,被幸灾乐祸的罗高开车送来。敲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门进去,见到那个发量稀少略有驼背的身形正埋头在演算,铅笔头与纸张划出密集的沙沙声,缩了一会,阿诺才硬着头皮过去打过招呼,并主动坦白:“老师,我没有基础。” 拉道文对着她依然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没关系,m先生嘱托我从头教起。”似乎为了消除她的畏惧心,指了指门外那个帮忙打扫的学生,“那个蠢蛋重修了两次,刚开始只能考五十几分,毕业时也马马虎虎能及格了。” 阿诺露出被鼓励到了的笑容:“这样啊。” 然后把5分的卷子往包底压了压。 有些东西,不管什么人教,本质不会变,一模一样的枯燥。 阿诺抠着笔帽,写不出题就开小差,有一搭没一搭瞄补课老师在干什么。拉道文给她布置了随堂作业后,就继续之前所做的工作,阿诺看不懂字,瞧着图有点眼熟,像是在十诫会议上看过的东西。 桌面被大量的稿纸堆满,而正前方除去各类五花八门的电箱,只有一个像漏斗那样悬空的玻璃罩,里面填充了粘合性极佳的颗粒物体,通常等它们结合成了一个球体之后,拉道文伸出手将他们以旋转的方式晃散,然后再痴迷地盯着它们旋转着结合。 极端的痴迷。 阿诺不假思索想到这个词。 除去这个实体模型,拉道文还有一叠模型素描草稿,最初是一个大球旁边两个小球,然后大球发生偏转,一个小球被遮挡,另一个小球抛开。 之后的图象宛如油沫子里炸开的鸡蛋,溅射出了一圈蛋白。 拉道文突然抬头,阿诺连忙假装做题。 街道并不安静,但她仍然听到他如同被塑料袋密封住的浓重呼吸。 又一次试验结束,拉道文口中喃喃自语,一手晃动漏斗,控制着颗粒互相黏合的速率,另一只手不断在稿纸上的数据下方加入各项公式。 阿诺磨磨蹭蹭地偷看,手肘黏带了几张纸,不小心碰掉几支铅笔,咕噜咕噜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地上,这一下把拉道文也从纸上世界惊醒,没有看阿诺,兀自弯腰捡起断了头的铅笔。 阿诺连忙将功赎罪拿来削笔刀和纸篓,帮忙将笔芯重新刮出来。拉道文喝了一杯泛着油光的冷茶水,捏了捏喉咙,才望向她埋着头时的发旋,态度依旧和善,没有火气:“你对我在做的事有了解吗?” “没有。”阿诺老老实实。 “m先生对你有过什么要求吗?多少分在他眼中是及格?” 阿诺犹豫了一下:“没有……他只说我总要接触到。” 拉道文握着凉透的杯子喝茶,四支笔都削好了,阿诺小心将它们放到挡笔架后,将手上的黑色沫子拍了拍,乖巧拿起自己没写完的随堂作业。 拉道文突然说:“你过来。” 他探身推开窗户,清冽的风涌进来。 “你看我们头顶的星空。” 半上午,太阳未完全行至头顶,被包裹在一团丝绸似的云层里,混混沌沌的,阿诺眯起眼,打量着光晕外不太明显的星环。 “你对天空有什么了解?”拉道文突然问。 阿诺:“什么层面上?” “事实。” “嗯……不清楚。” “至少应该知道,在蒙纪元,我们是有两颗卫星?” 阿诺沉默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串起了某些东西,只是刚才的灵光太迅速,来不及捕捉到一条清晰的逻辑。 明摩西潜移默化地让她记住了许多东西,包括《博察曼帝国兴亡史:仙草王朝》这本历史教科书的内容,博察曼帝国即建于蒙纪元,而雅仑一世令后人铭记的最大壮举,是建造了‘火种文明’发射台,自此,铁纪元开启。 铁纪元的主星有另一个称呼,“遗迹之星”,阿诺脑中一动,捕捉到不对劲,遗迹?是谁的遗迹?博察曼帝国还有一千多年的寿命才崩析,雅仑一世为什么会允许这样不详的名称风靡在自己的统治下? 拉道文没有给她沉思的时间,主动牵起了思维的线:“然而,我们现在并没有两颗卫星。” 阿诺猛地惊醒。 她忽然站起来扒上窗台,像是从未认识过天空,头顶一片平静,灰白轻卷,比海还要宽广安详,但也远比海洋诡谲危险。 她对这片盲区不知所措,无数次抬头,无数次赋予意义,却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它某一阶段的真相,也似乎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天空就是那样的呗,太阳,月亮,星星。 “为什么没了一颗?”她问。 拉道文摇了摇头。 “不是没了一颗。”他说,“两颗都没了。” 这句话含的信息量超出了阿诺理解范围,她下意识拿月亮反驳:“不……” “那颗小卫星的俗称是月,但在天体学与历史上,我们叫它‘新环风’。它是第一颗卫星‘环风’的遗体。很久之前,在平地目测环风可能有五分之一个夜空那么大,而现在……它也只比星星大一点。”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缩水?” “它在逃逸的途中被另一颗行星撞碎了,遗骸变成了无数的碎石与冰块,在轨道高速飞行,在无云的夜晚看得更清楚一些,就是那片星云。” 阿诺的疑惑不减反增:“逃逸?老师您的用词,准确吗?” “引力源的偏移,当然拉不住位于弱力面那一边的卫星,或者说,抛飞,这个词你应该更容易理解。” 阿诺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当然不是为那颗大部分碎成星环的环风,而是为接下来逼近的真实:“那……第二颗卫星呢?它去了哪里?” 拉道文没有立即回答,轻薄的镜片后面,双眼垂下,他看着自己的手边,演算的数据横七竖八排列,仿佛在拼凑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真相。 阿诺也静悄悄地坐回椅子上,双手青筋微突,扳着椅面两侧。 “我无数次在想一件事情。” 拉道文终于开口了,口中吐出一串白汽,消失在窗边。 “3071年的末日,未免来得太温和了。它是末日吗?” 阿诺愣住,又是颠覆常识的一问,但她承受不住更多的颠来倒去,试图抽出毛线团的头来:“老师,我们还是先把第二颗卫星的事说清楚吧,它去哪儿了?” 拉道文没看她,似乎又被稿纸拉去了魂魄与精神:“m先生没和你说过吗?十诫会议的争锋点就是这个。” 阿诺哪里想得到:“我没问过爸爸。” 听到这个称谓,有一瞬间拉道文的神情古怪,但并没有在计较琐事上浪费时间,继续说起第二颗卫星:“‘环辰’是个谜。” “它消失了吗?” 阿诺只是异想天开地一问,没想到拉道文肯定作出回答:“是的,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拉道文低下头笑笑,凹断的鼻梁在右脸倒出一道崎岖的阴影。他手里是那件漏斗,手指轻轻晃动控制装置,里面的一整块大颗粒再一次被分离了,然后他拉下隔板,让她看那一大一小的球体猛地相撞,碎粒“炒鸡蛋”一样飞溅,又在引力与反作用力的影响下多次黏合与崩离,旋转永无止境,撞击也永不止息。 第70章 阿诺头皮发麻,她在这一霎理解了拉道文的痴迷。 “我的计算告诉我,环辰在轨道上的位置正处于引力源的强力面,它在理论下只有这一种结果——但没有发生,因为如果它砸入主星,将是灭世天灾,一切文明都不复存在。” 窗口涌进冻结的风,刮裂了他追逐星尘的轻轻呢喃。 “它去哪儿了?” 悠长的风声,窗外街道遥远的人声与鸣笛将人拉入现实,漏斗里的球体又渐渐成形凝固,阿诺移开了目光:“为什么要探究这个?” “因为时间不多了。” 话音是极致的平淡,听在阿诺耳朵里有如炸雷,在迦南地,明摩西仿佛也用行动证明着这一点,不遗余力地以催化方式压缩丧尸的进阶年限,就好像……世界没有多少时间剩给他们。 “这个谜题不是没有人试图解过,但m先生指的方向是我唯一能从中感知到‘机遇’的假设,如果被证实,就有可能是人类唯一的生机。真正的末日,远没有到来,它正在赶来。” 拉道文突然笑了笑,这张清瘦立体的面孔在一笑之下反而与温和无缘,更接近一种剥离了客套的锐利。 “m与我说起你时,我以为是个会掀我书桌的叛逆学生。” 阿诺看了看他,摇头:“我敬畏知识。” 拉道文捏着钢笔头,蓝墨水在指尖晕开一小块。他望着那片花一样绽开蓝色,目光令人难以解读:“你在罗兰读过什么书?” “有字就会看。” “受过教育么?” 阿诺盯着面前的书角,平白直叙:“65年战后就落下了,我适龄的时候已经停课,但有调派其他工作的老师戴着口罩回来偷偷上课。” “你去过吗?” “去过。每次地点临时通知,有时要问某个中介人,有时转移到很偏僻的巷子里,地方都是租的,大白天拉窗帘,吃饭从排气管拿绳子吊进来,没有厕所……有一次没防住举报,出了情况,老师还在给我们讲方程式,嘭得一声,门被踢开了,把守的人摔到外层学生身上,喊快让老师从窗户跳出去,然后就听见外面路人喊坠楼了,有学生抢着先跳的。” “现在还有么?”拉道文摩挲了一下镜片的边,“我听说罗兰有地下塔站,就像大海里的……”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对。” “可能有。” 拉道文话锋一转:“那你是希望有还是没有呢?” 阿诺抬起头,没有回答。 拉道文并未追问下去,他含着那种剥落下来难以接近的、薄薄的笑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块用涂油纸包裹的东西,用浆糊贴合的封口很明显被拆开过,阿诺一瞥之下,只看清里面是本旧书,封皮是大量的色块糅合而成,宛如孔雀惊丽的尾羽。 “m先生要的东西,记得转交给他。”拉道文拿过订书机,将油纸封口重新钉好,郑重递到她手上。 第60章 牧羊 ◎“他自称,潘的仆人。”◎ 阿诺拎起鞋子的后跟,从门厅内握住普丽柯门左街69号门柄时,有一瞬间感知到了它连接着某个选择的遥遥无尽的线。 她推开了门,午后的阳光蓦然劈头盖脸笼罩了她。 等到视野适应了强光的渡色,她看见街边停靠一辆亮漆的马车,可能是罗高刚办完什么事,顺路来接她。阿诺走下台阶,又停住了脚步,在马车后厢处,戴着高礼帽的罗高正与一个年轻人说话,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着得体,手里拿着一卷新报纸,仪态舒展,神情还会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极清灵的少年气。 罗高很快发现了她,却没和她打招呼,意图先将那个年轻人打发走。但事与愿违,谈话突然胶着起来,阿诺一动不动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最后那个年轻人再没有话题可供拖延,向罗高脱帽告辞之后,竟脚步一转,直接向着阿诺来了。 在罗高阻拦之前,他已经完成了自我介绍:“阿伦。小姐午安。” 按照礼节,阿诺需要与他互通姓名,就在这几秒间隔内,罗高插入了她与阿伦之间,语气暗含警告:“不要做越界的事。” “抱歉,只是想向这位小姐道歉,似乎让她等待了太长时间。” 阿诺没有忘记自己“语言障碍”的设定,掠了阿伦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很快,罗高也上来了,坐在她对面。阿诺拉上暗绿色的绒帘:“他是谁?” “天使窟右街的老板。” 阿诺低头思索,找出了与之细微的关联:“我上次去的是他的店?” 罗高不善地看了她一眼,佐证了答案。 阿诺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抛到后面,一个做女人生意的男妓老鸨,她提不起劲去了解。现在她的脑海塞满了万花筒般的疑题,百年榕树根一样盘结交错,撑得快裂了,她不是没想过撕开油纸封,翻阅那本带给明摩西的书,反正爸爸不会骂她,但贫乏的雅仑语限制了她的阅读能力,这让她对自己的无能有点恼怒。 她闭上眼,靠在了马车的后座上,强迫暴风一样的思绪滞停冷静。在这个过程中,阿诺想清楚了为什么她可以在第八总局的羽翼下留在洛珥尔,明摩西仍然坚持让她全面学习语言、数论、历史、法律。 这个领域,他在文明前方铺就真实的道路。 狗口中的“动真格”,不是遴选更严厉的权威人士,是他中断了这个循序渐进的途径,这样的推动力足以让她恶补四门基础课,同时,在局限太大情况下,她要时刻承受因为匮乏带来的焦躁,她什么都抓不住。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大概是驶出普丽柯门平整的大道了。阿诺双手交错,从前往后捋了一把头发,重新让自己沉浸入罗兰生存状态下的警醒。 第一个问题。她在心中默念,铁纪元开启于“火种文明”发射台的建成——仔细想想太怪异了,也恐怖到了极点,哪怕雅仑一世拿祭祀台竣工日当新纪元元年都不奇怪,三千年前,弹药甚至没有研发出来,他发射什么?给谁发射? 按拉道文的说法,目前界定环风与环辰发生变故最早的证据是古籍记载。最初是在蒙纪元,博察曼帝国的历表与壁画上多次出现双巨月资料,甚至铁纪元初仍然保留“大月”“小月”的称呼,也就是说,环风碎裂、环辰消失的大致范围是发生在发射台建造之后…… 不怪拉道文说出了“环辰消失”,因为即便是这样的天灾,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主星受过毁灭,甚至帝国仍然在延续! 越往深处想,阿诺越是不能理解,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不成,雅仑一世向神发去了祝词。 神。阿诺有点好奇地盘了一会这个词。 数千年来,主星上没有一个成形的宗教体系,无数短暂如虫子的信仰纷纷竖立,又都在时间洪流中消逝,各种各样的神因为信徒的四散而流失,只有一样留存了下来。 白塔。 唯有白塔坚不可摧,白塔是人类的精神。 ……等等。阿诺突然攥紧手,白塔最开始于什么时候?她只隐约记得课本上的一个知识点,圣塔基因起源于博察曼帝国,究竟是什么时候?蒙纪元还是铁纪元,与发射台有没有关系? 阿诺:“……” 完了,她觉得那个单元不会考,只匆匆扫了两眼开头。 还没来得及梳理第二个问题,马车轮就咕噜轧停了,罗高替她开了门,催促她:“快点,我不能久留。” 阿诺拎起书包,下车一看是上次来的那个风景如画的庄园,这里路她还不熟,被罗高送入城堡用于采买的小门,接着由一名仆人带领去了二楼。 主卧室空无一人,窗帘半合,透着傍晚昏沉的光,阿诺将书包撂到桌角,点心都来不及吃,踮起脚搜寻连排书架上的书籍。刚搬了词典和几本古史相关的书到桌上,她的目光又被一叠铺开的纸吸引了。 书桌上摊开了几叠手工测绘的地理图纸,足有七八份,阿诺仔细辨认上面的雅仑文,发现摆放在中间的那两份,分别是多蒙山脉与圣比尔河。 多蒙山脉……阿诺听闻过这个地名,“末日”就是从那里的矿井爆发的。 为什么圣比尔河的地形资料与它摆放在一起?阿诺捏着纸页往后翻动,下一张是底色发深,凸显出中心偌大的气旋。 她又连翻了几页,感觉像一份针对局部环境的历年详实报告,其他几份也是如此,地形有山有水,气象也不尽相同,有的下雨有的干旱,没看出有什么共通之处。 收集这样一份时间空间跨度都足够大的数据是极为困难的,她隐约记得在迦南地时,明摩西经常会派明日六子外出勘测地形,之前只以为针对人类安全区的边防与活动范围,建立更多的根据地,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如此。 这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剥离它们某种表象……可以还原到某个点? 阿诺一直在主卧室等到明摩西忙完工作回来,门被稳稳推开,大概离开私人研究室不久,他还披着白大褂,手指正在解最后一颗扣子。 第71章 脱下来的白外衣挂在了椅背上,明摩西伸手拿过桌角放着的涂油纸包裹,用裁纸刀挑开钉子,那本封面瑰丽的书重新暴露出来,书角泛着微微的焦黄。 阿诺这时在书架前抬起了头,手里一本文物鉴赏一本词典,极为直白地发问:“爸爸,发射台有什么作用?” 明摩西走过去,抽走她手上拿不稳的砖头词典,折了页脚,放回桌上:“上了一天的数论课,把作业写完就去睡吧。” 阿诺:“我错了。你别对我失望。” “没有的事。”明摩西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背,掌心温热,“只是你现在还没准备好,这些东西我会一点一点说给你听,别怕。”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害怕,一种本能、原始的害怕。”阿诺松开了书,那本文物鉴赏书页翻飞砸到地毯上,“我之前一直没察觉到,只想要知道更多,但我摸到这些漫无目的没有答案的书,这种饥荒更加严重……直到你说了‘别怕’,我才想起来,我应该是在害怕。” “可是……我在怕什么呢?”她发出呓语般的疑惑,“我甚至想不到害怕的对象……” 留有一线的窗户漏进了风,轻盈的纱帘被吹得鼓起,厚重的绸帘只有流苏有节奏地一扬一扬,阿诺无所依地钉在书桌后,低着头,像一个走失的孩子。 明摩西弯腰牵起她的手,似乎是觉得温度太低,将她两只手都握在手心里,俯身蹲在她面前,抬头轻轻与她说话。 “去床上吧,我先去洗漱,然后回来给你讲些睡前故事,好不好。” 床上是香根草柔和的暖意,阿诺将枕头竖过来,抱着缩成一团,整个卧室宽敞而静谧,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 明摩西速度很快,他没拉来旁边的高背椅,而是直接坐在床头柜上,睡衣的绒布带子末端散到床沿,阿诺顺势拿脑袋枕在他腿上,被拍了两下也没挪位置。 灯光稍微被调暗了一些,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在这个夜晚悄然展开。 “雅仑一世建造发射台,是因为听信了一个牧羊人的预言。” 阿诺把被子拉高,只露出眼睛,像在听鬼故事:“牧羊人?他说了什么?” “在他的描述中,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 阿诺眉头慢慢皱起来了:“我不明白。瞬间是时间量,铁是物质,如果连词是‘与’会容易解释很多,为什么会是‘或’?这两个怎么比较?” “没有解释。与发射台相关的大量文献都在叛变中被烧毁了。雅仑一世的继承人,深得民心的彼得曼皇子多次向一意孤行的父亲辩证这是毫无意义的浪费,可惜没有得到回应。终于,铁纪元36年,那些被发射台奴役的凄苦人民将他对暴政的愤慨激到了临界值,他公然指责牧羊人是蛊惑人心的怪物,发动了夺权之争,杀入雅仑一世所在的双巨宫,砍掉了牧羊人的头颅。” “死掉了?” “嗯。” 阿诺一头的问号:“装死吧?” “不太像,至少之后的历史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彼得曼对他恨之入骨,不仅将他的头割下,还专门煮了一锅汤,亲手端给了雅仑一世。” “没有遗言吗?” “没有记载,我所能查实的价值最高的,来自那个时代留下的一些不知所以的残篇诗。用古雅论语写在羊皮上:‘牧羊者向王献上时间之影,大月小月藏于地火的背后,这是铁的纪元。这是铁的纪元!’。” 最后一句话重复两遍,即便阿诺听不懂,也不妨碍她直面那股仿佛蕴含魔力的颤栗,这不是诗,更像是祭祀的祝词,应该用嘶吼与高唱诵出,如雷滚出万人的喉咙。 铁的纪元! 铁的…… “那个牧羊人什么来历?”她脱口问出。 “他自称,潘的仆人。” 第61章 洪水 ◎这种级别的灾难又不是人类能够造成的。◎ 潘? 阿诺没听过这个名字,它普普通通存在那里,从一个上个纪元的牧羊人嘴里说出,跨越千年,再由明摩西从浩瀚的文籍中将它提起,像一粒沙子,藏匿在万千的斑驳砂砾痕迹背后。 “与宗教相关吗?” “不,那个牧羊人终生没有传教一类的举动。” “如果是神的尊名,这个神不需要信众吗?”阿诺往这个方向深入,牧羊人深受雅仑一世的宠信,如果他想宣扬他侍奉的主,非常容易办到。但莫名的,思绪突然在此处遇到了一个急转弯,“……神为什么需要信徒呢?” “想到了什么?”明摩西将灯又转暗了一格。 阿诺想翻个身坐起来说,被按住了,只能拉着被子重新躺好:“我不能确定真伪,但如果牧羊人是个骗子这推论就到头了,只能先认他说的都是真实的。他预言‘终结’有两种可能性,瞬间、铁。”她竖起两根指头,“假设环辰与主星相撞,可能不会有生机残存,在时间跨度上的确是一瞬之间;而铁的含义我不能确定,难道预知了铁纪元3071年末日?但我觉得不是;第一,拉道文老师认为真正的末日还没有到来,我想想也是,人类建立了安全区,甚至还残余着反击的力量,充其量只能叫做大型灾难,远远称不上末日;二,纪元的命名应该只是一个指向标,它有更深的寓意,不然雅仑一世换个钢纪元,就能避免。” “嗯,然后?” “既然解释得通,也就反证牧羊人的话有一半的可信度。他做的事一定遵循着某种指示,他对自己的位置定位为仆人,不发展教派传播教义,很可能是根本没这种东西……也说明,神与我们关系不大,祂没有需要,也没有感情,没有义务救世,也没有动机灭世。” “一个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神,为什么仆人的预言会写入纪元更迭的历史?”明摩西轻声问。 阿诺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产生一个悖论,圆只差了一步成形,也许有什么隐匿的联系她还没碰触到。随着明摩西抽出了一块立柱积木,她刚刚搭起来的理论高楼摇摇欲坠,只差一阵风就归为废墟,朝向另一条死巷道——牧羊人仅仅是骗术高明去了。 她只能先暂且搁置这个,转而问起拉道文说的末日问题:“如果3071年不是末日,只是一个缓冲,那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不多。” “有什么依据?” 明摩西看了一眼书桌方向:“一个即将被证实的假设。” 阿诺抱紧枕头:“是什么?” “我只能说,我不认为环辰消失了。” “为什么?” “如果是神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了一个响指,一切将失去可证伪性,既然一颗卫星会毫无预兆与理由地消失,我们也随时会在下一秒消失。” “所以你不认为有神的存在?” 明摩西没有下定论,扬起手,光线从侧后方,顺着指节割裂出数以亿道的线条:“每个人对神的理解不同。我不否定你任何一条想法,真实就在无数种可能中诞生,我们都处于木板皲裂的细痕里,万一我错了呢,在假设成真之前,我不会影响你的猜想。” 他探身拿来另一个枕头,让她把头移过去:“睡吧。” 阿诺扒住床沿:“等等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是什么?” “为什么将丧尸最后一期命名为‘自由’?” 壁灯已经昏昏欲灭,明摩西大半个身影被黑暗遮蔽。 “不是幸存,而是自由。自由。”阿诺重复,“我们从丧尸化开始,已经逐步超脱死亡的限制,但你仍然认为我们现在是不自由的,所以在那最后的阶段,是你的希望,还是‘事实’?” 轻轻一声笑,明摩西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牵动这个笑容的只是几根颧肌,却仿佛包含一种难以理解的宏大的信息,阿诺昂头看去,他在世界的背景板下,投下无比真实的一瞥。 …… 明摩西最终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阿诺却隐隐有种已经得到答案的直觉,一觉醒来,窗帘半开,投进稀薄的晨光。 明摩西不在卧室内,可能根本没待在这个房间里过夜,阿诺从旁边衣篮子里抖出了今天备好的衣服,洗漱完跑到书桌旁,那本色泽艳丽的书已经不见了。她从桌角拎起书包,将作业与稿纸全倒了出来。 桌面收拾了一番,腾出了给她写作业的空地,阿诺环视一圈,发现昨天看到的那些地形与气象图全部钉到了左边的墙上。她走到墙边,发现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坐标系,横轴为时间,纵轴上的是个高级词汇。绘满了图象的纸张层层叠叠被钉在上方,像一条蜿蜒的白羽生物。 一片洁白当中,出现了七个红标。 阿诺快速扫过那些标记,排在坐标最右方的是多蒙山脉,而其中引人注意的是圣比尔河,出现了两个红标。 将《濒死孔雀》原版送去普丽柯门左街69号的两个工作日之后,阿伽门·霍德从莱士家族的坎百格那里,拿到了一个无任何标记的文件袋,他拿手掂了一下重量,吩咐仆人不要打扰,然后反锁住书房的门。 第72章 裁开文件袋,里面填满了圣比尔河的勘测数据,阿伽门先是摸出一张仔细端详,五分钟后,拎起袋角,在宽敞的书桌上倒出了全部的纸张。 太阳落下,夜幕降临,路边一盏一盏浅蓝板方形灯亮了起来。 梅黎在楼梯上踌躇了一会,还是叩响了哥哥的房门,晚餐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一向准点作息的阿伽门下来用餐,这让她多少有些担心。 没人应答,梅黎加大了力气敲了五下,试图去拧门把手,但锁扣的“咔吧”声提醒她里面反锁了。梅黎的忧虑渐渐转为焦急,开始拍门,贴着门缝大声喊道:“哥哥?哥!你在里面吗?” 足足七八分钟,门纹丝不动立在她面前,高大,坚不可摧,梅黎不自觉抖了一下,与记忆中儿时的那座门叠影。正当她心急如焚想要下楼叫仆人来时,陡然的耳鸣贯穿了她整个大脑,口角与足趾不听使唤地轻微抽动,手指像电麻了一般僵硬,她眼球不断上翻,牙齿紧咬,抢在意识飘远前躺下,此时,锁眼略微一动,门被猛地拉开,阿伽门赶在她阵挛性抽搐前伸手接住,托着妹妹的腰与后颈放平到地上,帮她把头偏向一侧。 癫痫持续了五六分钟,梅黎眨着眼睛,身体的一侧抽动,仆人已经拿着毛巾和水跑了上来,守在一边。阿伽门低垂着头,手一直轻按在妹妹的后脑上,双肩无力地倾斜。 等梅黎缓过神来,长吸了一口气,望向了哥哥,发现他的脸色比自己的还要苍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透出来的。仆人赶紧上前递了毛巾与水,阿伽门给她擦去脸上的汗,自己头上的汗却滴到了她的下颌。 “我睡着了。”阿伽门有些机械地解释。 “刚睡醒的脸色不会这样。” “做了噩梦。” 梅黎被扶坐起来,打发走了仆人,关切地问:“什么样的梦?” 阿伽门望着那杯水,许久,才回答:“梦见了洪水。” 楼下桌上只留有孤零零的一份晚餐,阿伽门在妹妹的牵引下坐下,食不知味地吃起半凉的烤鱼饼和豆蔬派,对刚才的异常绝口不提。 安抚好梅黎,陪她读完一首睡前小诗,并拉灭她房间的灯后,阿伽门才迈着略沉的步伐回到书房,再次扣上锁。 房间里到处都是纸,他踩在一片洁白上,走向床铺,仰躺下来。不论是睁眼还是闭上,都有一条蜿蜒的曲线流淌过他的眼皮,终年不息。 圣比尔河,哺乳了洛珥尔君国的母亲,即便前有列为怪谈的疯水鬼事件,后有死城的言论,他也只厌恶于人们对她的污染,想从蛛丝马迹中戳穿格尔特夫玩弄出的把戏。 然而,越是翻阅,他越是心惊。 死城的称呼没有什么,部分地区也会因为沉降原因,淹没一些建筑。但来源圣比尔河底的几张曝光照片,清晰照出了人影,泥沙搅动起来,在单调光线下的尸骨栩栩如生,保持着日常的动作,扫地、睡觉、喂奶……如果不是尸骨的表面附着了一层红土,深入在河底的死亡之城中,就与地面上生活的人们一样。 他们是一瞬之间暴毙的。 还有数条旧电缆,长长的水蛇一般飘动,勾缠在建筑的尖顶上。 这时候,电缆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阿伽门知道在“疯水鬼”爆出来后,格尔特夫不但没有牢狱之灾,还受到了资助,从这看来,资助的可不仅是电缆方面的东西。 河底有大量宛如肌肉撕伤的裂痕,其中也填充了大量的红土,有一处进行了挖掘工作,连续几月的进度拍照后,阿伽门头皮骤然发麻,他又看到了一处建筑的顶,最后一张照片挖出了一人宽的深坑,昏暗的光照进去,里面是半截出土的身子,包裹血红的泥,似乎正在屋顶浇花。 又一座死城! 而且还是极为类似的死因。 阿伽门从这种极其诡异可怖的情况中定了定神,忽然之间,他全身都僵住了,想起另一件事,圣比尔河流域在历史上有经历过什么灾难吗?不对,他没有印象……没有记载! 这样大范围的天灾,灭绝了一两个城,却没有任何历史记录,根据建筑的风格,王室还未削弱,甚至可能还在博察曼帝国的余晖下,那时的记录全权掌控在王室手中的,但为什么他们没有留下相关资料? 如果不是集体失忆,就只剩下故意隐瞒这一条理由了。 可为了什么呢? 这种级别的灾难又不是人类能够造成的…… 他正躺在床上梳理思绪,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先生,您安寝了吗?”门外传来仆人小声的呼唤。 阿伽门望了一眼表,指针已经指向午夜,这个点仆人本该歇下了,很少来打扰他:“还没有。” “有客人来访。您的朋友爱德华阁下说有急事跟您商议,正在楼下等候。” 阿伽门捏了捏鼻梁,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来,爱德华是前任党魁艾丁泽的副手,如今橄榄党的第二号人物,深夜造访,大概党内有他无法决断的事。 “什么事这么着急?”不出五分钟,阿伽门整着手袖下了楼。 爱德华从沙发上弹站起来,大步向他走来,浓密的眉毛纠在一起:“我刚接到密报,皮萨斯有意推动提提尔公主殿下接任首席哨兵,议案已经递交上去了。” 阿伽门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盘着烟盒,沉默不语。 首席哨兵是个很敏感的位置,为黑暗哨兵特设。在没有黑暗哨兵的年代里,偶尔会根据下放给某些有过重大贡献或地位卓越的哨兵。从3044年开始,这个白塔中的特殊地位就一直属于罗兰共和国的明摩西,自他死后,空缺至今。 格尔特夫的这个想法不是不行,提提尔公主血统高贵,能否通过另说,达是达到了白塔的审核与考验的前提。而一旦就职首席哨兵,权力将提升一个档次,保护优先等级将调至最高,即便不是在本国籍境内的白塔,在不违反所属国利益与白塔规章制度之下,也有一定的调阅权与指挥权。 “陛下的偏心终于让他坐不住了吗。”爱德华嗤之以鼻,“如此卖力向王室示好,他想扶持提提尔公主作为效忠对象?他是不是忘记了,王室中的哨向血脉是没有继承权的。” 阿伽门断然道:“不要做无谓的猜测。他只是需要公主作为跳板,获得白塔公会的支持,这样即便第八总局不支持,也有大几率通过臭名昭著的《反七一法案》。” “八局与他意见不合?m没有表态。” “一条船上的人,遇事不表态的意思你不明白吗?” 夜色浓重,只亮着两盏灯的空旷客厅里,阿伽门转过上半身,重重按向朋友的肩:“爱德华,你知道意味着什么,白塔公会很乐于见证首席哨兵诞生在洛珥尔——这让我们为之奋斗的和平岌岌可危。” 爱德华啊了一声:“但是罗兰的白塔委员会与狄特的白塔集会不一定会同……” “你没有明白!其他两个白塔组织当然不会认可一个非本国籍的哨兵,但他们认不认可对格尔特夫与白塔公会就此达成的联手没有影响。公会高层有一半都是复兴党的拥趸,格尔特夫正在把这个比例变到百分百,哨兵是杀人机器,只有战争!只有战争才能提升他们的价值。63年,白塔公会派出的哨兵当着我的面,当街射穿了老师的肺部,将奄奄一息的他拖到广场上吊起来,以无耻的绞刑终结了他的一生……我们没能阻止3065战争的爆发,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明摩西在战场上几乎处决了半个无视首席命令的公会。但二十年过去,这一次,黑暗哨兵死了,他们的心思又活了。” 爱德华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毛毡帽子,阿伽门微微阖上眼,下午对圣比尔河的颠覆认知与连夜劳累让他的头皮阵痛不已。 “想办法让公主拒绝,一旦法案通过,举国上下的战火就不可避免了。” 第62章 神启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从原木烤漆的府邸往外望去,常青树林颜色黯淡不少,显出几分枯寂。 佛萝丝正往挂烫机上展平厚重的衣物,晴天越来越短,格尔特夫每次过来,身上都着一身水汽与雪茄味。蒸汽从辊里呲出,她怔怔望了林外街道一会儿,后颈线条婉约地垂下,手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格尔特夫昨晚是在这里歇下的,眼圈下青色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从下午进门睡到凌晨,饿醒后自己去厨房拿了香蕉馅饼充饥。 在他翻身起来的一刻,她就已经被惊醒,披上外衣跟着去了,翻开壁橱倒了果汁,却被他推开了,说想要点加冰的酒。 “事情不顺利么?”佛萝丝忧心忡忡。 格尔特夫一般不与她谈论党内的事,她也很依从地不问,但这段时间太反常了。格尔特夫埋头往嘴里塞了一整块香蕉馅饼,又咽了一口酒,冰块在深褐泛金的酒液里碰撞,他将餐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才往后靠去,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第73章 佛萝丝拿起餐具去水池边,水流哗哗声中,听到格尔特夫在后面道:“我尽力了,佛萝丝。” 水声止住了,一双带着湿痕的手抱住了他的头,佛萝丝从他身后将他拢到温暖的胸口,他的头靠在两颗心脏之间,女人的心脏,和孩子的胎心。 “我本以为m会坚定支持我,哪怕有所犹豫,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但现在看来他是不会转变主意了。” “可他没有拒绝当‘小电缆’的教父。” 格尔特夫回以苦笑:“这能改变他什么呢?米洛雪·银的心意也没有使白银家族与他的关系更进一步。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家庭,他爱这个国家吗?我不确认,这片土地九成以上的秘密对他开放,而他无懈可击。他支持我,却留有余地,从59年受到他资助开始,我就知道这将是一次漫长的赊账,我不清楚他究竟会索取什么,但我需要他。” “与他好好谈一谈呢?你们认识这么久了。” 格尔特夫凝视着玻璃杯底融化的冰块,摇了摇头。 “我不理解他。” “不要着急,除了m先生表态,应该还有备选方案。”一阵静谧后,佛萝丝说,“你最近一直着手觐见公主殿下,是殿下不配合么?” “公主没有见我,她推脱自己身体不适……我不明白原因,她希望逃脱父兄的钳制,难得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么?只要她见我一面,一面,我就能说服她。” 佛萝丝像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忽然问起:“首席哨兵婚配自由么?” “当然不可以,她又不是黑暗哨兵,白塔会给她遴选血统最优秀的向导,保证下一代的圣塔基因能够延续。” 佛萝丝眉梢轻动,她弯下腰,凑到格尔特夫耳边,悄悄说:“公主殿下有一个情人。” 格尔特夫立刻扭头,眼白里扩大的血丝令他看上去惊愕至极:“情人?她怎么敢?!” “嘘,这是夫人们之间秘密。大约是几个月前,公主殿下不怎么见人了,茶会邀约也不太来,有一次在米洛雪夫人的蜜葡府邸,一个女仆瞧见了她脖子上的红痕,告诉了主人……米洛雪夫人手里的书都掉了。” 格尔特夫握住她的胳膊,急切问道:“那个情人是谁?向导还是普通人?公主是哨兵,一旦和向导结合,就都完了!陛下应该已经为她找好了夫婿人选,她不会不知道,一个无法孕育高纯度后代的哨兵会让整个王室发疯的,而丧偶的哨兵……公主还会在精神撕裂的痛苦后接受其他向导吗?不,她会走上死路。” “不知道……我们只是猜有这样一个人。” 格尔特夫的眼神逐渐放空:“我失败了,佛萝丝。”他松开了手,重复,“我失败了。” 佛萝丝像哄孩子一样重新抱住他,摩挲他几日未刮的胡须:“没事的……也许我们猜错了,或者她爱上的是个普通人呢。” 格尔特夫似乎没听进去:“这条路不通了……彻底不通了……她过不了白塔公会的标准,见不见我已经没差别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温顺的公主如此胆大妄为,她是金丝雀吗?不啊,她是笼子里养不活的啄木鸟……我们都看错她了……” 嗓音在灯下渐微,而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抬头,语气又高昂起来,夹杂端起枪口的愤恨:“不,不对,几个月了,公主的情人怎么进出普丽柯门而不被发现?差错谁帮他们掩盖?痕迹谁帮他们消除?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捣鬼,是谁?阿伽门?爱德华?还是金家族?” “格尔特夫,镇静,镇静下来。” 佛萝丝单手帮他倒了一杯酒,格尔特夫先是暴躁地打开她的手,握拳重重锤了几下桌子,又接过洒了的酒一饮而尽。 冰块顺势倒进了他的喉咙,咬合在齿间,刮擦出崩裂的碎音。 雨在天色微明的时候下起来了。 尽管晚上没有睡好,佛萝丝还是起得很早。煎完鸡蛋返回房内看了一眼,格尔特夫还在昏睡,连日的疲惫终于在昨夜彻底耗空了他的精神,他蜷缩在一堆毯子里,赤着的脚伸出了半截。 佛萝丝去拉了毛毯,盖住他的脚,出去见女仆匆匆来找,她似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门大开着,外面下着濛濛细雨,交错的树影在m的身后无声摇晃,他没有带伞,从车内到这里的几步路,浑身已经布满了一层白水雾。 “葛卢夫人,早安。” 与无数次来访一样,又与曾经不太一样。这种直觉令她战栗,她看到了m抬起的双眸,温和,艰沉,是贯穿夜空的流星,而他们即在那悯默的巨尾下前行。 王城,普丽柯门左街69号。 阿诺啃着指节做题,她对数字的敏感度不高,做起来着实辛苦。 拉道文总是有很多实验要忙,由于工作敏感,没有请仆人,偶尔会有以前的学生过来帮忙打扫,学生们也很懂老师的规矩,不乱动乱碰。阿诺惊讶拉道文有这么大魅力,课都因为挂科率太高被大学取消了,还有这么多念着旧情的,私下问的时候,学生们才道出真相:“嗐,打扫能加平时分,毕业前老师让我们过了,我们心里惭愧,有空过来做点事。” 阿诺又跑去跟拉道文感慨:“老师,没想到你心肠这么好,我要是在你手下考试,您抬抬手放我过了,我一定也跟他们一起来搞卫生。” 拉道文莫名其妙:“他们卷面及格了啊。” 阿诺:“……” 阿诺把10分的卷子往后拉了拉。 正在阿诺绞尽脑汁解题的时候,学生过来叩了两下门:“老师,门外有一位客人递了名片,说有问题求教。” 拉道文抬头瞄了一眼日历,今天的便签上除了阿诺的课时没有任何预约,很果断回绝:“不见。” 阿诺同样没有理会,题目刚做到一半,忽然窗户玻璃被石子轻轻砸了一下,她迅速抬头,接着听到外面传来模糊的呼喊:“拉道文先生!拉道文先生,您在里面吗?” 拉道文皱起眉,拉开椅子半站起,想要让学生叫巡街军士过来,然而又一枚石子“啪”地打在窗框上,外面的人并不死心:“拉道文先生,我有事想请教你……我的人支开了第八总局的值守,只有十分钟,请您务必与我谈一谈。” 拉道文的动作停住了,无理的客人他不怕,但如果第八总局的保护与监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说明他并不普通。他看了一眼阿诺,阿诺顷刻间理会了他的意思,抓住一把美工刀,无声滑入桌肚里面。 窗扣没有被拨开,拉道文探身朝外扫去一眼,手指扣紧了桌沿:“你是……阿伽门·霍德?” “是的,幸会,请原谅我的莽撞。首先感谢那份转交给我的圣比尔河资料,不知道我撰写的那本《濒死孔雀》的两篇后序对您的上级有帮助么?” “我不认为这是我可以透露的信息。” “如果不方便,是我失礼。” 拉道文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圣比尔河,你要的东西没有经过我的手,你问错人了,回去吧,霍德阁下。” “但您一定看了那本书的后序,我今天就为此而来。”阿伽门忽然提高了嗓门,“如果您不记得了,我可以重复,请再多一点耐心。第一篇后序是黑暗哨兵的起源记载,最初的黑暗哨兵,‘圣塔祖母’娜塔莎公主,彼得曼皇子的长女,铁纪元37年出生。唯一能解释圣塔基因在人体里的出现,是彼得曼于前一年发动了叛变,将牧羊人的头颅煮成汤端给了父亲,雅仑一世惨叫着摔下御座,于是那盏汤由他自己尽数饮下。” “走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阿伽门自顾自道:“雅仑一世在晚年重新夺回了权杖之前,都像个疯子一样住在发射台里。而当他冲出‘火种文明’的门,表现得却像头回光返照的狮王,残酷镇压所有反抗,不惜把儿子的头高悬在发射台之上,结束这一切后,将王座留给了孙女娜塔莎,任命她为雅仑二世。王室,也因此产生了一支‘提提尔’血裔,这个词在古雅仑语中,意为纯度。” “我不想听。” “真的吗?拉道文先生,十诫会议上对第二颗月亮的演算,是您迫切想要探寻的吧。而这一切,都与哨兵向导密切相关,解开‘圣塔基因’存在之谜,或许就能解释‘环辰’的消失。” “……” “你在想这两者有什么关系是么?或者,我是怎么将它们联想到一块去的。”阿伽门说,“至少,我拿到圣比尔河的资料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我只陷入了一种恐惧,从博察曼帝国到洛珥尔君国,仙草王朝的王室血脉始终没有断绝,他们牢牢把控着圣比尔河,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前半生一直致力于电缆,但他的失败与落魄都证明了一点,王室知道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但民众不被允许接触。” “够了!” 阿伽门没有停止:“皮萨斯提交了首席哨兵人选的议案后,我试图求见公主,有一位自称阿伦的侍官接待了我,在谈话中透露了一件旧事。格尔特夫第三次尝试铺设电缆时,圣比尔电气工程建设基金会的最大资金方由伏坦约二王子换成了高翰大王子,而他解决的方法,是去白塔公会借了几位哨兵,那一次短暂地成功了——只有哨兵能够免疫‘疯水鬼’噩运——不仅如此,他还提到公主能听见‘神启’,并将内容告诉了我。” 第74章 到此处,他的语气急促起来,这些文字像是火山喷发的口,顺着他颤抖的呼吸撞击在窗户玻璃上,“我只想知道王室究竟隐藏了什么,拉道文先生,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末日的尽头是哪里?我们的和平究竟建立在哪里?即使与真实差的就是这一把钥匙,你也不想接受神的启示吗?” 拉道文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在桌下。 阿诺理解他的挣扎,第八总局支持的是复兴党,在没有高层的指示下,擅自与橄榄党党魁接触,并交换情报,是违反保密规章的大罪。他甚至很可能因此被带走审查或者“意外身亡”,而他甚至无法隐瞒此事,阿伽门暂时支开了八局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桌肚里藏着一个被总长特殊关照的孩子。 拉道文眼角下坠,看着她,面颊湿亮,那双眼折射的光在颤抖,喉结也在挪动,从桌下探出半张脸的阿诺也回望他。一夕间,他们的身份地位对调了,真实之门就在眼前,而代价是他的生命,将在这个下午的几句对话间压缩至以小时计。 “逢考必挂”先生,此刻,比他批改过的任何一张试卷都要脆弱。 他的性命掌控在她的手中,拉道文却不能限制她的离开,她出了一点事,总长会亲自上门;而只要她回去后说一句话,普丽柯门左街69号将就此闭门谢客。 拉道文没有说出任何哀求的话,也没有试图暴露她,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像初生的蛹蝶,睁大眼睛张望世界,就像他曾经推开窗子指向天空,问她在罗兰的天空如何。 ——天空是什么样? 出租屋里,报纸糊的窗户破了大洞,跳下去的老师拍在水泥地上,口罩飘在风中,线断了,稀碎的方程式被踩在脚下,慢慢的,那纸融化了,化成了3083年,她咽下的罗兰互助会里那些悲苦的纸团。 “我敬畏知识。” 阿诺闭上了眼。 头顶上是剧烈的抽气声,像是屏息许久的人得以大口呼吸,汗液浸湿了衬衫的领口,拉道文再度望向窗外,而阿伽门似乎也接收到了他的抉择,扬起了古井不波的面庞。 他在一人高的窗下,颂念古老的祝词。 阿诺觉得有一丝有趣,这情形像是痴情少男徘徊在心仪女孩窗前吟诗,而一墙内外实际是两个汗如雨下的老头。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 阿伽门的嗓音,有一丝喑哑,一丝失真。 “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 “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第63章 壁垒 ◎“祝及格。”◎ 尽管阿伽门为了方便拉道文理解,将晦涩的古雅论语翻译成了现代雅仑语,阿诺依旧只听了个半懂。 但“八次”这个音她是听仔细了,她想了想历史上与“八”相关的东西,只思索两分钟就放弃了,在浩瀚的过去寻找一个数字联系的未知事物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如回去问爸爸。 唯一收获的就是博察曼帝国那场王室叛乱的最后结局,哨向与常人相异的“圣塔基因”,很大概率与牧羊人密切相关。 按阿伽门的话,哨向又与末日有一定关联,从疯水鬼事件来看,有点“反抗力量”的意思,具体的情况却因为王室的守密不得而知……阿诺姑且信了一半,他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引导拉道文去查证而已,双方的情报都有明显缺漏,最直观的一点,是对“末日”的看法。 拉道文概念中的末日还未开始,而阿伽门却已想着怎么结束。 阿诺从桌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将美工刀扔进了笔筒里,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拿笔做功课。拉道文没力气一般倚坐在椅子上半晌,忽然撕了一张稿纸,飞快写下几行字,随后推给了阿诺。 那上面是几行直译的句子,他把“神启”翻成了罗兰语,阿诺从上往下看完,道了谢,将纸折起来放入口袋。 拉道文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做题,自己又拿起铅笔头,盯着内部分离又黏合的漏斗。这节课悄无声息地结束,阿诺收拾好了东西,拉道文让她等了一下,站起来去柜子边找来一张书单,返回书桌抽出笔在备注了序号和一些字,递给她,让她有空去壁垒图书馆。 那是一张列满了数论资料与教辅的单子。有几行最基础的划掉了,正是阿诺手头做的几本,这应该是拉道文给她备下的阶段性课程表,此时他把它拿出来了,意味不言而喻。 阿诺沉默着,她不意外拉道文会在她临走前做最后的努力,那一次闭眼能解读出的太多了,而信任这东西,人类太缺乏。他信了她的闭眼,于是放自己去听神启;但接下来他还能信吗?信她与m的关系亲疏在他预估之内,或者信她能顶住八局的诱导审问? 阿诺甚至设想过,拉道文会以什么方式加大自己的存活几率,许诺考试前给她透题?还是将研究成果让给她当第一作者? 哪怕他前半辈子不是这样的人,阿诺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在死亡与审查的逼迫下,人总是会更新自我的。 拉道文只给了她一张书单。 “祝及格。” 他在最终一刻没有搏命,只是有条不紊地做手头上未完的事,没来得及教的都给了她,未来的时间也交给她。 阿诺看了看他,接过书单,顺着折痕夹在本子里塞入包中,转身去门口换鞋,刚要去拧门把手时,又被叫住了。 拉道文站在书房门边,灰黑的头发稀拉拉翘起来两根,拗断的鼻梁架着那副永远掉不下来的薄片眼镜,像只笼子里折了翅膀的鸟,认命地靠在那,却还想鼓励别的小鸟能飞起来,遗憾嘴里找不出词,半天,说出学生听了含泪的一句: “数论其实挺好学的。” 阿诺:“……” 您那么着急死是吗? 出了门,罗高并没过来,一连几日都没见到他人影,听说父亲那里出了些状况,原计划要作出相应调整。 没人接就意味着她要自己回去,由于身份并未落实,无法自行出入近郊庄园,阿诺只能返回儿童福利院。 街边有巡街军士小跑而过,阿诺在长椅边等了片刻,招来一辆马车。车夫问她想去哪里,阿诺想了想:“壁垒图书馆。” 车夫犯难:“小姐,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阿诺翻书包抽出那张书单,给他看上面备注的地址。这回车夫点了头,鞭梢一甩,马车慢腾腾起步。 路上阿诺关上车帘,又将口袋里的“神启”掏出来展开,琢磨半天。 这个“神启”不像是神直达的意思,而是通过某个代行者转述。单看第一句很像是牧羊人这位“潘的仆人”所作出的,他以预言取信于雅仑一世,难说是不是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归于熔汤,但他无法违抗。 或许是一种使命?阿诺挠了挠头,那还真是诡诞,被吃掉的命运。 倒数第二句也令人迷惑,“互为佳肴”乍一看是指活与死之间的战争,细想又不太对,人并不吃丧尸,一条食物链上下层的关系,怎么称得上是“互”呢。 最后一句更是摸不着头脑,谁复活?人类不用考虑,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久远点的都成灰了,现在这情形下,如果弄活了又不管饭,那还不如死个安稳;不是敬语,估计也不是神一类的存在;丧尸复活成人?那也不能叫复活吧,得是退化。 帘子晃晃荡荡,阿诺只掀开几次瞧了路标。不多时,马车夫摇铃喊着到了,阿诺扭开车门下来,见到了拉道文口中的壁垒图书馆,外围栅栏生锈,宛若废弃的旧址,里面草长到一人高,她一眼瞧出,这正是十诫会议举行的那个古堡。 门锁未挂,轻轻一推就吱呀开了。阿诺穿过杂草与碎石,再度走入这里,走上古堡的台阶时,镀膜的蓝窗子背后好似有人影经过,她顿了顿脚步,继续上行,宽阔的门也是半掩的,推门进去,浮起一股灰,飘散的灰尘中有古旧的书味。 墙壁上切割整齐的块状洞堆满了硬壳书与纸卷,一个人站在一架贴墙旋梯上,像给孩子穿衣那样整理着这座书的堡垒。阿诺走过去,自下而上看去,正是安排侍者服务会议的古堡代理人,同时,代理人拿着抹布擦手,低头向她看来。 阿诺自认十诫那日大家穿得千篇一律,自己没有特殊的地方,但代理人的眼神分明认出了她。几秒过后,他从旋梯顶端下来,将抹布挂在墙体的弯钩上,恪尽职守地问:“有带单子来吗?” 阿诺下意识问:“什么?” 代理人平常地指向了桌子:“那里有纸笔,写下你需要的书籍清单,我会根据采买的实际情况,告诉你大约过多久来取。” 阿诺瞥向装填了半面墙的书,上次来时,这里还是空空如也:“这些我不可以借阅吗?” “不可以,是其他客人预定的。” 阿诺点了点头,从包里抽出拉道文给的书单,上前递过去。 第75章 代理人两三眼扫视完,按原来的痕迹折好,还给她:“一个星期。” 阿诺:“需要预付定金吗?” 这话一出口,代理人特意抬眼乜过,以一种看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促狭:“您有吗?” 阿诺双手插进口袋里,指间绕着几枚硬币,罗高为了限制她乱跑,给的钱只够车费:“你认得我。不光因为你的过目不忘,还因为你确信会有人为我代付。拉道文?还是罗高?” 代理人:“我确实都认识,一个图书管理员,记得这些大客户的名字很正常。” 阿诺:“大客户?”她慢慢走到墙边,没有伸手,只是一目十行扫过那些书名,代理人并没有阻止她,于是阿诺也维持着这份一触即溃的通融,与那些书保持一定距离。 墙体的挂钩上,隔一段会挂一块纸做的小标签,写着书单主人的姓名。 路过第三个标签时,阿诺看到了一个普通无奇又略微眼熟的名字。 她瞳孔微缩,这个名字正是明摩西在十诫会议上用的名字,身为管控情报的第八局总长,个人信息基本无缘外泄,阿诺在他书柜里翻到过五六个备用的假身份,每个名字都有完整的档案与经历,证件真实,拿出来随手就能用。 下方的书,只需要做个简单汇总,共同特征一目了然。神学元素,以及内容夹带“潘”字,阿诺被五花八门的书名绕花了眼睛,心里叹气,这要是全看下来得废多少功夫。 《田纳特·潘生命手札》 《早年潘妮科传说》 《潘甫灵异事件研修报告》 《血冕礼赞》 …… ……嗯? 阿诺走过去的脚倒了回来,手快了脑子一步探了出去,然而身后脚步声也促然响起,在碰到墙之前被横插过来的身体挡住,代理人缓慢拨开她的手:“如果您有心仪的书,可以一并写在单子上,我会尽力为您采购。” 阿诺收回目光:“也不是很想要,我只是有点好奇。” “希望您不要非议其他客人的口味。” “不,你误会了,我好奇的是你。你对大客户肯定会提供一些方便吧,比如……有些客人时间宝贵,应该不是自己提前选好,而是将需要的类型给你,由你去整合挑选。”阿诺轻轻歪过头,去瞧他身后的书,“你是基于什么标准将这本书一并选进来的呢?” “作者名。” “我认为这不构成标准。”阿诺忽然一笑,“你怕不怕我打小报告呀。” “如果客人不满意我的挑选,自然由我去解释,那是我的失职。” “不是这个,你的口味失不失职另说,但你肯定失职的一点是,你的客户隐私被我看光了,至少三个。” 代理人冷冷瞪向她,瞳孔夹杂一丝难以言表的悔意,似乎没想过之前的略施小惠换来这样的结果,他自以为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一瞬崩盘,阿诺望着他,眼中没有感情,嘴角勾起一丝敷衍了事的笑。 “谁跟你说我知恩图报。” 第64章 法案 ◎御前会议通过了《反七一法案》。◎ “这本书不难找,书店就可以买到。” 僵持几秒,古堡代理人主动退了一步。 “你既然都知道我没钱付定金,还说这个话做什么。”阿诺将书包从肩上挎下,“我又不是非要看,你告诉我选它的理由就可以了。” “我说过了,作者。” “叫什么?” “公爵潘。” 阿诺沉吟:“历史上的某个贵族?” “不是。” “他的来历呢?” “没人知道。” 阿诺握拳抵住下颌,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这本书是什么时代的产物?” “无从考证。” 阿诺的眉头皱得更紧:“公爵潘还有其他的书吗?” “有。” 从这番问答里,阿诺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这个名字片面得像一张纸,找不出一丝“活”的痕迹,一个寂寂无名不知年代的人,作品会普遍寻常到任意一家书店都能买到? 她听到“潘”这个字眼时,内心也产生过微妙的异常,与这些书气息类似,它们静静在那里,是无数的沙子,海浪永恒地翻涌上来,沙子随波逐流地。人们惊叹礁石与珊瑚、彩霞与风浪,没人关注它们,因此垂眸看到时,才会发觉它们原来在这里很久了。 离开堡垒图书馆,阿诺租车回到福利院,抵达时天色早已转为浓郁的靛青,露茜嬷嬷在阶前等她,手中拎着一盏昏黄马灯。 阿诺心里想着事,任她带自己去盥洗室洗漱换衣服。望着镜子中被雾气熏得模糊不清的自己,阿诺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目光停在了正帮自己系领口的老人枯瘦的双手上,指缝依旧泛黑,苍紫色减弱了一些,阿诺翻过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已经接近白色,硬度类同刀锋。 注射了父爱-000渡红海的不止明日七子中的几位,王城内也隐藏的假性退化丧尸。这就像是在闹市埋下的几枚炸弹,引信一拉,完全可以从内部占领安全区,但明摩西看上去没有这个打算,阿诺到目前才算有一点了解,末日悬而未决,丧尸演化之路还未到头,如果人类社会体系坍塌,信息缺失,时间又紧迫,那前方的路谁都看不清了。 阿诺在上床前还反复想着壁垒图书馆的那批书,准备等下次去明摩西那里翻一下。 此后一个多星期,她没见到罗高。 这是她来到王城后前所未有的事,不管罗高有多不想见她,这个固定频次还是有的。阿诺意识到爸爸那边估计真的出了不同寻常的事,但只要没安排她离开王城,就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又一次试图解密“神启”无功而返,阿诺拎着水壶去墙边照看她的小土豆苗,被她这么粗暴地养着,死倒是没死,只因为寒冷叶子有些黄蔫儿,对比一下,旁边的几罐仙人掌球倒是长得挺精神。 阿诺叉着腰,打量半天小土豆,叹了口气,弯腰时骤感一股失重,细水柱浇在她的脚上,她一手撑着墙,忽然听到自己的骨骼与内脏发出的声音,像是在一座蒸汽火车的发动机里,宛如齿轮与煤炭的咔咔滋滋声贯穿了她全部的感官,随之而来的是剧烈地呕吐。 水壶砸在地上,水从壶口哗啦啦淌了一地,她在无力摔下去之前把仙人球全部蹬远了,而她刚刚吐出来的东西沾染在衣服上,一片粘稠的浆糊,没有异味,能轻松分辨出来玉米与牛奶,那是她早上刚吃过的东西,没有一分一毫的消化。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大呼小叫的护工,孩子们惊慌又好奇地围在远处,露茜嬷嬷拨开他们,手臂上挂着床单跑过来,枯草皮飞溅,仙人球咕噜噜滚远,阿诺眼前最后展开的是一片洁白的天空,然后天空降了下来,化作死沉的寂夜。 在此后的时间里,阿诺始终意识清醒,感觉自己蜷缩在某种母体里,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但内部却完全透明,她可以看到自己的神经,甚至可以追随某种生物电流,细致观察身体里骨骼的生长。 有手抬起她的脸,喂了她粘稠稀碎的东西。 然后她被浸在了温水里,她“张开”了,像干燥的海绵,每一个毛孔都自主吸纳,随着水流吸进排出,里面细微的光留存了下来,流动的星环一样依附到她的脊椎上,这是她唯一无法深入解构的东西。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她仰头看到恒星收缩膨胀,无数尘埃流逝到更遥远的黑暗,山川隆起又被洋流吞没,万物生而又枯。 但又似一瞬,一眨眼间,烟消云散,变幻如潮水落去,天穹宁静。 最终是轻轻的一声碎响。 形同蛋壳薄膜撕裂的一丝微光,又如同挤出宫腔的潮湿闷热,外部的世界明晰起来,即便没有睁眼,她似乎也能通过身体内部的无数双眼睛“查阅”外层。 在这种奇异的感知下,睁眼反倒成了多此一举的事,阿诺迷茫了一会,注视着粗大的灯管,总觉得不太对劲,身体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蠕动。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白床,四周没有窗,堆砌了满桌的玻璃与金属,在旁边的是位老朋友,狗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先伸出爪,给她比了个五位数:“6次方是多少。” 阿诺懵了:“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衬衫的病号打扮,“这种情况难道不是我答是几个手指头就好了吗?” 狗:“那样我分辨不出来你傻没傻。” 阿诺:“我算不出来,你当我傻了吧。” 狗嗯了一声:“状态不错。” 阿诺瞪过去,又挪了挪脑袋悄声问:“是不是我身上假性退化的药效过了。” 狗:“这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你到新生期了。” 阿诺心说着来得真是时候,然后立马将这种不太重要的事抛之脑后,侧过头问起最近的情况:“这段时间怎么回事?” 狗:“御前会议通过了《反七一法案》,下个月正式推行。” 第76章 阿诺被数论搞昏了头,狗说的时事砸中了她的知识盲区,一时有些许茫然。 “具体是什么?” “你知道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是坚定的主战派吧。” “知道,他在65年对罗兰的入侵战中服役过。” “他想发动战争的目的很简单,为了国家,为了生存。”狗说,“洛珥尔君国自诩博察曼帝国的正统后代,视罗兰与狄特为叛民,加上多莉宝儿被绞死辱尸的仇,矛盾一直没有调和过。” “仙草王朝统一的梦做了一千多年吗?” “不全是。针对罗兰的种子四十年前就已经埋下,时隔百年,黑暗哨兵降生在了罗兰,这已经是连续两次了。而这几十年间,主星气候开始无常,洛珥尔君国地理位置深入内陆,降雨量一年比一年贫乏,谷物大幅减产,物价飞涨,62年又因为橄榄党深陷税务一案经济动摇,失业率攀升。”狗对局势的宏观理解比她强得多,几句话理清,“内忧之际,罗兰的黑暗哨兵已经成长起来了,成年后将享有首席哨兵规章内一切权限,如果他通过白塔公会插手洛珥尔军务,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洛珥尔君国暗中扩充军备,借白塔公会与白塔委员会的不和,在波科工汽党的推动下以‘边境油井归属权’为借口发动了战争。” 阿诺:“六五年那场?他们输了。” 狗:“他们为这场战争几乎赌上了大半国力,罗兰的英雄带回了多少胜利与稳定,洛珥尔的情况就成反比,战败后雪上加霜,下层生活更加困难,罗兰又列出了赔偿条款,整个国家危在旦夕。波科工汽党内以格尔特夫为首的新势力崛起,大刀阔斧改革为复兴党,盛行排异主义,也策划了不少激化活动,屠杀非雅仑裔思想就是在这个时候壮大的。” “我看他们安全区也接纳其他国家难民,待遇还不错……” “那是七一年后橄榄党的主张,党魁阿伽门认为末日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难题,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换来与世界的和解。但格尔特夫不这样认为,他考虑更多的是存续。安全区的土地不及曾经的五分之一,资源的恢复也极为缓慢,养不活那么多人。橄榄党讨好华逊王颁下对异国人的福利优待,在他看来是全然的浪费,增加不必要的人口,却无法扩充生存空间,这样持续下去,洛珥尔迟早会从内部耗空垮掉。” “所以他想扩张……”阿诺,“但为什么瞄准了狄特?” “3074年后,罗兰的威胁就没有狄特大了,阿伽门在《濒死孔雀》的后序里写到,整肃运动期间,格尔特夫与罗兰□□高层有密函来往,首席哨兵之死是他喜闻乐见的。而让他下定决心吹响进攻号角的,是狄特议会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我们谈论多次的克撒维基娅·挪迩,新的人类旗手。” 阿诺沉默片刻:“他的法案最近过了?” “对,一项严厉暴力的排异政策。七一学园已经停课,很快,根据它历年的花名册会产生一份死亡名单,与它有联系的非雅仑裔在劫难逃,从圣河区开始,不出三月,各地将陆续烧起一场合法暴乱。东边境那边,也正式打开掠夺的窗口,这都是父亲曾经极力避免的……格尔特夫因为得不到父亲支持,转而试图借提提尔公主得到白塔公会的拥护,但提提尔因为个人私情拒绝了他,一切都很顺利,但在最后关头,父亲突然松口了,谁也没想到。” “他自己的意愿?” “看上去是的。” “你问过他原因吗?” “他不说。” 阿诺忽然打断:“爸爸的状态怎样?” “不好。” “有多不好?” “出现过一次神游症。” 阿诺翻了一个身就滚下床来,不知所措踩着冰凉的地板,没站住,又跌倒地上。 问出这个话前,阿诺猜到他会有情绪外泄,但没想过严重到这种地步。 黑暗哨兵相较哨兵的优势,最重要的一点即不受制于向导的单兵行动能力,长期暴露在非白噪音环境下也不会情绪失控,阿诺的印象里,明摩西唯一一次出现疑似神游症的情况,是源于罗兰整肃运动的长期疯狂残害。 截然不同的是,那时在顾虑重重的困境,现在却是掌握主动的局面。 所以发生了什么,才会令他遭受到与3074年等同的坠入深渊的绝望。 “他人呢?”阿诺仰头问。 “蜂针区全面进入备战阶段,第八总局负责执行面向东境线的秘密行动。你进入新生期,罗高通知了父亲,他来不及等审批下来,未经通报冒险出区。你也知道,这没办法隐瞒太久,等你稳定下来他就匆忙赶回去了。” 第65章 治疗 ◎那我把死亡留给你,你将自由给我。◎ 阿诺赤着脚,长久地沉默着。 她曾经以为迦南地的建立与扩张是攻陷人类安全区的起始点。那些年里,明摩西多次交代明日六子外出勘测特定地形,桌案上各国的新政情报一刻没有停止过,唯一有背离感的,是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复仇的火焰,整日整夜泡在研究所,像为生存苦苦挣扎。 她惧怕迦南地勾勒的蓝图变成了束缚他的第二个枷锁。 而后来,他离开了,没有选择罗兰。 阿诺至今没怎么明白他为什么来到洛珥尔君国,哪怕狄特都要好些。他为这个国家工作,服务于主战派政党,这里的同一批人屠戮过他的祖国与人民,在最困苦的七四年勾结罗兰高层下过黑手;也许经过他身边的某一个秘书、某一个仆人,他们背井离乡上到战场的家属好友就是他处决的。横跨着血海的交际之间,只有他拥有全部伤痛的记忆,走上这片土地,呼吸都有疼痛感。 他来这儿的目的,却不是扩散恐怖与暴行。 尽管第八总局支持复兴党,明摩西还是亲口告诉她:“除了立场,我与他没有达成任何一项共识。” 所以现在,又有怎样的理由,让说出“战争没有荣光”的他改变了决策? 实验室的进出权暂且由狗控制,阿诺从地下出来,通过暗道进入明摩西的主卧,然而书房和公务室都逛过了,没有找到那本公爵潘署名的书。 问起时,狗也表示不清楚:“好像是个童话剧本。” 阿诺靠在书桌上,一整面墙上的坐标系没有改动过,保持着原先的模样,七个红标在雪白之中格外亮眼。 她伸出手落在那些标记上,一些线索逐渐在眼前滑过。 极具破坏力的气象图,圣比尔河的双重死城,多蒙山脉的矿井,七次红标…… 神启中提到的“八次”…… 末日还未到来…… 月份到头了,明摩西还是没有回来。 庄园空荡荡的,仆役们按照闲置产业的打理定额减少了清扫的次数,凋零的景致格外萧瑟冷清,阿诺时常在阳台上眺望,隐约可以瞧见普丽柯门高处的蓝白国旗。 阿诺想托狗带一些向导素过去,拉开衣服把背递过去了,狗看了她两眼,一爪把她按进浴缸里:“你没好,乖乖的,别闹。” 阿诺扑腾了两把,只掀起了缸外一水儿的浪,索性放弃,狗收回爪,她慢慢从水里浮起来。 大概是看她没动静,狗问起了一件旧事:“在迦南地的时候,父亲是不是尝试过与你精神结合?” 很久,水面才咕得冒出一串小气泡:“他有这个意向。” “你的意见不一致?” 阿诺没有立即回答,随水波漂着,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他那时已经不需要向导的辅助了。”阿诺显得索然无味,像是在讲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以为你会愿意。” “为什么?”阿诺没有等到答案,忽地冷笑,“你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吧。” 无言。 “我不懂你们怎么看的。”爆发在一瞬之间,阿诺从浴缸内坐起,水流从她头发一直落到下颚,瓷白的墙壁被泼上一捧捧浪花,“这会让一切变好吗?对我所做的这些,他是在报恩吗?我需要吗?他需要吗?” 她跨出了浴缸,抖了抖自己,落汤鸡一般推门走出去,水迹在她身后拖出很长一段。 “不要再提这个了。” 3086年新月中旬,阿诺大清早被一弧明亮如刀子的阳光晒醒,到处是扑打出的细尘,走廊上的女佣在辛勤换枯掉的花枝,一夜之间,这座近郊庄园焕发了活力。 阿诺揉着眼开窗,感受到不少存在暗中的注视,庄园的警戒明显提升了一个级别,明摩西的车已经停在城堡的台阶下,后面紧跟一辆扎着小旗的护卫车。 见到他时,已经到了下午。阿诺从午觉中醒来,嗅到了轻淡的香根草气味,明摩西手里翻着一叠电报,换上了家居的轻便衣物,低领的羊毛织衫,外面罩着宽松的薄大衣,下摆几乎拖到地毯上。 他示意阿诺躺平,温热的手掌贴到她额头上:“有记起来多少?” 阿诺回忆了一会:“大体不差。” 第77章 额头上的手移走了,冰凉的空气很快洗劫了残余的温度,明摩西静静垂目,很久后说:“你离开迦南地,是觉得我遗弃了你么?” 阿诺过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这个问题大概一早就等着了,只碍于她未到新生期记忆不完整,现下这是要算账的节奏。 “没有。” “为什么要来?” 阿诺没说话。 “你眼睛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沉默回应了他。 明摩西似乎不想给她拒绝回答的机会,再一次问:“你在荒漠与影子里看着我吗,阿诺。” 这异乎寻常的情绪让透进帘子的日光也昏暗下来,罗兰的狂热行迹没有打碎的东西,阿诺在这个下午清晰听到了冰裂的脆响。 他周身完好无损,衣物柔软舒适,但在阿诺眼里,比那个无人区衣衫褴褛的放逐者还要支离破碎。 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他笑了笑。 再一次问。 “为什么要来,阿诺?” 为什么走出迦南地。 那里有星辰与轻风,富足与安乐,还有漫山遍野摇晃的土豆秧苗。 咔。 像是在崩裂。 阿诺知道这不是幻觉,他的精神力正在冲撞自控的屏障,试图将他迷失在游离与癫狂之中。 “我与那些人是一样的。” 咔。 风鼓动落地帘。 他来到异国他乡,顶替死者的身份,丢弃白塔委员会主席的理念与正直,成为拉道文信服又惧怕的上司,格尔特夫接触多年仍不能理解的人,直到最后一块和解的砖被他撬动,成百上千的人将在一纸法案下化作血泥。 还有无数的人,无数的孩子在冠冕堂皇的呼号声中挥舞帽子,奔赴死亡的前线。 紊乱的精神力在冲撞,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摁倒他来一针向导素,但阿诺没有动,她抱着膝盖,像个听睡前故事的孩子。 “你不是啊。” 阿诺说。 透过尚且完整稳定的外表,她窥探到包裹其中的躯体,未曾变过,依旧浑身缠满裹尸布,酷刑将他连皮带肉剐了下来,他至始至终是残破的,赤身裸体。 是她的自私与愤怒。 是她让他活下去。 “我仰视你的无所不能吗?不是啊。” 阿诺没有试图说服他去静音室或者注射向导素,她坐在飓风的中央,与他闲叙。 “你在承认什么、否认什么?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救过我心中的世。你说我在阴影里看你,不是的,不是。你是铜墙铁壁,是绝不会爱上世人的神明,如果不是罗兰的白塔塌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遇见。我也曾祝愿过,祝你一生在高处。” 她问,“你问我为什么来,是不想我看见你的苦难吗?” 刚被接入圣河区庄园时,面对记忆停留在生前的她,阿诺可以回忆出种种他极端克制与小心的言行。 ——这样是否合适? ——我让你不舒服了么? ——这种方式会不会很难接受? 无尽的……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件事,你不会伤害我。我才是卑劣的那一个,我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神坛,侵蚀你的生与死。” 明摩西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 “考虑过?精神结合那次?我不觉得你分清楚了,那几个问题,我再问一遍。” 她站起来,踩进拖鞋,认真走到他的座椅前方:“你会想我么?” 明摩西抬眼,目光微定。 “怕伤害我?” 望进他的眼里:“某一天我走了,祝福我么?” “会伤心?” “还是为了我杀人放火?”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会想让我治疗你吗?” 明摩西顺着那根手指,缓慢看向她的脸。 “结合在你看来不是其他什么美好的东西吧,而是一种责任,一种馈赠。”阿诺低下头笑了。 “我不是你的责任,也永远不是。” “你给我的,恩惠也好,伤痛也好,都不重要。我为你而活,无论你的旗帜在哪里,我始终都敬慕你,你的热情与向上。” 白塔,白塔,白塔上的孔雀。 “你活在这个末日,让世界变得不像末日了,这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于我而言,就永远不到最后一天。但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错误,一个……”话末停顿很久,像是找不到修辞,于是她让那些字眼滑去深渊。 “那我把死亡留给你,你将自由给我。” 阿诺转身向门走去。 风吹动她身上的睡衣,犹如七四年在无人区,她义无反顾奔向罗兰的卡车,而这一次,他仿佛再次从乱石堆上滚落下来,双腿又一次失去力气。手肘处的衣服被拉住,阿诺惊讶地回身,险些被扯倒,那一双手又牢牢从后方扶住了她。 椅子翻倒了,电报纸四散,明摩西的大衣后摆滑落、继而铺在地上,双手无处安放,虚虚覆在她的双臂上,这像是献予的姿态,神明笨拙地在她面前跪下,憧憬她的拯救。 或许不是,神不会向任何人求救。 “治疗我。” 来自岁月间的鼓点贯穿了废土间的风,织衫敞开的衣领下,是数不清的风沙砺过的粗暴伤痕,他深埋着头,又在某一个瞬间真挚地注视她,水痕顺着眼角缓缓淌了下来。 阿诺愣愣地站在那儿。 这荒寂有一个纪元之久。 眼泪猝不及防涌出,顷刻,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俯身的姿态既是女儿又是母亲,手指插入明摩西的头发里,泪珠打在他的脸上,是一场迟来十年的雨。 一脚踩空,他满身鲜血泥泞落在她怀里。旷野之上,那些只想着死去的日子里,她背负他行走在人间地狱里,捧起他的头去够天空。 “看啊,星星。” 星星落下来了。 第66章 提纯 ◎这倒也不必。◎ 晨光注了酒,阿诺在一种醺然的状态下睁开眼。 她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的珊瑚绒中,抬了下头,又倒回去。窗帘并未全部拉开,这间房不朝阳,光线更为黯沉,晕着陈旧的色调。 明摩西握着一个瓷杯站在窗前,气息悠长,身上披了一件随手挂在这里的黑西装,是十诫会议上的那一款。休息间外传来轻微的磕碰声,应该是仆人们还在打扫,熨烫好的衬衫也未送来,因此外套里面是空着的,锁骨露了半截。 阿诺想起来昨天那件被她从正面剪成两半的羊毛织衫,忍不住想外面收拾的人会传成什么样子。 明摩西转头看她醒来,走来坐到床边,手里端着的似乎是花茶,袅袅升起复杂的香气。他的口味与她不一致,以前为了照顾她,饮品分开准备,这次分得没那么清:“要尝一点么?” 阿诺接过他的杯子,舔了一口,不是很好喝,有点酸牙。 “今天没事吗?” “等你醒。” 休息间的门被叩了叩,明摩西出声应了,转头拉了拉她的被角:“我晚上回来。” 刚从蜂针区返回王城,堆积的公务一件未动,昨天下午加晚上都明目张胆地厮混过去了。见他精神状态稍事稳定,阿诺小手一挥,盘算着等他忙完再问。 外头动静逐渐消停,阿诺翻了个身坐起来,刚想去拉窗帘,门扣啪嗒一声落下,狗挤着门缝进来,只打量了她两眼,也不是很惊讶,开口就是一句:“你把父亲睡了?” “你太粗鲁了。”对视两秒,阿诺冷静地重申,“是的,我把他干了。” 阿诺:“我是不是超厉害。” 狗没搭话,阿诺推了推他:“你不说点什么吗?” 狗:“小妈。” 阿诺:“这倒也不必。” 要是罗高过来兴师问罪,或许还能激起她几分昂扬斗志。阿诺心里清楚,狗不看重这类私事,异态种是无性的构造,无论是婚姻、背德、外遇,还是苟合,在他眼中都是极其平面化的概念,他注视人类的道德,就像人类注视动物的兽性。 “昨天几点睡的?” “你问爸爸,我不记得。” “他跟你说过什么时候测纯度了吗?”狗的关注点果然不对路,对上阿诺无知的目光,“忘啦。哨向身体结合,血统纯度会提升,你没问他?” “没有啊,谁会记得这个。” “那你早上说了什么。” “他赶着工作。” 阿诺为躲避白塔登记制度,相关知识只东拼西凑听闻个七七八八,劲头上来,那些平日用不到的知识是半分也想不起来。现在脑子回过味,听狗专程来问这一趟,蹲在床上琢磨出一丝不妙来:“等下……我跟爸爸相差多少?” “他76%,你14%,自己减。” 话音落下,狗只停顿了半秒,“在算?这个减法不就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吗。” 阿诺:“我要是16%……一口给你答案。” 第78章 狗:“6%更好算。” 阿诺:“也不至于。” 得出这个差值过半百的数字,阿诺并未太放在心上:“没有妨害吧?否则白塔会将结合的标准定死,毕竟五分之四的哨向血统都在20%以下,所以是效益不佳?” 狗:“纯度相近收益越高。这是哨兵与向导之间唯一的提纯方式,一生仅有一次,目前没出现过二次结合还有提升的例子,父亲可能没多大涨幅,你会比较吃力……不过也难说,情况复杂,一是没有黑暗哨兵结合的先例,二是没有人类和丧尸结合过,也许看在你生死恋的面子上能优待一些。” “……”阿诺,“吃力是指?” “没办法完全梳理他的精神,就像缝补一件千疮百孔的毛衣,你只能拆掉一只袖口重新织。” “不算太坏。”阿诺往后一仰滚倒在枕头上,乱七八糟捏了捏手臂和腿,“我没什么感觉。” 狗打量了她两眼,的确是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因此将结果归为了“优待”,没想到至黄昏时分,后劲终于上头。 阿诺整个儿陷入珊瑚绒里,萎靡不振地蹭枕头。 狗:“你脸色不对劲。” 阿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脊梁骨蹿上一溜热,微弱的心跳似乎泵出小股细流的岩浆,整片背都发胀,她觉得像高烧,但假性退化的丧尸不存在病症一说。 “副作用吧,提纯这么狠。”狗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也是好事,纯度高新生期能快点儿过,不必折腾个三五年。” 背上的胀痛很快顺着脊椎,在脑子里点了一把火,狗往她头上的那一按,顺带着把她话匣子按开了,阿诺软趴趴地问:“爸爸回来了没有?” “没。我帮你去催?” “没有就好,我跟你说。”阿诺开始稀里糊涂说胡话,“其实他浪一点我会更喜欢……” 狗:“你□□。” 阿诺:“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夸完又开始乱叭叭,“有一点不好,他不许我叫奇奇怪怪的称呼。” 狗这回顺着她:“他不许你就不叫啊,听话什么时候用在这里了。心肝宝贝,爸爸哥哥,我不信你一张嘴什么都吐不出来。” 阿诺反将一军:“你好骚啊。” 狗:“滚。” 阿诺身上的高热始终不退,明摩西回来,二话不说带她去实验室做检查。一路上阿诺都不太能集中注意力,显出一二分迟缓冷漠来,像只烧烤架上的扇贝,明摩西往她睡衣下探去,才察觉这是烧得厉害了。 他把她抱上升降床坐好,抽血化验,阿诺盯着那从手臂上蜿蜒出去的橡胶管,这会儿像是知道面前的是谁,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像是晕晕沉沉,抽出针头时,啪一声往前倒去明摩西肩上。 明摩西帮她按着压血的棉签,转头时呼吸轻轻打在她额头上,有了更深层次的联系后,这种细微的热度仿佛也在传染范围内,先前还能比较出自己手指的凉意,时间一久,体温便顺势溶进一锅高汤里。 结果很快出来,问题不算太大,这种情况在异态种身上反倒见得多些。异态种融合其他人类的肢体,血液接触发生冲斥,会伴随一定的烧灼感,只不过因为纯度跨度没有这么大,因此表现得并不严重。 明摩西配了药喂她,又注射了三分之一管父爱-001主旋律,转而拿起血液的实验数据,推算她的纯度。反复验算几遍,对她异常的症状有了底,一举突破百分之五十这个门槛,冲到63%,如果不是正在过渡新生期,骨骼与血肉活性极强,这个过程还会持续几天。 到了第二天,阿诺降回恒定体温,人也精神了,不光体现在面貌上,还在于对狗的一句感叹:“旷了不少数论课,不知道拉道文老师想没想我。” 狗对她这种主动找打的行为不置可否:“你先把作业做了再说其他,作业挺想你的。” “那还是算了。” 阿诺无功而返,狗不涉及她补课的相关事务,上次拉道文与阿伽门的私会之后,她没告密,但第八总局的监视被调离十分钟,本就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具体情况如何,或许问罗高才有收获。 然而罗高很久没来过这座近郊庄园了,从阳台远眺,普丽柯门的蓝白旗仍在飘扬,有鸟在盘旋,嗅不出一丝《反七一法案》急剧掀起的尘嚣与躁动。接连两天阿诺都没能截住明摩西,甚至没见他停下来正经吃顿饭,警卫增多,出入车辆设卡,这片自然风景怡人的浅坡草坪终于也像圣河区庄园那样被包装成一座堡垒。 又一个月初到来,天开始时晴时雨,一日之内反复数次。 在做过新一轮的体检后,阿诺被通知从明天开始数论课照常进行,拖拖拉拉做了一阵作业,她悄悄从暗道跑去书房,窗门紧闭,仅有雨点啪嗒啪嗒的响声,竟然并没有人汇报公务,秘书也不在,只剩明摩西在书桌背后闭目小憩。 阿诺过去坐到他腿上,椅背是一块笔直的硬木,并不贴合背部,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他也是过了一会才睁开眼,嗓音有些哑:“怎么来了?” 在某个瞬间,阿诺的视线像是被扭曲了一下,“见”到他周身覆盖了外界无数细微的波纹与尘埃,她无师自通地挥手,那些会造成负荷的杂质也离他远去。 这存在于精神层面的动作惊动了明摩西,他轻轻笑了笑:“这个程度没关系。” 好不容易能有一次独处,阿诺今日心情格外雀跃:“爸爸!” 明摩西皱了眉,对现下情境有点无所适从——尤其是阿诺这种跨坐的姿势。 “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叫我,我没有这种性癖。” “爸爸。” “……”明摩西沉默地看着她。 阿诺露出胜利的笑,抓住小辫子般凑过去告密:“你有。” 明摩西也笑了,平静而肯定道:“谁有啊。” 阿诺哦了一声,又叫道:“爸爸。” 明摩西从旁边捏起红茶的杯柄,示意她下去:“别这样叫我,我不想犯罪。” 阿诺一膝盖抵在他的腿上,抽出他深红的领带,在黑色西服的背景色调之上,犹如一枚旗帜,在深沉的上空烈烈。 “爸爸就是律例,爸爸永远无罪。” 第67章 显性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 逼得明摩西说出安全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诺都没空摸到他的衣边。 《反七一法案》决策的原因她倒是问了,明摩西没能给出理由。无数根线推动他在那个雨天的清晨拜访格尔特夫,解释是蜘蛛网里层层包裹的尸骸,想要说清楚太难了。于是一阵沉默后,他很突兀地问:“你如果还在那里,恨我么?” 阿诺知道他说的是七一学园,答:“我不会。很多人会。” 明摩西垂下目光,没再说话。 拉道文的课程回到了正规,拉开那扇左街69号的桐木门,他看起来与上一次没有不同,除了头顶毛发更稀疏了,脸庞反倒虚白圆润了一些。期间也没提起阿伽门密会的事,中途离开摊了个蛋煎饼,腾起一团绵密的雾气,背面压得油滋滋的,自己拿起报纸卷起一半塞进嘴里,另半片不动声色往她旁边一搁。 这边受了拉道文馈赠的饼,回去后狗突然给她叼来了一个大纸箱,阿诺一嗅就皱鼻子,火弹硝烟味道浸得厉害。阿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着一支笔,蹲在地上用笔头划开了黄胶带的塑封。 她做好了摸军械的打算,翻开却见里面是一些完全不搭调的玩具,独角兽小布偶、毛茸茸的皮筋头绳、几大罐彩虹糖果,还有几十瓶指甲油。 阿诺:“这什么?” “小金毛送你的。” 阿诺:“你养狗了?” 狗:“看来你脑子还没好。” 狗实话实说,不带讽刺含义,如果阿诺记忆完全,应该清楚“小金毛”是迦南地中的明日第三子,本名艾伦洛其勒。 就是那个在明摩西与狗落脚迦南地附近时,被吓跑的沉船期金毛丧尸。也是他给了明摩西丧尸进化的灵感,后来迦南地范围扩张时,不巧又遇见了他,那时罗高与芬已稳定在了沉船期,加上狗和克里斯汀两个异态种,一撞面,没给他逃跑的机会,直接兴高采烈捆了来。 虽然位居第三子,但从这个外号可以看出,艾伦洛其勒是个标准的弟弟。上有进程领先一截的大哥哥大姐姐,下面四五六三位都是异态种。 最小的一个看起来好欺负,但最得父亲的宠爱,他不敢。 阿诺对他没什么印象,不感兴趣地抓了两把鼓囊囊的独角兽:“送我这个做什么?” “最近他在洛珥尔边境,可能是父亲叫来的。听到你在这,顺带运了一箱东西给你玩。” “他一般在哪里?” “无人区。” “干什么的?” “你也闻出来了。” 阿诺扫了一眼纸箱,拍掉手上烟尘的污渍。 第79章 直到现在,她才对明日七子目前所处位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第一子罗高与第六子狗身处洛珥尔君国,第二子芬活动于狄特邦联共和国,第三子艾伦洛其勒在无人区驰援,第五子克里斯汀与第四子无征人留守迦南地。 两大安全区政权,迦南地,无人区,都留有足印。 唯独没有罗兰共和国。 至于是明摩西残存的一点回护之心起作用,或是另有安排,还无法定论。 阿诺没翻检完箱子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只挑了几瓶指甲油,靠着窗台往手上涂抹。 明摩西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阿诺像被烫到一样往手指甲上吹气,想让它快些干,颜色是抹茶的,在阳光下葱葱绿绿。 早些时候他给她准备衣裤时,因为她有一双碧色的眼眸,觉得这种颜色衬她。后来知道她讨厌绿色,换过几次,没一样博她欢心,与其说挑剔,不如说五颜六色在她的世界里太过分明刺目。 “不是不喜欢绿色么?”明摩西挂好衣服,稍稍拉扯袖口坐过去。 “一直。” 她放下毛刷,拿起另一瓶,端详颜色深浅:“所以我将它视作你给我的痛苦与丰盛。” 涂好后,阿诺在他面前展开五个手指头:“好不好看。” “好看。” 说出这个答案之前,明摩西还不知道即将面临的代价是什么。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 “不,爸爸不要涂……” “一只手就够了……” “不要绿色可以么,爸爸喜欢裸色……” 阿诺忽然抬头,一脸惊奇:“你还知道裸色?” 明摩西:“……” 阿诺:“哇。” 明摩西:“……” 阿诺:“那你知道芭比粉吗?” 不。 明摩西:“绿的就挺好。” 下午三点。 罗高沉默地在办公桌前站直,父亲低头翻阅着他带来的信件,他已经得到艾伦洛其勒被召来边境的消息,听说第七子在父亲身边,先行捎来一份礼物,可能是为了行事“方便”,不知打劫了哪个独立镇,说是“把他们老大女儿最宝贝的都装过来了”。 以往罗高还能推测一下父亲找艾伦洛其勒有哪几方面的考虑,这次他老是分心,不由自主地落在明摩西的指尖,尽管那并不亮闪夺目——阿诺十分贴心地给他磨了哑光,单手三个抹茶绿、俩橄榄绿,交辉相应,绿意无边。 明摩西抬眼,顺着他的目光屈指看了看,又不在意地放在一旁,顿了半晌,叹了口气:“还可以吧。” 罗高:“……” 罗高:“可以。” 这边事一完,罗高立刻掉头找到阿诺,见她身边一溜指甲油排排站,一切尽在不言中。但时间紧迫,他没空理会:“《反七一法案》的缘由,父亲对你说过什么吗?” 阿诺并未抬头:“你不知道吗。” 罗高一时理解成了反问,暗自调整了站姿,好整以暇问她:“你知道些什么?” 阿诺敏锐地跟上节奏,忽然起了诈上一诈的心思:“我不知道。” “阿诺!” “你再叫大点声,我就喊爸爸过来。” 罗高熄火,瞟见她面前摊开的大堆作业本:“你不想去上课是吗?跟我说,我帮你。” 阿诺一瞬间洞悉了这件事的重要程度,并不买账:“谁知道你会不会赊账。这样,你告诉我爸爸来洛珥尔君国的理由,我跟你说实话。” “有前谍报人员m的身份资料与格尔特夫的交情作底,方便行事。” “条件充分,但不必要。” 罗高双手交叠在手杖上方,筋骨用力许久,才在某一瞬间松懈活动:“圣比尔河在洛珥尔境内,以及,提提尔公主的纯度91%。” 圣比尔河迷雾重重,前有双层死城内情;后有气象图与末日爆发地多蒙山脉相关联,着实值得调查,但后一个……阿诺:“什么意思?” “王室一定知道什么。圣塔祖母娜塔莎公主,即位后有两个相互矛盾的举动引人注意,一是她不限制子女远游,与平民繁衍出尽可能多的后代,当下,非贵族哨向大多都是吟游王子佐希狄亚的后裔;二是她一定要借控制婚姻的方式保留一支‘提提尔’血脉,高纯度,无自由。一方面极度开放,一方面又保守闭塞。” 阿诺思索片刻:“这段历史并不是公开的吧。” “来洛珥尔之后查证的。” 阿诺眯起眼:“所以在迦南地的时候,爸爸是通过什么将提提尔公主列为目标之一的呢?” 罗高焦躁地用手杖点地:“我很难讲清。” “我们在交换,大哥哥。你说不清,那我也是。” 至此,二人陷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沉默中,最终罗高稍微移动了一下重心,又扯了扯领带,似乎想多往胸腔送一些空气。 “父亲发现了一个事实。”罗高语音低了下去,“人类不能变成丧尸。” 阿诺注视着他,加了一个定语:“非哨向人类?” 罗高默认。 “在罗兰他主策的‘宪一三’实验就已经排除了病毒的可能性。”罗高垂着眼皮道,“一直以来主流对末日的假设,都是受到某种外来袭击,只不过这种袭击无法探测,也难以预料。尽管没有找到原宿主,也无法获悉最初的感染方式,父亲也还是朝着这个方向钻研,我多次被派往各处丧尸聚集点勘测地形,多蒙山脉腹地,里海沿岸,圣比尔河流域……” 阿诺想起了墙壁上巨大的坐标轴,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罗高又接着说:“这些地方,都发生过大灾,正如我不敢相信里海曾经是火山,而圣比尔河曾是平原城一样。它们与生活在那里的人消失得毫无声息,灭顶之灾猝不及防,而事外也一定有人在竭力掩盖,正当我想进一步追寻原因时,我被父亲叫回迦南地。” “是什么事?” “迦南地共有三万六千五百五十四份丧尸基因库存档,没有一例非圣塔基因丧尸。” 阿诺迅速察觉出数量的不对等:“丧尸是近一半的主星人口,但没有那么多哨向。” “很多丧尸生前的确不是,是‘普通人’。官方统计出哨向占总人数约百分之十,遗传成功率低于四分之一。但这个数据只给出了‘哨兵’和‘向导’这两种圣塔基因的显性性状,它没能统计出,成千上万的隐性基因遗传人数。” 阿诺猛地与他对视。 “第二种假设。”罗高轻声道,“这是人类的末日,也是我们的显性催化剂的革命。” 渡海,沉船,新生…… 革命。 物种自此分支,这不是一场重返家园的剿灭战,而是经久的生态位之争,人类在食物链顶端岌岌可危,这恐怕是当局绝对不会承认的事实。 阿诺若有所思,圣塔祖母娜塔莎,是否在三千年前洞穿了这个现实,因此让自己的族裔扩散至天涯海角。而保留的“提提尔”一脉,结合阿伽门说的“神启”,高纯度的哨向或许能……聆听古老的启示。 正在阿诺进一步将信息归类的时候,空中传来开门的声音,阿诺醒过神来:“是爸爸。” 没想到罗高以肉眼可见地慌了:“桌子下能藏人吗?” 阿诺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又震惊:“你慌什么?我们干什么了吗?你把我当什么人?”顿了一下觉得不对,“你把你当我什么人了?”还觉得不太对,“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我待的时间太长了,父亲会觉得我不安好心,说不定是教唆你不好好学习,帮你逃课,串通一气,还故意装出表面上不和的样子,以此麻痹他;或者是,”罗高还慌里慌张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想暗中拉拢你培养自己的势力,离间他和你的关系。” 阿诺:“……” 阿诺:“你想得蛮多的,是不是还写过本子啊。” 脚步声已经越过第二道门,阿诺望着这个成天乱七八糟不知道脑补什么玩意儿的大哥哥,友好地提议:“你就坐我旁边的凳子上,对,想要在这里的理由,我给你一个绝对合理的。” 十分钟后,在明摩西“还可以”的目光中,罗高黑着脸带了一手芭比粉走了。 第68章 狂热 ◎“战争!战争!为国家而战!”◎ “他跟你说了吗?” 幸灾乐祸送走罗高,阿诺还没开心一会儿,明摩西就问出这么一句。 阿诺茫然了一刹,压下舌根那句条件反射的“说什么?”,脑子一转,想来原本罗高是奉命来她这里,结果急于知道《反七一法案》背后的助推力,被她带跑,正事给忘了。 阿诺少有良心地打掩护:“说了。” 明摩西没过问,只点了点头:“熟悉它们。”然后将一个类似于锁匙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小东西被阿诺放进随身小钱袋里,这个巴掌大的袋子里只有零星的硬币和散钞用来付车费。她的数论课程已过去一半,来普丽柯门左街69号打扫的学生们还是如往常一般勤快,不过门边的雨伞筒里多了挂着的几份蛋煎饼,那是拉道文留给他们带走的。 第80章 在阿诺看来这像是一种收买或是补偿。法案颁布后,部分物品开始实行配给制,价格在控制下跌跌涨涨。授课间,拉道文在听到街道上的鸣笛声后,常常放下红笔,杯沿的热气在他脸庞边萦绕,不多时窗外就有军车首尾相接驶过,蒙着军绿色的厚布,灰尘四扬。 “m先生有说过什么吗?” 阿诺笔尖在稿纸上绕了两个圈,停住了。她想拉道文应该清楚,这不是保险的做法,最安全的就是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好奇。 但做研究做到这份上哪有不好奇的,执拗又小心,去探索数字,去计算星辰,去交易真相。 他一生都押在好奇上。 “你们都觉得他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阿诺问他,“因为会死很多人吗?” 拉道文:“他不狂热。” 车队源源不断扬起尘埃,扑在明净的窗户上,老头俯望着马路上的车辙:“皮萨斯一直在求变。他知道洛珥尔上下在想什么,在不满什么,在渴望什么,那些非雅仑人种来得很快,也很会生,不用多久,就会超过土地、食物所供给的限度。再晚一些,等到规模成熟了,或者配给无法满足,就会发生更大规模的冲突。” 阿诺顺着话头:“他想要一场净化。” 拉道文握住杯子,叹了一口气:“m先生与阁首在理念上是有分歧的。至少,‘净化’的思想没有到达过第八总局。” “哪方对你更好呢?” “都不会好。全国高喊着要战争,打仗会让经济变好,驱逐跳蚤,掠夺土地。人们想快点打仗,因为战火只在圣河区和东境线烧。”拉道文揉了揉拗断的鼻梁,“但不会好,这或许是人类史上最后一场战争了。” “老师这么悲观吗?” “如果不是m先生被皮萨斯传染了,就是有更危机的结果令他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无论哪一种,都足够悲观。” 没隔几天,明摩西再次调回蜂针区。当晚,阿诺被罗高带离王城,沿水路进发,景物昏暗,看不清去往哪里。等阿诺从狭小的船舱出来,日光已晒得水波荡漾,正停靠在一处简易的遗弃码头旁,石滩荒芜,倒着几丛枯木。 枯木前站着一人,脸略圆,头发扬起柔和的弧度,色调发浅,穿得很单薄,罗高正背对着河岸与之攀谈。那人一瞥眼见到阿诺下船,立刻歪出半个身子,十分活泼地摇了摇手。 这与记忆间隙里无数次招呼合为一体,阿诺记起了这是谁,第三子“小金毛”。 罗高稍稍侧过身子,居高临下回望阿诺一眼,又转过身揪回艾伦洛其勒的注意力,继续说起未完的事。 阿诺踢着小石头走过去,金光倾斜,艾伦洛其勒的皮肤布上牛乳般的润泽,让他看起来像一束温暖的郁金香。 “瞭望塔的人手带来了吗?”罗高抱着手臂,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入石滩后的小树林。 “从蜂针区分批混入的路线很顺利。但圣河区设置了路障,进出很难,尤其军火,我需要一些许可。” “父亲应该给阿诺了,找她要。” 罗高原路返回时瞥了她一眼,阿诺以为他会问点什么,比如《反七一》的话题。但罗高只仓促留下一个眼神,很快离开码头,艾伦洛其勒走上前拍着她的背,把她一路带往稀疏的林木深处,在树叶交织间停放一辆重型大卡,侧面支起一个尼龙顶棚,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金属箱。 “认识一下,希艾娅。” 艾伦洛其勒指向贴靠在车厢上的一个女人,高高的发辫,脸庞瘦削,眼眸是雾蒙蒙的蓝色,她脖颈上残留陈旧的皮脂剥落的现象,大约是新生期的丧尸。 希艾娅接到艾伦洛其勒的示意,转身翻开了车厢的密码锁,车板滑开,更多的金属箱暴露在阿诺面前,深处的卡扣严密合紧,靠近门边的则凌乱地夹杂大把的枪械,装满了致命的武器。 “这些都是人制造出来的。”艾伦洛其勒笑着说,“用来杀人。” 阿诺顺着铁梯爬上去,巡视一圈:“你们去圣河区,瞄准平民吗?” “不,不用我们,不要小看人类。”艾伦洛其勒扬起头看她,神情像丢了羊的羊倌,“他们永远是自己的掘墓人。” 阿诺蹲下去,抚摸它们的外壳:“用来对付谁。” 艾伦洛其勒叫来希艾娅上去收拾弹匣:“去年你在圣河区受伤,那一队狄特哨兵是来刺杀父亲的,芬为他们破译密文时歪曲了时间,后来在帕德玛区与父亲会晤时,提到电报的源头是天使窟。” 阿诺想起了刚到王城的时候:“罗高曾经禁止我去天使窟。” “他因为别的任务,先行查了天使窟右街资金流向,存在很大问题。他拿着表单去交易一件事,再接到那里有邦谍的情报,已经迟了,无法查证是谁,也没搜到证据。之后,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这个人销声匿迹了。”艾伦洛其勒摊开手,“这一次,天使窟那只藏在洞里的鸟儿,应该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绝佳的机会,他会把情报递出去,送到东边。洛珥尔宣战的意图很明显了,因为暴力与混乱,圣比尔河防线无比脆弱,有人会来的,她会来的。” 阿诺沉默片刻,说出那个名字:“克撒维基娅。” 从铁梯下来时,阿诺拿出钱袋,将明摩西给她的锁匙扔给了他。艾伦洛其勒一把抓住,正反面看了两眼,扣在自己的腰带上,等阿诺下到地面,他突然一肘勾住她的脖子,距离拉得极近,弯腰凑到她耳边:“父亲做法突然激进,很精力旺盛的样子,一点都不迷糊,你是不是不行。” 阿诺脑子“嘎嘣”短路了一秒。 王城,普丽柯门大道。 拉道文取下镜片,擦拭干净浮尘,家里今日格外的沉寂,衬得街道上稍有嘈杂,平时这个时候,有学生来打扫,也有学生来上课。 他无权窥探第八总局上级的行踪,但这种不同寻常的情况侧面证实,m先生已经不在王城了。 是个坏情况,拉道文早有预感,但他没有接到任何投递来69号的信件,这意味着他只能等待与旁观。 与此同时,阿伽门手脚微颤地整理陈旧发黄的衬衫,戴好帽子,他疲倦地拆着早餐桌上数封复函,眼白充血,连月的奔波忙碌,终于要在最后一刻讨到结果。妹妹梅黎担心得几夜未睡,在清晨他出门时故意装病绊住他,他一遍又一遍捋着妹妹细碎卷曲的长发,眼睛却停留在床头摇摆不停的钟表上。 他没有一刻放弃与《反七一法案》作斗争,期间多次求见华逊王,但在屡次被拒与拖延中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王室乱成一锅粥,两位王子争吵不休,有人告发了提提尔公主私豢情人。 他难以说服自己这个告发不是有意而为,恰好这个时机,这个节点——比起已经有定论的党争,王室的优先级显然是三千年来“提提尔”血脉污染事件。 据王宫里的眼线递信,华逊王派去的大批卫队冲入流丹庭,公主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她镇定自若地坐在床上微笑,如标签一样温婉优雅。她的情人是个向导,她在二十多年都在憎恨自己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感谢结合给予的恩惠。 被把控婚姻与生育的“提提尔”,握住了自由的死亡。 温室里严密保护的花朵,生长出了一支嘲笑牢笼的荆棘。 阿伽门在早上八点出门,雇马车驶往普丽柯门,格尔特夫将在今天启程前往蜂针区,由于军务的特殊性,蜂针区直属于御前全委会,橄榄党结交安插的几个局里并没有对此的直接权限,拿不到通行证。一旦格尔特夫进入那里,情况会进一步恶化,橄榄党就成了被洪流撇在沼泽里的困兽,甚至暗杀都做不到,无论外面多么腥风血雨,他们都将陷在王城中,无计可施。 这是击退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唯一机会。 马车在街尾就停下了,那里聚集了几列穿着巡街军士服的士兵,带领橄榄党在王城里唯一一支武装过来的是爱德华,还有几支埋伏在别的街道,适时会一拥而上,那些青年人在阿伽门下车时都利索地站直了,背着枪,眼睛明亮。 阿伽门依次拍过他们的肩膀,爱德华没有说话,抽着烟。他们的恩师,前齐莎党党魁艾丁泽·切雷拉就是因为阻止3065年侵罗之战被绞死在广场上。整整二十年后,他们举起枪,试图阻止着另一场将世界拖入深渊的战争。 十点零一刻,复兴党人刚开完会的影子从普丽柯门出来。 为彰显对王室的尊重,普丽柯门从桥到街尾有一段禁军汽令,因此前往蜂针区的防弹车队都停在另一条路上。这条路没有走完,踏步声顿起,立刻有几队巡街军士端平了枪拦截在街道中心,前排蹲下,后排分腿站,瞄准复兴党的人。 格尔特夫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压在帽檐下,两侧与后面跟随的大队警卫立即持枪,在这针锋相对之际,阿伽门不顾爱德华大惊失色的拉扯,用力拨开巡街军士们,与宿敌站在了一条毫无障碍的直线上。 第81章 “阿伽门·霍德,无故指使巡街军士拿枪指着御前会议阁首是什么罪名?” “我只知道,圣河区每一天都在死人,我这么做了,他们可能会活下来。” 格尔特夫摇头:“你怀抱着你的空壳鸽子,将七一提案的预算抛给国家,把沉重的税务压在人民头上,你也看到了洛珥尔越来越贫瘠,经济越来越坏,是谁造成的?是谁带来的?是你们。” 阿伽门:“你在导致更大的问题,你会让世界陷入黑暗!” “我爱国,我求胜,我做错了吗?” 阿伽门吼叫:“可是他们无罪!国籍和人种从来不是让人去死的理由!从71年到现在,十四年,多少人生活在洛珥尔,你要杀死……” 他的话很快被打断了,格尔特夫的嗓门比他更加洪亮与震颤:“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杀人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那这就是我的责任!罗兰的战败,我们因为赔偿饿死了多少人,圣比尔河每天都能打捞骨瘦嶙峋的尸体;末日之后,我们遗弃、死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在匮乏的年代抢走我们人民嘴里的食物做慈善,最终只会全部饿死!我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像古老的博察曼帝国那样,强大,富足!” 对峙之间,格尔特夫转过身,他向着身后跟随的队伍,从窗户看过来的居民,家家户户,复兴党的党旗插在广场的喷泉孔里,图案印在街头巷口,还在孩子们的小手里摇动。 “你们想要什么?”他高喊。 “战争!”排山倒海的回答,旗帜舞动。 回声震荡,格尔特夫在呼喊中回过身,指向目所能及的一切。 “你看见联合在我身边的人们了吗?那些都是雅仑人跳动的心脏,我不为暴力开脱!因为你的和平只在暴力的胜利之后实现。” “他们不是敌人!终有一天,你会为你所做的后悔。” 格尔特夫:“我们今日所做的会名垂千古。” 静默。 阿伽门:“开枪。” 这一声命令并不惊天动地,拉开枪栓的同时,他们也瞬间暴露在对方黑洞洞的枪支之下。阿伽门面前,回应他的是坚硬的手臂,第一个这么做是格尔特夫,然后所有人都屈起肘部,手臂一环又一环地相套,他们手挽着手,组成层层叠叠的人墙,胸膛面对枪口。 “对着爱国者燃烧的心脏吧,除非你杀死我,否则我的命令必将到达全国。” 拉道文透过二楼的窗子看到了他的学生们,挥舞手臂,走上街头,涌入那潮流,枪声响了,格尔特夫的帽子被动作带歪斜了,汗水夹在法令纹里,身后张牙舞爪的街道里流进攒动的人头,像因为重力汇聚来的细沙。 他们高喊起来,无数的手臂,无数的拳头,砸向天空,落入心中。 “战争!战争!为国家而战!” “国家万岁!” 第69章 墓地 ◎何处是坟茔?◎ 洛珥尔君国,圣河区。 肩膀处递过来一杯水,杯壁轻轻碰到了她的颧骨,郁尔瑟在瞌睡中受惊地缩了一下,头撞到了粉绿褪皮的墙壁,咚得一声。 “没事吧。”水杯残留着火炉里的温度,郁尔瑟小幅度点点头,将盖在身上的麻布袋往上扯,接过水埋头抿了一口。 这是一个地下室水泥楼梯下凿出的隔间,围放着几个洗刷木桶,没有光,她脚边有一小碟蜡烛和半盒火柴,但她不敢用。郁尔瑟在三天前还躲在壁炉的炉灰里,但煤灰每半月被一次清理过后,那里无法掩盖她的身形,只好移到了冷冰冰的地下。 水杯之后是两块干莓饼,郁尔瑟嘴里含了一口水,将饼泡软了再吞下去。递给她食水的是汤内老师,七一学园教授《拉道文数论》的教职人员,追求过她,只是她那时选择了督学官第斯·金。 孤迥又浪漫,这是郁尔瑟对汤内老师的印象,给分吝啬,却私下对她说过许多诗一样的蜜语。与第斯好过之后,郁尔瑟再也没与他有什么交集,这次相遇,是因为圣河区日益混乱危险的局势,汤内老师在家中收留了几个学生,她是其中之一。 她的工作半个月前就停了,被解雇的。老板驱赶了所有非雅仑裔的员工,只付了三分之一的钱,她长得漂亮,人缘也好,在职的同事们都对她投来安慰的目光,还有人过来扶着肩鼓励她,让她觉得假如再哀求几句也许能留下来,却没有拉下这个脸面。 圣比尔河旁那些零工摊子卷走大半,招募捞尸人的牌子也不在了,郁尔瑟在大街小巷跑了几天,没有找到一处肯收留自己的地方,尽管她七一学园的课业成绩全优,雅仑语也说得十分流畅。 她开始感到这片区域袭来的一阵又一阵的不安,她开始习惯性往七一学园的方向附近走动,只有这里她能看见许多其他国家的人,稍微让她有点温暖。圣河区,原本是人口最繁杂的地区,此时大街小巷几乎见不到非雅仑人。最困难的时候,她退掉了合租房,干面包又涨价了,掏去了她最后一点积蓄。 七一学园里的学生也是忧心忡忡,在门口背书的人偷偷跟她透露,督学官又换了,新来的那个看样子不打算让他们走出校园。 变故发生在十号。 郁尔瑟和一群女工蹲在广场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像下,拿手梳理板结在一起的金棕色长发,吵闹声最初是从某一条街道传出来的,陆续有人跑了过去,然后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女工们扔掉烟头想要去凑热闹时,消息已经传来,市区里发生了推搡事件,几个非雅仑裔联合起来去区署讨要说法,与署长的警卫发生了冲突。 这个时候,郁尔瑟心中还是暗暗给那些非雅仑裔鼓劲的,她早觉得应该把情况上达给区署长听了,这种歧视应该改善,她好去找到下一份工作。 也许她的心声真的被听到,晚些时候,区署长通过电台发表广播讲话,郁尔瑟躺在广场上,四面八方传出她的声音,温和镇定,对上午发生的事故作了总结,并明确表明,因为圣河区主要接收外来人口的区域特殊性,她会向御前会议征求《反七一法案》与现实协调的实施方案,呼吁各国人不要激进,再耐心地等待一些时间。 这个夜晚,郁尔瑟满足地睡去,广阔的夜空包裹住她,明天是有希望一天。 一大早,郁尔瑟吃完最后的口粮,拍拍手掌与裙摆,昂头挺胸穿梭在市区,不放过任何一个招聘的机会。 爆炸发生时郁尔瑟正在那条街的街口,巨大的冲击波让她旁边的玻璃崩裂,她连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就被甩在地面上。眼前晕了一会儿,她本能地拨开头发向源头望去,空旷的街道上设置了两排路障,区署长官邸的路标布满弹孔,一层楼连排五六个窗口涌出的黑红色火焰,浓郁的黑烟大股大股飘飞上空。 成列的军士端枪对准坚实的官邸,郁尔瑟有一刹那的不明白,她想她是羡慕雅仑人的,他们可没有生命之忧,在自己的国家,政府还会给他们配额必需品……王城离他们太远了,有才干的外来人或许会谋求帕德玛区与莺尾区的工作机会,但恐怕一辈子也无缘踏入那个蓝白色的君国核心。 他们听不到党争的残酷风声,于是也无法想象,会有针对己方一切温和派中立派雅仑裔的屠杀行动。 圣河区署长在十一号早上九点遇难,她的家人在同一天惨遭杀害。 这是一个深渊边的信号,可惜很多人并没有读懂。 当天傍晚,最后一丝彩霞还犹挂天边,边防军以维护治安稳定的借口进入市区,冲进非雅仑裔的密集居住地,封锁道口,收缴武器。厨用刀具、剪子、棍棒,甚至连锅铲也一并收走。 郁尔瑟一直躲在圣比尔河的桥洞里,她没想到这么快,而自己像个陀螺,被一鞭子抽得晕头转向,等到停止时,万物崩塌。 十二号的清晨,各家各户的广播里奏响了国歌,随后是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五分钟演讲,他激昂的声线响彻在大街小巷,铿锵如刀。 “谁来帮帮我们!谁来帮帮国家!”在号召与推动下,雅仑民兵组织成立了,他们高喊着口号,冲向七一学园。 这是3071后洛珥尔君国遭受的最大惨案,上午十一点,民兵冲破校门点了火,七一学园付之一炬。 督学官满脸是汗,他急于向赶来的边防军解释他的失误——有人把历年的花名册偷走扔进了火海。不用说他也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档案,狡猾的外来人会想方设法逃过搜查,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据名册上抓人,他没想到在危及生命的慌乱时刻还会有人想起这件事,那些窃贼,那些小偷…… 而清点人数时,发现了不对,民兵把校园每一寸都搜遍了,找出的学生不足总数的三分之二。最后他们在临河的围墙处发现了新鲜的泥鞋印,有人在昨天晚上协助他们翻墙逃走。 在场的四位非雅仑裔教职人员以“违反秩序”的罪名被押走处决,学生们是分批运走的,那些车辆没有再送他们回来。 第82章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喧嚣与火光渐弱,郁尔瑟忍受不了饥饿,跌跌撞撞从桥洞出来。她蓬头垢面,站直的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在河畔熊熊燃烧的七一学园。 它那么温暖,书籍被倾倒在平地上,隆起一座小山,山坡的外围已经塌下来灰烬,冲天的火焰让风带走了柔白的灰,还没烧到的书页开合着,像在颤抖,诉说无辜。 周围只有一辆铲车,没有人,郁尔瑟望着火光,眼泪大颗大颗淌了下来,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泣,只体会到剧烈的头痛。 她似乎是被火焰吸引,或是有某种巨大的推力在她身后,她向着七一学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忘记了危险与毁灭。前来铲书灰的民兵并未发现她,郁尔瑟奋力从圣比尔河方向爬进墙去,围墙在早上被击打得坑坑洼洼,矮了一半,脚底全是砸碎的石块,偶尔有遗漏的课本和笔记,残缺的书页砸落在瓦砾之下。 她在这里找到了干果与草饼,躲进墙体的缝隙里,也许有醒来就被压扁的威胁,但比在桥洞里吹一夜河风冻死要好得多。 明天在哪里,后天在哪里,她不知道。 墙内墙外,都是末日。 十三号,被闷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的部分非雅仑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有外乡标识性面孔的蒙上毛巾和纱布,试图遮盖容貌,从水路乘船偷渡到别的区。 一夜过去,各处设立了林林总总的关隘,码头驻着比往年多两倍的士兵,要求每一个靠近船坞的人出示身份证明。忘记带的则须说一句特定的雅仑习语,据说母语与第二语言有轻微差别,一旦触犯红线,则会被立刻拖下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七一学园每一块砖都浸满了从河岸传过来的绝望,风把哀求与哭声送到这里,压入郁尔瑟每日每夜的噩梦中。她学会了用翻斗车的引擎计算时间,它每隔四个小时就会路过七一学园,有人举手它就停下,司机下车帮忙将路边的尸体拖出来扔进车里,血水滴落在轮胎后,满车残肢与头颅在蠕动,还有几丝未断气的呼喊求救。 十六日,汤内老师发现了她。 他是来捡拾东西的,被墙缝里的人形吓了一跳,僵持很久,才不敢相信地认出这个学生来,金棕色头发勾落在钢筋与砖块上,手臂与胯骨瘦得尤其明显,衣服贴着皮,一动不动歪躺在幽深的一人宽缝隙里,好似死了一般。 郁尔瑟尝试装死,因为他是雅仑人,她警惕一切雅仑人。 但汤内小心翼翼走近她,探了探鼻息,又摸她心跳,然后手忙脚乱将腰间的水壶拧开,拿湿润的瓶口去沾她半开的嘴唇。见她没丝毫反应,焦急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复而蹲在地上努力把她从墙缝里挪出来,轻轻拍打她的脸。 郁尔瑟睁开了眼,汤内好似松了口气,连忙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脱下大衣让她穿上,头发拢起塞进风帽里,示意她跟他走。 汤内对边防军与民兵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惊险地避开几次交班,抵达了位于东南的家中。空间不大,包括她在内收留了六个孩子,床垫都为此掏空。 郁尔瑟小口地啃着一块干莓饼,配给的食物有限,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汤内要去七一学园翻检点能吃能用的。他不在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躲在自己的位置,谁进来都不能发出声音,而他回来,也不会与他们对话,除非到了饭点,或者确认是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叫他们的名字。 几天后,汤内开始带人出去,郁尔瑟小声问是不是能出安全区了,高压的环境将无人区对比得也不是太危险了,去罗兰或者狄特,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汤内的回答是编外探险队,那是出区唯一的机会。 “圣比尔河呢?河上的防线怎么样?” 汤内沉默很久:“没有人能游过圣比尔河。” 他没有告诉郁尔瑟的是,如今的圣比尔河,已经成了另类的填尸场。临岸出现了大批溺死的儿童,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大人紧紧相连。被捆在父母亲人的背上的,是企图涉水逃难的不甘自尽的人;有的被死死抱在怀里,那是世上最后的怜爱。 郁尔瑟搬进地下室隔间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某天,汤内比往常更加沉闷地送食水,等她咽下去才说了个坏消息,编外探险队被军方警告了,在基地里避难的人也被民兵包抄。 “还没有停止吗……”郁尔瑟用干裂的唇问他,“还要到什么时候,要把我们杀光吗?” 汤内不语,将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今日死的人不止基地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人躲在广场那座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塑的里面与地下,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反对党党魁,在争取博察曼帝国与各党派的和平的途中被杀害,而今,又保护了非雅仑裔的人们十多天。 编外探险队被强令开出安全区,经过广场时,那些被饥饿逼到极致的人们一拥而上,越来越多的人钻出雕像,攥着防身的石块,追逐着仅存的希望,哭叫着“带上我们”,但车还是开走了…… 半个小时后,广场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汤内来去都很匆忙,很少与她谈话。郁尔瑟不禁在黑暗中主动询问:“你白天还有工作吗?” 汤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去七一学园捡东西吗?我们还剩多少人,配给的食物够不够?” 汤内眼角抽动,但又很快平复下来。郁尔瑟陡然一惊,出于对生命的敏感,曲折又小心地问:“老师你……知道被带走的学生在哪里吗,他们还有人活着吗?” 一阵捯饬碗碟的声音。 “知道。” “老师有救到人吗?” “我杀了20个。” 碗碟摩擦的沙音骤然刺耳起来。 郁尔瑟的脸逐渐地因为恐惧变形:“你杀了20……个……” 半晌,只有她剧烈的喘气,压抑之下,她连尖叫的能力都失去了。 “我没有办法。”汤内望着她,面孔平静,“我们都被带到那个地方,我的同事死了两个,因为他们不肯杀自己的学生。” 郁尔瑟缩进墙角时撞到了一个桶,滚动到汤内脚边,他迅速将它扶正,轻轻放到一边,没有再抬起头来,顶光只打在他未松的眉头,和细微抽动的眼纹上:“我不会杀你的。你不要发出声音,想活着,就别出声,一直等待……也许某一天,也许就在明日。” 这也许是最荒诞不经的时代才能制造的行为,将杀人与救人,惨烈地糅合在了一起。 汤内转身离开了,留下食碟,拎走她的排泄物去倒掉,郁尔瑟失力地瘫倒在麻布袋里,手脚分明有知觉,她却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了阿诺。 阿诺帮她逃离了第斯·金,如果她在,也许可以给些建议,或者想出更好的办法,但阿诺被打死了,她的脑浆和鲜血早在去年掩埋在七一学园的教室里。 她空洞地抬头望向地下室的方形水泥洞,四面八方沉甸甸压下来,要将她压灭在方寸之间。 何处是坟茔? 我已身在墓地。 第70章 王冠 ◎我有枪,和一些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重型车的车厢像包裹着一块厚黄油,外界的声音降解在车身隆隆的摩擦碰撞声里。阿诺的半张脸贴在后车厢预留的瞭望小窗上,映在上面的色彩几乎没变过,那是一种焦黄色。 火焰烧过会呈现这种颓败的颜色,岁月久了也会,黄土沙尘随车轮卷起又落下,阿诺看得目不转睛。 希艾娅坐在另一边,擦着一把匕首,锋刃上有细小的豁口,有些地方打磨过了头,难说是否还有杀伤力。她颇具仪式感地收鞘,好似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圣河区有瞭望塔吗?” 希艾娅低声答道:“是几个高点的代称,白塔公会驻点、多莉宝儿雕像、第八局观景台之类的地方。” 阿诺回身,坐在她两个箱子之外,脊背贴着车厢:“你负责哪一处?” “多莉宝儿。” 阿诺回忆了一番:“她最高。” “是。” “就你一个?” “是。” “这是什么安排?”阿诺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吧。” “圣塔基因”是唯一能贯穿生死仍然不变的东西,即便变成丧尸,哨兵的感知也会延续生前的敏锐精准。希艾娅给阿诺的感觉,与见到狗、罗高、露茜嬷嬷、艾伦洛其勒的都不一样,这还是除自己以外,阿诺见到的第一个向导丧尸。 阿诺不确定神游症是否对丧尸还存在影响,据她所见,罗高他们表现得完全不需要向导了,而她自己对哨兵的掌握,也因为实践短缺,浅薄地停留在控制皮表敏感度上。 希艾娅看向她,定了两秒,视线坠到她脚背:“这不是胜负能解决的问题。” 阿诺:“会有人为了失败发动战争么?” 第83章 “也许不是战争。” 艾伦洛其勒转动方向盘,停在一处荒废的学校车棚里,下车拎了塑料桶往油罐里倒柴油。等他返回车内,发现阿诺正坐到比她身形整整宽大一倍的副驾上,大概是从另一边的车窗爬进来的,艾伦洛其勒微笑着看她,递过来一个摇头晃脑的弹簧玩具。 阿诺连忙摆手,让他拿走:“你们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没问题吗?” “哪件事?” “我听希艾娅的意思,我们前往圣河区,目的不是与克撒维基娅对抗,甚至她觉得不是开战。”阿诺望着挡风玻璃上成片的飞虫尸体,“那你们想要的,是怎样的结果?” “战争从来没有荣光,父亲说过的。” “事实上,他也亲手点燃了导火索。” 艾伦洛其勒拧动钥匙,预热引擎,笑着问她:“人类有党派、政权、国家,你觉得我们会演化出这些东西吗?” “不好说。” 艾伦洛其勒向后方抛了一个眼神:“知道希艾娅吗?在人类看来应该是个精神失常的杀人魔,人类通常会制裁这样的个体而保全其他人,这种不稳定如何兼容在某一种规则之下呢?” “所以你让她跟一车厢的武器和我在一起?” 艾伦洛其勒大笑:“你听说过丧尸杀丧尸吗?” “我听说过人杀人。” “对啊,人类的群居与社会性是最大的生存筹码,合作分工,一度试图凌驾自然法则,同时也会因为意识形态自发进行大规模同族屠杀,很难说这种编写在基因里的算法是什么;但我们,新生期过后,都相当于独立的物种,我们每一个都是全新的。就像星辰,有自己的轨迹,互不干扰,又会因为引力顺着一个方向转动。这也是为什么希艾娅——” 他踩下了油门。 “可以是丧尸,但无法作为人。” 十六号,车停了,地图上标注再过一道关检就出区,隐隐看见路障的黄标,道路空旷无声,艾伦洛其勒上下抛着锁匙。 “那就是圣河区。” 阿诺坐在车上往那个方向看去,苍茫的树影尖上闪动一点火光,寒风灌进她的衣领,没有入夏的样子,冷得出奇。 将近一年的时间。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多摩亚墙上的群尸中坠落,被狗叼来洛珥尔君国圣河区,见到红砖铺就的房屋,与街心多莉宝儿的受刑雕像。 “在等什么?”阿诺升起窗。 艾伦洛其勒迎风笑出一口白牙,将手张在耳边:“等王冠落地的声音。” 洛珥尔君国,王城。 阿伽门木然地歪头瞧高处的铁窗,这个变扭的姿势对他的脊椎压迫很大,但他持续了六个小时,仿佛可以忘却疼痛。地上有鞋底摩擦过的血迹,他脚后跟秃了一块皮革,连续几日与床脚拷在一起,原有的伤口磨烂了,血肉糟成塌陷的一块。 他失败了。橄榄党失败了。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和腿,也打中了格尔特夫,旗帜在洛珥尔的上空飘荡,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转后,并没有停止。这场截杀淹没在群众的欢呼与愤慨里,格尔特夫被火速送往防弹车内包扎,当夜就抵达了蜂针区。 而他被押入狱。 他失去了计算天数的耐心,偶尔入梦会听见啼哭与哀嚎,惊醒后又想起了妹妹,梅黎一定很担心,她可怎么办啊,他好像一直都忘记给她留后路,是因为自己执掌的是橄榄党吗?所以认为这个世界一定会通过会议桌的方式走向和平,这样梅黎不论在哪里都可以继续她的学业,没准某一天,还能喜出望外地收到十诫会议的邀请函。 他要是拿着双球冰淇淋去接她,她肯定还会劝他说,哥哥,辞职回来念书吧,我带你一起学。到时候,下一次十诫会议再举办,你肯定也能被邀请…… 还会有机会吗? 铁门拉出刺耳的锁链声。 他没有回头。 直到被走进来的人按住了双肩:“阿伽门阁下,您被释放了,请跟我走吧。” 保释他的是金家族的“科学之手”姻亲家族成员,坎百格·莱士,办理手续时阿伽门无意瞥了一眼罚金的数额,“我会偿还的。” “还给金家族?”坎百格似笑非笑。 阿伽门默然片刻:“他们没有理由在风口浪尖保一个人,太不划算。” “那我的理由呢?” “你总要和我说的。” 从监狱出来,阿伽门只来得及让一个街边卖报纸的孩子去家里报平安,就被坎百格带到多莉古典学派租下的会客厅。穹顶绘着几何图纹,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佩戴斯文的玳瑁眼镜,身穿燕尾服三件套,红茶在他手掌间冒出绵密的白汽。 “这位是王城最有名的大慈善家,深得贵族们信任与喜爱的受托人,罗高先生。”坎百格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你们慢聊。” 从门边到沙发,足足花了阿伽门一分钟的时间。 直到这一刻,脚后跟的疼痛才愈演愈劣地袭来,他没时间换上体面一点的衣服,但还是尽力整理了衬衣与领结。 坐在另一侧沙发的“大慈善家”正在看一份报纸,同样厚度的报纸垛也放在他面前,阿伽门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抽出一张报纸,堪堪扫了一眼,他就像是被那些文字与图片拿钢针刺进眼球里,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再睁开时,他两条手臂打着颤,几乎要拿不起这一纸的分量,那上面尸横遍野,看不见一寸地面。 惨遭杀害……雅仑人、罗兰人、狄特人、混血儿……遍地鲜血! 几张报纸折翼的蝴蝶一般落地,阿伽门抱住了自己的头,像是血管崩裂在了眼球里,他看见了红色的一片,红色的地板,红色的沙发,红色的茶。 “阿伽门阁下,您没事吧。” 他被人扶起来,强行展开双臂,他眼中发虚地看着对面的人,喉咙堵成一条塞满残渣的下水管道,发油的头发脏兮兮落在眼睛上,被大慈善家注意到,顺到他耳后。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一丝气流,脱离了他的意志,盲目地哀泣,“我……什么都……做不了……” 大慈善家沉默又悯恻地与他对望,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直至看得他沉静下来,他咳嗽着,在帮助下拿来了红茶,润过嗓子,发出嘶哑的询问:“谢谢,谢谢你。你……为谁干活?” “为和平。” 阿伽门掀起的眼皮一跳。 “阿伽门阁下,您所做的并不是无意义的。皮萨斯阁首遇袭,比预计多带走了复兴党近三分之二的人手;王室至今还在为提提尔公主的处置问题焦头烂额,两位王子借此爆发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王权之争;而第八总局负责筹备蜂针区的备战事项,失去了平时对国内情报的迅速分析能力。” 罗高一手扶在膝盖上,他吐字平稳又不失力度,至少阿伽门是这么觉得的,一个个字宛如落石,每一下都在他胸膛砸出洞来。 “可这能干什么……” “阁下!不要因为御前会议上几句华逊王的偏向就忘记了我们曾经的初衷,君王是永远不会倒向我们的,他们只利用我们牵制皮萨斯的野心与权力,我们从来就不是保皇党,我们的前身,是齐莎共和党,是死去的艾丁泽·切雷拉阁下赋予我们的寄托和使命!” “为了和平,阁下。”他抬起了眼,玳瑁镜片聚光。 那光太耀眼,阿伽门一时目眩,过多的东西涌入他的脑海,交杂出难抽开的混沌,他觉得自己需要更谨慎、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不,这太仓促了,我不能冒险,我不能再……” 罗高一哂,转身走到沙发扶手边,垂头捻着报纸的页脚:“这些在外面是无法买到的。阁下,七一学园有历届外来者详细登记过的花名册,但没有落入驻防军的手上,因为我的人冒生命危险把它们烧了——我们的人还在那里,还在圣河区,在那个恶魔都不想光顾的地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想挣出一寸光,不光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这不会扩散到其他帕德玛区、莺尾区,让更多的人活在没有粮食、没有燃油、没有药品的倒计时中,最终不是死在民兵的刀下,就是沟渠里。” 阿伽门呆呆地望着那只用力抓握沙发的白皙手背。 那手平平无奇,他却觉得好像见过,也许是在什么资助福利院的报纸上,摸过孩子们的小脸,将礼物递给他们。 “我没有枪。” 他脱口而出。随后心中就是一空,他想起了对格尔特夫的那场阻截,爱德华带出来的巡街军士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了,这不是该属于橄榄党的势力,是他害死了他们,那些青年人,好孩子们。 罗高抓入沙发的五指更紧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却无可回避的决定,好半天,才松懈下来,背对着他轻轻说:“我有枪,和一些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二十号,风沙将天地都化作黄土的游乐园。 第84章 狗那庞大恐怖如魔神的身影破开沙尘,一步一步向圣河区走来。 艾伦洛其勒拿手挡在眼睛上方,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第71章 礼赞 ◎这份祝词,究竟奉献于谁的明日?◎ “时间到了。” 几天内陆陆续续在车的四周聚集了不少丧尸,基本都在新生期以上,阿诺坐在车顶盖摇晃着腿,看他们熟练地上上下下翻箱倒柜。 临行时,艾伦洛其勒从车窗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两指贴在嘴唇上,比了个飞吻,他拇指张开与食指形成一个直角,远远看去像一把枪。阿诺没理会,刚踩上扶梯爬向后车厢,忽然被勾住衣领轻轻拎到一边。 “阿诺。”狗叫住她,“你留一下。” 附近有一片遗弃的半拆迁民居,围起来的绿棚上挂着3070年的工程铭牌,字被锈蚀大半,地上满是零碎的石块与砖瓦,阿诺跟着狗穿行在其中,像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爸爸那边没什么危险吗?”声音在无人的夜色中放得极其空与响。 “他去蜂针区之前让我等罗高的信号,一旦流丹庭升起黑烟,就将近郊庄园烧毁。然后顺水路前往圣河区保护你。” 阿诺坐到右边的一处空洞的土坯窗台上:“烧了?” 狗停在她面前:“不希望吗?” “不,那说明爸爸真的接近了某些真相,这应该也促使了他支持《反七一》。”阿诺仰起下巴,“现在我等到了结果。” “我吗?” “你是最后一个完整见过那些资料的。”阿诺屈起一条腿,像在人类停靠站那时模样,将侧脸贴在膝盖上,“那一定有十诫会议内容的记录和后续,拉道文未能攻克的难题,爸爸算出答案了吗?” 新环风静谧悬在夜空,群星微闪。 “父亲认为,第二颗卫星‘环辰’没有消失。”狗说,“他的假设是,大月小月相撞。” 阿诺:“怎么证实?” “星环。” 狗见她的双目望去上空:“就是那片时宽时窄的星云,早在几百年前就有观测记录。罗高勘察主星各地、整理气象图的同时也绘制了不同地点与时间的星空,父亲据此进一步测算,认为它由两个环带组成,两环之间的狭缝大约有3000英里。” “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不是。”狗说,“在蒙纪元,没有任何星环记载,所有关于星环的文献都在铁纪元之后。” 阿诺沉默了一会:“所以,星环是由双月撞击产生的碎石群构成的?” “有一个很明显的证据:那条狭缝导致的分环。卫一环风与卫二环辰内部密度不同,据记录,环风在蒙纪元占据五分之一个天空,它升起来的时候,人们甚至能望见它体表的纹路与丘壑,实际上它更轻,所以受主星引力源的影响也大,导致崩碎后那些轻碎石距离主星更近;环辰的体积不到它一半,平均质量却更重,完全分解后遗落在了远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的月亮,不会与它们相撞吗?” “正相反。环的稳定性与这颗‘新环风’紧密相关,它与环辰相撞后,轨道正位于‘风环’与‘辰环’的狭缝中,又因为裹挟了环辰的物质中和了质量,它有足够的引力充当‘指挥’的角色,让环中有企图逃逸的粒子老老实实听话,托它的福,我们不是活在石头雨里。 “所以它在天文学中也有个别致的称呼,牧羊卫星。” 阿诺心里突然一跳。 “这个假设有最致命的缺陷。”阿诺提出,“拉道文宁可坚持消失的假说,也不承认相撞,有两个现实因素;一是位置,环辰正处于引力源强力面的轨道上,而环风在弱力面,它们不可能相撞,二是哪怕它们神奇地撞上,但因为太近了,产生的冲击和大块碎石不可能这么和平地化作星环、围绕主星运转,爆炸出来的威力足以令主星生物灭绝,即便有极小一部分生灵逃出生天,文明也会断层。” 狗:“因为拉道文少画了一个坐标轴。”他对阿诺说,“你应该见过,墙上的那一个。” 阿诺点头。 “七次,那是铁纪元以来的历史上,发生过的七次大灾。它们的共同点是,无预兆、无幸存、迅猛、地下。父亲搜集到了它们全部的资料,测算了七次大灾的量级与数值,发现是一组递减数列,按照这个规律,与归零之间还要往下推算一个‘第八次’;同时他也推演计算出了卫一偏离轨道与卫二所需的引力,以及双月相撞爆发出的能量,减去前七次,得出的数字,与第八次相差无几。” 阿诺瞳孔轻颤,她想起来了,拉道文的窗前,阿伽门背诵的提提尔“神启”中提到过“八次”,那启示中唱着:“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八次。 早寒的王城,清晨和风中响起拉道文的喃喃——“3071年的末日,未免来得太温和了。它是末日吗?” ——是的,它还未到来。 “那个坐标轴,代表着什么?”阿诺声音轻忽地问。 “你第一次去上课时,带回来了一本书,《濒死孔雀》。书的后序记录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几千年来,黑暗哨兵出现的频次很不规律,而且生平大多被人刻意掩盖。加父亲一共出生了九位,从里面列出的三位黑哨的被模糊过英雄事迹来看,好像都经历过十分惨烈的事件,于是阿伽门猜想,是否圣塔基因与灾难有某种紧密的联系。父亲顺着思路将黑暗哨兵与坐标系对应,结果发现除去圣塔祖母与他,其余七位诞生的年代几乎都在大灾的附近。” “圣塔基因的源头,是牧羊人。”阿诺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大灾的源头,是什么?” 狗沉静地望向连片的废墟。 “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阿诺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狗:“我觉得父亲发现了类似于‘神明’的踪迹。他一直致力于末日的成因,你也看到了。” “神是圣比尔的河床?神在矿山的地底?”阿诺一连串问出来,“那是怎样的神?躲藏、苦难、感染、死亡的神明吗?我不信那是神,那大概只是蛆虫。” “无论祂是什么,祂就是源头。”狗,“父亲为这不明的存在命名了,‘铁’。” 阿诺浑身一震,蓦然回忆起近郊庄园的那个夜里,明摩西坐在床头柜上,念给她的那首古雅论语写就的残篇诗。 “牧羊者向王献上时间之影,大月小月藏于地火的背后,这是铁的纪元。这是铁的纪元!” “铁纪元!”阿诺不可自抑地出声,“铁的纪元……” 蒙纪元终止于火种文明的发射台,之后——就是铁的纪元! 牧羊人的预言在这一刻笼罩了整个星空与大地,穿透千年的时与空:“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 “牧羊人,潘的仆人,他的预言是真实的。如果没有干预,环辰的最终结局是撞入主星,以它的质量,会将主星砸成一颗正在翻炒的鸡蛋,然后在无数次的引力作用下变成一颗死星。”狗静静道,“雅仑一世用发射台引来了‘铁’。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祂就在我们脚下,通过对引力源的变动使大小月对撞,并将这股庞大的能量容纳至地心,每一段时间的大灾是祂在‘释压’,直到第八次……” 阿诺将所有的线索串成了线:“仙草王朝仍继承了博察曼帝国的血脉,所以洛珥尔王室对圣比尔河讳莫如深,也对死城闭口不谈,他们知道那地方是‘释压’的出口,而多蒙山脉与圣比尔河一样。” 说着她突然加重语速:“罗高说过,所有丧尸体内都存在圣塔基因,可进化的呈显性,不可进化的呈隐性。所以爸爸改变了思路,丧尸化不是感染,而是圣塔基因对针对感染作出的抵御与催化。我在想,那些没有圣塔基因的人类,也会被感染吧,他们的症状是什么?” 狗看着她,提醒:“格尔特夫的‘疯水鬼事件’。” “不,那只是极小一部分太接近‘释压’处的人。既然确定有感染,并且它无法探测,只有我们的基因察觉出了入侵,并以五期进化而争斗着,那人类,看上去这些在安全区毫发无损的人类,会不会……都在潜伏期?” 等待第八次大灾爆发,这些人类,还会是人类吗? 提提尔神启中的那句“互相为食”,根本不是在说丧尸和人类,应该是在意指牧羊人与铁,和三千年后的,白塔与末日。 想到此处,阿诺骤然一惊:“不对,爸爸没有事。奇怪,这种感染到底以什么为媒介?” 狗罕见地停顿了许久:“我与他的第一面,咬断过他的腿。” 阿诺“啪”得一巴掌打到他腿上,狗不痛不痒继续道:“我以这样的方式换过很多哨兵的躯干,只有那一次被烧灼了。后来父亲链接了我的精神力之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而我察觉到有某些东西根植在我变异的精神深处,但我无法窥探,无法解读。” 第85章 “圣塔基因与牧羊人有关,牧羊人……与潘有关。”阿诺片刻之后问,“爸爸托堡垒图书馆搜集与‘潘’相关的书籍,有收获么?” “有一个。公爵潘所作的剧本,《血冕礼赞》,很难说它存在着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微妙的真实截面。讲的也是异族与人类的故事,不过书中的异族以血液为食。”狗思索了一会,“我看了父亲的笔记,在书的最后一页,他只写下了一个问题。” “什么?” “原始血脉是从哪里来的?” 阿诺盯着他:“书中没有解释吗?” “里面这样描述:无解之谜。” “原文是什么样的?” 狗回想了很久,大差不差地复述:“‘原始血脉苏醒之时便是少年少女,身前身后皆是混沌雾气,朝着海潮的方向前行,迷雾散尽,太阳落下海面,漫天繁星闪烁映照于他们命运中必定守护的国度,依布乌海。’。” 阿诺:“像是凭空产生的。”她抓了抓鬓角,叹气,“爸爸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结论,不然他早就接受‘环辰消失论’了。” “父亲列了计算式,试图找出原始血脉诞生的规律与世界的联系。但世界体系的原因,数据浮动性太大不足以支撑结论,唯一能坐实的是原始血脉一直在消耗。”狗说,“长眠的原始血脉无法醒来,所谓的‘复生之血’,也是从别的原始血脉的全身血液里凝练出的。所以那句‘原始血脉是不可替代的’,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原始血脉的总量是守恒的’——最后父亲推断,在最开始,那块礁石是红色的。” “等等,你说太快了,我没听懂。”阿诺,“红色的礁石?” 狗突然问她:“黑暗哨兵是从哪里来的?” 阿诺不假思索:“牧羊人。” 狗:“来源于什么部位?” “头颅。” “我们吃什么?” “脑子。” 狗又问:“原始血脉从哪里来的?” “礁石。” “他们并非凭空出现,那他们能来源于‘红’礁石上的什么?你想到什么?” “鲜血。” “他们以什么为食?” “血……” 阿诺只发出半个音,随即冻结住了,像是一桌盛宴在她面前陈列开,而她位列席中。几个月前,对彼得曼王子拿牧羊人的头炖汤,她还发出过天真的质询:“他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吗?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这是一个剧本。”她的声音介于疑问与陈述之间。 狗意味深长:“是一个剧本。” 突然间,远处流弹升空,碰撞间炸开金橘色的火焰。 圣河区像被舀了一勺热油泼在凉水里,滋滋冒出一窜又一丛的烟雾,折射虚实难辨的光线,传来连续不断的噪音,被树林与距离遮掩得影影绰绰。风刮过千疮百孔的屋角,割出呜咽的鬼啸,衬得这荒废地有种地狱般的调子。 阿诺有一瞬间闻到了血的腥涩味。 从今夜往后,这个味道将吹遍主星的每一个角落。 “铁”究竟是什么东西,潜藏在圣塔基因深处的密码又是什么,第八次大灾什么时候降临,感染最终会成就怎样的世界,雅仑一世用“火种文明”发射台撬开了铁纪元,那么文明的终点,在哪里? 这一切谜团都随着而陷入更大的旋涡,她眼前浮现明摩西包含宏大信息量的眼神,和无言的叹息,发动战争的原因依旧陷于密密麻麻的一团无头毛线里。 惊爆声不绝,阿诺站起身来,望向圣河区上方被枪弹催红的夜空。 她耳中听不见,一切的都在阿伽门的唱诵中消弭,只不住隆隆回响着提提尔神启的最后一句:“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这份祝词,究竟奉献于谁的明日? 第72章 公主 ◎她的寂寞,第一次有了回应。◎ 大功率的灯泡悬在人的头顶,闷热中弥漫皮革的臭气。 阿伽门坐在桌子最里侧,两侧坐满了人,暖气开得高了些,他腋下和上背都湿透了,衣服料子又紧绷又磨麻,穿着很不舒服。但没人关心热不热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靠窗的那一面,窗户被木板钉死了,蒙上灰布,又装上一块偌大的图板,罗高两指捏着一支红蜡笔,在各处建筑图纸上讲解最后的计划部署。 “信号会在流丹庭升起,届时公主自焚的假消息会传到华逊王耳中。等华逊王赶到流丹庭,我们在王宫内部的人会引爆组装榴弹,随后进行封锁流程,但这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如果华逊王侥幸没死,时间会更短。” 普丽柯门上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高翰王子一直没有出过王宫,要是他没有与华逊王一起,立刻集结预备军士,换上御前全委会的服制,宣称伏坦约王子意图夺取政权,而你们是‘平叛’的军队,内部的人会协助你们取得普丽柯门通行令,进入王宫切断内部联系网,控制住仆人与侍卫军。”罗高笔尖一转,“后备军按照地址逮捕御前复兴党大臣,不要顾忌,签发令随后就到。” “还有问题吗?女士们先生们。”罗高将笔放置在笔记本的中线部位,此时,阿伽门突然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二人对视时,罗高意会地弯腰,附耳过去。 “提提尔公主怎么办?”阿伽门说得低沉而迅速,“我是说,她是无辜的……甚至在阻止《反七一》这件事上,她还帮上了忙。” “我的人会处置好公主的。”罗高肯定地作了答复,轻轻按在阿伽门的肩后方让他不必担忧。 他抬起头来,巡视这间屋子里的人们:“请各位带上党徽,下午五点后的王宫,没有出示此物者,一律视作敌人。” 杯子里的水因为拿起而摇晃了一下,罗高转身递给阿伽门,阿伽门慢慢抬手,摸住杯壁,转而用力握紧,举向头顶的灯光,一只接一只的手攥住面前的玻璃杯,一时间桌案上方晶莹闪耀得像是正午的日光。 罗高最后一个加入了这场宣誓。 “这是历史应当铭记的一天,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 黑烟像一缕弯绕的头发,汇入蘑菇状的吐息中。 流丹庭的火势猛烈得像一头凶虎,滚滚浓烟直冲上天,融入多年不散的阴云中。 台阶上趴卧着一个肥胖的老人,腿部累赘的脂肪让他无法正常弯曲,鼓囊囊撑起了金线缝制的华贵衣边,背部有大块展开的污渍。火焰的噼啪作响中,一只洁白的脚从他身上横跨了过去。 到处都是叫喊与奔跑,坚不可破的王宫失陷了,早晨还是一切安好,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情报传出,王室的耳目一时间全部失灵,恐怕连叛党本身也没想到竟会如此的顺利。 此时,中央控制室的执勤官顶着枪大吼着:“中止通讯!中止通讯!拔掉联络线!”,六秒过后,普丽柯门分割了两个世界。 提提尔公主将自己青木灰的长发盘到脑后,流丹庭变成了一座着火的孤岛,但她并不怕,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她在孤岛上看见了乘风破浪来的勇者。 塞伯伦打开了侍卫军的头盔,灰尘与汗渍布满他的脸,他的眼睛却还是如初的光泽,没有半分浑浊。 “你来了。” 公主从五六步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扑入他的怀中,灵巧得像鸟儿。 塞伯伦搂住她的腰肢,脸贴着她的头发。 “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样一天。”提提尔回头望向她居住了一生的地方,瞳仁映出滔天的火光,“它真美。” “走吧。”塞伯伦低声对她说,拉着她的手奔向普丽柯门。 白鸽的党徽在王宫中第一次畅通无阻,他们像两只在森林中飞跃的麻雀,一路跑到花圃尽头仆役属族的居住地,那是他们经常密会的场所,风车高耸。 马厩依旧散发着发酵酒精与秸秆味,提提尔停留在外面的干草卷旁,塞伯伦卷起袖子,将一辆拖板车挂到老马的马具上,拖车上头呈放着一个大玻璃缸,只有半缸水,底部铺满湿滑石子与水草,提提尔知道这个,她昨天按照他传达来的要求叫女仆更换掉的鱼缸。 至于鱼缸的作用,她雀跃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那么多,帮助塞伯伦把侍卫标配的长矛捡起来递给他:“我们去哪里?”她甚至迫不及待爬上了拖板车,那里承载着她二十多年的希望与广阔,“我们去无人区吧!我可以保护你,我什么都不怕!” 她向塞伯伦张开双臂,似是拥抱又是托付,但风拂过她的脸,哨兵敏感的直觉让她忽然瑟缩了一下,他从未那样看过她。 一切都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塞伯伦突然举起长矛,用力掷出,提提尔的胸口炸出一团血雾,她翻倒进身后的玻璃缸,缸里的水很快红了,她试图在湿滑黏腻的缸中站起来,刚握住缸沿,那柄长矛上面加握了力道,再次使劲,尖端突刺,毫不留情穿透她的背。 第86章 她挂在他的长矛上,口鼻都是稀释了血水的粘液,望着他,微微颤抖。 少顷,她眼里有泪落下来。 远处警报响起,在她耳中却低哑而遥远,她没有试图求救,哨兵体质带给她的一切优势都消散在他的眼神里,他望着她,额角因为结合破裂的剧烈疼痛而抽搐,手却没有一丝放松犹豫。 他的身影像极了她迷失在神游症中的初见,他闯入她的夜,像个骑士,结合的那一刻,哨兵与向导共生共死的誓词令她奋不顾身又甜蜜羞涩。 她以为那是爱情。 她以为的一生。 塞波伦将长矛抽出,再一次捅入她的身体,握在沿壁的手松了,水花溅起,公主的尸身沉入缸底。 晚七点四十分,普丽柯门。 数十辆装甲车开上了蓝白色的大桥,身着“三局”服制的军士搬运着路障,持枪涌入巍峨的大门。 二十分钟前,御前全委会得到第八总局急报,火速赶往邸宅救下了腹部中弹的伏坦约王子。第三总局、第五总局、第六总局,拥有调遣军队权力的“三局”接到橄榄党党魁阿伽门·霍德发动政变的消息,当即集合士兵赶往普丽柯门。 时间太短了,这个消息传播的迅速程度让橄榄党不得不决定撤离,他们攻入了王宫不假,但很多嫁祸计划还没有实施,重要官员的更替也没有完成,他们手里没有兵权,耗在王宫里只能遭到无情的镇压。 御前全委会在八点钟得到了华逊王及高翰王子的死讯。 提提尔公主,失踪。 流丹庭的火仍然没有扑灭,好似埋葬着数千年的怨怒,要将这黄金做的笼子一夜烧尽。 全副武装的军士们接管了王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四处是仆人的尖叫与哭泣,王宫里的主人们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凋零,如同仙草王朝飘落的命运。 “叛党也在搜寻公主。” “公主没有死!公主没有死!去找!都去找公主!” 在路障之外的街道上,罗高取下玳瑁眼镜,擦干净上面的硝尘,重新架回鼻梁,胸口上的橄榄党党徽早已扔掉。 经过右侧街道471号与472号之间时,一个身穿儿童福利院的黑白衣袍老妇人掀开脏门帘走了出来,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经过的报童也惊吓于普丽柯门的动乱,匆匆离去,没人发觉一个老嬷嬷竟然不合时宜地从天使窟出来。在罗高的目光中,露茜嬷嬷摇了摇头。 行走到街尾,那里有一处租马车的停靠地,房子背面挂着一排马食槽,院里头停放着一辆马匹拖板车,旁边一个划火柴点烟的少年见到他们,一个激灵扔掉了火柴,跺脚踩灭。罗高凑近掀开板车上的盖布,玻璃缸内水质粘稠,血花扩散得异常缓慢,像烟一样浮在其间。 旁边那个有点姿色的少年背着手,有点紧张地磕巴道:“我来履行交易了。” 罗高不作声地望着他,半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吓得忙往后退,却撞到了后方身材高大的嬷嬷,抬头时被这个老人用横跨左眼的刀疤摄住,腿脚软得跌在板车轮子上。 罗高慢慢踩住他一条腿:“与我做生意的是你们老板,阿伦人呢?” 少年不止地哆嗦着,他惊惧地望着踩在腿上的靴子和面前的绅士,死了双亲一般哭叫:“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把马拉到这个地方,他什么都没和我说……求你不要……不要……啊啊——” 不平静的夜晚,一辆马拖板车从租马车停靠地的后门缓缓拉出,等驶到特定地点,守在军用货车后门的卸运工人手脚麻利地扛起这个大物件,送入货厢,拉下扳手。 罗高坐在货车副驾上,疲倦地揉着眉头。 普丽柯门上空黑烟不息,货车抛下流丹庭未尽的火焰驶向远方。 肮脏又卑贱天使窟依然在寻欢作乐的王城贵族的恩惠下日益繁荣;左街有各式各样的女人,而男妓中寻猎女人的好手,是天使窟右街的老板,阿伦。贵妇少女们指责他窃走她们的心,企图用烧炭的尸体与流血的眼睛留住他。 他最后谈过的一笔买卖在去年。 “偷走公主的心。” 蜂针区,最高指挥部。 临时紧急会议结束已经过了零点,为总长级别特配的独栋楼迎来夜岗换班,透过窗帘缝,可以看见楼下巡逻严密的岗哨。罗高刚想坐回黑暗中的沙发上,门锁突然打开,“啪”得一声灯光大亮,明摩西一身铁灰色的正装走进来,反手合上门。 “父亲。”罗高握了握拳,又张开,“普丽柯门计划一切顺利,但提提尔公主出了意外,三局没有抓捕到阿伦,露茜一直监视天使窟,也没发现他的踪迹……被他逃了。” 明摩西给自己倒了杯水,示意他坐:“确认是他吗?” “确认了,在王宫内复原了电报,他就是芬说的与圣河区刺杀有关的邦谍,狄特的线人。” “他杀了提提尔?” “是。他是个向导,此时应该还在承受精神撕裂的痛苦,跑不远。”罗高顿了一下,“我没想到他真下得去手,可能是怕我们通过提提尔追踪到他的向导素。” 话音刚落,门边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罗高一惊,接到明摩西的眼神,迅速起身走去另一个房间,随后机要秘书在应答声中推门进来,怀抱着一大卷电文,脑门上全是汗:“先生,我不该这么晚打扰您,但是普丽柯门捉拿疑犯,八局配合他们搜查到白银家族的米洛雪夫人有异常出行记录。在对她进行搜查过程中,发现了证物,嗯……是一本,一本畅销书,封皮是暴风与山巅,折页部分发现了明显的密文痕迹。” 机要秘书掏出裤兜里的手绢抹了抹光滑汗湿的头顶,迟疑道:“米洛雪夫人……她坚持自己无罪,说她带着这本书去与您喝过下午茶,还讨论过书中的爱情故事,并扬言如果要接受审判您也必须在场,说她与您是多年的好友,有深厚的交情。” 明摩西:“是吗?” 机要秘书小心地抬眼,瞄见了明摩西的神色,慌忙顿悟地低头:“我明白了,总长。夜深了,您好好休息。” “晚安,出去时带上门。” “是。” 房间里重归寂静,明摩西由罗高带路到墙角滑轮上的一块四四方方的物件面前,上头蒙着半厚的白色毡布,脏兮兮的色块上用油漆涂抹着大大的:“91%”像是什么物品编号。 罗高站在稍后的一点的位置,看见明摩西沉默片刻后,脱去了手套。 他微微睁大了眼,手指不由自主地朝掌心捏了捏,他那可笑的芭比粉早就卸掉了,明摩西手上绿色指甲油却仿佛昨日,未曾褪色,搭在白色毡布上的时候,雪地里长出了新嫩的绿叶。 明摩西注视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恍惚又柔和,随后掀开了毡布,少女躺在血水里,无助轻荡,仿徨又悲伤。 她以为她终于逃出了鸟笼,没想到一生结束于鱼缸。 明摩西眸色淡淡的:“她本可以在我之后成为主星上的首席哨兵,只是太害怕寂寞了。” 永夜的恐惧笼罩在她头顶二十六个年头,加剧着,渲染着,而塞伯伦给她带来的,是一种传达的泄口,那些没办法表露的感情,就这样不知所措投入大海,她的孤独、吼叫、欢笑,在海面上刮起了快乐的小风。 她的寂寞,第一次有了回应。 哪怕万劫不复。 第73章 退让 ◎看,我们比以往都低,也比以往都高。◎ 一声彼岸的枪响。 阿诺走入地狱的火海。 四面八方弥漫着焦臭的烟雾,可视度不高,暗红色的地面有些许黏鞋,刀砍枪鸣的声音近在耳边。阿诺行走在这个她只在夜间见过的地方,在狗不见踪影的看护下抵达广场,那里停靠着一辆重型车,车厢打开,那些堆满的箱匣少了一半。 艾伦洛其勒瞧见她,伸长手臂招呼她,手上转着钥匙扣,替她打开车门:“来,哥哥带你去兜风。” 阿诺走过去:“瞭望塔布置好了么?” “只差希艾娅没上去。”艾伦洛其勒一努嘴,“她还要点准备工作。” 顺着指向望去,希艾娅背对着车,一侧有背式的枪弹箱,身上挂着攀爬钩,坐在广场台阶上擦着那把磨损的匕首。阿诺脚步一转走过去,稍微踢了一下枪弹箱引起她注意:“这是你的幸运物吗?” 希艾娅默默将匕首装好,忽然低声问道:“你觉得在你前面的明日六子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 希艾娅:“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她们呢?” “姐姐被吃了。” “妹妹还在世?” “还活着。” 答完后,她忽然摇了摇头,露出短暂的一个笑容,像是为这无意义的对话而感到好笑。枪弹箱被她从地上拎起扛到肩上,希艾娅一手从身上取下攀爬钩,脚步坚定地向多莉宝儿雕像走去。 第87章 阿诺站在原地,猛然一颗流弹飞炸在她身侧不足一米处,她翻身摔倒,身后引擎声骤起,车灯如白昼亮起,重型车喷着尘与气急刹在她身边。 “他们来了!阿诺!过来!”艾伦洛其勒弹开车门,探身一把拉住爬上车的阿诺,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绕着广场的迷雾开,弹孔打在玻璃上发出霹雳啪啦的碎响。 没几秒,半空迎面突然出现一个蒙着头脸的哨兵,像是从旁边的屋顶跃下,双脚狠狠踏在挡风玻璃上,上面立刻起了一片波纹,随即哨兵滚身在侧面落下车去,车窗上脆弱的部分瞬间被四面八方集火,阿诺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后面摸枪:“把天窗打开。” “你才打过几天的靶,坐着。几个哨兵,哥哥有布置。” 一个急转后,突然有重物双双摔到车前盖上,是一对哨兵和丧尸,紧密地拥抱着,血染红了他们的脖颈和背后,阿诺已经站到了座椅上,靠拿脚抵着前窗才没被这冲击力拍到车板上,她狠狠锤了一下顶盖:“开天窗!金毛!” 天窗应声而开,外面血腥的风卷了她一头一脸,阿诺扭头用力端起了枪架好。 持续的前进中,不断有人体撞到车身的声音,轮胎碾过骨骼,重型车没有离开广场范围,绕着它转圈,在这一个圆中,落下难以计数的丑陋人体绘。 枪声渐弱,艾伦洛其勒放开方向盘,让车滑行一段距离,踩着座位去车顶看阿诺的情况。风中扣住扳机的手指轻轻颤抖,艾伦洛其勒刚想按住她的头将她塞入车体内,一个错身瞥到了她隐在枪体后的半张脸,怔住了短短一秒。 阿诺眼角细微抽动着,目不转睛盯着目标车胎。 她呼吸着弹药的硝烟,弹壳飞溅打在她的颧骨上,划出淤青与血丝,她上半身俯卧在车顶,每一个细胞都在吼叫,火花四溅。 枪口喷吐火舌,她注视着冰冷的枪械与纷飞的暗金弹壳,深情得像在看床技高超的情人。 交火慢慢息止,烟雾一丝丝散去,只零星听见远处的对射,艾伦洛其勒将车停在路边,安静地望着挡风玻璃上蛛网裂缝,侧过脸注视从车顶下来的阿诺,深邃又满足。 “啊……啊,我们的小妹妹长大了。” 阿诺却看向多莉宝儿雕像顶上的希艾娅:“这是你的决定吗?” “她主动申请,递交父亲批准的。” 阿诺突然问:“克撒维基娅是哨向吗?” “不是,她没有圣塔基因,普通人类。” 在刚刚狄特哨兵疯狂地进攻之后,他们的首领,顺着搭建好的攀爬钩线登上了这座最高的瞭望塔,克撒维基娅·挪迩,短斗篷在狂风中被吹落,露出了她晶石一般的蓝眼眸。 “有胜算么?”阿诺转头问。 “对于她们来说,没有胜负。只有开始,和结束。”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希艾娅·挪迩。” 下一刻,艾伦洛其勒忽然满脸肃穆地发出无声的吼叫,某种无法探测的波纹扩散,这一声跟狗在多摩亚墙上发出的有些相像,但阿诺一凛,迅速摸到自己后背,发觉出身体的异样,每一根脊椎骨仿佛都在燃烧,力量在体内对冲。 革命期的威能之二,增幅新生,无形的精神波动以广场为中心,辐射至整个圣河区,丧尸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簇拥着太阳和月亮,还有无际星辰。 广场的头顶,克撒维基娅不假思索拔枪上膛,同时军刀入手,发出怒吼:“希——艾娅——” “克撒。”希艾娅没有表情,“我们已再无退让。” “我们早已再无退让!” 刀锋相击,火光喷吐。 是曾经怎样的失败与仇恨才会催生这样一场战斗,两道身影在多莉宝儿雕像的绞架上激烈交火,冷热兵器轮换,招招致命,要将对方置之死地的凶险。 眼花缭乱,刀光剑影在肢体间的重击之下闪现,弹壳纷纷从高空扬落,阿诺被晃了眼睛,将目光转回车内,艾伦洛其勒揉搓了两把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撇向车窗外。 “认真看。” 几分钟过去,阿诺缩紧瞳孔:“她了解丧尸。” 与希艾娅的挥舞的路数相似,克撒虽然拿的是军刀,却都可以追溯到某些古老骑士剑术的影子。不一样在于希艾娅的动作诡谲,花招偷袭频出;克撒维基娅更加实用迅猛,大开大合,多种方式瞄准脖颈与脊椎这两个部位,这样的经验丰富打斗方式只有在无人区杀丧尸才能积累出来。 如果她不是服用过父爱000-渡红海,呈现出假性退化的特质,去年在圣河区遭遇的那一场突袭,可能不止是打穿太阳穴那么简单,克撒维基娅会把她整条脊椎抽出来打碎。 “怎么回事?” 艾伦洛其勒嘴角残留笑意,眼中却很淡:“她是新的人类之光啊。献出整个人生把自己磨砺成一面锋利的旗子,穿上盔甲站出来,夺取每一场胜利,不是为了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政权……” 绞架雕像上没有障碍物,因为贴身战斗,两个相对的枪口经常以炸膛的距离对射。某一个对决间,那军刀截面重击之下,枪被打飞,希艾娅反手抽出腰间磨光的匕首,精准刺中妹妹的心口,可竟未捅穿,尖头崩断了。克撒维基娅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有分毫迟疑,她以左手从腰间拔枪突射作掩护,右手接刀横斩,快得不可思议,这要多少次——她在臆想与梦中砍出过多少次这么一刀,多少次在脑海中重演这一刀的场景,才能如此坚定决绝。 惊绝的一刀。 时间寂静。 劈砍的声音撞击雕像,笃笃,笃笃,依次斩断了每节脊椎之后,克撒维基娅剁下了希艾娅的头颅,尸身软踏踏倒在她脚边,她弓起的肩背逐渐挺直,眼中湿润,却露出了笑容,终偿所愿地拎起那颗头,上下两排牙齿合在一起,嘴角无限地扩大,直至极致,无法形容那一个表情,它应该被拆分,分成无数种人类已知的形容,执念,伤痛,希望,坚硬,前进。 她举着旗,向地面发出震动圣河的吼叫,所有人都从那听出了势不可挡。 “为了人类。” 阿诺抬起了头,透过天窗遥望黑红色的天。 罗兰淹没在总意志的恐怖沉默之中,尚且流动着大海里的水;洛珥尔对非雅仑裔举起屠杀的刀,仍有白鸽衔着橄榄扑向火焰;狄特的挪迩勋爵,无数次抵制君国东边境的战火侵袭,频繁跨越无人区,她的名字在旗帜上飘起,象征着战无不胜。 为人类精神而战。 这是尘埃中生灵,在十四年压制、党争、圈禁之后,阿诺听到最真切的、来自他们对失去的家园与承受的灾难发出的第一声反攻的怒吼,纯粹而悲壮,是一个人孤注一掷的一生,是在心中无数次挥向亲人的刀。 人类啊。 人类从未认输。 万人看着那一颗头颅。 那双眼睛有与她相似的蓝色,一样的蓝色,就像末日3071年前的天空。 “警报!警——”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隔绝无人区的那堵高墙被炮火重重擂开了,厚厚的砖石炸开,临近地面的地方被打穿了一个窟窿。 几个驻防军浑身是血地躺在爆炸处,剧烈的响动甚至让世界耳鸣了一阵,但很快耳鸣被由远及近的浪潮拉回了现实。不知道第一声叫声是从哪里传出来,这呼声连成片,雅仑语、罗兰语、狄特语激烈交织在一起,无数只老鼠一般的难民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藏身地方冲出来,不顾脏污,跑向生的大道,他们中有人奔向广场,聚拢在这个曾经流淌过千万异国人鲜血的绞刑雕像下方,挥舞着仅有的衣服,为了十多天在残酷暴政下夺回的自由,拼尽力气咆哮,泪水从眼角淌下,哪怕下一秒脖子上吊起铁丝,也无法止住抗争,这丰碑已在这里,她是新时代的多莉宝儿,明日崛起的白塔。 这血已流尽,这碑已立在这。 燃烧的圣河区,在二十一号黎明逼近的夜里,将阴谋之下丧尸与人类的斗争扯出了水面,□□撞在一起,一如三千年的环辰与环风,洛珥尔君国传承悠久的仙草王朝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中,复兴与橄榄,格尔特夫与阿伽门,金与白银,海东青与狮子,都身不由己地在圣比尔河中奔流。 远方呼啦啦飞去被烟熏过的鸽子,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悲悯的叹息。 瞭望塔上的丧尸仰起了头,向着最高处,望着断头,望着旗帜。 驻防军抬头,民兵抬起头,逃难者流着泪抬头,孩子们抬起头。 苦难中的人类抬起了头…… 看,我们比以往都低,也比以往都高。——保尔·艾吕雅《凤凰》 ——仙草与束棒·完—— 狄特与放纵 第74章 荒年 ◎我不愿失去世界。◎ “希艾娅……” 濡湿的呼吸喷在铁锈上。 “希艾娅!希艾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低叫,怕人听到似的,充满焦虑与关怀,“快点!我们趁现在走!” 第88章 晃动,喘息,干硬的泥土破裂在脚底。 微弱的水波在天空轻声震荡。 克撒维基娅抬起了头,冲出这片迷夜的底色,她背后是冲天的火光,肩上是姐姐垂下的手臂,她向后顶起腰,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心跳透过布料贴在自己的后背上,这给了她极大的动力。 3072年,放纵的荒年。 挪迩家的小女儿满十二岁。 挪迩,标识性十分高的洛珥尔姓氏,君国世袭爵位之后。只是比起金、银这种屹立顶峰的家族来说,它脱离风光很久了,数代不善钻营的主人使它的加缀名降为男爵。 3054年,蒙受祖荫的新一任男爵娶了一位有丰厚嫁妆的商户女儿,婚后不久生下长女米利娅·挪迩。 但男爵光复家族的梦一直没有消失,他经人介绍,加入由艾丁泽·切雷拉领导的齐莎共和党。与波科工汽党频繁的争斗中,获得共和党背后“海东青”金家族的一点注目,自此加快向上攀爬的速度。 加入党派的第二个年头,他拿着分割后的财产迎娶第二任妻子,生下次女希艾娅·挪迩。 好景不长,局势逐渐紧张,主战派一天比一天猖狂,失业人口骤增,紧张与躁动无限蔓延。挪迩男爵在连环失利后嗅出风声不对,起了避祸的心思,与妻族的联盟破裂,开始筹备前往狄特。为取信获取国境准入证,火速与一名狄特女子完婚。 克撒维基娅出生在3060年的冬天,一个飘着雪花的日子。 五年后,洛珥尔君国对罗兰共和国战争爆发。 3071年,挪迩男爵一家早已移居狄特数年之久。尸潮在周边地区爆发时,男爵郁郁卧床达两个多月,自从齐莎共和党解体以来,他的精神状况就一直不好。两个年长的女儿至今还记得父亲在买到报纸后失魂地跑回家,嘟嘟囔囔地缩在无人的厨房,将报纸揉碎冲入下水道。 “完了!都完了!艾丁泽·切雷拉死了!”男爵不住地踢着碗橱,双手撑在洗菜池上,虚汗湿透了他仅有的一套礼服。 也是因为这件事,使她们的父亲下定决心加快变卖财产、打点关卡的速度,终于在3064年离开洛珥尔,搬进了狄特偏远地区一间租用的房子里。 狄特邦联合众国共有独立十一邦,挪迩男爵一家暂居费波利邦,这里距离首脑五重议会所在地倒数第二远,这也使得3071年后安全区的划定,没有笼罩到这个地区。 多蒙山脉位于金尼瑞邦,新闻传出来时,只认为是一起普通矿难,后续报道过几个惊吓过度精神失常的矿工上街行凶,也迅速被界定为“矿工闹事”,金尼瑞邦官方出面向各邦澄清事态尚在掌控,并表示正在整治中,不多时矿井便会再次投入使用。 克撒维基娅与二姐希艾娅照常上街,只不过在她与以往一样想去沿街店铺和熟悉的叔伯阿姨打招呼时,姐姐紧紧拽住她的手,不许她乱跑一步。克撒维基娅的手指生疼,但抬抬脑袋,不敢吱声,前几天希艾娅刚与父亲大吵一架,原因是听到费波利邦出现了一例“逃逸矿工伤人案”,惊魂未定地回家,要求父亲搬去离五重议会更近的地方。 挪迩男爵在床上骂骂咧咧,砸枕头:“金尼瑞邦把精神病放出来,你也传染精神病了。” “这不是精神病,白塔集会报也建议——” 讽刺挖苦的声音打断道:“哟,那么关注白塔?你那么想去白塔怎么不早说,在君国时你要不瞒着我们,我送你去白塔公会,也不用跑到这穷乡僻野!” 霎时沉默,重重的关门声,和门板压不住的恼羞喝骂。 克撒维基娅悄悄窝在大姐米利娅身旁,米利娅正在壁炉前织毛线,篮子里的线团一圈圈变小,她低头的姿势与“母亲”有些相近。这个“母亲”是克撒维基娅臆想的形象,她的母亲从来不会缝补东西,自从回了狄特,三天两头去姨妈家串门,父亲病了之后,已经几个月没见她回家了。 希艾娅怄火走进厨房,乒铃乓啷盖过了男爵的骂声,很快米利娅也收拢了一下线,将半成的织物放到篮子里,摸了下克撒的头,轻手轻脚去厨房帮忙。 克撒维基娅蹲在篮子旁,偷偷听两个姐姐的动静,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安静了下来,水哗哗流淌,依稀还有米利娅姐姐的轻声细语。她把脸贴在沙发上,不一阵就传来炖土豆的香气,然后希艾娅略有忙乱地叫着:“克撒!盘子!” 克撒维基娅嗖得一下跑去壁橱边,往怀里堆了四个,站在厨房门边时,希艾娅瞥见她,一把抄起长柄木勺指向她的脸:“你拿四个干什么?放一个回去!” 米利娅按下余怒未消的二姐,劈手夺过木勺,摸了摸克撒维基娅的后脑,让她去铺餐巾。在她和希艾娅落座矮桌上吃饭的时候,米利娅先端起一盘上楼去父亲的房间。 希艾娅重重摔了一下勺子,不过这一声不满也没让该看的人看到。克撒维基娅小心翼翼移了一下自己的盘子,盼望着大姐赶快下来吃饭。 希艾娅是向导。 克撒维基娅听说过哨向,他们与普通人不一样,住在高高的白塔里,那塔洁白美丽,如披霜的少女。 “为什么不去那座塔呢?”她曾爬上过窗台,踮起脚问姐姐。 希艾娅靠在窗边,高仰起脖颈,像一只浴光的天鹅:“我不愿失去世界。” 在洛珥尔君国最困难的时刻,她也依旧瞒住身份,否则以家族的势利,会将她送往白塔公会,一旦登记了一份向导素,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也必被追踪到。 家中知道她的身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克撒维基娅的母亲一早投奔了生活更优渥的亲族,几乎失去联系,父亲失去行动能力,而狄特的白塔集会结构松散,没有一个统一调配的中心,威胁性根本比不上罗兰的白塔委员会与洛珥尔的白塔公会,希艾娅明显放松许多,将这事与米利娅说了。 米利娅·挪迩在前年已经订婚,希艾娅并不愿意她嫁过去,一直游说她拒绝婚约,男爵病后提的频率更是越来越高,米利娅只笑笑,轻声说:“很麻烦的。都定了。” 每到这时希艾娅就抑制不住声量:“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克撒,就为了一个面都没见过的鞋商儿子。” 米利娅将织衫往她身上比了比:“坐下来我看看。” 希艾娅扭头就走:“我不穿!” 克撒维基娅听了不下十几遍这样的单向争吵,最激烈的时候希艾娅一把将剑袋砸在二人之间,卡扣滑开,几柄长短不一的剑摔出:“如果我是哨兵,是不是更有说服力?可我不比哨兵差,我又不是那些没了向导素就握不稳武器的‘神游者’。” 米利娅不语,蹲下身收拾剑袋,克撒维基娅在沙发背后偷看那些锋利的剑,每一把都干净明亮,根据希艾娅母族的传统,家族成员在学业之余统一接受骑士教育,房间相框里还保存有她几年前英姿飒爽的模样,一身白骑士装,挽剑牵马。 抵达狄特后,希艾娅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米利娅的沉默以对是最无计可施的坚壁,希艾娅溃败在她布满薄茧的柔软双手下。转到金尼瑞邦频道的收音机播报信息照旧,克撒维基娅趴在壁炉前,听沙沙的磁化音与姐姐们洗盘子的声音,这是大人的世界,她在夹缝中摇晃着叶片,过着乏善可陈的普通平凡的日子。 这样的时光总是不引人注意,走两步,还是与之前一样,再走三步,生活仍未改变。 某一天,克撒维基娅转到金尼瑞频道,那里是一片寂静,她以为收音机坏了,连拍了好几下,喊米利娅姐姐过来,米利娅也对这东西束手无策,只让她别听了,等希艾娅回来修。 那天,希艾娅回来得特别晚。 米利娅给她留了灯和饭,窗外雨落不停,克撒维基娅扒在玻璃上,呼吸熏出一小片忽小忽大的白雾。半夜,希艾娅罩在雨披下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宽大而厚重,像死神或疫医来敲门,克撒维基娅拧开门把,嘘了一声,指了指在沙发上浅浅睡去的米利娅。 希艾娅在门外朔朔抖落身上的雨珠,像一只淋成落汤鸡的乌鸦,她走去桌边扒了几口蔬菜糊,将清水一饮而尽。嘴里的东西还没吞下去,克撒维基娅已经抱着收音机推到她面前,靠在桌边,巴巴地看着她。 “坏了?”希艾娅吐字不清地赶她,“自己拍拍。” “拍不好。”克撒维基娅小声地伸出一根指头,“就一个频坏了。” 希艾娅嚼了一阵:“金尼瑞邦?” “嗯。” “那坏的不是它。” 米利娅的声音忽然从沙发那传来,她睡得朦朦胧胧,站起来时打了个晃:“怎么这么迟?是不是都凉了,我给你热点牛奶。” “米利娅。”希艾娅也站起,勺子扣在碗边,一声稍微刺耳的冽响,“我今天去找了克撒的母亲,她不愿意离开费波利邦,也拒绝给予帮助。今天你们好好睡觉,明天我会去和父亲最后谈一次,他愿意搬家,我们就一起走,要是他仍然坚持留在这,我希望你们跟我走。” 第89章 “可是……”米利娅讶异地怔了几秒,刚想追上去问明白,希艾娅已经快步离开桌边回房间了,门紧随着砰一声关上。 今晨,金尼瑞邦的最后一则电报信号被临近的四个邦接收到,是一封求救信。 然后再没有了声音。 第75章 已逝 ◎快乐的时光,只在过去。◎ 男爵意料之中地发了一通脾气。 希艾娅也没走成,米利娅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她是不会抛下一对姐妹自己离开的。于是关起门与希艾娅说了一上午,再由克撒维基娅哭过一场后,下午希艾娅就默默揣上饭盒上班去了。 雨在黎明时就停了,天上残留片片未散尽的阴云,霞光抹一层浅浅的边,克撒维基娅坐在窗台上,推开半扇窗。 窗户离地不到三米,低头可以看见墙角新发的芽、几只勤劳的蚁,克撒维基娅却第一次觉得它很高很高,像一座令人头晕目眩的塔。 哭过的红痕还在她眼角,不久前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希艾娅,摇晃她的袖口,希艾娅回应她的是沉默,低下头,天鹅垂颈一般的沉默。 ——“我不愿失去世界。” 这句话奔腾在她的血液里,偃旗息鼓在她的喉咙里。 她已身在高塔。 收音机里播报着五重议会的新闻,与米利娅在厨房洗盘子声哗啦啦交融在一起,没人关心五重议会那些官方老调,他们许多政策约束不到除自己所在的其他邦,粮食价格抬高了、交通阻断了、某邦发布宵禁令了……克撒维基娅听着听着,按灭了开关,溜进厨房。 “为什么许多邦不听五重议会的?”她向日葵一样跟在米利娅后面转圈,“洛珥尔君国不是这样的,我们都听御前的。” “因为大家都想要自由。”米利娅抽空回答她。 “大家自由了吗?” “一部分人得到了。” “哪些人?” “你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人名们。” 克撒维基娅接过擦拭过的盘子,接着问:“为什么希艾娅姐姐想走?” “骑士怎么甘心一辈子做农夫啊。趁剑还没锈,盾还没烂,旗子还在心中。她这样的年轻人多了,都想在五重议会有一番大作为,反抗些什么,伸张些什么,为了安全而去跻身危险,平衡所谓的自由,结果发展出了一个又一个邦,一个又一个议党,拿好,别掉了。” “那为什么你不想让她走?” 好半天,水声停了,米利娅才将湿淋淋的手放裙侧擦了擦:“因为长远的跋涉,会让人抛弃一些东西,无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而且大部分找不回来的。” 克撒维基娅刨根问底:“是什么东西?” 米利娅:“什么都有可能。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凶恶的,美好的……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可也许得到的会更多。” “是的,得到的会越来越多,但无数年的拼搏,可能也只是为了补全当初丢失的一种心情。” 克撒维基娅小眉头挤在一起思考,头渐渐歪到了一边:“我不懂,什么心情那么贵重?今后还会有很多很快乐的时光啊,我要是以后能买一百块糖,在今天丢失的一块饼干又算什么呢?” 米利娅开心地笑:“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费波利邦与马茨邦的广播频道在一个傍晚先后停掉了,无论克撒维基娅怎么拍收音机,这两个都坚持不懈地呲呲,像厨房里叽里咕噜冒汽儿的水壶。 克撒维基娅坐在壁炉边等希艾娅下班,本以为又会很晚,但街上弱光还没暗下去,大门就砰得一声响,希艾娅是跑回来的,大步踩在米利娅下午才拖干净的地板上,五六个明显的泥印子。米利娅从盥洗室出来,双手都是泡沫,惊讶道:“你干什……” 希艾娅外面披的是一件深色浆洗布,这是防天气挡雨的,然而在晴天的当下,上面有液体滚落在她的泥脚印周围。她三两步走到米利娅面前,在自己披风上抹了一把,摊开时满手的鲜红。 米利娅愣住了,看看她的手,又望向她的脸,以一种梦幻的语气问:“你……杀谁了?” 希艾娅被她一句话惹出急恼的神情,语塞了一阵,干脆冲进厨房先洗了把手:“是!我杀人!我第一个就把那个鞋商儿子杀了。”喘了几口气,靠到橱柜上,头发盖住了她的一半的脸,声量也落下来,“走吧,米利娅,南边出事了,金尼瑞邦可能没有活人了。” 米利娅匆忙跟上去,抚开她脸上的头发,蹙着眉:“怎么回事?” “那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伤人的不是精神病,他们是死了,但还会动。” 米利娅看着她,只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鼻音:“啊?” “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你就信我杀了人吧。”希艾娅反手攥住她的腕部,“与金尼瑞邦交界处已经被封堵,今天一辆偷渡的车停靠在南市,里面出来七八个腐烂的人,没有理智,伤了不少商贩,警督们过去控制了。” “那……警署怎么说?” “你信他们吗?” “太突然了……” “一点都没有突然,为什么看到乌云时犹豫不前,非要等到暴雨才走呢,克撒,把收音机打开,所有频道放一遍!” 克撒维基娅惊了一小下,刚要去摸收音机,厨房那边又出声了。 “我们经不起。”米利娅为难地望着她,“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父亲、克撒的母亲、家产、租期、工作、婚约,许许多多,我们从洛珥尔搬来这里,费了多少功夫,你觉得我们再来一次,还能吃得饱饭吗?” “我可以卖向导素。”希艾娅声音硬邦邦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一件一件来,现在只需要你告诉我,走不走。” 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空气沉静下来,克撒维基娅按到了收音机开关,一阵沙沙的回响在狭小的客厅。 几天内,克撒维基娅都是在两个姐姐的争执声中醒来的,她打了个哈欠,去摸梳子,一边把蓬乱的黑发往后理一边晃晃荡荡去客厅。 好消息是米利娅最终答应了希艾娅的要求,坏消息是急需解决的问题太多,每天依然有架可吵。 比如她们的父亲;挪迩男爵破口大骂,宁死不搬,租约文件以及银行户头都需要他的签字,希艾娅再三交涉失败,只能放弃了全家一起走的计划,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扔:“你就死在这里吧!” “你有本事让我去死!”男爵在希艾娅摔门而去后骂了半个小时没停歇,嘴里不干不净,克撒维基娅也不想去给他送午饭,装作没看见米利娅姐姐的示意,跑回房间里了。 她有时会去看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脖颈精瘦,浮现青红色的脉络,呼哧呼哧地吸气吐气,他的世界从王城那么大,压缩到一间屋子,一扇每天只会开两个小时的窗,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砖墙,视野封闭在一块块石灰涂抹不均的墙壁里,连野草也没一株。 她觉得他可怜,也觉得他烦人,取决于他说不说话。 “家里的食物不够吃……”是米利娅姐姐的低语,克撒维基娅把自己头发绑成一束,蹑手蹑脚去盥洗室,下一秒希艾娅的嗓门就咚得炸开:“他们不会买吗?户头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在那老头手里握着,重点是我们,我们需要带什么。” 昨天克撒维基娅的母亲从姨妈家回来了,费波利邦近期有些不寻常,实行了限购令,她待不下去了,回家时讨好地带给克撒维基娅一个丑丑的小布偶。往克撒维基娅手里塞的时候,克撒迟疑地往后退,不知道接还不是不接,还是米利娅拿过来放进她怀里的,此时她抱着那个起球的熊布偶不知所措。 “还是多留一些吧,看现在这个样子,再多的钱也可能买不到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 “他们是父母。” 希艾娅看了她很久,最终垂下眼去:“米利娅。”很久之后,她提起一口闷沉的气,“你是看不到,还是将狰狞视作和平。” 米利娅摇头:“你太激烈。” “我已足够耐心。”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脾气与父亲越来越像。” 希艾娅没有接话,腮帮绷紧,米利娅搓动自己的手臂,眼神落在下方:“我很害怕,希艾娅,我怕你变成那些人,那些你在反抗的人,你可以坚持你的态度,但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在对抗,也在被同化。” “所以你希望我躲避、忍耐,是么?你觉得我太强势吓到你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懦弱。” “我是说远离——” “我有躲避的权力吗?”希艾娅孤兽般低吼,“我有可以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的权力吗?火不会烧到我吗?刀不会砍到我吗?我躲不过去我就死了啊,哪怕我逃出去了,我又能躲过去内心的愤怒和后怕吗?” 高音吵到了楼上的男爵,顿时一串乒铃乓啷摔杯子的声音。 第90章 米利娅忍不住也提高声量:“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想你避开,你还没有给自己找到定性的路,它可以让你保全更多东西。” “也会让我失去更多!” 米利娅望着她,眼眶红了。 “我想你快乐。” 她轻声说。 “但你去往的世界……不善良。” 再多的意见相左,行程都敲定在两天后,一个天气晴好的半上午。姐妹三人告别父母,踏上前往五重议会的路,街上也有提心吊胆远行的人,骡子驮着笨重的行囊,尾巴驱赶蚊蝇。路过鞋商半开的店铺时,米利娅进去和人道别,希艾娅靠在门口,啃着半只苹果,哼着小调。 她心情少有晴朗,连带着克撒维基娅也好兴致,左顾右盼,街上人流涌动,热闹无比,还有靠吹拉弹唱赚钱的戏团人乱抛眼风。 牲畜的体臊、皂粉气、奶腥、生肉与蔬果香、鞋油皮革味,花团锦簇一般包裹着克撒维基娅,她对未来如何没有概念,只觉得生活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世界的一角就已这么丰富多彩,为什么还要争吵。 米利娅从鞋店出来后,她们再次启程,克撒维基娅刚开始还新鲜着,到第四天时就有些扛不住了,她脚底板软,走不了太远,脚踝也磨起了泡,整个人要坠到地上去了。希艾娅将她背起来,用绳子扎紧腰部,免得她搂不住。 一直走到边界处的郊外,才有专门拉人的骡马车,姐妹三人交了钱挤上去,晃晃悠悠赶过几个山坡。然而没抵达商议好的地方,骡马车突然不送人了,理由也没有说全,只在谩骂声中慌张赶着车往回走,退了一半的钱。 一群人在荒无人烟的草地上等半天,今年气温比去年降了不少,林风刮在脸上起寒意,三三两两的死了心背上包袱朝前走,剩下走不动的仍然坚持等路过的车马。 希艾娅陪着米利娅等了几个小时,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终于决定随第三批离开的人一起走。克撒维基娅没走几步路就脚疼,希艾娅检查了她沾满脓水的袜子,二话不说背上她跟上队伍。 这里距离边界不算很远,爬过一个山坡,就能见着连绵的界线墙,隔一段距离燃着一小簇火光。天黑下来后,那连排的火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暖,克撒维基娅的小脸缩在头巾里,听到队伍里有欢呼声,男人女人们加快了步伐,巴望着去墙边休整一番,讨点水喝。 界线墙站着士兵,在他们跑过去时突然大声驱赶,把疲累的人们吓懵了,刚被放下的克撒维基娅又被紧紧拉住,米利娅忧心忡忡:“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还能去哪里?” 士兵们的驱赶毫不留情,她们在仓促间跨越了费波利邦边界。 黑夜压住了喧闹,人们离群的鸟儿一样,挤挤挨挨往前走,走出不远,突然有人惊叫一声,扭着头,目光在身后。 界线墙上吊索抽动,古老的转轴声中,闸门下放,牢牢扎入地面。 一批人齐齐驻足,突然间,有发疯一样跑回去的,锤门询问怎么回事,也有人试图伸手进去,抓住士兵的衣领。 姐妹三人回望时,尘土已然降下。 遥远处一片鸟影盘旋。 克撒维基娅懵懂地跟着姐姐们走,她仍然是不知前路的,骡马车的毁约,界线门的封锁,她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未来会有什么,周围没有了欢声笑语,但更前方或许有。所有人都朝着某个“可能”跋涉,她混杂裹挟在鱼虾般的人群里,渐渐生出惶然。 “姐姐,你们是不是能走好远?” 希艾娅仍然背着她:“带着你走。” “我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 “我们……”克撒维基娅的声音被旷野的风轻轻吹散了,“还能回家吗? ” “有。等我们在五重议会附近定居下来,就去接爸爸妈妈,我们在一起就是家。”希艾娅将她的腿往上托了托,迈的步伐一往无前,“还送你去上学,练习剑术,放学骑大马接你。” 3071年,人类灾难史的元年,来自金尼瑞邦的求救信曝光后短短数日,多蒙山脉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一半人类的上空,尸潮多处爆发,狄特邦联合众国、洛珥尔君国、罗兰共和国共同发布特级文件预警。 狄特邦联合众国以五重议会为中心收缩安全区界线,确定覆盖的地区只有迪信邦、娜文邦、奥拓邦、赛比腾尔邦、鸥哥邦。 彼时,克撒维基娅姐妹三人已经抵达艾比邦,距离最近的鸥哥邦还有四个邦的距离。 暴乱提早拉开了序幕。 未进入安全区范围的各邦秩序在接二连三尸潮的席卷下分崩离析,由于邦联之间的差异与封闭,联合救援无法施行,独立镇的雏形在一片哀嚎中竖起旗帜,游荡的人们从丧尸的威胁下捡拾物资,到票选遗弃者,暴力争夺,再到豢人下锅,不过短短几个跨步。 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寒冷意味低产,饥饿写满每个人的脸,路边不少骨瘦如柴的人架子倒在废墟上,人看人的目光是充满暗沉异彩的,这黑色的光彩,死死钉在克撒维基娅的生命中。 米利娅·挪迩死在3072年的开春,这片黑色里。 克撒维基娅还记得几个闪回的片段,在梦的间隙里,在濒死的回响中,混乱的手臂、尖利的哭喊、濡湿的鞋底、卷动的火舌、白生生的大腿。 时间艰难地凝滞,时针一大格一大格地拨动,上一秒那薄茧的手还温暖地攥着她,下一刻就毫无生机地拖在地上。于是她也被时间裹在了果冻里,世界失真,再一锤子将她打得四分五裂的,是一小碗热腾腾带着酸腥味强迫灌入她口中的肉汤。 她以为死亡很短暂。 但铁栏里的豢养延续了她的奄奄一息。 她嘴角淌着吐出的汤汁,像垂死的虾躬起身,脖子用力向上够,在迷蒙的光景里,她眼前浮现了低矮的米黄色布局房屋,收音机荡着啪啪哒哒的鼓点,米利娅腰后系着围裙带,沙发上躺着织了一半的毛线团,还有端着光洁盘子的她,憧憬着远方的糖,对落在脚边的饼干不屑一顾。 “我今后还有很多很多快乐的时光。” 不,快乐的时光,只在过去。 第76章 对立 ◎她无法移开目光,也没法合上他们的眼睛。◎ 克撒维基娅不记得希艾娅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的。 米利娅被暴民分食的那个夜晚,希艾娅外出觅食,那是她们空腹的第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丧尸就在这座城中游荡,利爪掏空颅骨,希艾娅轻轻拍着克撒维基娅的背,挣开米利娅无力的手,支撑着走向外面,寻找可以入口的东西。 在克撒维基娅虚晃的瞳孔中,铁栏外来来往往众多人影,归来的希艾娅身后燃烧着一捧篝火,她是走过来的。 骑士放下了她的剑,平静,恐怖,不设防地走来。 她被投到铁笼之内,克撒维基娅感受到了她照顾自己的手掌与吐息,如以前的温暖柔和,只是紧贴在姐姐胸膛时,那剧烈的心跳像成千上万把锤子,在大地上隆隆作响。 几波尸潮已经过去,暴民们拉起队伍,向着独立镇的模式扩建,捕获不少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每天只给一点点食水吊着,不会给多。 有一次醒来时,克撒维基娅惊觉身边没人,她猛地翻身起来,四处看了一圈,又慌忙把脸贴上铁栏,睁大眼向外张望。 篝火旁围坐着一圈人,有一个人影辗转在数个背影之间,四肢因为火焰的翻卷虚化成火柴棍,最终她仰头被喂着喝下肉汤,油腻的痕迹划过嘴角。 克撒维基娅哈出几口气,掐住自己脖子,几欲呕吐,冰凉的铁栏勒入脸颊,分割的世界中心是一张油彩的脸,那有一只穿红戴绿的小羊羔,脖子上系着铃铛,在人群间惊惶地窜来窜去,寻找一个避风港。 但不会有避风港,只有无数双屠夫的手,粗鲁地扯下雪白的毛发。 克撒维基娅时常看到幻象,数着一二三,睁眼时,就迎来一片洁白的圣光,风琴伴随动人的吟唱,希艾娅在宽阔的穹顶殿堂内,朝她伸出戴着蕾丝白手套的手,她束起高高的发辫,脸庞明净而温和。 铃铛声骤然响起,圣光收了回去,彩绘穹顶倒塌,克撒维基娅睁眼在乌黑的夜晚,天泛着红,铁栏的门打开,几近赤身的身躯被赶进来,散落的头发下是脏污的半张脸,顿了顿,一双眸子朝她望来。 这是还未从噩梦中脱离的表情,残留虚假的笑与真实的漠然,一片深色中,眼白比白天亮许多,中心的蓝暗沉沉的,颜色蒙蒙,瞳仁可能是因为抽搐与忍耐而变形的缘故,拉成了近似方横的眼型。 比起羊羔无害的幼弱椭圆,更似山羊的瞳孔,有人会称之为,魔鬼的恨眼。 锁“哐啷”一声在铁栏外扣上了,希艾娅眨了几下眼,不舒服地低下头揪头发。过了一会,又伸手去搂克撒维基娅的头,将她整个脑袋抱在胸前,紧紧地,人的体温与湿气喷在她的耳后,让她快些睡去。 第91章 至始至终,希艾娅都显得与铁栏里其他人不同,克撒维基娅每时每刻都陷入在嘈杂与呻吟的沼泽中,四周呜咽哀求“放了我”或者“给我弟弟一些药,求你们了”又或者“先吃我吧”……只有希艾娅沉默着,将克撒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她的伶牙俐齿与理直气壮都随着米利娅的死,一同消散了。 克撒维基娅害怕得心都在抖,她死去的是一个半姐姐,剩下的半块不过是游走的亡魂。她从来没跟姐姐们吵过架,如果吵一架能让希艾娅回到过去,她一定尽快学会怎么与人争执。 “希艾娅。”她虚弱地叫着,“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我很好。” 手抚过她的脑后,如微风沙沙过树梢。 这只手碰到过刀,很多次,簇拥在那些男人的脖颈间时,摸到了他们腰间或地上的利刃。 她却没有下刀,裙子在她臀部被撕烂,抛往火堆,她的目光深深注视铁栏。 希望来得猝不及防,艾比邦物资并不充裕,独立镇之间经常冲突,最终一次械斗中引来了丧尸群,谁也没料到尸潮过境后还有这么多遗留,顿时慌了,枪火与尖叫在平原上传得很远。 铁笼被撞翻不少,手臂伴随鬼哭狼嚎乱抓,弹壳铛铛飞溅,克撒维基娅使劲扒开头顶一处撬开的铁皮,回身去叫希艾娅,她趴在角落里,推也推不醒。 “希艾娅!”她拼尽全力叫着,“希艾娅!一起走!我们快逃出来了!” 时间并不多,克撒维基娅先用肩膀把她扛出去,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沉:“我们出来了,你抓紧我!” 土地在燃烧。 背过她的人,如今被她背了起来。 蝼蚁在溃散,从高空俯望,星星点点的人挣扎逃出迷雾,又被后方的浪潮席卷吞没。 克撒维基娅的意识在身体透支后模糊了,在很久之后,她能记得这一夜的,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层层叠叠,回响在漫长的一生。 她们停在一栋废弃的房屋前,屋顶烂透了,四处是打砸脱落的玻璃和墙皮,看样子绝对不会有人居住。事实上地下室还藏着人,被独立镇闹出的事故惊动,老夫妇起夜看情况,窗缝里细微的火光让克撒维基娅拼了命地锤门。 如果是在末日之前,她不会想打扰别人,如果活下来的是米利娅姐姐,也许会带她默默走开。当两个“如果”都被扼杀,克撒维基娅第一次做出了与过去截然相反的选择,老夫妇迫不得已给她们开了门,剧烈的声响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威胁。 克撒维基娅倒在门边,搓动希艾娅的手脚,她的姐姐衣不蔽体,身体僵冷得像石头。她语无伦次地恳求老夫妇给她们一些食水,保证只留一夜,那对老人裹着毯子,没有回答什么,只给了小半杯雨水,厉声让她们不要在房子里乱走,痰音浓重,随后谨慎地收起嫌恶返回地下室。 夜晚自此漫长。 “爸爸妈妈那边会怎么样……”克撒维基娅摇了摇她的肩,“希艾娅,你好些了吗。” 希艾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头发黏在她嘴角,克撒维基娅伸手轻柔将它们拿开,抱着肩蜷缩在她的身边,一头栽入漆黑的睡梦。 第二日,克撒维基娅惊慌失措地醒来,一根拐杖不住戳动她的肩膀,老头子催促她们离开,克撒维基娅却在身旁摸了个空,希艾娅不见了。 她不得不哀求屋主人再宽限一些时日,屋子周边都找过了,一无所获。克撒维基娅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一直到中午,她实在累了,想到没准希艾娅已经回去,又强撑着赶回收留她们的屋子,一踏进去她就抖了一下,地板下面有响动。 她蹑手蹑脚顺着动静走近地下室,那里本来盖着一块地毯,现在被毫不设防地掀开了,犹豫了片刻,克撒维基娅还是拉开了门,悄悄走了下去。 楼梯尽头燃着一点微弱的橘黄亮光,她挣扎片刻,将半张脸探出墙壁,看见希艾娅脸上都是血,正在殴打那对老人,哀嚎和骨折声响在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希艾娅也看到了她。 克撒维基娅嘴角都在颤抖,牙齿互相敲击。 “希……希艾娅,希艾娅你在干什么……在干什么呀……” 希艾娅整个人被包裹在暖色的光中,她说话的语气还像在费波利邦:“你上去,没你的事。” 她手上全是血。 克撒维基娅看着看着,双手都颤栗起来,难以想象的一股力量刺激得她皮肤都冒出疙瘩,发凉的血冲击她浑身,刷出了汗。 克撒维基娅蹬蹬跑了上去,勇敢拔下墙上交叉的细刃装饰剑,再次冲了下去,想要阻止希艾娅,但被一根拐杖轻易地打掉了,希艾娅预测到了她每一次的动作,克撒维基娅脱离不了她的影子,她会的剑术,都是希艾娅教给她的。 她被提着领口拖上楼梯,拳打脚踢没有什么用,地下室门在她面前用力关上。 老夫妇的惨叫声渐渐消失。 每一次求救都像是击打在克撒维基娅身上,她身上是烧灼的痛感,当所有声音都沉没了,反锁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抬起,希艾娅走出来,克撒维基娅还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 克撒维基娅知道希艾娅注视着她,目光从高空投下来,压在背上沉甸甸的,汗在衬衣里化开,十分粘腻,包浆一般困住她的手脚,接下来会遭遇什么,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知道很久了,她的人生跟随在两个名字之后,她的视线止于她们的裙角。 突然间,门口方向发出“梆”得一声,接着是木头被踹断的呻吟,貌似有人要闯进来。 情形骤然变化,希艾娅随即抓起克撒维基娅重新进入地下室,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克撒维基娅简直要喘不过气,她一阵阵发晕,像个布娃娃一样被装进壁橱。希艾娅并没有停留,又折返上去,厚重的毯子再次闷在了入口处。 很快,大片的人声充斥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小屋里,鞋子每一次的落下都让地板发出吱呀的叫声,灰尘从天花板的木梁之间朔朔落下。 克撒从壁橱缝往外看,外面是橘红色的,中心是黑色的人影,失去生机的老夫妇正对着她,破碎的脸,破碎的表情。 她无法移开目光,也没法合上他们的眼睛。 第77章 远行 ◎她都不要了,她只要今夜一块饼干。◎ 孩子总是有许多疑问。 可惜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可以用语言组织的回答,这些答案书写在每一个深夜、每一块地砖、每一次回眸。天空不断变亮变暗,人不断出生死亡,追逐奔跑的腿脚渐渐蹒跚,天真的眼瞳半耷昏花,好像就是一眨眼,那些不及马背高的孩子就变得垂垂老矣。 十二岁的克撒维基娅·挪迩,有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诞生,在寂静里的心脏中,它的跳动是这片地下唯一鲜活的状态;很多天后复苏在一束灰尘弥漫的阳光和犬吠里。 继那日的闯入者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两拨人,他们尽情地搜刮破坏,又一无所获地离开,并没有发现这栋摇摇欲坠的屋子下面有一个隐蔽地下室。直到第三拨人进来,他们带了两条狗。 狗们嗅出了人味,汪汪大叫,克撒维基娅轻手轻脚躲进橱柜里,她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从柜子里出来,越过那两具发臭的尸体,找寻一点吃的东西,灯油干沥沥的,火光早就灭了,空气压抑而稀薄。 地板被撬开,地动山摇,接着是脚步,然后是交谈与骂骂咧咧。 最后,有个人从壁橱里拎出了她。 克撒维基娅闭着眼装死,被一只粗鲁的大手扇了两巴掌,又摸她颈部,落下一句:“活的。” 克撒维基娅悄悄眯开一只眼,她双脚离地,衣服向上拉扯,勒得她喘不过气,这短暂的眯眼让她瞧了个大概,拎她的人拥有夸张的鹰钩鼻,吊眼,浑身上下脏兮兮,几件不成品的衣服拼接而成,是末日后的人因为艰苦显现出的标志性丑陋。 另有两三个人加一条狗在地下室翻箱倒柜,没把目光投过来,直到东西都被装好了,才大笑着招呼人上去:“大鹫,走了!” 克撒维基娅是像猪牛一样被拖上去的,石楼梯啪啪打在膝盖和小腿上,疼得她要蜷起来,等到上去,阳光照得紧闭的眼皮呈现一片红白光晕,有人捏开嘴灌了一点水,她咬死牙关,于是剩余的倒泼在她脸上,这一下呛入了克撒维基娅的鼻腔,她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她昏天暗地地咳完,不敢动作地伏在地上,面前是一双大脚,那个叫大鹫的人蹲在刺目的光线下,背上有有交叉的双剑,影子如同宽阔的翅膀。 “起来,小孩。” 克撒维基娅迟疑了一会,慢慢爬起来,翻过身面对他。 “你他妈叫什么?” “……克撒。”出声时才发觉,嗓子已经哑得不能听。 “地下室的人是你杀的?” 克撒维基娅摇了摇头。 第92章 “谁杀的?” “我姐姐。” 大鹫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不远处整理好物资的几个人呼哨着,两条狗流着口涎在周边乱窜,其中一只扑到大鹫脚边乱嗅,吓得克撒维基娅往后蹭了几步,眼见那黑毛狗本能要冲过来,前肢突然上抬,被大鹫轻而易举拽住脖子上的绳圈,赶去另一边。 克撒维基娅再次跟着别人的道路,像一片顺着水波漂流的叶子,很多时候她没办法选择走哪条,于是被推得越来越远。 大鹫所在的团伙与独立镇有很大差别,他们没有固定的根据地,不存在牵挂,成员身强力壮,通常与丧尸打交道,抢夺来的物资足够养活自己,但也不避讳吃人,像一群在荒野上流窜的鬣狗。 因为要多喂一张嘴,大鹫时常打独食,他分不到狗,于是把克撒维基娅双手拴在马尾上,恶狠狠警告她别乱动,否则马会把她拖成一块肉饼。 “你不想去安全区?”连续几个晚上,他们没遇上同伴,大鹫在马背上取下水囊和小刀,坐在火堆前撕咬着一块罐头肉。 克撒维基娅沉默,小口地嚼着野菜:“……在那之前,我想找到我姐姐。” “你怎么在这个世界肯定一个人还活着。” “她应该活着。她一直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杀人,我不懂发生了什么,她或许是受到了刺激,我要当面问她。” 大鹫发出了一个嗤笑的鼻音。 他嘴里嚼着肉,发出空洞的搅合声:“杀人很难理解?如果是我,我会在进屋的第一时间把里面的人都杀了。” 克撒抬起脸,火光映亮了她脸庞的轮廓:“屋主人收留了我们。” “也会赶你们走。” “那样就有杀死他们的理由吗?我不认同,希艾娅这样做……和那些独立镇有什么区别,如果她想复仇,为什么不去杀那些人?” “哪些?” “吃……”克撒维基娅口中的热气不足以将某个残忍的事实说出来,嘴唇抿在一起,最终给出一个简短的定义,“坏人。” 大鹫嗬嗬地笑起来,不知是讥讽她的用词还是分类的朴素。 等到天气再坏点,大鹫带着她和同伙会合,狗们总能帮上忙,让收获不那么难看。 克撒维基娅见到他们第一次杀戮,是抢劫一个小型独立镇,大鹫落后了几步,克撒维基娅跳下马的时候,面前已经烧起来了,到处是地狱的哭声。 大鹫栓好马,拔出背后的宽剑,那铁器摩擦的声音激得克撒背后一阵凉意,她转身挡住大鹫,努力仰头:“里面也许有被关起来的人,那些不是坏人,你能不能放了他们……” 大鹫眼皮不抬:“滚蛋。” 他撞开她,越过走了几步,又回头凶道:“好好待着,敢逃跑,你下辈子都要被捆在马尾上。” 视线被火焰熏得模糊,克撒维基娅紧紧攥着马鬃毛,缩在它身边。过了一会,早进去的几个同伙揪着一个女人快活地走出来,背着几个小麻袋,和几吊风干的黑肉,他们恶意地将那惊慌失措的女人推来抢去,夸张地埋在她脖颈里吸气,惹出哆哆嗦嗦的尖叫与哭求。 克撒维基娅想去阻拦,但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不敢离开马的周围,仿佛这里是她唯一能立足的地方:“放了她行不行?” 声音没有传远,那伙人已经开始扯开女人的衣襟,克撒吸了口气,朝着他们大喊:“你们不可以欺负好人。” 这不合时宜的叫声使空气寂静一秒,伴随而来的是连片的哄笑声,仿佛是恶劣嘲弄一个眼瞎耳聋的人,又似在惊奇一只羊羔口吐人言。 其中一人把女人推给同伴,走近了几步,克撒维基娅立刻把自己藏到了马后,那人哈哈大笑:“小东西,我们不动你,是因为你是大鹫的粮食,就像他不动我们的肉一样。” 在火焰吞噬大门之前,大鹫出来了,裤子上全是血,他拎着一个瘪布袋,胸口的衣袋里还塞着两块饼,这群人很快吹起口哨:“大鹫,管好你的粮食!” 大鹫没搭理,回到马边处理起布袋里的面粉,克撒维基娅打了个寒颤,看到布袋上有一小节指头随着抖落掉到地上。 “里面有关着的人吗?他们……”她小声问。 “杀了。” 克撒维基娅指节发白:“为什么?” “吃的都被我们抢了,他们饿得走不动路,放他们出来也是死,我让他们走得痛快点。” 大鹫把饼撕了一块给她,克撒维基娅僵硬地迟疑着,在大鹫耐心耗光之前接了过来。 “你的眼神想我死。”大鹫浑不在意,“为什么?” “你杀人。” “我救了你。” “你把我当储备粮。” 大鹫腮帮嚼动,没回话,两人静静吃完晚饭,与另一边的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克撒维基娅痛苦地把脸埋在马毛里,那女人的脸她没看清,却真切听到渐弱的呼救,于是她的脸是地下室的老夫妇,也是篝火旁的希艾娅。 头上突然被甩过来一快麻布,大鹫示意她:“累了去灌木后面睡,别想跑,狗还在。” 这群鬣狗人吃饱喝足后,就地休息了一阵,这么大的火势不怕来丧尸,于是只让两条狗站岗。 睡得正熟,大鹫被克撒维基娅拍醒,她一脸惊慌,还隐约有狗叫,大鹫起身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迅速把她拎上马,疾驰中挥剑从栓狗的树下过去,劈断了一条狗的脖子。 “你干了什么?” 黑黝黝中,只能看见那个女人爆发式地反复刺穿一个男人的脖子,细小的血柱随着每一次抽刀溅出。 “我给了她一把匕首。”克撒维基娅说,“她向我道谢。” 但女人割断手脚的绳索后并没有逃走,而是离她最近的男人,捅了足足十七刀。 “她为什么不逃……”克撒还想回头去看。 “因为她可不管你死不死!”大鹫狠狠按了一下她的头,让她吃了一嘴马鬃毛,“妈的,再动拧断你的腿。” 连续跑到天色发白,马累得只喷气,大鹫才勒住绳,把克撒放下来,放马去一间破屋的水槽饮水啃草。 大鹫擦去剑上的狗血,又把擦过的布点火烧了,把疲累得直打瞌睡的克撒叫来问话:“匕首哪里拿的?” “他们用来切肉的,就放在火堆旁,我过去的时候很小心,狗没叫。”克撒强撑着精神,“我只觉得我不该坐视不理……” “只是可怜。”大鹫吼道,“可怜,不等于好人,你听明白了没有?” 克撒维基娅骤然一吓,清醒了半分钟。 大鹫捋了一把糟乱油腻的头发,粗声粗气:“回答我,你姐姐算好人吗?” “我姐姐当然是……”克撒说到一半哑住。 大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如果你来定义,这世界上的人都该死。” 由于担心剩下的那条狗带路,大鹫带着克撒又马不停蹄跑了几天,绕着几个常驻地点做了伪装。一天傍晚,干嚼的食物都吃光了,大鹫不得已找了个林子升起火堆,烤一些未处理的冻肉。 克撒维基娅消沉地坐在另一边,大鹫剁开肉,拿削尖的木签串起,架在火堆上。 “如果你知道结果是这样,还会把匕首丢过去吗?”大鹫突然问。 克撒维基娅很久都没有表情,某一个瞬间,她说:“会。” 大鹫冷笑:“因为可怜?还是好人?” “我不知道。”克撒维基娅说,“我并不很后悔。”她看向大鹫,“我错了吗?” 大鹫尝了尝一块半生不熟的肉,咬了口又放回火上烤:“你指杀人的罪行?如果你把人看作‘同类’,当然,杀死同类是凶残到不可饶恕的;如果站在人类的角度,杀人是可以合理的。”他眼珠子停在肉上,“战场上杀人不犯法,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可以理解,或者用法律绞死犯人……在‘合理’之后,还会用各种方式减少你的愧疚,比如说成‘解决几个敌人’,会比‘杀几个人’好听一点。” “那要怎么区分?” “谁能区分?” 克撒维基娅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什么名字。 “杀死战俘的人会谎称他们没有投降,杀人犯可以因为阶级与渠道反咬一口,谁他妈知道被冤死在‘法律’上的人有多少?”大鹫凑近火堆,穿透焰尖盯着她的眼睛,“你他妈有什么能耐分?” 他抽回烤着的一块肉,塞进嘴里,边缘微微发焦,流出油来。 “如果你把自己看作一个人,就去憎恨这世界所有人。但如果你是人类,就别觉得杀人罪不可赦。” 克撒维基娅低下头,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回避这些话。 油脂滴落进红彤彤的石碓,滋儿滋儿地响,克撒维基娅默不作声抽出一根签子,如同嚼蜡啃着上面的肉。 吃完这一串没滋没味的肉,她抬头,半空忽地闪过黑乎乎的影子,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很快一抹银亮划过,她冷汗骤出,意识到那是一把细剑,很快,再过两秒,或许一秒,它就会洞穿大鹫的头。 第93章 巨大的阴影将克撒维基娅拉回到了那天的地下室,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捡起火堆边一个烧红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个人的脸,惨叫响起,大鹫已经握剑站起,另一个方向很快有人扑上来。克撒跑去马边试图摸索出什么武器,但一只手狠狠抓住了她的头发,力气大得要把她头皮掀开,克撒嘶声喊叫,很快那人力气便松了,大鹫的剑在后面劈开他的腰,但又与旁边的人打成一团。 克撒用力掰开他攥住自己头发的手掌,然而下一秒又被这张濒死的手扼住了喉咙,她在窒息中双手胡乱在地上摸,捡起火堆边烤肉的签子,刺入他张大的口腔。 与刺穿一块冻肉的感觉并不相差到哪里去。 大鹫解决完另外几个,回过头找她,克撒握过石头的双手烧得疼痛难忍,她想握拳,却只能虚虚张开。 他们身上都沾了血,热的,互相望着,这个对视久到火堆噼啪爆出一串火星。 “你现在也杀了。”这是这个夜晚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遭过后,大鹫带着她走得更远了些,遇到丧尸也更多。 大鹫不放她离太远,克撒被惊吓了好几次后,再遇到这些脸上长满坏疽的活死人也学会拿砖头砸开。打量着前面一剑一个头的大鹫,她捡起一根重些的实心椅子腿,照模照样站定,回忆起希艾娅教过的剑术,从起手式的那一刻,这原本服务于贵族的行云流水之感就变了,椅子腿划过上空,生疏而缓慢,厚重坚忍。 等她力气再大些,大鹫给她找了把小铁剑,没开刃,克撒自己去河边磨了好几天,手上全起了泡,她用这把剑砍断了人生第一个丧尸的脖子。 大鹫就在背后看着她,克撒刚转身,没想到这无头尸忽然挪动,似乎在找自己的头,把她吓得摔了一跟头。 克撒维基娅惊恐地叫道:“它还活着!滚开,它还在动!” 大鹫一个冲撞,两手按住重剑两端,狠狠往下挤轧,压碎它的脊椎。直到丧尸的抽搐停止了,他才呼出一口气,把剑拾起来。 “总有一些丧尸,看起来很虚弱,但砍断头也不会死。这种数量很少,一万个里也找不出几个,遇到就砍断它的脊椎。” 克撒维基娅注视着那些被挤压出身体的脊柱,倒退了一步。 狄特物资原本就不丰,天气再冷就难熬了,3074年的尤其寒冷,即便是夏风也吹得人瑟瑟。无人区信息闭塞,丧尸也半天碰不到一只,他们没有狗,靠人的鼻子翻找不出什么食物,就算有也大多腐坏。 大鹫牵着马在一座空城溜达几圈,记起附近有一个独立镇,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可以抢点吃的。”大鹫又看向跃跃欲试拿捡的破烂以物换物的克撒,“你要是看上了什么就去偷一点,我不会帮你抢,我很忙。” 克撒维基娅顶嘴:“我不偷东西,更不会抢。” “你今晚没饭吃。” 这条路走得让人心下不安,没什么人迹,等近到门前不远处,大鹫勒马,见到意料之外的场景,火在边角处小股小股烧着,黑烟漫天。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丧尸。”大鹫起了退意,把腿脚闲不住的克撒拎上马,他们的补给不足,饥肠辘辘,而这次的丧尸多到令人胆寒。 克撒维基娅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缰绳,跳下马奔向了焦黑的独立镇。 “干什么?回来!” 大鹫扯住她一边手臂,然而她突然像疯了的小鬣狗,回头狠狠咬在他的手指上,带着满嘴的血再次冲进独立镇倒塌的栅栏。 浓烟滚滚中,丧尸们捕食着还未死去的人,背后是大鹫干哑的叫骂,克撒维基娅听不见所有悲惨的人声,她只盯着在丧尸中心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长发垂在背部,腰部挂着一把剑。 “希艾娅!”她大声叫起来。 等那人回头,她的眼泪顷刻滚落,再也无法控制,另一个金发脑袋也转过头,他们脸上是一样的坏疽,烂掉的皮软软地垂落,露出下面暗红肿胀的肉。 他们与丧尸不同的一点,只在于他们看起来并不那么饿。 克撒维基娅抱着最后的希望,想要去抓她的衣角:“希艾娅!我……” 背后骤然一股力量将她挟到半空,大鹫抖落剑上的残肢,丧尸还在源源不断朝他们逼近。 “等等!放我下来——希艾娅!别走!你不是说我要接我回家吗?你不是说过……回家啊!回家吧!接我回家啊!” 大鹫一把把她扛起来,准备杀出去,克撒蹬着腿,像个蛹一样挣扎,在猛地发力后脱出大鹫的手臂,再次冲向前方。 她张开双臂,流着泪,像一只幼弱待哺的归雁,破布烂衫在她身后猎猎扬起,她的眼中不存在无数的尸体,只锁定一个背影。 这片天空下,米利娅姐姐的声音响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伴随洗盘子的哗啦水声:“因为长远的跋涉,会让人抛弃一些东西,无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而且大部分找不回来的。” 未来一百块糖她都不要了,不要了,什么财富与甜蜜……她都不要了,她只要今夜一块饼干。 “她在叫你?”艾伦洛其勒往回看了一眼,金发染上灰尘,食指抹掉下巴处的血点,踢动着小石子。 过了许久未听回音,又问了一句:“你是她姐姐吗?” “她有……两个姐姐……”希艾娅抬头,视线静静地没入黑红的夜,“两个都死了。” 旷野上是撕裂的哭喊,如同胸膛中箭的海鸥,风声是无休止的海潮,将声浪拍回岸边,将哭泣熏成血渍。 渐远渐微的呼喊断裂成线,风筝坠落。 “姐姐,你们是不是能走好远?” 第78章 破械 ◎活着的方向……不是正确的方向吗?◎ 洛珥尔君国,圣河区。 炮火连天,昏天暗地,在克撒维基娅·挪迩率哨兵突破圣比尔河防线杀入疯狂的圣河区时,接应的狄特军队也从第二军区启程,绕过山川与河流,来到那一道大门前,用炮口轰开圣河区正南面的高墙。 敌国先发制人,此刻,洛珥尔君国的士兵还不见人影。 城区内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群众,民兵溃散,雅仑人想往临近的莺尾区与帕德玛区逃跑,这两个区死死闭门,并未有任何回音。 “军队都集结在蜂针区!打仗都是从东境线打!他们不会来管我们了,等他们从蜂针区赶来,我们都死了!”绝望的人群呼喊着。 城墙处的驻防军还在支撑,但数量悬殊,内有先锋,外有大军,在场的雅仑人都无助地意识到,这场战役是狄特人赢了。等到他们进入圣河区,就如老鼠进了米缸,只要稍作休整,往手无缚鸡之力的莺尾区横冲直撞就能打入洛珥尔的王城,那里一路平原,毫无天险。等到还在蜂针区的军队反应过来,也许会拦截在王城前打一场决战——然而都太迟了,狄特完全可以再派援军从东境线进入包抄,这个曾经辉煌的后裔王朝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下午3时,狄特军队派人潜入圣河区接应他们的指挥官,他们的面貌在惶恐不安的居民之中太不相同了,斗志昂扬,精神满面。其中一人循着暗号走入一间貌不惊人的低矮平房,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有人站岗。接应人很快认出了他是跟随在挪迩勋爵身旁多年的副官,伍德干·亨,于是并腿敬礼,并将那封褐色的纸卷双手递与他。 “第二战场的战况书呈交勋爵。” 伍德干验明身份后,点头接过纸卷,叩了叩门,推开进去了。 屋子里狭窄沉暗,没有窗户,坐在椅子上的人披上软甲,头发上还有血结成的块,她抬起的眼睛是晶蓝色,像矿石也像晴空。 “大人,战报。”伍德干言简意赅。 情报内容不会差,因此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几个小时前,他们的上司在圣河区广场的多莉宝儿雕像上方,插上了一枚旗帜,风把旗子高高吹起,像一块满帆。 这让他很有些感慨,快十年了,从她来到狄特,到她走出狄特。 这个传奇人物是于3076年抵达狄特邦联合众国安全区的,一个人,与其他劫后余生的难民不同,她更类似一个即将远航的水手,这片土地是船,她的旗帜是帆。 在克撒维基娅·挪迩这个名字逐渐崭露头角后,她的身世与过往也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秘闻,猜测她是以怎样的心境跨过那道门的,以她的能耐,在无人区兴许过得不错,但她放弃了,进入了一个人类为秩序构建的牢笼。 同年,克撒维基娅获得霍戈将军阁下的赏识,被将军带在身边随侍左右。获得一位战场与政坛都身经百战老将军的亲自教习,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机会。 在那时已有不少人有预感,这是霍戈将军在为“复星派”的势力打造一枚冉冉新星。 将军已经老了,狄特却还未驶出码头。 毕竟“五重议会名存实亡”,是每个狄特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第94章 狄特的政治制度还未遭遇末日重创之前,十一个邦各派五名参员组建五重议会,共计五十五名。多蒙矿井出事之后,狄特首先放弃金尼瑞邦的十二个市,向北修筑防线,与洛珥尔君国后来的东境线遥遥相对。 丧尸数量迅速蔓延,费波利邦也沦陷之后,五重议会作出决断,只保留迪信邦、娜文邦、奥拓邦、赛比腾尔邦、鸥哥邦,中南部国境线自圣比尔河东侧一路往后退,放弃大部分山地与丘陵——这导致五重议会只剩余二十五名参员代表原生邦发言。其余三十名参员,有灰心辞职的,也有不愿归从五邦想找回故土的官员开始拉拢人心,一时间,人数平衡打破,各邦心怀鬼胎,最终酿成派系之间的博弈。 “守城派”与“复星派”就此萌芽。 霍戈将军,正是“复星派”领头羊。他是梅邦人,曾在五重议会连任四次,任期共二十年,在国防与海军部任职,五十六岁授上将衔,晚年退休后常至赛比腾尔邦会见旧友学生。71年后五重议会“放弃六邦”决议一出,道路阻绝,军队收归,全力修筑安全区高墙,所有上诉一律驳回,三个月后,消息传来,他的妻子与三个儿女皆死于梅邦尸潮。 “守城派”由五重议会议长组特尔一手把持,正因如此,狄特并未组建任何外出探险队,他们认为病毒蔓延在无人区每一个角落,任何出去的人都有一定几率给安全区带来危险。 克撒维基娅来到霍戈将军身边半年后,被外派为军需官。 这是一个绝妙的任命,在议案中没有通过任一探险队的项目,官方不会出一分钱,从根本遏制大型侦查组织,民办的队伍根本走不远。转机于克撒维基娅利用了最短路线运输军粮的手段,打通不少区外路线。 两年时间,克撒维基娅交上了一份地图,在陆地版图的西南部,里海的下方,有一个红色的标记。 “确定么?”霍戈抚摸着那一块红斑。 克撒维基娅:“很多人没遇过需要砍断脊椎才能死的丧尸。我带去那里的兵,都见过。” “但是我们没有。” 克撒维基娅沉默。 只有证实“丧尸进化”是真实存在的,才能给守城派的固执最有效的一击。可是他们带回来的脊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反复做过化验,得出结论:这就是普通的哨向骨骼。 守城派的忍耐极限是两年,反复施压之下,霍戈将军罢免了她的军需官一职,克撒维基娅在十九岁正式开始最基础的军队服役。 很多人将霍戈将军这一举动理解成冷落,只有几个定期联络官了解真相,他们认识到,这甚至不是将军对议长的妥协:克撒维基娅领受了一项秘密任务,即建设安全区外大军区。 区外第一军区,耗时三年建成,方向正对费波利邦,再往前就是圣比尔河。 也是这一年,3082年四月,动静引起洛珥尔君国第八总局的警觉,随即上报御前,这是狄特最棘手的敌人,m先生,首次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再之后洛珥尔与狄特的数次交涉未果,导致东境线战役频发。阁首格尔特夫上台后,更是以扩张的趋势把东境线持续向前推进,克撒维基娅十六岁跟随霍戈将军,二十四岁上战场,连战连胜,这颗经霍戈八年指导的新星终于训练出了她自己的精锐——赦令军。狄特国内不设爵位,五重议会调查到她是洛珥尔男爵之后的身份,破格授予她“勋爵”的荣誉。 这份殊荣的本质,是守城派并不想给她高阶的实权军衔。 3084年,m先生调往东境前线。 这是赦令军打得最艰难的一次,数次迭代的军方通用密码让解密组吃尽了苦头。 如果不是代号“k”的邦谍阿伦,在天使窟屡次引流资金与一些党争走向给克撒维基娅,赦令军撑不到m离开国境线。 同样,此次大胜利也离不开阿伦递出有关“圣河区暴动”的重要情报,他还刺杀了仙草王朝哨兵血统纯度最高的提提尔公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尽管大家知道公主是位从小养尊处优等待联姻的淑女,但谁也不想以后在战场上遇到一位复仇女神。 “太棒了!”伍德干每每想到阿伦不仅完美结束任务还全身而退,都不禁热血沸腾。 试问还有哪位邦谍能像阿伦一样在第八总局的情报网下游刃有余地工作? 还有谁能无视一国公主奉献的浪漫与爱情,只忠诚于国家与军队? “伍德干。” “是!”伍德干站直了,他出身第一军区,跟随克撒维基娅三年零四个月,胜仗打了不少,除了吃过第八总局的亏,还没什么能阻挡赦令军的铁蹄。 “传令,破城。” “是!” 这一声应答更加响亮,几乎要将克撒维基娅的声音盖过去,在他转身去把命令给外面接应人时,克撒维基娅又缓缓垂下头,伍德干余光瞥到她的腮部紧咬,没有松开过。 “大人,有问题吗?”伍德干嘴比脑子快,立刻多问了一句。 沉默一小会,克撒维基娅摇了摇头,让他出去了。 八年时光,霍戈言传身教授予她许多东西,临行前专门将她叫来,替她整理戎装,老人的手依次展平领口与衣边,仿佛把过去的岁月都凝练到她一身盔甲中。 “你要明白,克撒,这次不一样。” 她等着老师最后的教诲。 “东境线的战争,是一条直线,进,退,都在你走过千百次的方向上。这一次,地图变了,有山、河、城区,有时是两个方向,有时是三四个……克撒,不要在战场上找到所谓正确的方向,找活着的方向。” 她说:“学生听进去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明白,活着的方向……不是正确的方向吗? 她试图往更深处去想,但大脑仿佛封闭起来了,借此把雕像上那场战斗的子弹和刀光压在箱底,这本是她反复训练自己做到的一点,将失误降到最低。如果任由个人情绪疯长,她就会陷入3071年至今的荒年,比如想起独立镇的铁笼,比如血红的地下室,比如熄灭的火堆。 再比如…… 回不去的家。 多莉宝儿绞刑雕像广场周围,一处不起眼的瓦砾里,阿诺捡起了崩掉尖端的匕首。 希艾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在反复打磨它,直到它薄如蝉翼。 艾伦洛其勒在她身后,注视了一会,伸手:“给我吧。” “竟然是这样结束的。” “不合心意么?” 阿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爸爸为什么会同意希艾娅·挪迩的申请。” “你应该去问父亲。” 匕首仍在阿诺手里转悠,没有脱手。 “不敢吗?”艾伦洛其勒说完,随即像自觉说错话似的退后一小步,“啊,没有说你胆小的意思,我们的小妹妹大概是担心证实心中的某些猜疑吧。” 阿诺反倒笑了:“说说看。” “还是保留这份默契吧。” 谈话间,一颗流弹突然蹿到阿诺不远处的地面,炸开土壤,弹壳四溅,很可能是指挥官下达了命令,战役进入白热化的阶段,狄特军开始强势攻城了。艾伦洛其勒解开衣扣,挡在阿诺的头上,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给新生期的妹妹遮风挡雨,被炸得灰头土脸还在长吁短叹,忧愁满面:“阿伽门在王城搞政变,父亲不会被革职吧,这么重大的失误。也是我不好,希艾娅失手了,我也要被骂。” 阿诺拍掉脸上的灰:“不都在计划中,你骗谁呢。” 艾伦洛其勒倒吸一口气:“你还有计划?说来听听。” 阿诺不跟他演:“我不知道爸爸的战略是什么,但我清楚一点,我在这里。” “天哪,你要去跟克撒维基娅打?别别,你打不过,她带着十几万人呢。” “就是因为我打不过。所以爸爸敢把我放到这里,佐证这里是一个饵,鱼咬了饵,下场都不会太好。” 号角骤然吹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南面上空,狄特的旗帜在城墙中出现,下午四点,洛珥尔君国的防线终于破了。 “这一把狄特要输不是很明显么。”她说。 第79章 诘问 ◎那是克撒维基娅·挪迩的旗帜,人类之光。◎ 艾伦洛其勒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笑音,没有作出任何评论。 “我时常想。”阿诺故意高高吊起一个话题,“爸爸是人类,你们不渴望他的脑子吗?我记得狗和克里斯汀说过,没有父爱-003混淆感觉器官时,他闻起来非常美味。” 艾伦洛其勒摸了摸下巴:“的确是呢。但要说我们对食物有什么特别追求,也没有,为什么执着于味道,我们又不是美食至上主义者。况且承受黑暗哨兵的血肉是极端危险的事,他独立于哨向之外——这个名称真是令人在意啊,明明是带来光与热的领袖,为什么前缀黑暗。” 他忽然弯下腰,眉眼弯弯,“怎么,你馋了吗?” 第95章 阿诺望着他笑。 她没有忘记,在一路驶来圣河区的路上,艾伦洛其勒曾与她的闲聊:丧尸无法演化成社会谱系,因为每一个都是新的种群。 明日七子是明摩西以人类的模板做的尝试。 没有人知道这个模板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想必每一个“孩子”对待“父亲”的笑脸都是乖巧听话的,当然,除她之外。 “孩子”面对“孩子”时,可就不一定了。 她的头顶,第三子艾伦洛其勒充满爱怜地将她裹进脖颈里的头发捡出来:“能从罗兰共和国逃脱出来的狮子,哥哥真想为你鼓掌。”他两只手包住阿诺的手心手背,宛如一个真正的兄长牵起宝贝妹妹的手,吟游诗人般感叹,“啊,我们凶猛的小狮子啊。” 阿诺任由他从手中摸走匕首:“我一直有个疑问藏在心底。” “跟哥哥还有什么隐瞒呢?” “我为什么会‘失踪’在罗兰。” “是你太调皮了。” 阿诺笑了笑:“我要离家出走找爸爸,不拿到确切信息是不会贸然行动的,否则我应该在爸爸不见的第一年就‘失踪’,而非等到3083年。我打听到了他所在地是洛珥尔君国,才去偷取父爱-000,以我对自己的分析,我不会立即服下,而会在克里斯汀追逐不到又离目的地近的地方,比如圣比尔河边。可为什么我苏醒的地方离罗兰的多摩亚墙更近?” 阿诺反握住艾伦洛其勒的手,将他的脸拉低,就在他耳边吐字:“克里斯汀、无征人驻守迦南地;狗、罗高是爸爸的左右手;芬在狄特操盘……能在无人区肆意走动的,只有你。” 艾伦洛其勒笑眯眯的:“就没有别的可能?” “你说人类探险队意外救助?” “对。” “那我们从迦南地的视角出发。我的出走目的性很明确,罗兰与狄特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克里斯汀只会盯住洛珥尔君国,这也使我在罗兰无人问津。狗透露过,救我是瞒着爸爸进行的,也就是说克里斯汀并未在洛珥尔君国大范围搜寻,毕竟要瞒住专攻情报的第八总局太难了。所以我的疑问又来了,既然她没法确认我是否在洛珥尔,又怎么能那么肯定我在罗兰,并且攻破白塔委员会的反监测防线,是谁跟克里斯汀通风报信的?” “是这样么?可我一来没什么用,二来我图什么呢。” “明日六子中,你比不上罗高与芬的进化速度,也不如三个异态种的形态优势,好像能欺负的只有我,但我觉得不应该吧,武器、弹药、机动性、独立镇制裁权,爸爸肯将这些放手给你,足以证明你的出色。”阿诺盯着他,轻声说,“你可是第一个,被爸爸发现自主进化沉船期的丧尸啊。” 艾伦洛其勒饱含笑意地瞧着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一丁点。 阿诺神色遗憾:“是不喜欢我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向艾伦洛其勒,她的目光高高投往城区,扭头时暴露出脆弱的颈椎。 阿诺不急于知道驱动他的“私心”是什么,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失去“私心”的后果,和灭口“第七子”的后果,在他心中如何衡量。 空气短暂沉寂,随后是衣料摩擦声,背后的艾伦洛其勒抬起了手。 缓慢抚过她的后脑,落到颈部。 “我最喜欢你了。”艾伦洛其勒收手,浮夸地按住胸口,“啊……啊,我特别高兴,阿诺,你是我们的星星啊。” “狄特人打进来了!快逃啊!快跑啊!” 城墙轰然倒塌,屋瓦碎落,哄闹的人群将焦灼的气氛推上高潮,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人们害怕的事情。进来的狄特人军容整肃,既没有烧杀抢掠,也没有组织救援,继续争分夺秒执行指挥官的命令。 克撒维基娅下达了三个指示。 “占领城区关卡及制高点。” “控制圣比尔河中下游水域。” “建造跨河-第二军区补给路线。” 艾伦洛其勒给予的评判是:“野心勃勃。” “我以为你会点评她是个清醒冷静、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阿诺说。 “这些特质我们也有。”艾伦洛其勒毫不谦虚,“我们从不轻视人类。” “我以为有野心的做法是趁洛珥尔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莺尾区的防线冲垮。” “不,不,阿诺,那叫鲁莽。” 艾伦洛其勒指了指地面,“这会是一次时间很长的战争,她在打造新军区,圣河区将成为她的第一个稳定据点。这样一来,远距离作战也无法切断她的供给,洛珥尔也没有足够时间在地势平缓的莺尾区与帕德玛区搭建碉堡防线。” 阿诺反驳:“可是洛珥尔东边与狄特隔着一大块无人区,那是狄特在末日后丢的六个邦,地形多山,路线不是那么好修的。” 艾伦洛其勒丢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你算一算时间,我们假设邦谍阿伦在《反七一法案》通过后以最快时间递情报,克撒维基娅的赦令军过来需要多久? 阿诺:“赦令军都是普通人类?” “是,所以他们不敢冒险涉水。” 阿诺思考片刻,得出了与现实不符合的结论:“他们现在应该还没到。” “没错,他们需要沿圣比尔河的东部群山绕一个大弯,这个大弯横跨狄特弃置多年的无人区,但他们几乎没有损耗。你还觉得那一片是无人区吗?” 阿诺一凛。 艾伦洛其勒:“克撒维基娅建设军区后,一直孜孜不倦干一件事:捣毁圣比尔河以东、狄特安全区西部曾被放弃领土上的独立镇。” “她在收复失地?” “很有意思吧,克撒维基娅的履历上,曾任五个军区的检察官,3082年第一军区建成,3084年第二军区建成,可在第八总局的情报中,一直找不到剩下的三个军区在哪里。” 阿诺:“你找到了。” 艾伦洛其勒又是那种戏剧般的神情了:“是的,这不就是父亲放任我在无人区乱跑的目的嘛。” 距离破城过去两个小时,属于洛珥尔的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艾伦洛其勒在傍晚时离开了,他看了看怀表,叹了口气:“干活了。” “不带我么?” “会派人来接你的。”艾伦洛其勒两指并拢,在额前一挥,朝她行了一个礼,“去看看这座城吧,你好像只见过它的夜晚?现在你有时间走遍它了,步伐要快一点,它很快就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 圣比尔河水奔流不息,雅仑人朝北跑,深受法案毒害的人向南或者围聚在广场。阿诺被奔逃的人冲得跌跌撞撞,她避到街边,捡起一顶遗落的宽沿帽子,拍拍灰,戴在自己头上。 她行走在碎石路上,混迹在人群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混乱。人们的目光集中在街心雕像之上,一面长旗,近夜的凉风中,它在多莉宝儿的绞刑架上竖立。 那是克撒维基娅·挪迩的旗帜,人类之光。 第80章 封臣 ◎两代人类之光,于此刻,会晤血泊之地。◎ 夜晚带来安眠。 圣河区笼罩在漆黑的天幕下,声浪比白日低了不少,人是会疲倦的,尤其是从昨夜酣战至今的军队,因此,尽管圣比尔河水域还未拿下,速度却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艾伦洛其勒此时就在河面上,风更猛烈了,强劲地吹拂波涛,狄特境内没有大型湖泊河流,东面离海还有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这导致他们的舰队发展极其薄弱。 比起风中站立不稳的狄特士兵,艾伦洛其勒在船体间走得如履平地,涂了油的风衣丢了几个扣子,浑身上下没有甲胄,唯一称得上武器的是来自希艾娅的匕首,他将它塞入一把不起眼的铜鞘内,佩在腰带上。 “您来了。”风送来打招呼的唿哨。 他自顾自走过每一艘船,它们挨得很近,遗憾的是并不相连,于是有时他放下活动板,有时甩出铁索,像暴风雨中的过客,每经过一只,都有一个训练有素的船员放下手中的杂物,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到最后一艘上时,他转身,甲板上伫立着六个船员。 三个女人,三个男人。 他们目光瞟过艾伦洛其勒腰间的匕首,于是都明白了。他们身上都有特定的一件礼物,一开始艾伦洛其勒就告诉过他们,拥有者死亡后他会带在自己身上。 “不要让我看起来太危险。”艾伦洛其勒每送完一个礼物,都会转个圈,展示空空如也的衣衫和双手。 阿诺没有看错,看似“被闲置”的小金毛,反而是最得父亲优厚的一个。放到人类背景下,相当于给了封土。 艾伦洛其勒的“封臣”一共八个,这次短暂的会面后,他们很快又会分开,去到该去的地方。作为明摩西行军路线的知情人之一,他清楚洛珥尔军队早不在蜂针区了,预备进攻东境线的是一队虚张声势的炮兵,不足五千;剩余的两路人马,皆顺圣比尔河而下,一路停靠在莺尾区烂镇码头,剩下的则依托圣比尔河下游区山脉遮掩,奔赴无人区待命。 第96章 深入南部无人区是相当危险的做法,洛珥尔君国以南是比国土面积还要大的荒野,遍布丧尸,进去就是找死。 但对于明摩西不是问题。 “水域对克撒很重要,对我们也是。”艾伦洛其勒偏过头,看近岸的火光在起伏,“她的耐心到什……” “明天中午之前。” 说话的是一个干瘪瘦小的新生期丧尸,比一只干枯的猴子大不到哪里去,她双臂几乎跟腿一样长,拖在腿弯处,两只手的小指只剩一截短短的指节,上面卡着一圈对戒。 “八指,不要抢话。”艾伦洛其勒不痛不痒说了她一句,转向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具体兵种构成?” “枪骑兵两千,炮兵五百,步兵三万,卫生兵五千。” “父亲说第八总局得到的线报是十几万,还有的在哪里?” “战时后备军和随军商贩。”黝黑男人说,“克撒出发时只带了五天的辎重,其余来自沿路‘蜂巢’的商贩补给,大部分商人及后备军停在圣比尔河末端浅滩以东,还有一部分商贩跟在军队后方,克撒许诺他们占城后的好处。” 艾伦洛其勒:“这就清楚了。”他拍了拍掌,像演讲台上吸引人注意的小伎俩,“这次见面之后,你们直接听命于父亲的委任,直到下一次再见我。”他指向两个一身白袍,遮盖面容,装扮极为相似的两个人:“你们到南边。” 手移向一个小巧鼻梁上架着朴素眼镜的小修女:“你去莺尾区。” 下一个人脸上还沾着干草屑:“帕德玛区。” 最后是黝黑男人:“回去狄特的‘蜂巢’吧。” 其余都离开了,甲板上只剩“八指”佝偻伶仃的影子,没有任何指示,她也习惯了一般泰然自若,走之前提了一嘴:“第七子那边……” 艾伦洛其勒:“她不用我教。” 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眉开眼笑,“活儿干完后,谁有空就去接下她,哄一哄。啊……这次可没有指甲油了,给她枪!” 圣河区南城门大开,枪骑兵集中在断壁残垣处布防,进出口围了一圈尖桩,防止民众情绪激动乱冲乱撞。炮兵全部去河边远攻船舰,他们能征用的小船不多,步兵配合哨兵分几个梯队依次进攻,其余的人马则守各个要塞口。 后方扎营的随军商贩喜笑颜开,气氛热络,不少趁乱跑出来的难民纷纷抵押身上的物资买粮买水。至夜深,几家临时的摊铺收掉回去歇息,收买人轮值的则挂了一盏灯,商人歪在地上打瞌睡。 他们离城门最远,最先察觉地面在震动的是一个商人养的防偷细犬,绳子一下子拉紧了,狗支棱起上半身,接着“呜呜”地开始小声叫,半梦半醒的商人顺手在瘦骨嶙峋的狗脊背上警告地甩了一巴掌,砸着嘴翻了身,就在此时,地平线上冒出了整齐的小点。 太黑了,天实在太黑了,没有人看见那些点。 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点的周围涌动,更近了,它们停住。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有一声悠长的号角吹响在旷野上,打断它的是接二连三的重响,有黑色的线划过天空,尾部红光越过圣河区破烂不堪的墙,化作一团怦然炸响的火。 犬吠尖得似婴儿的呜号。 随军商贩们从甘甜的梦中醒来,茫然收拾着家当,不知所措望着矗立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庞然大物,一座座火炮,比起赦令军之前用的破城炮,射程更远,破坏更大。 他们中有的还以为那是赦令军,挥舞着帽子试图跑去沟通,然而四处都是火,商队用的都是涂了油的厚布,分散的野火很快把尖头帐篷点着了,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到处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烟味。 枪骑兵在短暂的惊惧后,乱七八糟朝敌袭方向发射,糟糕的是,他们为了防事工程在墙外搬了一圈尖桩,混乱中,这阻挡了他们冲锋刺探的前路。无望地射击了一阵,骑兵们纷纷转身城内,马蹄在火中重锤地面。 圣河区的门在熊熊烈焰中扭曲成一道地狱之门,明亮得令人心悸。 从炮火中走出两个白袍人,火炮退开,露出后面持续推进的装甲兵与步兵。 洛珥尔君国基本废除骑兵制,改而研制装甲。狄特的短板在此处——多蒙矿井出事后,狄特被迫放弃大片富饶的资源,守城派中的一票人无限悲观,认为陆地希望渺茫,只有海上是一线生机,因此抵制废除舰队。原本燃料总量就捉襟见肘,再加上跨越区地势险峻,装甲师因为机械故障导致的战损率高的惊人,无法投入实战,只得沿袭战马。 圣河区大门传来的巨响惊醒了这座城,苦难远远没有结束,圣比尔河水域激战的士兵都惊惶不定望向西南方一簇火光。 “洛珥尔援军不该从那里杀来。”不光狄特人,雅仑人同样这样想。 副官伍德干牵来了马,枪骑兵队长的口信送到了,克撒维基娅走出了那间低矮的平房,她的预感来临了,赦令军与m在东境线交过手,此时这座城的风中溢满了m的痕迹。她以外来者的身份来过两次,两次她都“扑空”,好在那个幽灵并不缺席。 “撤回水域,向北列队!” 克撒维基娅当机立断。 狂奔的马蹄奔袭在圣河区弥漫开来的火焰里,几万人宛如铁水流淌汇聚在克撒维基娅身边,与此同时,多处瞭望塔的哨兵传来装甲军的路线。 伍德干浑身是汗。 他不是没见识过洛珥尔的装甲军,东境线上有一批,但笨重、缓慢、冲进壕沟里翻车的比他们炸掉的要多。 此时望见炮台的集火度,就明白洛珥尔做出了改良,应该是二代,他不敢干扰克撒维基娅,只鼓起手臂上的肌肉,上前一步,举起盾防住飞散的弹壳与碎石。 前方浓烟滚滚,偶尔夜风刮散一阵,裸露出残破瓦砾,每一次驱烟后的城景都不同,大片房屋轰塌了,无法统计出在那些还有多少没有逃出来的人。 伍德干心坠得越来越低。 碎石击打在盾上越来越密集,伍德干被一块人头大的巨石击打得双臂震麻。 队伍一直往后拉开距离,但骑兵毕竟不多,克撒维基娅的位置非常规,指挥官应该位于队形的中后方,她太靠前了,几乎和步兵在一个方阵里。 “三队!”克撒维基娅忽然放声大吼,伍德干愣了一下,甩开盾牌,两枚不同颜色闪光弹升空,一红一黄,巨大的音啸刺激得他一瞬间耳鸣,约三千步兵停止北撤,以她为中心收缩。 赦令军有与装甲作战的经验,虽然匆促到没有战壕,仍训练有素地找好掩体,三人一组架起机枪,其余人在同伴火力输出下近身抛投。 在发射闪光弹两三分钟后,赦令军第一次反攻开始,火舌喷吐,子弹冲击它们的前挡,履带与炮台上的部位火花四溅。 火力上来后,第二波攻势立马到来。 第一批士兵从掩体后方挂着一串集束弹往前冲,从薄弱处炸开装甲,这是常见的冲击方式。 但还未冲到二代装甲前方,就被从天而降的高爆弹一扫而光,土块炸裂一人多高,大团大团带血色的烟雾撞进人的瞳孔中。 还在作战的士兵被打蒙了。 伍德干眼皮一跳,只见有一抹白袍在烟雾中一闪而过。 他脑子里浮出一个恐怖的想法。 “白垩人!”伍德干嗓音已经完全干嘶,但及时将这个信息递给了克撒维基娅,“白垩!” 克撒维基娅在国境线上有“焦土者”之称。 焦土之名不是东境线上打下来的,而是经由无人区的难民口口相传,她所到之处,独立镇夷为平地。 在那里,只有一个名字与焦土齐名。 白垩。 很难说他们到底是几个人,因为没人目睹过他们的真面目,他们驱动着钢铁,从冲击到离场,战术独特,所及之处化为白地。不同于克撒维基娅选择性收复,白垩人带来的只有毁灭。 克撒维基娅在无人区遇过他们,装甲远比一般战车的低矮,地平线上根本看不见影子,斜面装甲,灵活隐蔽,当时只能远远瞥过一眼它们消失在草地尽头的身影。 遭遇起来,比想象中棘手得多,因为太过低矮,攻速可观,加入战场后的短短时间内造成了成片死伤,装载的炮台是榴弹炮,专门对付步兵。而赦令军经过一轮洗劫,弹药已经不多,即便以生命为代价推进到它前方,也无法对它的斜面造成致命的伤害。 “没用的!大人!”伍德干嘶哑道。 克撒不为所动,吼叫:“射击!” 士兵不住向普通装甲上倾泻弹药,终于抵达了临界点,装甲周围的燃油挥发,在子弹的高速撞击后顺势引燃了油箱,随后连锁反应,火球猛地爆裂开来,黑烟伴随又一声巨响。 前线彻底陷入火海。 “后撤!”黄色闪光弹再次腾空。 二代装甲一辆接着一辆被挥发的燃油包裹在火中,也暂时阻断了白垩人斜面战车的前进路线。 第97章 三千赦令军如潮水从堑壕前撤退。 远离战场的一个士兵突然倒了下去,就像被毒虫蛰了一口,帽子掉落的一刻,才显现出脑门上一个血洞。 最接近北部的士兵一阵骚乱,望见了踏入地地标—— 莺尾区! 突然,两个高处的狄特哨兵突然掉落,两枪爆头。 克撒维基娅赶到时,猛地抬头望了望沿河畔的哨塔,莺尾区埋伏着狙击手,而且是绝对的高地压制。 那里看不见人影,但她知道一定有埋伏,不光是针对哨兵,还应该有…… 想到这一点的士兵慌乱了,进退有据的阵型乱了几步,不少人被同伴撞倒,也有顿在原地等待指令的。在这几秒,人们的视线中,莺尾区与夜色混合在一起的连片黑色骤然动了,它们像是被惊醒的野兽,伏爪缓慢驶来。 又是一队装甲,炮塔狰狞,履带完备,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包围圈,克撒维基娅翻身上马,马匹嘶鸣,高抬前掌,警觉又不安地从鼻腔喷出两道绵密的热气。 两股钢铁洪流中的生灵,在逐渐压缩的桎梏中,进退两难。 只有从高空俯瞰,才得以窥见这场缓慢而强硬的绞杀。 蓝白与黄褐在双方枪尖呼啦啦振动,旗帜对空招展。 两代人类之光,于此刻,会晤血泊之地。 第81章 归乡 ◎无处可去的时候,家乡是归途。◎ “不要在战场上找到所谓正确的方向,找活着的方向。” 南北互为弧形的包围圈逐渐收缩,高处敌人狙击,己方瞭望点被击落,留给克撒维基娅的时间不多,她需要决断是将赦令军带往哪里。 战局瞬息变化,不到一天,跋山涉水突袭的优势化为泡影。 士兵们口鼻喷出热气腾腾的白汽,马也喷吐着,每个人鼻腔里都充斥着火药与血的气味。 克撒维基娅举起了一枚短柄枪,面容坚毅,她望着多莉宝儿雕像上的旗帜,它垂落着,偶尔有风将它扬起,它便挣扎着要展开图纹。 圣河区中悲惨的平民、洛珥尔的军士们,在频繁的轰炸与喊叫中,耳朵几近失聪,因此听到空中传来古朴的调子,还以为是遥远的幻觉。 “破墙外……万顷坡……” 上过东境线的洛珥尔军士,愣了一愣。 那低吼迅速扩散,如一滴墨水落入海洋,顷刻间黑墨滔天。 破墙外, 万顷坡。 历欢笑, 共泪水。 热血尽, 归家乡! 吼声激荡,每一节音调只有三拍,头尾重而顿,这是五重会议分裂后谱写的新国歌,复星派作的词曲,短促有力,不见悲怆。 在克撒维基娅举枪的一刻,目所能及的士兵本能地跟随着低喝,听到的范围越来越大,扩散极为迅速,所有活着的赦令军都同声吼叫,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他们在愈发统一的节奏中跺着脚,调整自己的位置,战马心脏在搏动,快得几乎要迸裂血汗。 他们在最后一片掩体内避无可避,鲜血流到地上,高亢的共震没有停止。 装甲军不到两百步。 他们的逼近,这首歌升了一个调子,咆哮像响雷,一阵接着一阵摧枯拉朽,当雷云积累到了巅峰,一声爆响彻底引燃了这可怖的凶浑。 闪耀着红光的信号弹飞驰向西南的天空。 地面隆隆地动,乱飞的炮弹激起大片土壤,烟尘太浓,等到其中浮现出黑色的轮廓,洛珥尔军面对的不再像是濒临淘汰的兵种,全体赦令军抛弃了连片的掩体,怒吼的野兽奔袭向红光闪烁的方向。 洛珥尔军在烟雾中短暂迷失了敌人的踪迹,四面八方是炮石火弹的袭击,也响起马蹄与喊杀,赦令军不顾一切地推进着,在他们歌声中,队形已经规整完毕,枪骑兵四队,步兵十五个团,炮兵两个营,未阵亡的士兵长迅速打起旗帜,阵亡则由副手顶替。 双方都没有回退的余地。 烟尘被人带起的风席卷向西方,那冉冉的硝烟破开后,每一个人都看得到克撒维基娅,她在最前方,前方无人阻她锋芒,上一个夜晚,这座城见证过她劈裂尸骨的力量。 突围之战开始。 上万赦令军集结起来是不可小觑的实力,西侧最前面一排装甲军狠狠与他们撞上,装填弹药的时间根本不够,只来得及击中最前排的一批人,然而很快第二排踩着同胞们的尸首而上,掀开装甲的铁壳往里扔高爆弹。 西侧很快亮起一排礼花般炸开的光火,信号线断绝,近十台装甲全数覆没。 其余方向车长收到指令,控制炮塔正转向这一波人马,眼看就要大规模集火。 “散开!”克撒维基娅大吼,绿色的闪光弹呼啸上升。 除去带头的一队枪骑兵继续担负撕裂防线的重任,身后拧成一股的赦令军骤然分散,像是沉入土壤的水滴,寻找掩体,架起机枪,近乎一半的装甲军丢失了目标。 这一次的对阵并非面对面地打,赦令军潜入四面八方,往往不同方位的几处掩体瞄准同一对象,呈现出反包围趋势,其中两支火力吸引装甲注意力,剩下的一支在视线盲区发起冲袭。 洛珥尔阵营阵亡率飙升,几近五分之一装甲遭到围攻,即便是低矮隐蔽的榴弹炮台战车,也有两台被炸开了铁壳。 白垩人的脸色也稍稍变了。 与此同时,赦令军的突围路线两侧,头顶同时密布枪口。 在飞艇军还在研发阶段的当下,占据空中的王者便是哨兵,狄特白塔集会几乎三分之一的哨兵赴战。与其说复星派国歌是一声号角,不如说更像某种口令,没有一个哨兵撤退,他们固守在高地,承受超越常人的感官痛苦,决绝发起死亡的阻击。 天空烧得血红,末日景象,地面上一支冲锋的兵马凶狠地咬向西方,半空不断有被烧灼与击中的哨兵,天火一般坠塔,赦令军踏过死去同伴的血肉,向前,向前。 以生灵的肉躯硬生生撕破了钢铁的阵线。 莺尾区岗哨上持枪的小修女直起身体,超过四分之一的哨兵由她击落,现在,赦令军完全出了她的射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放弃进犯莺尾区,她的任务告一段落。 实际在莺尾区潜伏的装甲师并不多,更多的是陆战军,如果克撒执意冲锋,也许封堵不住,但是这样一来赢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深入敌国,切断后援,拖久了依然是死。 她选择了存活之路。 枪口硝烟未散,刀上血还在滴,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突围成功的克撒维基娅身下战马突然前腿一屈,往地上滚倒,尘土翻起,惊起一片呼喊。 副官伍德干急火攻心,撂下马跑上前呼叫卫生兵,那匹马遭受了致命伤,后臀的及一条腿消失在了炮火中,艰难地仰起前身,疼痛地哀嘶,克撒维基娅推开了搀扶,喘着气,缓缓从上到下摸过它的马鬃,换了枪打入它心脏。 一个枪骑兵翻身下马,把马让给她。 克撒维基娅上马,再次举起信号枪,黄色火光倏地冲天。 这一颗火星,如同在给这场苦战作结,节奏已定,还在掩体后厮杀的步兵、炮兵、卫生兵,在最后一小撮骑兵奋不顾身的冲锋下,全体放弃纠缠,蝗虫一般向西方冲杀,这道眼看就要弥合的缺口被重新撕开,其他方向的装甲军疯狂地倾泻弹雨,然而赦令军无人回头。 “圣河区西突围战”是开战第一阶段最惨烈的战役,由于几万赦令军强行汇合,死伤程度骇人听闻,战马仰倒炸翻,阵线最后一批士兵的尸体成片堆积,未尽的“归乡曲”回荡在数万狄特人血管里,他们拼死也要去那光的地方。 那颗黄色之火下,是勋爵、指挥官、五军区检察官亦或是“焦土者”都不重要,只要她还在,她的旗帜就是他们唯一的追随。 白垩人下令装甲军停止追击,注意整顿南部边防线,预防赦令军回转突围以及境外的战时后备军。圣河区空旷,房屋大面积倒塌,多处燃烧着大火,遍地都是死尸,平民的、赦令军、洛珥尔军,层叠相枕,低矮处积了血洼。 风声静了。 克撒维基娅最后望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圣河区,勒马掉头。 ——进军帕德玛区! 翻卷的旗子向西去了,艾伦洛其勒站在船舷上,望着水中倒映的黄色灯光,他身后跟着不足腿高的“八指”,往他脚边放上一封战报,压上一块石头,以免被河风吹走。 “八指”是天生的信使,没有她到不了的地方,也没人能追得上她,她穿梭在城市荒野各个不为人知的管道中,窥探一切。 城区中的哀嚎顺风传到河面上,艾伦洛其勒目光放空。 “看得清吗?”八指忽地问。 艾伦洛其勒停顿了一会:“烟太大,不知道我们的星星看清了没有。” “她会在哪里?” “我想,应该是克撒离开的方向。” 第98章 汤内老师死了。 郁尔瑟是在离壁炉三步远的地方发现他尸体的,外面轰隆炸响的时候,汤内似乎要往下来,他的喊话被乱石坠落的噪音覆盖,地动山摇持续了很久,至少在郁尔瑟看来,她今后的噩梦都会是这几个小时内经历的一切。 明明在白天,汤内才带来了好消息——狄特的军队进城了,他们再有一会就能打下圣比尔河,门口的商队摆摊做起生意,汤内还问她要不要去买一些羊毛毡,或者找个街头手艺人把头发修短一些。 郁尔瑟拒绝了,她想等安定下来再去找狄特军方,现在兵荒马乱的,谁都不会管难民的事。 被剧烈的晃动唤醒时,她以为还在梦中,可是没有哪一个梦比这更真实恐怖了,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埋在当前当下。 等到外面最乱的一阵过去,她捂住嘴咳嗽,扶着毁坏的墙壁,叫着汤内老师的名字,爬上石块砸毁的楼梯。汤内被倒塌的大块墙板压住了,血在身下挤出黑色的斑,他失血过多,僵冷的手指沾满灰白尘埃, 郁尔瑟惊怖欲绝,甚至怀疑自己还在七一学园,她颤抖地扶着碎石,探出头一看,只看到一摊荒废燃烧的乱石。 最先接到阿诺的是小修女,莺尾区的危机结束后,她从清扫战场的人里分出一队去搜寻第七子。 硝烟仍然浓郁的街道中,她的出现常令人觉得自己产生幻觉,金丝一般的长发编织成麻花固定在脑后,嘴唇玫红,宛如乱世中盛放的白花,沿路不住有呻吟的人去扯动她的衣摆,希望得到庇护与救治。 “愿我能替你们分担疼痛,安息归于上天。” 她不分彼此地拥抱他们,消声枪抵着胸口发射。 接到消息她立即赶到最西边,那队军士上来一人报告道:“还抓了一个狄特人,本想就地处决,但是……” 话说一半努了努嘴,小修女循声看去,军士半散开的包围圈里有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少女,浑身泥灰斑驳,她紧紧拉着另一人的衣袖,双目发直地反复道:“你……阿诺你……” 在她身边的,便是他们的第七子,粗略看去,身上有血,却没有什么明显伤痕。 十五岁的身量,头发稍长了一些,碎发端打理过,落在肩头,翡翠色的眼睛在夜晚并不显色,更偏向灰。 郁尔瑟在见到阿诺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思考能力,太多的冲击在她脑中裹成麻,冒头的情绪居然是沉郁下一丝轻松,原来圣河区里并没有一处无名坟。 虽然不明白她一个罗兰人为什么安然无恙,甚至还有军士保护,但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机,赦令军最后一支断尾部队要走远了,这是她唯一能回到狄特的机会,她与同胞们之间只差一条不长的草皮沟,郁尔瑟揪着她的一小块袖口,哀求道:“救我的命,救我,好吗。” 众目睽睽之下,小修女压住脚步,望着阿诺,之前她与第七子没有交集,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是相当好奇。 如果要站出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越久越不利。小修女在心里催促自己上去,替她解围,处理这个女孩,但她又存在隐秘的观察心,第七子会如何处理? 阿诺并未让她等太久。 “我们来玩个游戏。我开三枪,你从这里开始跑,赢了命就是你的。” 郁尔瑟愕然抬头,阿诺的眼风却只在她身上轻轻一过,夜风包裹着她,七一学园的时候,她总表现出满肚子诡计,果不其然,这次也一样。 但总有些不一样,她的话不该止于这一句,如果是在七一学园的月亮下,阿诺或许会垫着课本坐下,聊一聊未来,低敛的眼中流淌细碎的银光。 郁尔瑟有些胆怯了,背后尸山血海,但前方是乡音,这让她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小修女摩挲腰间的枪套,挑眉的同时浮出一丝兴致缺缺,那感觉像是嚼着发柴的鸡肉,原来弄出的是个并不高明的把戏。 用准头不好的借口放水,在场这么多人,全是复兴党,背地里报上怀疑名单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是作弄杀人,十足遭人鄙夷,还有什么比像个臭贵族猎杀无辜难民更令人不齿的呢。 小修女暗中叹气,温和走上前,低声:“还是我替您动手吧。” “我亲自来。” 阿诺拿了枪,校检一番,架起来瞄准。 砰,第一颗子弹打在了岩石上,石块爆开一小团土,离人还有五六步远。 军士有几丛小声的“噢”,比起感叹不太妙的射击水平,更多的是表达猜中目的的乏味。 啪。 第二枪差一点打到了少女的腿上,郁尔瑟也吓了一跳,往前跌到草丛中,但很快揉着腿又站起来,狂奔向对面。 迟迟没有第三发。 有军士耐不住举起了枪,眼前忽然一花,小修女从左袖口甩出一支□□,在食指上惯性绕了两下固定在手心,扳机扣动,梆得一声,军士手上的枪管往外弯折,人也被冲击力带到了泥土里。小修女缴械后安静负手在身后,微低着头,面容秀美,牧者般垂眸。 郁尔瑟的背影越来越远,金棕色的发尾摇曳着,像一朵生机勃勃的花,最终她跨越了破损的防护网,扑到狄特军队的马腿边,最晚离开的马上坐着一个高个头,肩上副官衔。郁尔瑟的呼喊惊动了他,见她在一群洛珥尔士兵盯梢下生还,副官拽着马迎上,枪支前段的刺刀伸出,势头不减,平砍下了她的头颅,刀是锋利的,从前喉下去,颈椎劈出,一瓢血泼到草地上。 没有惊呼,洛珥尔军这方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火的噼啪声。 副官使力,把那颗头串在了枪尖,举着那个脑袋朝洛珥尔军大声喝叫。他面前,金棕的发丝一起一落,圣河区的火映亮了那张脸,少女脸上留着美好的笑容。 时光好似定格在一年前,七一学园进行体测,她绕着圣河区奔跑,汗湿透了白背心,活力奋发,再之后……无数个异国地下室的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地怀念故土的山丘与野花。 大约像街头流浪人歌谣里唱的那样:无处可去的时候,家乡是归途。 她终于回家了。 赦令军用的是狄特语,小修女听懂了,看向阿诺,她听闻过第七子只会罗兰语,连雅仑语说得都不太流利,应该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狄特人怀疑这是个被塞过来的线人,人头是一个警告。 小修女正考虑是否要翻译,阿诺根本没有看她,没有看己方任何一个人,她的目光是一路顺着跳跃的少女走的,如今那个女孩回到了故乡人的怀抱,于是她也凝望着悬吊着她的枪尖。 阿诺神色平静,那是一种悚然的无声,她丝毫没有关心对面在说什么,听懂与否于她并不重要,她举起枪,平端,食指稳稳扣在扳机上。 她还剩最后一发。 子弹旋转推压出枪膛,只看到一线瞬闪的光,穿透少女的颅骨,射中了副官的左眼。 第82章 溶洞 ◎他们曾经热烈地爱着,忘乎所以,焚身似火。◎ “他们会在帕德玛区遭到阻截么?”扔下枪,阿诺扭头问向小修女。 小修女凑去她耳边:“会。” 阿诺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离开,走动间拍着自己手臂上的石灰粉末。小修女拿不准要不要紧跟,刚走上前两步,阿诺忽然驻足:“是有别的事么?” “狄特哨兵没有突围。”小修女轻轻说,“他们还在这座城的某些高处。” 阿诺就抬了下头,象征性地遥望了一眼布满烟雾的城区:“他们活不长。”又有点暗示性地对她说,“希望你们可以在他们神游症发作之前找到这些可怜人,给予他们新的生命,这比跟着我更有趣。” 小修女嘴角翘起:“您不想我的陪伴吗?” “我需要想一些事情。” “可以问我。” 阿诺沉默了一会:“帕德玛区有谁?” “我们的兄弟,野人图瓦在那里。”小修女有所意指地说,“他是行走的毒气。赦令军支撑不了多久,只会尽快破墙,然后往无人区前进。” 阿诺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有了上一次行为的总结,小修女没往个人情感的方向去猜,第七子第一时间赶到西南边,应该不是跟着军队看热闹,她具体在想什么,或许只有艾伦洛其勒知晓一二。 “我没有什么疑问了,跟着我也不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帮助。”阿诺又收去了朝后看的视线,并不打算与她一道走,“你与其他人说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考虑我。” 小修女顿在原地,阿诺的背影混合着一阵吹卷的烟沙,若隐若现,不出半分钟,就只能看见模糊的线了。然而在这个点被尘埃彻底淹没之前,小修女快走十几步,追上了她,沙土连片打在她白色的衣边上,染上旧黄,呈现出古朴的美,如古书中描绘的天使降临人间。 阿诺皱了皱眉,没说话。小修女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不提,只双手背在身后,在她斜前方倒着走:“你和露茜嬷嬷说的不一样。” 第99章 阿诺看了一眼她俏丽的脸,难以将她和那个黑白衣袍的独眼嬷嬷联系起来:“你们认识?” “她给我写过信,说儿童福利院要接收一个‘孤儿’,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 “希望这个孤儿没有让她太烦心。” “还是闹了些麻烦的,否则我也不会如此好奇。” 阿诺:“十分抱歉。” 浓郁的烟雾背后似乎有一线轻微的叩响,小修女反手一记盲枪,两颗子弹在高速中擦出一刹火光,瞬间偏离轨道。 阿诺后退一步站稳了,瞥见小修女脸上又甜又坏的笑容,像一只刚献唱完的黄鹂:“这一枪是收费的吗?” “如果您乐意的话。” “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想法。”小修女伸出一根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几个圈,“我听说第七子对这次的战役的结果没有任何疑问,但当这一刻来临,您似乎并没有放松?” “为一场还没有定论的长期战争中的一个逗号狂欢,是最愚昧的错误,我相信艾伦洛其勒也没有召集你们开睡衣派对。” “是的,他还要协调下一阶段的战略部署,可我不明白您……” 阿诺看着她很久,才吐出一个词:“方向。” “什么?” “你在战场的另一边,没看见这边的两个白袍人并不是第一指挥,他们在干什么?我去看了一眼,他们一直向上反馈战场数据,然后根据爸爸下达的电报做出调整,干的活就像乡下引鼠战术,堵住耗子的洞,又故意漏出一个缝,赶它们往一个方向走。第一阶段的战争不是歼灭,而是驱逐。”阿诺说,“西南方有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迦南地,就在那里。” 洛珥尔君国,王城,旗帜半下。 华逊王国丧未到一月,顺位第一继承人华翰王子与提提尔公主一死一失踪,第二继承人伏坦约王子腹部中弹意识昏迷,整个王室氛围陷入无尽的惨淡中。 橄榄党发动政变后,官员更替与嫁祸计划都未能成功实施,便遭到第三、第五、第六总局的横扫,“三局”军士通过御前全委会拿到第八总局的情报,率兵冲破普丽柯门,剿灭叛党一百一十五人,抓捕三百余人,党魁阿伽门·霍德在逃中。 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不得不离开蜂针区,返回王城稳定政局,并向白塔公会签发橄榄党抓捕令。 离王城以西四百英里的一个青翠浅坡,蔓延了成片的天然石林和石芽,这里被称为“牧羊的手指”,常有人来附近取地下水,清风绕过那些裸露地表的石头,吹去了王城经久不散的血气。 阿伽门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泞的土里,时隔二十三年,橄榄党又面临一败涂地的局面,他不敢去想妹妹梅黎,也不去想爱德华和其他人,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活下去,只有生存,才有机会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三局”攻入普丽柯门的那一刻,回想起还是令他心脏收缩,他正想去通知爱德华尽快带人离开,消息刚发出,就被人从后方拿琉璃花瓶砸昏了。中途他有几次清醒,身下都在颠簸,时而恶臭,时而散发脂粉的香腻,又或是二者混合起来催人呕吐的古怪气味。 最终一次的醒来是在某天的清晨,他不确定过去了多少天,他在监牢里伤到的脚开始溃烂,胃失去知觉,只觉得头昏眼花,恨不得倒头再晕过去。 扶他从牛粪堆上坐起来的是一个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会超过十七,喂他小口喝完半壶稀牛奶,又给他锤了肩腿,动作熟稔轻巧,看样子是做惯了的。 他嗓子还发不出声,嗬嗬了几下,少年观他脸色,嘴皮子利索地甩锅:“老板的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已远离王城,少年像扔烫手芋头一般用力按捏他麻痹的腿脚,催促他好起来赶快离开,又为他指出“牧羊的手指”的几处地下溶洞与暗河,那里配备了船与桨。地下河与境外的里海相通,然而通道曲折复杂,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试着在每一个水流平缓的地方停靠,顺着溶洞回到地面上。 二十分钟后阿伽门就撑着身体下地了,浑身是血与汗,狼狈地扯出衬衫,用还算干净的边角擦了擦被污垢糊住的眼角,跌跌撞撞摸进了溶洞。拐过一个弯,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未适应的视线中只泛上粼粼的水波。 “嚓”得一声。 水波边,升起一团橘色的光,有人点燃了马灯,火有些晃,因为他坐在船上。阿伽门深吸了几口气,也慢慢走了过去,试探地坐上了船,小船立刻左右荡开一圈波纹。 对面坐着一个年龄不大的青年,头发微湿黏在耳边,应该不久前捞起水洗过头,他身上衣服还算干净,正当阿伽门打量着他时,青年抬起眼。 阿伽门凛然,他认出那一双眼睛! “塞伯……”他在吃惊之下被扑上来的人影一把捂住嘴,年轻人五指用力勒进他脸上的皮肤,声音是充满杀机的温和:“阁下,叫我阿伦就好。” 在阿伽门急速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阿伦松开手,倒在船的另一侧,水波一圈圈浮动,他自嘲地笑了笑,盯着自己发力之后颤抖的手臂,向阿伽门解释:“一点代价。” 他向对方展现了自己的虚弱,然而最开始爆发出的力量与言辞中含的警告在阴影中挥之不去,阿伽门摸了摸自己脸上泛红的指印,也喘着气靠在另一边,一段沉静后,他在水滴声中沉声问:“公主……公主在哪里?” 阿伦含着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些好心的贵族夫人帮助。” “然后你留了人帮助我?” “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摇了摇头,又像是影射自怜自哀的身世,“富贵绣线上的蚂蚱。” 阿伽门沉默了一会,简洁道:“谢谢。” 他和塞伯伦的结识是在格尔特夫提交首席哨兵人选的议案后,塞伯伦那时自称是公主侍官阿伦,直到事情告一段落,他才从金家族的一些消息中得知这位新晋的侍官实际上是公主的爱人,公主正是为了他拒绝了首席哨兵的荣誉与权力。 “让公主殿下尽兴玩吧,那根本不是什么农家小子,我上一次见他还是米洛雪夫人的入幕宾……” 金家族乐于见到王室丑闻,贵族中爱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不少,敢染指婚姻不由心的公主,这个天使窟的男人会喜闻乐见地死得很惨。 “你知道王城目前的情况吗?”阿伽门寄望于他为这一天意料之中的逃亡而做出的周全准备,忍不住问,“梅黎、爱德华、罗高……” 阿伦忽然似笑非笑撇了他一眼,啼笑皆非问道:“阁下,您是认真的么?罗高?” 阿伽门一怔,心中涌出一团不好的预感:“怎么?” “他不是慈善家,不过也算不上阴谋者。”阿伦面上显露出一丝疲倦,“他为第八总局服务,我也是碰见他亲近那个白银家的私生女才起了疑心。” “白银私生女?”阿伽门蹙起眉头,他不怎么探听白银家族的事。 “名字是阿诺。”阿伦两手相互攥住,隐在衣摆下,昏暗的光打在他略微低垂的面庞上,一线鼻梁挺秀,“米洛雪·银夫人证实,二十年前一名家族成员莉迪嘉·银因未婚先孕跟一个马车夫跑了,但算起来那个私生女出生在3060年,看起来不该只有十几岁,于是我继续调查,她不仅与拉道文教授关系密切,还不时被罗高秘密护送出入一座近郊的庄园——那是八局总长的资产。我斗胆加上一点猜测,她十有八九是第八总局m先生的女儿。” 阿伽门吃了一惊:“m有女儿?” “只是猜测。”阿伦的神情却表现出这并非臆断。 一个接一个事实将阿伽门大脑击得嗡嗡作响,如果是罗高,阁首的心腹第八总局工作者,因为夺取了他错误的信任而连带着将橄榄党引上绝路——难怪前期那么顺利,“三局”又来得如此之快,他双手揪住自己的耳朵,嘴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罗高……” 阿伦恢复平淡的神色,点了一支烟,又把铁烟盒递到阿伽门面前:“阁下,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否则我这么做就成了一桩亏本生意。王城情况不会太糟,至少您的妹妹不会有事,复兴党恐怕还想用她钓出您……我想除了与我合作,您也没有别的选择,那么,阿伽门·霍德阁下,我谨代表狄特邦联合众国复星派调查部,‘k’代号者,邀请您与我乘一条船。” “什么?”阿伽门头脑还没能处理这几段话。 “我是狄特人。” 阿伽门猛地站起来,小船立刻前后晃荡。 “请坐下,阁下,如果您不想船翻。我向往和平的心是没有变的。”阿伦不动声色,“不然我也不会救您,阁下,我的祖国,狄特,至今为止都是在反击你们给予的伤痛。如果橄榄党执政,我想情况应该大为不同,东境线上也不必送去那么多亡魂,洛珥尔国内也不必死伤那么多异乡人。” 第100章 迎着阿伽门麻乱失语的目光,阿伦微微笑着,他的瞳孔在马灯下柔软生动,看不到一丝风月场所中浑浊的欲,让他说出的话也极具信服力。 “当然是和平年代才容易让爱的人活下去。” 火还在小范围地烧,广场上焦黑的痕迹无处不在。 距离那场惨烈的突围战有一天半过去,圣河区还未从浓烟里解脱出来,帕德玛区传来赦令军破墙出无人区的情报。 城区内打游击战的哨兵已经清去了三分之一,小修女收到指令前脚刚走,后脚艾伦洛其勒无缝衔接来到阿诺身边,闲聊般道:“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了,你想去哪儿?回迦南地,还是狄特?” 阿诺只答:“我听说第二子在那里。” “是的,芬,我与她是老相识了。”艾伦洛其勒叹了口气,“3071年她被五重议会判处反人类罪,3075年驱逐出境,是位很棒的女士。” “她现在的身份?” “一位复星派高官的女儿,她死时年龄不到三十,看起来很年轻。”艾伦洛其勒想了想,又补充道,“父亲遭遇的那场错开时间的刺杀,就是芬的手笔。” “之后她出了事么?” “没有,狄特国家解密组的带头人麦哈唐纳大学的沃德蒙利教授,是她的旧情人。沃德蒙利被军方审查了三个月,坚持是一次失误。” 阿诺抬起头,很有兴味地问:“他们之间还有爱情么?” 艾伦洛其勒摊开手:“我只知道曾经。” “曾经?” “曾经是。” 他们曾经热烈地爱着,忘乎所以,焚身似火。 第83章 年少 ◎沉淀多年的雪,握久了反而会让手烧起来。◎ 十五根烟囱两两并立,排出好长一段,相比起桶状的冷却塔,它们清瘦得多,浓厚的烟恢恢与天空上的云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建筑模糊成青灰色的虚雾。 麦哈唐纳大学两个相邻校区分布于迪信邦与娜文邦的交界处,原先划出的地皮宽敞充裕,开放式校园风景如画,夜间也是不少居民放松休闲的散步公园。 安全区的各项政策实施过后,人均面积急剧缩减,虽然五重议会没有下达正式决议,但默认了新造的钢厂与电厂进驻学院空地,最高学府被横亘在四周的黑灰色的管道、色调暗沉的铁梯与警示牌包围,囱管喷出蒸汽,化作天空。 小型解密组坐落于半封闭的三层小楼里,边缘拉起一个正正方方的铁丝网,仅有的一个门由两个军方站岗,每天进出都需要出示证件。 沃德蒙利搓了搓冻红的手,端起水箱上的一杯纸壳咖啡,他手上皮肤家族遗传的疾病,天一冷就容易生红斑。 他站的位置就在门的不远处,几分钟后,几个解密组的学生也三三两两从门里冒出来透气,低声聊着那些从前线传回来的情报,掏出烟刚要点,其中一个擦火柴时瞧见水箱旁的导师,立刻用手肘去撞旁边人的腰,几人见到沃德蒙利,立刻将烟从嘴唇里取出来,攥进手里背到身后去,又窘迫又尴尬地笑笑,忙不迭欲盖弥彰地问候:“午安!教授。” 沃德蒙利向他们举起咖啡纸杯,学生们你撞我我踩你,显得拘束起来,没一会就都灰溜溜地回去了。 楼房内纸张的翻动声哗啦啦如海浪。 与洛珥尔的战争在圣河区打响了第一枪,占领的胜利电报在狄特掀起一波欢呼的热潮,“西突围战”又如一根闷棍砸得狄特上下眼冒金星。 根据克撒传回的消息,他们一直被洛珥尔的军队往西驱逐,几乎快要越过洛珥尔-罗兰的地标油井,没办法与停留在洛珥尔东南方的战时后备军汇合。 沃德蒙利默默喝了一口咖啡,嘴里沉沉的苦味冲进鼻腔。 他双手肿痛难忍,微微阖上眼,脑海中构建着上午刚截获的敌国密文,无数字符排列整齐,在他轻动的眼皮下进行高速运算。 当他返回小楼的时候,讨论的人声静了一瞬,许多不规范翘手架脚的学生掩饰性地低咳,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沃德蒙利教授曾有一段时间兼任本系主任,年近四十,外表和煦礼貌的他在学生中非常受欢迎,他待人宽和,才思出众,只要不犯事到他手里,他是学子梦寐以求的导师,一旦触犯规定,则就不是轻轻放下那么简单。沃德蒙利任职主任期间,开除人数翻了一倍,没有学生想要挑战他的权威。 有几个学员举手示意,沃德蒙利走到他们身边,俯身翻阅他们的成果。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拨动自行车清脆铃铛的声响,随后门口光晕中浮现出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黑色大衣,身材挺拔,光面的中长靴。刚进屋,立刻扯下厚实的皮手套搭在进门处的桌上,一屋子的学生百分之八十都偷偷抬头瞅上两眼,来客也对他们露出惑人的笑容。 唯一没有抬头的区域并非不想,实在是没有勇气,沃德蒙利教授正在他们身后,手也搭在一名学生的肩膀上,那只手稳如礁石。 “干得不错,继续。” 沃德蒙利查验完新式的加密方式,拍了两下学生的背,站起来走向另一排。 来客与他擦肩而过,两人互相都没有打招呼,各自穿梭在学生之间,他们好似是电磁两极,偶尔的接近又远远分开。 几个学生之间互相打起眼色,来客他们再熟悉不过:“复星派”霍戈将军手下一名上尉的养女,在两个儿子都战死在东境线后,他过继了一个失去双亲的侄女。 不可否认,这位上尉的养女散发着勾人遐想的魅力,她过来小楼的第二次,就有人向她献出准备已久的手工胸针,想装点她色调冷沉的大衣,只要她坐下,手边立刻会出现一杯水温刚好的加糖咖啡,更别提一群为了引起她注意频繁举手的组员。 这几届在数学系最勤奋刻苦的天之骄子在顷刻间覆没得七七八八,好似一股柔和燥热的春风抚过土地,窝藏的种子不甘示弱地纷纷绽出小芽,铆劲心思凑上天。 “我听说……”有关上尉养女的一切情报都是解密组最关心的新闻,近日的小道消息很快在学生们中传播,“教授去年因为读错了密文的时间,挪迩勋爵刺杀失败回来后,直接送他上军事法庭了。” “复星派的做法太野蛮,就不许人犯错么……” “我觉得教授并不想和他们为伍,但复星派肯定不会想决裂,于是霍戈将军就让上尉派出他的女儿——” 马上有人偏题:“上尉小姐真是太……明媚了!” “我的心全在她虚握的掌心。” 不肯接受联姻论的开始反驳:“虽然十有八九是在强迫教授站队,但是上尉小姐根本对教授不感兴趣啊,都没搭过话,教授眼里除了密码就是数学,这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两根木桩嘛。” 话音未落,桌子上突然拍下一根三角尺,发出猛烈的“啪”,所有开小差的学生埋头归位,正襟危坐,沃德蒙利收回手,面无表情点出了参与讨论的几个人:“不要忘记进来时的宣誓。明早我的桌子上,应该有你们的检讨。” 那几个学生讨论的声音不大,却也不低,沃德蒙利在听到只言片语后,来不及多想立即打断,回过神来,想她一定也听到了。她的感官一向敏锐百倍,即便在哨兵中,也是佼佼者。 他不宁地翻了几页密码译本,抬头时,正与芬投过来的眼神相撞。 这是她进门后,他们第一次目光交接。 芬微微动了嘴角,白瓷的面部因为这一个牵动显出几分动人心魄,她的目光过于沉重,像某种沉淀多年的雪,握久了反而会让手烧起来。 沃德蒙利漠然地别过脸,二十多年过去,她没有丝毫为岁月褪色。 二十二年前的麦哈唐纳大学,迎来新一届春季新生,数学系与生命科学系两个实力最强大院也热火朝天进入到新一轮的比拼当中,古老的麦哈唐纳学派掌门人历代都是从这两个院出,第一场对抗自然要从新生代表打响。 沃德蒙利出自橡林地家,遗传了父亲的数学天赋,以全系第一优异成绩入学,入学前已经考到三地官方语言学证书,精通两种通用球类运动,从预学班到高等男校的荣誉数不胜数,本系的几位教授一早属意推荐他作为二十五院的新生代表上台演讲,沃德蒙利也默认此事,他并不贪恋荣誉,但它找上门也没必要拒绝。 然而最终确定的人选,是生命科学系的一名新生。 沃德蒙利有点小小的失望,但这个插曲并不能影响他更多,新生会上,他全程半闭着眼睛,思考下午在图书馆看到的一道猜想题,几次席卷全场的狂呼与高喊也没能夺走他的关注。 新生会完毕,他未来的导师立刻从前排走过来,按着他的背往外走,很有些咬牙切齿:“新生会就宣战,一个丫头片子……” 沃德蒙利回头望了一眼,人影憧憧,台上空荡荡的,几束光孤零零垂着,他没注意今晚的新生代表,但听导师的话,似乎是个狂妄的女学生。 第101章 新学期开始,沃德蒙利发现自己的室友都爱往歌剧社跑,甚至一下课就冲出去,比看球类比赛还热心。据他入学前查阅的资料,这个社团十分老旧,也没什么人乐意费功夫,顶多再撑一两个学期,接下来不是取缔就是解散,因此室友们的举动显得格外怪异。 后来他发现,不光室友怪怪的,同学也都怪怪的,有一次寝室门被敲开,班上的一个家境富裕的小子抱着一个大箱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嗨,这里有捐款的吗?” “什么款项?”“有!”“有有!等我!” 沃德蒙利刚问出来,身后两个还在床上的室友火烧屁股般爬起来,争先恐后往箱子里塞钱,那三人塞在门口,互相坚毅地点头,沃德蒙利被挤到一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他花了一番功夫才搞清,这几个蠢蛋是中了爱情的魔药。 他们共同仰慕一个女孩。 那个把他导师气得七窍生烟的生命科学系新生代表,琳路家的芬。 自从狄特脱离了博察曼帝国,许多狄特人为了与雅仑人区分开,抛弃了姓氏,新生儿通常有两种取名方式,一是与上代使用相同的名字,譬如沃德蒙利,与他父亲名字一样;另外一种方式是将父母名字作为姓氏后缀。 由于居地世代固定,因此要准确地定位某人,往往带上家族所在地。 琳路家与橡林地家并不远,好像只隔一条街,沃德蒙利在室友们的狂热中了解到,他与那个爱情骗子应该上的是同一所预学班,之后分校,她去了高等女校。 ——是的,爱情骗子,沃德蒙利没办法找出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这个爱情骗子钟爱歌剧表演,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社长的名头,自此歌剧社一转颓势,力压众社。近期歌剧社要筹备一场演出,《缪尔与骑士》,还没等社长发话,围绕骗子打转的蜜蜂们已经躁动难安地筹资买新服装道具了。 不少道具是需要手工制作的,沃德蒙利每晚熄灯上床,都能看到他的室友们聚精会神挑灯夜战——教授们布置的作业都没让他们这么熬过夜。 送道具的日子很快到了,室友也陷入了狂热的追求状态,从歌剧社跳着小步舞回来,倒在床铺上痴痴地笑:“她像新月一样灿烂,而我,我就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树叶,期待她把我展平,夹在剧本里。” 沃德蒙利合上书,揉头:疯了。 学期过去一半,沃德蒙利在全科测验中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准,导师欣慰非常,私下送了他两本著作,鼓励他继续保持,又暗中讥嘲了一番班上几个心飞了的丢人玩意。沃德蒙利垂下眼,大概明白导师也在一直关注生命科学系的劲敌——她会是未来与他争夺学派掌门人的最大拦路石。 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沃德蒙利呼了口气,准备洗把脸上床睡觉,突然门被砰得一声撞开,一个满身是汗的男生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跑到他室友的床下,脸贴在地上查探几下,然后使劲拽着一个纸箱往外拖。 沃德蒙利愣怔地看他气喘如牛的模样:“等等……你是谁?” 男生脸上的汗直往下淋,见到沃德蒙利,立马揪住他当苦力,喊他一块儿搬箱子。 “快帮我拿过去,排练就要开始,第二部分道具还在他床底下,他忘记拿了!” 沃德蒙利皱眉,出于礼节还是上去搭了把手:“拿去哪?” “歌剧社。” 第84章 失足 ◎缪尔的四骑士,出现了一个空缺。◎ 沃德蒙利并不想去歌剧社。 没有别的理由,单纯觉得他与那位芬社长之间应该有一份“王不见王”的惺惺相惜,新生会上的错眼而过就是最好的例证,他们见面的那一刻,应该是竞选麦哈唐纳掌门人的演讲台上。 既然彼此都有一场命中注定的对决,不必过早相识。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拒绝一个快累死的同学的求助,沃德蒙利认命地抱起沉重的箱子,跟着他往歌剧社的方向赶去。 随着道路的逐渐深入,原本宁静暗沉的石板路上开始出现挂在树间的缤纷彩灯,随风摇曳,圆舞曲若隐若现,引诱人前往。沃德蒙利低头通过小路尽头的一扇植物拱门,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欢乐的乐园。 留声机高亢唱着静穆又华丽的交响乐,是在各大舞台都有着高传唱度的《缪尔祝愿曲》,穿着各色服饰的演员与场务闹闹哄哄地走动,谈笑与呼喊交织成一片五彩的海洋。 不远处搭建的帐篷外,几个少女正在试穿骑士盔甲,互相拔剑对砍,沃德蒙利想起了这出歌剧的名字,《缪尔与骑士》,一部相当古老的故事。 缪尔是有史以来的第三位黑暗哨兵,也是头一个以无姓平民的身份获得这项殊荣的人,她的出现打破了“雅仑”为姓的王室贵族承袭,也使得王室对“提提尔”血脉的把控变本加厉。 她的生平记载被全数抹去,然而本身的传奇性使她遗留下不少民间传说,她逝世的一百五十年后,有诗人为她谱写了一首七百多行的长诗,后人又根据这首汇集了各类奇闻的长诗编排出歌剧。 传说缪尔一共培养了四名骑士,一名死于天灾下的地陷,一名被王室吊死在广场,一名出海不知所踪,最后一名背叛了她,用长剑砍下她的头。 扮演这四个骑士的都是女孩,沃德蒙利听过室友的碎嘴怨念,起先骑士的名额被抢破了头,因为大家都默认芬是缪尔的不二人选,然而“社长不上场”的风声传出后,报名骑士的追求者们走了一半,剩下的对选拔也是敷衍了事,最后胜出者为四位女孩。 令追求者们扼腕的是,之前的风声,也“只是风声”。 “四位骑士也不是因为想摸缪尔的手,才宣誓效忠她的吧。” 室友因为错失良机,在寝室捶胸跺足咬床单整整两个小时,沃德蒙利实在忍受不了噪音,夹枪带棒讽了一句,关灯睡觉。 他手上这箱道具要送到3号道具间,然而这个犹如马戏团的场地曲折拥挤,那个领路的男生被喊去做事,一眨眼就在人堆中失去了踪影,沃德蒙利反复走了两圈,热出一身汗,无可奈何去问一旁穿骑士装的女孩子们。 其中一位骑士啪得打开面盔,一缕卷曲的头发从额角垂落,正是他同系的一名学姐。橡林地家的沃德蒙利——这个学弟名头太响亮了,教授们手里的天才宝贝,学姐在短暂的确认后,眼瞳中流露出小小的震惊,毕竟来这里“帮忙”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同一个原因。 沃德蒙利:“……” 沃德蒙利只想回去冲澡:“我不是。” 学姐为他指了路,沃德蒙利简洁地道谢后,快步走向3号道具间,马灯的映照下,黄油色调的门是虚扣上的,沃德蒙利没手敲门,只能用肩膀推开:“送道具。” 他再次抬眼的时候,熙熙攘攘的气氛一下子泄出来,没有下脚的地方,他透过人影之间的缝隙,望见角落里有一个捧着剧本的人脚边还有空地,他不住地说着借过,从众多相贴的肢体间挤过去。 不知哪里斜插出一只鞋跟,他转弯时后腿被刮到,重心顿时失控,撞到前方人的背,头顶一声短促的惊叫,一个被轻轻捏着的纸杯脱手。 “小心。” 咖啡的污渍溅到墙上,剩余的被一只手挡开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稍微直起身,以一种变魔术的手法稳稳接住纸壳杯,倒接入空中的液体,转而递给身旁的人。 沃德蒙利半蹲在地上稳住身形,手砸得发麻,仰头的时候,正撞上上方一双投来的目光。 圆舞曲吱呀呀地鸣奏。 他眼前是缪尔在世,伟大,壮美,沧桑,忧郁,每一寸轮廓都是精心雕琢,她身上披着轻薄如内衣的丝绸,高坐在锦绣与钢铁之巅。 一阵耳鸣中,缪尔问他:“你是?” 他的视线坚持了几秒,闪动地躲开,名字滑到嘴边,固执地不肯吐露出来。这里是歌剧社,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清醒一点,这里是那个狂妄的角逐者的欢乐窝,教授们不会想知道他来到这里,是把柄,是丑闻,传出去会被导师叫去问话的,所有人都会笑话你也是个心飞了的野鸽子。 “……沃利。”他低头,将道具箱拖去墙边。 他的帮忙之旅结束了,沃德蒙利蹲在箱子面前,漫无目的地扫着里面的各类乌木制品,刷着鲜艳的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捡起这些道具看,也许是手和腿又疼又麻,需要休息,又或者在积攒勇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转身时会再一起看见“缪尔”。 他走时是怎样的状态自己都记不清了,设想的对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缪尔专注于手上的剧本,对任何人的去留都漠不关心。 沃德蒙利回到寝室,他冲了澡,吐出漱口水,读了两页诗集,在没有人的寂静中熄灯,把被子盖到脖子处。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第102章 他当然有猜到那是谁,这是一次绝不妥帖的见面,他记住了她,然而她呢?缪尔恐怕不会在意一个搬道具的小工,多年后的演讲台上,他会将心底的描摹与她重合,对方的脑海中却根本不存在他的映像。 沃德蒙利低吟一声,手伸出被窝盖在脸上,他后悔去这一趟,后悔得快死掉。 从这一个夜晚开始,沃德蒙利变得矛盾又奇怪,第二天大早,他在门背后敲钉子,挂上规定,严令禁止在寝室讨论一切歌剧社相关。 室友不服气要去撕那张纸:“凭什么!” 沃德蒙利并不阻拦:“如果你们觉得期末能靠自己及格,请便。” 室友悻悻住手,另一个更是翻起白眼,少了他们的交谈与发泄,寝室重归沉寂。歌剧的排练紧凑,他们为此奔波的时间更长了,沃德蒙利经常独自在寝室中学习,火光映着他们床头摆满的歌剧社边角料与纪念品,镀一层浅浅的金光,他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移过去,却在看书的间隙不自觉黏上那些小东西。 他制止不了更多的人去讨论,每逢排练时间,走廊上就集满了成群结队的大男孩们,兴高采烈出门,轻快的脚步越来越远。 爱情骗子。 不住地咀嚼这个词才会让他灼烧的心好受一点,他劝说自己这是嫉妒,他看不起天天玩乐的人今后能有什么深造,他妒忌琳路家的芬抢走了新生会的代表,站在高台上接受成百上千同龄人的艳羡与敬服,他还烦忧她的来者不拒打扰到了他的生活——只有嫉妒,他才看得进书,他没忘他的目标是要击败她。 因此在他几次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去歌剧社的时候,他都这么跟自己说的:我需要了解敌人。 他观摩着芬的一举一动,她是缪尔时是一尊完美无瑕的大理石,是自己时开朗又灿烂,才华横溢,肆无忌惮。 她是琳路家这一辈最小的孩子,前面曾有两个哥哥,分别在九岁与十二岁夭折。她生下来时,父母害怕女儿也被病痛带走,为她取了祖母的名字加以保佑,希望能像老人一样长寿。 亲人纵容,家产富足,天赋卓越,她还在高等女校的时候,就与科研学者有合作往来,联合发表过不少期刊作品。沃德蒙利虽与她同一年出生,但一个在年初一个年末,这也是沃德蒙利没有预学班对她印象的原因,芬是分去女校后才跳的级。 不久前的那次系内的全科测验,芬遥遥领先,丝毫没有因为分心歌剧社而顾此失彼,考试结束后,她接受本系教授们的提议与他们共同举办了一个野外聚餐,许多其他院的教授也应邀前往,对她烘烤的浆果土豆饼赞不绝口。 ——如此强大,耀眼,游刃有余,还带有一点青春的意气风发。 不怪那么多人为她疯狂。 沃德蒙利每多了解一点,就越发说服不了自己,他像是在自己身上点火,嫉妒的借口变得拙劣而面目可憎。每个从歌剧社回来的夜晚,他怅然地平躺在床上,望着门背后自己钉上的规定,恨不得删除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新生代表的决定并不是阴谋或意外,他的缪尔,他的敌人,荣誉对她而言唾手可得,哪怕下一个是麦哈唐纳学派掌门人。 日子灰溜溜地过去,沃德蒙利小心翼翼掩藏着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这么做了,一旦被发现,自己会有大麻烦。然而他还是辗转托人买了一张演出票,将夹在导师送的书中,心里跟自己说,把一切都在那天落幕。 在许多人眼里,那会是他第一次去歌剧社;只有他知道,是最后一次。 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任何环节的差错都要一遍遍重演,沃德蒙利在不起眼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熟悉到闭上眼能背出动作。 当他再一次摸到排练场下时,意料之中的二十六下剑脊相击的脆响只打了二十五次,“背叛”骑士在格挡击打的时候,没站稳,在一阵惊呼中摔下舞台,跌断了腿。 舞台上,灯光孤零零,在“背叛”骑士被抬走时到处还是窃窃的惶然关切声,等校医赶来,宣布她近几个月不能剧烈活动,众人反而安静了。 缪尔的四骑士,出现了一个空缺。 第85章 盲从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摔断腿的“背叛”骑士正是数学系的学姐,她养伤期间,热络来往的人从早到晚,大多是想拿到一纸推荐,作为被选拔出来的骑士之一,她的意见十分重要。 沃德蒙利提着一包苹果,往病房的柜子上放,窗外的天色浮着一层夕阳的烂漫,这个点人都去吃饭了,走廊上空旷得很。 学姐从纸包里拾出一个苹果:“你也想成为骑士吗?” 沃德蒙利:“不。”他没有什么表情,“我不可以。” 他的使命似乎只是过来送慰问品,没有别的话说,很快转身出去,学姐喊他的声音从飘着白纱的窗边传去,似乎只是源自一次善意的调侃:“请帮我一个忙吧,有些重物,我需要托人带去歌剧社。” 沃德蒙利再一次担任搬运工,换了不常穿的衣服,帽子压得极低。白天的歌剧社清冷宽敞,一个骑士名额未定,近期排练全部推后,零散的几个场务正在院子里搭梯子剪短树枝。 连续多次偷摸来到歌剧社,沃德蒙利熟门熟路地拐进3号道具间,这里空无一人,他放下箱子,环视了一圈,按着帽子退出去。 出去的路经过舞台右幕门,他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平日闪着刺目白光的地方只挂了一盏小小的马灯,一个人在灯光与黑暗交织的边界,挥舞着银色的剑。 芬没有穿缪尔的演出服,便服轻盈从她肩头飞起,浅蓝色的,她似乎十分偏爱柔软轻薄的衣物,试剑的时候,她脊背上绘制的图纹藤蔓一般生长。 沃德蒙利只觉得自己停留了一小会,然而他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眨眼时,芬已经结束练习,将道具剑架在一旁,提着马灯下台,撞见门边避无可避的他。 “你叫什么?” 他有一瞬间无法避免的失落,胸腔里的心骤然塌陷下去:“沃利。” 芬自言自语重复:“沃利。” 第二次与她的对话也极为短暂,芬形式化地问候之后,便没了下文。沃德蒙利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扭头火速返回寝室,匆忙上楼反手拍上门,靠在背面大喘气。 背后是他钉在上面的舍规,不知道是不是向阳吸饱了日光,烧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子前,摊开书,随后扇了自己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大约是对自己下手留情,没打散胡思乱想,反倒是给了他勇气,夜幕降临,他又乔装打扮出了门。 理性帮他坚定拒绝了竞选骑士,于是感性补偿一般愈发促使他在歌剧社附近频繁徘徊。 夜深,芬与所有人告别,却没立即离开。她返身坐在歌剧社的台阶上修改剧本,身后是庞大建筑与树丛的黑影,她旁边燃着一盏孤独摇曳的马灯。 沃德蒙利伫立树后,他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走上前的,每次他与芬接触时,时间好像都被偷了,等他发觉自己坐在铺满报纸的台阶上时,月亮已经从明亮藏入流云。 他非常自然地与芬交谈,仿佛他们之前对剧本商议多次。 “这一句词怎么样?” “很好,但为什么要修改?” “从第一个黑暗哨兵娜塔莎·雅仑开始,就有谣传,黑暗哨兵之所以‘黑暗’,是他们的降生会带来天灾。”芬说,“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应该是希望,而人们并没能把握住他们带来的光,等他们熄灭,又不敢苛责自己。” 沃德蒙利专注地回应:“很新颖的想法。” “娜塔莎·雅仑,古恩福·雅仑,缪尔,提提尔·雅仑,玛尼·银,克拉克,加卡·帕克,魏缇尔,明摩西。”芬对这九个姓名如数家珍,“他们是每一个哨兵的梦想。” “因为力量?”沃德蒙利并不是很了解。 “因为感官自由。” 沃德蒙利唯一听说过的黑暗哨兵,是罗兰籍的明摩西,毕业自白塔研究院,今年,他正式任职白塔委员会的二十五位塔委之一。 “事实上,我给明摩西写过信,提议合作一个有关圣塔基因的课题。”芬说起这个的时候,眼中盛满闪耀的月光,“他很快给我回信,但是罗兰禁止黑暗哨兵的基因片段流出,不过,他承诺会在未来主持举办一个世界性学术会议,我相信这个世界难题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终结。” “难题?是那一个么?” “是。每一个哨兵都应逃出神游。” 沃德蒙利眼神微动,从这段交谈迅速串联起她薄如蝉翼的衣衫、敏锐到极点的感觉,隐隐有了某些猜测。 “骑士的人选定下来了么?”他轻声询问。 “定好了。” “磨合很顺利?” “还可以,就是那一段二十六连击的戏,我的背叛骑士做不好。”芬显现出一丝失望,“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急于救助一只受伤的鸟,这让我每次都控制不住自己把他的剑远远击飞。” 第103章 “真正的背叛骑士应该怎么做?” “怀着恨意,砍下我的头。”芬说,“我杀了他最爱的弟弟,他已经抛弃对我的宣誓,重新在兄弟的墓碑前立下重诺。” “可是缪尔是有苦衷的。” “苦衷能复活一个人么?” 沃德蒙利注视了她一会:“需要我陪你练手吗?” “哪一场?” “哪一场都可以。” 芬看了他许久,忽然笑起来,一抬手:“来。” 在此后的几十个夏夜里,沃德蒙利宛如沉浸入一场瑰丽的梦境中,在梦中他回到了两千年前,背着长剑与行囊,追随第一位平民出身的黑暗哨兵。 他与她在仇恨与悲伤中厮杀,也抚摸过她脊背上因为烙刑而绘上的刺青,最初他们还年轻的时候,他单膝跪在雪地中,任凭她举剑贴在他的肩上与头顶。 他只是“沃利”,一个无名小卒,沉沦在她光芒下的万千之一。 演出不日到来,狂热的喝彩中,他坐在后排,安静观赏着这一出烂熟于心的歌剧。 谢幕之时,他浑身骨头酸疼,不知是在对缪尔告别,还是对自己告别。 掌声雷动,他起身就要出去,突然听到后方一声尖叫,紧接着舞台上沉重的幕布连带横架骤然掉了下来,他猛地停住,本能要上前,然而更多的人从座位上站起,如蚁群一般的人海疯狂地拥了上去,一片混乱,他甚至伸不进一只手臂。 这场意外事故持续到了半夜,校方派人来收治学生,统计人数,他没办法再留在歌剧社,失魂落魄回去,走过黑漆漆沉寂的楼梯,意识到许多芬的追求者根本没有回来——他们或许还陪在她身边,光明正大地送去水和面包。 他开了门,床上卧着一个背影,手上正翻阅着一本诗集,正是他平时睡前会读的那一本。 被开门的声响惊动,那人站了起来,面对他,上身只披着一件松垮垮的衬衫,半透出背脊上的刺青,手指玩弄自己的皮带扣,是个无意识的动作,渲染无限性感。 沃德蒙利稍稍喘气,他的嘴唇破了皮,回来的一路上只觉得凉,在这一刻骤然刺痛,他伸舌头去舔,嘴里尝到干涩的咸腥气息。 ——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手还僵在门环上,也许要像个洛珥尔绅士?保护她,安抚她,像对待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护送她回去——不,不能在她面前提小鸟,那会被她从窗户丢下去。他想说些什么话,出口的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语气词,芬看了他一会,二话不说开始掀开衬衫本就未扣上的领口,向他展露了自己肩膀上往外渗血珠的伤口。 “我是个哨兵,不想被他们架去诊所检查,一觉醒来发现白塔登记员立在床前。”芬望了一眼黝黑的窗外,“不介意我躲一下吧,他们应该还在到处找我。” 沃德蒙利立即去关窗,拉合帘布,又瞄见桌上散乱的一堆书,手忙脚乱开始收拾整理:“你去床上坐吧,我去买点……你有想吃的么?” “比起照顾,我更希望你不要离开我眼前。这会让我觉得安全。” 沃德蒙利叠书的动作迟缓了一下:“好。” 不大的寝舍安静异常,芬给自己注射了随身带的向导素,斜靠在柔软的床上,随手翻阅那本睡前诗集,沃德蒙利背对着她,在桌前复习课业。 “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芬的声音突然传来,惹得火光一动。 沃德蒙利缓缓放下笔,转身与她对坐,踌躇地寻找话题:“我的两个舍友都很……关心你,今夜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芬一副了然的表情:“看来你不太关心我。” “不是……”他握着床杆,语无伦次,几次呼吸后还是下定决心,“我需要说一件事,关于我的名字——” “沃德蒙利。” 对比他的震惊,芬轻挑一侧嘴角,显得轻松而惬意,慢悠悠地说,“你到底是多自大,才会觉得我不会关注一个与我对垒新生代表的人。入学前我就看过你的照片,橡林地家的沃德蒙利,数学天才。全科测验后的那一次野外聚餐,我把邀请函送往你们系,老的不来也就算了,你也无视了我,真是丢面子。” 沃德蒙利一愣:“我没收过什么聚餐邀请……” “我是在计较那个么?” 局面骤然一下陷入进退两难,他垂下头,没发觉自己的手指在抖:“沃德蒙利不被允许成为你的骑士。” 芬讥诮地笑:“骑士我要多少有多少,沃德蒙利是哪个混蛋?你确定要与我说说他么?沃利?” 他轻而易举被蛊惑了。 芬走到桌子边,双手一压桌面,半坐上去,那一管向导素让她变得慵懒而乖张。 一侧的衬衫落到手肘,她半袒着上身,往后坐到桌子上,压住他的笔记:“来吗。” 他亲手写的作业在她腰际磨成模糊的花。 椅子被拖动,他两手撑在她腰的两侧,甜蜜着接吻,他的领带被解开,皮带抽出,边轻轻说着话边细碎地吻,愉悦的电流几乎要击晕他,他穷尽一生再也想不出比此刻更快乐的事。 第二天沃德蒙利在晨光中转醒。 纯白的光线与独自一人的环境让他误认为昨夜做了一场梦,枕边刺耳的闹钟突然疯狂跳起来,很快啪叽一声头朝地摔下去,癫痫一般在地板上嗡嗡,沃德蒙利手忙脚乱去摘床杆上的课表,他今天早上的课快要迟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冲进盥洗室,胡乱掬了几把水,那水没能让他清醒,他第一次在漫长的课堂上走神,教授在黑板上画的直线与曲线变得无限长,织成划破蓝天的电线,野鸽子在上面扑棱乱飞。 一下课,他立刻收拾课本出门,漫无目的地在校园中走,他走过了苹果树,生命科学系的双球雕塑,在贴着大课表的课栏上驻足一会。低矮的大会堂内,教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芬坐在中间的位置,半长的发丝被掖到一侧耳后,食指屈起抵在嘴唇前,眉峰牵出一丝蓄势待发的犀利,沃德蒙利踮脚在窗后,目光描摹她每一寸轮廓,看得后脑勺酥酥麻麻的。 钟声敲响,芬在众星拱月中拾起课本走出教室,她忽然往嵌着一行窗户的墙面瞥过一眼,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随手、实际非常故意地压下侧边领口,从沃德蒙利这个视角看去,露出了一小抹激烈艳丽的吻痕。 沃德蒙利肺部像是被人重击一拳,有关夜晚的记忆迅速复苏,占满他的血管,与此同时,芬打了个响指,在同学们的簇拥中走向食堂。 他们的交往是在无人处进行的,芬能轻易爬上沃德蒙利的寝室楼窗台,她像个夜晚相会高塔贵族的吟游诗人,如果沃德蒙利不在,等他回来,就能看见自己放在枕边的诗集里夹着一张便签。 他们单独准备了一次苹果树野餐,沃德蒙利吃到了芬拿手的浆果土豆饼,他们在格子床单上畅所欲言,讨论最新的基因研究、数学与自创密码,芬也向他坦言:“歌剧?没有哨兵喜欢吵闹的东西。我只是需要一些世人皆知证据,让白塔集会不至于关注到我。” “不过,我有一点喜欢它,是你跪在我面前请求赐予骑士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就是我们的故事。我们两个人的传奇。”芬又说道,笑容烂漫张狂,“我可懒得去演别人的事,我踏上舞台,观众看到的就应该是我。” 快到期末时,他们养了一条圣伯纳犬,缪夏,沃德蒙利奶奶家下的狗崽,刚断奶就被包着小被褥送来,他带去给芬看,很意外讨得她欢心。名字是两人一起取的,两个系的天才绞尽脑汁,在“通俗人名”与“深奥术语”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定下一个复合词,念起来拗口,但“全世界也找不出一只和她重名的小狗了”。 然而芬很快又不满足了:“我们以后都会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缪夏跟着我们,肯定会有人用她的名字给别的狗命名。” “你想怎么办?” 芬兴致勃勃,一个翻身就要去床头拿便签记下这个好点子:“我要为她写一篇论文,申请专利。” 沃德蒙利无条件跟风,对提议的荒唐视而不见:“我也写。”捉住她的脚踝亲了亲她的膝盖,“发出来,我们都必须是对方的第一作者。” “当然,她是我们的缪夏。” 他俯身贴着她的嘴唇亲了一下,直起身退开,回味中似乎又被那美好的滋味引诱,忍不住再次低头含吻她的嘴角,细碎地轻碰,一触即分,最终在紊乱的呼吸中发展成不顾一切的深吻。 这份暗中涌动的恋情缓慢在人的耳目中扩散,沃德蒙利根本无心遮掩,系主任叫他去谈心,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只旁侧敲击一些话题,沃德蒙利装作没看见教授们复杂的眼神,他不断挑战当初给自己设立的篱墙,消融一道道防线,至于结果,他不去想。 他只能尽力确保不犯任何错,但没人会跟机器办事一样丝毫不差。 第104章 某天的一场重要的学术讨论会,他迟到了。 导师气急败坏地挖苦:“我以为我的得意门生已经转系了!” 他缄默不语。 沃德蒙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礼堂,每一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触觉滚烫,却令他无比平静,他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但他已然失控。 他太迷恋她了。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只要她喊他的名字:“沃利。” 第86章 决裂 ◎人也死了,狗也没了,有什么苦衷。◎ 天色阴沉下来。 看上去夜晚有雨,解密组的学生们尽快交接了今天的工作,摘下帽子向教授与上尉小姐告别,风风火火成群结伴笑闹着跑出三层小楼,石板路旁燃着清冷的灯,光芒交汇,吝啬地笼罩着一条道路的空间。 灯下有一个打着黑伞的孩子,十五岁左右,短发让她看上去偏小,穿着狄特传统的宽袍,衣服两侧垂下绿色的带子,随着风盈盈飘动。 小楼里的学生都走光了,很久之后,下一个出来的是沃德蒙利教授,年近四十,在这个高肥胖率的国家里保持了相对良好的体态,由于双手受冻肿痛,他双手互捏着行走,双肩微收,看上去有些疲累。 阿诺转过头,扫了他一眼。 沃德蒙利没有注意到她,事实上,这位备受推崇的教授很少留心什么人,他的日程乏味,工作日授课与领导解密组,周末约同事打球、参加家庭聚餐,没有女人,没有宠物,被系里戏称为“娶了数学的单身汉”。 最后一个从小楼出来的是芬,她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来到阿诺身边,慢慢往前走,视线漂移在前方的黑暗中。 “大部分爱情故事的结尾,都会让当事人恨不得它从一开始就别发生。”艾伦洛其勒送她来之前,与她这样说。 阿诺随口问:“是不够爱么?” “有的是。很不幸,那两个不是。” 高跟鞋的声音叩在石板上,芬的眼睛总停留在这所大学的各个角落,像时隔多年的旅人回到布满灰尘的房子,目光空空的,压抑了风沙与磨难。 她毕业于此,毫无悬念当选麦哈唐纳掌门人,曾经屹立于这所学府至高荣誉之上。 也于末日元年被五重议会审判反人类罪行,她被指控的罪名有:违规使用人类实验体、致死八名哨兵、炸毁麦哈唐纳实验室、畏罪潜逃、虐杀动物、杀害十五名追捕人员、伤残四十一人。 阿诺举着伞,目视前方:“你想让沃德蒙利倒向守城派。” 芬并未对她使用过花言巧语,这个在政界社交、军方及学校都如鱼得水的强者从接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展露出十二分的坦诚。也许是游走太久,需要有一个地方存放真实的自我;也许听闻第七子是个聪明的诡辩者,擅于从结论推导到动机,无论肯定还是否认都会成为她非常态逻辑上的一根蛛丝, 芬推着车把柄,像是回答,说的话又不相干:“克撒应该到迦南地了。” “你与她的私交不错?” “都是复星派的,常有往来。” “她想不到心心念念证明‘丧尸进化论’的活体,就在身边吧。” “可怜的孩子。”芬漫不经心感叹,“希望她这次能有收获。” “所以你不着痕迹把旧情人推去守城派的怀抱,是让他死,还是让他活呢?” “当然是让他活。” “我看他可是心灰意冷把你抛到脑后了,你还怀念他么?” “开什么玩笑。”芬说完,忽然自己也笑了起来。 阿诺把伞举高:“你有什么苦衷么?” 芬细细品味这个略显苍老的词:“苦衷……” “没有。”她说。 头顶,沉积一天的冷雨噼啪落下来。 “人也死了,狗也没了,有什么苦衷。” 秋季的第二场雨后,迎来仙草王朝最后一位直系王子伏坦约·雅仑的丧葬日。由于第三顺位继承人提提尔公主殿下仍下落不明,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暂代统辖御前全委会,第二阶段战役在他慷慨激昂的演说下打响。 洛珥尔军跨越圣比尔河,东进,扫荡“蜂巢”。 那片原本是狄特放弃的六个邦连成的大片无人区,提出收复计划的是克撒维基娅,她在领命修建境外军区的同时,也在逐步捣毁独立镇。 迄今为止,山川之间暗中建立起的半自治“蜂巢失地”已经覆盖十分之五六的无人区,各失地之间都有道路相通。凭借地形、主场与军区输送的武器,加之迁徙境外生存的人普遍身强力壮,蜂巢失地与洛珥尔军应该有一搏之力。 可惜白垩人的存在极力压缩了这种优势。 他们攻速迅猛,截击周全,蜂巢的各个失地往往在互相间取得联系前即遭全军覆没。 唯一让洛珥尔军吃到亏的是蜂巢中线,旧梅邦位置,一个由威士曼兰辛带领的四千人失地。 威士曼兰辛没能接到其他蜂巢失地传来的任何示警信号,在目测到洛珥尔军的临近后,迅速组织人手抵挡了三次冲击,最终死在炮火下,他的女儿小兰辛则在四千人争取到的时间内,成功将信送往下一个失地。 正是由这封至关重要的战地信,才使得蜂巢中线以后的失地正确认识到前方的危机,敲响了反扑的钟声。 阿诺居住在德甲堡内,一座不怎么舒适的半碉堡式建筑,芬将她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旁边,平日理事并不避她,还十分优待地给她搬了个木头架子养油葱葱的土豆苗。 “即使威士曼兰辛未死,剩下的蜂巢也会很快得到调查部的消息,合成反击军。”芬递给阿诺一张揉皱的密码纸,那是从解密组偷拿回来的,“会读么?” 阿诺搁下喷水壶,并不自取其辱:“我数论没及格。” “复星派调查部,有个著名的邦谍,代号‘k’,常用名阿伦。”芬用左手在稿纸上将密文译出,“他极度忠诚,神通广大。罗高带信给我,他杀了公主成功逃走,我就知道他一定还在试图插手战局。” “他在朝东边来?” 芬沉思片刻:“我猜不,他会往西,和克撒汇合。” “为什么?我在王城见过他,比起冲锋他更适合藏在阴沟里。” “他的尊严和命是克撒给的,洛珥尔军故意分出一队逼赦令军往西南走,他不知道目的,不会放心。” 阿诺听出微妙的话外音:“他的忠诚不是对国家?” 芬没有接这个话题,把译出的密文撕下给阿诺:“看完扔进壁炉。” 阿诺一目十行过了一遍,瞳孔缩紧:“罗兰?”她对这个生养她的国度仍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它的烙印如此鲜明,令她脊背发痛,“阿伦代表克撒向罗兰求援?他真的知道罗兰……吗?卡梅……”那个名字烫嘴一般,烧得嗓子干疼,“卡梅朗·物须,3074年的最大得益者,他是会被拿捏的人么?” 芬让她过来坐下:“父亲的战略预计中,大概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你在圣河区的经历;分割赦令军与后备军,及攻占蜂巢是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双方都会尝试开辟第二战场。” 阿诺:“第二战场是罗兰?” “是。皮萨斯阁首在3074年与罗兰高层有信件来往,他这次会和卡梅朗·物须再达成什么协议,不用‘我们’关心。罗兰会不会掺和,十有八九不会,但它的高墙会不会被戳出一个洞,大概率会。父亲一直让无征人资助塔站与迦南地的联系。”芬伸手按了按她的肩,“我们是大海里的水,你应该还记得这句话。” 阿诺低低重复这句铁灰色的口号:“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空气沉凝起来,阿诺神思恍惚将目光移向窗外,尽管被告知了基本战略计划,但这场战争究竟会打成什么样子,完全不得而知。爸爸通过《反七一法案》的真实目的、艾伦洛其勒的私心、罗兰共和国会倒向哪一边、还有芬…… 狄特的政局会被搅动成什么样子? 阿诺转头,芬也在看她,身形像一块沉铁。 “阿诺,我曾经以为我的一生会在学术殿堂度过。”芬忽然开口,她的眼睛宛如春天纯净的风,这是一双学生时代的眼,“父亲举办了十诫会议,我很高兴,尽管我没能去成。” “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但是庆幸。”芬看向窗户,双眸深不可测,“狄特的内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学生总是最容易死的。” 一切都在按芬预设的道路走着,在前线的赦令军越过油井后,抵达迦南地的边缘。又经过一段时间的静默,调查局的联络点突然传回了几张残破的手写草稿,又半月后,一个剩小半瓶、沾满血迹的不明药剂也被千里迢迢送至狄特境内。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在接手草稿的几天后,公开解读丧尸最基础的基因模型和进阶推演过程,证实这是“丧尸进化论”最有力的证据。 第105章 举国哗然。 一派动乱中,五重议会的参员们从现有的两系中又分裂出新的分支,“投降派”与“和谈派”。 “和谈派”持有乐观心态,支持丧尸进化成智慧的次生人种,并通过科技改善食物链的从属问题,达成两个种族的和平共处。 “投降派”的理念则为人不齿,他们不认可人类与丧尸的实力平衡,狼不会坐下来跟羊讲和平,于是建议人类举荐代表联系迦南地的“父亲”,签订条约,靠进献“人牲”保证丧尸不侵犯人类生活区。 “克撒向罗兰请求军需援助,罗兰拒绝了。”芬一进德甲堡,就摘下厚重的手套,“虽然持驱逐态度,但是那个卡梅朗很暧昧,拒信中夹了一份西南部红标地图——他们对迦南地的关注如此之深。” “我总觉得罗兰有更深层的秘密,也许是爸爸为什么不动它的一大原因。”阿诺盯着桌角,某些“意志万岁”的记忆箍得她头疼,“让我再想想……总意志到底是什么……” 第87章 虫豸 ◎阿伦,狄特的虫豸之王,赶到了。◎ 口鼻处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蒸笼一般弥漫在马背以下。 手套用力抹开地标石,上面是罗兰语“八”。 油井的地标是“六”,他们已越过大约两千英里。 克撒维基娅拍去手套上的碎石灰,站起身,副官伍德干形销骨立地坐在不远处,不断干咳,见她走出了两步,忙要跟过来,克撒维基娅摆手让他坐回去。 他在帕德玛区断后的时候左眼被子弹打中,角度刁钻,好在他当时的脸与子弹成斜切面,没穿透脑子。即便这样,伤口也极深,断断续续感染发炎,差点没命。 克撒维基娅深吸一口气,无人区与丧尸,是伴随她少年时期生长的全部,望着这荒凉的土地,她时常会想起大鹫,和那些与他流亡的日子。 他教会了如何面对死亡,但这解决不了近万人的生存问题。 圣河区突围战,迫使他们抛弃绝大部分辎重。靠无人区拾荒的补给无比紧缺,药品在第二天全面告罄,卫生兵在突围时损失不少,营地中每天都有伤兵死去,到处是腐烂的脓味。 马被杀了一批,加上伤兵们普遍没有好转的迹象,整队的速度越来越慢。 洛珥尔跟上来的驱逐队黏住不放,这样下来,所有人都拖不到与战时后备军汇合……克撒维基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军中还有最后一台手摇电报机,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发往“蜂巢失地”前线的警示信也没收到回复,唯一让人有盼头的,是调查部的“k”发来的密文。他言明自己已越境,在西北部的里海附近,请求赦令军每日返送坐标,大约五六日就与他们汇合。 要说克撒对阿伦的印象,可能是没见过几面的缘故,依旧停留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因为严重营养不良,真实年龄也许比看起来要大几岁。 他是个向导,这年头没几个向导愿意去白塔登记,他为了进军部居然主动曝光身份。克撒每年都会受到一些独立镇被救助者的感谢信,而阿伦的第一封感谢信是在他正式录入调查部之后,用了调查部特殊加密手段,拆开之前克撒误以为是秘密情报,特意留放,独自在深夜打开。 信件内容普普通通,却藏着一份小心机——他应该是猜到克撒不会挨个拆感谢信,通常做法是交给副官检阅,然后挑节日发回统一的慰问信,于是特意做了伪装。 为确保是亲手拆阅,宁可等上数年。 除了每年必到的一封混杂在密文中的感谢信,阿伦没有别的动作,他很快受命去了洛珥尔君国的王城地带,组建自己的情报网。 克撒很难说这个人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天生的直觉让她模模糊糊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想要在这方面考虑的打算。她的感情在十二岁之前太充实,在十六岁之后又太荒凉,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米利娅姐姐,想起希艾娅,想起大鹫……只有这三个人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才能回忆起一丝普通人的爱与恨。 收到电报的第四天晚上,平原上骤然响起由远而近的引擎声,岗卫立即戒备,吹起哨子,士兵们神经紧张地握枪出营,在掩体后架枪。 刺目的远光跃然而出,那辆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打出长短不一的灯语。 几个呼吸之间,那辆车停在五十步之外,左侧门被推开,跳下来一个人影,他身高腿长,一把扯下脸上的围巾,面庞光洁,眼睛十分明亮,宛如流淌着纯真的岁月。 他大步走向队伍最前的克撒维基娅,在几步之外立正敬礼,姿势标准,器宇轩昂,与这支赦令军连日疲惫痛苦的面貌形成鲜明反差。 “复星派调查部,‘k’代号者,向您问安。” 阿伦,狄特的虫豸之王,赶到了。 车上满载食物与药品,士兵们吆喝着来来回回往下搬运,煮起大锅麦汤,香气弥漫,整支队伍被一股新的活力感染。 阿伦本人则与克撒维基娅在行军帐内密谈,在对天使窟事件及蜂巢失地的最新动态做了简单汇报之后,他停顿了片刻,面色肃然取出贴身的信件:“阁下,原谅我使用您的名字向罗兰共和国发出了电报,我本意是希望他们能通知驻油井部队为我们提供帮助,但罗兰的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物须给我发来了一封婉拒信,并且,附上一张地图。” 克撒先接过地图:“信里说了什么?” “很吊诡,他们拒绝援助的出发点是‘为了保护民众不受叛徒的蛊惑’。”阿伦大拇指摩挲着信纸,“他提到3074年那个被放逐的黑暗哨兵,很可能没有死。” 克撒抬起头:“黑暗哨兵?”她搜索了一下名字,“罗兰共和国白塔委员会前主席,明摩西?” “是。罗兰猜测,他是丧尸的父亲。” “父亲的意思是,丧尸是可以被操控的,被一个人类?” 阿伦指向地图的西南方向,在红标上方绕了一个圈:“这里,是罗兰认为的丧尸进化起源之处,迦南地。” 克撒心算了一下距离的换算比例:“3074年,一个人类深入到这种地方,他怎么做到?” “卡梅朗没有透露。”阿伦低声说,“只暗示我们,他在做一项非常危险、非常可怕的实验。” “我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比和丧尸睡一起更恐怖。” “他没细说。” “他拒绝伸出援手。”克撒抖了抖地图,“却又给我们这些信息,看来他不希望我与丧尸都活下来。我不信任他。” 阿伦垂头不语,在克撒起身后突然说:“但是阁下需要丧尸进化论的证据,对么。”他细心收好地图,“复星派需要强有力的证明,证明丧尸变得越来越难杀死,没准某一天它们还会恢复智慧,认识到这一点……守城派才不会自欺欺人地愚蠢下去。” “我不可能带着一万人不管不顾往西,洛珥尔已经与蜂巢交战,我必须尽快赶回。”克撒否决道。 “所以我是来向您请命的。” 阿伦也站起来,马灯的光拉长了二人的影子,它们斜拉交叠在一起:“保护我前来的几个人都是哨兵,他们能跟我去任何地方,我只需要一个命令。” 克撒皱眉,刚想问你拿什么收买白塔公会的哨兵,突然又反应过来。 向导素。 火光摇曳,没有多久,克撒说:“好。” 她背对着阿伦,但几乎是话出口的一瞬间,她的背部仿佛撞入一团扑面而来的轻快与温柔中,好像她下达的并非是危险任务,而是对即将郊游远足的弟弟一句叮咛。 “我将在明天太阳升起时启程,阁下。”阿伦仰望着她,含着笑,“我将尽可能生还,如果不够幸运,请您记得查阅我明年的感谢信。” 迪信邦的冬天隔三差五下雪粒子,德甲堡不抗寒,壁炉一天到晚烧得正旺。 十一月,克撒维基娅冲破洛珥尔驱逐队,正式抵达圣比尔河浅滩的消息传来。 她的归来令“四派”不休的争斗更加激烈。调查部的手稿明确了“丧尸进化论”之后,复星派坚持主张,扶持“人类之光”灭绝丧尸这个持续增长的威胁;和谈派则明令要求她立即归国,重新委任她为大使前去洛珥尔君国说明情况,请求停战,并选派人类共同代表先与丧尸谈判;投降派前期主张与和谈派如出一辙,只在谈判上矮了一截,用的词是非常古老的雅仑语:上贡。 芬并未过多参与口舌之争,她照常去麦哈唐纳大学。 沃德蒙利解密组一直无法破解第八总局密钥,加上芬的挑拨离间,复星派很快将他视为战时消极分子,处境尤为不妙。 这个时期,守城派式微,不仅和谈派与投降派的多数人马是从它分出去的,它自己的主张也站不住脚。 阿诺直言:“你这个时候把他推出复星派,他一定觉得你恨死他了。” “我并不恨他。”芬笑了,一缕柔顺的头发垂在脸颊上,“我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愿您仕途顺利,教授’。” 第106章 “现在并不顺。” “因为手稿破解了,药剂还没有得出结果。等到他们知道父爱-001主旋律代表着什么,如今的四派将再度凋零。”芬捏着杯柄,轻晃两下,有些失神,“战争已经进入第三阶段,不知道父亲的实验数据怎么样。” 阿诺接道:“什么实验数据?” “没和你说过么?可能是他太忙了吧。《反七一法案》通过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一场实验。”芬吹散杯面上的热气,“这关乎到我们是否能摸索出对抗末日的途径。” 阿诺皱眉:“爸爸……” 芬忽然示意噤声,睫毛下眼珠悄然转动,向窗边看去。 阿诺迅速向窗口瞥去一眼。 德甲堡外侧的砖墙上,清秀的少年抠着墙缝下滑,手脚颤抖,好在没有慌不择路。他拼尽全力跑下了山坡,一辆高档车正停在道路一侧,钥匙挂在他的腰包里。等来到车门前摸出钥匙,他的不安平复了一点,虽然手还是在不自觉抖动,但当钥匙插入驾驶匙中摸上方向盘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一口气没能完整呼出,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侧面的玻璃窗上。 啪! 阿诺疾步走过去,一撬棍敲碎了车玻璃,驾驶座上的清秀少年抵御地发出尖叫。 “请原谅我,我并不想如此……不礼貌。” 阿诺一手揪住少年的头发,另一手从破碎的车窗中往下探,扭开把手,从开启的车门中将少年拖拽出来。 少年的鞋跟卡在离合器的根部,在硬生生的拉扯中崩掉了鞋,暴露出的脚踝青紫流血,阿诺将他丢在枯草皮上,他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被吊起鳃部的白鱼。 “感谢您……” 阿诺举起撬棍,猛地掼入少年柔软的腹部。 “的配合。” “阿诺!”芬站在草坪那边呼唤她,她走出德甲堡,扫了一眼现场,从袖口抽出手帕给阿诺,然后俯身翻查死者的证件。 阿诺擦着手低头,草坪上血斑在扩散。 芬只翻了几下即确定:“是复星派调查部的人,阿伦的部下,他惯爱用这些委身他人的男孩子。”她伸手在车的座椅后背摸了摸,“有家族缩写,晚些时候我让人过来领走。” “人也领走?” “不用,就地埋了吧。” “他是盯上我们,还是什么都听?” “如果没有阿伦,蝇虫听到再多都不足为惧。”芬把伪造证件扔回少年尸体上,“他不死,这些男孩们就是每个人背后的刀子。” 第88章 苦衷 ◎“这些,都是她生前的故事。”◎ 虽然被窃听临门一脚地打了个岔,却不妨碍阿诺记着《反七一法案》的事儿。她边往坑里踢土边问:“爸爸实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调查丧尸感染率的涨跌幅,如果与十多年前那个转折点的幅度一致,或许可以确定感染路径。”芬说得轻巧熟稔,相较于罗高与艾伦洛其勒,她显然与明摩西在学术层面的交流更多。 阿诺跺跺脚,震掉鞋面上的土块,几只蚂蚁六脚朝天被抖落。 距3071过去快十五个年头,感染源、传播方式还没有明确定论,“末日病毒”只是一种具象化的假想,空气与人体中都找不出踪迹,只能通过活性圣塔基因的异变确认受到感染。 问题是感染率的调查还得分时间点?十多年前,阿诺能想到的就是“孔雀之死”,如果这件事发生前后感染速率产生急剧变化,那唯一能证实非偶然性的,则是再制造一起类似事件。 《反七一法案》会是整个事件核心么? 阿诺觉着摸到了点门路,但没有数据供她深究,将此事先搁置了。同期,洛珥尔军正式进攻蜂巢失地的最后一道防线,战报一日接着一日紧迫。 失地人悍不畏死,洛珥尔军被接连打退三次,每次双方后撤,山丘间偏黄的绿茵就被犁过一遍,满地的尸首,像是田野里开出了连片不会动的花。 九日,白垩人第一次突破左侧防线。 原因是调令迟迟不到,等前线派人再三确认,方才发现头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一名他十分信任的战士声称他遭遇了刺杀。 紧接着,这位皮肤黝黑的战士暂时替代防守左侧防线的重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黑之子”巴康亚英勇善战,在危急情况下是最好的继任人选。 正是这个仓促之下的决策,让白垩人顺利冲破了防线,蜂巢失地左侧防守六千多人战死三分之二。 十一日战报,克撒维基娅·挪迩率赦令军及时围援。 他们是从洛珥尔军后方直接杀上来的,难以想象这群经过长途跋涉不足一万的军队还握得住枪与刀。那支大旗从山坡上招扬的时候,失地人激动欢呼出声,赦令军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毫不畏惧地冲入装甲军之中。 事实上,双方都已精疲力竭,这场拉锯战从上午九点左右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死的人铺满壕沟与泥土,到处是呛人的硝烟,残破的装甲从一个山坡滚落到另一个山沟。 克撒维基娅再一次摔倒,又拿枪柄撑在地上站起来,赦令军失去了所有的马,所有军官齐上战场,她感觉躯壳不像自己的了,但她脑子里还有一簇火苗在烧。 无座力炮喷射出炮弹,声浪撞得她耳朵嗡鸣,克撒吐去牙龈上的血,紧盯着前方凹陷处的一丛灌木,随着一招手,几个手握集束手榴弹的士兵迅速排开,匍匐在地。 一声令下,黑火炸开,同时也暴露出潜藏着的敌人。 斜面头破土! 灌木被压得爆裂,钢铁三角跃出,炮台全开,棱刀上的土壤滚落,它狰狞地露出头部。 正是白垩人驾驶的斜面战车,克撒维基娅突然高跃,跳上这座装甲,避开火力危险界,连续几枪打碎了潜望镜。坡上子弹倾泻在散热板与发动机上,然而战车不管不顾往前开,不用多时就能超出射程,士兵们顾忌克撒,随即往履带上射击。 克撒维基娅再次击碎展望孔与瞄准镜孔,这台战车后方散热板已经着火,爆炸是迟早的事,她握紧了枪柄,没有撤离。 下一刻她赌赢了,炮塔门拉出了缝,克撒几乎是瞬间对内打空一梭子弹,下一刻铁盖砰得一声翻开,白色的身影端枪回敬,风沙之中,那人一身白袍,朴素至极,唯一的装点是半块胸针。 克撒维基娅倒翻躲过散弹,肩膀与腹部骤然几点尖锐的疼痛,她顾不上这些,从腰间抽刀,在极近的距离猛地平切,挟风而至! 风帽落下,是一张女人的面容,“焦土者”与“白垩人”的第一次对视,随着一道弧光落下,止于最后一次。 克撒维基娅几刀砍裂了白垩人的几节脊椎之际,背后突然传来风声,不远处驾驶另一台斜面战车的白垩人竟然放弃撤离,返身扑了上来,克撒维基娅闪避的同时反手托起步枪,拉捎瞄准,一枪命中。 十六日战报——实际是十四日,因为前线已成了火海,信号直至今日才修复。 洛珥尔投入了空艇战斗,冬季枯燥,山川干烧成漫天的红幕。 这东西狄特不是没有,早在几年前第八总局就得到情报,霍戈将军在第二军区秘密研发出了空艇,然而锚绳易坏,油耗大,沿途多山,无地停靠,仅在实验中就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损率。 而洛珥尔君国派出空艇,就没打算让它们回去,烈焰灼烧人的脸颊,尾翼拖着绚烂的红火,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驶向满是灰烬的地面。 十七日战报,火兵之战,最残酷的战役终于到来。 洛珥尔军在空艇攻击范围之外挖了一条战壕,架起机枪与火炮,冲天的红色背景中,一旦出现人影立即击毙。在长达五个小时的覆盖式扫射后,身处烈火中的狄特战士们怒吼着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如果说圣河区突围战是新国歌之下的壮烈,这一次则是悲愤到极致的赴死。 失地人与赦令军浑身滚着火,踏烂了阵地,震动山地,嚎叫着铺出一线生机。 “死兵的怒火。”战报上寥寥几字,垫下第三阶段的落幕。 十九日,迪信邦。 再次见到艾伦洛其勒是一个日光蒙蒙的下午,偶尔云层飘去,阳光才会强几分,照出黯淡的影子。 阿诺在德甲堡的砖墙上坐着,膝上一本狄特语字典,芬虽然学识顶呱呱,却不插手她的课业,一旦芬忙起来,想要读懂她桌子上的密文与信件只能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查。阿诺唉声叹气地自学,对自己的语言学习天赋感到十分灰心。 艾伦洛其勒自来熟地跟她一个姿势坐下,单从外表看,“小金毛”秀气文弱,举止活泛,与幕后操控战争走向的形象压根联系不到一起。阿诺打量他两眼,除了腰间的匕首,只见他衣服的前胸穿了一对金属胸针,组合在一起是完整的图案。此外,还在脖子上挂了根绳子,系着一个小印章。 艾伦洛其勒注意到她的视线,指着自己的前胸,挨个给她介绍:“这是‘白垩人’玛丽亚、约翰。”又拾起小印章,“巴康亚。” 第107章 匕首他没有说,阿诺记得希艾娅。 “你来有什么事么?芬出去了,晚上不一定回来。”阿诺重新低下脑袋翻字典。 艾伦洛其勒长叹一声:“第二战场出了麻烦事,父亲把战局暂且交给我了,第四阶段大约要我亲自上。心情跌宕起伏,过来看看你。” 阿诺对第二战场相当敏感:“罗兰?不是说不会插手么?” 艾伦洛其勒愁眉不展地撑着脸:“这是不假,前些时日阁首皮萨斯与罗兰签订《绥定协议》,但罗兰在谈判时为了让皮萨斯放心,透出点口风,提出没有精力对外,国内最近冒出相当多的异己分子。隐藏很深,没捉出什么眉目,上层有打算自导自演发动一场假政变,勾引出来一网打尽。” 阿诺捏着一页纸:“是塔站?” “大概是。《绥定协议》与会上录音都经过父亲的手,父亲给迦南地发去了警示,但克里斯汀回复,罗兰目前已关闭多摩亚门、扰乱墙外电波,消息送不进去。” 阿诺一想起那个布满天眼与无纸无笔的遗忘世界,眼角抽了下:“你不会想让我去吧?” 艾伦洛其勒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然……你最熟悉那里,但罗高已经赶回迦南了。”他眉头又皱起一点愁绪,“橄榄党党魁阿伽门仍然没有找到,罗高怀疑是阿伦把他藏起来了,正巧阿伦还在深入迦南地——这不太妙,反正是罗高落下的尾巴,让他收拾去吧。” 闲扯了一阵,他拍拍屁股就要走,提醒阿诺乖乖听芬的话,狄特政局要经好几轮动荡,她旁观就好,别主动惹事。 他话语中透出与芬的那股熟悉劲儿,让阿诺突然喊住他。 “喂。” 艾伦洛其勒笑眯眯地回过头来,阿诺瞧着有点可恶,觉得那笑脸故意等着她一般。她将意图包装了一下,从另一件事开问:“芬花了很大心思把沃德蒙利从复星派慢慢剥离出去,沃德蒙利却躲着她,看着也不像分干净了。过去怎么闹崩的?” 艾伦洛其勒半真不假地啊了一声:“来这儿总有几个月了,还不知道呢?” “当面问不礼貌。” 艾伦洛其勒一摊手:“你问我也不礼貌啊。” 阿诺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艾伦洛其勒便笑了笑,服软后就是一腔倒胃口的拉长声调了:“哎,我们的星星哟,好奇的小猫咪。”叫得阿诺直磨牙,才慢悠悠迎着她不善的眸光回应,“他们的大学时光形影不离,毕业后,沃德蒙利退出了学派掌门人的竞争,甘愿追随芬,以达成她的理想,为此拒绝了高薪的出路,留校任教。” “理想?” “芬没有在白塔集会登记,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在黑市购买向导素,作为生命科学系的新时代领军人,她一直钻研能让哨兵脱离神游症困扰的技术,但圣塔基因序列的解读是当时不曾攻克的世界难题,这个课题一晃眼过去三年,没什么进展。直到3071年,丧尸出现,各国召集调查组,她和父亲应该都是第一批接触研究活体丧尸的人类。因为常年测序圣塔基因,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丧尸身体内异变的圣塔基因。 “芬受到启发,她认为丧尸是一种次生人类,但并不清楚异变的源头,于是想尝试截取哨向体内的圣塔基因进行复制嫁接给人类,追溯根源。但这种人体实验是绝对违禁的,她没有向上报备,只找来了沃德蒙利,兴奋愉快地与他分享自己课题的巨大突破。” 阿诺心中冒出声音:“原来这么信任他么。” “沃德蒙利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为她作证了一份不真实的计划书,‘328次生计划’。芬秘密与八个患神游症的哨兵签订了协议,带他们来到实验室……” 艾伦洛其勒停在这,他朝阿诺袒露出一个平淡、对结局无能为力的眼神。 灾难降临了,近十五年前那个寂寂无名的深夜燃烧熊熊的火光,全封闭关押的丧尸以人难以想象的途径感染了哨兵,被催至疯狂的哨兵们杀死了两个助手。在毫无理智的破坏过程中,实验室陷于剧烈的爆炸声中烧毁,无数资料付之一炬,包括八份人体实验的自愿协议。 “她无法自证。”阿诺说。 “倒不是这么算的。如果她取得了成果,没有人员死亡,自愿协议是抹去她渺小污点的抹布。她一无所有,就没有什么清白可言,这本来就是罪行。” “我听说芬缺席了五重议会的审判。” “她在出事的当晚逃离了。” “逃离”是个很让人不齿的词,谁也没想到“琳路家的芬”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个理应注重荣耀与自尊、为自己博辩陈词、申明卓越贡献的麦哈唐纳掌门人居然跑了。没人能理解,还在期待她、仰慕她的拥趸们无可辩驳地失望了,但凡她有一丝苦衷,都不会做出这种行径,唯一的解释就是证据确凿,畏罪潜逃。 沉默中,阿诺想起芬与她在大学石板路闲聊的话,她推着自行车,半边肩膀淋雨,像画中走出的缪尔。 “苦衷”总是令人苍老,她或许是想到了许多年以前,歌剧社阶梯上的对话。 “可是缪尔是有苦衷的。” “苦衷能复活一个人么?” 《缪尔与骑士》的最后一幕,背叛骑士二十六次连斩,缪尔无一句辩言,进行了二十五次格挡,随后任凭头颅飞落。 不是畏惧罪行、怯懦于惩罚,她从来就不怕承认与背负,她放不过自己。 “芬看得太清楚,无论她态度如何,局面已然造成,审判的结果最好也是长期监禁。这就是她宁可不要名声,也要逃的理由,她要完成她的实验报告,她要把这个谁都预料不及的灾难现场情况寄给罗兰‘宪一三实验’的主策人明摩西。”艾伦洛其勒说,“她走得太匆忙,甚至来不及告诉沃德蒙利一声。” 阿诺:“沃德蒙利参与了实验么?” “他没有。牵扯到他是因为他为计划书作证,并且那个计划是以他的生日命名的。” 阿诺一怔:“我以为328是一个开始日期。” “芬认定这个实验一旦成功,她的姓名必然入册。”艾伦洛其勒轻声说,“后来她遇到我,我问她,有没有后悔随手填的数字害了沃德蒙利。她说没想过,她以为自己的名字要和这个实验在后世教科书上绑一辈子,于是想了很久给它取什么名字,要乍一看没什么新意、却又含义丰富、还得她乐意永生永随……所以定下了沃德蒙利的诞生日。” 阿诺沉默了一阵:“然后呢?” “你知道他们养了一条狗,对吧。叫缪夏,这两人在学生时期闲的发慌,还各自发表了一篇关于狗名字的追溯起源论文。”艾伦洛其勒口气很淡,然而意气风发的岁月光是叙述已十足明艳,“沃德蒙利有个学生得到风声,偷偷告诉了他,在接受调查之前,沃德蒙利先一步带着狗跑了,试图跟上芬。” 阿诺:“他这一跑……” “没跑掉。” 艾伦洛其勒接着说,“沃德蒙利被革职调查,但他拒绝提供有关芬的一切生活细节或日常习惯,五重议会没有找到他参与‘328次生计划’的直接证据,断断续续羁押了半年,在校方及学生们声势浩大的舆情压迫下,暂时释放了他。” 阿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深深吸气,坐直了些。 “出来以后,沃德蒙利婉拒了麦哈唐纳的复职邀请,这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花费大力气救他的导师失望透顶,橡林地家也不接受他,强令他发表声明和反人类罪犯断绝关系。很快,他独自抱着狗离开了娜文邦,没有放弃寻找芬,有一次,缪夏挣脱跑掉,他却跟丢了。” 阿诺:“缪夏找到芬了?” 艾伦洛其勒点头:“芬那时乔装打扮成一个鳏夫,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购买器材,出了集市才发现身后一直跟着一条脏兮兮的狗,十分惊讶,缪夏冲她开心地叫着,跑过去舔她的脸和手。但芬明白自己不能带她走,缪夏会暴露行踪,沃德蒙利在附近,他身边必然存在监视的眼线,于是喂了缪夏点吃的,然后把她遗弃在一棵树下。” “她的罪名里有一条……” “虐待动物。”艾伦洛其勒淡淡说,“因为沃德蒙利怀着喜悦希望找到缪夏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状凄惨,皮毛扯脱不少,遍布肿胀的淤紫血痕,被打死的。 “沃德蒙利认得把缪夏绑在树上的绳结,他跟芬太熟悉了,这个绳结是芬无数次遛狗时打过的,连他都不会模仿。这就是芬留给缪夏的最后一件东西。” 阿诺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一切都在芬看向沃德蒙利的眼神中,都是烧人心的雪。 “我在那个时候已经与芬结伴同行,她意识到小镇不再安全,匆忙打包迁走前请求我去远远看一眼沃德蒙利和缪夏,确保他们的安全。”艾伦洛其勒垂着头,把玩着腰带,匕首在一侧晃晃荡荡,“我去了,看见沃德蒙利在树下颤抖,崩溃地哭泣,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缪夏的死让他痛苦至极,但我不敢靠太近,五重议会的眼线可能还在周边。” 第108章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之后他把缪夏就地埋葬,返回娜文邦,因为失眠开始服用镇静药物。我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和芬说,于是就远远跟着他,他连续几个星期都生活在出租屋的床底下,或许是想把自己折磨疯,但我想他可能在恐惧——害怕万一是真的,芬真的在高压下丧失了人性和理智。 “把他从床底下捞出来的,是十几份讣告。有人在边境处找到了芬,芬也暴露出了她哨兵的强悍体质,十五个人无一生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沃德蒙利的学生,他们是自愿参与追捕任务的。追悼会上,他们的父母依次缓慢上台念着孩子离家前的留信,都是为了拯救受人尊敬、爱戴的老师。沃德蒙利坐在第一排,血色尽失,眼神很空洞,我见到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差不多了……事已至此,我该离开了。 “我离开娜文邦的第二天,听到那发生了一起事故,目前还在排查人为因素还是自然因素:羁押所在一个雷雨夜失火,火势太大,芬的双亲在那场火灾中活活烧死了。” 阿诺缓缓吐出一口气:“沃德蒙利后来同意协助五重议会了,对么?” “芬从来没有防备过他,四十多个追捕人员在我找到她之前将她逼入绝境,沃德蒙利也在场。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清楚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毅然逃入无人区。” 空气寂静很久。 阿诺:“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么?” 艾伦洛其勒抬头笑笑:“都知道了。缪夏是被议会眼线先一步找到,他们发现芬早走了,于是打骂她,撸掉她的项圈,让她带路,但缪夏呜呜叫着躲闪,就是不肯走,于是监视者们拿她泄了愤,拳打脚踢,回神时已经打死了,然后他们又把项圈套了回去。 “羁押所的火灾,好像是学生家长买通人进去把火线和零线接在一起了,不过这事不光彩,就统一口径说成是雷电引起的。” “既然都已经……”阿诺刚出口,艾伦洛其勒就拍了拍她的额头,止住她未尽的话:“没用了,这就像那八份自愿协议一样,它只在一切都未发生前管用。他们的确真心实意、拼尽全力地爱过,不掺杂政治、利益、鲜血、背弃,值得书写一生的爱情。 “但芬已经死了。” 他轻轻地说。 “这些,都是她生前的故事。” 第89章 陷落 ◎他一生的屈辱与荣辱都终结了。◎ 薄暮从地平线上升起,远山笼罩在阳光与雾气之间,视线尽头高大的褐白色建筑群即是迦南地。 罗高一路风尘仆仆穿过乱石,不少丧尸穿梭在废弃的城市内,有几分阴森,他皱着眉,蹲下身用手背触碰一些肤色不均的肢体,它们绝大部分都是大腿小腿,仍在缓慢地干瘪。 这是克里斯汀的根须。 作为一个上半身活动范围极其受限异态种,第五子克里斯汀的下半身与岩壁与钢筋融为一体,固化为“根桩”,依靠捕食人类增加肢体数量。进化革命期之后,她能将一些根须独立于“根桩”之外的地方,大多埋伏在一些未倒塌的房屋内,一旦人类进去歇脚,迎接他们的将是满屋子悬吊舞动的肢体。 尽管手臂用于抓捕更好用,但她对腿的执念更强,根须中手与腿的比例大约三七开。 克里斯汀能在根须吸收完新鲜营养、合成新的后接收到信息,这些被砍落的肢体显然失去了与根桩的联系,也可以说,克里斯汀对这片区域失去了事件收集能力。 罗高脸色凝重地直起身,扶正了玳瑁眼镜,当初前往天使窟,为了确保成功接近公主选择了阿伦,却错误估计了他的能力上限,不仅造成提提尔公主意外身亡、阿伽门失踪,连克撒维基娅的路线也与计划出现了小偏差——她不该那么快回到蜂巢失地。 艾伦洛其勒一向不表现出真实的悲喜,这次也只通过八指给他送达阿伦的情报时传递了一句话:“快与慢,生与死。” 历史上本可以没有“火兵之战”。 这个差错,也迫使罗高不得不放下手中实验数据统计,将自己的那部分交由狗完成,然后返回一趟迦南地。 如果手稿与父爱-001主旋律是克撒维基娅拿到手,她不会再继续深入,这个对复星派利好的证据足够向霍戈将军交差,为了确保东西能够尽快带回国内,她会调转方向,冲破后方洛珥尔驱逐队的拦截,战场比探险更需要她。 阿伦是毫不起眼的虫蚁,除了芬有过他会与克撒维基娅汇合的预测,几乎没人探明他的动向。 等到迦南地传出异常,他的胆大包天才被注意到,竟然没有折返,反而打起偷家的算盘。 芬的信中,言明阿伦决意犯险,很有可能是听到了狄特分裂“四派”的风声。他的耳目一直在国内各处监视,克撒维基娅的处境仍旧险峻,想要改变就得掌握更多,这个顶级情报头子从来不信懂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只知道,情报代表更多的生机。 罗高头疼无比,急于快些处理这位狄特的虫豸之王,不再细看一路上克里斯汀的根须状况,目不斜视地赶往迦南地。 在这一点上,他不像个罗兰人。 或许是离开那恐怖沉默的国度已久,多年周旋在洛珥尔上流贵族的红木桌前,失去了某种苛刻条件下锤炼出的警惕,他一无所知地匆匆行走,随着薄雾后光照的倾斜,阴影在他身后越来越长。 风铃叮铃作响,下方坠子只孤零零飘着一根线,“我们是大海里的水”的罗兰语信筏揉烂了,滚落在灰土块间。 迦南地,人类停靠站空空如也。 几天前,这里来了一个浑身泥土的逃难青年,他惊恐不定,拉住身边一切经过的人,絮絮叨叨说着快逃,或者劝阻肌体重塑过的人别回罗兰,免不了被嘲笑一番,大家可怜他在无人区被吓傻了。 终于在某一个夜里,青年摔碎了领饭的盘子,跳上墙边的台阶,嗓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在夜空划出一道血口。 “你们还不明白吗?还没有醒过来吗?这里就是m.m……那个人类叛徒的窝藏点,哪怕你们还有一点清醒,都该思考这一个问题:他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你们的幸福?” 迎接他的是嘘声,人们舀着汤,没几个人理会他。 “他驯养丧尸,像养着牧羊犬一样,所以他不让你们成为丧尸的口粮,因为造福队会付给他买羊的钱。谁会愿意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与一堆吃人脑的丧尸生活?他想要回他的荣誉,他的地位,他的过去——而你们,你们是——” “下来!下来!”有人上前抓他的脚,想将青年拖下台阶。 青年狠踢了几脚,跑出几步,重新站稳了,大声疾呼。 “你们是羔羊! “他在利用你们,把你们改造出‘新身份’,送回罗兰,每过一段时间为了响应抓捕不法分子的定额任务,你们的名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发往罗兰,放在造福队的桌子上。造福队为了编制的必要性与稳固的地位,总大队长需要更多的指标,他的下属也需要,只有指标,他们的权力才能稳固。 “塔站一代一代地被围剿,但愿你们没忘,你们没忘了提雅,没忘了捷尼,被绑在5083伏的电椅上烧焦的人是谁,又是谁的尸体高悬在广场上?我们需要质问,他们是怎么被找出来的?” 人群低声骚动着,犹疑着陆续放下了碗盘,前去拉扯他的人止住了步伐。 青年咳嗽几声,眼角红着,他憔悴至极。 “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你们定向送回罗兰、资助塔站、传授对抗,还不够清楚吗?还不能让你们接受现实吗?这都是把柄,都是罪证,它们在你们身上盖了疫检的章,然后送回屠宰场里,你们却还在为这一个章拼上性命,把它看作自由的象征!” 他用力一指门前的风铃,手臂不住震颤。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是啊!我们是被吞吃的水!我们了无踪影,海却一直壮大着,壮大着——” 那个自称阿伦的青年悲苦地举起双臂,破音呐喊:“人民啊,罗兰的儿女啊,醒来啊!这里不是救助的天堂,而是养殖牲畜的仓笼,没有白塔了,早就没有了,塔站是吃人的谎言,自由是蒙在你们眼睛上的布,醒来吧,为了生存,为了明天!” 这夜是沉默的。 逃走是沉默的,反抗也是沉默的,打翻的稀汤洒在葱葱郁郁的土豆苗上,无征人向四散的人类追赶而去,克里斯汀愤怒地挥舞根须,绞杀突然而至的哨兵。 阿伦抹去眼角的泪水,两指一搓,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半垂着头,神情自若。 他飞快走上信号塔,配合默契的哨兵在他身前将可怖蠕动的根须清理出一条路,断肢不住砸在他的身上,接着滚落塔下。 狂怒的异态种操控下的根须,杀伤力是独立根须好几倍,血水与碎尸溅在他走过的道路上,染红了他未有停止的裤脚。 第109章 最后一刻,他站在了信号塔的操作台前。 很多时候,论起已发生的事,脱口而出的一个词是“假如”。 假如明摩西不是那么忙,对人类停靠站的规划再严格一点;假如无征人不那么胆小老实、循规蹈矩;假如克里斯汀独立根须能像蜘蛛网一样、碰到就能传回信息;假如留守迦南地的是艾伦洛其勒。 假如赶来的人是阿诺…… 在这里,所有假设无法成立,明摩西没有多余的精力,无征人正是性格决定了他的基因有覆盖肌体信息的效用,克里斯汀已经到达革命期上限,这两个异态种也无法顶替艾伦洛其勒上战场,未深度参与战争的阿诺更没理由回来。 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 于是没有办法,一切就那样形成了,以它们最本来、最无可撼动的姿态。 罗高抵达的夜晚,没有星星。 人类停靠站遍地狼藉,不少死去的根须上穿透着哨兵的尸体,没有无征人的影子,罗高脚步一顿,随后跑向迦南地的实验所,那是离克里斯汀根桩最近的地方。 克里斯汀洋娃娃般的金色波浪长发到处都是,研究所半块墙倒塌,全是弹孔,她气得揪头发,眼睛死死盯着信号塔方向,根须宛如沼泽上噬人的游魂。 见罗高冲进来,克里斯汀大声嚷嚷:“有小偷!”她捞起自己一根根须给罗高看,“没有吃的,我融合不出来更多腿,还剩一个我把他堵在信号塔,快去!” 罗高顺着楼梯上信号塔,渡海期与沉船期丧尸也因为克里斯汀的号召往上爬。到底塔顶的时候,他猛地侧头,一颗子弹顺着他的鬓角打入墙壁。 “阿伦!”罗高喝道。 信号塔是一个高耸的六面建筑,除了与楼梯连接的大门,相隔墙壁上另有两个拱形门,右侧门被石墙封住,左侧则没有任何防护,从地板伸出去一张与门同宽的木板,平时用于观光。 外面没有星光,左侧门前的人影溶在深浅不一的黑暗中,脚下有脊椎断裂的丧尸,人为堆起一道掩体,后方吊起一具哨兵的尸体,死去有几天了,上身衣服被扒去,腹部一片整齐的肉红色刀刮痕迹。 正常人在丧尸窝啃咬人肉活上几天,精神大概也崩溃了,阿伦放下枪时表情仍旧镇定,甚至还有心情整理翻边的袖口。 见到罗高,他反倒是舒了一口气,宛如好客的老板:“看到您,罗高先生,我由衷地放下心。看来我到现在的推断,没有一步走错。” 罗高就要走过去,阿伦立即举起枪瞄准:“请留在原地,不要离我太近。这座信号塔内,我发现有一些未清除的数据很玩味,比如,丧尸感染的只有哨向血脉。” “你让联络点送回狄特的那瓶药剂,也能解出这个答案。”罗高面无表情,“你来错了地方,走了死路。” “一个提前的小收获没什么不好,我不是专程为了它来的。”阿伦谈论的口吻,好像他们还相聚在天使窟,桌上两杯麦酒,烟线袅袅,“一年多前,罗高先生与我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只空口承诺我‘功成名就’。今天,我来讨要那笔买卖的报酬。” “一个狄特的邦谍,还记得卖身的钱?” 阿伦轻悠呼气,笑道:“不如说我本来就是做这个活下来的。”他双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后退,嘴上闲散地聊着,“末日到来时我才十岁,为了在独立镇活下去,总得卖点什么。有人卖身体,有人卖四肢,有人卖孩子……我卖他们。” “这就是你对付客人有一手的原因?”罗高针锋相对。 他扬起头,喉结挪动:“如果你卖过人,就会懂这份营生,学会这世上一切摧残和践踏心灵的手段。” “谁会用一个十岁的孩子?”罗高冷哼。 “因为我不丢‘货’。模仿我活下去的人不少,比我年龄大,比我力气大,但未必能扛住一个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小孩嘶声裂肺的哀求,很多人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割断绳索,把货偷偷放走了——很快他们自己就活不下去了,丢货就得自己补上,一个人的肉加起来就那么重,补一两次就不太够。” 他笑了笑。 “我贩卖的四百多人,起码三百个是十岁以下的儿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任谁看来都是罪无可赦的恶行吧,你鄙弃我占有贵族夫人小姐的芳心却毫不珍惜,可这对我来说,提都不值得提。她们太脆弱了,我跟她们上床,担心的是她们会被我失手掐死,不是她们无处安放的爱情。” 罗高突然开口:“哪怕提提尔公主真心以待,放弃一起跟你走,也不能让你有一丝怜悯吗?” “她感动不了我。”阿伦以一种寻常到谈论天气的眼神作答,“她的付出与梦想也对我没有丝毫吸引力,她想逃脱鸟笼,却根本没明白鸟笼到底是什么,自作主张声称这就是全新的人生。她的单一令我发笑,她相信每个恶人都能洗心革面,每个人都能重新起航,我不去评判她的对错,她为此付出代价了,而我终身是我,杀提提尔我没有愧疚。” 罗高语塞,他习惯了与衣冠楚楚的贵族谈慈善说绯闻,跟这个阴沟没法沟通。 阿伦倒退到延伸出的木踏板上,往下扫了一眼高度:“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但罗高先生,你并不是。你们的父亲,明摩西,可能要为你的失误与罗兰打交道了。” 罗高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他不会去罗兰的。” 阿伦叹气:“罗高先生,我们究竟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您心里有数么?情报,先生,我在洛珥尔谨言慎行,是因为第八总局,m先生对情报的控制令我不敢丝毫大意。” 他环顾一周:“可是迦南地,我既失望又庆幸,它没有第八总局的森严监控与应急措施,是异态种的强大让你们轻心了?还是丧尸不能适应这种人类社会模式?” 罗高突然上前一步,阿伦从容地后退,脚跟踩上木板的边缘:“情报的延迟、误差、不对等,都会变成陷阱。我本来担心您在来时的路上会提前警觉,不过与先生您一年多的相处,让我有押注的决心。你要是查看仔细,就应该起疑心,如果没有积累的情报,我是不会精准攻击到第五子的弱点,以最短路程抵达迦南地的。”他突然开怀地低语,“我的情报是哪里来的呢?要知道,在向罗兰求援之前,我可是连‘迦南地’这个存在都不知道啊。” 罗高此刻才反应过来,耳后骤然出冷汗:“你和罗兰……” 阿伦微微笑了:“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野心不会因为打下狄特就会满足,你觉得《绥定协议》对罗兰有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轻易松口?但愿你没有忘记卡梅朗·物须,没有忘记他是3074整肃政变之后的最终胜利者。” 造福队总大队长,罗兰共和国最险诈的一把刀。 克里斯汀与艾伦洛其勒手下的阿留尔始终留意着罗兰共和国,多摩亚门那边同样没有一刻放松,不断监视迦南地,甚至为明日六子立档。 “他给了你什么报酬?”罗高质问。 “你该问的是罗兰最想得到什么人。” 罗高僵住了。 如果迦南地有什么值得罗兰大动干戈,只有明摩西,时代最后一个黑暗哨兵,白塔委员会前主席,人类的叛徒。 他陷入罗兰的后果,不堪设想。 罗高从头到脚紧绷起来,玳瑁眼镜滑下一截,他一直跟在明摩西身边,按步做事,每一个计划都是算好送到他手里的,他每一次都完成良好。只当前面没有了指路牌,他一时无处下脚。 他写着他的三流剧情,因为一流权谋的舵从来不在他手上。 罗高定神道:“我们还可以谈谈。” 如果将阿伦的脑子拉拢到己方阵营,或许还有转机,这是他情急之下唯一想到的。 阿伦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姿态稳妥:“我不会过去的,我是向导,圣塔基因受感染必然异化成丧尸。我不太能算得上一个人,可我还想当个人。” “谁把你当人看?” “没有人。但有人值得我感谢,就够了。” 罗高并不擅长在人伦哲理方面争个高下,这类事阿诺来做最为妥当,她诡辩起来神神道道的。哪怕同样的道理,他发挥的措辞总差些意思:“一样是一生,反正你也不存什么人性了,成为丧尸或许有新的视角。” 阿伦听了忍俊不禁:“罗高先生,原来丧尸都是一群没人性的东西,那的确是该死。” “你作为人,又不像个人地活着有什么意思?”罗高不禁反问,“什么恶行都能做,什么人都能杀,你是为了一个内政互相倾轧的国家,还是为了一份浅薄的好感?” “为了人类之光。”阿伦遥遥比出一个举杯的手势,目光真挚,“敬昨日的和平,与明天。” 罗高看了他几秒,后退半步,周围的丧尸们像是得到许可,流星一般蹿向孤零零的木板,枪声一时间在包围圈内响起,空气震动,木板一端的人类奋起反抗。 第110章 脚下是令人目眩的高度,不断有丧尸从三面无防护的侧面坠下,而阿伦死死扎根在那木板上,一条胳膊被咬断了,扯出长长的血线。 罗高眼神动了动,虽然他与阿诺分别站在两个极度对立的立场,但此情此景之下,居然有那么一丝相似。 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枪声停了,最前方的丧尸撕咬下他一条腿,阿伦手起刀落,将断腿与丧尸一并撞下高空。 然后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浑身上下都冒血,于是他也知道到了穷途末路,把污秽包裹起来体面了一辈子,死时把衣服掀开,狼狈也是真狼狈。 罗高挥止了要扑上去的丧尸,定定望着阿伦。 他喘着气,嘴角咧开,是个笑模样,眼中却湿润着,像是怀着对这世上的留念,也早做好准备迎接坠落。 疼痛与疲累渐渐褪去了,夜在他眼中也贴上了一层白光,他好似穿过一条漆黑的过道,回到了3071年,睁着一双真正属于孩子的纯真的眼,跑过大街小巷,身侧滑过闹哄哄的人潮,他是哗啦啦鱼群中的一尾聪明的小鱼。 某一个瞬间,他扬起脑袋,好似听到几年后属于自己凄厉的哭喊、绝望而挣扎的诱骗、麻木又油滑的讲价贩卖。他抬手遮在眼睛上方,去看爬上烟囱的阳光,在逐渐吞没世界的白光中,他耳边又重归烟火生活的叫卖与闲聊,余的都远去了…… 他双手枕在后脑上,轻轻快快松了一口气:“啊。” 罗高向后跌了一步,阿伦平和地躺在那里,血从他太阳穴汩汩流出,他在最后一刻用仅剩的手击穿了自己的脑子。 他一生的屈辱与荣辱都终结了。 【作者有话说】 注: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相遇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叔本华 第90章 时局 ◎这个春天,雨来得比旧年早。◎ 天空微微发赤,火兵之战后的两个月里,风从西边吹来,狄特的上空连日裹挟浑浊的云层。 克撒维基娅坐在轮椅上,面对窗户,高耸的烟囱连接到厚积云,整个天地都被一种混杂的白色包裹。时针“嗒”一声卡在整点,后方的门开了,护士进来为她更换绷带。 蜂巢失地在那一场大火中不复存在,西面存活下来的战士不足六千人,往东面跑的大多是商贩,两个境外军区皆拒绝放行,他们又往北边抵达狄特大门,却无法出示公民凭证,它们同家当一起遗失在火海了。战时对外邦人的收留政策异常谨慎,边防军向上的“请示”很久没有音讯,许多人便在巍然不动的墙壁前活活饿死。 克撒维基娅在石料建成的迪信邦中心军医院醒来,她胸背以及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右肩与腰部分别中弹。卫生兵找到她时,副官伍德干正掩护在她身上,那个可怜人头发起了火,为了不让洛珥尔军发觉,一动不动任火苗烧到后背,直到整个后脖颈都烤成了焦黑的一块板。 卫生兵把二人一并送到医院,伍德干坚强地撑过了两次手术,但被子弹射击的左眼旧伤又开始恶劣发炎,最后几个夜晚,他附近的病房都能听到痛苦含糊的嚎叫,有时叫着挪迩勋爵的名字,有时忏悔地哭泣,恳求谁来给他一枪。最终他在一个星期前死于感染。 自从克撒维基娅恢复了意识,要见她的人就从门口排到医院外。霍戈将军是头一个,替她摆放整齐满是鲜花的床头,面容苍老平静,简单说了如今狄特“四派”的局势,双方都没有谈死了多少人,霍戈也只是提及下个月初会在市中心举办英灵碑,到时候需要她到场。 克撒维基娅点头,等霍戈将军走后,双目投向窗外不散的浓云。 她身体再好一点,探访条件放宽,出现了手举花环与贺卡的小朋友,统一淡黄色小袄,手拉手在医院窗户下为她唱歌,童声稚嫩清澈,引得不少病患探出窗外看。 护士在她身后轻轻哼唱,手脚轻快地为她修剪头发,偶然瞥到玻璃上时,愕然发现这位勋爵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临近出院的某天,病房放行了一位容貌尚佳的半大少年,少年不住地捂住口鼻咳嗽,似乎患了风寒。他披着一方陈旧掉色的麻布毯子,站得离轮椅稍远了些,往盛放礼品的长桌上放下一封信,并向克撒维基娅匆忙行了一礼:“阁下,终于被允许见到您,希望您没有大碍,这是我们老大给您的。” “谁给我的?”克撒维基娅按动轮子,往桌边驶去。 少年退后好几步,用毯子蒙住半张脸:“请别过来,阁下,我身体不健康,不愿给您带来新的病痛。” 克撒维基娅注视他半晌:“是‘k’?” 断断续续的话音从闷声咳嗽中传出:“是。是他,这是他的感谢信,几个月前我的同伴从洛珥尔带回它,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如果哪一天它发热了,一定要尽快送达给您。” 克撒维基娅沉默许久。 “信什么时候发热?” “很抱歉,是在一个月前,您未醒来的时候。”少年嗓音沙哑,“您刚醒来的那会儿,我们尝试过许久办法,都得不到您的接见,不得不等到今日。” 克撒维基娅颔首,就要去按铃:“辛苦了,坐下吧,我让医生过来为你配几副药。” 少年摇头,围在肩上的毯子遮住了他大部分脸,在外的一双眼浮出蒙蒙的雾光:“感谢您的好意,阁下。可是不必了,不必浪费时间在我们这群飞虫身上。我们马上就要溃散了,我们已失去向导。” 少年转身离开后,克撒维基娅摸去桌边,拾起了那封信,此时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拆开信,一片空白,没有过去数年间刻板的密文,仔细看是一连串潦草的凹痕。她手指摩挲上去,读出了文字。 如果在一个月前,它发热的那个深夜,一位哨兵或向导打开信,会见到壮丽及衰败的景象,精神体崩碎成漫天星光,蝴蝶纷纷扇动濒死的光翅,投影出携带质量的字形,重重刻印在结实紧密的犊皮纸上。 “我始终向您致以我最诚挚的谢意。” 信的最后,如上落款。 德甲堡的壁炉火苗跃动,炉膛烧得通红。 “大布尔伊思还没发表关于父爱-001的论文,人们是怎么知道丧尸感染的共同性是圣塔基因?”阿诺凝视着跃动的炉火。 这个新闻在传到她耳朵之前,就已经在四派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第一时间意识到什么地方脱轨了,因为沃德蒙利还未彻底与复星派脱离关系。在芬控制的铁轨上,一颗螺丝钉飞了出去,从此列车轨迹无可预测。 芬站立在落地镜前,整理领巾,她与镜中的自己对望,说:“消息源头是迪信邦中心军医院,克撒的访客记录中,有一个使用假身份的少年。” 阿诺一听就蹙眉:“又是阿伦?他怎么知道的?” “我让养父去申领那份档案,悄悄过手了那封信。” “有什么异常?” “存在精神体的投影。”芬转过身,眉目平静,“阿伦是个向导,你或许知道,哨向的精神力可以结成四维精神体。” 阿诺:“爸爸给我补过课,但他说精神体与本人离不了太远。” “正常情况下是的。”芬踱步到阿诺身后,她在生命科学领域浸淫多年,又协助明摩西深入研究圣塔基因,有关哨向的事务上比大布尔伊思更加权威,“精神体分割的案例,在历史上极为特殊,前后十五例都是向导,且全部在与哨兵身体结合破裂后。向导的精神力在这种情况下极不稳定,下意识减免痛苦,会凝聚精神体耗空精神力,让自己更接近于普通人。” “契机是什么?” “在最虚弱的时候保持清醒,集中精神断掉大部分链接。分割之后,向导的共感力与精神力将永久低于正常值,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无法再与其他哨兵结合,所以白塔也有严格的过渡保护机制。” 阿诺:“但是精神体只有哨向能看能碰,即便阿伦把它分割到一张纸上,又怎么在上面留下印记?” “它是高维的,在精神力彻底崩散前,会将最后一段大脑思维以投影的方式留存。”芬抬起手,让她看炉火将手臂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投影是精神体唯一可视的转化。看这里,我的影子是低一维的平面;精神体比我高一个维度,它的投影就是立体的,具有质量。” 阿诺过了一会才转头:“什么状况下精神力彻底崩散?” “死去。” 阿诺弓起背沉思,壁炉的热浪一阵阵吹拂。 “阿伦得到圣塔基因是唯一感染条件的结论,必然到了迦南地。”阿诺说,“那边怎么样?艾伦洛其勒说罗高回去了,他杀的?” 芬说:“上一次信号塔传来的消息,是克里斯汀已经消灭了入侵者,罗高听到迦南地无事,便转道想办法去警示罗兰塔站时机未到,不要在卡梅朗的陷阱中暴露。” 第111章 阿诺倏地皱起眉头:“他去罗兰?他怎么去罗兰?门也关了电波也停了,他翻墙吗?” “现在我联系不上他。” “可……” “阿诺。”芬按住她的双肩,牢牢将她压回椅子上,声线沉而轻,“从今夜开始,我不会再回来。不要打探我、接触我、决定我,这关乎我与父亲早有过的商议。” 阿诺不解地扭头:“糟糕到这种地步了么?这个情报迟早会公布,只是提前了几个月而已。” 芬垂目笑了,炉火的光晕开她的发间与眉眼,褪去了张扬,像个平常的温柔的长辈。 “听说你曾经在罗兰活了一年,还去了白塔。”她俯下身,将一侧脸颊贴在阿诺的头顶,“我们的星星。” 德甲堡沉寂矗立在无星云的夜中,阿诺静静站在墩台上,目送芬披着黑风衣远去。 在芬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阿诺脑中猛地窜出一截灵光——她至今没猜到艾伦洛其勒把注射父爱-000的她送到罗兰附近是为什么,问起来,艾伦洛其勒就拿咏叹调唱着“我们的星星啊”翻篇儿。芬今天突然说起这一句,阿诺想起她与艾伦洛其勒在生前就认识,关系匪浅,那自己被送到罗兰门前的事,芬是不是早就知道? 甚至,还可能是同谋? 阿诺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搞她? 略下这个不谈,芬与爸爸又商议过什么? 还有,芬走了,实验数据的下落她找谁问? 更让她忧虑的是,现在联系不上的迦南地与罗高在干什么? 阿诺突然有点后悔来狄特了,她想去找爸爸。 她已很久没见到明摩西,他又如最初,活在了史诗与故事里。 3086年的春天,狄特在过去几个月兴起的“四派”再次掀起一轮风暴。 “丧尸只感染特定人口”的消息一出,“投降派”最先迎来死亡。 此时之下,人们无法判断自己体内是否有隐性圣塔基因,他们眼中唯一明确看到的只有哨向,既然确定普通人类是永远不会被感染,这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就天然出现在了人类当中。 这一条线切下去的手法,与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反七一法案》没什么本质差别,只比它更隐蔽、更强劲。 谁都不觉得正常的自己体内存在圣塔基因,一时间大街小巷兴起了各式各样“纯度检测”的机构,白塔集会前堵满了号召杀灭所有哨向的游行队伍。“投降派”之前提议的人牲计划,明晃晃站在了这条线的那一边,全方位辱没了全人类尊严、侵害全人类利益,遭到了全民矛头一致的愤慨反对。 紧接着,“和谈派”也打入了“投降派”一支,这两支昙花一现因“丧尸进化论”兴起的派别殊途同归,共同被钉在耻辱柱上。 剩下的两个元老派也并非都扯得干干净净。 “复星派”的积极态度令他们得以立足,但由于克撒维基娅前后多次率领白塔哨兵出境执行任务,且与洛珥尔几次交战,至今一直失利,被暂时解除职务,隔离审查。 倒是先前衰极一时的“守城派”迅速壮大,归根结底,还是议长祖特尔“保全火种”的思想站对了队。 阿诺终于明白芬为什么要把沃德蒙利推向守城派,一切都是为了此刻风云。 时间点却被阿伦的一封信拨前了。 时局重回两派互掐,洛珥尔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在“火兵之战”后按兵不动,但显然不会给太多时间。于是,在霍戈将军的授意下,为快速推卸战败责任回到前线,克撒维基娅向军事法庭申诉,以情报失误及叛国嫌疑为由,调查解密组教授沃德蒙利。 这个春天,雨来得比旧年早。 苹果树吐露花苞的时节,沃德蒙利被捕入狱。 第91章 春天 ◎体温与烛火将脂粉烘得融化,她却觉得有无处不在的风。◎ 三〇八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午夜,王城普丽柯门灯火通明。 提琴在宴会大厅一角欢快奏响,香槟色的吊灯下衣香鬓影,旋转楼梯上挂着一张巨幅圣母抱子像。 佛萝丝披着红蓝条纹的小坎肩在中心谈笑,金家族与白银家族陈坐两列,孩子只抱下来露了脸,便由保姆送回二楼的摇篮。今天是儿子“小电缆”刚满一岁的庆生宴,她脸上从早到晚洋溢着欢喜,手指却持续攥紧高脚杯。 阁首的情妇,洛珥尔君国地位最高的女人,这个身份并未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即使是纱帘脚在窗缝漏进的凉风中轻盈排动,她心中也充满不安。 从去年圣河区战事开始,m先生就驻扎进蜂针区最高指挥部。短暂的几次出区,也是处理第八总局重大事务,没有哪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且听格尔特夫的口风,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了。 失去m的第八总局像蛛网出现了洞,火兵之战的前后,王城不少人心蠢蠢欲动,格尔特夫勒令亲信把她和孩子送到一处无名地下避难所,每天只有夜里才有人过来换食水,她整日整夜搂着儿子提心吊胆,凝望头顶一盏浑浊的煤灯,无声流泪。 在她看不到的地面上,一项名为“春天”的暗杀行动正在进行,残酷的几起交战后,胜利者拖拽着双方未有完好的尸体,丢上车送去焚化,大街上流淌着月光照亮的血河。 格尔特夫重新稳定政局后,当天凌晨,秘密处决了十几名反叛军官。 其中有两人的照片,佛萝丝见到心中松软一颤,她想不到会有他们的照片,那都是格尔特夫在复兴党的旧友,出生入死,家眷们也与她有好多年的来往。 佛萝丝茫然地搓着胳膊,大厅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体温与烛火将脂粉烘得融化,她却觉得有无处不在的风,从去年冬天凌凌刮来的风。 宴会盥洗门背后,抵着一根拖把棍,两个复兴党人默立在门的两侧。 “还有机会的。”左侧的人重复说道,手伸入裤袋,紧紧攥着一枚绿色党徽,边角陷入肉里,“大清洗没有剪掉所有人,这段时间我们的人别再联系。” 另一人撑着额头,他反复摩挲深刻的抬头纹,似乎在缓解小臂的颤抖:“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么?我们都知道没有了吧,皮萨斯不会给出第二次机会的,查到我们也是迟早的事,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他会对狄特人与罗兰人赶尽杀绝,也会对我们。” 左侧人扶住他的臂膀:“他不仅是狄特的头号敌人,也是洛珥尔的。很多雅仑人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暴行,对异乡人的屠杀、对俘虏的折磨。” 右侧的人满眼血丝,冷笑着:“可是我们……我们算什么?屠杀万人,现在又叛党,我是想过拿身躯去堵复兴的战车,算我的赎罪,但是,我的妻儿父母,他们见都没见过枪口,他们的血也要为我流吗?” 对面的人将手停放在他上臂因紧绷隆起的轮廓上,提琴与欢笑透过门板,空空回响在小小的盥洗间。 “这不是我的祖国。” 他喃喃。 “也不是他们的。” 洛珥尔君国“春天”行动失败的消息搁在霍戈将军的桌上时,已经过去不短时间。失去了阿伦,剩余邦谍难以在第一时间避开重重防线传讯回来,霍戈调出“春天”的前因后果反复细读,他多年在生死关头淬炼出的灵敏政治嗅觉发现一丝端倪。 皮萨斯对将领的监管与分权遵循一套特定的监督系统,想要绕过这个系统,大规模联通十几个有异心的军官,没有一个熟悉体系但非局内的人是做不到的。 会是谁? 他心中迅速锁定几个人名,其中一个便是弑君后全国通缉的橄榄党党魁。 以他对阿伽门·霍德的了解,这是个治国尚可,谋略欠缺的政治人物,从他的履历来看,更适合御前全委会这样的工作,这样的手法,不太像是他能想到的。 倒有点玩情报出身的风格。 娜文邦第五看守所,站岗的交班点往后推了一小时,门口停放着两辆挂旗专车,几名警卫员在车的前后左右立正。 穿过阴郁的石灰长廊,克撒维基娅脚步停在一间铁门前,她穿着一身半厚的沙黄色夹层大衣,没有衔章与条纹,目前她仍在接受调查,今天是她为数不多的放风日。 每月的这几个日子没什么实际用处,霍戈将军为她争取来,也只是让她放宽心,在看守所周边呼吸新鲜空气,调养一下身体。今天一早,看守就拿来钥匙为她开门,备了拄拐和一壶挂脖的浓汤,准备送她去老地方,春日里草长莺飞,一天一个样,上回见着地面还都是石子,现在已经冒嫩尖了。 刚出大门,就看见有人靠在车旁候着,双方打了个照面,来人摘下帽子过来寒暄,克撒略有诧异,眼前这位老上尉的养女与她有几分私交,眼光独到,能力卓越,社交圈的宠儿,放到参谋部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她似乎更偏爱破译工作,克撒对她和解密组发起人的恩怨有所耳闻,看似有心取代沃德蒙利的位置。 第112章 “早,挪迩大人。”芬将软呢帽子掖在肘间,风姿不减,“不介意我占用一点时间吧,为了您的尽早脱困。” 克撒微微一怔,随即说:“去车上谈么?” “不,劳烦您通融,有些事情需要沃德蒙利教授在场。” 沃德蒙利同样收押于第五看守所,在长廊倒数第二间,越往里,光线越暗,格局也更加狭小,门侧沟渠流淌着腐臭的水,简直像关老鼠的地下室。 看守取了钥匙转开门锁,扑面一股发酸的空气,只放得下一张铁床、桌子与一个便桶,随着透进去稀薄的光,床边的人形吃力坐起。 看守讨好地将马灯提进去,端正摆到吱呀摇动的桌上,沃德蒙利似乎被光源刺了眼,拿手略微挡了片刻,指节因为冻疮通红,他双手都以蜷形弓着,干皮龟裂。 门虚掩着,克撒维基娅与芬走到桌子前,沃德蒙利看清了来人,垂下眼,平静礼貌地点了头,不再有别的话语。 克撒看了看芬,芬从臂弯上的小挎包中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压在桌面上:“教授,这是今早截获的第一条密文,m加密法,来试试吧。” 沃德蒙利一动不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肿大的拳套。 “我们在王城的邦谍传回消息,皮萨斯有意用空艇轰炸狄特城区,最长续航的估值应该到狄特最外围赛比腾尔邦,但不知道他们会袭击哪一个市。” 沃德蒙利在这番话中抬起头。 芬收手交叉在腹部:“我不是很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沃德蒙利脸色憔悴地看了她一会儿,两个拇指在轻微抖动,他慢慢将目光移低,落在桌面上的密文上。 他在看清这行密文前,还不明白芬是什么意图,m加密法他至今未有攻克。克撒刺杀m先生的那一次,是芬暗示了他当日密钥,但在破译过程中暗中把来回时间颠倒了,事发后,他担下所有罪责,坚持是穷举法失误,经历三个月审查,他警告过她赶紧走,但这份劝告没能起到正面作用,反激起芬想将他排挤出解密组的欲望。 洛珥尔君国军方通用密码已全部更换为m加密法,每隔几日就会更换密钥,由于它每一次迭代都会产生不同的子密钥,不知道密钥的情况下唯一可行的就是暴力穷举法,在有效时间内算对的概率,与人在太空亿万颗星星中碰对主星的几率差不多。 芬只告诉过他一个密钥,沃德蒙利别无办法,只能拿那个密钥去套,他不知道她还想干什么,他本不想再陪她玩游戏。 可芬太熟悉他了,她为此准备了饵。 什么时候开始,人命也成了她的取乐。 “啪嗒”他握住笔书写算式时,紧绷的皮肤裂口,有细小的血珠淌过手背,滴在纸面上,洇开。本来暂失知觉的十指在活动下浮上一层麻痒刺痛的感觉,他在正面算完,翻过来继续译,在快要写完整张纸时笔尖轻轻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写出了答案。 笔放下了,他恢复成最开始的姿势,将双手藏在马灯阴影之下。 芬拾起薄纸,拿不动似的立刻递给克撒,二人对视一眼,克撒即刻将密文折了几道,折断钢笔头塞进笔帽里,大声叫来看守,让他以自己的名义,将钢笔火速上递给霍戈将军。 望着看守火燎屁股地跑远,芬贴近克撒,声音低到忽略不计:“阿伦的离去,是狄特的耳朵被割掉一边,我们不能再损失一只眼了,克撒。他是唯一能解出m加密法的人。” 沉默过后,克撒回应了她的眼神,犹如一根穿刺的冰冷长枪:“既然如此,我相信狄特不需要一个掌握了破译技术却几年都假装不会的叛国者。” 芬长长吐出一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在反复挣扎的神色下和盘托出,捏紧的双手泄露出几许悲哀与羞愧:“是我阻挠了他。但请您相信,我没有一丝一毫对国家不忠的思想,我一直以来只想领导解密组,只要我从他手上接过权力,我保证他能为我所用。” 克撒默不作声地端详她,判断她话中真假,在缓慢聚集的杀机威逼之下,那张明媚的面容流窜过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她提起一口气,为自己辩解:“我所做的一切完全出于十多年前……” “够了。”沃德蒙利突然出声,他静静注视着门,却没有聚焦在两个人身上,“我用的是穷举法,我从没解出过。” 监牢一时沉寂下来,在马灯后,他像丧失了最后一丁点求生欲地叙述:“刚刚那封密文同样也是……” 芬冷笑地转头:“懦夫!” 声音不大,却恶毒有力,“你到现在都不愿正视,是害怕半夜灵魂敲床板吗,你的学生结伴来杀我,他们的父母杀了我的父母,我们正直勇敢的教授在哪里?哦,床底下,真为你骄傲。” 沃德蒙利的脊背在钻心的字眼里一寸寸低下去,他肿胀的手穿插在油污的发间,极为痛苦:“停止吧,我们互相停手吧,让一切都停下吧!求你……” 一直靠在门边的克撒此时开口:“对不起,无意打扰,二位是旧识?可在档案中并未提及。” 芬双目紧盯着在铁床上佝偻的身影,谁也看不清她眼中的火光:“挪迩大人问我们话呢,教授,别这么一言不发。” 死寂中,撕扯出一声长长的抽泣。 “处死我吧,我没有用,我背叛了国家……”他的姿态太过于绝望,以至于让克撒未有深想,只有芬知道他说的“背叛”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揭发她。他包庇下罪责,容忍一个间谍频繁出入解密组、复星派的心脏,多少人因为他的缄口死去?这沉重压得他止不住颤栗。 自始至终,芬都只看着他,倒映他的受伤与虚弱:“哦?你没有用么?” “你只是想玩弄我。”话开始口齿不清,他呜咽着,手指在脸前颤抖,与其说愤怒不如说悔恨,“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从一开始……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 他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与后语时间断裂严重。阀门在反复的磋磨下坏掉了,压在心底旧箱子里的剖白一股脑倒出,原本他不肯相信的,小心翼翼否认了这么多年——他那永远高高在上的恋人啊,不过是打着爱的幌子,把他当做消遣的玩物。 他眼前的世界揉碎了,记忆中灯火辉煌的歌剧社,逐渐虚化成了一个裂嘴笑的捕兽夹。 一段感情的彻底失败是它迎来了忏悔,宁愿它从一开始便不复存在,在最好的岁月他们擦肩而过,一生不识。 从克撒的角度看去,这个攻无不克的女人的表情如油彩凝固在脸上,呆了一下。 但很快,监牢里回荡起她低低的笑,她的生命都在这笑声中挥发,消失殆尽。 芬眸光如水,极似情人间的轻语:“沃利,你就是个婊子。” 然后她昂起头,张开双臂,斗志空前高涨,大声嘲笑,“谁知道麦哈唐纳捧在手心的天才宝贝也不过如此,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实在是你们数学系一帮老头子太可恶,活像孵金蛋的老鹅,新生会上发言时我就在想,我要是把他们视若珍宝的蛋给偷了,准能气死一两个。也怪我,把你想象得太高不可攀,多了些耐心,结果半点挑战性都没有,你第一眼就对我恋恋不忘了吧,我随便在你床上一躺,是不是就硬了。你可真便宜啊,教授,哦不,叫你沃利是不是会更兴奋。” “不,不,不……” “你从来没去过我的寝舍吧,也对,要是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我也不耐烦向你解释。你的学生们会知道他们敬爱又严厉的导师像狗一样摇尾巴讨人开心吗?听说你还挺喜欢开除不守纪学生的,那你一定清楚学校里几个逮野合的好去处吧,有没有想到躺在那里的自己?不过你也只值一时新鲜,我被定罪后,你是想过和我一起逃亡?可惜你的一味付出让人倒尽了胃口,即便流浪,我身边也从不缺人。而你,橡林地家的小可怜虫,啧。” “不,求你,不……” 到最后,沃德蒙利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他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打着颤,马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也化成剥衣示众的羞辱。 克撒抱着双臂,沉沉望着监牢内,芬克制地吐息,等匀尽最后一口气,她转向了克撒,整理着自己的领巾与手套:“如果不是处于对国家的绝对忠诚,我绝不会将此事暴露出来。我的档案是伪造的,您去五重议会的历史库查一查,就能知道大概。”她长身玉立,重新将软呢帽子戴回头顶,姿态优雅,阴影盖住垂下的眼睛,“贻误情报的罪名我承认了,任您处置,祝我们伟大的祖国战无不胜。” 第92章 夕阳 ◎你必须知道,这是你唯一的生存机会。◎ 娜文邦发生的新闻传回迪信邦需要半天时间,阿诺在复星派内部报纸上翻阅到第五看守所的事时,芬已经被收监。 描述并不详尽,只点明了是“逃犯”,阿诺折好报纸,扔进壁炉。德甲堡这个地方目前还是上尉的产业,前几天,上尉的车驾驶入草坪,佣人被调走一半,但没有因为芬的离去更换主人。 第113章 上尉接待了阿诺,在壁炉前交谈了一杯茶的时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临走时,有意无意按着帽檐提了一句:“向艾伦洛其勒大人问好。” 阿诺抬眼,忽然起身追上几步:“我想请问,他让你对我抱什么态度?” 上尉瞧她片刻,阖着眼皮,眼球在皮下转动一周:“重视,也无视。” 阿诺倚在门框边,目送他坐车离去,如果说在洛珥尔君国她尚且在局中,狄特就完完全全将她孤立成了旁观者,她在这个国度是隐形的幽灵,毫发无损,也无法插手现实。 傍晚飘起绵雨,天际泛青,檐沿滴落的雨珠溅到阿诺脚下,她琢磨着艾伦洛其勒的生前身份,以芬在学术界的地位和脾性,结交的人不是权贵就是学者,她在逃亡途中交付信任并接受帮助的人,至少还得对“328次生计划”有过参与。 阿诺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脑壳,还有一点值得在意:上尉是实打实的人类,不是假性退化。在食物链的背景下,用人类实在是个十分冒险的想法,罗高即便把儿童福利院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还让露茜嬷嬷把控着;艾伦洛其勒起码有一大半时间不在狄特,却放心安排一个上尉给芬打掩护。 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比芬要深。 爸爸说过,艾伦洛其勒是他发现的第一个自主进化沉船期的丧尸。 ……或许不是自主。 阿诺再一次看见芬的消息,是芬的身份被认证,危险等级标红,连夜转移至迪信邦羁押所。 看守所与羁押所的权限与评级天差地别,最大的差别是羁押所可以审讯,换句话说,允许上刑。原本为了减少意外,决定将芬直接转入娜文邦羁押所,但考虑到她的双亲就是在那里被烧死的,防止她情绪激动,向上申请了跨邦转监。 接着很久没有再听到消息,关于芬的数项罪名也无法得到有效判决。五重议会只是个空壳子,议长祖特尔在守城派,而芬名义上还是一个复星派高官之女,一旦裹挟进两派之间的斗争,时间便拖得长了。 天气热得不明显,春日的朝阳晃晃悠悠地升降,阿诺在复苏的季节也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仿佛骨头与软组织都长够了似的,缓慢地平衡下来,大约是新生期的最终落成。她是第一例在假性退化期间完成进化的丧尸,没什么参照,因此感觉差别并不是很大,她偷偷划过自己几刀,血依旧稀少,愈合速度也不快,可能是被父爱-000的功效限制住了。 麦哈唐纳大学里的苹果树遍地开花,林荫道两侧洁白一片,阿诺从上尉那里收到一些信,翻了翻,竟然是芬与沃德蒙利近期的通信。 也许是希望得到什么情报,上面默许了二人的信件来往,但验视的结果令政客们失望了,几乎都是鸡毛蒜皮的回忆和日常,芬的语气更像是一只耀武扬威的大公鸡,这才得以让它们的处理等级一降再降。 阿诺读出这些狄特语手信还是有些难度,三五段就有一串生词,芬在最开始的态度令她疑惑,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附加的语气词,感情异常充盈到激烈。 她印象中的芬是干涸而冰冷的,二十年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学生代表,德甲堡内,她时常坐一整天,就连从工作台抽身的短暂休憩,也只侧过脸,从石窗里向外看,半片光打在她冷白的脸孔上,她注视着天空与城市,怀着此生消解不尽的悲伤。 而信中,只能看见青春期的少女少男牙尖嘴利地吵架。 娜文邦和迪信邦虽然相接,第五看守所和羁押所之间距离却不算近,一般信件送达在一周之内,急件也要两到三天。阿诺不时能收到一封验视过的,有的日期隔了好几天,有的是芬连着写的——简直是昨天拌嘴没尽兴,今天早上接着吵的意思。 沃德蒙利的回信就无话可讲得多,晦暗又淡漠,更似出于对一个笔友的礼貌。 阿诺不清楚他们还要写多久的信,她仔细收好每一封,按日期先后排序,想着等芬出狱后再把这些交还给她。这两个旧情人自决裂后好像还没这么紧密交流过,是芬漫长尸生中一笔独特的色彩,值得好好收藏。 四月中旬,麦哈唐纳大学发生一起学生请愿游行。 阿诺从报纸上瞥到,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细看之下果然是解密组发起的。执教多年,得沃德蒙利施教与恩惠的学生数不胜数,十多年前为老师争取清白正义,现在还是一个模样。 在麦哈唐纳学子们的眼中,沃德蒙利教授兢兢业业、对国忠诚,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国家利益的事。于是家里有门道的学生,听到复星派怀疑沃德蒙利掌握m加密法却隐瞒不报、故意压下军情的“原委”,瞬间激起怒火,纠集了三百个学生,公布解密组进度,证明m加密法一直以来还在研究中,教授并未攻克,向当局请愿尽快释放。 阿诺锁着眉头将报纸从头看到尾、从尾翻到头,大叹了一声。 她没法不叹这口气,事态到现在和成一本烂账,不明原委的学生们无法窥到全部,走出了错误的一步。 沃德蒙利被捕根本就不关他良民不良民、努力不努力,克撒维基娅的战败责任需要一个人担,他就是复星派内部商议出来的最合适的替罪羊。 “人类之光”与沃德蒙利的价值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想要复星派推翻决议,出手花气力保他,只能给他加码,他有没有隐瞒不重要,这都可以推到战后解决,只要当下他有实际作用,就能够驱策复星派跟守城派再吵一吵责任归属。 芬一口咬定他会破译m加密法,抛出两次破译证据,这才是保命。 目前来之不易的胶着机会,芬是用曝光自己身份争取来的,接下来只需徐徐图之,等到洛珥尔君国从“春天”中缓过气,再次发动攻击,复星派就会和守城派做出最后的争夺,到那时候,克撒维基娅与沃德蒙利都能出来。 至于芬,阿诺不担心,革命期就算被砍头也不会完蛋,大不了她半夜偷偷挖坟,泡进父爱-002玻璃珠里就是了。 谁还能让尸体死两次呢。 阿诺等待着第四阶段的战争,她觉得这时间有些长了,艾伦洛其勒一点动向都没有,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间一晃到四月下旬,第二军区被空艇自杀式轰炸。 硝烟的味道再次逼近,守城派与复星派也在战火中达成暂时性的和解。但麦哈唐纳学派突然的搅局,让皆大欢喜的结局在最后一步前拐上了岔路。 游行的学生们被全数抓起,复星派终于还是信了芬,相对的,坚称沃德蒙利不会m加密法的学生中必然有人“居心叵测”,或许还能从煽动者中揪出几个间谍——这番猜测是杀人递刀子。两派僵持的局面破冰,审判如火如荼地展开,三百学生中五十六人被判处谣言罪,获刑三到十年不等,其余两百多人强制入伍服役。 复星派也有自己的考虑,入狱的五十多人是解密组的核心成员,留着还有用处,其余的学生则不那么重要,留在麦哈唐纳又不安分,正好可以去补前线缺口。 明白的人都明白,战事惨烈,赦令军即便身经百战,战损率依旧高得可怕,那些抱着课本读书的孩子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当晚,一封急件从迪信邦羁押所发出。 两天后,连绵的阴雨天稍稍放晴,一轮温吞红日挂在淡橙色的西方。 “呲呀”一声,加厚的铁门滑去一边,牢头躬着腰背,奋力将门拉得更开,过了片刻,一只靴子跨过门槛踏进来,电灯在头顶滋滋地亮了,照得四下雪白。 骤然亮起的空间里,芬从容阖上眼睛,转动眼球慢慢适应,等到她睁开双目,看见克撒维基娅戎装在身,笔直伫立在她面前。芬上下打量,笑了一笑,看来她刚脱困不久,衣服还没来得及新做,这段时间消瘦了,旧时的袖口显得有几分松。 因为“琳路家的芬”在逃亡中暴露过哨兵体质,芬的手脚固定在连地椅子上,只有在提出特殊要求后才允许戴镣铐活动。克撒维基娅找牢头要来钥匙,亲自给她解开双臂的束缚,直到此时,芬还是温柔而快乐的,湖水一般的眼睛闪动着光泽,一个月以来的通信让她的灵魂染上年少气息。 克撒知道她在等待什么,她在等待一个讯息。 而她也是为带这个讯息而来。 “沃德蒙利教授去世了。”克撒张开口,轻声告诉她,“他坚持自己叛国,自裁的。” 春天生机勃勃又夹杂寒冷,克撒将视线抬高,略微错开那一池被风吹动的湖水,水面涟漪,然后归于一种彻底的无声。 “节哀。”她还是说道。 芬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她第一反应是思索,视线茫茫聚焦在地面某一个点上,然后她好像是理清了始末,浑身一瞬间松弛了,抽去了骨头一般往后靠到铁质椅背上,呆滞过后,神色是铺开的迷茫,与小小的慌乱,如同第一次出门迷路在大雪中的旅鼠。 第114章 阿诺眼中的芬是干涸的,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如水分蒸发,等到最后一滴水也离她而去,躯壳便无法逆转地缓慢开裂了。 “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改口,承认了自己解开了m加密法,并且除了他之外,只有你和他的学生们掌握了部分。”克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密文纸,放在她的腿上,如一个月前,她在第五看守所掏出纸笔的模样。 最后一刻。 芬忽然展颜笑了。 他也终于明白保命的到底是什么了吗。 “你是知道m加密法怎么破译的,对么?”克撒深吸一口气,站定她面前,“告诉我,我不信那三百个学生会比麦哈唐纳掌门人还要优秀。” “你们只是懒得应付一群学生。”芬轻声给出回应,思绪好似已然神游,“他说我知道么?我不知道。” “你必须知道,这是你唯一的生存机会,笔在你面前。” “我不知道。” “别逼我动用审讯。”克撒望着她,目光有劝告与催促。 芬与她对视数秒。 “孩子。”她露出淡淡的微笑,“我不知道。” 夕阳陷落,天空残红转黑。 羁押所的门哧一声打开。 警卫员上前抖开风衣,克撒接过来披上,她抬头眺望了一下远方,顺着阶梯走向停靠的专车。 人陆陆续续走了,监牢死寂。 良久,才有血从缝隙蜿蜒流淌而出,一滴一滴,落入下水道。 第93章 信件 ◎最后的两封信。◎ 阿诺坐在壁炉前,将一封封信扔进火堆。 3086/3/28 邮戳:迪信邦羁押所02号 致沃德蒙利, 我和牢头打赌,你会不会拆开这封信。显然,当你看到这句话时,我已经胜利,不过为了让牢头心甘情愿给我换一席床单,还请你给我一封回信,好让我不必再多费口舌。 我想你正在痛苦中?亲爱的,我没法给你送去什么慰问品,也许你隔壁的隔壁的……克撒那里有剩下的?霍戈将军不会亏待她,你可以用几封破译的密文换点蛋糕。但我想她应该不会备有冻伤膏,你的手再得不到善待,以后上课就得用脚写板书了,那叫我十分期待。 迪信邦也是一样的冷,你那里下雨,我这里同样又湿又潮,对了,今天在衣服上找到一块霉菌,它的样子非常可爱,让我想起你和我在琳路阁楼上厮混的一个月。我们都不爱干家务,等听到我爸妈度假回来开锁的声音,我们慌乱地翻衣服,才发现你泡在水里的裤子已经发霉。 那应该是你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没有之一,你局促不安地回答我父母的问题,不敢轻易走动,因为在大衣下穿着我的裙子——你还把它撑坏了。 不得不说那段时光我们都昏了头了,你用力地干我,沉沦起来和妓馆里的浪荡子没什么两样,从铺满晨光的床上爬起来做早餐,吃我剩下的甜筒、咬了两口的面包片,嘴角沾满两点酸草莓果酱,你的目光执着地黏在我身上,你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希望你现在还有性冲动?最好有,那会让你热起来,这个春天还会冷上几个月。 我已经放下笔搓手了,牢头正送来一碗稀汤和两个泥巴饼,我厌倦吃它们,于是常把你想成涂抹在上面的调味,至少年轻的你十分美味,教授。 哦,生日快乐,这个日期令我们都印象深刻。 无聊至极的, 芬 3086/4/4 邮戳:娜文邦第五看守所92号 致芬, 敬告:信件会被验视。 沃德蒙利 3086/4/7 邮戳:迪信邦羁押所02号 致沃利, 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你的冷淡,或许你想听点刺激的东西? 让我想想,我们的裂痕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是那一天吧,我的罪名上新添了“虐杀动物”,而你放弃了追寻我。 别急,我在努力回忆那一天,好像是个银杏黄的小镇集市,我把缪夏绑在那棵树下,和她道别。她过来用鼻子撞我的手,想让我带她走。我让她别来找我,那个结我打得很紧,她于是就明白了,在原地蹲下,只轻声朝我呜叫,应该是与我告别。 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缪夏,和知道她死讯的你。 我不止一次想,我们选择猫就好了,她会撕咬脖子上的绳索跑掉,从此离开我们,离开这两个不爱彼此的人类,浪迹天涯。 或许我的措辞会让你误解吧?我没有怪缪夏是一条狗的意思,我被指控的罪行太多了,沃利,我总希望自己是最后一次去辩解,我知道不可能,我们之间失去了信任。很久之前,我曾希望自己多长几张嘴,好叫它们把我说不出口的话都告诉你。 当然现在已经不想了。 芬 3086/4/10 邮戳:迪信邦羁押所02号 致沃利, 你或许还没给我回信?是在愈合心痛吗?难以置信,你在我印象中还算有礼貌,教出的学生却都那么野蛮。 你知道我被揍了吗?你的一个毕业生拿了一张记者证和一封不知谁的签文进来,问了我两个问题,就开始挥拳砸向我的脸,我被锁在一张铁椅子上——他们怕我激动,除了吃饭睡觉我都得保持着丝毫不动的坐姿——他脸庞扭曲地朝我大吼,指控我杀了他的什么人,我一时以为他认错人了,可他分明核实了我的家族与姓名,那大概是我忘记了吧。 他试图把我的椅子踹倒,但它是熔进水泥地里的,响动终于传到外面,牢头进来拉开了他。 他大声叫嚷着他们的计划,让你脱困的计划,并发誓绝不让我再见到阳光。他们太愚蠢了,我没办法擦去我鼻子里流下的血,牢头怕我报复,直到晚上也没给我解开手脚。 我睡在椅子上。 我想第二天他再来时,我会指正他的计划,学生是很容易死的。 你应该好好管教你的学生们。 芬 3086/4/14 邮戳:娜文邦第五看守所92号 致芬: 我感到十分羞愧。 不仅因为我学生的无礼,还因为我再也无法正视我们之间。 甚至说,我为那段时光的存在而难以入眠,看守会在我看过后收走信件,这让我不至于在梦中惊醒。 我说不出什么,我握笔很艰难,不想写更多的字。 我不恨你,我希望我的痛苦让你怜悯。 沃德蒙利 3086/4/16 邮戳:迪信邦羁押所02号 致沃利, 你不会知道收到你的来信,我心情恶劣到一度打算终止我们的通信,看看你说的,我真想抄录一遍让你自己朗读。 你的学生们再没来过,羁押所新下达了禁止采访的规定,但我的事情还是传出去了,听说麦哈唐纳大学轰动了一阵?我收到了崇拜者寄来的信和小礼物——肯定没有你的学生们,大多是生命科学系的孩子,还有人把他们的作业寄给我,我啼笑皆非,很好奇在他们看来我是怎样的人?一个会辅导功课的杀人犯? 今天就聊到这里,出太阳了,我得想个办法让牢头让我看一眼光。 另,给我落款的时候能否麻烦你写“沃利”,我受够了你那看上去冗长的名字,每次它都要占去信纸的好长一段,挤占掉你其他的字。 芬 3086/4/19 邮戳:娜文邦第五看守所92号 致芬, 我们的关系已不适合再用爱称作结。 沃德蒙利 3086/4/25 邮戳:娜文邦第五看守所92号 致芬, 万分抱歉。 很久没有收到你的信,我的心催促着在你下一封信件寄来时尽快回信,但始终没有你的信,或许是我令你生气(划痕)厌烦了,尽管我清楚并不应该这样。想了很多开头,没有一个能令你消气,我为我下笔的拙劣向你道歉。 今日必须提笔,是想与你告别,我想我要去找缪夏了,我还记得那棵树,她一直在那棵树下等我,我有预感,她在向我跑来—— 你说得对,我在床板下度过的时光不可饶恕,我祈求黑暗保护我,然而它只吞噬了我。我该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你也记得那棵树,带一束白雏菊去吧,让我知道你(涂抹痕迹)怀念我。 愿你幸福, 沃利 3086/4/25 邮戳:迪信邦羁押所02号 致沃德蒙利, 是不是我不给你写信,你就永远想不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我听说了你的学生们惹出的事,我大声嘶喊牢头拿纸笔给我,你难以想象我的愤怒,哪怕是十几年前他们来杀我,我都没有如此刻的愤怒。 他们值得被诅咒!但我却不敢真的诅咒,你会站在他们的前面,对吧——就像参加完他们追悼会的你,带着五重议会的人包围了我。 你是个混蛋,橡林地家的沃德蒙利。 第115章 (一大块涂抹晕染的墨迹) 那好吧,我会保护他们。 或许你还记得我是歌剧社里最优秀的演员?我将缪尔演活了不是吗,你是我的“背叛骑士”,但你从未在舞台上与我拔剑相向,他的命运应该落不到你头上。 或许你应该相信我最虚弱的时候爬上你的窗台是因为爱你。 无所谓了,你不信这个对我而言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在这件事上,最后一次相信我,好吗,别问为什么,最后一次。 求你。 在认清自己愤怒的那一刻,我想我已经看懂了。 你爱你的学生们,胜过爱我。 芬 3086/4/26 沃德蒙利自杀。 3086/4/27 芬受审身亡。 最后的两封信。 他们彼此都没有收到。 第94章 平衡 ◎你还是父亲的私心。◎ 它熊熊燃烧着,舔舐乌云未散尽的夜空。 刺耳的刹车在地上擦出几道长长弯折的灰黑车辙,门被用力弹开,克撒维基娅戴着帽子下车,手里攥着一纸最新的研究成果,大衣瞬时被风扬起,热浪与尘埃扑打在她身上。 在她面前,迪信邦羁押所被火焰包裹成一束孤独摇曳的烛火。 时间是四月二十八日,凌晨。 呼喝声由远及近,身旁几道水柱冲向羁押所,克撒维基娅转头,声音嘶哑:“拿雨披来!”烟呛得她咳嗽几声,她用袖子挡住嘴,再次叫道,“给我雨披!” 警卫员尽忠职守:“大人!您不可以自行进入火场。” 克撒维基娅狠狠打开他的手臂,正要往水柱前去淋水,车辆周围的几个警卫员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双臂,克撒维基娅大病初愈,不住地呛咳,无力抵抗警卫员的拖拽。她脸色在暖色光调下依然看得出苍白,眼珠紧盯羁押所,这样的大火没人闯得进去,除非临时调用一支敢死队——以她目前的权限做不到,还需霍戈将军签发的手令。 噼啪的脆响中,隐约传出将死的嚎哭,幽幽地萦绕在蓬发的烟雾里,不禁让人想起数十年前娜文邦羁押所那场雷雨夜中的大火。 克撒维基娅缓缓阖眼,她被扶上车,有人拿瓶口给她灌了水,她太疲倦了,这个点她应该好好睡一觉,战后的伤痛还未修复,她清晰感到这具身体的老去。 半昏半醒中,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十二岁,跋涉在费波利邦外,睡在姐姐的肩背上。 车外水柱喷溅出的水花洒到车挡风板上,白花花一片,克撒维基娅强迫自己睁开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保持清醒。 二十七日,她审讯了芬。 用刑手段一步步升级,封闭空间带来的压抑与煎熬作用于每一个人,她的头部与双臂是被要求保持完整的,于是他们开始对她的腿下刀。 牢头解剖了她的两条小腿,这地方关押过哨兵,为了以防万一还配备了止血钳与向导素,确保她始终在神游症的边缘游荡,借此慢慢磨去她的信念,最终一举击溃她的精神。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芬的精神十分强韧,哪怕她大腿以下已完全分离。受到惊吓的反倒是牢头,他哆嗦着向监刑的克撒展示不同寻常的骨头与肌腱,克撒当然了解人体的构造,检查完那些极高密度的骨头后,她静静看向椅子上的芬,芬也回望她,眼中空茫,时笑时不笑。 克撒叫停了审讯,她心脏在几秒钟内快速擂动,尽管“丧尸进化论”已被证实,但目前没有捕获到高层次的活体,如果芬是,这将成为重要的研究材料。 她立即让人联系霍戈将军与生命学家大布尔伊思,牢头与副手都整理器械出去了,克撒是最后一个走的,在她挂断电话离开之前,芬叫住了她。那嗓音太微弱,克撒差点错过,还是疑心作祟,将耳朵贴在芬的嘴唇上,才听闻到气流吹动:“你……好好想一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 克撒过了两息说道:“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芬回应她的只是陷入神游的微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笑容一刹明媚到落泪。 壁炉里,火焰卷起信纸,焦黑,化灰。 艾伦洛其勒站在阿诺身后,德甲堡所有人清退出去,阿诺将最后一封信投入火舌,看着落款也消失不见,拍去手掌上的灰。 “你在干什么?”阿诺回头,神态平常地发问。 艾伦洛其勒整理了一下白色的衣领,弯腰将一支雏菊也递入壁炉,新鲜沾露的花朵弥漫出一股糊味,然后他继续双手交叠,自然下垂,摆足了默哀的姿态。 “你看起来像被母亲拽来参加毫不相识远方亲戚葬礼上吊儿郎当的少年。”阿诺掀起他的一片衣角,窥探到上面新挂上了一架平光眼镜与一角报纸,报纸边缘泛黄,日期为3074年。 艾伦洛其勒却未如她愿,透露出任何自己与芬的往事:“她应该有一支雏菊。我路过麦哈唐纳大学,看见几百个学生都在沃德蒙利相框前放雏菊。” “或许她并不用,只要你回来得再早一些。” “我在不在对结果没有作用。” “原来这就是你心安理得失联的原因。” 艾伦洛其勒没有立即接话,他思绪顺着壁炉吹出的烟飘到十年前的迦南地,他拦在芬的前面,他们彼时都腐烂得掉皮,眼球是最快流脓的部位,头发也剥落了,像两个怪物对视着。 “他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去参加葬礼,缪夏的葬礼,十五个学生的葬礼,你的父母……最后一场是你的。” “我是不是都缺席了。” “应该结束了,学姐,看看镜子。” 芬却透过面前的门缝,看向了遥不可及的尽头,在门的那头像是存在了一面命运的倒镜:“……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一定会想第七子活着吧。” 她伸手推开了门。 “父亲。” 明摩西从书中抬起头,示意她坐。 门在他面前合上,一切谈话与交涉,他都被隔绝在外。 如果父亲还在……是不是…… “大布尔伊思对父爱-001主旋律的解析成果,于二十七日晚出来。没有活体的情况下,只能得出‘特定哨向感染’的结论。”艾伦洛其勒平视前方,“送他一个革命期丧尸,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大布尔伊思不能再推导出更多了。” “办法应该还是很多的吧?逃走,或者换来差不多的尸体顶替。”阿诺说,“假如时间充裕,不难做到。” “阿诺,革命期能调动范围内的丧尸,但你也发现了,我在狄特内的人脉都是人类;再说我也不是异态种,能单枪匹马闯羁押所。”艾伦洛其勒呼出一口气,拨开了额角发梢,“清查中未发现尸首,她在狄特所有接触者都将被彻查,三百个学生也会死。尸首不可能被替换,克撒认得出来。” “所以革命期会死于一场火?” “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失活’,杀死她的不光是火焰,还有高爆。” “与父母一样的死法?” “你在迁怒我么?阿诺,你当然可以这样认为,还可以认为死在你的等候中,死于克撒维基娅之手,死于沃德蒙利自杀,也死于自己手上。”艾伦洛其勒弯腰抚过她脸上的轮廓,“她只是做出了一次选择,我想很多年前,她就不觉得死亡是痛苦。” “死于选择?”阿诺没有笑,“她死于私心。” 三百一十八条学生的性命,她最终还是保护了他想保护的。 艾伦洛其勒听了直摇头:“谁没私心呢?” “我忘了,你的私心最大。”阿诺注视壁炉燃尽,化为一缕断续的烟,“前线没有战事,你去了哪里,方便说么?” “有什么不能说的?自然是调查迦南地。” “调查什么?” “罗高与阿伦交锋的细节,以及罗兰的陷阱模式。因为有异态种的参与,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 藏在直觉深处的灵敏探头在反应之前就已本能竖起,令阿诺浑身悄无声息地进入一种面临杀机的状态,她语气仍然平稳:“因为异态种的参与?爸爸就没你这么疑心病。” “真的吗?”艾伦洛其勒含笑,“阿诺,明日六子中一到三是罗高、芬与我,四到六集中为异态种,你没有疑心过?应该有吧。” “异态种进化速率与我们不同,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确保成功。” “啊……有理有据,你被说服了?” “你如果想兜售你的言论,可以直接说,你的反问不能决定我相信什么。” 艾伦洛其勒没有坐下与她促膝长谈,而是俯身凑到她右边肩上,姿态压迫又亲昵:“异态种对人类天生敌对。” “我以为丧尸与人类都天生敌对,毕竟食物是刚需。” “不一样,我们的异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某种弥补,你是、我是、芬也是;而异态种的形成根源是人类的残暴,从诞生初就凝结了人性中最本质的恶行与欲念,牠们的本性也是对人的猎杀。” 第116章 阿诺随便找出一个反例:“无征人是吗?” 艾伦洛其勒似笑非笑:“你真的知道无征人是怎么出现的吗?” 阿诺没有扭头,等着他继续。 “非常奇怪吧,牠比狗和克里斯汀到来的时间更晚,却成为了第四子,第一个被进化的异态种。你以为,是什么让父亲与芬开始放心催化异态种? “狗是因为生的抢夺与恶意而四分五裂,克里斯汀则生于性的□□,无征人的性格却是截然不同的亲和胆怯,你也没听到任何关于无征人的死亡传说,对吗? “包括牠基因中特殊的肌体重塑能力,这铸成了塔站的基石,是我们这么多年往罗兰送人主要形式,太及时了,太有用了……独一份,为什么克里斯汀和狗没有,想过么?” 艾伦洛其勒嘴角轻轻落下了。 “阿诺,牠是被制造的。” “无征是纯洁的,无知的,用作人类新生的温池,也是他人足下的罪孽。” 阿诺后颈被他气息吹动的茸毛根根直立。 “三个哨兵丧尸,三个异态种,势态平均,这是父亲苦心营造的局面,包括我的‘无能’,无征的‘胆小’,都是平衡的砝码。” 明日六子,从一开始就处于天平的两端。 “而你,阿诺,你是第七子。”艾伦洛其勒声音低下去,壁炉最后一丝火也消逝于青烟。 “你异化于爱,却有着异态种的思想。” 阿诺的手攥紧了。 “你还是父亲的私心。” 第95章 拯救 ◎四十年了,他活在这世上,以人类的身份。◎ 手指收紧又一根根放松,阿诺眯起眼:“丢我到罗兰,是想看看‘父亲的私心’怎么才好把控么?” “送你去罗兰,自然有我的考量。”艾伦洛其勒话锋一转,换了她感兴趣的话题,“别急,阿诺,狗那边的实验结果出来了,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阿诺压下心里乱翻腾的念头,打定主意遇到狗后,要把他口中的实验对一对:“你肯说了?” “有结果了,我接下来说的就不会是废论。”艾伦洛其勒意突然有所指地提到,“这个数据原本让罗高负责,第二负责指定为狗。” “你不需要在这一块着重强调,爸爸的考虑我会解读。”阿诺抬头,“说实验。” “起因是父亲发现3074年后的丧尸数量有一个爆发期,以及罗兰在这之后境内无一例丧尸感染。排除了不可能的变量后,有了一个符合研究的猜想,自由意志可以减少丧尸增长的速率。” 阿诺听得云里雾里:“这实验有什么用?自由意志是可以量化的吗?” 艾伦洛其勒让她稍安勿躁:“我就知道直接说猜想,你会觉得我在骗你。现在的好处就有实验数据,3071-3073年,3075-3085年洛珥尔安全区内丧尸增长率都是有规律的,这个图表与狄特的大致走向也差不多。如果想进行增减原因验证,就将变量加上,在此之前,第八总局已经做了普查,将隐性圣塔基因的人数比例锁定在一个区间内,‘变量’克撒维基娅进圣河区之前,我已带大量丧尸进城……接下来就是追踪各区感染率了。” 阿诺还是那个问题:“验证出这个干什么?” “说来话长……” 阿诺:“你果然是在骗我。” 艾伦洛其勒郑重其事:“你去问父亲,父亲跟你说的也就这个。这个实验相当重要,一方面最终确定了感染途径,一方面也证实感染源的存在。” “我看不出来。”阿诺想了想又道,“应该不是我的理解问题,你讲得太乱了,这个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以从头讲起吗?” 艾伦洛其勒看了看她,一点头:“好吧。你知道‘铁’吧,铁纪元的铁。一切的源头都是祂,祂正在复活。” 尽管在洛珥尔的时候,她对“铁”有过了解,但古卷没有过描述,只让人从毫无头绪的字句中猜测那大概是某种未知的东西。此时此刻,这种出自艾伦洛其勒之口,充满神话色彩的言论让阿诺感觉在听小人书:“铁是活的?” “难以判断。但我们知道了祂复活的方式。” 阿诺打断:“先等等,什么叫做‘难以判断’?你可以坦白点,说‘不知道’。” “是‘活’这个字眼难以判断,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我问你,精神体是活的吗?” “精神体?” “对,你的狮子,父亲的孔雀,是活的吗?” “……难以判断。” “这就是答案。” 阿诺思考两秒,接受了这个解释:“说铁的复活吧。” “在此之前,有一个概念你必须了解。” “什么?” “认知与源认知。”艾伦洛其勒的手在芬的书桌上轻柔地拂过,夹出一片报纸递给阿诺。阿诺不明所以地接过,看了两眼,便听到艾伦洛其勒问,“你刚才在干什么?” “看报。” “我问你刚才认知到了什么?” 阿诺莫名:“报纸。难不成在认你?” “你如果只有‘认知’,那么你应该直接把你在报纸里看到的内容告诉我。你之所以会告诉我‘看报’,是因为你有对自己学习的东西有着另一个单独的认知,这叫‘源认知’。”艾伦洛其勒双手合在一起,指头轻动几下,“防止你不懂装懂,我们来演练一下,用你的认知告诉我,刚才做了什么?” “迪信邦晨间报一版,羁押所夜间失火……” “源认知,你在干什么?” “看到报纸第二段。” “很好。”艾伦洛其勒从桌上又轻巧拾起两个玻璃杯套成一个,拎起壶往里面注水,“它们就像两个杯子,一大一小,你的认知是小的,源认知是大的,小杯子在大杯子里,但无论如何,思维在这两个杯子间游荡的时候,都属于你自己。” 阿诺看了看杯子,又看向他:“这与铁有什么关系?” 艾伦洛其勒指着自己的脑子:“关系长着。父亲在迦南地已有过预测,圣塔基因不是‘感染’的条件,而是被感染后会出现的一种免疫性抵抗,表现为丧尸化。也就是说,只要是人类,都存在感染可能。迦南地与人类各研究所努力了很多年,都在查证‘末日病毒’的形态与传播的途径,是空气?水?还是土壤?将经验中的列举项一一排除后,安全区内的人类就不太能有突破了。” 阿诺反推道:“迦南地有了突破?” 艾伦洛其勒:“父亲查暴力穷举所有可能性,查出了渡海期丧尸唯一的共通点——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源认知受损。” 阿诺想想就明白了,这需要大量丧尸当实验对象,除了迦南地没哪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 艾伦洛其勒随即解释得更加深入:“源认知被侵入后,圣塔基因会在本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激活,促发肌体先行死亡为代价,经由沉船期将人类系统破坏殆尽,新生期重新构造出一套有效保卫源认知的身躯。”他一只手在水杯上方绕圈,划出几道水波,“——渡海期丧尸能认识环境,认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但是他们无法对自己的状态与认知做出整合。而越上进化,自身复苏的源认知就能填充进周边后进化的丧尸缺失的源认知,进而调动群体行动,尸潮就是这样形成的。 “阿诺,等你到了革命期,就能明白为什么我们能指挥大范围的丧尸?那不是下命令,是你直接影响了他们的源认知,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大脑。 “而没有圣塔基因的人类,就算被侵蚀了源认知,生理上也不会发生任何异变。” 艾伦洛其勒展开双臂。 “这就是‘感染’的真相。” 听到这里,阿诺将目光投向窗外的绿荫灰云,内心对“复活”有了一定方向的猜想。 艾伦洛其勒慢悠悠地举起那个套杯,不同角度观赏它:“自由意志可以有效抵抗源认知被入侵,但也有做法是反着来的。他们人为地压缩思想、全部压进小杯子内,让人无法对自己所做的达成一个自主认知,或者说,他们所谓的‘源认知’已是一个集体化既定的结果,你无法对自己做出评价,因为你没有源认知,你的源认知已经让渡出去了。” 阿诺脑子里一根弦“呲”得拉紧:“罗兰!” 外侧杯子里的水全部倾斜倒出,艾伦洛其勒轻轻敲了一下大杯子的杯壁:“它是空的了。” “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阿诺,是空的,想象一下,你对自己认知失控了,那么谁来定义你的现在、过去、未来。” 阿诺瞳孔颤动两下,没说话。 “罗兰用总意志定义。”艾伦洛其勒突然换了个声线,戏谑地鹦鹉学舌,“意志万岁!” 阿诺声音哑了:“人类……” “人类将成为一个。” 艾伦洛其勒微微笑了。 “一个吸纳无数认知,但只有唯一源认知的‘人’。” 第117章 短暂的停顿。 “那不是人。”阿诺说。 “的确不是了。但是,占据源认知的入侵者会获得新生。”艾伦洛其勒幽深地说,“人类将死,铁在复活。” 在人脑中复活。 一道惊雷,信息流在快速撞击拼装中擦出令人耳鸣火花,阿诺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运转,在顷刻间洞悉了提提尔公主神启中的某些本相。 铁纪元始,牧羊人伫立漫天星云之下,颂念出古老的祝词——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 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 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互为佳肴……是的!互为佳肴,不是人类与丧尸,我们对抗的…… 耳鸣的同时周遭的噪音未曾停歇,艾伦洛其勒发出的声音隆隆作响:“末日来临,铁纪元将不止三千年,而是无数个三千年,这一条时间线上,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命运是被窥视的,未来是被冻结的,只有一个东西活着,‘铁’活着。” “我们……”阿诺按住额头。 “我们利用人类,是因为他们的隔阂、他们的不对等。但当你所看见的全人类都被一个源认知支配时,你觉得我们的诡计与战略还有效么?” 艾伦洛其勒吟唱般高声:“人类既‘死’,我们下一个灭亡!” 阿诺将脸埋入双手之间,她在狭缝透光的黑暗中沉思,从牧羊人的预言“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到雅仑一世建造“火种文明”发射台,再是铁纪元开启。 如果这条线是串起来的,一定是发射台出去了什么东西,吸引了“铁”的到来。 而“铁”的来临,让主星免受灭顶之灾,环辰与环风撞击的余波也丝毫没有波及主星生灵——代价呢?代价是八次灾难后的末日,“铁”的复活。 这不是个选择题,这就是命运的指引。 “三千年前死,或者三千年后死?” 雅仑一世别无选择。 那铁在哪里? 阿诺立刻回忆起明摩西绘制的气象图与灾难发生红标地点,圣比尔河下有两座叠加死城,而那地方在历史上,也正是发生了两次没有预兆的灾祸,并且一定快到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致使城池大范围沉降,形成了一道宽河。 仙草王朝恪守博察曼帝国历代的遗令,禁止民众探究圣比尔河——根据格尔特夫经历的“疯水鬼事件”来看,越往下,可能越接近“铁”的所在。 不!或许不是,那些灾难地点遍及主星,如果依次画一条直线往下,七条线的交汇处,很有可能就是“铁”的住址。 ……地心? 没有更多资料佐证,阿诺暂且将这部分的思绪搁置,开始推演现况。 “铁”的入侵悄无声息,会在没有圣塔基因的全体人类脑中复活。看来那位“潘的仆人”已预知了三千年后的局面,他轻而易举受死,也是为了赐予人类唯一的倚仗。 阿诺揉了揉额心,她偏信于牧羊人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做什么,他的一生是一条钉死的轨道,尘埃而始,熔汤中灭,代行潘的指引,为两方的桌子垒上等价的牌面,并真诚祝愿其中一方胜利。 但这个前后的联系难免让人察觉出一丝恶趣味的惩罚,彼得曼王子吃了牧羊人的脑子,于是丧尸也啃人脑花。 并且作为最直接的获予者,彼得曼居然是隐性基因。史上第一个显性圣塔基因者反倒是他的女儿,娜塔莎·雅仑,圣塔祖母。 阿诺这么一想就飘得更远了:如果当初喝汤的是一对男女,繁衍下来会不会代代黑暗哨兵,毕竟怎么看,哨兵和向导都像是稀释的产物…… 等到回神时,艾伦洛其勒已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抱臂坐下,聚精会神地观摩她放下手后的表情。 “在想该怎么做吗?”艾伦洛其勒声线又如同闲聊似的舒缓,扬了下手,“现在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我们,但不会一直是。怎么说,嗯,最后的辉煌和抗争吧,在末日之前……” 德甲堡外的天空乌云积压压的,像是闷着一场大雨,阿诺站起来拉窗帘:“那就让他们无一幸免。”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阿诺迅速警醒过来,说得太快了,这是异态种的思维,面前这个丧尸并非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 起码,芬也不这么想,他们并不想杀死全体人类。 这次没有格挡,她表情微小的变动不曾漏过艾伦洛其勒的眼睛,艾伦洛其勒随后垂下眼看自己交叉在腿上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一幸免,是的,是……”艾伦洛其勒静静地微笑,温柔吐出一个转折词,“但是……” “但你不赞同。” 艾伦洛其勒欣慰地一翘脚,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可不光是我,阿诺,还想不到吗?还是不肯承认?在圣河区你就有猜测了吧?真让哥哥骄傲,我们的星星是爱动脑筋的孩子,从不信奉权威,也不忘乎所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噼里啪啦交织成一张网,兜头向阿诺蒙下,阿诺本能抗拒着他话中骤然灌入的一切信息,却难以封闭耳朵与大脑,她突然按住头,嘶叫从喉咙里漏出,那一刻她恍惚感觉自己正在罗兰的多摩亚门前的废土中站起,假性退化的药剂封闭的记忆潮水般洗刷过空白一片的脑海。 是,是的,她早就有预感,在希艾娅对战克撒维基娅之前,就深埋在心底的猜疑。 只是她一再推后,不去想,便当它已被埋严实了。 这个实验却像一把铁锹,狠狠刨开了所有假想,已有灭绝人类这条大道,明摩西仍要探寻“自由意志”对源认知的作用。还有圣河区突围战后把克撒维基娅导向西南、希艾娅之死、狄特政派……接二连三,鞭笞她每一条神经。 ——他为什么坚持保留着人类的身份? ——他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不杀克撒维基娅? 阿诺缓慢张开嘴,说出三个词。 “他爱人类。” 话音落下,四野陷入了难言的死寂。 他们的日与月,深爱他们誓要斩杀的物种。 他们的父亲,爱他们的敌人。 阿诺没有再说任何话,静静地屈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她时常不笑,却没有这次那么沉默,仿佛时间也随之坠落了。 有这个前提在,一切都说通了,他的目的与理念那么清晰,只是她没有相信。 “铁”的阴霾近在眼前,他从未忘记把人类从旋涡洪流中硬生生扯出来,他要亲手为他们树立一簇人类之光,足以照亮三千年后的黑暗。 《反七一法案》是实验条件,也是一次必不可少的助推,他要让克撒维基娅·挪迩以正当的理由走向人类的丰碑,一旦成功,人类就能死死抓住一线希望挣扎,只要、只要还留存一丝希望…… 阿诺想到他难以言说的沉默,抬头望了望天空。 是该沉默,因为她内心是个异态种,生前行走在人类的边缘,死后也是人皮怪物。 他在橘色灯下讲述着睡前故事,三千年前纪元开启的秘闻,实际埋下了复活的争端。在雅仑一世看来,白塔就是希望,这也是王室不顾一切维系“提提尔”血脉的缘故,唯一有机会拯救人类的,只有哨向,更确切说,黑暗哨兵。 然而千年来,希望在人的欲望中变质,帝国土崩瓦解,白塔成了囚禁之地,哨兵相互残杀,向导隐姓埋名。 黑暗哨兵一代一代死,他们皆生于八次灾祸之前,无一善终。 阿诺捂住头呻吟一声,从头到脚被窒息包裹,不得不如火烧一般哈气,她以为她可以“治疗”他,亦或者摧毁他,抛却掉人的东西,冷漠而愉悦地活着。但在与她的誓言下,他还是痛苦着、疲惫着、近乎绝望地注视着人类的未来。 四十年了,他活在这世上,以人类的身份。 他依然怀念人潮中的风,罗兰旧日的蓝天,孩子们奔跑的布鞋皮鞋,亲人隔着窗户向街道的喊话,上学下班遗留的只言片语,陌生人交错的手腕,一束墓前的雏菊,一片揉皱的锡纸般的河面,平常的,热闹的,贫穷的,富裕的,生机勃勃的,五彩缤纷的,还有克撒维基娅在多莉宝儿雕塑上不屈的吼叫,他爱尘埃,与起风坠落的每一个人。 他爱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源认知”概念指导:元认知,即对认知的认知与监控。 第96章 理解 ◎是我对自己,爱得有限。◎ 阿诺默坐在窗台上的时候,艾伦洛其勒也十分意外地安静下来,他目视着墙边的摆钟上晃动的吊锤,当它分毫不差地摇了十二个来回,他整了整衣领,走去门边拧动了把手。 门徐徐开了。 伫立在门外的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抛弃了洛珥尔式的礼帽与手杖,他衣装看上去许久没有换过了,边角满是灰尘与褶皱,玳瑁眼镜因为一个腿折断,不得已收在胸前口袋里,如果说那张熟悉的脸上有什么是最陌生的,大概就是神情了。 第118章 在阿诺印象中,罗高向来是很装模作样的,也爱显摆,端着一个大哥哥架子,一丝不苟代行明摩西的指示。事实上他也是喊“父亲”里最特殊的一个,芬与艾伦洛其勒都应该与明摩西同年代,相差不了几岁,更像把“父亲”叫成一个不方便直言名讳的代称;只有罗高叫起来有几分真心实意,他的亲生父亲和明摩西曾是罗兰白塔研究院同事,心态上也更视明摩西为长辈。 背后有长辈撑腰时,做事底气总是足的;而一旦…… 阿诺的眼睑落下来,混沌的脑子还未抽出一个章程,身体已经本能朝罗高走去了,她每一步落下,思绪就清明一份,十几步路走完,她含着最后一丝侥幸说:“晚上好,希望你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 罗高张了张嘴,快速瞥了一眼艾伦洛其勒,艰难而无声地合上。 阿诺就全明白了。 她让声音尽可能轻地出来:“爸爸在哪里?”问出来的同时已经回答了自己,洛珥尔格尔特夫仍重用第八总局,狄特又有艾伦洛其勒的爪牙,明摩西在这两个地方都好说,唯一让罗高露出那副表情的,只有——“罗兰?” 房间里针落有声。 阿诺觉得自己灵魂在这一刻膨胀到了天花板上,往下看自己的身躯,一动不动,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将她死死杵在那。 等这阵空白过去,突如其来的刺痛锥入脑髓,她几乎与3084年的自己重合,轰鸣着的高压电刑窜入她血液里,她睁开眼,入目皆白。 电光石火之隙,闪过诸多残片,过了好久,她再次轻声说:“既然调查过,那先说吧,爸爸怎么离开洛珥尔的?” 搭腔的是艾伦洛其勒,他握拳抵住嘴,清咳两下:“当然是自愿的。” “起因?” 艾伦洛其勒倒是没看罗高,只是罗高自顾自低了头,引得阿诺不咸不淡瞟他一眼。上一次艾伦洛其勒来德甲堡时,告诉她罗高追捕阿伦去了,这次他将后面的事补充完整:阿伦提前一步到了迦南地,先是安排保护他的哨兵们散开,自己单身混入人类停靠站,花了几天时间埋下猜忌的种子,最后一通声泪俱下的演讲,引爆了这极不稳定的隐患。 阿诺对阿伦的印象已经模糊了,说到底也只见过短短一面,但自从阿伦因为刺杀公主,“k”代号身份暴露,她也从芬的追溯调查中听到关于他的只字片语,再听完这几句话,不由开口:“不,单凭他一个人,无法对塔站阴谋论自圆其说;二,他常年在阴影生活,这决定了他行为处事的惯性,演讲?很难想到这种方法。”她抬眼,“这个时候,罗兰已经跟他有深层联系了,这儿有卡梅朗的手笔。” 卡梅朗名字一出,罗高垂在裤缝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几下,发现控制不了后,欲盖弥彰地放进裤袋里。艾伦洛其勒则赞许地交握双手:“啊,不愧是我们在罗兰生活了一年的小妹妹,对祖国的气味如此敏感。” “让我猜猜下面会发生什么,我想罗兰就是冲爸爸来的。阿伦去迦南地,就是需要利用根据地的优势,将人引到陷进里去,他是个情报头子,这种事他会用情报来达成目的。”阿诺联想到之前长时间的失联状态,说,“他去信号塔了吧。” 艾伦洛其勒鼓掌:“他毁掉了操作台。” “切断信号之前,他一定还发出了误导消息。”阿诺扫过芬的办公桌,“狄特没有收到,也就是说为避免交流产生的额外风险,他已经基本确定了位置范围——他在看到罗高之前没有确凿证据,但让他把怀疑定在洛珥尔的,大约是第八总局要提提尔公主的动机。” 稍事停顿,阿诺竖起三根手指:“三个疑问。一,提提尔公主的用处;二,误导信息具体内容;三……先回答前两个吧。” 艾伦洛其勒向罗高做了个“请”的手势,半晌,罗高几次掀眼皮看阿诺,又将话吞回去,那话就在他声带上前前后后,嗯嗯啊啊,踌躇不定。 阿诺万没想到这种开诚布公的场面上,罗高还藏着掖着,盯了他半晌:“什么难言之隐吗?”又暗含警告,“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编三流故事,你智商不够。” 罗高先是条件反射呛了一句:“我没有。”随后气焰一下子落下来,迟疑一会,低声说,“91%……”这一句过后,就闭嘴不言了。 阿诺冷眼打量他,与摊手耸肩的艾伦洛其勒对视一眼,点头:“懂了,要么爸爸不让你说,要么你觉得这事不能从你嘴里说出去。”她转向艾伦洛其勒,“第二个应该你来回答?调查出来了么?” 艾伦洛其勒爽快得多:“阿伦发送的消息是,铁第八次‘释压’出现征兆的异动监测数据,地点就在油井。”他叹了口气,按了按头,“父亲只会为两个因素在计划外犯险,你与末日。” 阿诺面无表情:“荣幸。” 她垂下眸子:“所以我的第三个疑问是,就算事态紧急,爸爸不可能自负到一个人出境,他也应该有防范,保护他的丧尸呢?” 艾伦洛其勒微笑起来,只是薄光打在他半片脸上,让那笑容像浸了雨水:“全死了。” 他缓慢撩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抚摸上面新添的平光眼镜与报纸:“你也看到了。小修女是跟着父亲出境的,与数百丧尸一同被围杀在油井,我查验了她的尸体,有父爱-001主旋律残留,应该是曾试图强行催化革命期,号令大规模尸潮,但失败了,罗兰不仅屠了共同驻扎油井的洛珥尔防卫军,还下血本彻底引爆油井,我赶去时那里只剩一个漆黑的大坑。阿留尔是我留在罗兰墙外监视的人,在油井爆发后察觉到不对,向我发送最后一封手摇电报后,试图拦截返回车辆,死在多摩亚门外。” 阿诺沉默了很久。 前因后果弄清了后,她反而陷入了一种思维凝滞,怎么能让明摩西回罗兰呢?这件事怎么能发生呢?她铭刻在白塔审讯中失禁与疯狂的自己,与3074年几近将白塔主席折磨至死的国度。 还有那句—— “让我死。” 阿诺往后坐到椅子上,漫无目的看着脚下,忽然目光灼灼直视罗高:“释压是很紧急,只有黑暗哨兵有办法阻止,爸爸赌不起真假,重要的是他联系不上迦南地,等不起情报延误,才亲自去的油井。但只要你足够快,哪怕是阿伦死后马上递消息或去截人,就能避开罗兰的阴谋,我问你,阿伦死后,你做了什么?” 罗高无力地辩解:“我不知道陷阱是油井,阿伦只说了罗兰的目的,具体的没透露;我试着修过信号塔,几天后才修好;而且克里斯汀还没恢复,无征人也不见影子,我还得去找人类停靠站逃离的人,否则他们一旦进罗兰散布勾结的谣言,塔站计划将……” 阿诺冷嘲热讽:“主次分不清,你几岁?” 罗高浮现痛苦的神色。 “你去的时候,阿伦还没死,对吧。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套话,甚至让他倒戈,他能和罗兰联手,就能给罗兰一刀,你跟他又说了什么?别是摆着架子跟人争辩谁对谁错吧?你与他接洽那么久,对他的了解呢?撒谎你不会么?”阿诺一字一句,“他以情报进攻,击败他的,也必然是情报,哪怕是假的!” “好了,阿诺,别迁怒了。”艾伦洛其勒恰到好处喊了停,“事后再说这些,也不能怎么样。” “我说的就是事后!”阿诺怒气勃发,“阿伦死了还不算事后?还要怎么样?” “也不能这么说,体谅一下我们大哥哥的正直口才,不是哪一个都像我们的星星,在罗兰天眼下驾车杀人,连撞三次,还能安然脱罪的。” 阿诺起身离开,罗高连忙去拉她。 “阿诺,我不是……” “滚开。” 然而她走了两步,不得不停下。 艾伦洛其勒挡在她面前,他的手虚虚搭在门的把手上,轻轻敲击着狄特儿歌的旋律,放松惬意,看上去像个等人搭讪的中学生,但阿诺没有动,她目光流动在艾伦洛其勒浅白的手指与的脸庞上,清楚自己突破不了这扇门。 后面一个革命期,前方一个革命期,明日六子中芬已死,狗在洛珥尔境内,剩余的两个异态种都处于无人区——从艾伦洛其勒建议她前往狄特的那一刻,这时的局面大概在他心中就有了雏形,她在狄特境内,无一援助。 阿诺脑筋飞快转动,几乎是顷刻间,以一种不惊动对方的自然态度后退,坐回椅子,打消任何离开的意图。 “那你说怎么办。”她不满提出诉求,“你来说。” “我知道阿诺是最明事理的。”艾伦洛其勒离开门边,朝阿诺走来,正面将她拥在臂弯之间,是一个安慰的姿势。 “你是我们的星星。” 又是这套。 阿诺越过他的手臂,余光见到罗高走去窗边,双手撑在窗框上,深深低着头。 激烈之后的安静,只听见摆钟啪嗒啪嗒的声音,时间摇摆间缓缓将情绪压平,阿诺往吊锤方向扫了一眼,突然一窒,竭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呼吸出乱。 第119章 她突然在此时意识到,从艾伦洛其勒踏入德甲堡的一步开始,这一刻就已经注定! 这是布置好的,一切都是,每一句都是。对话快速在她脑中流过,从异态种与他们的隐秘对立开始铺设,再到实验……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她实验内容?见鬼的没数据没证据!是因为那时明摩西是安全的,在的情况下,她恐怕不会这么轻松地翻篇。 ——“你还是父亲的私心。” 是的,艾伦洛其勒不会放任她的沉默持续太久,于是下一步便是推出罗高,用他的失误强势勾紧她注意力,迫使她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中止,并快速将对抗环节过掉。 而想要救出明摩西,在他的地盘、他刻意造就的孤立无援下,只能做出退让,至少在阿诺看来,艾伦洛其勒是不在意早几天晚几天的……但阿诺知道罗兰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要在此过程中“相互扶持”过,无论她的理性是否拒绝,也将无可避免拉动父亲的偏心。 给他时间,艾伦洛其勒会有一万种手段让她告状都没用,她毫不怀疑。 阿诺抬眼,入目的是艾伦洛其勒不变的笑容,动情而友爱。 她内心升起些许荒诞,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变成丧尸的? 这世上让他坚持的是什么?阿诺原以为他会为芬的逝去落泪,毕竟当年是他掩护她逃亡的,然而他却从不把目光留在尘埃落定的身后。自他们相见,希艾娅死了,芬死了,白垩人玛丽亚和约翰死了,巴康亚死了,小修女死了,阿留尔死了,他将他们的礼物回收,挂在身上,活成了一座碑。 他欢笑着,也压抑着。 阿诺彻底冷静,也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淡淡说:“如果爸爸选择了人类,我也还好。” 艾伦洛其勒双手捧心,仿佛受到了会心一击:“因为爱情么?” “为我理解。” “真宽容啊,阿诺。” “是我对自己,爱得有限。” 罗高被头皮上的一滴濡湿唤回神,有水珠自高空落下,他抬头望去,入目黑沉,世界蒙上一层铁灰。 狄特的上空,乌云凝聚头顶。 身后再没有声音传来,罗高回首,看到的是一幅兄友妹恭的图画。明日七子中最无害的第三子,艾伦洛其勒,正蹲在壁炉前费力生火。阿诺转过头对他微笑,不见斗气,却与他曾经禁止她去天使窟时露出的神态如出一辙。 第97章 古路 ◎她只求在那一刻死去,就足够了。◎ 下了一整晚的雨,第二天打早起了晴,艾伦洛其勒精神饱满地掀了阿诺窗帘,趁着半上午的好日光拎她出门。 阿诺被艾伦洛其勒拿胳膊肘勾着脖子,走一步看一步,来狄特小半年,她没出过几次德甲堡,对街上风格景色一应陌生,艾伦洛其勒则熟得像是从土里生出来的人,罗里吧嗦介绍斑纹色彩的商铺标、与建筑融为一体的黑灰色管道,临近窗口与天台的管子上晒着衣服,风一过,各色的织物哗啦啦在头顶飘动。 成排的高耸烟囱在屋瓦之后,吐着灰白的烟,托昨夜大雨的福,空气中没有太多酸味。艾伦洛其勒一边搂着她的肩,一边迎着日光指给她看:“顺着这条管道走,就是麦哈唐纳大学。十年前,这地段没灯,有段二十来米长的管道被卸了重装,结果把摸黑走的学生们全导到南市去了,全被记了彻夜不归……” 路走到尽头,果然是麦哈唐纳的地标,包裹在逐渐侵占入内的管道与铁梯之中,艾伦洛其勒领着她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生命科学系,走入数学系的地盘,隔着几坛花,能遥遥瞥见几片反射白光的宣传栏。 栏前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后脑勺。 “今天他下葬,罪名不好听,上面禁了悼念会,人都来这儿了。” 黄白的雏菊积压在宣传栏上,簇拥未撤去的陈旧肖像,阿诺看了两眼,便扭头望去相反的方向,在此间默立的人,喊着“上尉小姐”献殷勤传八卦的大孩子们,大约也未曾把这一刻的半片阳光与下水道的血串联起来。 不过,阿诺想,芬也不是为他们。 她只求在那一刻死去,就足够了。 风沙沙拂过的寂静中,艾伦洛其勒仰头扫过几处楼房的顶角,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这所学府中渺小的一员啊。” 对上阿诺的投来的眼光,艾伦洛其勒低头笑了:“成绩肯定没多好就是了,不是什么风云人物。” “带我来干什么?”阿诺问。 “天气好,适合出来走走。”艾伦洛其勒转身沿着花坛漫步,双手插在背带裤的两个大袋里,一头金毛在微风中起落,“想混进去道别吗?我给你买花,照片明天就撤了。” “免了,不熟。” 要说他此行没目的,阿诺不信,但粗略扫了一圈周边景物,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艾伦洛其勒闲极无聊地折枝掐草,走走停停,阿诺一言不发跟着他。将要走出数学系了,艾伦洛其勒又回头朝宣传栏抬下巴:“真不去吗?” 阿诺:“如果你不是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去的。” 艾伦洛其勒叹了一声,摇头:“算了。” 阿诺定在原地,低头瞄着一溜蚂蚁,排着队从她鞋沿过去,艾伦洛其勒是个做事有目的的人,她清楚,因此对抗着他有意无意的引导,谁知道一脚踏进去有没有坑,既然有事发生,索性就等在这里。 没过几分钟,“事”如约而至,宣传栏前不知怎么出来一阵哄闹,几个校方工人拿着橡胶棍前来驱散学生,阿诺半个身子停在一丛树后,静静看着那处骚乱,宣传栏前的玻璃在碰撞中不小心碎了,雏菊甩得满地都是。 艾伦洛其勒踱到她身后,弯了腰提醒:“斜角。” 阿诺瞟去远处斜对角,一辆小车毫不起眼地停在那,没人下来,但透过那半开车窗描出的轮廓,她大致猜出来人是谁。 学生与校方工人起了冲突,推搡叫骂,渐渐双方头上见了血,小车的门开了缝,迟迟不见人下来,过了阵,似是改变了主意,重新拉开一段距离“砰”一声关紧,再接着一名校方工人快步过去,弓着腰与车内人对话了几句,之后工人们暂且退开了,小车也默不作声驶走,树荫重重下,车牌是用土黄色的布遮起的。 “你觉得这是她本意么?”艾伦洛其勒拿手挡住眼上的阳光。 阿诺目送那车扬起烟尘的背影:“跟学生过不去?不至于。” “是啊。” 艾伦洛其勒的一声轻悠悠的叹息砸在阿诺脑门上,压得她不得不深究背后的成因。克撒维基娅在这里出现,恐怕并不是她本意,若是狭隘到这个地步,她早沉耽于权利之争了,但她偏偏来了。 是需要向反对者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维护? “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艾伦洛其勒撑开叶片间的缝隙,一线光打在他眼眶上,“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我?” “你给了父亲机会,不是么。” 阿诺抬头,艾伦洛其勒却已经直起身,往反方向走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艾伦洛其勒绝口不提罗兰的事儿,吃好喝好,还给阿诺买来两盆一高一矮葱油的土豆苗,阿诺也不开口,提着水壶去浇苗,待明摩西送她的那盆一样好,这样下来,最先熬不住的反倒是罗高。 主事的是艾伦洛其勒,罗高率先去找了他,不知二人怎么说的,他再来找阿诺时,安定了许多,衣服重新穿戴整齐了,眉目间的焦急更类似担心明摩西“吃不好睡不好”的忧愁。一看他这个样子,阿诺一言不发,走动时不经意一个手肘过去,撞泼了他正拿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洒了一裤子。 罗高手忙脚乱扯桌布擦拭,抬头恼怒道:“阿诺!” 阿诺擦了擦手:“回去换裤子吧,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你至少要道歉!” “对不起。”阿诺平平说道,“我只是不想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什么叫浪费时间?我是来告诉你,短期内父亲不会出事,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招致危险。” “我很感动你居然过了这么多天才得出这个结论。” 罗高握紧了桌布,低着脑袋,滚落脚边的咖啡杯坏了一个柄,摇摇晃晃泄出水液:“你是不是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止住话头,只说,“你比以往更难相处了。” “是因为待你更‘真实’了吗?”阿诺说,“正常。让我想想艾伦洛其勒会怎么接待你,他很让人亲近吧,你光是站在门口,他就会挽住你的手臂邀你坐在中心的沙发上,泡好红茶双手递给你,倾听时神色郑重,回答时忧心恳切。你受到的教育与经验告诉你这样的人是值得信赖的,他有头脑、有才能,与你立场相同,甚至作风都接近。” “我只是承认——你也承认他的话是对的,不是吗?” 第120章 “不,我不承认。你觉得这是最优解么?这是谁的最优解?你的吗?如果这是你从心底认可的答案。”阿诺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阿诺扶着沙发背,垂下头,与罗高挨得只剩几寸,语速忽然变快,犹如一叶破浪的尖头帆板:“你也期待我的反驳吧,你暗暗期盼我的不服从推进等待的过程,让你的生活尽快回到正轨,但你看不清前方的路,你从来就没看清过,大哥哥,你是真正死在过去的人。听爸爸说你曾是个挂猫咪耳机的叛逆少年,再看看你现在,你一直在‘服从’,未来应该对你而言是非常虚妄的,你所做的一切,只因为爸爸告诉你明日会更好,你追随着他,执着得像个放风筝的孩子,从不知道风筝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死死抓住手里的那根线……” 罗高提高嗓音:“你又在哪里?” “我在人群之外。” 阿诺往后靠去,“我在注视你。” 溅到衬衫上的咖啡冷了,品质不高,透着一股油味,粗糙半厚的桌布褶皱堆叠在深浅不一的裤子上,断柄的杯子静止了,坐在沙发上的人也静止的。 “即便我无礼、任性,你说服自己没有拔腿走人,只因为我是我,是吗。”阿诺说,“你知道我是个坏孩子,在人心离经叛道的时候,坏孩子最体贴了。” “我……不是的,我没想过要你做什么,你最好也别自作主张,罗兰不是你的游乐场。”罗高越说越流畅,然而眼神却短暂地空洞了一下,眨眼闪烁间目光好似碎了,裂出几瓣纹,不等阿诺,他突然起身,桌布层层叠叠摞去地上,转身快步走向门,握住门把手时低了头,片刻又拧着一股劲扭头,强撑着昔日的面子训斥她,“你安分点!” “咯啦”一声,罗高已经匆匆迈出门去,阿诺垂下眼,手从裤缝处抬起,指间翻转着一张刚从他口袋偷取的黄纸条。 两日后,娜文邦,古路宅邸。 今日的宅邸经历着一年一度的热闹喧嚣,叮叮当当的酒瓶碰撞声越过灌木丛,响在夜幕降临的,圆舞曲与欢声笑语燃在宽阔的绿茵院子内,佣人们在喷泉里安装了灯,又将喷水口擦得光亮,一众系着小领带的孩子围绕在旁边奔跑泼水打闹。 前五重议会议长,守城派领导祖特尔的生日宴,在这一天。 洛珥尔君国反党未清按兵不动,复星派为m加密法伤透脑筋,虽然当下的轻风细雨转瞬即逝,守城派还是欢庆起最后宁静的时光。 古路宅邸大厅左右拱卫着两个厨房,右边的厨房更小些,是左边腾不出地后才改建的,因原先作储物仓用,屋高矮了半截,陷入地下,窗口一打开就是地面。 厨师与帮手围绕着长桌与菜篮来来往往,空掉的盘子收罗在哗啦啦淌水的水槽里,管道深埋地下,隔壁热火朝天,侍者探进半个身子叩了叩门,传话要上蛋糕了。临近午夜,一个厨娘打开窗户,按主人家的吩咐,在平地上放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蛋糕。 要说这个惯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上大日子都得在厨房外头放点甜食。佣人间碎嘴时的传闻,是说留给古路家的鬼魂,祖特尔老爷子一生勤谨厚道,与政敌霍戈将军常被人拿来较量,双方唇枪舌战多年,几乎没有什么是一致的,之间那点细微的共通是身边都没半个亲人,但古路家并非丧命尸潮,说是有某种传染病,一家人接二连三都死了。 近三十年前,还因此牵扯出一个大案。 “死了一百多人……” “什么样的……怎么能有人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古路家得的是疯病,居然会信教,疯子才会信教!” 当年的卷宗已被全部封存,残留在人们模糊记忆中的,只有几个生僻禁忌的词。 比如“牧羊之星”,比如“地底的罪孽”,比如“人祭”。 窗户半掩上了,搁下的一小碟蛋糕,正是从大厅中供宾客享用的裱花双层蛋糕上切下来的,奶油是奢侈品,全扔外头舍不得,佣人馋嘴,用手刮去了些,表面坑坑洼洼的,反正以往都是便宜给了啮齿动物,模样毁了也无所谓。 稍过片刻,一双布面靴子停在窗前,沾了灌木丛里的湿泥和草屑。 艾伦洛其勒弯腰拾起那软软的一小碟蛋糕,捏着插在奶油上牙签,注视了它半晌,转过半个身背靠在泥灰石墙上,他缓缓顺着风滑落,最终坐到露水打湿的土地上。 屋子里,暖光投射出窗户,热气腾腾,艾伦洛其勒抬起软碟,用牙签一口口挑着吃,老鼠翻过鞋面也不在意,吃到一半腾出一只手掏裤兜,抓出一只大个头硬壳昆虫,随手丢回草丛。他几口吃完了蛋糕,抹干净嘴,照原样将软碟放回窗沿边,拿了块石头压住。 喧哗突然沉降了下来,钟声敲响,到了宾客们给老人献祝词的时间,艾伦洛其勒本已迈出了几步,回头看看,盯着那被风吹起边沿的小碟子几眼,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走回来靠墙听完了。 激烈的掌声响在墙的另一侧,经久不息,离厅堂远些的厨房,未关严的窗户“吱呜”响着,厨娘推开,先是见了软碟,轻呼一声,揉了几番眼,更远处,灌木丛外,一个模糊的白影在举杯欢庆中逐渐走远。 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 他曾被这样叫过。 第98章 独角 ◎她的白塔在罗兰,她的塔陷落在罗兰。◎ 祖特尔生日当晚,星云黯淡,阿诺坐在窗台上割开手臂。 窗户大敞,风鼓动着帘子,桌案上空无一物,那本伴她数月的狄特字典放回抽屉里,曾经夹在书页里的足有七八张黄纸条,在她当日查清楚密文后,全部悄无声息还了回去。都是些送往德甲堡的电报与密信,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投入信箱或压在固定地点,艾伦洛其勒时常出门,于是收集与整理它们变成了罗高的工作之一。 罗高对德甲堡的熟悉远远比不上关了几个月的阿诺,尽管防护严密,阿诺仍然可以见缝插针偷几张。这比报纸更能预测艾伦洛其勒的行踪,阿诺并不贪心,将数量控制在不易察觉的范围内,落空不要紧,她需要逮一个机会,也是她突破困境的唯一一次机会。 机会在她没有意料到的一张黄纸条上透出端倪,它潦草标记了旧五重议会议长祖特尔生日宴的具体信息,像一张随便撕下来、用来贴在日历上提醒自己重要节假日的便签。 直到归还那张黄纸条,阿诺都不认为自己得到了什么重要信息,在她眼里,这和“霍戈将军颁布新规范”、“守城派民众支持率攀升”是一样的无效又无聊的短讯。 真正令她不由自主警醒的一刻,是生日宴前夕,她从德甲堡窗口往下望,看见了停靠在绿茵地上的一辆不起眼军用车,车窗溅厚厚的泥点,挂着娜文邦的车牌。 她在一瞬间好像抓住了什么,某种东西在她脑海中虚无缥缈地游走,速度极快,闪过后再想回味就难了。然而没有时间留给她仔细琢磨,依靠这东西飞逝的轨迹,她蓦然转头,下意识盯着桌角两盆懒洋洋晒太阳的土豆苗,盆底是一把她要来松土的小铲子。 没有任何证据佐证艾伦洛其勒会坐那辆车,他虽然频繁出行,但一次都没出过迪信邦,只要他还在这个范围内,她哪怕有一丝异动,面临的将会是两相夹击的下场。 阿诺不确定他是否是因为“祖特尔生日宴”这个理由跨邦,她的视角中,这个由头过于轻率,也令人摸不清原委,但直觉上莫名的促动令她的精神异常活跃。 绝不应该押注命运,本着这样的想法她一再摁住自己,她一向非常有耐心,她是理性的从者,每一个脚印都应该有来有源、有根有据。 但…… 但是。 她曾经抛弃了理性,为了一个人。背靠着乱石堆,她转头狂奔向罗兰轰隆作响的车轮,那不理智,她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对自己说。可这轻轻的一句很快淹没在嘶号与咆哮中,她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掀起永不止息的海浪,她静静听着暗沉潮水压住的尖啸声,一遍遍鞭笞她的膝盖,让她跑起来,跑向她不可预见的终点。 “我见到了那座塔。” 她的白塔在罗兰,她的塔陷落在罗兰。 这种事很难经过思考,再多想一秒她都有可能将这个平凡的夜晚用别的方式打发过去,同一天,还有数以万计的人过生日,但显然,对于艾伦洛其勒是个特殊的日子,特殊到阿诺也选择了这一天作为开始。 她还是做了。 目送艾伦洛其勒出门,阿诺估算好了时间,旋开纽扣,袖口翻上,拿磨得透亮的铲子刮下皮肉。 这是她唯一想到的想法。 艾伦洛其勒盘算周全,异态种分别驻扎迦南地、失踪无人区、镇守洛珥尔,分不出身主动管她。怎么把求助递出去是最关键的一步,这三个当中兼顾能动和能打的只有狗,然而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想发电报都没辙。 第121章 阿诺在最初的几天,意外串起来一个事实。 “狗”总是在某些时刻过于及时。 第一次从白塔委员会叼她出来不提,一半原因是艾伦洛其勒掐着时间通风报信,尽管有克里斯汀利用信号塔发射干扰,但狗精准突袭白塔也不全是依托于外在导向。 第二次,她在七一学园被第斯·金三枪击中,失血过多,从昏迷中张开眼睛看见的也是狗;第三次,被克撒维基娅打穿脑门,在明摩西调动驻防军之前,一狗当先进入圣河区的仍然是狗。 还有数次在圣河区庄园内,只要她肢体遭遇损伤,哪怕是主动行为,狗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窗户上。 阿诺不清楚这感应由什么引起,看似距离越近,定位越确切,而损害越深重,传播的范围越广。 阿诺握拳,血珠自高处滴落,没入靛青的草丛不见。 她精心雕琢着自己,锋刃划过血肉肌理,浮出惨白的皮层,她第一次深入地了解新生期的躯体,一遍遍加深绵延不绝的痛苦与痉挛,她必须赶在艾伦洛其勒发觉之前逼近能够跨越国境线的极限。 终于,疼痛逾越了忍受的极限,她将剩余的力气用以高举手臂,往后狠狠切中自己的脊椎。 黑暗是如此熟悉,犹如穿梭在一条见不得光的石灰地道,尽头是多摩亚门前废土、圣河区的红砖墙,以及……迪信邦的德甲堡。 恢复意识时她感受不到风的存在,也分辨不了时间,入目色调昏暗,一具庞大的身躯闷堵在拱形窗的框架内,躯干上盘踞着可怖的人类畸形长脸,四肢经脉凸出体表,肤色斑驳,沾染着红色、棕色和紫色,也许是皮肤交织后呈现的另一种颜色,半截身躯在外,后足深深抓入垒石固定,阿诺抬手摸了摸身上,一手父爱-002玻璃珠的粘稠,浅的地方已经浮出红印。 阿诺甩着头爬起来,还有些晕沉:“你能进来吗?这样不好掉头。” 狗:“进不来。” “你胖了。” “应该是的。” “你果然和我有某种隐秘关联。”阿诺撕开备用的乳白胶带,开始绑缚自残部位以固定,“是什么?爸爸留的吗?” “父爱-006,独角兽。”狗说,“名称的意象足以告诉你这是什么。” 阿诺捆好了手臂和腿,未在药剂的名称效用上纠缠,上前双手推挤狗的脸:“路上再和你说,快到下面接住我。” 这点微末力道只起到催促作用,狗纹丝不动,反而是阿诺压到了他项圈的挂袋,一封信轻飘飘落在地毯上,阿诺半蹲着捡起,正要塞回去,听见狗在头顶说:“打开吧,拉道文送到王城近郊庄园的,收件人是你。” 阿诺从边角撕开,掏出一张普通的草稿纸,并没有任何问候,正中心钢笔印极深地刻下一个数字。 “137”。 阿诺抬头:“什么意思?” 狗:“不知道。他拜访庄园时听说你不在哪里,只留下这个,说你要是懂了,就算你过。” 阿诺:“那我又一次挂科了。” 狗:“不感到羞愧么?” 阿诺:“如果拉道文老师能好心地给我注释一下,就能节约我羞愧的时间了。” 夜深,一轮遮掩的月亮悬吊天空,狗寂静无声地蹬墙落下,阿诺最后一次给土豆苗浇了水,拍了拍手,绑好鞋带站上窗台,一跃而下。 离开的方向势必路过罗高的窗口,阿诺对着紧闭黑暗的拱形窗,恶作剧将绑了蝴蝶结的小铲子放置在他窗台边缘,随后抓住狗的项圈将自己平贴他的脊背上:“走吧。” 狗晃了晃,觉得不太稳固:“你会掉下来,还是跟着跑吧。” 阿诺不同意:“我还没好!”又提议,“你慢跑几步试试,正好要问你爸爸做的实验……” 从德甲堡底部到草坪中心的一段路,阿诺将听到的东西捡重要的说了,提到艾伦洛其勒不愿意灭绝人类的意向,原本给狗留了反应时间,结果狗想了想,说:“猜也能猜到一点,也不必搞得很僵。” “怎么说?” “在食物还定向为人脑情况下,全杀光人类对我们没好处。”狗说,“如果艾伦洛其勒说得对,那么自由期就是丧尸的‘复活’,进化程度越高对人脑进食的依赖度越小,最后一期将完全挣脱这层限制。”他瞥了阿诺一眼,“我们与铁都能复活,就活了再打;只有一个能复活,谁更快谁就能胜利了,希望父亲尽早找到催化自由期的途径,你有空也催催。” 这番话化繁为简,乍听简单,阿诺跟着他的思路一想,不知是不是异态种抛弃了绝大部分惯性思维,直抓准心,一时竟无语反驳。 “有道理啊。” “你没想到?小金毛怎么跟你说的?” “别提了,他像个多动症。” 狗的速度逐步加快,越过草坪的中线时,已经赶超了阿诺奔跑的上限。路径途中有一丛喷泉雕塑,破败许久了,上半身已经风化,为了让阿诺保持平衡,狗没有转弯,后肢撞到了几具开裂的石膏,互相带动着咕噜噜滚走,在死寂旷阔的平地上传得分外远,惊动了德甲堡周边的巡逻人。 往后看去,属于罗高的那扇窗户灯光在片刻后亮起,夜幕中像一簇小小的黄叶。 阿诺还在口头添乱:“你轻点,大庭广众,把人家□□撞翻了。” 狗:“闭嘴。” 洛珥尔君国,王城。 院子篱笆外有两条狗,尖脸,卷毛,名贵品种,在夏日的树荫下趴地憩息,佛萝丝摆弄着婴儿车上悬吊的木雕,“小电缆”被哄睡好一会儿了,吐着泡泡,她漫无目的地盯着木熊木鸡敲在一起发出笃笃的轻响。 格尔特夫上星期只回过一次家,形势愈发不好,第八总局失去中央调度后,疏漏垮塌多处,旧年跟随的高官也渐起异心,人心就像波涛起伏,压不住也碾不平,又不能随它去。 为此东边的战事不得不推迟,佛萝丝近一个月见到的客人只有一个,是在格尔特夫留宿那日。傍晚,他正喝过两小杯红酒,揉着太阳穴缓解酸疼,突然窗外响起大声斥责与警告,隔着篱笆门,佛萝丝只见到一头顶着黑灰色的中分发,薄且靠后。随后双方发生冲突,卫兵架着人出去,老人的全貌才慢慢露出,忙乱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证件,口述自己的身份,镜片在鼻梁的凹断处晃动着,像一架不知所措的跷跷板。 他自称拉道夫,曾就职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现受辖于第八总局。 最终他得到了接见,具体说了什么佛萝丝并未过问,只在他离去时短暂打了一个照面。两人互不相识,佛萝丝却在前走两步后再度回望,她目睹过太多的人脸,前来拜访这座小屋的客人们裹挟着不同的愿望与诉求,面貌各有差异,他们包装着自己,晦暗或者喜悦,丧气愤懑或者意气风发,从这扇门出去后各奔东西,汲汲奔走。 门开了,叮铃一声,铃舌清脆回荡,一片旧衣角消失在木板外。 那是一副正在践行中的面容,第一面通常会忽略他的表情,只注意到镜片后两丛火炬,佛萝丝确信,他没有在这里得到任何一种答案,仍在追寻与前进途中,如同面对一道苦思的谜题、一个复杂的公式,稿纸铺就了他的脚步,他急不可耐地追出门去,追去某个光点。 他的渴求证明那已触手可及。 第99章 人祭 ◎我们——都是羊群!◎ 白银家族的洗衣坊位于王城普丽柯大道附近的两条街,屋顶像一条长长的脊椎。 它背靠养狗场,空气污浊,但来做工的人熙熙攘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苦差事,夜半也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笑语和几声惊动的狗吠。个中缘由不是因为狗们有多么讨喜可人,全靠天使窟挨得近,梅黎·霍德在几个月后才隐隐约约认识到这一点。 橄榄党党魁的妹妹,梅黎顶着这个身份被囚禁在这里长达数月,她被押送过好几个地方,有密不透风的地底、门窗钉死的钟楼、煤油味的军工厂,在白银洗衣坊阁楼上的日子并不算太难熬,窗户用铁条割开四十多个方块,但还可以从透光的缝隙中看见飘扬的布料与摇头摆尾的小狗,她不被允许看报纸与书籍,但从那些工人和养狗人的嘴里能听到只言片语,比起地下令人发疯的空洞死寂要好得多。 她不怪哥哥,尽管她一直劝说哥哥辞退政党的职务回来读书,但也明白只会发生在绿色开遍田野之后。她抱着课本安静等着那一天到来,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太老。 家人遇险对她而言不是第一次,她四岁那年,阿伽门前往狄特完成结业任务,一去便很久没回来,一日下午几个身穿深衣的人登门,将父母带走。厨房烹饪的锅滋滋作响,切菜的砧板上凌乱不堪,梅黎抱着兔子布偶缩在沙发上,天色朦胧变色,房间里钟声吧嗒作响。 后来,她被人带出来那栋房子,寄养在别处。 阿伽门归来后得知父母“意外身亡”,才跟随艾丁泽·切雷拉,加入橄榄党前身齐莎共和党。他几十年来多次奔走,梅黎明白他心中不信“意外”的说辞,他们的父母皆是御前全委会的高官,能有什么意外让二人同时悄无声息死去? 第122章 然而岁月流水,阿伽门快年过半百,又历经多次政变事故,当事人恐怕多半不在人世,父母之死竟隐隐结成了一桩悬案。 “梅黎!” 伴随着这一声低唤,房板门被叩响,梅黎坐在床上没动,疑心是幻听——她在地底的监牢遇到过,听到门外传来哥哥、老师、同学的嗓音,然后她扑过去努力张望,隧道依然幽深,守卫赶来拿木棍敲击铁门让她后退。 “梅黎?过来。” 梅黎浑身突然一个激灵,回神时已经跪在了门前的地板上,她执拗地俯下身,将脸贴近送饭的小口,看见了同样趴在地上的阿伽门。 “哥……”她叫出来,很快在第一个音节后捂住自己的嘴,顷刻,眼泪滚出来,迅速斜着划过脸庞。 阿伽门鬓发花白,衣领沾染污渍与灰尘,如同久别的旅人,他手里按着怀表,喘着气:“我只有五分钟,梅黎,抱歉现在还没法带你出去,你——别,别哭,深呼吸!别发病,梅黎,我现在没办法救助你,靠你自己,可以吗。” 梅黎竭力抚平胸口,小幅度点头,打着嗝。阿伽门摘下手套,将手从送饭口伸进去,梅黎很快攥住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将额头贴在上面,鼻腔发酸。 “让他们遗忘你,梅黎,做得不错,再坚持一段时间,下一次我就是来接你的……” 梅黎抑制住了哭声,双方隔厚重的门安静地交握手指,过了一段时间,她听到时钟毫不留情地嘀嗒,窗外熙熙攘攘,她数着时间,觉得它如此短暂。 最多还有两分钟,她想。心底漏空成一个漩涡,这份紧迫感与极力想拽回什么的促使下她开口:“哥哥,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并没有忘记我,就在上个星期,有人拿着皮萨斯签发的手令来见我了。” 她感受手一下子被收紧了,犹如对面骤然攥紧的心脏,阿伽门压低声音:“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拉道文教授。”梅黎犹豫了半秒,“他问了我一些旧闻。” 阿伽门似乎是自言自语:“拉道文?他为什么……” 梅黎很快答道:“他说向皮萨斯提到了m离开王城的前夜,二人曾见过面,说过一些话,但拒绝透露具体内容。” “他想得到什么?”阿伽门的怀表走入最后的圆圈。 梅黎同样疑惑:“关于爸爸妈妈的……”她倒豆子般一股脑说出来,“我说记不太清了,但我看他带来的卷宗,似乎是去过我们以前的老房子,拿走了留封资料,甚至哥哥你的日记,日期集中在3057年前后,全部都是。” 阿伽门怔住,耳畔响起妹妹的询问,“哥哥,你在狄特……执行了什么任务?” 任务很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说道之处。唯一出现的瑕疵是他失手杀了两个路人,不得不多逗留两个月,寻求更隐蔽的方式回国。 他也想过自己的任务与父母遇难是否有直接联系,但这说不通,他仔细翻检过任务每一个节点,找不出丝毫阴谋影子。 之后在他踏入政界,暗中寻访后发现父母与党派也无任何关联,不可能是由于党争丧命,一一排除后,最有可能下手的竟是王室。 可更荒谬了,在复兴党与橄榄党未成熟的阶段,御前全委会直接服务于仙草王朝,他家没有任何背叛王室或损害利益的举动,怎么会招致这样的下场? 似乎是预感到了分别的时刻,梅黎与他交织的手扣得越用力,眼眶再次泛红,极力将自己得到的信息补充过去:“拉道文教授问过一个问题,你在狄特的那段时间,是否牵扯过当地新闻?” 阿伽门先是不得其解,而后仿佛被长剑贯胸,冷汗唰得下来……当地新闻……当地新闻? 一般的新闻他记不了太久,过去几十年了,谁还记得他国乱七八糟的花边轶事,令人在一瞬间迟疑后想起的,只有印象深刻、匪夷所思、以至于骇人听闻的大事件……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家族的居地名,古路。 不可能不关注,报纸铺天盖地渲染着古路家的疯狂与邪异,逼得当时五重议会的副议长祖特尔走投无路。 早几年,提起古路家,就是家风良好的代词,祖特尔的儿子小祖特尔是个命运顺当的孩子,循规蹈矩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脑袋不太灵光,胜在忠厚踏实。妻子门当户对,也是个稳妥的女人,将生活料理得齐整有序。 一切的改变在一次矿井视察之后。 小祖特尔在从矿井返家后经常性剧烈头疼,担心是染上了什么地域病,联系了一位脑科医生给自己做检查。 他是从那时开始变疯的,妻子请假在家照料他,在不清楚病因的情况下,记录了他絮絮叨叨的疯语,按时寄与多位医生沟通,并据此展开调查。 医生们束手无策,只有最初的那位脑科医生关怀地回复,随后的交流逐日密切,且没有留下太多实证。再后来,大多人的目光聚焦在娜文邦内时不时发生的失踪案上。 只有极少部分人提议骤然增多的失踪案是一起恶性大案,可能牵涉到人口买卖,然而并未在边境堵到此类的偷渡事件,加之没找出失踪人的共同点,官方当然是不希望组装成一个大案。太过惊心动魄,并不利于邦联安定。 正是在案件定性上的拉扯,导致意外破案来得猝不及防,人们几乎是先从报纸与旁人嘴里先听到了那个惊悚到令人不可思议的奇闻,警署接到匿名信冲破古路家地下室,小祖特尔夫妻二人匆忙焚烧了满地的尸体。 没有一张照片流传出去,现场的人也闭口不言那晚的所闻所见,但这席噩梦萦绕在老祖特尔精神深处几十年,抽痛不止。 他赶到下面的时候,头脑是昏昏然的,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胀痛,几乎要将他挤爆出去,透过扒住他的警督,他耷垂的眼皮下映了一团噼啪的火光。 儿媳神色既萎靡又偏执,蹲坐在棉絮与斧板的角落里,儿子摇动着火把站在尸体中央,满脸哭泣的阵痛,喉咙里却发出骇笑,他高喊着:“我们是羊群——” 火炬点燃了他的头发与领口,顺着引信瞬间烧入身下,一百多具尸体排列的纹路顿时熊熊烧起,热浪扑面。 老祖特尔被带走,从他这里得不出任何讯息,儿子生病以来,他一直在邸宅新修的院落负责教养孙子,兼之议会事务繁忙,对家中情况一无所知。 调查结果还是警署告诉他的,小祖特尔重度烧伤,紧急救治后情况仍旧危险,撑不过半个月;于是他们审问了精神失常的儿媳,从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得知丈夫的脑科医生信奉“牧羊之星”教派。 自铁纪元以来,主星精神支柱即是白塔,千年来数不胜数的教派兴起衰败,教徒们聚集又散如流沙,不值一提。在这其中有一个特例,牧羊之星,它不为人知,却隐秘地存留至今。 它的创立人,是历史上第六位黑暗哨兵,克拉克。 克拉克本职是一名神职教士,是继缪尔之后第二个出生在平民阶层的黑暗哨兵,在家庭的影响下,侍奉于当时兴起的一个不知名小教派。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对自己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后,叛离了原本的教派,创立了“牧羊之星”。 他自称参悟了“火种文明”的谜底,得到了雅仑一世——准确说是牧羊人藏在整个世界背后的真谛。 短短二十七年的生命里,他留下长达几百页的祭祀手稿,宣扬他的教义,最终在半疯的状态下被人捆起来送上火刑架。 “没有人会死!”一代黑暗哨兵疯癫挣动着,手脚因为切断了骨头而乱甩,“大家都会活下来,只需要净化地底的罪孽,考验人类决心的时候到了,我们需要牺牲!” 他被绑缚在火柱上焚烧,在最后一捧浓烟中嘶声力竭:“我们——都是羊群!” 阿伽门的的确确涉入了这件事,但他与整个案子的关联都不大,娜文邦警署怀疑是贩卖人口,致使连月边境戒严,他急着回国,这才留心失踪的真相,暗访中猜测与古路家有关,误打误撞写了封匿名信,试图将警署的目光引开。 他年轻气盛,事发之后,也没觉得会妨害到自身,从伦理上说,他代表的是正义;从利益得失上,曝光别国副议长丑闻,是为国家做出贡献。 回国的马车上,他展平报纸读“人祭案”最后的尾声,从古路家清检出的尸体数量,共一百三十七。 他将报纸卷起塞入腋下,摇了摇头,以无声的叹息对此事作了结。 怀表的指针抵达了终点,急促地叮了一声。 惊醒过来的阿伽门下意识抽手,入目是梅黎强作镇定的憔悴面容,他注目妹妹湿润的眼角,涌上一阵不可捉摸的惶恐,是因为他的错误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突然回忆起“疯水鬼事件”,3060年他曾去过圣比尔河,虽然没直面过小祖特尔与疯水鬼,但通过描述,他们的症状有几分相似。当时他没将这两件事串起来,现下想起,不禁背后湿淋淋一片,王室也是不断打压格尔特夫的调查,如果不是意欲夺权的伏坦约王子与m的袒护与周旋,格尔特夫也逃不了被杀的命运。 第123章 楼梯吱呀响动,是厚脚板压瘪木头的声音,阿伽门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抹了抹自己的脸,最后的时刻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沉默替代了他的哽咽。 “他去了‘牧羊的手指’,我看到了他夹在笔记里的车票。”梅黎也在门板另一侧爬起,贴着缝隙悄声送去最后一则信息。 阿伽门转身从窗户爬下的时候,梅黎说的地名牢牢吸附在他脑中,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地方,那正是他逃难时的容身之所,那些溶洞! ——“火种文明”发射台的遗迹。 第100章 谬误 ◎他发誓,他逃出多摩亚门、涕泪横流锤着土地发誓过的。◎ 艾伦洛其勒一路风尘从娜文邦地域的军用车上下来,金发往后抓起,明显未来得及洗漱,罗高正伫立在德甲堡门口,艾伦洛其勒一声招呼没打,三步并作两步进门,赶到阿诺的卧室。 拱形窗四周的砖块有被拱裂的痕迹,艾伦洛其勒伸出两指摸过,又蹲下查看地面上的血迹,撇过头望见桌脚舒展枝叶晒太阳的土豆苗。 罗高此刻追到门口,处于背光面,脸孔模糊,艾伦洛其勒瞟了一眼他手上捏着的蝴蝶结小铲子,面色不动,深深呼出一口气。 “阿诺的目标是罗兰。”罗高的声音绷成一根棉线,站姿也发紧,“我去把她带回来。” 艾伦洛其勒沉默少许,说:“算了,大哥哥,你现在立刻回洛珥尔,暗中监视第八总局,有不确定的事件及时回馈给我。” 罗高呼吸浓重,他断然回绝:“可以,在我截住阿诺之后,我马上返回洛珥尔。” “不,现在就去。” 罗高拔高声量:“那阿诺呢?” “随她去。” 气流从罗高口中吞入吐出,他咽道:“不可以,卡梅朗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我必须……” “罗高。”艾伦洛其勒站起来,抹掉手上的尘与血,静静地看着他,“我需要你去洛珥尔,这很重要。而阿诺,她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如果她不顾一切都要去罗兰,早就这么做了,她威胁人的手段多着呢。” 罗高异常激动,精神状态仿佛一根逐渐被压弯的芦苇:“你怎么敢肯定?” 艾伦洛其勒看了他半晌,垂下眼笑笑,不作解释,开口仍然软语温言:“大哥哥,不要把自己过去的错误强加到别人的未来。我会为你办好出境证件,到王城之后,你要注意阿伽门,格尔特夫政权不稳可能都是他在暗中操作,和我保持联系,我……” “好,都可以,你去派人带阿诺回来,还是拨给我时间?” 艾伦洛其勒无奈地叹气,双肩一沉,两道眉拢起来:“你怎么不懂呢?单一个第七子,我的信使都能强制捆了她,但她是谁带走的?狗。大哥哥,异态种啊,我们打不过异态种,也不能跟他们翻脸。你向我讨要阿诺会不会去罗兰的结论,我只能告诉你概率,我推断很大可能不会——当然,我没有质疑她的执著与任性,这是个很简单的得失问题,阿诺不是不会算,她太会了,要我说,她顶多去油井附近转悠,向我示威,你担心什么呢?做好善后不好吗?狗离开了洛珥尔,对我而言很不利,你填补他的空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罗高一言不发地瞅着他,半晌,他用指节顶了下玳瑁眼镜:“你去娜文邦干什么?” “处理我的私事,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无关。”艾伦洛其勒顿了一下,语调古怪,“你不会怀疑是我故意留的疏漏吧?大哥哥,我没必要,我没有野心,我真心实意认可阿诺是我们的星星。” “你把假性退化的她……” “啊,你说那件事。”艾伦洛其勒偏过头,阳光打在他浅淡几乎透明的皮肤上,“见面礼而已,我得认识她,对我们都有好处。” 土豆苗叶片沙沙地响,艾伦洛其勒摇铃唤来佣人将它们带到厨房里去,走到罗高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明白,我们看待事物总会以自己为坐标,这是规避坏事的本能,但也可能导致谬误。有些失败不是经验,他人也不是你。” 他越过罗高下楼,暮光与灰尘沾染在他发梢。 凌晨时分,窗台上用布包裹起来的离境证件边角被风吹得起起落落,旅行箱半开在床铺上,罗高叠好衬衫放进去,抚平袖口褶皱。 他原以为会和艾伦洛其勒吵得不可开交,阿诺出逃之事,戳中了他内心的刺。他有股想要把事情轨迹掰正的愿望……或者,正如他们两个所说,他是因为影射到了过去的自己,才如此偏执。 至于他为什么会流落无人区,明摩西问他不说,便放过了。当年的人都已埋葬,也许是他对此表现得太过敏感,两个窥探人心的家伙,自负聪明捉住了一丝痕迹,顺着话头“开导”他。 不可否认,阿诺说的“风筝线”,艾伦洛其勒“过去的差错”,都触动了他绷在心弦上的线,他曾是做错事的那一个,因为自己的莽撞与无知,在整肃运动风波平息,即将迎来黎明的3075年,害死了一票人。 是的,他没有坏心,他是想救人的,救更多的人,救自己不能割舍也爱护自己的人……因此让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当年死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他也有恼恨吧,然而他已经无法去辩白了,他没有不信任他们,没有故意捣乱,也没有心理扭曲……他的风筝,他的风筝都飞走了。 罗高忽然面色痛苦地跪下,将脑袋埋在旅行箱中挺括的衣物上,他不敢去怀念那个戴猫咪耳机穿皮夹克的自己,尽管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有父母近邻,良师益友,但他羞耻于记住那个无忧无虑的青年,连相似都是一种背叛。 宁可模仿令人嗤鼻的上流贵族做派,装模作样,严谨刻板,也不愿回去了。 伪装让他安心,顺利助他遗忘。 是明摩西给了他最后一根风筝线。 风筝的高低、方向、角度,明摩西都一一交代给他,至于风筝要飞到哪里,他不关心,他什么都不要求,他一定好好听话,一定听话,他发誓,他逃出多摩亚门、涕泪横流锤着土地发誓过的。 他只求握着那根细线。 报时的钟声当当敲响,窗帘间断地鼓起瘪落。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胡乱地拿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水渍,忙乱地做完剩下的事情,衣服还没塞满半个提箱,他将纸笔和杂物分门别类装袋时,正要去拿出境证件,手忽然缓缓停住了。 接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好似上面捆绑着枷锁,而经脉正在奋力膨胀。 “回洛珥尔去!”他下意识顺从这个指令,这条大道明确而平坦,指路标立在入口,他将要迈出去时,另一条腿上突然被抱住,少年含血地哀嚎:“去拦住她!带她回来!她很危险,她会犯错,那是……那是卡梅朗啊!” “不,我不能自作主张,我再也不能……” “这次不是我,是阿诺,我只是去拉住她,把她安置在计划之内,我就继续做安排好的事,父亲在我们的努力下很快就会没事……” “不对!错了!错一个就够了,你也要一错再错吗?” “没有!这不叫任性,我……我想救人,救更多的……” 罗高捂住脑袋,用力磕在床板上,他感知不到疼痛,恍惚间眺望罗兰的蓝天,拉满了风筝。 “不,不,我听话,我听……听……听谁的话?” 无人区风沙弥漫,路过现已荒凉的蜂巢失地,阿诺与狗一路来到圣比尔河下游浅滩。 夏季河水上涨,圆头圆脑的石头被浅浅流水盖在下方。 “什么打算?这条路往南就是罗兰。”狗从上方俯视过来,阿诺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有气无力地躺在石头上,背面的衣物渐渐被浸湿。 “不考虑进罗兰,但得去附近。”阿诺摘了鞋把脚埋入凉水里,袜子高高一甩,“既没有父爱-000渡红海,也无法定位爸爸,凭我们两个,最好避免与罗兰正面冲突。” 狗想了一会:“你跑出来只是为了牵制小金毛?” “局势在他手中掌控越久,他能支配的时间就越长。我不需要做什么,逃脱就是偏离,偏离就是推力,他对我的动向不是十拿九稳的,那就让他觉得失控的几率在持续攀升……让他认为,我必然为爸爸横冲直撞。”阿诺张开五指,抓向天空,“我不是他挂在嘴里的星星么?那就给我看看,星星的分量。” 第101章 云霄 ◎他双手牢牢握着,像是拽着线,投入了风筝的怀抱。◎ 夏季愈发短暂,不过晃眼一过,气温有了入秋的凉气。 洛珥尔君国从不间断的内部作乱中艰难喘了口气,阁首此次调动近半兵力跨越已燃尽的山火区,直攻狄特安全区鲁塞尔门,意图速战速决。 战事重启,钟声敲响,指针迈向第四阶段。 艾伦洛其勒再度消失在了人们视线中,只留一只帷幕后的推手。罗高早在前几日提着旅行箱离去,德甲堡人去楼空,在军用车的尾气中模糊成一幅树影婆娑的旧油画。 第124章 此时此刻,阿诺与狗走在通往油井的路上。 要给艾伦洛其勒足够的暗示,油井是最好的选择,它被赋予的意义重大,而且已被荒废,没什么人类留在那儿了。 最短的路程是抵达油井的东北方,走到一半,狗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让阿诺原地候着,片刻后回返,说看到了罗高,低着头坐在旅行箱上,浑身风沙。 阿诺没有半分迟疑,艾伦洛其勒不可能派罗高单枪匹马捉她,就算脑子抽了也不会让罗高这么寒酸低调地堵人,应该只是他自作主张。阿诺不欲与他过手,干脆当没看见:“绕路吧。” 抵达油井是几天后,从北方修筑的铁门进入,外围建筑破碎得不成样子,防卫军的生活用品在毁坏的建筑周围散落,积了厚灰。 阿诺在离门十几米的地方遇见了第一具尸体,越往里,特殊的臭味混合燃烧的化合物气味越浓,腐烂情况大同小异,分辨不出谁是丧尸,地皮仿佛被浇了一层黑漆,踩上去还隐隐灼热。 来到开采油井的边缘,放眼望去,是一个陷入地皮的巨大碗状,除了黑看不到第二种颜色,人为制造的大爆炸留下了极为醒目的创痕。脚下的土块有脆有软,阿诺一个没踩实,沿着碎粒流沙滑了下去,狗刚要下来叼她,阿诺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黑漆麻乌的泥土:“没事。” 底下搭建的行道与设备全部报废,零零碎碎地遗存,尸体堆叠成了路,路是软的,艾伦洛其勒没有说错,这里发生过的对抗激烈到不计血本。 忽然阿诺的目光停驻了,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一个小高台,两手一撑跃上去,几支不同型号的枪与地面熔连一起,阿诺蹲下,轻轻将盖住脸颊的板结头发抹开,她朝下的身躯已经牢牢黏连于地。 那是小修女,她朝上的躯体都化作焦土,金色麻花发辫散落,嘴唇与皮肤一样灰白,脚边遗落个打空的针管,标签为一个圆点,正是父爱-001主旋律。 她静静卧在黑漆上,令人想起她白衣胜雪,在战火纷飞的圣河区街道行走,不分贵贱拥抱匍匐求救的居民。 “愿我能替你们分担疼痛,安息归于上天。” 阿诺单膝跪在小修女身旁,潦草地在她僵冷的发辫上抚过,中指沾了灰烬,她看了看,挥散了。 “阿诺。”风突然送来狗的呼叫,随即,另一个声音在东面响起,高亢得犹如沙漠中寻觅到了仙人掌:“阿诺!阿诺!” 阿诺立马跳下小高台,往左一躲,藏在一根立柱后,此时几个大油罐的缝隙处出现了晃动的人影,罗高正在蹒跚走来,高喊着:“别深入了,阿诺,回去!跟我回去。” 阿诺没想到他居然放弃了截人,直接来油井守。她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厌倦,更多的是不耐烦罗高“不明白事”,他想靠什么让她回去?是他有更完备的替代方案,还是能靠一张嘴说动她? 不,他都没有,他在“我要如此”与“我是为你好”中来回切换,用力把每一颗螺钉都拧在铁轨上,阿诺觉得跟他说不通,也不想再解释了。 罗高几步就要冲到她原先的位置,阿诺在立柱间来回移走,对他的劝说未置可否,只出言戏弄他的喜怒哀乐:“大哥哥,我没见过逮人还拎着旅行箱的,你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半道改的主意?你也‘出轨’了?” “……我是来把你带回去的,你不能去罗兰,至少现在不行。”罗高嘴拙,不与她辩,翻来覆去就几句车轱辘话。 “为什么不能去,那好像是我们的祖国。还是你不信我有这个胆量,对了,你不会真信了你写的那些个三流故事,我的人设是什么?嗯,交流障碍的私生女。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像编故事一样改变一切吧?幻想自己是与金家族交好的大慈善家,罗高阁下。” 阿诺没来过油井,捉迷藏时没注意,因为没收住力,又踩空往下滑了一截,动静引来罗高警觉,然而狗早已慢条斯理地下井,亦趋亦步跟在阿诺周遭,光是站在那里,就形成了天然的威慑。 罗高没有强制去接触阿诺,他站在原地,脸庞涨得变色,皮鞋前端不知在什么地方削去了一块,袜子褶皱沾满沙子。过了阵,他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讨好地商量:“回去吧?阿诺,你想尽早见到父亲,我也想,但罗兰不是你能对付的,你,你先别生我的气,我做错了很多事,你不喜欢我理所当然,我也……”他喉咙下咽了一下,似乎难以在人前说出口,又换了种方式,“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 他说的话阿诺没听进去,这次摔落,她脚踝擦破了点皮,正在活动关节。扒拉住旁边东西站起来时,触感让她有些疑惑,不禁凑近抹去上面的灰泥,那东西黑漆漆的,表面圆滑,有一点反光,阿诺忽然僵住,她的直觉瞬间响起警报,比她的意识先一步认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一股久违的血腥气霎时充实鼻端。 下一秒,四面八方传出某种沙沙的嗡鸣,阿诺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未等她出声,头顶猛地笼罩一个黑影,狗在几个呼吸间俯冲到了她的头顶,与此同时,罗高发出了一声尖锐变调的:“阿诺——” 狗一口衔住她的后领,几个快速的飞跃躲过崩碎的硬石,罗高的喊叫在冲溃的巨响间隐隐约约,有几分凄惶,不再像是明日七子中的大哥哥,他缩水成了迷路的罗兰少年。 滚石速度渐缓,阿诺四下张望,扫过拴各个方位上一些涂抹了黑泥的不明物体,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个个广播,正在发出滋滋音,似乎有人正在另一端调试清嗓子。 “欢迎回家,孩子们。意志万岁。” 它说道。 阿诺蓦然抬头,脑子每一个细胞都炸开,信息流哗啦啦划过,成了飞絮。 思维被截断,唯一的声音从心底喷薄而出,占据了全部心神。 卡梅朗·物须! 怎么会……怎么会!艾伦洛其勒查看过的,他亲自过来确认过这里发生的事,翻拣过,甚至还取走了小修女佩戴的眼镜…… 可是。阿诺思绪震荡——可是谁说在那之后,卡梅朗不会利用废弃场地做二次布置? 他图什么?他撒下渔网一定有所图。啊……如果、如果是爸爸在罗兰境内逃脱了呢?阿诺想通了这个关窍:塔站是明摩西授意搭建的,当年她利用过塔站躲避天眼,如今爸爸也可能成了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当罗兰无法找到这滴水时,会从哪里入手? 他的孩子们。 ——明日七子! 试探也好,寻觅也好,经过也好,油井是明摩西最后失联的地点,艾伦洛其勒反应迅捷且轻巧,是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罗兰有可能并不知道他去过了。是的,按理说,他们会来油井的,最起码一次,卡梅朗不会放过钓出他们的机会;同时还可以利用他们钓出明摩西,这是一个双向饵食……卡梅朗·物须! 爆炸在广播后瞬间席卷油井,漫山遍野的尸体再次湮灭于礼花。 冲天的火光将满目疮痍的碗状的地形冲击得七零八落,泛着油光的粘稠物在脚下浸染,无法封堵,一时间,天上地下,都燃烧着烈焰,看不清前路。 狗止了步,头颅朝左右都动了动,硬冲是冲不过去的,高爆可致死革命期,更别提阿诺还是新生期,单是物理碎裂都有可能让她丧命。 “左边有个向下的弯道!不要去!偏右三十度角,上攀爬梯!” 罗高吼出生平最大声量,震得人耳膜发疼,阿诺看见火焰中突破出一个狼狈的人形,不顾形象地左闪右避奔向她的方向。 “前面板桥是木料搭建的,很快会被烧断!往左,遇到第一个吊杆立刻上去!” 为了绘制“铁”释压的气象图,明摩西多次派遣罗高外出勘测地形,他对迦南地与安全区的“边界地标”油井也是了如指掌。 狗利齿咬合,牢牢锁住阿诺,根据身后提供的逃离路线,敏捷闪避脚下突然的爆炸。指尖比钢铁更锋利,几步就翻上了吊杆末端的一架空中栈桥。 “栈桥上有个阀门,快拉,等吊索下来!” 转盘哗啦啦滚动,阿诺在烟尘中剧烈地呛咳,经历过延绵不绝的爆炸,热浪将头发末梢点出了焦黑,等待吊索下落的空隙,罗高也爬了上来,喘着气,一行三个才总算得以停歇个一分半秒。 阿诺被松开后领,头脑还被卡梅朗的问候语席卷,她目视着油井中,淹没在怒放花火里吱呲尖啸的广播。 罗高弓着腰按住膝盖,开始脱掉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袖口裤腿被炸破不少处,接触高温爆破的表皮熔裂,他平时没有带父爱-002玻璃珠的习惯,这种情况,需要割去坏死部位再生,现下没那么多时间。 他犹豫了会,还是走近了阿诺,她一直盯着下方不远的火焰与爆炸,罗高伸出手,空中轻轻回缩了一下,又往前搭在了她肩膀上。 “艾伦洛其勒跟我说,不要把自己的经验套用未知的将来,或许他是对的,只是我……我的心结。这事到此结了,我不日动身去洛珥尔,你回去后,跟他道个歉吧,也代我。” 第125章 阿诺一言不发。 “我悔恨那时的自己,你千万不……” 他面色似苦似笑,忽然神色骤变,狠狠推了一把她的肩,阿诺确信听到,尽管环境嘈杂、心烦意乱,她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崩裂。 刹那间天与地撕开,她腾空而起。 罗高骤然坠下! 这一幕在阿诺眼中停顿了,那张面孔,周正的、装腔作势、沾满血污的面容,如通红的烙铁,刺入这一隙时间。 他望着向上的她。 在无所知之间,竟是不合时宜的满足。 他双手牢牢握着,像是拽着线,投入了风筝的怀抱。 阿诺茫然望去,灰头土脸间透出短暂的空白,一声极其遥远的嘶哑声音回荡在纷纷落下的泥石中,她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从自己嗓子发出来的:“不!” 狗咬着她,四肢发力上跃,足下钢筋吊索再次坍落,如几根脆弱的木枝栽入篝火,半空中,火海离她越来越远,然而她却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块东西在哪里,胸腔挤压最后一丝空气:“不!我——” 无论喊叫是高亢还是低哀,只无力地为这幅遮天蔽日的图画涂抹上底色,当嗓音抵达了极限,喉咙彻底停止发声,沙尘灌满她的口鼻,声带失去震动,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嘴里灌入涌出的嗬嗬的风声。 太剧烈的风,贯穿她的五官,她在狂奔的荒野上落下一地怔忪的无声。 天高,地阔。 她被狂风带去没有尽头的路,直至距离足够远,足够长,回望时,油井轰然塌陷,升起一缕飞上云霄的尘埃。 第102章 密信 ◎接我回家的人皆凋零于这片荒野。◎ 笔啪嗒一声落入墨水罐。 克撒维基娅单手揉皱了信纸,双手抵在脑门上,心脏规律性地收缩。 迪信邦羁押所的一夜,给她留下了太深重的印记,大火烧灭了通往真相的路,芬的呓语清晰游荡在她每一个睡醒时分。 “好好想一想……我们对抗的是什么。” 克撒维基娅一直坚信这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争,从她十二岁起,她对此深信不疑,人类的明日需要胜利铺垫。 但她突然拿不准了,丧尸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吗?芬动摇了她的认知,明明有机会存活,对抗刑讯的勇气又从何而来? 它们进化出了理智,继承了记忆,保留了感情,甚至还可能有理想。 可它们吃人脑。 克撒维基娅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起身掀开窗帘,在日光中眯了下眼。她前日受命,去往鲁塞尔门迎击洛珥尔军,复星派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会,她应付了几小时便觉得头痛无比,借口去盥洗室,在阳台上独自喝着酒。 她不喜欢酒的口味,但需要昏睡。 后来,霍戈将军似乎来过阳台与她谈话,克撒维基娅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应答什么,半梦半醒间,依稀回想起二十出头那会儿,被授予军权,奔赴边境线。 离开迪信邦前夜,她同样喝了酒。杀人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值得欢欣的事,她内心隐隐反抗着这种暴行,却不得不这么做,送人死在战场,也把敌人留在战场。 她厌倦了人类的自相残杀,然而想要内部达成一致就必须用更大的暴行去换取。霍戈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找来她询问对“牺牲”的看法。 “牺牲。”克撒低垂的目光落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在五纹肩章之下,还有无数肩章空白的士兵,“我可以牺牲我自己,但更多人,他们是被牺牲的,没有选择而已,我不觉得这很好。” “那谁去死呢?” “不该有人死。” 霍戈将军缓缓颔首。 “那就为你‘不该死’的理念去杀人吧。” “老师。” 霍戈将军示意她先别开口:“我知道你并不是想得到一个心安理得的愧疚感,以压住对自我及整个制度的厌斥。克撒,你在遇到我之前杀过人,我并不好奇,因为我确信,你一定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不需要讲那些——很多小兵会问:为什么是我死?我们为了杜绝这个问号,刻板严苛地训练他们,将他们的脑子塞进壮烈,塞进光荣。” 克撒低声说:“战争不是荣光……” “当然不是!”霍戈将军忽然大喝,“标榜战争的光荣是无耻行径,两个拼杀的士兵,也许仅仅因为国籍的不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也是普通公民,不作恶,不犯法!” 克撒闭上眼,叹息:“老师……” “叫人去死,远比自己死更难。”霍戈双手拄着拐杖,“你是这样的孩子,很好,也不好。” 灯光照在她半仰的脸上,两道眉投下浓郁的阴影,掩盖不了那份苍白。 “上一代人类之光,白塔上的孔雀,为什么会落得那样下场,是仁慈吗?是博爱吗?不是,是他问的问题:为什么是那些人死?于是他决然顶替罗兰人民遭受的苦难,人们高高地捧起他,放到了祭坛上。” 霍戈语气加重,一记记擂进克撒维基娅的心中,“人类的光芒之下,是暗影。所以你要立住,在鲜血与花环中立住,那些都不是你的,你不是罪人,也不是英雄。你问我的不应该是为什么他们死,你应该跟那些人一样,问:为什么是我死! “只有这样,你才守住了自己。你才能守住更多。” 不远处散场了,宾客三三两两相携离去,克撒从酒精的迷惘中找回清明:“老师……” 霍戈伸出一只坚实的小臂,让她扶稳,叹出一团白雾:“也许……我太心急了,克撒,有些问题的答案,就算我告诉你,也无济于事。慢慢来,慢慢来吧,你会在今后的一路上懂得的,希望不要太晚。” 六月底换掉了夏装,到七月几场泥泞的雨一过,部分地域户外下霜,预计九月进入严冬,冬天越来越漫长,军需相较以往减少约五分之一,这是最后的战役了,行进的赦令军无人会去猜想失败,或许将是另一场地狱。 克撒维基娅率军在鲁塞尔门正西方三千英里处与洛珥尔先锋队打了一个遭遇战,大获全胜,白垩人的威名已埋葬在了失地,世间只剩焦土者。 月中旬,克撒维基娅的战线已经推回蜂巢失地的中线,伍德干因烧伤感染而死后,新指派的副官有些畏惧她,平时不往她跟前凑,给了她更多私人空间。 她翻来覆去思考芬最后说给她听的话——如果丧尸的目的不是毁减人类,那它们拼尽全力对抗的,究竟还有什么? 大布尔伊思与阿伦都从迦南地得出结论:圣塔基因导致异化。异化的途径仍然不清楚,迦南地的研究遥遥领先于人类,他们或许看到了远超人类的危机。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没有隐性圣塔基因……感染无时无刻,谁能保证消灭了这一批丧尸,没有第二批?没有持续往复的纠葛? 再结合圣河区突围战,如果真的是丧尸在背后作祟,洛珥尔君国把自己往西南方向赶的举动就格外引人深思,种种细节,经过貌似巧合又暗藏丝线的串联,克撒维基娅止不住想探寻的脚步,或许它们就在引导她去探寻。 克撒维基娅重新抽了一张纸,拾起墨水罐里的笔,斟酌片刻,在开头写下一个“m”。 她生长在洛珥尔君国,父亲是男爵,孩提时听到姐姐们提过博察曼帝国的传奇,哨向不是人类生来就有的,是一种“馈赠”。 但她不了解更多了,自多莉宝儿后并不友好的分裂开始,狄特国内对洛珥尔君国天然敌视,大幅减弱帝国影响,只专注于分离后的本国迁徙发展史,以至于长期缺乏研究博察曼历史的专家。 克撒维基娅搜寻不到这方面的帮助,唯一的线索还是阿伦给她的,阿伦曾坦言罗兰怀疑迦南地的建造者是前白塔主席,明摩西。世人都认为他死在了3074年,没人不曾听说过他,主星上第九个黑暗哨兵。 阿伦悄悄透露,他在洛珥尔潜伏多年,接触过数百位权贵,如果说谁与丧尸有密切关联,几个人名中必然有出自第八总局的,从对提提尔公主异乎寻常的兴趣开始,《反七一法案》颁发、圣河区战略,第八总局的态度细究起来,值得玩味。 其中,第八总局的m先生就是他频繁提到的一个名字。 笔尖长时间不落,又干成一层油光,克撒维基娅再次蘸墨,用雅仑语写下问候。 “m先生,冒昧打扰……” 她磕磕巴巴写到一半,拽下扔进纸篓,她雅仑语说得十分流畅,可惜没经历过完整的学习,一旦落笔会出现各种语法错误,反复十几次后,终于磨练出一封措辞与意思都明晰的信,浇蜡后塞入小号牛皮档案袋,再次密封。 她做完这一切,手心冒汗,用力在裤带上反复擦拭多次。她控制着自己不要将这封信投入灯芯,而是快速藏在背心里侧,牛皮纸在她站起来时贴着腰部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有一点灼烫,这是可以判定她“叛国通敌”的证据,但她没有烧掉它。 第126章 也许她会烧掉它的,克撒维基娅低着头,她不该为一种可能性赌上未来,还有很多关节她没弄通,也许这一仗打完她得拜访一趟大布尔伊思,需要更多的时间做更周全的打算。 还得收集m先生的资料,她太仓促了,这一封信只是以她本人的名义写的,无关国仇,无关家恨,但未必不会遭到勒索或者解读。 晚上回来就烧掉它吧…… 副官谨慎的敲窗,比了个手势,克撒维基娅冲他点了点头,快速收拾完桌上的物品。号角在遥远的山岗吹响,新的战役又来临了。 战况在下旬开始胶着,洛珥尔军战车上阵后,装备上的差距拉开,克撒维基娅放弃了冲锋与围杀,利用地形展开游击。 几天来,过得极尽艰难,克撒维基娅每一场冲突后都会搜寻战场存活的战友,靴下跨过众多洛珥尔士兵的头颅,他们是如此孤独又亲密,丰盛地倒在这一角,封锁线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而他们此生未能越过这一步。 “战争不是荣光……” 克撒维基娅坐在了尸堆间,拄着枪,疲惫地擦去下颌的血泥,越擦越多,最后她耗尽力气地呼出一口气。霍戈将军的教导告诉她守住自己,一直以来她也是这么做的,尽管她不懂怎么做,只将杀光丧尸等同于明日希望。 但当这个等式不成立之后呢? 克撒维基娅缓缓合眼,手不由自主摸上了腰部。 七月底,克撒维基娅踩过点,亲自领兵突袭了一处指挥部,僵持多日后的第一次胜利让搬运战利品的赦令军喜笑颜开,克撒维基娅却不乐观,他们的战线已经被逼退回失地后半段,马也损失不少,再拖延下去,冬天的供给很成问题。 “大人!”副官背着枪一路小跑,眉眼都是兴奋,“揪到几个藏洞里的。” 克撒维基娅赶到的时候,一排俘虏蹲在墙角,手捆在头顶,身上的装束都十分特殊,克撒挥手让随行去外面站岗,撕下一人的肩章仔细辨认,是御前全委会派遣的技术兵,专门负责电报工作。 克撒维基娅沉默了一会,蹲身抽枪,抬起他下巴,一双躲闪又愤恨的眼神,嘴巴紧紧抿着,腮帮硬得像一块板。 克撒一一看过几人,还是问回第一个:“第几局的?” 那人不说话,克撒维基娅拉开枪栓,毙了最末的一个,血溅了半块墙,平静问:“第几局?” 第二个头颅被打穿后,在这些技术兵中响起了小小的抽噎,他们被局限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与纸笔机器为伴,没亲眼见识过死同伴的残酷。 扳机第三次扣动,火舌爆吐,一缕硝烟后,第一个人嘴里终于撕开了一条口子:“第八……” 克撒维基娅眼神轻轻一动,出门叫来副官,分别关押剩下的几人。 这个命令虽然多此一举,但并未引起什么疑问。克撒维基娅吩咐完后回到临时的地点休息,她马甲腰部藏的那封信像一块零件皮牢牢固着在那,她没能烧掉它,反而被它说服。 大不了就是死吧……没有连累到人,哪怕有一线问清对抗真相的可能,也不算没有意义。 此时是出现她眼前,最合适的机会了。 “老师……”她仰头对空叹息,“我还是没法问出‘为什么是我死’……” 为什么不是我死呢? 接我回家的人皆凋零于这片荒野。 当夜,一名关押的洛珥尔电报技术兵趁换岗逃脱。 狄特失地降落白霜,技术兵手脚并用,拼命跑在这片凄凉的山野,那封命运反复的密信正存留他的怀中,额头还有枪口烧灼出的圆形水泡,扳机松开时伴随着一句话:“用密码发也好,寄也好…… “交给你们的总长,m。” 第103章 爷爷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艾伦洛其勒接到消息时,已经事发。 他默默看完电报,读了两遍,嘴角不受控制地挑了个抽动的笑,并不好看,但也无力做出更合适的表情了。 罗高没有去洛珥尔。 如果他在,明摩西留在第八总局的人会给予他足够的权限,与自己建立联系后,就能把控住一切在意外之中的事情,比如这件。 克撒维基娅所做的,从她的角度看来危害性并不大——她下决心不要命了,那还有什么顾虑。 但……“她在政治上不成熟”。 艾伦洛其勒几乎能推测她的想法:她认为“人类之光”只是一句激励性的标语;认为没有让下属参与就能一人承担罪责;认为结果是非黑即白,却对“黑”的程度笼统而概括。 失去了阿伦,这个无孔不入的情报影子,m失踪被封锁的消息甚至只是一个猜测,至今没有在狄特得到公认证实。 方方面面的后果,她都没能正确地把握,更遑论细思延展开的利害。她有这个意向,某种时刻,是艾伦洛其勒想要的结果,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刻。 最不适宜的时刻! 现在的第八总局没有一个有能力做决断,谁都不敢擅自主张,在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情况下,会一层层报给顶头上司,艾伦洛其勒在洛珥尔安插的耳目根本没有权限截住。 最终的结果,会是格尔特夫·v·皮萨斯拿到信。 艾伦洛其勒将电报折成一只蝴蝶,轻轻放在窗台上,风很快把这只纸蝴蝶带得跌落,他也在这时转身离开了。 正午十二点,德甲堡门庭若市,佣人们在前一天夜里尽数放假,这座沉寂褪色的碉堡在高空的烈日下迎来了有史以来最拥挤的一天。 底层大厅撤去了桌子,木椅摆放得并不整齐,挨挨挤挤,像鱼鳞交叠。到来的客人们摘下各式帽子,挑了一把坐下,有的身材肥胖,有的瘦弱,有的身着笔挺正装,有的穷酸落魄,他们的神色倒是出奇一致,严峻地小声与身旁人攀谈,或是安静等待。 一扇门从对侧开了,一个不高的身影走上椅子朝向的前方,摇响桌上铜铃,从他跨进来的瞬间,全场就止住了交谈,因此铜铃声清越得几近孤单。 “女士们,先生们。”金发的少年穿戴着狄特最常见的民族白衫,“很高兴你们的到来,这条道路上,你我相伴到了此时。” 在座的大半都是人类,主星几千年以来尤为奇异而画面出现了,丧尸与人类混坐,死人与活人交流。 “克撒维基娅·挪迩,已决意向我们的父亲求证真相,但密信在格尔特夫的指示下被秘密发往国内,它引爆的量级不是一次军事法庭能解决的,成千上万的人将对‘人类之光’信任垮塌,即便霍戈有心保护,也顶不住自下而上的愤怒与压力。” 风声萧瑟,全体静默。 “诸位,我们要背叛我们的国家了。” 艾伦洛其勒张开手臂,他的眼神如一阵清风,没有对目下的哀沉,投往远方,“在两派未受到通知之前,在信号未传遍五邦之前,我们仅剩的时间内,要做的事非常多。瞒上欺下、假传命令、调动军队……克撒维基娅需要盛大的胜利,洛珥尔王城需要被她攻破,人类的光芒需要屹立不倒。” “而一切结束被清算之日,我与你们同在。” 安静得能听到众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些急促,一些悠长。 “今天就到这里。”顿了一息,他更加郑重而轻声说,“就到这里了。” 全屋的人不发一言,无声地起立,衣料沙沙地摩擦,戴上各色帽子,从他身前离开,是一场宴席散会,是一次演出落幕。 那位假扮芬养父的上尉是最后一个走向门边的,他触到犹带体温的把手,忍不住回头望窗边,少年双手插在口袋,视线专注于窗框上吟叫的雀鸟。 作为为数不多与他生前有交集的人之一,上尉双腿灌了铅,木椅背层叠交错,是无数的屋脊与山脉,众人与他的距离已经隔出太远,时间也拉开了缝隙。 只这一个片段莹然于心,恍若回到二十年前,他抱着课本匆匆踩着上课铃,偶然撞见古路家的小少爷,他青春洋溢蹲在大学马路边,举着反战标语,在编织的宽沿草帽下啃着三明治,面带浅笑凝视脚下雀鸟叽叽喳喳抢食面包渣。 一滴泪从他褶皱的眼角滑下。 德甲堡人去楼空,艾伦洛其勒关好门卷起袖子,一把把搬着椅子,这些活他做得很熟,很久以前,在娜文邦的古路宅邸他经常会帮着家里大扫除。 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名字,他的命运却七岁时发生转折,父亲重病,母亲随之隔离,不得已搬去与爷爷祖特尔一起生活。 平庸的父母,生出了一个神童。 祖特尔是该骄傲的,艾伦洛其勒从小过分聪慧,不光是在课业上的卓越,还有对人感情的强接收力,以及处于时局极敏锐的嗅觉。 他很容易结交新朋友,人缘好到不可思议,世界给予他太多的优待与纵容。 ……如果他的父母没有疯症,这些都是好的。 第127章 “人祭案”风波后,两个主犯受诱因状况不明,以致他们孩子的基因不被信任。 祖特尔倍感压力,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精心修剪一个在大众看来日后擅于玩弄权力、精神状态待定、有危险性的预备役犯人。 一百三十七位死者,古路家承担了全部赔偿与困难家庭的经济来源,而艾伦洛其勒则被要求与受害人的家属一起生活。 无人知道祖特尔做出这个决定处于什么心境,他将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放进了玻璃实验箱,窥探他的心性,安排每周两次心理评估与疏导,培养他的未来。 情理之中,尽管有人监视,艾伦洛其勒还是遭到了受害家属中大小孩子们的拳打脚踢,他们把他拖进大人看不见的杂物堆,用拖把鞭打他的腰背,沾了泥水的鞋底四处踩踏,朝他吐唾沫。 “杀人犯的儿子!呸。” “我妈妈死了,你妈妈为什么不死?” “打他!让他再也不敢来!” 得知始末,祖特尔严肃处置了这件事,叫来警署备案,与家属们交涉,并给每个参与霸凌的孩子安排心理医生。 艾伦洛其勒被领回家,卧床两天,在一个深夜爬上古路邸宅的一间阁楼。 爷爷对天文,因此这间阁楼摆放着各类镜头与闪烁的小灯,地毯上是绘制到一半的星图,小时候他常来玩,进入这里就忘却了世间烦恼。 他轻轻扶着门框,腿还有点不灵便:“我需要和他们和解么?” 祖特尔低头擦着眼镜,叹了一口气:“陪我过来看会儿星星吧。” 艾伦洛其勒垂着头,半晌,温顺地靠过来盘腿坐下,祖特尔揽过他的背,温和拍打他瘦削的肩膀:“还记得那些孩子发泄的感情吗?” “他们在愤怒。”艾伦洛其勒犹豫,“也很悲伤。” 祖特尔调试着望远镜,平静对准夜空的星环,做完这一切后,才放开手:“你看星星,每一颗都相距着难以度量的距离,但引力让它们有了轨迹与牵连。如果把每个人都比作一颗星辰,纽带就是共情与理解,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引力。” 艾伦洛其勒顺着他的话,貌似想去望远镜的孔洞看一眼,刚抬起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退缩地埋下去避开。 “……他们是善良的人吗?我是吗?”他忽然问。 善良和善良的星星才能作伴,是孩子的常识。 祖特尔摇头:“都是普通人。善良是什么?他们眼中,大概是一般情况下不会公然挑战法律,但有朝一日,他们会为自己服从集体的造恶而辩驳。” 老人用大拇指碰触艾伦洛其勒嘴唇上的血痂,浮出一道未愈合的裂口,“越是善良的人,越能审视自己的卑劣。” “善良与卑劣共存么?” “人的心像一座座大山,能够共存很多东西,正义与暴力可以,博学与无知可以,越往深处翻,你就越能界定自己,持续反省,继续前进。” “他人不能界定我吗?” “每一个人都在星空中啊,艾洛,你企图在距离你几光年几百光年的星辰那里得到什么?在我眼中你是未长大的孩子,在受害家属那你是仇恨的对象,同学老师看到的都是片段式的你。”苍老带斑的手背按压在他心口上方,“你会被击飞,迷茫游荡在上百只眼珠里,谁能界定另一个人呢?界定自己都如此艰难。” 沉默。 “有什么意义呢?”艾伦洛其勒将脑袋埋进爷爷的臂膀,神色怅然困倦,“我不怕去做,但独自面对那么多星星,好累啊,我理解他们,他们却无法感同身受。我一个人坚守着,不就像个疯子吗,一生几十年,我也可以活得跟他们一样,甚至能过得比他们更轻松,为什么我要活得如此自省?” “你不怕站出来,你只害怕结局,对吗。拼尽全力努力了,把自己点燃给所有人烧去光和热,却没有人认同,甚至恐惧地要扑灭你。”祖特尔嗓音意外地柔和镇定,“你怕理想的覆灭,争取的失败,一无所有的死亡。但艾洛,你的人生不是为意义存在的,真要论‘意义’,只在践行的每一刻存在。” 怀抱中的肩膀抽动:“人的一生总要死的……” “一颗星星的死亡不是终点,也不是覆灭,如果你害怕在燎原之前星星们的火被尽数掐灭,那么,多一个是一个。”祖特尔一字一句,“意义不是寄托,意义只在当下。” 半晌没有声音,老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孙子的背,寂静中过去很久,在祖特尔以为他睡着了,开始摆弄望远镜时,忽然听到怀中的男孩用哭泣过后、极轻极低的腔调说: “爷爷,你也是一颗星星吗?” “大概是吧。” “爷爷,是这样啊。” 在包围圈与雕刻刀下,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顺遂成长了。 他拥有淡金的发色,白皙的皮肤,无害且讨人喜欢;他热爱和平,反对战争,同情弱者,抗争强权;他个性活泼,无时无刻不在欢笑。 他按部就班考上麦哈唐纳大学,成绩不高不低,学习不好不坏,第一学年的唯一成就是当选歌剧社积极社员。 哨兵并不喜欢太嘈杂的环境,他们脆弱的感官会受到创伤,芬反其道而行之,隐瞒身份。因此在纳新社员时,遇到那个扎金色马尾戴棒球帽的学弟,两人对视的片刻,她自以为心照不宣地与之伸手相握。 芬以己度人,却想错了。艾伦洛其勒与她不同,他热爱着歌剧,因为只有在那虚幻映射的舞台,他可以尽情抒怀,放声哀泣。 “啊……”他按着胸膛,在五彩的灯光下化着浓妆,手势夸张,“告诉我,我亲爱的,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芬与艾伦洛其勒的关系是潜藏且紧密的,两个隐瞒哨兵身份的天才,以共同的追求走到一起。芬近半向导素由艾伦洛其勒提供,她厌恶这种东西,想要挣脱基因的禁锢,艾伦洛其勒清楚,因为她爱上的人不是向导。 艾伦洛其勒没有放弃暗中调查父母发疯的真相,从母亲的笔记他得知了“牧羊之星”,通过麦哈唐纳大学历史系的学习,他的研究愈发深入。在不懈努力下,他得到了父亲死前保存的脑部样本,托付给芬的实验室。 “没有什么传染或者脑神经病症,也不是遗传,隐性圣塔基因,粗略估计,嗯,纯度低于1%……” 芬的解析与多年后明摩西对“疯水鬼事件”的样本研究不谋而合,证实了比例低于百分之一的隐性圣塔基因支撑不了身体的异变,仅精神会产生“排异”反应。 造成的后果是,疯症。 艾伦洛其勒翻阅古籍,字里行间都被牧羊人的阴影笼罩,谜团一个接一个滚来,没等他对“137”这个特殊数字有突破,3071年来临了。 爷爷自他父母出事后卸任,再度被拥立主持大局是五重议会即将解体之际,守城派议员短缺,这时候什么家庭污点都比不上末日造成的恐慌。 3072年3月,他家的窗户被芬用小石子砸中。 “帮我么?”女人眼中灼灼火光,一拍背包,“我带走的是人类的明日。” 命运并没有长远眷顾她,她在爱人背叛的荒凉中无望地转头走向无人区。 艾伦洛其勒听到消息,手中正握着最后一次见面,她送给他经过最后改版的药剂。她申明只有被“感染”后喝下,才会发挥作用,否则“328次生计划”的惨剧会重演。 几年后,迦南地附近第一个进化沉船期的金毛丧尸,成为明摩西开发父爱-001主旋律的前奏。 3074年,罗兰白塔委员会主席明摩西,主星首席哨兵,“宪一三”实验主策,放逐无人区。 艾伦洛其勒合上母亲的笔记,望向无垠的夜空。 “我要去无人区了,爷爷。” 他提出时,四周无人,祖特尔不可思议地瞧了他一眼,挥手让他别闹。等注意到他是认真的,祖特尔手中的蜡烛摔落地面,熔成一小滩蜡油,惊疑不定地问他:“你是……认同复星派理念?想去服役?” “不是,我想去找芬。” 艾伦洛其勒对自己曾经通风报信、提供帮助的行径供认不讳,祖特尔越听越心惊,怒急且失望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在做什么?她谋杀了八个哨兵!十几个麦哈唐纳的学生,你——你在包庇一个罪犯?艾洛,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你受到的教育有叫你这么做吗?” 艾伦洛其勒将打落的鬓发撩上去,平静地说:“爷爷,我是去寻找羊群的明天。” 祖特尔瞳孔闪动,刹时崩溃了,“羊群的明天”……这句话的意思从他的儿子嘴里出现过,在地下室,一百三十七具尸体中央。他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喃喃道:“疯了!”他原本不信的,不信感染,不信遗传,但他在命运面前,只能悲鸣地握拳锤在桌角,“这是诅咒吗……是古路家的诅咒吗!” 艾伦洛其勒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长叹一声,望天花板:“爷爷,您别担心,我不会疯的,喝点东西吧,凉水还是酒?” 第128章 他摸去小矮桌上,倒了一小杯水,递给祖特尔,见他嘴唇难以启齿地开合几番,想问又不敢问,平心静气地露出一个笑。 “我不恨您,有时在校园闲逛,看见鸟语花香,同学们穿着白裙方皮鞋与我擦肩而过,心无芥蒂地打招呼,我有感激。如果任我生长,能不能落在阳光下看运气,也许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而我喜不喜欢那个世界也未可知。起码您给我挑的这一个,我觉得还行。” “那你……你为什么还要……” 沉默拉长了时间,艾伦洛其勒放回水杯:“如果我资质平平也就过去了,末日砸在我头上一起等死,心里很安稳。但我看见了那架拨动命运的梯子,三千年前,牧羊人拨动了一次。这次我爬上去,爷爷你、我的同学、老师、朋友、受害于我父母的孩子都不会死。那我只能去了,爷爷,爸妈推我到梯子下,你给我选的路,人类的路。” 他仰头,对着天花板之上的穹顶笑叹。 “人一生走一条路,就把这条路走完吧。” 空气中响起一声难以遏制的抽噎,祖特尔老泪纵横:“你呢?” 艾伦洛其勒笑笑:“怕您犯心脏病,不说了吧。” 祖特尔的嘴唇嗫嚅几下。 艾伦洛其勒站起来,在祖特尔头顶贴了一下脸,轻声:“再见了,爷爷,我很好,你也好好活着,明天在那呢。” 老祖特尔挣动骨头往前爬了几步,又跌倒,徒劳空洞地叫:“回来!回来。”话音未落已经沙哑,“回来……我……” 察觉不对的佣人匆忙赶来,扶起年迈的祖特尔,他双目直勾勾地透过门缝,人海茫茫,数个肩膀与腿脚交叠中,一个金发少年戴上软呢格子帽,消失在滚滚人流中。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归来。 第104章 碎光 ◎为什么要爱我?◎ 一夕之间,狄特宛如一架支离破碎积重难返的火鸟,被上百颗螺丝钉固定了羽翅,凝聚最后的动能,嘶鸣向洛珥尔的东境线。 猝不及防的进攻路线令洛珥尔方措手不及,这场战役的规模也空前强大,复星派境外第一军区、第二军区超过半数跟随赦令军远征,狄特守城派在边境线上的驻军被全数调动,堪称拼死一搏的架势。 格尔特夫听到前线传回的估算,不可置信,密信已经在狄特境内宣发开,按理,克撒维基娅应该被押解回邦,谁还敢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力、这么多的军队? 赦令军在八月初突破了东境线的第一道防御关卡,当天下午杀入第二关卡的壕沟带。挪迩勋爵的旗帜再次飘扬沙场,集中了能调用的近百辆战车,排成一列纵队推进,在炮火压制下步兵伤痕累累冲击高地。 在燃油并不充裕的狄特,这是第一次拿战车填战场,每推进一里,烧的都是今年能过冬的人数。 四号的清晨,赦令军攻占了安叶区哨塔,这是m当年守住的防线,洛珥尔军被歼近一万余,伤残不计其数。克撒维基娅稍作休整,命令向西北方继续挺进。 阿诺在奔赴圣比尔河的路上,就已听到克撒维基娅全力攻打王城的消息,她不知道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发展太迅速,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情形。 她失去了与艾伦洛其勒的联系,碰壁好几个地方,才抵达安叶区。八月上旬的天气冷得穿夹袄,她一身脏乱夏装,呵着雾气,在战火席卷过的废地上走走停停。 据她所闻,狄特已经发觉并枪杀了一批“叛国贼”,不乏两派内的高级干部,她直觉这些人都是艾伦洛其勒的人脉,但她忙于赶路,并未探听具体缘由。 从早雾弥漫找到太阳落山,阿诺在一处拦腰折断的哨塔下见到了正在接收汇报的艾伦洛其勒,听筒里是炮火连天的背景音:“火力不够!进入王城需要突破蜂针区,第一大军事重镇储备充足,已经是第三次冲锋了,依然被打退!” 艾伦洛其勒颔首:“我会想办法的。” 阿诺驻足在他面前,目光下移,他背后映着一条长长的血路,每个脚印都落下血洼。 挂断哨塔自带的电话,艾伦洛其勒也见到了阿诺,狗在不远处坐下,在荒芜的地面斜拉出长长的影子。 “啊……”艾伦洛其勒刚起了个调,气力不济地降了下来,歌剧式的面具与妆容从他脸上脱落,终于笑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阿诺原以为会听到他的斥责,阴阳怪气的笑讽,就像她曾对罗高做过的。迁怒、泄愤、控诉,艾伦洛其勒都可以奉还给她,拿腔捏调展现优越感,他也应该算准她不会顶嘴。 艾伦洛其勒垂眸温和地注视她,张开了怀抱:“你来了。” 他动不动就以“哥哥”自称,叫法腻人,却从未有这么一刻像兄长。 阿诺抬头看他,她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他。初见时,他是河滩边置身事外听从吩咐的第三子;圣河区一役,展露了这个“无能之辈”心机深沉的一面;来狄特后,相处间有几分神经兮兮,说话怪模怪样,看热闹不嫌事大;再后来,是步步为营、深不可测的控局人。 现在,是告别的哥哥。 “罗高向你致以歉意。” 阿诺忽然说不出口,你要责怪的人已经死了,他身上压着数亿吨的油井建筑,托我送来一句对不起。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了,但生前的记忆突然蜂拥而至,养父母拿破毯子背着她,举步维艰来到独立镇落脚。在她被关入铁笼后等待被食的一个夜晚,笼子里同伴鼓掌高呼着,像见证一个奇迹:“有人来救你了!你爸妈来救你了!” 血蔓延到她脚下。 “为什么要爱我?”她痛苦地蹲在地上,抓破自己的头皮,“为什么要……” ——爱我。 时隔数十年,艾伦洛其勒再次给予了她这种疼痛。 等量的、丰盛的痛苦。 “阿诺。” 声音忽远忽近地迷幻叠加,阿诺勉强抬头,艾伦洛其勒也蹲在了她面前,白衫铺地。 “你要……走了吗?”她卡顿了一下,“走”这个音放得极飘,吹口气它就飞远不见了。 艾伦洛其勒还未答话,阿诺连忙接道,“可是你还未完成你的私心,你还没有……” “一颗星星的消亡不会是终点。”艾伦洛其勒轻声说,“我所做的,即是私心。” 见阿诺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拾起腰间磨得脆薄的匕首,出鞘一寸,薄光清亮:“还记得她么?希艾娅·挪迩,她给父亲提交了与克撒的决斗申请,在路途中将它磨到一击即断,你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应该有所明了。” “她是一只与泥泞对抗的黑山羊。”艾伦洛其勒在上面屈指轻弹一下,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终点啦,她其实是高兴的,过去改变不了,所幸可以送未来一程。” 他又说,“离开古路家,我也是开心的。自由了。” 可以无拘无束地施展力量,不用为了融入人类社会用力伪装自己,无论是生活轨迹,还是以自己丰沛情感决定的嬉笑怒骂。 这一路走得足够远了。 哪怕怪异,也是他生于这个世上最轻松的瞬间。 见他站起,阿诺追问:“你不是还要靠我拉动爸爸的偏心么?” 艾伦洛其勒失笑:“你能问我这一句,证明人类的旅途还未结束。阿诺,我从不向未来索取,我只向它践行。” 这个参与执行了两国四个阶段惨烈战争的反战者,朝狗颔首示意,身披白衫,挂满五花八门的墓志铭。 风起了,金子般头发在轻风中拂落。 阿诺突然说:“你3083年让我去罗兰,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艾伦洛其勒笑笑,意有所指地回答:“你是我们的星星。”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艾伦洛其勒。”阿诺在他身后叫道。 他像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一样,愉快地走向远方,步伐间是跳跃的,哼着歌。在即将消失在阿诺的视线中时,他举起手,迎着斜晖,手指并拢成一把枪的模样,作为枪口的两根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嘴里轻轻发出“砰”的一声。 碎光从他指尖漏出,烟消云散。 第105章 前进 ◎没有比这更闪耀的夜晚。◎ 透过阴沉的日晕,空气弥漫草绿色的烟雾。 蜂针区的天色连日如此,透露出一股不详,克撒维基娅踩在长达几百英里的防线上,到处都洒满了狄特人的鲜血。 地形的劣势让几次战役结果十分惨烈,蜂针区作为洛珥尔境内首屈一指的军事重镇,从一开始就设计成易守难攻的地势形态。圣比尔河的支流源源不断灌入低洼战壕,为了抢占高且干燥的阵地,赦令军的战线几乎推到与洛珥尔军脸贴脸的地步,双方的铁丝网上挂满尸体。 克撒维基娅尝试了不下三种战术突破防线,均以失败告终,后方物质上已捉襟见肘,窒息、煎熬、鏖战像陈年积压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或许也在雅仑人头顶盘旋,克撒肩负举国之力的背水一战;蜂针区身后即是王城,君国的心脏,誓死不能退却。当下,就看谁的策略在苦熬中更胜一筹了。 第129章 “我有一个提议。为了尽快缓解前方防守压力,请司令向皮萨斯阁首请求下达王城戒严令,普丽柯门以东全部地区作战时征用,疏散平民,全力构筑防御工事,提早做好巷战的前期工作;同时通知白塔公会调入境内全部哨兵,按区域分配向导,必要时可以用强硬手段。” 蜂针区局部战时会议接近尾声时,从席末站起来一位刚从前线退下的参谋。此人掷地有声的陈词换来一片寂静,在座的大部分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议室流转着窗缝处飞散的尘埃。 “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不太明白,你……”旁边一位参谋刚开口,座位更往前的将领就轰然一拍桌子站起:“身兼指挥重任,不去鼓舞士气,只想着撤退,把危难带往王城,你心里到底什么打算!” “我只是实事求是,蜂针区有守不住的可能。”参谋突然语速颇快,转头环视会议桌左右两侧,脸颊与脖侧还有未擦干净的泥灰,“狄特前期两派不和,守城派的大部分兵力保存完整、耗油高的载具一律没有投入战场。现在他们放开了,我们面临的是骑兵和装甲军双重突击。我从前线撤下来时接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敌人上重炮了,下一步呢?这个季节东风盛行,下一步可能是毒气。而我方大规模杀伤的武器,如空艇,无法在本国领空使用,装甲战车也因为支流附近是湿地的缘故投放不了多少,希望诸位知晓这一点。” “还有!”见有人要打断,参谋提高了声量,“我方援军只会是从各区抽调的驻防,近半的抵达时间超出预计之外,这还不包括训练、收编、分排所需的时间。等前线的兵力被一点点耗去,我们要送学校里没毕业的童子军上战场吗?” “所以你的建议……”方桌最前端的司令抬起眼。 寂静片刻:“敌方最大的弱项之一是补给线狭长,国土贫瘠,辎重不足。我请令:肃清蜂针区,连同王城实行军事管制,把这一片区域及后方完成化作堡垒,迫不得已时可以分割式放狄特军进来,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司令长叹了一口气。 “坐下吧,我明白你的思虑,但我们坐在这里,不光要着眼单纯的输赢,还牵扯到别的东西,比如,象征。王城没有沦陷,王城依然屹立,那么君国最终的黑暗时刻就没有到来。” 司令摆了摆手,疲惫不堪,“今天就到这里,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吧,我们的职责是坚守这道防线。蜂针区失守,阁首大人会很乐于看到座各位的人头——包括我。” “可是——依靠当下的储备及军队状态……” “好了!想必各位也十分疲累了,都去休息吧。” 军官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提出建议的参谋垂头呆呆地站在原地,她面前铺设了洛珥尔风格的羊皮地图,华贵精细,一如这个国度繁花般的脆弱。 随着形势日益严峻,巷战的方案被递到了御前会议上,但仅仅是刚亮相就遭到了剧烈的抨击,尤其是来自贵族们的联名抗议。 这里是王城……三千多年前博察曼帝国在那里定都,孕育了无数个皇帝与君主,它辉煌纯洁,蓝白色的天空与街道构成镜像,就连3071年的末日也没有让它沾染烟灰,现在—— 拆家?那些前线的军官怎么敢提出这样的方案?劣等的狄特人怎么敢践踏圣地? 多数人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年初时形势还分外大好,几乎打到狄特门口,一把山火烧得数万赦令军抬不起头来,怎么几个月,情况就坏到这种地步? 暗藏于王城的阿伽门比御前看得更清楚,也更绝望。几次党内分裂,一部分将领军官们的思想已悄然改变,怀疑、厌战的气息弥漫上下,他们清楚在进行一项毫无人性的、对同胞的杀戮。一旦站到人类的位置上,无关国籍、无关人种地看待这件事,是比末日还要糟糕的现实。 阿伽门想不出什么办法去拯救他的国家,每当走在普丽柯门大道上,他眼前都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它破碎的样貌。在这关头掀起一场政变好坏难料,绝大多数结果会是在内政一团乱麻的情况下被外力攻破;而坐以待毙更令人痛苦,他将眼睁睁看着故乡家园毁于枪炮与铁蹄。 此时此刻,他甚至祈愿第八总局恢复常态。无论是前年东境线告急,还是《反七一》制造的圣河区之战,m先生都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执掌的情报工作和设计的战略曾有效抵挡住了挪迩勋爵的旗帜。 这个想法,在以皮萨斯为首的御前会议二度否决化整为零的巷战策略之际,与相当一部分高级将领的心思不谋而合。 “如果m总长大人还在……” 或许阁首能听得进去一二。 八月六日的凌晨时分,狄特通讯兵在阵地观察到蜂针区弥漫出一股烟绿色的可视气体,在哨塔的灯光下分外明显,赶忙向上报告,克撒维基娅刚休息不到半个小时,听到副官回禀,立刻披衣上前线亲自查探。 前一天火力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日,重炮的噪声与冲击没有停过,远处掩体与战壕出现轻重不一的塌陷与孔洞,双方都在煎熬,最终洛珥尔军再一次抵抗住了这次强度进攻。伤员成批成批撤下,卫生兵供不应求,克撒维基娅也筋疲力尽。 夜间的突发事故被多数参谋断定为蜂针区研发的毒气泄露,克撒维基娅锁住眉头,她并没有直接把心里的疑虑宣告出来。事实上,她觉得那“毒气”有一丝眼熟——圣河区突围战,她原计划是向帕德玛区突破,但遭遇了不明的毒气,才致使她的行军路线改往西南。 究竟是巧合,还是圈套……克撒维基娅不敢轻举妄动,命令传达到前线五个军团:“简易防护,保持戒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望远镜中出现轻微的骚动,绿色气体比空气重,沉降得非常快,浸入掩体壕沟,蜂针区的混乱蔓延到了边界,宛如一个巨大的蚁团在毫无头绪地蠕动,副官不住地去窥视克撒维基娅的表情,全神贯注等待她的指令。 克撒维基娅显得比平日更加谨慎,有条不紊地调配兵种,传令官的奔走中,一个接一个指挥官翻身而起,集结士兵整顿物资,负重赶往第一道防御工事,三个预备军团紧随其后,全部调往一线后方。 云层愈压愈重,克撒维基娅嗅着泥土里挥之不去的腥气,蔓延数百英里的战士与武器矛头已指向西方,她的沉默如山,死死压住无数双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只需要一个契机。 零点三刻。 “火!火!” 恍惚中克撒听到尖叫。 “火!” 声音变得真切。 克撒维基娅蓦然回首,她看见了大火。 星光爆裂,烧上苍天,绚烂如迪信邦羁押所的那一个夜晚。 克撒维基娅根本来不及多想,已然下令:“十二军——” 十二军指挥猛地挥下旗帜,成排的大口径炮弹携带骇人的冲击成吨落入敌方阵地,震耳欲聋,残存的枯树与灌木在呼啸中被彻底摧毁,滚滚浓烟模糊了火光。 “十三军——” “准备完毕!” “射击掩护!” 光芒之下是机枪子弹组成的流幕,利用爆炸的余波形成一道屏障,保护步兵冲杀。赦令军以兵员相隔两码的列阵冲破摇摇欲坠的胸墙,接近炸倒在地的铁丝网,从缺口跃入,跳进壕沟,射击或砍杀守军,随之而来的后备军占领纵深的辅助战壕和备用战壕。 狄特不顾伤亡全体推进,每个人都明白,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蜂针区弥漫绿色的烟雾急速燃烧,绽放出礼花,流弹在空中飞溅,银白的火花如轻纱的裙摆。 没有比这更闪耀的夜晚。 “前进!前进!”赦令军、边境驻军行虫蚁般挺入,浩浩荡荡的冲锋开始了,积攒着两国百年来的纷争与怨怼蓦然爆开,碎裂在今夜。 高地缺口越来越多,攀爬上去的狄特士兵开始与顽固抵抗的大本营军团激烈战斗,克撒维基娅率军展开五哨塔抢夺战,夜间两点左右,赦令军军旗插上了其中三座。 足够了。克撒维基娅在夜风与火光下打量着这个区,根据战局计算兵力,风向正好,在一小队赦令军的刻意引火之下,围困住相当一部分在混乱中未接受到命令的洛珥尔后编军。 白日双方都十分疲倦,战到现在体力基本告罄,依靠的不过是咬死牙关的坚持,但人终归是有极限的,在此,事先的准备就至关重要了。克撒维基娅轮番下达命令,指挥濒临溃散的军队下撤,由预备军填补攻坚战线。 五个小时激战过去,洛珥尔军开始显现败像,参谋与将领投入战场,血水染红肩章。 八月六日早七点一刻,蜂针区失守。 第106章 清晨 ◎温热的血溅落在枕边留有余温的衣物上。◎ 这个月份中上旬,王城的天景就没怎么好过,陆陆续续有西迁的队伍通过关卡,留守的人大多对情形乐观或身居要职。 第130章 七号,前线失利的消息一到,大批居民慌忙拖家带口涌上街头,北、西、南三处区隘紧急堵塞,踩踏事件频出,平日整洁的道路两侧扔满杂物,被过量的踩踏变成一地残渣。治安官们喊破嗓子仍维持不住秩序,全城的人犹如一桶闷涨的滚水,急需一个释放的口子。 阿伽门浑身裹在一块臭布里,怀里半挟着妹妹梅黎往西北方向走,她的脚踝在跳下窗台时扭到了,走起来踉踉跄跄。复兴党此刻无暇顾及也派不出人手搜寻她,但留给他们出城的时间不多,阿伽门清楚,等这一波民众恐慌的浪潮过去,御前会议必然要颁布戒严令,到那时,留下的人恐怕都要与城共存亡了。 梅黎只在臭布下露出半张脸,人影晃晃飞快从眼前划过,往上是齐整的建筑顶,路过一个街口时一个银色的塔尖撞入她的眼中,塔顶象征科学的金属螺旋体黯淡无光,梅黎愣怔一秒,忽然捂住嘴小声地啜泣。 阿伽门摸到了妹妹的眼泪,以为她是害怕,竭力宽慰道:“不要怕,我们从北门走。哥哥在那里布置了落点,不出一天就可以取道赶往牧羊的手指,即便是克撒维基娅也不敢贸然攻入溶洞地形,必然先南下打通重要大区。你先在那里安顿。” “学校会被毁掉吧……”梅黎的哭腔浓重到掩盖了字音,“我的老师、同学……日后还会在吗……” 阿伽门沉默地望向前方的天空与云层,它们化作一体压在普丽柯门的背后。他曾感慨自己幸运地出生在这个地方,末日来临、无数人背井离乡,他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够多了,是可以与失家的人们共尝辛酸的——直到这一刻,他那些浅薄的“感同身受”烟消云散,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沉痛烙印,他终于理解了故土一词所带来的灼痛。 “再见了,王城。” 他失魂地呢喃。雨丝飘落,无声无息地洒在数万人头脸上。 九号,赦令军连夜突破王城东面、东北面两道防线,对王城形成半包围。 这两个方向的远郊驻防军几乎全军覆没,从蜂针区撤离的十多位将领与参谋试图据守在郊区防线,尽可能拦截下紧咬不放的赦令军。但没等他们调集完士兵,一直在湿地郁郁不得志的狄特装甲军第一次被调入阵前,直接压过来稀里哗啦把来不及加强的防御工事冲垮了。 为了给王城争取更多的时间,远郊驻防军与狄特方面军的战斗撕咬得难舍难分,因为岗位偏后方,相当一部分士兵连一次战场都未上过,训练不到位的弊病展露无疑,队伍不断地被打散、聚合、再次四分五裂。 顽强激烈的抵抗以最后一位参谋殉国告终,剩余不多的远郊驻防军被杀得丧志,越来越多的士兵往后跑,枪、刀剑、旗帜散落一地,物资与装备也全然不顾。在逃兵的仓惶中,阵地失守。 同日,狄特方面前线总指挥官克撒维基娅在战略会议上决定放弃休整,兵分两路,由边境驻军的统帅领四个主力军团从北面施压,自己率其余部队强攻王城以东,正式打响了王城会战。 此时的王城内部,御前委员会及三分之二复兴党成员奉命南下撤离,暂定于帕德玛区重立中央机构,一同严密转移的还有国家黄金储备及机密材料。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誓死不退,留守的所有政府官员与将士在战役结束之前严禁离开王城,全城四个兵工厂昼夜不停赶工,战时征兵政策的年龄要求降至十四周岁——事实上有些街道征收线默认调低到十二岁,正如蜂针区参谋所说的那样,这是真的要把儿童派去扛枪了。 严酷的军法之下,王城近郊的驻防军扼守在战壕的每一道背墙与横墙之后,赦令军在浓烟与震荡中持续向前推进,一声紧接着一声的震响炸开在草地和矮林间,泥土冲起几人高,血与天空的颜色开始分离不清。 与蜂针区的对抗,造成狄特一方重炮损耗数目超出预计,此时拉来投入战场的一部分炮弹,是从蜂针区和远郊驻防军的仓库搜刮而来。 连续不断的轰炸让为数不多的炮弹开始断供,军需官几次三番找到克撒维基娅汇报存量,眉目满是焦急。与此同时,推战线赦令军的进攻也变得缓慢,即便是轮替作战,连日的高强度作战也使这支精锐之师伤亡数激增。 “全部投入。”克撒维基娅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变。 “已经有两位军营长阵亡了,大人。”副官一路小跑上来,喘着气询问,“天色快黑了,目前尚不确定洛珥尔方战力保存情况,恐怕有夜间反攻的可能,第第三、第五、第六军指挥官派通讯兵来问,是否将指挥部先往后撤到远郊掩体?” “谁顶不住了告诉我,人可以走,指挥权留下,我亲自上去开路。” 寒风灌入苍白的落日,战场上到处是装甲军毁坏燃烧的残骸,新投入的装甲目不斜视地碾过去,步兵队列同样如此,一旦超出机枪弹幕的射程之外,便在缺乏掩护的情况下血花四溅,后方士兵没有丝毫动摇顶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锋。 王城在越来越阴暗的天色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座都城在这些小亮点的点缀下显得那么繁华宏伟,狄特军队的狂潮趋于最后一搏的疯狂,洛珥尔防御部队也苦苦支撑住最后一口气。 晚八点左右,狄特几个军团都到达了极限,第二军在一个小时前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大口径炮弹,预留了半数熟工炮兵操纵轻型炮,给其余士兵分配了枪支与四十发子弹,交由伤亡惨重的第一军作预备冲锋队。 到这时,各军指挥官都是山穷水尽,还能坚守多久?他们不知道,但多数人不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 然而仅仅过去了五分钟,突然由远而近传来一声高呼:“冲破了!冲破了!”所有听到呼声的人都跑向视线所能见到的最前方,僵持了近一天一夜的苦战突然有了大跨越式的的进展,肉眼可见越来越多的狄特军服出现在敌方阵地,而驻防军正在向西面退去。 “北方牵制住了!” 克撒维基娅心里霍然浮出这一个念头,紧紧绷着的弦却仍未松懈,大风招展,赦令军的旗帜插在了近郊高地上。 她毫不迟疑地转身,下令前移指挥部:“清点部队,突入王城,与北方边境军实施合围!” 十一日,由克撒维基娅率领的赦令军及下辖九个军团强攻王城东郊,与从东北方轰击防线的守城派边境驻军展开多路突击,最终连续攻破三道防御阵地,于王城东半部开展巷战。 狄特方面军一改猛攻的战术,实行小部队作战,几人一组手持□□与爆破弹,逐步推进市区。 而王城内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显然不能满足硬仗要求,许多房屋有着几百年历史,近年未能整修的缘故让它们变得易燃易塌,完全不能当成碉堡使用;材料不足导致街垒或多或少用木质家具堆砌,被火烧到难以扑灭……没人觉得这样的巷战能击退敌人,所有人都把希望放在各区的驻防军增援上。 克撒维基娅也知道这一点,尽管狄特军队攻势凶猛,同时也付出了巨大代价,这样的战役还能承受住几次呢?时间即生命,她不知疲倦地指挥夺取每一栋楼房与每一条街道,火力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位攒射,整座城市化作火海。 在这场3071年末日之后人类掀起的最惨烈的战役之中,一个罕见的公平之处是:没有一方出动了哨兵。 克撒维基娅每次向白塔集会申请置备哨兵,都是配合战略进行。这次如果不是艾伦洛其勒的出手,并没有存在非哨兵不可的作战方式,因此她此次出兵没有与白塔集会联络。 洛珥尔君国本来是有希望将这种“战争杀器”派上用场的,甚至蜂针区有过提议,利用军事手段强召白塔公会哨兵构建防御体系——但先后两次被御前会议否决。 哨兵在巷战中的恐怖绝非道听途说,3065年洛珥尔侵略罗兰,为守住一个重要据点,白塔委员会塔委明摩西率不足两百的哨兵,弹尽粮绝,仍坚守长达一月,歼敌千余,成功拖到增援到来。 殊死抵抗的洛珥尔守军、谨慎攻坚的赦令军,乃至两国的首脑们,都在这场战役后不由想起这个问题,假如王城内有一队哨兵,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同时,雅仑人恐怕想破脑子也想不到,王城内最先被突破的地点竟然是天使窟! 事实上,阿伦虽未能渗透入蜂针区,但生前秘密绘制了以天使窟为中心的王城周边地图——甚至于王宫暗道,并成功送达克撒维基娅手上。 “我相信您会用到它的。”狄特的虫豸之王虔诚俯首,“祝您战无不胜。” 尽管狄特军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占领普丽柯门,但雅仑人的死伤比他们多出一倍,不乏利用下水道、排水沟、楼顶战斗的平民。有一个街区满地全是拿枪的孩子,还活着的仍无力地扣动弹夹空空无也的扳机。 八月十三日,王城告破。 普丽柯门昔日洁白的雕花立柱被熊熊烈火包围,数个端着喷火器的赦令军正在焚烧砖块木石垒砌的简易阵地,街区一侧被钉死在家门内的人一刻不停发出破音的含糊叫嚷,伴随肢体撞击木头的闷响, 第131章 整座城飘荡起地狱的鬼哭。 夜晚,狄特方面军已经攻破王宫,拱卫仙草王朝的宪兵全军覆没,这个时代存在于王朝末年最后封赐的骑士也尽数战死。赦令军陆续接到命令,根据分派下名单搜寻把持这个国家的高级官员,以及最大的头目。 “破墙外,万顷坡……” 街道处传出复星派的国歌,丝丝缕缕,如影随形,吹拂在屋角,蚕食街道。 曾经在圣河区突围之战中,他们也唱过,不过那时,全军视死如归,歌声也极为壮烈悲怆,不比此刻的歌声,只是高歌,引吭高歌。 “历欢笑,共泪水……” 格尔特夫静静地听着,他嘴里哼着君国的《雅仑之祝》,缓慢的音节扰乱窗外激昂的节奏,充盈了他周身的空气,他感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不会有增援了。昨日在普丽柯门的御前会议厅,负责守备王城的统帅部联名提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希望集中最后力量组织突围。他认真考虑过这个提议,但在犹豫不决时,收到了一份措辞急切且未完的电报,由帕德玛区发出。 在那里组建的临时中央发生一场规模不大的叛变,委员会及现存的几位官员已经与阿伽门·霍德取得了联系,并以他的名义向狄特方面致电,他大吃一惊,再发去电报询问时,已经收不到任何消息了。 他的部属,是什么时候跟那个橄榄党的小子有联系的?难道近半年的肃清还没把这些心怀不轨的混蛋杀干净?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背弃他们的祖国! 过去接近一天了,他不断地去思索这个问题,甚至在愤怒之余产生了某种释然,到现在,唯一想不通的,也略微茫然痛心的,是m为什么会背弃他? ……算了。 没有意义了。 “热血尽,归家乡…… 复星派的歌谣传遍街道,前方炮声渐渐止息,这条路恐怕也即将打通,楼下的卫兵脚步有些乱了,这里是他的家,那个郁郁葱葱如森林的小屋。他放弃了撤离王城,从普丽柯门回到了家。 格尔特夫回头,越过木门,望着墙上那个装着一截旧电缆的相框,那是他的一生。从伟大的构想到食不果腹的低谷,再从佛萝丝那秀美的眼瞳里,攀爬上巅峰。 “为了荣誉!” 香槟与水晶在大厅旋转,他张开双臂怀抱他与国家的未来,朝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们举杯致敬。轮到坐在厅下的一人时,他虚眯了眼睛,是橄榄党的那小子,阿伽门·霍德,老师曾在他面前被吊死在广场,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又执意回到了御前。 不过是一只衔住绿叶的白鸟,在格尔特夫的雄心壮志里,终将被推平在泥土中。 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毫不退缩地站起来。 微微一笑,朝他举杯:“为了和平。” 房屋微微震颤,佛萝丝抱着孩子进来,弯腰放进婴儿床里,木雕挂坠一抖一抖,吸引两只小手不断去抓握。 “快来了么?”她没有看他。 沉默。 佛萝丝等了一阵,又不死心地问:“再等一等好吗,m先生,他答应了做小电缆的教……” 格尔特夫轻声打断了:“他没有答应。” “他没有拒绝。”佛萝丝执拗地握着旧日的碎片,“他接受了我烤的饼干,他……” 枪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卫兵忍不住来敲门,佛萝丝强撑着抬头,怀抱最后一丝期盼:“我们叫人把他抱养出去,找个普通人家……”说话声越来越小,她最后几个字像是飞蛾跌落扑出的灰尘,“也不可以吗。” 格尔特夫只是注视着她,注视着,从他眼里,佛萝丝恍然看到衍射出太多的假设与命运,最终这些线都断掉了,化作一个焦黑的枪口。 小屋里的时钟沉寂了,佛萝丝缓缓坐到床边,她习惯性地收拾着枕边的睡衣与头巾,娴熟地将它们摆放整齐,然后握住了“小电缆”的奶瓶,她手指收得那么紧,声音却还是温恬的:“我去冲些奶粉。” 拖鞋的响动在厨房踢踏了几个来回,等她摇晃着奶瓶回卧室,比平常多了一倍时间。佛萝丝眼圈发红,不断地在手背上试毒牛奶的奶温,最后感觉有点发凉了,嘴里咕哝着逗弄孩子的话,小心地旋上瓶帽喂食。牛奶下去了快一半,“小电缆”吮吸中开始夹杂了咳嗽,随之嘴角浮出黏连的奶沫。 两行泪水静谧地汇聚在下颌,佛萝丝把脸颊埋在襁褓里啜泣,渐渐地,吞咽与哼声弱下来,再没动静了,佛萝丝一口热气涌出嗓子,突然无法控制地大哭,抢来手枪,朝自己下巴狠狠扣动了扳机。 温热的血溅落在枕边留有余温的衣物上。 卫兵撞门的声音一顿,随后变得激烈。屋内,格尔特夫·v·皮萨斯拾起那把枪,枪口发烫。 投资电缆起家,又因为仙草王朝对圣比尔河的封锁而一败涂地。 从波科工汽党座上宾成长为复兴党领袖,借由第八总局打通御前委员会,获信于华逊王,受任阁首。 臭名昭著的人种论《反七一法案》起草者,激进爱国主义,混战时代的罪魁祸首,也是末日前一粒不自知的尘埃。 他死于铁纪元3086年8月14号家中的清晨。 第107章 野火 ◎克撒维基娅最先看到的,是一双如野火的绿色眼睛。◎ 八天昼夜不息的作战,赦令军杀够了也杀疲了,全军休整的指令一到,身心透支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回到己方阵地,脑中的弦一松,人已昏昏倒地,歪在断垣残壁的街角,枕着尸体手脚陷入死一般的深眠。 几日没合眼的克撒维基娅也稍作休息,后续的工作将更加繁重,这场来之不易的小憩恐怕不会超过一小时。赦令军中负责护卫警戒的近卫团深知这一点,心照不宣地清空了指挥部周边环境,巡逻队齐齐放轻脚步。 不到半刻钟,两位边境驻军指挥官匆匆赶来,向近卫团出示证件后,言明有要事需面见前线总指挥克撒维基娅。 近卫团以为出了什么连指挥级别都处理不了的大事,不敢延误,立即派人通传上级。率先一步接到消息的是歪在椅子上打鼾的副官。被摇醒后瞪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好一会,还没搞清身在何处,等听说是守城派的两个将领,强撑着从椅子上爬起来去引见。 下楼时他看了一眼表壳破碎的手表,很不情愿又满腹怨言地叹了口气,守城派的人向来磨磨唧唧不懂眼色,大人说不定刚歇下,被这一搅合,恐怕连仅剩的一小时也要交代在这些人嘴里,这不磨人吗? 待见着人,副官挤出一个笑,例行询问了几句,近日劳累过度的后遗症还在,整个人头昏脑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强捺着耐心塞了几句进脑子,发现全是有关国内的派系问题——这一下捅出了他心底的火,克撒维基娅虽是复星派的将领,但所作所为有哪一点不是为了全人类的光复伟业?一帮缩起屁股妄想与丧尸分地而治的老乌龟,一嗅到肉腥味就露头,这才刚打下王城,还没消灭洛珥尔地方反抗势力呢,就急着把前线总指挥召回去、给自己人收尾抢功的机会,太厚颜无耻了!大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还玩分蛋糕的那一套? “诸位。”副官抬手打断,眉梢满是快溢出的厌烦排斥,“不是紧急军情就延后再议吧,我们大人太累了!” 两位守城派将领对视一眼,没有妥协:“此事重大,我们有祖特尔议长亲笔信为证,许多内情不便在这里详说,请务必让我们与克撒维基娅大人进行交涉,否则……” “否则?”副官冷笑,几支巡逻队见势不妙目光已经纷纷投向此处,被几十人紧盯的滋味犹如头上顶着几把开了保险的枪,“二位,不要让我们做出难看的事情啊。” 克撒维基娅在四十五分钟后醒来,她睡得不沉,对外面轻微的骚动有一点感知。艰难地起身活动酸痛的双臂,披衣推门,副官挂在旁边椅子上睡得正香,几个近卫连忙向她敬礼,克撒摆手,拿起墙角的行军水壶喝了几口,问:“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青年近卫伶俐地答:“守城派的两个指挥官找您。” “怎么没叫我?” “说是国内有意叫大人回去,还想拿祖特尔来压您。”近卫撇嘴,“剩下的仗留给他们打——被副官呛回去了,想得美,难啃的骨头我们吃,他们跟在屁股后面倒是满嘴油。” 水壶里一股皮革的酸臭味,克撒维基娅含了一口,思绪随着味道散去放空了几秒,之后才缓慢地回到正轨。 “不是。”她喃喃,“祖特尔不像是……不,从一开始就不太对,没有联合作战方案,没有两派议和消息……”这几场仗打得尤为吃力,除去天然地势和顽固守军的因素,任命与调派的仓促直接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从紧迫的战事中回过神,不免让人忧心起至关重要的问题,“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撒维基娅心中莫名发紧,点了两人出列:“之前两人是第几军的看清了吗?好,让传令官立马去叫人,说我战后疲乏,并非拒见,请他们赶紧过来。”同时又道,“通讯兵呢?叫几个,我立马就要,问他们这里是否能与国内实现双向传输电报?” 第132章 等待的这段时间内,摇摇欲坠的临时指挥部外还依稀有零散的枪声,赦令军军纪严酷,克撒维基娅不担心有肆意烧杀掳掠的恶劣事件发生;也与守城派边境驻军长官通过气,一旦他们那边的人违反军纪,不论军衔,经督战处警告仍不收手,特许就地处置。 此外,她还派遣过一支小队,任务是抓捕城内第八总局活口。其实克撒心里已经不抱希望,蜂针区攻坚战与王城会战洛珥尔军打得中规中矩,后期又因准备不足出了大疏漏,实在不像那位的作战风格——明摩西成名比她早了一辈,3065年他领军跟野心勃勃国富力强的洛珥尔君国死磕的时候,她才五岁。不说让人头疼的情报与反谍手段,光是战争的前三个阶段就让人吃足了亏,把人从圣河区溜往西南,又逼得蜂巢失地节节败退。 这样一个人,指挥不出这么水的防御战,他恐怕早就不在王城——不,应该说,从第四阶段狄特反攻战开始,他就没有再参与洛珥尔军事统帅工作了。 不等她往深处细想,一个士兵突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街道拐角,几分钟后,楼下近卫蹬蹬赶来,涨红面色夹杂不可置信的严肃:“大人,守城派——反了!” 3086年,于人类史上绝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年份。前半年暗潮涌动,打得正酣的两国被一场山火烧得分隔两岸,埋头料理家事;然后,几乎在人们眼中难以预料、瞠目结舌的一系列震撼、滑稽、离奇、荒诞的大事件,全部挤压到后几个月,密集之程度令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王城会战结束仅几个小时,在辎重、伤亡、敌军头目逃亡名单还没有得到统计的情况下,守城派的边境驻军发动兵变,趁赦令军大部队仍处于休整状态,冲击临时指挥部,意图扣押前线最高指挥官克撒维基娅·挪迩。 很多在街道巡逻或收敛战友遗体的赦令军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分别时还是并肩作战的友军,下一秒已经被一枪爆头。 时间紧迫,已来不及召集把守在王城各处的赦令军,近卫团与附近的赦令军拼死护佑克撒维基娅向东南撤离,一路抛下尸体。边境驻军紧追不舍,追击到天黑,还是对洛珥尔地形并不熟悉,在一小片郊区树林内迷了路,才在徘徊数小时后策马回返,那时,克撒维基娅身边剩得不到五十人。 无论是近卫团,还是克撒维基娅本人,都被边境驻军那个咬牙切齿的劲头搞懵了,虽然两派关系不睦,但迄今为止也是做出了一副乐意配合的态度,这……更令人费解的是,最前头的几个将士还在嘶声力竭喊着:“叛徒!” 如果不是大家都认识,真怀疑是不是洛珥尔残部穿狄特军服杀个回马枪了。 什么道理! 打了胜仗都是叛徒,那万一打输了不得是人奸啊。 这场发生在王城会战之后的“八一四”惊变,细枝末节多到庞杂的地步,无法简单概括成派系斗争。之所以令人费解,是因为由多方面的信息流汇聚促成,各种原因的延误与闭塞,导致没有一个人知道全貌,因此也不存在能领导局面的人。 首先是洛珥尔君国与狄特邦联合众国的失联,这早在三四十年前就埋下隐患,格尔特夫在青年时期洞悉了通讯的重要性,却因为仙草王室对三千年秘密的封锁,电缆工程受挫,他奋斗二十年,也不过铺下了一条象征大于实际用处的电缆,仅供谍报获批使用,而两国并没能建立起一套公共通讯系统。 两国信号塔频率不同,进入洛珥尔君国内部,与本国的交流效率已经低下到靠人力通传。在战时,大敌当前,这是艾伦洛其勒欺上瞒下的一把利刃;战后,如果不加以维护周旋,弊病足以掉头刺入中军。 可惜,稳住狄特局势的第二子芬逝于今年春夏。本应该坐镇洛珥尔君国的第一子罗高深埋油井。第三子艾伦洛其勒多年的部署,纷纷为开启并拿下这一场旷日决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其中含他本人。 艾伦洛其勒并不是没有留后手,如果复盘,这场惊变是有机会避免的——如果那两个边境驻军的指挥官在当下得到接见,或许这一幕在战场上史无前例的闹剧就能消弭于无形。 只是最后试图挽救的一点尾声,终究鞭长莫及。那两个未能看到更远的军官,在咄咄逼人的赦令军前选择退让,将历史扔去了听天由命的旋涡。 赦令军在东面战线受损颇大,在数量上已无法与边境驻军抗衡。克撒维基娅也不欲与本国军队内讧,为避免正面冲突,她在弹尽粮绝及全方位失联的处境下作出退步。 几次针对近郊的骚扰摩擦后,躲过封堵的剩余赦令军追随而来。撤退路线是沿圣比尔河往南,在适当时机偷渡,跨越蜂巢失地与第一、第二军区援军汇合,这两个地方都是复星派的人马。 起先赦令军群起激昂,叫嚷着要杀回去拼个高下,遭克撒维基娅喝止才收敛几分。克撒维基娅的忧虑更重,一方面是在王城的边境驻军缺乏战斗经验,如果洛珥尔君国中央政权组织起收复军反攻,是否能守住胜利果实;另一方面全在国内,如果不是出了大情况,守城派兵员行事不至于如此激进。 在双重压力下,克撒维基娅顾不上休息,将部队分割成小组,夜以继日高强度急行军。圣比尔河水路防线还没垮,凭她目前的人手和装备实在难以强渡,需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沿河岗哨。日出月落,日期变成一个个跳动着的麻木数字,克撒维基娅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前哨查探中定下突破防守最弱的圣河区流域。 再次归来这个地方,克撒维基娅在日光下有一丝恍惚感,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童年时,这个地方还不叫圣河区,洛珥尔君国的版图还与罗兰、狄特紧密接壤;来这里执行任务时,它遍地都是红砖房子,雅仑人与外籍人熙熙攘攘住一起,城区多莉宝儿的雕塑笔直高大。 她也率军攻克过,两军交战把这里打成废墟,伤痕累累,至今未能恢复生息,广阔的地带只隐约见到流浪汉和快饿死的人缩在塌方的沟渠里,分不清是丧尸还是麻木的人。 破烂成这样的地带,比多数无人区还要荒凉,没什么防守力量,克撒维基娅与一众士兵在东风呼啸的街区艰难行走,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渡河的章程,突然身后副官惊呼一声:“大人!”随即十几个士兵冲到了她面前。 克撒维基娅诧异地抬头,瞳孔微缩。 昏暗的阳光下,一个叫人发憷的庞大投影笼罩住他们。 异态种! 这是每个人心脏疯狂起跳时迸出的词,怪物的巍峨与诡异已经远超出他们的理解,以至于忽略了不远处一个看似平常的孩子。 “这什么……这什么鬼东西!”队伍里传出颤抖的嗓音,“安全区内怎么会有……会有这个……” 所有人无一例外举起枪械,怪物畸形的脸孔也居高临下注视他们,短暂的僵持像是浸了油的柴火,细微的一点火星都足以引爆当场。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在怪物前方的人,一身被风沙蒙得半褪色的衣裤,安静地瞅着他们。但唯恐惊动怪物,没人向她喊话,也无一人放下枪口。 孩子似乎想向他们走来,眼中仿佛不存在危险,她冒进的举动引起一个士兵汗津津的手指打滑,一颗子弹猛地出膛,“砰”地一声巨响把队友都吓一跳。 几乎是瞬间,怪物的速度爆出音障,猛地一个俯跃,狰狞庞大到几乎占据瞳仁,人类最本能的反应占据上风,甚至没有口令,全员不顾一切地集火攒射! 队伍后方甚至出动了最后的杀器,肩扛式火炮伴随高热蒸汽瞄准颈部攻击,人类对异族与未知的恐惧使之毫无保留地疯狂打击,而异态种一动不动地以一个护卫姿势蜷缩,奇怪的是它也不逃,硬生生扛住枪林弹雨,直到被霰弹削去了头颅,坚实身躯轰然倒地。 烟雾散去,克撒维基娅最先看到的,是一双如野火的绿色眼睛。 第108章 罪人 ◎高烧终止了,心跳终止了。◎ 阿诺凝望着克撒维基娅,又垂下眼皮,一动不动,烟雾在她周身四散,像是下一秒她也要同风化去。克撒维基娅牢牢握住枪与剑,缓步靠近,她身后是七零八落的赦令军,有一部分匆忙要跟上来,被她挥手喝退。 克撒维基娅站定在阿诺的面前,抽出剑,用光洁刃面抬起她的脸。异态种保护的就是这个?这一刻她不确定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是不是丧尸,她呼吸平稳,全无腐烂,仿佛只是在秋风中与父母走失。 “你准备回去了么?”阿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嘶嘶的气儿,凝神听才不至于淹没在远处嘈杂的回音余波里,“回狄特。” 克撒维基娅一听她的口音,便断定不是雅仑人,难道来自罗兰?这个国度封闭而隔绝,3074年后几乎与外界绝迹。她来不及多想,阿诺的下一句便如平地惊雷,夺去了她全部注意力。 “霍戈将军死了,你知道么?” 第133章 克撒维基娅彻底愣住了。 她不少猜测,但始终没有把,只代表了一件事,失控。 霍戈之死仿佛是因战争死去的冤魂伸出来的一只骨爪,扯掉了狄特近一半的嶙峋骨肉。这场变故堪比当年洛珥尔两党当街乱斗,却更加迅疾与意外,守城派领袖祖特尔是在半夜被刺耳电话铃吵醒的,等他赶到,事态已不可挽回。 克撒维基娅秘密写给洛珥尔第八总局的信件被格尔特夫设计公之于众,“人类之光”的垮塌,在民众中掀起轩然大波,却并未引发两派矛盾,两位向来争执不休的高龄领袖在危急关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平息民愤,留后待审。 二人都清晰地认识到处理不利可能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因此选择了更加稳妥温和的方式。为此霍戈配合地解除了个人武装,在克撒维基娅回归之前接受软禁调查;祖特尔协调与疏导各邦情况,尽力将事态维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如果艾伦洛其勒没有出手,断不可能出现这类临时和解。正是因为克撒维基娅已经集中兵力打入蜂针区了,在此危急关头强召前线总指挥官,简直就把自家屁股亮出来给敌人踢。祖特尔虽不懂军事,但脑子不蠢。 但给了克撒维基娅生机的幕后运作者们就没这么好运了,很多被处决的最后一刻仍固守在岗位,这个在后来给狄特本就松散的政权造成了一个严重后果——缺人。 精确地说,缺失了一批拥有战略眼光与坚定意志的人才。 两人在这件事上为数不多的失误,是忘记了一些学生。 沃德蒙利的学生们。 沃德蒙利是自杀的,但他究竟是如何被逼到这一步,他的学生没有忘。因为悼念的禁止,记忆愈发深刻。 早几天,麦哈唐纳组织过几场示威游行,忙得焦头烂额的祖特尔听闻,吩咐助手赶紧联系校方,听到已给予惩戒的消息后便暂且搁置一旁,转而着手调停其他邦的抗议活动。 没有人觉得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能坏什么事,他们顶多在校园里烧旗帜、喊口号、罢学,他们的愤怒直白且片面,是一个符号、一次浪潮,很少演变成一场复仇。 一旦沦落入仇恨的深渊,他们就不再是伸张正义的青年,只会是索命的恶鬼。 可惜,娜文邦羁押所内芬父母的惨死过去了太久,没能在十年后警醒到人们的神经。 谁也不清楚最后一根稻草在哪里垮掉,也许是学校残酷而强硬的镇压,也许是一次私下集会中可怕的沉默,也许是一个游行抗议同学的死讯……在大人物们忽略的幕布之下,一群孩子手拉着手,露出了天真而凶恶的眼神。 霍戈的转移路线地点自始至终被列为高级机密,但只要是行动,就会有信息传导。食水、警卫、调查团等等都需专线安排,于是,令人心悸的疏漏悄然出现:国内的一支解密组曾经由一些麦哈唐纳大学的学子参与构成。 本国的大部分密码与通讯体系,他们烂熟于心。 霍戈将军妻儿俱亡,没有亲属,临时搬入的小楼只留了两个帮忙收拾打扫的佣人。除了近身的警卫员,拨来站岗的士兵都是守城派的人,这一派自上而下抵制战事,上行下效,对军纪也守得不严,轮岗散漫是他们的通病。 暴乱起始于一个宁静的夜晚,小楼附近的树林里突发鸣枪,隐约听见女人的尖叫,一部分警卫被这一点意外引去探查情况。紧接着,聚集在墙边抽烟的几个被包围的乱枪打死,消声器诡异的噗噗声混杂在了树叶的沙沙声中。 弹匣不到一分钟就打空了,紧张与僵硬被掩盖在激怒的情绪之下,学生们聚拢在小楼前,佩戴着雏菊,脚底沾着血迹,于恐怖的无言中锁死了屋门与大小窗户,并统统浇上了盗取的汽油。 在起夜的佣人察觉之前,扔了火把进去。 祖特尔在后半夜抵达现场,不顾部下阻拦,捂着口鼻接近防护线,转头看向他的人面孔都带着绝望,救援队几次三番被逼退出来,冲进去的了无音讯。天光渐渐亮起,第二日的中午,灼人的白汽才升腾入云,士兵们踩着发烫焦黑的地板进去收敛尸骨。 清点到霍戈将军的尸身时,他是坐在桌前刻字的姿势,似乎已经清楚自己的命运,想留下几句遗言,但他生命最后的只言片语,也随之烧成了焦炭。 阿诺在半途听到这件事时,一动不动看往东方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 艾伦洛其勒在麦哈唐纳大学与她说过一番话:“克撒维基娅在政治上并不成熟,看你给不给她机会成熟了。” 他应该在那时便有预感,也有觉悟自己随时会被埋进铺路的石子堆,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谁来接班?谁比他的路更长、更远? 阿诺第一次听到克撒维基娅这个名字,是在狗的口中,她问:“强大么?” 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寻找某种诠释,接着欲言又止、似是而非地回应:“她是新的人类之光。” 克撒维基娅·挪迩无人匹敌么? 不,一点也不,只是托举她的力量过于耀眼,是他们的日与月,是明日七子一半的臂膀。 艾伦洛其勒用他看不见未来的代价,提醒她慎重对待历史的某个节点。 阿诺仰起了头,没有看身后身首异处的狗,待她收回目光,胸腔中的薄云也尽数飞入高空。 那么来吧,让我看看…… “你说的话有什么凭证?”克撒一手拎起她的领口,坚硬的骨节顶着她的咽喉。 阿诺默不作声要摸进兜里,脖子被猛地勒紧后,示弱地抬起双手:“你自己拿吧,口袋里是报纸。” 脆薄纸张在风中哗啦啦的响动,克撒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阿诺神色淡淡的,知道她在找什么,她试图在各篇撰稿里捉出一丝透露“将军未死”的只言片语,或者是导致报社们写下阴谋论的端倪,又或许还存在其他可能性的线索。 但她注定失望。满篇都是确凿之词,没有丝毫破绽——事实本就如此,即便这样,她仍旧留存三分不信,矛头转向阿诺:“你的身份?” “是你想得那样,阁下。” 克撒维基娅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抑制下杀手的本能:“给我你在这里……带着这些东西的理由。” 剑尖悬在她脸颊边,只要往下斜劈一寸,就足以削下她细弱的脖颈,阿诺迎着锋面抬起头,两指点在自己额角,微笑:“你杀过我一回,也在圣河区。” 克撒背光伫立,发丝在脸庞四散,自下而上看不清她的表情,阿诺继续说道:“‘父亲’救了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 克撒维基娅瞬间抬眼,光划过她的半片面颊,撞入阿诺的眼眸中。 “你想见他,为此犯了错误……”阿诺笑意深了。 “那不是错……”克撒将最后一个音吞下,事到如今,她的动机无法为行为辩驳,惯性推着走,在未知的结果到来之前,法律只会判她有罪。 人民也会判她的罪。 军队也…… 阿诺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看来你也知道这话在法庭与民众面前没有任何公信力。克撒,人类之光是你一个人吗?不,是许多人,你看不见的地方,许多人为点燃你的冠冕自焚。 “但想过没有,你们牺牲自己,救出来的是什么?” 阿诺伸出两指夹在剑的切面上,缓慢平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我不相信救世主。依托一个人救世,不过是去拥立某种更大的利益罢了。是你想要的吗?克撒,你是为了全人类这种虚妄的议题甘愿杀死姐姐的人吗?你不像有很大抱负,不然也不会渴死般地冲在前线,你终其一生,都在为那个达不成的梦退而求其次吧。” 阿诺:“这就是你的一生么?罪人的一生。” 罪人。 没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克撒一时无言以对,尽管内心隐隐趋同,却是第一次由他人拿刀挑开了宽慰与赞美的水晶棺。 阿诺还在说:“时代最后一个勋爵?人类之光?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号如此响亮?因为人类需要幻觉,罪行累累之后,仍希望有一簇光燃在那里。 “你是他们心里的光,克撒维基娅。你吞食了世界的恶果,忍受了时代的欺骗,却还坚持在白塔之上,因为你比他们都更相信终将迎回期盼已久的‘文明’。” 克撒不由道:“会的。我们曾经文明过。” “你也说了,曾经。人类是一个遗忘的物种,这是会传染的。你没去过罗兰,可能不明白遗忘的力量。你,不过是遗忘中的一张旧报纸,那些恶的事,最后都会被抹平,好的也被抛弃了,人类与行尸并无区别。” “有区别的!” 阿诺深深注视她,轻声道:“我们吃脑子,你们也吃。你们吃掉了最精华的部分,吃了我们尝不到的脉络与思想,你们愤恨于那些不同于自己的想法,试图强加给那些游离的大脑。你们饥饿,像我们一样。” 第134章 克撒据理力争:“我们理解、共情,我们试图接纳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我们进步的根基。” 阿诺在长久的缄默之后说:“可这些……你们几乎都已经放弃了,不是么?” 不等克撒回答,她挠了挠头,用在课堂上质询的语气发出诘问:“如果你说的是真命题,应该没有战争才对啊。” “好,不说格尔特夫,我们当他是疯子。”阿诺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紧接道,“说你。理解,共情,你也不要了,为什么?因为你怕那些东西会把你拉入深渊?就像你放弃去接受你的姐姐希艾娅。” 克撒:“她已不是人类。” “在你眼中,只有精神健全者才被叫做人类?或者说,即便拥有人类思想的丧尸,也不配为人。那普天之下,人类濒危。” 阿诺突然微笑起来,“克撒,我就很乐意为你做出让步,接受你心中那一套关于人类好坏善恶定义的标准,并配合你定义我自己——是的,我是个坏孩子,满口谎言,热爱混乱。我恨人类,也恨我自己。” 她高声,“这是你想要的么?世界赐予你虚伪的文明,敌人奉予你真实的路标。” 短暂的寂静后,风声大作,克撒惊醒般退了一步,嘶哑而高亢地爆发:“……那又怎样,你试图毁灭我们!” 阿诺笑容逐渐满足:“不,不!毁灭人类的是你们自己。” 圣河区的废墟之上,七一学园原址被人类的战争犁开巨大的沟壑,阿诺张开臂膀:“看啊!”剑锋在她脖子上留下切口,她摸到汩汩鲜血,朝前方展开满手滚落的猩红,“看不到吗……” 乌鸦无尽鸣啼,世界被大火席卷,各异火焰烧灼神经,思想哀嚎着互相吞噬,欲念浸入土壤,滋生颠覆性的苦与难。 战争没有荣光。 克撒心中空荡荡一片,她想要后退,离开那片红色,武器与戎装似有千钧重,固着了她的脚步,只让她在原地喃喃:“我也在救我自己……” 阿诺静默地望着她。 “我必须杀了你。”克撒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握紧剑,“不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是吗……” “但丧尸中有你的存在——是人类的命运最大的阻碍。” 阿诺的瞳孔中反射出克撒维基娅手中骤闪的白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人类之光啊……她在心中感叹。 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弧光滑下来的时候阿诺没觉得恐惧,一瞬间剧痛到极致,变得很凉。 头颅空空砸地。 四下烟雾散尽,阿诺无头的尸体颓然仰倒,与滚落几番的断头相隔几步,克撒凝视了一眼自己的佩剑,致密的骨头在刃上留下豁口,全靠下劈的力量撕裂了最后的连接。 她带着许些茫然地扫了一眼满地乱卷的报纸,咽喉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她不到三十,还无力掌控庞大的派系斗争,一直以来是霍戈将军抓稳了她的后方,规划理想的路线,告诉她“慢慢来吧”…… 她眼风掠向后方,一旦她回国失陷,滚入无穷无尽的派系斗争,跟从她的赦令军又是什么下场? 再一次的,克撒维基娅感受到了清晰的撕裂感。第一次是希艾娅的背弃,第二次是大鹫的死去,第三次便是当下。 距离上一次过去了近十年,依旧唤醒了她那时无望的记忆。 “我要找到希艾娅。” 围坐在火堆前的大鹫一眼轻蔑,粗鲁地嘲笑她:“吃奶吗?” “杀了她。” 她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可事实证明大鹫是对的,那时她不过是一只蜷缩巢穴的乳雁,不是真心想杀了希艾娅,杀人能做什么呢?她只是忘不了费波利邦的那个家,她的姐姐们,她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过去,但时间不会倒流。 她接受不了希艾娅的异变,变得冷酷、变成破坏家园的始作俑者,她要一个支柱,靠着“杀了她”三个字的微弱力量弥补伤痕,好在人生里做一个梦。 人的寿命短暂,说不定梦中一生就过去了。 她跟着大鹫游荡在无人区的山野,火堆前的话始终在嘴上说说,未付出实践。 直到有一天,栖身的巢穴再次被撕烂。 一小股出乎意料的尸潮刺入这个平缓的梦,恶狠狠地将护在前面的血淋淋人体扔到她面前,比希艾娅殴打老夫妇那时更残忍,更直观。 “动手。我不会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大鹫粗声粗气地叫嚷,混着漏风的喘气声,“一个不上不下的过客,一个星期你就忘记杀过谁了,快动手,别磨蹭!” 克撒手里握着剑柄,但她没拔出来,倔强地维持出鞘一线的距离,她渴望静止,岁月的静止,死亡的静止,未来的静止。 我究竟要走到哪里去? 别再走了。 “就让我活在过去吧。”她心想。 过去有鸟语花香,温暖安宁。 有家。 一个念头在无情命运下逐渐定型于克撒维基娅的脑海。 她要在今夜过去,在明天造一个过去。 与过去不符的、错误的,都应该修正。 大鹫凝视她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他轻忽地笑了笑,喊她:“小孩。” 克撒看了他很久很久,他们维持着相扶跌在地上的姿势,克撒维基娅安静地呼吸,心跳平稳,如同每一个等待安眠的夜晚与每一个等待醒来的初晨。 大鹫又叫了几声,最后在无回应中渐渐安静了。 他像安眠的大鸟一样把另一只粗壮的胳膊搭在克撒身上,他们相拥着,如一对倦了的归雁。 大鹫持续了一夜的高烧,但他不像其他被丧尸伤过的人那么暴躁,很安定,除了呓语没有过激行为。 早上,克撒拔出剑,从他太阳穴对刺过去。 脑浆顺着剑身滑落,体温也随之滑落。 高烧终止了,心跳终止了。 她从荒年中站起,她孑然一人。 第109章 囚徒 ◎尽情地去嘲笑他们吧,作为轮回的囚徒而伟大。◎ 具有思维能力的丧尸不是单凭砍头就能杀灭的,克撒维基娅不敢大意,一脚踩住断颈的背部躯干,翻过刀面将要挑开脊椎时,不远处传出细细切切的闷声发笑,阿诺的头颅面朝下,尘土被气流震得四散,恐怖又虚弱。 她自言自语:“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这句话是罗兰语,克撒维基娅没有听懂,但很快,她被另一种方式提醒了话中含义。惨叫与示警几乎同时来自她身后,克撒惊骇地转头,跟随她的赦令军中一部分士兵突然急速异化,皮肉剥落,手脚抽搐,速度快到猝不及防,还未等战友大呼小叫扶住他们叫卫生兵,下一刻已经扑咬向了同伴。 身穿同种军装的士兵们互相厮杀,手持武器,满头是血,宛如镜面。在尘土与血污中,克撒维基娅一时分不清人类与丧尸,剑在她手中,不知挥往何方。 而大地的颤栗没有结束,另一具无头的躯体舒展而起,它的神经存储数百人的思维模式,上肢、下肢、脊背,甚至于每个更小的部位都潜□□立意识,它是一个意识的集合体。 狗的头颅失去供给,灰白地滚到一侧,第一意识中枢失效,片刻功夫,第二意识中枢立刻接管,发出指令,统御肢体。 军队中的隐性基因者一瞬间被“铁”侵入源认知,这本是不属于革命期丧尸的力量,却因为异态种的存在,这种“引流”作用被急剧扩大。 事先,阿诺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就察觉出不一般。 目前感染的途径绝大部分还只停留在“被动”,原因可能是离释压点太近、与丧尸近距离接触等等,由于无法查探,避无可避,测无可测。这种情况下,“主动感染源”的出现的意义绝对是划时代的,产生的后果也会因为选择而发生巨大偏移。 阿诺沉默少许:“这也是艾伦洛其勒不愿意我与异态种走近的原因之一吧。” 狗:“看你。” 阿诺掀起眼皮与他对视:“你是怎么想的呢?” “是在问我对你态度的看法么?” “嗯。” “没有。” “为什么?”阿诺说,“是因为失望我顺着艾伦洛其勒的意思,决定接触克撒,所以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狗想了想:“阿诺,跟随改变而改变不是一件坏事,反而,心中有疑虑却刻意保持不变在我看来是不理智的。思考没有静止,那就该有变化,对过去的界定、当下的估量、未来的,都不应该固定在某一个时间点。我不知道失望是什么,阿诺,可能是异态种情绪缺失的某一部分,但我想无论是谁,无论交托什么,包括父亲,都应该有觉悟,不要把接受者预设成一件扁平的工具。选择了你,就必须得承担起你复杂、成长中的人格,也因此,你不需要为他们的选择负责,你只需为你自己。” 注视着阿诺的双眼,狗慢吞吞说,“所以——看你。” 第135章 “看你。” 烟沙弥漫,圣河区广场上多莉宝儿的雕像被风蚀的部位在废墟间若隐若现,阿诺对自己的四肢还有微弱的感知,却无法驱动双手拾起自己的头颅,她的脸埋在尘土里,耳畔喊杀大作,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异态种,迎上了人类之光的刀枪。 这场战斗没必要下注,她只默默地发呆,数一二三,脑子没有被破坏的情况下,新生期的韧性够她意识还坚持几分钟。很快赦令军的弹夹打空了,开始赤手空拳撕咬,而狗也慢慢走来,腥浓的血大朵大朵滴在她脸颊,滑进泥土,两根尖锐弯曲的指甲小心翼翼勾起她的头发,拼回她的躯干上。 液体淅淅沥沥洒下,微稠,像雨。在事前准备的父爱-002玻璃珠作用下,脊椎与血管开始变形渗出、对接,断裂的肌腹交织,连合处鼓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泡,又很快消下去,形成针尖大的斑,仿佛热油煎锅的边缘,产出密密麻麻的再造组织。 新生再度重临。 而另外一边,死亡正在掘墓。 克撒维基娅口鼻淌血,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耳边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在飞尘间,当最后一声人体倒下的重击的回音也陷入铺天盖地的晕眩里,她似乎也忘了自己为什么锲而不舍地要起来,死死抠进砂石里的手指跟着缓缓松脱了。 世界一片宁静。 静得简直要耳鸣了。 突然有人过来了,脚底踩在砂砾上,噌噌作响,她心惊肉跳,又鼓足力气想要逃离,她脑中不是刚刚生死一线的战斗,只记得是3072年,她十二岁。 她没挪动,可能是太饿了,她记得她和姐姐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东西,来人将她平放在废土之上,手脚都摆正了,然后安抚地用手盖在她额头,她有些心安,那掌心温和宽广,滋味舒服极了。 她不愿意睁眼,双手抓握在胸前,好似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细雨敲窗声,毛线球滚落沙发弹跳了几下,厨房里锅碗有规律地叮叮当当,她几乎可以预见米利娅姐姐是在烧她拿手的豆汤,怀里有她宝贝着的收音机,呲呲电流打在她眼角,缓慢汇出一滴泪。 有一瞬间,她全心全意地相信时间在倒流。 过去离她更近了。 哪怕天幕卷入黑红,她也看见希艾娅脚边芳草萋萋。 笑起来分外英气。 “回家吧。” 她的温度,穿透地下室的血河、独立镇的群尸、雕像上的断刃匕首,凝聚到她探出的指尖…… “我接你回家。” 支撑着她的精神忽然溃散了。 与此同时,阿诺也感受到了她的泄劲,明明片刻之前还是肌肉紧绷,好似还蕴着一股死力,哪怕骨头尽断,也要抗争到最后一秒。 阿诺垂眸,她满脸水渍,如同刚淋过一场大雨。由于中枢神经正在修复,她姿势怪异地轻微抽动,像一块电力耗尽的机械板。 唯一称得上“类人”的部位是眼睛,那双暗绿透出一丝怅然,好似目送归家的孩子,又想在分离的最后喊住她。 曾经,她也用这样的目光,在此地,送走了一个叫郁尔瑟的狄特姑娘。 “爸爸希望你作为一个标杆引领人类的自由意志,我不去评判他的对错——或许不存在对错。在很多人眼里,你是绝佳的选择:忠诚磊落,眼光长远,对各种战术触类旁通,军事才华卓越。你的决心你的毅力你的勇气,也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烈纯粹。 “只是他人追逐明日,你在追逐斜晖。” 阿诺望天,自顾自问答,“过去是好的么?也许比现在好。人类走的是一条向前的路吗?不,历史是会倒车的。以过去的风景涂抹未来,只会陷入无尽的循环当中。 “希艾娅还以为她的死能将你从过去释放出来,你却陷得越深了,口口声声说着理解,动作上却还是‘无可奈何’一套……我是人类的阻碍吗?那就是吧,我没有看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厌倦。厌倦你们。” 旗杆插在她不远处的地面,东风烈烈,阿诺弯腰坐在她前方,一手撑在地面,面带疲色。 “我想你应该想过,为什么追随光的人类悍不畏死,因为死去不一定就是真的消亡,他们的遗产被做成纪念碑埋藏地心,荣誉,信仰,勇敢,公平,正义,见闻,言论,文字,都能构成所谓的人类精神,是灭绝人类也完全消除不干净的。” 阿诺叹了一口气,白雾稍纵即逝:“真是美丽啊。” “我知道,这精神是不可打倒的,它崛起在尘土里,却敢挑战天穹。” 这是孤立于基因繁衍的延续,这是人类的权柄。 “我为人类感到荣幸,这是我曾作为一个人类最醉心的时刻。” 顿响。 “而毁灭它的只有人类自己,我同样——非常非常热衷于这一刻。” “人类玩弄了它们,用暴力轻贱了它们的分量。战火周而复始,纪念碑塞满稻草,烧毁书籍人言,颠倒不愉快的历史。一千一万年过去,政权更迭了,制度进步了,但人类之间,新的旧的,高的低的,几无差别。 “我便不去等候你的光。” 阿诺双手执起赦令军旗帜断裂的长杆,抵着克撒的咽喉,缓慢刺下,血污挤出轻微破响。 “尽情地去嘲笑他们吧,作为轮回的囚徒而伟大。” ——狄特与放纵·完—— 白塔与自由 第110章 文明 ◎文明会死,但它的终结也许不在你我灭亡之后。◎ “哞——” 车架先是梗了一下,随后被缓慢拉动,轮子轧过两道深约一指头的压痕。 草编的篷里插秧似的塞着五六个人,四面透风,挤挤挨挨间的一点热气去得也快,一切平静而苍凉。没一个人睡着,但都耷拉着眼皮,省着力气,好似默片,这一条弯折而崎岖的道路上,唯一奋力的就是车前头呼哧喘气的牛。 笔头冻得发干,拉道文用手在嘴前圈起一小块,凑近哈了几口气,墨水在细长的囊里抖抖索索。 他用力划了几下,才在一本快散架的抄本上记下今天的日期。 “3087/1/2” 他扶住抄本装订脊的手在颠簸中抖动一下,漏出前面的一页,直戳戳插入车架子的木缝间,昏暗间只见纸张一角上漏出数字“137”。 拉道文扶稳眼镜,在日期的后面写道: “我相信文明会死去。” 写到最后一笔,他扭头,篷外是一望无际的霜白,气温低得像是地核冷却,离“牧羊的手指”已经很远了。几个月前,他乘车去那里,克撒维基娅攻破王城前夕,连接附近几个区的列车铁轨都被格尔特夫炸除,他没有载具,不得不躲在溶洞内,几乎折腾掉半条命。 拉道文垂头,继续写: “我一生都不可能放弃‘环风’与‘环辰’的秘密,主星本应该在三千年前迎来灭顶之灾,却毫发无伤。我不认为这是人力所为,我唯相信经过计算的数字,数字忠实而坚固,我坚持圣塔基因不过是某一支人类的亚性异变,黑暗哨兵则是其中的良性异变,雅仑一世与牧羊人的故事是为事实披上合理的解释,否则为什么不记述他们在搭建了‘火种文明’发射台后,发射出去的是什么内容?” 笔尖再次被冻住,数次划出干涸的痕迹,拉道文调转过来含住,细碎的热气从齿缝漏出。 “我在‘十诫’会议上对牧羊人假说提出过质疑:一是,以什么方式反射?三是,即便发送成功,如何让接收方得到准确的信息? “我想这是个僵局,哪怕拿现下对燃料的开发程度作动力参考,转化效率不及35%,能制造抗衡主星引力的发射器还在开发中,我无法想象三千年前会有投入使用的发射台。至于另一个问题,更无法推敲,博察曼帝国分崩成三个国家,不出百年,语言已有明显转变,假设真的有‘外文明’存在,怎么预判祂们的信息模式?这样看来,不如说建造了一个祈祷祭坛,向神求助更靠谱一点。” 拉道文顿了一下笔,另起一行,手速也开始慢下来: “……因此,促使我来到‘火种文明’发射台遗迹,源于他的拜访……” m先生在王城的最后一天,云层像泡发了的海绵,十分潮湿,屋檐不断往下流水,窗台噼里啪啦,溅落无数细小的白珠,磨花玻璃后的人脸。 拉道文的记忆里,m先生就站在那扇窗前,世界青灰,他在看行人,看了很久。 久到他特意冲泡的红茶在桌角失去了白雾,连同他的背影一并虚化。 “你对人类文明寿命的估值是多少?” 街道终于空了。 这个问题并没让拉道文思考多久:“应该不会太久了。” m先生回过头:“任何文明都不可能永久存续,是么?” “我想是的,先生。这是科学家们的共识。” “同时会尽力延长。” “这也是共识。” 第136章 忽然间拉道文与m的视线有一刹交接,他青木灰的瞳色溶入雨中的王都。m抬步离开窗边,二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坐:“拉道文,你会希望有别的文明存在吗?” “并不,先生。” 回答不假思索,m问:“理由呢?” “未知即变量。”拉道文说。 落雨愈发急,窗玻璃上泼水般的痕迹流淌下来,天光暗青,屋内亮着的一盏橘灯显得异常光明,m先生半身披上一层温暖的黄光,他的神情却像是站在外面浑身湿漉漉的行人:“拉道文,生命产生的所需条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苛刻,星空的样本数量更是超乎想象。基数越是够大,天空越是寂静。” 拉道文:“也许只是因为文明密度太低。” “假如我们最终能发展到不断复制无生命个体填充星空的程度,即便覆灭,我们也应该能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可惜在我们从没见过其他外文明的足迹,于是推论文明的寿命是有限的,在这个限度的背后有一套过滤文明的机制,一直导演着自然消亡。” 仿佛是被某种潜藏的规律勒住脖子,拉道文松了松衣领,匀上一口气,与此同时,m终于端起那一杯沉寂的红茶:“不过按照‘共识’,人类文明寿命本应该在铁纪元前终止,但它被延长了一个纪元。” 拉道文抬头:“是指牧羊人假说?但我们没有找到……” “137。”m注视着原封不动的红茶,平静地说,“牧羊人发射的是一个数字,137。” 拉道文脑袋短路了一下,膝盖弹射般立起来,带倒脚边一篓子纸屑,惊疑不定:“这从哪里考证?” m没有立即给出回答,一段沉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绝大多数黑暗哨兵都会知道。” “你……一直知道吗?” “不,最近。” “最近?” “准确说,提提尔公主死后。” 一阵狂风呼啸朝车篷袭来,手抄本边角嘶啦啦翻卷,每一页都画着“137”,竖着的横着的,正着的斜着的,数字纠缠一起的数字,组成某个虚幻的符号。 拉道文弓背护住本子,等待这一场东风过去。 “137是一个普适常数。” 他重新握笔,“百年前,我们得到了精细结构常数α,这是数论史上的丰碑,它不需要单位,是的,一个数如果没有单位那么它的指代将毫无意义,唯有α是遨游星空的神造物,不管环境变化始终如一的纯数字。它创造了光与热,决定了星星燃烧与熄灭,控制了带电基本粒子的量度,它是自然的基础与终极。 “如果要证明文明的存在,它是最优的共鸣。 “‘137’是α的近似分母。” “未知不可怕,哪怕它违背了一切常识铁律。” m的声音响在雨夜的69号,拉道文拗断鼻梁上的表皮绷成几股,陡然生出一种悬空感,他有一种直觉,m先生的每句话都没有说完。 “如果延长文明寿命是‘我们’的共识……拉道文,祝你好运。” m取下了椅背上微微干硬的厚重雨衣,桌上红茶水纹微微荡漾。 拉道文不自觉跟上两步,窗外一隙闪电将白光明亮地劈在他身前。 “要去哪里?”此刻,这次非常态的拜访让他强烈的异样感抵达巅峰。现下是战时,第八局总长的出行本该戒备森严,结束后也应尽快返回蜂针区,但门开了,外面屋檐下只有一个修女模样的金发少女,正孤独地昂头看着灯下瑟瑟的飞虫,雨打湿她蓬松的白色衣袖,露出紧贴手臂的大口径枪支轮廓。 雨下着,天地共色。 “果核之内。”m回答。 “……‘137’是否真的在三千年出现?我预感这会是一个漫长的求证过程。” 拉道文用手臂内侧按压胸口,抑住肺部的疼痛,他在溶洞的齐胸深的水中生活很久,有时会觉得体内长着两个鼓胀的鱼鳔。寒冷的空气刺痛鼻腔,他不得不小口吸气,笔头在冻僵的指间以轻微幅度发颤,接下来的部分他记得在手抄本的前面写过。 “m透露这似乎是黑暗哨兵的某种特权,或许还与纯度相关,于是我托堡垒图书馆搜集历代黑哨的生平。出乎我的意料,非常少,大多是无法考证的二次创作诗歌,他们是一个又一个符号、坐标、传说,唯独不是完整的人。 “他们消散得也十分迅速,几乎没有什么能传承下来。一个例外是克拉克,历史上第六位黑哨,他创立了名为‘牧羊之星’的教派。除此之外我查不到任何资料,这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教派似乎仍有信徒,或许我应该从这里入手。 “六月,我查到了狄特臭名昭著的人祭案,三十年前,古路家的一对信徒夫妻杀害了一百三十七个受害者……我吃惊地站了起来,连忙赶往第八总局,路上我已经想好要请求调出狄特方主要政界人员的背景简略,古路家的祖特尔担任过狄特五重议会议长,这个案件会在他的简历上留下少许痕迹,但抵达后,我发现我的权限被调高了,于是提出查询3057年前后境内谍报名单。随后,我找出了一个名字——阿伽门·霍德。” 笔头轻微一顿,落下蚂蚁大小的黑点,拉道文无声地记录着:“我专程探视了他的妹妹梅黎·霍德……很可惜,她对父母的记忆都已模糊。阿伽门家中的悲剧源于他主动涉足了人祭案,我想他的本意是尽快解除狄特边境戒严状况、披露古路家丑闻……但他一定想不到对此事高度敏感的还有什么人。 “仙草王朝在此之前,只对一件事反应过度——圣比尔河。” 横跨近四十年的断裂线索缓缓拼凑成一条棉线,圣比尔河的疯水鬼,人祭案的古路夫妇,格尔特夫与阿伽门,这两个爱国主义青年因为不可抗力走向悲剧的一生…… 拉道文更加用力地挤压胸腔,他的思绪时而陷入混沌,好像能听见老化的零件在他躯体里吱吱作响,擦出发锈的血花,他觉得自己或许不会支撑太久,于是放弃了休息。 “我仍然不知道克拉克从何处得知‘137’这个数字,这超出了我的常识。正如哨向精神体的存在超出大多数科学家的常识,在纠缠态实验未发明之前,由于无法观测到精神体,它们曾被界定为一种幻觉或大脑超感知。 “这一切的源头需要我去往最初的起点,于是我踏上开向‘牧羊的手指’的列车。” 头顶星空缓慢而坚定地旋转,从遗迹中走出的拉道文忍住惊悸记述:“我猜错了!” “我错了。我应该早一点过来,发射台只剩嵌在岩层中的一部分,其余已毁坏风化,但几个月的考察让我确定它设计出来根本不是用于承载以燃料驱动的有工质引擎,任何做功的物体都会向反方向喷射质量流,可发射台甚至没有挡火板设计,它更接近实验室中搭建的‘场’。 “更加惊人的是,‘场’与构造精神体的纠缠态实验非常接近。这个实验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哨兵与向导的‘结合’,无论二人距离相隔多远,只要一人死亡,另外一人的精神状态会在瞬间遭受强烈打击——这曾被划为心灵感应的伪科行列,学界坚信光速是世界速度上限,但结合破裂时的‘瞬时传导’颠覆了科学的认知。 “假设一个向导被太阳瞬间汽化,而阳光抵达主星的时间是九秒,那么与之结合的哨兵会先于光速死亡,时间落后他们九秒钟。 “再将这个距离拉长,如果光要走一百年、一万年的距离,想象一下吧!在茫茫星海深处,一个向导在临死前发射了一束光,可能要几十年、通过层层损耗我们才能得到见到这束光,哨兵却不会有丝毫延迟。 “这不应该划到‘超光速’范畴,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的精神体处于另一层维度。就像二维平面上的两个平面人有了一根立体绳子连接彼此,在其他平面人看来他们是单独的个体,然而一个人死亡时,立体绳子会立即收紧,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重合’了…… “我们无法观测、无法感知,但我们知道它存在。” 拉道文刚在新的一行写下两个词,又涂掉,以斜体写下一行注脚。 “我最后一个学生阿诺,她对其他基础理论一窍不通,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提出过一个令我惊奇意外的问题。‘可不可以控制这根绳子呢?老师。’她问,‘精神体受个体影响,会呈现出动物形态,但也许能够达成更大的用途?’ “‘你能想到什么?’我问。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她安排这一章节的作业。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就动物而言,利用效率太低下了。’她兀自坐在板凳上想了想,突然说出一个词,‘投影。’ “‘说得更清楚些?阿诺。’ “‘老师,虽然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里,但是生物的视觉构造仍然停留在二维,我们不可能看到一个物体的所有面,那些错综复杂的立体感,都由光与阴影营造出来的——将这些做降维处理,那么二维人的视觉不会看见‘数字’,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长短不一的点。我们将‘1’投放,他们只会看到‘1’的投影——也就是一个持续几秒的点,或者持续很短的线,将‘2’投放,‘2’的极度不规则导致投影取决于你横着放还是竖着放。这时候,我们必须得改变思维,以频率与间隔与他们进行数字沟通,效率非常低下,数字越大交流越困难。’ 第137章 “啊!我想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每一个维度的表达方式都有着天然隔阂。这时,一个二维人有了一根三维绳子,如果能以反投影的思维控制它,老师,它会……非常醒目。’” 哪怕时隔一年多,拉道文想起来仍能感到一种微麻的电流在冲击心脏,他换行奋笔疾书:“不错!醒目,我一开始就想错了。牧羊人作为圣塔基因的起源,完全可以在这个‘场’内将精神体附着光子束,然后以接近于0的运动质量对抗主星引力——向星空发射。即便撞上气体圈层散逸,精神体的纠缠现象也会搭乘虚光子飞射向远处,而四维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指向标。以主星为中心,反投影‘137’从密到疏散开,无视时间,无视损耗,它们会一直飘荡在星星间,直至主体死去。” “这也许是没有记载的原因,没有人能看见,一切寂静无声地发生,在三千年前的蒙纪元末-铁纪元初。” 车篷里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拉道文一只手肘被挤出支撑点,他从飞散的思绪中抽离,茫然地左顾右盼,原来是地平线上浮出了屋脊。 他扶住断脚的眼镜,人们因为争相要探头去看,一股热烘烘的人气从捂得严实的破衣下涌出来,在镜片上熏出一小片白雾。他牙齿不自觉打战,大概是因为严寒,但他更倾向是因为脑海中形成的一个小小思维凹陷。 “牧羊人被吃掉了。 “他永远成了一个谜,连同他的预言、交易、神启。故事的结尾令我毛骨悚然,主星诡异地幸存,牧羊人所代表的圣塔文明,自此融入人类文明。” “发射台之上,谁是谁的火种? “我诞生了一个恐怖的猜想,圣塔基因究竟是馈赠,还是污染,或是延续?” 手抄本脆薄不堪,拉道文一笔一划地,写下这篇独白的结语。 “文明会死,但它的终结也许不在你我灭亡之后。 “祝人类好运。” 第111章 输送 ◎狗走开了两步,一副我不介意你试试,但别把血溅到我身上的姿态。◎ 隔一道铁门,挡不住欲望蛛网一样伸展,压抑而放纵,像火山下鱼群疾风般的甩尾。 脱漆墙面上挂着一个迟缓的钟,接近黑暗的环境里,晃动的吊锤反射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锐光。 明摩西闭着眼睛,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这是三〇八七年,罗兰共和国境内,四十一区地下塔站。 地下站点都是废弃的封闭建筑,结构老旧疏松,常年没有光源,弥漫一股阴湿的霉味,管道暴露在外,接缝不严的地方,经常漏出恶心的臭水。 大部分塔站人员并不住在这,只要红色指数在及格线以上,他们就有规定的工作。这些人是水陆两栖的动物,在地面上整洁有序地生活,偶尔冒着风险溯流而上回到“摇篮”,像穿梭在一小片白蚁的巢穴。 明摩西仰躺着,大腿处断过的骨缝隐隐作痛,协助他从造福队手中逃脱的是八指,艾伦洛其勒的矮小信使。她奉命一直潜伏在明摩西附近,模样像一只长臂瘦猴子,不与人交谈,与艾伦洛其勒描述的稍微不符,从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他的信使应该是个多话插嘴的家伙。 没有任务时,她会蹲坐在门后的位置待命,低头把玩自己手指上的对戒,细长偏平的几根指骨灵活敏捷地甩动这两个圆环,无论怎么翻转也不脱落,宛如黏在她手指上。 第三子培养起来的这些孩子……都被他以某种特殊的意志链接在一起,哪怕艾伦洛其勒的死讯已被证实,也不会对剩余者的使命造成影响。 他来到此处已有几个月,一开始消息隐秘且稳定地扩散,兴奋的塔站人员轮流来看望他,趁此机会,明摩西很快将他们对应的职位与时间收集完全,指定一对一联络人。 阿诺与他讲过一些有关四十一区的情况,这里的塔站状况不容乐观,结构松散,几个领导者先后暴露,由于是吸纳入境者的开荒大区,卡梅朗对这个区的监控也非常严。 造福队一天未能搜捕到他,这种高度戒备的情况就一天不会解除,四十一区陷入有史以来最为暗潮涌动的时期。每隔几天就有失去联络的人,他们无一例外是被送上电椅,或者在审讯室中拷问至死。 他曾见过一个带着孩子来的女性党籍人员,在这个几乎湮灭了“家庭”称呼的国家,这位母亲会偷偷教孩子喊“妈妈”,尽管她并不是那孩子的亲生母亲,也无从得知自己为国家生育的孩子被谁抚养。 “我想他长大后应该会需要这些常识……他长大后,天空会变回蓝色。” 明摩西蹲下,孩子软软的拳头放在他手心,微微颤抖,半个身体躲在母亲身后,本能地对黑漆漆的环境感到害怕,但感受到面前人的体温后,开始鼓起勇气张望四周,无邪又好奇。 那是他与这孩子见的唯一一面。 再次见到他的母亲,她向他通报了那个孩子的死讯。他没有能做到绝对保密,一次与同伴的争执中不小心触及禁区,虽然及时住嘴,但同伴也注意到他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母亲的笑容阴森却怀着莫大的憧憬。 “他就跟在我身后,我叫他上去的……那片晾晒衣物的台阶。” 她的嘴角微微咧开。 “我把他推下去了。” 明摩西沉默望着她,过了一会,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是的,知道,完全知道。不会有人发现的,主席。”钟锤晃动的光在母亲的颧骨闪动,她的泪水晶莹而静谧地落下,“我那么爱他,我的证词通过了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审查,一切都是意外。” ……死了多少人了? 明摩西无声地整理记忆,没有纸笔,他只能在脑海中划去名单上的编号。铁门外男女□□的声响未歇,塔站漆黑一片,昆虫在角落里暗暗窥伺,但它有令人快乐的魔力。 在这里,“性”变成了一种反抗,明摩西与这个国家阔别十二年之久,关注着它,也对它陌生。它消除了一切有关欲望的符号,但在塔站人员的眼里,袖章是性暗示,口号是性暗示,罗兰制造的枷锁都变成了它的反义词。 急促的喘息骤然停歇,余韵在私语中延长,随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轻笑声。再之后他听到水滴从高处的管道坠落,世间的一切化作白噪音,明摩西睁开眼睛。 淫词艳语成倍翻涌进他的感官,哨兵的本能令他厌倦噪音,但能够忍受。 他的计划仍在慢慢施行,由八指作为媒介,指定塔站人员配合,将无征人偷运进来。 无征人身体里抽取的物质可以用作肌体信息消除,罗兰的天空布满眼睛,每个人都像螺丝钉被被监控着,无征人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能制造天眼大范围的失明。 异态种的体型与天生的弱攻击性导致无征人无法常规从多摩亚门进入,也无法像狗一样攀爬安全区高墙。于是明摩西决定“切割分段输入”。 这是个漫长而艰辛的工程,革命期异态种可以保持躯干长期分离状态,但任何一块的运输都不能出现问题,否则复原起来会出现一定概率的失活性,无法抽取所需物质。 最后的一次输送抵达日期是今天,八指外出做最后的排查,明摩西扶着腿起身,摸到身边箱子的暗扣,打开,开始做事前准备。 箱子是一些淘汰下来的枪械与冷兵器,塔站长期以来珍贵的私藏。明摩西按部就班地给它们上油保养,有些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操作繁琐,配套的子弹也不多,但他用得很娴熟,他频繁使用它们也是在十几年前,将尸潮阻拦在安全区防线外。 贴身衣隔层里有他随身携带的几管针剂,明摩西取出其中一支,拔除栓塞,屈指弹去针头处的空气,浅碧色的药剂溅落黑暗。 “父爱-004捉迷藏”,作用是短期内调控生命体征。 他为自己注射完毕,按压出血口,指腹的棉球沾上一点血迹。他望着报废的针管有些出神,冰冷的化学味道驱散了地下的腐臭,他突然想起了不合时宜的事情,笑了起来。 如果阿诺在的话…… 除了标号004的药,只有他的向导能任意调节他的感官与体征。他曾经一度认为这对于哨兵而言是极度危险的事,想一想:她可以轻而易举控制你身体的开关,让你发烧,让你难受,甚至激素失控。 可此时此刻,他有些分不清是药有用一些,还是他的向导能帮助他更多。 ——修补我。 他忽然感觉到了热与轻微的刺痛,药效在他体内顺着血液循环,慢慢生效,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逐渐向主人敞开了使用权。 换作阿诺,大概只需要一秒钟,一句话。 她总有这些天真的欲望,性对于她是孩子的糖果,复杂又单纯,有时还会进行令人哭笑不得的单方面宣言。 譬如——“我要和爸爸做三天!” 第138章 他的回答是:“不,爸爸会死的。” “哒——” 明摩西从漫游的幻想中抽离,挂钟轻轻在整点敲响,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活动手腕关节,做了一组心率与血压测试。 暗色的金属光在钟锤上一闪而过,他无声站起身整理衣领,依序佩戴枪支与开槽刀。 同一天,多摩亚门外。 阿诺踮脚站在一个隆起的小土丘上,眺望高耸的安全区围墙。 她脸上有未擦干的血迹,混着泥沙,像一块斑驳的贴纸。面对这座令她恐惧又厌恶的高墙,她漠无表情,只关注多摩亚门的动静。 克撒维基娅在四个月前身亡,她死那个荒无人烟的城区,死讯传得慢了些。而在她放手之后,王城里守城派的边防驻军缺乏克撒维基娅的军事行动力,加之国内霍戈将军之死带来的动荡,一时与帕德玛区临时中央机构军僵持不下。 3086年的冬天格外难熬,战争终于在两个月前叫停,局部冲突进入暂缓阶段。 谁也没想到,临终了,第三方的罗兰会插上一脚。 罗兰共和国主席,哈瑞吉·思维于年末正式发起三国建交,以“战后资助盟友国”身份介入,并邀请洛珥尔君国代表:阿伽门·霍德,及狄特邦联合众国代表:古路家的祖特尔,前往罗兰这个“调停国”签订停战协议。 罗兰自末日以来,日益封闭严密,无处不在的天眼令谍报无处藏身,与其他两国拉开了一个科技断层,在外人眼中是个极度神秘又安定的国家。 无论从政治还是民需层面,阿伽门与祖特尔都无法拒绝这个邀请,罗兰慷慨地提供了帮助——战后的人民需要过冬,而军备几乎消耗光了他们的口粮与劳力。 从这一点来看,罗兰共和国自封个救助万千生灵的和平使者也不为过。 阿诺不信这个:“卡梅朗一定有条件吧。我猜,为保证全人类的稳定,推广天眼范围?” 狗不置可否。 他俩前几天刚在外面一辆从独立镇运输冷冻肉的车中发现无征人的脑袋,他那时处于活性急剧降低的状态,交流不了几句,但阿诺还是懂了他在干什么,竟然是在把自己分批运进去。 这奇妙的思路给了阿诺自信。 阿诺:“哇。” 阿诺:“我也可以。” 狗:“你不可以。” 阿诺一脸的跃跃欲试,狗强调:“革命期,异态种。” 阿诺眉头一皱:“啊。”她摸上脖子被克撒维基娅砍断的疤痕,手指反复刮擦,忽然又流露出坏孩子得不到玩具时的撒娇口吻,“我就是很想看到爸爸猛然见到我的头会是什么表情。” 狗走开了两步,一副我不介意你试试,但别把血溅到我身上的姿态。 几辆孤零零的油车缓慢在视线中跑出一线沙烟,他们停留的位置仍在墙垛射程之外,狗忽然问:“你杀了克撒维基娅,遇上父亲怎么说?” 阿诺不假思索:“谁说是我杀的了,你吗?” 狗:“要我陪你撒谎吗?也可以。” “没必要,我只是防卫失当。”阿诺,“先动手的不是我。” “结果没差别。” “克撒死或不死对人类的结果也没差别。”阿诺说,“我好奇爸爸的选择,他会自己站出来成为新的人类之光吗?” “你的希望呢?” “我希望他能终结时代的轮回。” “终结人类么?” “他舍不得吧。” 这一次狗没接话,他静默地望着地平线上垂直的墙体,悄然离散的斜晖在深灰上抹一层橘红,这于人类而言宏伟的建筑渐渐隐没在阴影里,隐约可见其中白塔的顶部。 今日的罗兰在青灰色天光下看起来安静而温柔,像一头弯颈而卧的梅花鹿,它在这个星球毁灭前夕持之以恒运转着,形似一台驶往悬崖的机器。 除了操控方向的手,构成它的所有零件都毫无所觉。 “不能再近了。”眼见阿诺又往前走了几步,狗出声提醒。 阿诺充耳不闻,背对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别说话。 风云渐渐凝成一团宁静的漩涡,很快,狗也有所感应地昂起头,注视着墙体的某一个方位,下一秒,某种立不稳的眩晕从脚底直击头顶,大地开始轻微震颤,频率之快,令石子杂草离地漂浮。 而他们齐齐盯向的那个地方,似有无穷缕若有若无的飞尘跃上高墙。 第112章 共犯 ◎一声来自阴影中的狙击枪响,宣告他们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 六个小时前,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仍处于每天的忙碌中。 “哔——” “安科曼(四十一区核实名) 男 38 3079410703093 罗兰原公民 非党籍 多摩亚门-41区71-177号路线驾驶员(证件有效) 运输中(工作状态核实正确) 红色指数650(及格)” 运输车在密密麻麻的眼睛注视下缓缓驶过四十一区界线,司机的信息停留在头顶的屏幕上,稍稍漏气的轮胎在石块上有气无力地颠了两下。 食堂后厨内,米柯洗干净了手,拿褪色的布巾抹干砧板的边角。 罗兰安全区境内只有不到两个区地皮的畜牧地,加之饲料短缺,冬季严酷,肉食储备急剧减少,因此开辟了一条线路专门收购独立镇的冷冻肉食。 送达的日期是今天……米柯无意识地默念流程,电铃、侧门、卸货、分类、运送。今天轮到她值班,但不只她一人,分拣冷冻肉食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如果她不能在这段时间内寻找到目标,其余肉食将会被封存,一旦入库,将被称重记档,她无权调用。 即便顺利拿到,也不能掉以轻心,即便是腐肉,那么大一块肯定也是重点看管的物资,唯一的机会只存在于今天搬运到后厨的途中。 墙面上开裂的纹路里藏着灰黑色的虫子,触须轻轻晃动,米柯出神地盯着,粗糙的双手习惯性打扫锅台,不能停下,不能透露,不能思考……只管做就是了,她竭力表现得与平时一样麻木。 突然,窗外运输车粗重的喇叭声响了,后厨墙上的电铃刺耳地拨动,米柯猛地抬头,双脚已经循声往侧门走去。 转过几个墙角,她推开门,运输车后厢已经抬起,大量腥臭的冻肉哗啦啦倾泻下来,米柯两只小腿陷入肉山中,她咽了口唾沫,迅速蹲下仔细翻检辨认。 哪一块,究竟是哪一块…… 她的工作是捡拾一个月的肉量,类型是那些腐坏到无法再储存的肉类,瞟了一眼相隔两米处的瘦高个男人,她心中暗暗祈祷,希望目标滚落到离自己近的地方。 转眼五分钟过去,筐里还没装满一半,米柯徒手翻检着,手背青紫,冰屑从指缝间哗啦啦落下,她背后冷汗津津,情报中的描述是大半个头,应该会很好找才是……为什么找不到。 牙关轻微地叩响,她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耳鸣快要摧毁大脑,长时间低头的动作让颈椎僵硬不已,她突然很想抬头看看天空,但这个动作是不允许的,可能会被天眼捕捉进而触发警报。 “你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惊吓,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踏入车厢中段,瘦高个的同事阴惨惨在她身后抬起两只细窄的眼,米柯埋着头扒拉肉堆,稳住声线:“没……没什么,在捡,还在捡。”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吊锤悬在她头顶,几乎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电铃第二次响起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手上举着两块腐肉。 没办法了,米柯手脚冰凉,端着一筐子冻肉起身,忽然一咬牙,左脚猛地一撇,顺势向旁边一摔,瘦高个的男人没有防备,两个筐全部滚落在肉上,分好的冷冻肉食噼里啪啦混入了车厢。 “意志万岁!你在做什么!”男人惊恐地大叫,扑上去扶正了自己的筐。 “对不起,对不起,意志万岁,我滑倒了……”米柯向他展示套了塑料沾满水汽的鞋底,蹲下忙乱地捡拾,眼角余光依然在四下搜寻。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激得人一哆嗦,一列脚步声哒哒传来,米柯动作应激性地加快,将剩余肉食输送入库的人马上来了,她失败了,第一计划从她这里失败了。 计划序号越往后排,危险性越高……也会死更多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米柯不想发出这个信号,她尽力拖延到最后一点时间,脚步逼近,车厢侧面已经扬起第二批人的衣角,米柯匆忙转头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在前方两米远下面交叠处,她看到了一只眼! 米柯放弃了思考,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十指握拳,使出全身力气敲碎黏连成块的冰层,小指乍痛,在抬起的一瞬间软趴趴垂下。 “你在干什么?” 后续人员终于赶到了,两个人叫喊着进来,想要一左一右架起她,米柯匆忙中一个翻身闪到另一边。 瘦高个的男人连滚带爬,大喊着“意志万岁”冲向人群:“我举报,我要举报,是这个女人撞翻了我的筐子,从一开始她就鬼鬼祟祟的……” 第139章 “砰!” 米柯再度重击冰面,她此时的眼中只有那一只埋在层层冻肉下的眼睛,寒冷与疼痛都在一锤之下消失,冰屑飞溅。 一击过后,两个人扑上来锁死了米柯的双臂,硬拷在身后,大声喝问,米柯怔怔望着松动裂纹的冰面,联络人的话在回忆中摇摇欲坠: “一切顺利的话是能保全自身的,如果不行……请你做好准备,米柯。” 细微的摩擦声,是她在低头揉捏着衣角,眼前浮现闪烁的旧画面,塔站里认识的人挣扎着被送上电椅,戴上黑色的头套,用海绵塞住嘴,然后铁质的电极片会扣下来…… 然后—— 联络人忽然叹了口气,按住她小幅度颤抖的肩膀,那只手掌上温度让她短暂镇定,接着她听见面前的人语气温和了下来:“不行的话,算了,我会向主席建议安排别的线路……米柯,这不是对你有意见,不要逞能,你没准备好的话,伤亡会更大。” “我……我知道……” “如果鲁伊没有死,就不用派你上。好在……是最后一次了……米柯,等主席制造出大量的肌体信息消除药,投放进饮用水源,我们马上就能光明正大地看一看四十一区了。” “是,是的……我做好了……” “准备!” 米柯脚腕用力蹬地,额头骤然再一次朝冰面锤下,身后禁锢的力量松了片刻,她趁机挣开,捡起两块腐肉砸向其余人,冲出车厢。 她猛地抬头,直视了天空与密密麻麻的电眼,百十个玻璃球表面都映射出她的双眼。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这么看着你们……” 嗡鸣一刹那炸开,屏幕刷新她的个人信息,红色指数急降至低危,街区警报响起,固定枪口调转瞄准。 她站定了,忽然感到异常的放松:“来吧!” 米柯眼睛眨也不眨,凝视到最后一刻,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她突然理解了鲁伊。鲁伊是输送计划第一棒的熟手,干过好几把,但上次出了意外,撞上突击抽查的造福队,他将目标交托给第二计划后,朝反方向引动了警报,被近年新建的天眼配套机枪射成了筛子。 “他最后是睁着眼睛的……”她从塔站听到几个人窃窃私语,谈论那一天的见闻。 多可怕啊。 会很痛苦吧。 他在想什么? 我……又会想起什么? 米柯咬紧牙关,无数倒影在空中的复眼笼罩了她,就让我好好地正视未来,这是我遗留给世界最后的—— 子弹破空尖啸。 她瞳仁微微张大,第一声枪鸣却不是朝向她的头顶,米柯循声转头,货车驾驶室门直接被撞开,司机滚落在地,拖下一滩血迹,她认得那个微胖的身影,安科曼,在运输这条线上干过好几年。 眨眼之间,下水道的铁网挡板突然飞起,哐当一声砸落,一道矮小的人影跃起突入驾驶室,一甩车门,摘下挡板,引擎发动带动尾气喷出浓烟,货车四个轮子抓地。在油门被踩下时,墙面上的枪口齐齐调转,指向载着半厢黏连冻肉的货车,而里面离门近的几人已经站立不稳地摔下来,剩余的大呼小叫扒紧了扇动的车厢门。 “警告!警告!3079410703093,立即停止驾驶,重复一遍,立即停止驾驶!” 前窗垂落的挡板遮蔽了驾驶者的脸,各处监控仍将司机认作安科曼。米柯突然跑出这条后厨的小巷,左右一望,货车即将跨过的两个路口都有配枪的造福队小跑赶来。 “咻!” 米柯一凛,抬头望向上空,从那里有什么东西挟风而过,随后精准地击打在造福小队长的肩胛骨上,他刚举起的枪啪嗒一声掉落地面。 “共犯!有共犯!一队拦截肇事车,其余人追踪弹道!” 一时间,街道上涌现出了大量的蓝色制服,胶靴踏在地上发出轰隆隆的雷声,这个阵仗……米柯倒退一步,如果没有事前演练,调动绝对不会这么迅速。 连月来的扑杀,塔站在各处潜伏的人员逐渐缺失,许多从其他区发展过来的同胞也被推上了计划链,届时,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为确保计划顺利,主席将会被迫露出行踪。 甚至——亲自对战! 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物须发布搜捕令的数月后,一声来自阴影中的狙击枪响,宣告他们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 第113章 天灾 ◎神启中的最后一次天灾,与此时此刻此地到达。◎ “意志万岁!报告总大队长,第三分队已与不法分子交战!” 男人的身影在满屏荧光中剪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双手背在身后,在长款的蓝色制服上压出一道褶皱,袖章规整,边缘透射浅色的紫光。 电眼传导回的画面组成了四百个方块,铺在他面前。此刻正是半上午,民众还在劳作,造福队小跑巡逻,街巷空旷,一切都与曾经成千上百个平常的白昼别无二致。 而在天眼排查不到的死角暗处,火光四射,砖石簇簇往下摔落,敌人的弹道神出鬼没,不时有造福队队员突然向后仰倒。 “全方位集火!将他逼出‘眼睛’的死角。” 数十双端枪的手臂夹杂轻微的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对这个敌人,大脑已逐渐消磨十三年前的记忆,现下只充斥着新闻会的各类标语。 ——m.m! 那个罗兰迫不得已虚化照片的人,宣扬邪说,企图侵占同胞最后的栖息地。 几个月以来,他们日夜寻捕这位丧尸的“父亲”,他抛弃了人类的荣誉,与活死人抱团,手上沾满人命无数。 他是叛徒!人类中最可恨的叛徒。 硝烟簇簇冒起,终于那个背靠屋脊的阴影无法再提供有效防护,一把重狙枪被分段甩出来,趁造福队精力分散,左侧围堵的几人中弹,随即一个身影从头顶跃过。 电眼中终于可以窥探到这场街巷追逐战,早有准备的四十一区分队长扑到屏幕前,瞳孔迅速颤动,依据目标行径路线调度位于街道各处的小队长,蓝色犹如流动的线,缓慢地拧向一个交点。 沿途电眼均配备自动枪支,但是未能追上明摩西的移动速度,白塔的增援还在路上,卡梅朗心头有淡淡的不安,哨兵动作精度非常人可及,白塔长期以来将哨兵作为战争武器培养,会让他们以一种本能的方式投入战斗。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黑暗哨兵投入实战的场面,六五年明摩西光辉的战绩传回国内之时,他还是一个并不出众的党籍家庭长子,默默无闻,成绩平庸。 “报告!第五队截住了!” 不等卡梅朗和分队长集中注意,听筒里紧接着一声凄厉——“小心!” 血线一飘,子弹正中洞穿了五队队长的眉心。 卡梅朗夺过对讲机:“找隐蔽物!不要在他的射程——” 对面骤然传来撞击地面滋滋的杂音,屏幕上,刀子已经架在队员的脖颈上,明摩西未做停留,依靠惯性撕裂了他的喉管。 鲜血飞溅空中,雨点般洒落在地面。 八指静悄悄挂在下水道的网格里,一些血点打在脸上,她无声望着空中的对峙。 天眼配套的机枪是在3084年后逐渐推行的,精细化还不够,以哨兵的身手足够在枪口瞄准前将它们打报废。 而她所在的这个地点斜上方,正是安全撤退的一个据点入口。 在明摩西引走了大部分火力后,她顺利驾驶货车撞破两个小队的火力防线,确认前方无障碍后卡死油门,放开方向盘,扒在货车表面进入后厢。米柯砸裂的冰面给了她很好的定位,几分钟后她便携带无征人的半个头颅跳车,与守候在就近据点的塔站人员完成交接。 她返回下水道,顺着地面的震动快速追踪到明摩西,对戒卡在她青筋暴突的小指上,转弯时在水泥上擦出一线火星,某一个瞬间她很想把这碍事的东西扔了,就像曾经无数次穿行在洛珥尔与狄特的管道里想得那样,扔掉它们,放弃任务,揉着勒痕的手指,安静地在污水遍布的井底仰望一小片铁网天空。 “我不是你的奴隶!” 她怀着一种淤积太久而无法宣泄的愤怒,那情绪的起点穿过长长的黑色管道、飘至岁月的长空,系在睁眼时最初的一抹意识上,她被白垩人抱住腰,异常长的手臂在那个金发青年脸前张牙舞爪地乱划。 那是她刚刚进化到沉船期的时段,源认知缓慢复原,隐约记得自己一生都被关在一个空寂苍白的高塔里,窗户被铁丝网和厚玻璃封锁,长久以来,只能看到分裂的一小片天空。 每隔几天,会有蒙得严严实实的人进来给她做体检,解开她的上衣,让她面对墙壁弓起脊背,然后脊椎处会传来刺痛,针管抽走半分钟后,她会发热、口干舌燥、手脚发颤。前几次她会含混不清地求救,挣扎着扭头去看,但那些人粗暴地把她头按在墙上,给她嘴里塞上毛巾。眼泪从她眼角不断坠落,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了围着她的人们的眼神,像对待丰收的果实。 第140章 偶尔几次门会打开,几个人神色冷淡站在外面,评判似的低语着,随后摇摇头走开。她这时候也会看过去,迟疑着凑近门,想透过他们交叠的腿缝,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门会在她靠近三米内关闭,连带着外面的一瞥白墙。 她是个侏儒。 她后知后觉地认识这个至关重要的现实,是爬进通风管道偷听到了走廊里的交谈。没有哨兵愿意跟一个身体缺陷的向导结合,这样的身材多半无法正常生育。而白塔为了最大限度使用向导资源,会定期抽取她身体里的向导素,提供给易患神游症的哨兵们。 “我听说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可我从来没有见过。” 她和艾伦洛其勒的关系好么?她也不知道,起初很讨厌的,谁会喜欢他送的“死亡纪念品”呢?他没有给他们许诺任何可见的未来,却提醒他们的尸体会铺垫在黎明之前。 “我不要死。” 她出来了。3071年是她的幸运年,无数人死去,却是她的新生,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 “是个能进化的小丧尸呢,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给你取一个。” 她记得……记得自己的编号。除了担任委员会职位的哨向,大多数都是等结合后才领取姓名,巴掌大的红本子,热腾腾的名字就盖在印章下面。 好像有了名字,能证明活得久一点,不至于浪费这几个读音来世上一趟。 她懵懂举起自己残破的手指,从通风管道的逃亡并非一帆风顺,中途被几个哨兵抓住栓在一旁,通知警卫来领人。她惊恐地尖叫,精神力无意识地疯狂冲击,趁哨兵们神思恍惚之际挣脱了拇指铐。 她血淋淋地行走着,三〇七一年的罗兰,还没建起高墙,尸潮肆虐,她奔跑在家园被摧毁的旷野上,大步狂奔,头顶是万丈星空。 “我叫八指。” 这不是她的残缺。是崭新的未来在她身体上的重叠。 “好吧,八指,我有个事需要你去……” 又来了。艾伦洛其勒那个混蛋、骗子、心机怪、人类主义者,总是让她“不要插嘴”,她不信任他,她不跟那些把他的话当命令的人或丧尸一样,想让她卖命,没有那么容易。 生怕他忘了,隔段时间她就要重申一遍自己的意志,确保被委派的不是什么牺牲的任务,对戒这种东西只能由她扔掉,在他死之后,在她自由之后。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的信使,不会送你上战场的。” 她喋喋不休地重复:“我不是你的奴隶,不是理想的丰碑,我要活,我不要死。” “好好,记住了,八指不想死。” “是不要。” “嗯!不要死。真的记住了。” 把她派往“父亲”身边时,艾伦洛其勒罕见地叫住了她,两相对视,他愣了一下,好似忘记了要说什么,半晌笑了,招手道:“再坐一会吧。” 她有点警惕:“任务有什么问题?” “没有,父亲那里需要你,他会保护你的。” “那你有什么事?” 艾伦洛其勒双臂向后撑住地面,抬头望向无际的天空,忽然问出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会愿意失去记忆的自己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吗?” “这什么破问题?” “我愿意……相当愿意。不是作为古路家的艾伦洛其勒、迦南地第三子,而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我不记得你们,与你们的死亡,可以任由你们处置。”他笑起来,双手一松,整个儿仰躺下去。 她转身离开那片草坪,草坪上有一个数星星的少年。很多天后,他也变成了一颗坠落的星星。 卡梅朗在扩音喇叭的回音中听到自己放大的呼吸声,他透过屏幕盯着那个身影,五队、七队全灭,剩余的小队弹药消耗过大,在未得到补充前无法靠近。 “好久不见。” 整肃运动过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我快认不出你来了,你看起来比过去老了很多。” 明摩西听后笑了笑,抹去额头上的擦伤,血淌过他的一只眼,他甩手将血溅落到一侧的砖墙上。 他不太记得卡梅朗·物须长什么样子,更久远一点的记忆中,大概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缓慢具象成一张阴郁的脸,来自白塔研究院新来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劳工。 夜深人静的研究院闪着一束孤独的灯光,他收拾着白天的资料,那个高大的影子胳膊下夹着清洁用具,蹲在饲养槽前喂老鼠。 “塔委……这些是必须要死的吗?” “11号槽吗?是的。” 他似乎喃喃了一句什么,夜风吹散了资料的边角,这一瞬间,明摩西眼前跳动着数以万计的字节,卡梅朗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温热脊背。 “报告位置!不要受干扰,这是大队长同志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绕后的六队队长压低声音,指挥队员在一侧屋脊后排开,正当他举枪瞄准时,旁边队员突然一个后仰,巨大的冲击爆响之后,红白温热液体溅到他脸上。队长短促惊叫了一声,脑内空白,再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明摩西的踪影。 八指无声地从下水道口爬开,铁网天空一点点被黑暗占据,明摩西刚刚反手一枪顺势破坏掉了暴露在屋脊上的密集电路群,在抢修之前这一个街区都处于失明状态。 她做的功课向来周全,转移过程一切顺利。 等造福队全副武装将此地包围,这个街区的塔站据点必然已人去楼空。在没有电眼的直接成像下,即便是特殊热感设备也无法探测到明摩西的存在,她领教过父爱-004捉迷藏的神奇,即便是她,在明摩西压制生命体征走到她身后时都没有察觉。 “总大队长……” 卡梅朗没有再看雪花点屏幕:“调集三十八区和三十九区的造福队,再打个申请条,向白塔抽调两个哨兵组,严密封锁四十一区。” “武器配备呢?” “只批重型,不要和他交手,探明疑似据点后,有特别行动权进行轰炸。”卡梅朗加重语气,“一旦确认,不要迟疑。” 四十一区分队长略略一顿:“可总意志书记官的指示是……” “马可铎同志吗?我会与他解释的。之前他的决策存在一点小失误,如果在油井行动中更果决一点,今日就不会有那么多同志伤亡。既然目前还是我掌控搜捕指挥权,那么我会对我的命令负责,我的判断是罗兰不再需要黑暗哨兵,请执行。” “是!” 街区或多或少弥漫着稀薄的灰烟,分队长领命出去了,卡梅朗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垂着头,他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地板上的砖形纹路。在他临行前,书记官马可铎紧追其后,重复强调他的做法奉行了“总意志”的意志,一直追出门外,呼出的绵密白雾像面前一团经久不散的棉絮。卡梅朗驻步,回首,目光上移,从他的脸一直往上看到屋檐,再向上,凝视远方那座高耸的白塔,缓慢地说:“我一直认为他不会活过3074年的冬天。”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求生意志,再松开绳索,让他主动爬向解脱。 “但他没有。” 对他已经不再适用整肃运动那一套,一个绝不退让的黑暗哨兵的生存潜能接近无限,雪花屏的黑白噪点不断地跃动着,自上而下地,从卡梅朗鼻梁右侧打出一道斜拉的阴影,他保持着那个坐姿,双手自然下垂地喃喃。 “是什么让你活下来了……主席?” 污水嘀嗒嘀嗒凝聚在管道外壁,塔站接应人蹲在墙角,身体弯成一个护蛋的大鹅,神经紧张地左顾右盼,双脚的脚趾不自觉活动着。 突然上方一声石板掀开的摩擦声,接应人一个激灵贴墙站起,屏住呼吸探了探头,随后双肩一松,脚步也轻快多了。灰尘乍起,明摩西落地,一边拆下身上的战术背心,一边将未消耗的弹药拆卸出来重新封装。 “拿到了吗?” “完成任务。” “好,辛苦了。” 接应人从怀里递出包得严严实实的椭圆冰块,明摩西接过,撕开保鲜膜,顺着细窄的通道来到一处浴缸前。 浴缸内侧刷得干干净净,泛着瓷白的光泽,与周遭土胚样貌的环境很不搭调。缸里折叠着一个僵直的高瘦人体,如果展开大约是二到三人的高度,头部缺了大半,切面蒙上一层淡淡的霜。 明摩西卷起两边的袖子,清洗手上的火药残留与血迹,随后拿浸了酒精的毛巾覆上自己还在流血的额角,等待一旁的无征人头颅解冻。钟锤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尽职地来回摇摆,光源位于桌上的一盏电灯,瓦数不高,化冻的冰水蕴着它的金橘色的边光,一绺绺蜿蜒着从桌子上流过,沿着桌沿湿湿哒哒往下滴。 血止住了,明摩西放下布巾,从衣袋内侧抽取一支父爱-002玻璃珠,拔出栓塞,朝无征人的头颅切面注射进去,然后与浴缸中残缺的身体对齐。没过几分钟,僵死的边缘处冒出一簇一簇的气泡,开始分泌活性物质,肌腱抽条,骨骼愈合。 第141章 钟锤仍在不疾不徐来回摇晃。 电灯故障似的滋滋闪烁。 明摩西扶住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太寂静,有些轻微的眩晕,或许是父爱-004捉迷藏的失效在起作用,他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完全掌控。 无征人缓慢地复苏,眼珠在闭合的眼皮下来回转动。 明摩西的沉思在某一个细微的震动中被惊醒。 钟锤摆动地越来越快,电光以急促的频率闪烁,他站了起来,砖墙轻轻开裂,那一条蜘蛛丝般的裂缝逐渐扩大,贯穿了整座墙面。 “主席——” 奔跑的脚步与惶恐的尖叫层叠挤来,这片大地抖动着,剧烈摇晃,上下左右的位置开始变得不再稳定,钟表的一侧钉子脱落了,半边耷拉下来,随着地面的震颤而甩动着,钟锤艰难敲击,发出铛铛的闷响。 无征人忽然睁开双目,发出了一声吼叫,他双臂展开,直抵天花板,碎石噼里啪啦砸落,灯碎了,钟也摔落,锤声停止。 明摩西在这场大爆破般的惊变中隐约听到地面上杂乱的脚步,不明所以的哭号,恐惧的嘶叫,一切的一切都汇聚成一个以四十一区为中心的风暴地! 天塌地陷。 他在某种宿命般的感应中,意识到心里那个词逐渐变成了现实,这是第八次,神启中的最后一次天灾,与此时此刻此地到达。 真正的末日,来临了。 第114章 大雪 ◎他们的身影都瘦长拔高,像树林里指着天的荆棘。◎ “怎么可能……” 傍晚时分,位于与三十九区交界处的检测所人头攒动,白卦人员们围绕着一台机器,不可置信地窃窃私语。 针对四十一区的搜查中,造福队在一处砖石上进行了血迹采样,这份样本按流程送往此处入档。然而很快,卡梅朗就被通知此事有蹊跷,需他亲自来一趟。 “纯度93%……” 卡梅朗坐在一侧,翻阅着打印资料:“明摩西的初始纯度是多少?” “76%。” 卡梅朗两根指头搓着页脚:“我记得最高记录是在洛珥尔王室?” “是的,洛珥尔的提提尔·雅仑公主,纯度91%。” 卡梅朗拽了拽衣领,目光仍驻留在那几张薄薄的软纸上,周围陷入一种诡异的压抑,当他再一次抬头时,所长小幅度后仰了一下,仿佛预知了他的猜测:“提提尔公主是哨兵,不存在双哨结合提升的假说。” “洛珥尔发出过公主失踪的通告,我记得有。”卡梅朗将资料卷成筒,忽轻忽重地敲击,“存在另一种可能吗?”他抬眼逼视所长,平平静静地,带了丝笑意,“好好想一想,所长,另一种可能。” 冷汗顺着鬓角濡湿脸侧,所长两片嘴唇嗫嚅着,更像是在竭力逃避某一种猜想:“开玩笑的吧,大队长,我在白塔研究院与……这个共事过,实验初期他就掐断了这个项目,他上任塔委后也是一直严厉禁止的啊。” “我曾在白塔研究院……服役过。” 卡梅朗忽然开口,五指下意识微微动了一下,“据我所知,对这个项目了解最多的也是他,没错吧。” 所长没说话,低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不远处设备的蓝光微微映在他耳廓。 椅子脚吱嘎一响,卡梅朗站了起来,他比所长要高一个头,凑到他脸旁的时候极具压迫性,他眼中是一种深思了许久、疯狂到极致的冷静:“所以,是的吧。他继续了这个项目,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杀害一位仙草王朝的王室成员,这个报告也许你能做出来?我你对祖国的忠诚没有影响你的判断,他不是你旧日的同事,不是白塔主席,他是罗兰的叛徒。” 温热的大手按压在所长的肩膀上,用力捏紧,“我知道还有记得历史的人对他抱有幻想,我并不介意,但从他在安全区外决定活下去的那一刻,他已抛弃原则。我只希望你们受到的伤害能少一些,这才是造福队的初衷……” 砰! 轻微的交谈声终止,门被猛地撞开,几个满头大汗的警卫上气不接下气,但这种失态被另一种诡异的现象掩盖了,率先引起众人注意的,是他们的脚下开始蔓延的震动。 白卦人员们交头接耳,不时往窗外眺望,卡梅朗直起身子:“怎么回事?” 警卫连滚带爬地大声报告:“大队长!紧急事况!” 这一天的世界,余晖降落得比往日要缓慢,灰黑的烟尘像是存在于火山口一大团一大团冒上天空,地表仿佛是裂开一个口的气球,呻吟着向周围萎缩而去。 白塔静静矗立在视线的尽头,渐渐被不断往上空攀升的黑沙淹没,狗大开大合地撞击挥爪,清扫干净多摩亚墙上的重炮与哨岗,眼前一闪,阿诺已迅疾抓住升降梯的绳索,滑下多摩亚墙内侧。 “啊啊啊啊——”守卫在多摩亚之上的士兵惊怖欲绝地奔逃,不少从墙垛处坠落,余下的被拍成一滩血肉,从高空看下去,以狗为中心的一条灰白长路上,不断溅射出朵朵血点,远处反应过来的哨岗拉响警报,组织人手反击,但很快,滔天的尘浪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滚滚而来,受狗源认知影响的尸潮缓慢跟着后面逼近,结成人墙攀爬上安全区。 四十一区的烟尘很快向多摩亚墙席卷而来,撞击到这一层阻碍后往上暴起,视线被遮蔽,呛咳声此起彼伏,狗庞大的身躯在其中若隐若现。忽然,他似乎在狂风中喷吐出一口气,这似乎是一个信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黑尘雾中传出语无伦次的尖锐嘶喊,风地将众多哀号哭声吹散出这座墙,这个禁止伤痛的国度突然间鲜活起来了,朝果核之外发出了一声鸣啼。 时而有狂风将某一处的黑尘吹得轻薄,显露出半张瞪大双目的残尸,撕扯到稀疏的毛发黏在地上。 剩余还走动着的是穿着士兵制服的丧尸,它们背对着狗而去,追逐同伴的脑浆。 狗转过头,眺望着已无法辨认的原发地。 此刻的四十一区,正是一个不断往下陷落的天坑,人的大呼小叫早就听不真切,天地间,只有崩裂与撞击的巨响。 米柯混混沌沌地从压垮的审讯室缝隙间钻出来,她双腿好似失去了知觉,仰头时灰色的雪花正从上方飘散,被狂风卷去远方,雨温热地打在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她突然惊醒,发疯一样朝还未陷落的区域全速奔跑,街道旁巨石下有伸出来的手脚,还有在缝隙间挣扎呼救的人。遇见第一个还活着的人时,她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摇头,但她的脚率先跨过了那一道障碍。 “对不起,对不起。”她大声喊叫,鼻涕眼泪汹涌从脸颊滑落,天灾之下,歉意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消融在了乱石瓦砾中。 入目全是烟尘,辨不清方向,她在狂奔中脚尖猛地勾在一处,整个人绊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膝盖与手掌登时传来摩擦的刺痛。 她粗重地喘气,手脚在短短的停滞中泛上酸软,这时,左侧的楼房发出轰隆的裂响,顶层整个楼顶的阳台塌落,在米柯的头顶笼罩出一片黑影,她手软软地撑在地上,绝望地尖叫起来,但一道长锥形物体从她眼前甩过,侧面击打在那块石头上,气浪猛然爆开,碎石飞溅到各处,米柯木愣愣地保持着摔倒的姿势,盯着灰霾中的奇怪人影,它比房屋低不了多少,像一个放大的火柴人,四肢僵硬地挥舞着,抛飞坠落的石块。 这时,同一个方向有人穿过跑了过来,一侧手臂捆了绷带挂在胸前,见到她时怔了一下,随即过来拉她:“米柯!” 是塔站里认识的人,米柯顺从着扶着他爬起来,跟着他一路小跑。 “怎么回事?这是……”米柯回过神来,转头看去,那高瘦的人影仍在不远处,她急忙又问,“主席呢?主席还好吗?” “主席在前面排查路段!因为今天的运输计划,我们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据点里,逃出来很多人,但是要……” “等等!等一下!那里——”米柯忽然拽住前面人的臂膀,循着她的目光,斜前方突然扑过来一个扭曲的人影,迎面而来的就是青紫的脸与脖子上撑开的裂纹,露出红白相间的筋肉。 随即它被一阵疾风抛飞,这阵风甚至将二人掀得往一侧退了几步,米柯惊魂不定地向后望去,之前的长锥又出现了,它慢慢地退回雾气后,尽头连接的是那个怪人影的肩膀。 “那是……什么东西?刚才是丧尸?安全区内为什么会有丧尸?”米柯喃喃自语,脑内一片空白。 “不用怕,那个就是我们这几个月运输的……东西。”塔站的同伴大口喘息,又因为吸入过多粉尘而剧烈咳嗽,“主席说,这里会持续塌陷,还存在丧尸的传染源,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 沿途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越发浓重,地裂越来越频繁,米柯捂着口鼻穿梭其间,等她再次见到聚集的人群时,不由热泪盈眶。街道尽头还未倒塌的建筑,依稀看出是检测所的模样,越过这里,就是三十九区的边界了。 第142章 黑尘渐渐稀薄,队伍前方明摩西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主席!”她心里猛地放下一块大石,甚至有些安心地想,“我安全了!” 她冻结的思绪到这时才转动起来,感官也活络了,周身都向她传递饥饿、酸痛与疲惫,双腿重得抬不起来。 “不过没事了,等安顿下来就可以睡个觉,我还活着呢。” 同一时刻,明摩西在检测所前方短暂地停住脚步,经过他与八指的数次排查,这条道路是目前唯一通畅的出口。但看见墙皮上数根连着街道各处房屋的外露彩色电线,他瞳孔轻微缩了一下。 “都离开!”明摩西忽然扬声喊道,几枪崩掉检测所大门的锁,暴露出大厅里一个巨大的电箱,米柯只短暂地瞄见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 没时间了。她想。 真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突然平静下来,像一滴水落回海洋。这一条街都会被移平吧,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 “主席?” 您不跑吗? 米柯觉得眼前一切都变慢了,只见明摩西当机立断上前扯脱连接电线,带出手掌心一缕血迹,下一刻,无征人骤然横跨几步冲上前,双臂张开,如同两排栏杆,将人群硬推向前方,用身躯抵挡住爆破。 “主席——!!” 时间恢复常速,惊慌失措的嘶喊中,轰隆一声,浓云升天,检测所尽数坍塌。 大门炸上了天,燃烧的物件四散抛飞,乱砸在众人头顶,点燃数处建筑物,米柯正匆忙抱头找遮蔽,不知谁喊了一句:“后面回不去了!跑啊!三十九区就在前面!” 米柯被大部队裹挟着,朝天灾范围外进发,她试图回头,却根本没法在密集的人头中窥见后方的全貌,只能在高瘦人影的遮挡下,瞧见几眼半空中连绵不绝的火焰与浓烟。 她再次陷入一种延后的惶恐中,脚底好像踩不到地面,这么跑下去……能跑到明天吗? 路况越来越平坦,裂纹也逐渐少了,拦路障旁的守卫亭空无一人,看来都提前撤离了。 他们面前,是新的天空。 那个带领她的塔站同伴一马当先冲过了三十九区边界,像一头矫健的雄鹿,甚至还心有余力地回头朝他们鼓舞地笑了一笑。 一颗子弹骤然穿过他的脑袋,他的笑容定格在一片血雾中,随即,一连串血雾在他身上不同部位炸开,他整个人像筛破了的麻袋一样,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颠来倒去地扭曲着。 直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机枪还在喷吐火舌。 血在他身下渗出一滩,缓缓蔓延。 所有人都吓得停下步伐,僵立在原地,三十九区各路电闸没有在天灾中被破坏,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天眼固定机枪无情的武力阻截,而背后,未停止的连锁轰炸隐约在烟尘深处隆隆作响,还有不知何处逐渐逼近的丧尸磨牙声,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怀抱着孩子的母亲停下了拍打的手,啼哭声有一声没一声地响在死寂的边界上空。 三十九区街道上方挂着的屏幕显示了方才那人的基本信息,“红色指数:35”一栏持续闪烁着,它的下方,硝烟刚刚散去。 “不对啊,早上我才和他一起工作,他的红色指数分明有六百多……他……” “那是早上。”有人阴沉回答。 人群陷入死寂,没人敢拿自己尝试,刚才的希望转瞬破灭。究竟怎么才能活下去,怎样才能穿过这一道防线? 主席……主席已经不在了。 米柯忽然灵光一闪:“活性物质……” 她忽然对这个思想产生了胆怯又畏惧的心理,但当她抬头时,发现同伴们都在交换着眼神,一双双瞳孔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亮得骇人。 原来想起这一点的不止是她。 “主席说过……是提取这东西身体里的活性物质,对吧?” “它听不懂的吧……还是小点声……” “也就是说,可以……是可以的吧。” 米柯心若擂鼓,匆忙四顾,许多张面孔交头接耳地躁动起来,拧成一团蚁群,齐心协力地咬着牙、喷着气。 “几个月来我们就是在运输这个东西啊,我甚至杀了我的儿子……” “没错,就差一步了!死了那么多同伴……就差这一步了!” “那就上吧,没办法了,上啊,快过来!” 他们手搀扶着手,肩抵着肩,迸发出一种可怖的希望之火。 天空中,雪花轻盈地飘旋,无休止地。 无征人茫然地望着天空,他的踝部关节被几个人合力绞断了,接下来是膝关节,髋部重重砸到地上,他坍塌了下来,人群蜂拥而至,蚂蚁一般吸食着他的血与肉,数个身强力壮的男女拼死用身躯锁住他的手腕,向其余的人大声催促。 米柯发抖着拿刀,举起,用力朝它的脖子扎了下去,她在冰层上被撞碎的小指紧紧贴在了这个怪物的身体上,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有轻微的肌肉抽动,这让她的手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们……非常对不起……” 在她身后左右,人群争先恐后扑到它身上啃食,母亲流泪塞孩子的嘴里,捂住嘴不让他干呕:“快吃!快点吃!” “你能理解的吧……理解我们……我们只是想……” 一片血腥嘈杂的啃食咀嚼声中,谁也没发觉西南方向的烟雾中出现的一个身影。 迷雾拨开,阿诺震惊地立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无征!”她叫着,却在极致的喧闹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风雪扑进她嘴里,使那两个字变得干裂而粗哑。 他们在干什么? 阿诺想,他们在干什么? 雪花飘进无征人的眼睛里,冰冰凉凉融化成水,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牠好像刚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对外界还无法做出及时反应,脑子里停留在父亲最后一个指令,“都离开”他这样说。可是分离数月的肌体恢复速率太慢,牠尝试过了,无法长期凝聚源认知,因此没办法去影响那些异化的丧尸。 一个人出现在牠视线中,牠在心中轻轻“啊”了一声。 是阿诺。 是他们的第七子。 周围的人对她的到来没有防备,她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又那么小。无征看见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对母子身后,忽然抽刀,非常自然地割开他们的脖子,血光一闪,一个圆锥体远远地削飞出去。阿诺扭头看向牠,千钧一发之际,压制住无征右手的几个人摔得七倒八歪,牠的手指横挡在了阿诺的刀前。 母亲回头,后知后觉地抱住孩子惊叫,那孩子回过头,满嘴是血,同样茫然地瞅着她。 阿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无征,最后看向自己的手。 都在干什么?她想。 现在还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阿诺环顾这个世间,丧尸不断从阴影扑过来,拖拽人类的头颅,人类奋力反抗,分食着异态种,断肢蔓延到她脚下,纠缠得难舍难分。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了艾伦洛其勒的话,之所以第四子与其他两个异态种都不一样,是因为牠是作为人类“新生的温池”被父亲制造的。 “阿诺!” 狗从一侧蹿出,猛地将她扑倒,塌落的巨石越过她头顶砸向后面的屋顶,阿诺被撞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膝盖撞到钢筋块,表皮碎裂,血濡湿到裤脚上。 她用一边的手臂支撑在下方,努力站起来,看往那个方向,肢解仍在进行,无征在沙沙蚕食的吞咽中缓慢又平和地失去气息。 米柯直到肚子饱胀,才停下啃食,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试探地走向三十九区的地界,在阿诺眼中,那背影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她挨近了第一个人的尸体,面朝电眼与枪口,抬起了头。片刻后,仍旧是寂静,眼睛与机枪对她熟视无睹,忽然间,她脱力地在同伴的尸体边跪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她的哭声宛如一声号角,更多的人从无征的身体上站起来,奔向三十九区,他们伤痕累累,又充满生命的希望,沐浴在风雪中。 阿诺爬起来,却因为骨头异位相挫再一次跌倒,无数人站在那,他们的身影都瘦长拔高,像树林里指着天的荆棘。 大雪在下着,没有终止。 第115章 自由 ◎日也会寂灭,月也会碎裂,唯有星星,是无限的,无穷的,无尽的。◎ 静音的画面上,因为一声枪击重新恢复了喧嚣。 阿诺的视线尽头,那个叫米柯的女人被一颗飞旋的炮弹集中肩膀,撕裂出巨大的血口,脸颊也被高温灼伤,她张了张嘴,失去平衡地倒了下去。 第二摊血在三十九区的地界上徐徐绽放。 街道的拐角处,肉眼可见的墙垛被临时垒起,转瞬之间,沙包横贯了整条路口,十几支枪依次架起,直指刚刚还欢欣雀跃的人们。 熟悉的蓝色制服,像土包上开出了蓝花,塔站人员大呼小叫地后撤,被逼退回三十九区与四十一区的交界处,造福队也不敢深入,就据守在边界第一个街道路口。 第143章 死寂,人类与人类之间,横亘着无法言明的死寂。 乱石无休止坠落,入目之处楼屋崩塌,烟尘滚滚,隐约传出狗的吼声,丧尸在她四周茫然地追逐人类,又逐渐因为狗的源认知影响而聚拢。 阿诺没有去看那些人绝望无措的表情,在这一片由丧尸组成的星云中犹如一颗离群的星星,走向四十一区的街道深处。 乱石中仍然烧着几簇噼啪作响的火,她在几块石板的重压下找到了明摩西,他半张脸上都是血迹,右胸被一根木锥刺穿,腰部以下压进地底,手里还抓着几束扯断的电线,头顶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大部分被斜插在废墟中的一大片墙体挡住。 二人的对视,离上一次跨越了近一年。 阿诺的眼神停留在电线上几秒,忽然往后一指:“你会想我怎么做?想我保护他们吗?”似乎觉得这句话多余,重新换了句型,“你想救他们吧。” 明摩西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动视线,失血与数倍疼痛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苍灰。 阿诺能明白他的所为,第八次天灾过后,也到了牧羊人预言的那一刻,铁的源认知会覆盖整个地表,但祂并没有在全人类的源认知中复活,说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基于克撒维基娅打造的实验给予了他完美的答案: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不会被铁侵蚀。 走到这一步了……支持了《反七一法案》,促成两党械斗,发动对狄特侵略战,死伤了那么多人……终于走到了这里。 阿诺半跪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但你觉得我会听话是吗?” 半只飞过来的手臂砸在她小腿上,阿诺捡起来扔到一边:“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在透过这看整洁美丽的街道,它们都是可以被重建的,只要人类还在,有无数美好的瞬间等在未来。但我觉得,那只是他们的一面而已,人类的另一面,像蝗虫一样,将一切重新撕碎吃掉了。” 她扭头静默地注视着崩坏的街区,似乎有些怀念这种万物化作飞灰的时刻。 “这是故伎重演,将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用身份与名望奉他上神座,盲目期待他的拯救。”阿诺转过头,“真不幸啊,爸爸,这个人是你。” “所以你一直希望治疗我么?”明摩西低声问。 阿诺看了他一会:“我有一个问题,怎么界定人是不是真的具备自由意志呢?爸爸。” “界定一个人到底自不自由的不是我,阿诺,也毫无意义。”明摩西说,“我界定你是自由的,有什么用?不是,又怎么样。” “可如果连界定这个东西都无法做到,那它怎么变成一种可以达成的目标?”阿诺问,“我换个说法,爸爸,你认为克撒自由么?” “你否定她。” “是的。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她所作的选择都真的由心吗?不见得,她把自己束缚在回忆中的十二岁,被不可能的梦驱策着活着;克撒成为人类之光是她愿意的吗?也不是,是你的实验。”阿诺抬头望着被灰霾遮蔽的天空,“她是你的一个复刻,就算她救了这一个时代,还有如此往复的下一个。我想人类如果还有延续,她的雕像也许会跟多莉宝儿一样矗立在狄特,等候着后来人,无休止地。” 对此,明摩西只是问她:“那我呢?” 阿诺沉默片刻:“你?” 明摩西:“我和她一样,都在追寻某种东西,无论这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是存在于过去还是未来,甚至是你失望的宿命般循环中。我自由吗?你无法给出答案,那我在反抗吗?” 这一次阿诺点头了。 “那就足够了。” 明摩西喘了口气,伤口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渐渐在砖石上凝成浓黑的一块:“我听艾洛说,你在罗兰曾经帮助了塔站的人,有三个孩子几乎要活着逃离罗兰了……你那时应该忘记了我,但你还这么做了。” 阿诺:“他们都死了,我并不是关心什么存亡。” “的确,阿诺,你选择的缘由也从来不是爱我,而是你觉得那是对的。” 阿诺没有回应。 “罗兰无法摧毁你的心智,你无疑就是自由的;无法规划塔站的思想,那人类就在有效地反抗。阿诺,自由意志不是某种一次达成的指标,我无法保证自己的每一个抉择是否都处于自由的状态,所以我自始至终警惕,注视着行走的每一步。”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手,伸向前方,阿诺在他眼中找不到聚光,那一双眼因为剧痛而涣散,很难想象他到底在什么,又在尽力地看清什么。 “人类是有限性的,因此会重复犯过相同的错误。”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薄光,在他染血的手指上切割出流畅的弧度,兽性与温柔隐没其间。 “而我们,只不过是仍走在这条长途上。” 那只手,抓在了阿诺胸前的衣物上,布料在他五指间扭结成一个旋。 “去吧,总要做出抉择的。我尊重你的意志。” 阿诺低头看着那只逐渐滑落的血手。 “去做吧。无论如何,去做吧……” 阿诺望了他好一会,凌乱的发丝在低垂的眼前狂舞,四面八方土石飞扬,惨嚎不绝。 她忽然俯身凑近,恍若是3074年那个爬上乱石堆的孩子,结结实实地抱住明摩西,人类的热气在她耳畔呼成白雾,明摩西的所有感知被她压至最低,数倍高于普通人的痛觉都在这个拥抱中如海潮褪去。 她的手指伸向明摩西的贴身衣物夹层。 狗身上的父爱系列药剂皆由明摩西亲自装填补充,她熟知他的习惯,依次是三支005、两支004、三支002,数字递减排列,而“父爱-001主旋律”,这支在狗身上不予配给的药剂,应该在最尽头的位置。 她一言不发地抽出来,拔掉了橡胶针套,狠狠扎入自己颈部,将满满一管药剂注射体内,随后脱离这个怀抱站起来,分子在她身体里撞击狂啸。 针管跌落砖石,拦腰而碎。 她双手因为剧痛紧紧相抓,跌跌撞撞往前走着,关节不受控制地弯曲旋转,整个人就像发条耗尽弹簧乱飞的人偶,随之精神体也无法自抑地在身后迸发,形态蜷缩扭曲,化作暴怒的狮子。 明摩西一手撑在地面,口鼻猛地呛出血,结合分担了来自精神深处的撕裂感,偌大的金边蓝绿的孔雀虚影一刹那迸开,羽翎直冲云层。 狗嘴里挂着咬断的半个躯体,猛地回头,尸潮也在此刻短暂地寂静一秒,在它们眼中,四十一区漫天的黑雾内突兀地燃起一簇飘摇闪灭的明火,那是催化至革命期的药剂正在阿诺体内势如破竹杀灭绝大部分结缔组织,假性退化状态瞬间破除,新生期的肌体竭力愈合修正,渐渐逼近耐受的极限。 小修女正是死在这一步,还有更多的显性基因的丧尸止步于此,迦南地自始至终只有六个丧尸跨越这一道火海。 阿诺痛苦至极地嘶吼,正负离子在她胸膛里冲撞,源认知不间断辐射出去,数万丧尸在此刻仰起了头颅,望向星空。 “你是我们的星星。” 幻觉中似乎看见了艾伦洛其勒,那个戴着歌剧面具的少年,眉梢发着浅浅的光,如旧时,坐在她身边的土块上,悠长地朝天空叹气。 “太阳与月亮,无非是离我们更近一些的星辰。在主星之外,有数亿个太阳,数亿个月亮。 “而你,第七子。” 一缕金发烟消云散。 “是我们的星星。” 日也会寂灭,月也会碎裂,唯有星星,是无限的,无穷的,无尽的。 是无数个日与月。 尸潮震天动地,他们奔向了星星,或者说,他们每一个都是一颗星星,正在急剧聚拢,化成一块庞大的星云。 阿诺垂下头,一息之后,脚底突然暴起反推力的气浪,她闪电般冲刺,意识顷刻间碎片化又聚拢,成百上千个阿诺正响应她的号角。她向左扬手,多摩亚门的三维图在她思维中成型,新生期的构筑为过载的信息量提供强大的后盾,每一片角度,每一颗螺钉,如此清晰具象,从攀爬的丧尸虹膜传输到她的神经中。 丧尸四期进化,革命期。 一人即革命。 红波警报席卷监控办公室,呜鸣在三十九区造福队指挥所的上空,闪烁旋转的红光占满十几条走廊。哨岗与探头都如实地记录下这惊人的一刻,原本以那个四肢着地的庞大异态种为中心的尸潮,缓慢地剥离出另一个涡心。 墙外的丧尸群陷入躁动的风暴,狗极具掠夺性的巨大身躯屹立不动,短期内他对远距离的丧尸失去了调动能力,尸潮如同无数条长臂漩涡,朝另一个中心,爆发出火星汇聚般的景象。 第二只革命期丧尸! 哨岗楼上,卡梅朗举着望远镜站在人群前方,瞳孔中倒映着狂风与雷电。 “猜测被证实了……” 迦南地,第七子。 他正欲调整倍数,更加清晰地观测这位缺少资料的丧尸,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嗡鸣。扭头时,周围人都是一副怔愣模样,与他同行的四十一区检测所所长受到惊吓般抱着怀里的纯度监测器,内核中没有样本,但此时正在无故运转。 第144章 屏幕上数据仍在攀升,超过50%,60%,70%……随后在85%左右进行剧烈的波动。 卡梅朗直勾勾盯着它。 所长拍着检测器的底座,魂不附体地嗫嚅:“坏了?坏了吗?就算是目前记录在案的哨向,也没有纯度这么高的……” 他求助般抬头,撞进卡梅朗的目光里,登时打了个哆嗦,他的上司眼神发直,荧光倒映在他双眸中,蒙上一层令人战栗的含义。 半晌,卡梅朗微微昂起下颚,目光游移,有所感应地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他自语道:“她是明摩西的向导……” 下一刻,卡梅朗返身,双手按在石栏上,朝下方传令队员放开嗓门大喊:“捕获她!全力捕杀!她是黑哨的向导!黑暗哨兵的向导!” 另一个维度中,狮子暗金的毛发穿透房屋与尘埃,以一种疯狂的姿态冲击着检测器的刻度,于路口围堵的造福队高呼着发动了冲锋。 “为了总意志!为了罗兰!意志万岁!” “意志万岁!” “意志万岁!” 后方打出数道子弹幕障,激起黄褐色的尘烟,阵地持续推进,重型武器激烈地轰炸漩涡中心。在这当中,造福队中的临时敢死分队突围丧尸群,向阿诺靠拢,刀□□入她的脊背,火弹切割她肩上的血肉,拔动间血液泼洒,溅下数滴苦难,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踏入这片土地,如上一次的坦然无畏。 阿诺仰起头。 克撒维基娅啊……在斩下昔日人类之光的头颅后,她不可避免感染上她的宿命。 接连不断的轰击撞在密致骨骼上,炮火包裹住她,阿诺伸手沾染颈部血液,涂抹暴露在暴突的骨质上方,两相融合,镀上一层釉质,子弹撞击上方,冒出点点外溅火光。 阿诺压低重心,猛地撞翻几人,几步跃上无征残破的骨架,高高跃起,一拳砸入三十九区边界的地面,震动激起尘土飞扬,无征人的骨骸四散,惊动了天空上重重的灰霾,曾经,在她的注视下,有一根稚嫩的指头指向它。 “奶奶,宣传片上说天空是蓝色。那就是蓝色吗?” “是的,那就是蓝……” “不!不是!那不对!”阿诺蓦然吼叫,血从她的鼻口流出,在记忆中,她重新坐在3083年的广场上,竖起中指,互助会灰飞烟灭,红色指数蜂鸣,她吃下的那张硬碳纸灼烧成一缕烟,“不对!” 阅后即焚的职员,固守纸篓的老妇,坐上电椅的少女,悬挂广场的勇士,油罐窒息的青年…… 这是艾伦洛其勒要她看到的。 要她注视的人世。 “开火!” 卡梅朗大吼,数挺重型机枪爆出绚烂的火光,虎口发裂流淌的血落在沙地上,铺天盖地的弹道汇集于一点,暴风掀起她的额发,阿诺的视线中一片白炽,如同星系中无数聚变的太阳,她仰头望着这壮观的灭杀降临。 卡梅朗·物须的阴影笼罩在罗兰数十年,鞭子一样抽打在她头顶,审讯中的电刑的痛楚至今流窜在她脊背之中。 “你悔改了吗?”他反复地问,“知道自己的错了吗?” 一股热浪涌上咽喉,进而烧灼阿诺的双目,3083年汽车的颠簸还印刻在她的知觉中,为什么要去看那个少女赤身裸体走上电刑椅,为什么要始终记得去白塔,为什么拒绝搭乘油罐车一起逃离。 废弃乐园中的少年问她:“你想去哪里?” “果核之外。” 那座墙没有什么。 3084年,她从多摩亚墙上坠落。但此后数年,她都未曾从那片电眼固化的天空下走出来。 “来吧!”她的神情骤然狰狞,脚下的烟尘爆出一小股气浪,地表崩出裂纹。 第一波重弹击落,溅起一人高的土块,阿诺斜身闪避,在枪林弹雨向暴风尽头疾速穿梭而去,狗配合地转头奔向坍塌的检测所,两个尸潮涡心在这一刻界限明确地从交叉到分离。 密集的大口径炮弹瞬间抛飞了前排的丧尸,一时间肢体横飞,未伤及要害的丧尸残缺不全地扑向三十九区,四面八方都是耀眼的火光与震天的巨响。 尸潮在这死亡交响乐一寸一寸地前进,某一个瞬间,阿诺听到了一声初生般的叫声,很快,丧尸接二连三地吼叫起来,声带破损而发出似哭似怒的瘆人喊叫,它们究竟是怎样的感情阿诺不能体会,只想起了克撒维基娅在多莉宝儿雕像上极富情感的吼叫。 那是如此狂野的生命力,在圣河区的废墟之上,号召着人类的前进,前进,持续前进。 ——我们,只不过是仍走在这条长途上。 芬为之而死,艾伦洛其勒为之而死,他们不是死在中途,而是死在了自己追寻的那个终点。 为人,死得其所。 “她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第一道路口防线被攻破,惨叫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机枪七零八落倒塌在垒起的沙包上,两侧窗口不断掉下残缺的尸体,地面汇出了一个又一个小血洼。 逼近的尸群并不追逐着人类的脑浆,它们穿越防线后散开了,潜入房屋穿行,如同分流入海的水。而被集火的中心人物在地上捡了把枪,踩住造福队员扣动扳机,挨个补刀,她浑身是细密的伤痕,血浆糊在皮肤上,混合着硝烟泥土,凝成了一片焦黑的人形。 流弹在她头顶飞过,阿诺仰起头,忽而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第二道防线的交火隐秘而惨烈,哪怕在哨岗楼这个制高点上也无法进行有效观察,直到他们在街角看见一个以标准姿势端枪的丧尸,卡梅朗内心罕见地不平静起来——她似乎能给丧尸传递更为精确的源意识! 三十九区总电闸室内,造福队员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墙角蹬腿,通讯线已经被切断了,队友的尸体横躺在桌上,他无助地扒着墙皮,每日洗刷干净的蓝色制服沾满泥土。 “救我,救我……” 丧尸前仆后继地挤进来,撕裂墙体,砖石扑朔扑朔倒塌,断掉的电线随处可见,铜丝散乱压进粉尘里。 他最后看到的是跨墙进来的一个不高的身影,似乎早对这里了然于胸,目不斜视直奔目标,毫不犹豫徒手砸烂了所有电闸设备,电火花四溅,她仿佛感受不到高压电贯穿身体疼痛,亦或者积攒的愤怒已淹没此地。 片刻后,一声爆破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接连不断的火焰与电光腾飞,噼里啪啦的微爆之后,闪耀的白光乍现,整栋楼炸成了刺目的烟花。 街道各处的天眼啪的一声,黯淡垂落,架起的自动机枪也由于失去了指向性而熄火,指挥所闪烁的按键全数失效。 侥幸生存的塔站人员们目睹了那一场异彩之光,他们恍惚地站起,嘴里残存新鲜的血肉。 阿诺沉默地站在爆炸前方,身上衣物边角也在燃烧,她向上扬手,丧尸们承载了她的源认知,展开包围圈,朝造福队逼近。 “后撤!后撤!” 三十九区分队长嘶声力竭地冲出指挥所,哨岗楼上,卡梅朗纹丝不动,丧尸的力量似乎会受纯度影响,哨向又会根据结合对象的阈值对应提升,不管她曾经的纯度是多少,明摩西的初始纯度就超过50%,后续更是提升到了恐怖的93%。 “大队长!先撤退吧!三十九区内也出现了大量异化丧尸!” 望远镜中窥见的人影模糊不清,无法判断第七子是否受了致命伤,她还在一步一步走向造福队的断后部队,被轰击得七倒八歪的尸潮再一次稀稀落落直起身体,随着她的步伐前进。突然间,卡梅朗手指轻微抖动了一下,镜筒里的画面模糊了,就在刚刚,所有的丧尸都抬起了头,透过放大镜短暂凝望了他一眼。 天空的眼睛断电闭合,无数双眼睛,在地面上睁开。 渡海,沉船,新生,革命,自由。 阿诺在暴风中浑身染满猩红,于这追寻的长途中,终于拨开迷雾,明白了明摩西为什么将最后一期命名为“自由”。 它位于“革命”之后,仅仅一期的距离,漫长得像一个纪元。 自由不是通过一次革命就可以达成的,它永无止境,永不停歇。 永远在蹒跚的前方。 第116章 地震 ◎她想起了自己遥远的梦想,但人类还会有下一届十诫会议吗?◎ “你的名字是‘祖国之心’。” 四只厚重的大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一前一后,他被困于一个称不上拥抱的人墙之内。他想抬起头看他们的面容,但二人的身躯是那样高大,巍峨如山,眉眼被笼罩在混沌之中。 这两个人——他的父母——叫着他的名字:“卡梅朗·物须。” 他猛地睁开眼,灰白色占据了他整个视野,天花板寂静地压在他头顶,药水瓶孤零零立在床侧,一根透明的导管顺着针孔绑在他的手背上,他嚅动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叫出记忆中的一个名字: “爱……” “滴”一声尖锐的门响,他的头微微向右侧过去,一队医护人员匆匆围绕在他前后左右,麻利地摆弄机器给他清肺,回忆逐渐回笼,卡梅朗想起来那一幕——前一刻还麻木的骡子尸体们,突然被某一种力量串联起来,眼神如饿了太久的狗,包裹着火焰冲向大街小巷,力有千钧。 第145章 尘埃漫卷。 那灰色的气息疾速追逐他们撤离的车辆与火力,劈头盖脸向他涌去,吞噬了他,咽喉与肺部一阵灼痛,有细小的火苗在他气管内部牢牢扎根。 “三十九区造福分队已服从命令,但失联人数——滋……大队长!有区域性的交流中断!我们需要尽快……滋滋——滋——嘀——” 他记起来了,迦南地第七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号令大批丧尸破坏三十九区。 电网瘫痪,炮弹横飞。 “大队长!大队长!”四周的声音都飞速离他远去,在袭来的暗色中,他向这片失去天眼庇护的土地投下最后一眼,视网膜上浮起斑驳的幻觉,他看见成百上千只老鼠正在逃离,它们浑身白毛,像有人朝四十一区吹了一口浑浊的气。 蒲公英的绒芯就这样顺风飞开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想要起身询问当下情况,但几双医护人员的手不约而同地将他按回床上。输液瓶在余光中抖动,水液溅在透明的壁上,又因为瓶身的平稳而缓缓滑落。 卡梅朗仰躺在病床上,平静地配合后续疗养,手指却微微动了动,好似跨越时空,摸到了小鼠白色温热的绒毛。 罗兰上空灰蒙蒙的,到处有舞动的碎屑。 阿诺站在一片狼藉当中,挥开面前从天而降的焦粒,叹了口气。 她全身疼痛难忍,但源认知仍旧坚持扩张在这片土地上。“铁”的源认知正在弥散,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上最终只会剩下丧尸、纯人类、与具备自由意志的人。 狗缓步在她身后靠近,父亲被他从石板下救出,由于失血过多已经休克,情况不容乐观。 数万丧尸,数十人类,零零碎碎,渺小又失措地小幅挪动,等待她的指令。 “去白塔。” 阿诺站立着,抬起手,遥遥指向天边高耸的白色,那是她从土中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现在命运汇聚的归宿。 罗兰共和国,第二区与第三区交界处,仍在黑夜的地平线上不时闪动不详的白光。 砖石扑朔滚落,地面不时微震,拉道文仰头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屋顶,又呆呆地往空旷处走了几步,鼻涕干涸在上唇。 “给我一支笔……哪里有笔……” 他是前不久最后一批抵达罗兰的雅仑人,罗兰总意志表达出大国建交的意愿后,阶段性放开了异国准入资格证的审批,收容有意迁居或避难的社会名流。他在走入多摩亚墙时经历了全身搜查,纸笔被尽数没收,他耗尽口舌也只没能留下那本写满“137猜想”的笔记。 无奈之下他只能恳求随行翻译一遍遍强调,一定要转交给居住于第一区内的洛珥尔君国代表、正等待调停会议召开的阿伽门·霍德。 没有东西可写、生活透明的日子对拉道文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起先几天,他还安慰自己就当休假,但随着思考逐渐将头脑挤得密不透风,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划动,直至擦出一道血迹。 冬天来了,每餐的热土豆泥是一管吊住人安慰剂,但止不住他的思绪日益燃烧。 他渴望获取,或是分享。 有时候,他会闭上眼想象自己寄去的那封信是否到了学生阿诺的手上,她真的能将一切串联起来么?如果她做到了,又会站在这个坠崖的疯狂时代的哪一方立场? 还有m先生去了哪里…… 罗兰的铁拳第一次砸到他后颈上是他抵达的第16天,一个下午,门板拍击声粗犷得令人不适,拉道文忍着满腹牢骚拉开门,几个身着造福队制服的人员环成一个半圈包在外面,其中一人举起手中装裱的“137猜想”笔记封面复印件,问是不是他携带入境的物品。 得到肯定答复,造福队几人相互对视,随后半强制地请他更换了一处居所。新的房屋位于十四个街区外,非开放性,进出都需要通过一处岗亭,造福队员下车进去交涉一番,返回时在拉道文肩膀贴了查验身份的磁条。 “请不要私自撕下,尤其外出,对您是一种保护,认真的。” 拉道文的忍耐濒临极限,造福队员直接把磁条拍在他身上的行为,让他觉得像是农场主在给自己的羊羔打耳标:“先生!我觉得我需要申明一点,我不是罗兰公民,日记也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这样的行为非常的无礼!我要求面见我国的临时阁首阿伽门·霍德先生,如果你们再……” “好了!拉道文同志,不要为难我们基层公职人员嘛,你也看到了,外来人口很多,这时候真的很难照顾你的情绪,请克制一下。再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不要多想,我说了,对你我都是保护。” 车座前排的造福队员口吻略带轻浮地安抚着,这一套贯口似乎已经面向过太多的人,脑子处理得太过流畅,导致他有点心不在焉。 拉道文双手扒拉着车背,不依不饶:“保护什么?我的存在给谁带来危害了吗?或者贵国查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仇家?”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拉道文同志,你为什么总是要质疑上级的命令呢?为了集体都好,你稍微平静一下,不然大家都很难办的……啊,到了,那里就是。放心吧,规格还是照旧。” 天空的界限又一次缩减。 拉道文站在门口的土地上,最初视线的终点是多摩亚墙围起来的那一条线,然后这个封闭街区用电网再次切割灰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拉道文总觉得自己能看见电网上有鸟类遗落的绒羽随风轻晃。 这里的人衣服上无一例外贴着磁条,拉道文在寒风中转了几圈,大部分房门禁闭,零星在门口打转的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迅速进门,皆是一副零交流的姿态。 当他路过几间房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哭泣与尖叫,他挨个凑近叩了叩玻璃窗,又大声呼喊是否需要帮助,没人应,拉道文既惊且怕气喘吁吁地跑去岗亭,这里士兵不会雅仑语,也听不懂他口音不纯正的罗兰语,双方僵持着比划半天,一个穿着白大衣工作服的女人接待了他,给他带了半杯热甜水。 “放心吧,他们都睡下了。” 女人去了他复述的那几个门牌号,绑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晃荡,像沉重的转轮,每当扭开门锁,里面就很快安静下来,不久她出来,重新把这些门锁上。 “他们怎么样?”拉道文紧赶几步。 “老样子。创伤应激、思乡、想念亲人、理由太多啦……我们也只是尽力照顾。” 造福队所言不虚,在这里一切照旧,不过送餐时多了半枚白色药片,切割面粗糙,类似小作坊产物。 “这是什么?我的身体很健康。” “维生素。” 他在监视下塞进嘴里,藏在舌头下,刷牙时吐掉。几天后,罗兰方面不再送了,拉道文松了一口气。但也是停止服药的这一天起,他偶尔会产生幻觉,觉得阳光刺目,眼睛不可自抑地流泪,但等抹干了喷涌的泪水,打开门,发现是与昨天一样的阴天。 这个开端过后,他又接连不断陷入万花筒般的世界,房间内的一切线段都拥有了延伸,交汇成美轮美奂的曲线几何;他甚至看到了黄金分割,精密的刻度令他控制不住大喊着“完美!完美!”,禁不住扑到墙上奋力书写受启发的数列。 第二天清早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歪坐在床脚,颈椎因为长时间低垂导致眼前一黑,十指垂在腿弯,几个指腹磨烂了,裤子上斑斑血迹……过了很久,他从脊椎与腰腿的痛麻中昂起头,看见正对自己的水泥墙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血书,他看不懂是什么,数字、公式、雅仑语、罗兰语,应有尽有,交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的恐怖。 一缕苍灰的头发从后往前黏到他拗断的鼻梁上,拉道文面对着这片自己创造出来的血墙,坐着,很久,久到天光泛白、人声渐起。 到点了,有人推车送来热腾腾的土豆泥和干菜茎,还有周末固定配额的一小碟腌肉。 绵密的雾气熏染了拉道文的眼镜,他呆呆地盯着这一小桌的饭食,半张着嘴,他意识到了罗兰方面洞察了一切,他被针对了,此题无解。 他没法避免进食。 天气太冷了,他哆嗦着舀起土豆泥,它是每天主要的热量来源,对寒冷与饥饿的诱惑连同活命的欲望胜过一切,他绝望地咀嚼,心中默念普丽柯门左街69号……堆满一间屋子的草稿,厨房里油滋滋叫的蛋煎饼,第八总局的定期密函,不成器学生藏起来的10分试卷,还有从书房窗户望去的王城街角与遥远柔顺的旗帜。 我还能回去吗?他想。 转而又想起,不,回不去了,王城被格尔特夫与克撒维基娅打成了一片废墟,大火烧上了天。 两个疯子,他咒骂了一句。 汤匙摔在他袖口上,他哆哆嗦嗦去捏,脑中已默念到家中的楼梯上的书籍名,固执地一遍遍强化记忆,无论这药影响什么,至少在他未被完全混淆神智的现下,再多挣扎一刻。 第146章 一天晚上,他想打开幽蓝色的小窗看看月亮,锁扣突然长出獠牙,将他吓得摔倒在床。拉道文意识到这又是自己的幻觉,翻开被子试图蒙住头,但他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站立着的,很矮,不足正常人腰高,双臂拖长,两边手指各有一个微亮的环。 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个东西从未在以往的幻觉中出现,也不像他潜意识的缝合物。 那东西缓慢移动,越来越近,她是一个女性,八根手指,左右手戴对戒,拉道文怔怔拽着被角,突然之间,外面响起轻微的骚动,几束手电筒的光晃过窗子,在天花板打出转瞬而逝的光影,那个诡异的女侏儒也警惕起来,如蜘蛛般飞快消失在房间里——好比虫子总有办法找到逃命的裂缝。 这个发现让他做了好几晚噩梦,他以为自己出现更强烈的幻觉了,这不妙,他还不想疯,他还没想通环辰消失之谜,他还要测算十诫会议各项遗留问题…… 事与愿违,第二天晚上,他又看见了她。 绚烂斑斓的色块中,那个长臂侏儒说话了,声波撞击在他耳膜上,像是迎面子弹打中,他抱着头混沌地哀叫。 “我的日记?我的日记被收走了……”他无法辨别是不是大脑在欺骗自己,每日伴随进食的药物在蚕食他的神智,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口角流出,“他们拿走了……没有给……” 长臂侏儒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他的头上多了一只手,是冷的,但过了一会,他觉得又是热的了,他无从辨别是感官失灵还是大脑主观作用,他只捉住那只手,仿佛接住一捧薪火,含糊说:“谢,谢谢……” 她回应了几句,拉道文听不真切,世界的声响在他耳朵里扭曲成水波。 直到这场折磨濒临尽头,他脱力地倒在床上,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塔……四十一……m……” 一股清冽甘甜的泉水忽然注入他的脑海,拉道文猛地爆发出力量蹿起,攥住那个长臂侏儒的指节,清晰地吐字:“发射台是一个场……” “什么?” “我,我知道的,剩下的,剩下的……阿诺……” 泉水迅速流过,记忆重新覆上黄沙,天旋地转间,幻象将他甩回“牧羊的手指”,岩洞潮湿阴冷的地下水漫上口鼻,他打了个哆嗦,嘴里咕噜嗬嗬,想要吐干净泥水。 “找,找……” “她……” “牧……” 世界宛如一个巨大的魔方,每一个色块都在拆分旋转,发出老旧收音机那样的滋滋声,等他再次觉得自己受到地心引力站稳了,房间空空如也。 没有长臂侏儒,也没有岩洞深水,被子跌落一半,他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全然是一副从梦中惊醒的模样。 一生余下的时间里,他都不敢确定这个夜晚,是不是大脑自作主张编织了一个梦。 两个时区外,洛珥尔君国,帕德玛区,时针指向晚八点。 梅黎披衣起身,拉上卧室窗边白色帘子,她五指攥着粗粝的布料,整个人都在随地板抖动。 阿伽门给她安排的居所十分靠近中枢,从这里能隐约听到一些争论,上至党派,下到侍从,免不了谈及这一场蹊跷的震感,范围之广,骇人听闻,据说狄特也在受灾区域内。 “联系到霍德阁下了吗?什么原因……” 她维持住平衡,推开门走出去,很快有负责起居的内务官赶来温声劝阻:“霍德小姐,震级并不强烈,请不要担心。” “哥哥有消息了吗?”梅黎轻声问。 “是的,罗兰发来电报,当地同时间也发生了巨大地震,震源确认为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据称四十一区已整体塌陷,周边区牵连严重,不过各国首要所在区并无大碍。” 梅黎双手收紧了衣扣,垂下眼帘:“我们的震源找到在哪里了吗?” “这……交通与通讯都受到了阻隔,目前能确认的只有圣比尔河段,以及更西的地方,可能是靠近里海的位置……” “好的,我知道了。”梅黎转身回屋,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感受到自己胸膛内撞击声越来越强,这不对劲,她猛地背靠在门上,大口深呼吸——整个主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多个超型震源,全方位波及三个人类安全区。 是什么预兆吗?有可怕到人力无法克服的事即将发生? 她扭头去看颤动不已的白窗帘,对面的楼房红瓦斑驳脱落,外墙爬上裂纹,看起来无比脆弱,整个主星都在战栗,向着浩劫走去。 她想起了自己遥远的梦想,但人类还会有下一届十诫会议吗? 第117章 爱沙 ◎而他,卡梅朗·物须,渺小如蚂蚁。◎ “罗兰方面附加条例第一项提案,天眼推广试用。” 雪粒粉一样扬撒,屋角闪着晶莹的光,高而窄的厚玻璃大窗排满宽阔的石墙,里面蒙上了暗红的呢子帘布,穹顶上倒挂着一盏巨大的圆灯,其余悬吊灯簇在各个沿角,将礼堂分割成几个正正方方的块。 三国建交大会持续了不短的日子,会议记录如实整理出几大本,包括裁定战后区属权、划清洛珥尔-狄特接壤界线、禁大规模空中军武协议、赔偿问题、复苏经济体系等。这个冬天格外阴寒,两个刚刚经历战争创伤的国家代表团是显而易见的焦虑,会议进程争分夺秒,以便尽早实施各项政策,帮助本国渡过难关。 在这种氛围下,大部分事宜超前议定,但在代表们盖章签字的判决仪式之前,罗兰现任总意志——哈瑞吉·思维——突然提出“附加会议”要求。 作为出资大方的第三方调停国,罗兰当然是有资格临时召开一个会,提一点稍微过分的小条件的;甚至阿伽门与祖特尔在来之前就与党内商量过,确定了己方能接受的利益让渡尺度,关税、抽成、移民、债额利息,都是可以谈的。 然而当下时刻正处于“罗兰四十一区巨大地震”后不久,各国首要随后也纷纷接到的传讯,得知本国也出现类似情况,莫名惶恐之余,表露出是否可以签订完《停战协议》,再议“附加条款”的想法。 但在物资方面一向慷慨的罗兰盟友却卡死了这一道防线。 这个隐喻令其他两国首要的脸色都不太好。 不仅如此,近日,两国代表团掀开卧室的床帘,甚至能敏锐感觉到岗哨处加派的兵线,制服也从靛色变成蓝色。 在此风雨欲来的紧迫气氛中,附加会议的举办刻不容缓地推进着。 7号,在雪天的光晕下,代表们面色凝重地坐上熟悉的位置,三角布局的其中一端席位已尽数就座,罗兰代表团除去总意志哈瑞吉、书记官马可铎,还出席了一位在情报中不可忽视的重量级人物。 从抢险救灾前线返回的造福队总大队长,卡梅朗·物须出院了。 总意志书记官马可铎假意查阅之前的笔记,掩饰自己微抖的指尖,礼堂在设计上备有几个大暖管,热气开得很足,他不是因为冷,但他感觉胸口的确像是被凿出了一个呼呼吹冷风的窟窿。 他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前方总意志哈瑞吉的背影,很快又垂下去,能做出决策从来不是这个名义上的罗兰首脑,真正的大脑正沉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轮椅,医疗小队就在幕布后八米处待命。 他的地位无可撼动,是“总意志”真正的心腹,当然不是指哈瑞吉那个蠢货,是那位意志楼里的存在,剩一个经久不衰大脑的罗兰先驱,索斯基·思迈。 马可铎将双手放置膝上,保持平稳。 今天注定是那个人辉煌入史的一刻,但,为什么他看起来有点……神情不属? 卡梅朗低低咳嗽几声,仍旧觉得呼吸有烧灼感,医护委婉地暗示他可能是心理作用,反复检查的数据表明他的肺部与气管恢复良好,并无大碍。 他深呼吸,抬头扫了一眼礼堂。 小时候,他在画报上见过这个地方,惊艳于它的壮丽与宏伟,三〇六六年,罗兰共和国与洛珥尔君国曾在此处签订过停战协议,报纸上刊登了保皇党党魁与白塔委员会主席的握手照片。 虚影终将散去,新人占据厅堂。 彼时,阿伽门·霍德还是一个与保皇党的斗争失败后未进入御前的壮志青年,格尔特夫·v·皮萨斯在战败中耻辱地晋升下士,罗兰总意志隆迪瘫痪在床,白塔如日中天,在它庇护与监视下的明摩西,自此踏上了他光辉的前程。 而他,卡梅朗·物须,渺小如蚂蚁。 不如说,那一年,祖国胜了,却是他迷茫痛苦的开端。 在四十一区的摄像头下,明摩西表现出对他的那一点久远印象,大约来源于昔日的研究院。 3066年,他是白塔研究院的勤恳劳工,平静,板正,稍微知道他一些事的,会在路过的交谈中嘲笑挖苦几句。 “那小子可是非常有‘天赋’呢!”……诸如此类。 他与明摩西的第一面,双方记的肯定不是同一场。尽管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如一座高山,但他仰望他的时候,他正逼近云层上的顶峰。 第147章 那是65年后不久,父母在政治立场中失利,被扣上“国家害虫”的罪名,集体押送劳教区,当年去往那个地方的,回来的基本都是一张不幸病故的通知单。他与弟弟作为直系亲属,也受到近五个月审查,失去了原定的工作,他最后接受了调往白塔研究院签署十九年劳工期的命运。 与他变相的服役的相比,弟弟能够被允许去自主工作,毫无疑问展现了白塔对他的不信任,卡梅朗大概能想到原因,他恐怕因为某件事被一些哨兵记恨上了。 见到白塔的英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秋冬晴朗的下午,枯叶纷飞,他杵着扫把,握住酸痛的腰背不得不直起身,正对走廊的方向,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容色温和,身材挺拔,领口系带一丝不苟,身披研究院标配的白衫,腋下夹着几册半旧的硬壳装订本。大窗清透,冬日薄薄的阳光打在他半截身上,烘烤他袖边夹着的几缕草叶,浮起一阵香根草的舒缓气息。 白塔委员会塔委,研究院编内生化模块博士,明摩西。 卡梅朗被钉在那里,脑海中滑过数以千计的风声,拉扯着在荒野上毫无方向的自己。他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感觉,十分之几的不知所措,十分之几的咬牙切齿,十分之几的憧憬,他一时跟随报纸与收音机里群众举起的花束欢呼,一时又在昏暗的盥洗室揉搓带血的父母死亡通知单,灵魂撕扯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僵硬地目送那个身影跨过门,门内传出一片参差不齐的问好声,3065年与洛珥尔一战的功勋让他的晋升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不出几月,他即将升迁至白塔委员会副主席。 无数哨兵穷尽一生攀爬的高位目标,即将于他二十二岁这年完成。 研究院的清洁工作枯燥无聊,卡梅朗麻木地打扫实验体粪便、更换食槽、按照规定检查废液池,注视液体淌过如肠子般的管道,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多久,或许这里就是他一生的收束。 “博士还不走吗?这么晚了。” “等这一个数据出来,没关系,累了就先回去吧。” 卡梅朗扭头,看见一个披着助手褂的青年手脚麻利地收拢归类清洗完毕的器材,叮叮哐哐动静颇大,灯光被他手上那些光洁的瓶罐切割成细碎的闪光;另一盏灯下,明摩西弯下腰正在速记。 助手打着哈欠离开,拉灭了自己头顶的灯,偌大的一个空间,孤灯撑起一个小圆锥般的光圈,空气一时间沉落。 卡梅朗放轻了手脚,但事与愿违,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乎瞬间占据了整片黑暗。 他尽力避免打扫到明摩西的周围,随着其他区域的清洁,拖把还是挥向了那一小圈光明。他竭力压灭自己的存在,尽管他心下清楚,眼前这个前途不可估量的黑暗哨兵根本注意不到自己——一个毫无作为的面孔与路边一片落叶没有什么两样。 因此,他想不起来那一场闲聊是如何开头的了。 “家里还有人么?” “有一个弟弟。” 叫卡沃得·物须,卡梅朗在心中补充。他看不起他这个弟弟,哪怕他展现得比自己要聪慧,收获父母更多的关注与教导,但有什么用?他不上进。 他知道父母看重什么,知道他们把床单换成国旗的纹样,夜间就在上面做出“贡献”。儿时的卡梅朗在去夜尿路中偷偷顺着门缝看进去,他们的动静不比在工厂拿锤敲钉子生动多少,宛如一架劳碌加班的老化降噪机床,表情庄严中带着一丝不耐。 “你们是因为祖国才降生的。”他们谆谆教导着儿子们。 卡梅朗斜窥自己的弟弟,他嘻嘻点头笑着,满不在乎,手指藏在兜里玩弄着小汽车——那是父母得知学年成绩后奖励他的。卡梅朗不止一次想象抢过它的画面,提着那小子的领口让他面壁,拉扯他的脸,试图消灭一种他不曾理解却怒其不争的笑容,但在自上而下的四道目光下,他低着头,只是妥帖地替弟弟拍平了背后的褶皱。 当然,他知道父母看得到什么。 “是这些数据很紧要吗?”卡梅朗杵着拖把站在一侧。 “没有,只是交付给别人,总会拖上几天。” “所以是任何人做都可以吗?” 卡梅朗话音刚落,被自己无意识的冒进惊吓得闭嘴,迅速低下头,空寂的灯光明晃晃的,映着鞋尖一小片水渍,而明摩西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 “那要看你有多努力。”不论过去多少年,卡梅朗一直能在某个瞬间记起那注视着自己的一双青木灰眼眸,“如果是我,我当然会是最好的。” 一截年轻有力的小臂从卡梅朗低垂的眼前掠过,拾取台子上的订书机,袖口挽起半片,蔓延入肘部的是一道狭长的浅疤——卡梅朗看了两眼,即便是胜利的战争,也免不了留下一些无法抹去的痕迹。他想起之前听过的报道,“罗兰的英雄们”在战争结束后缺席了大量政治场合,在白塔内足足静养了几个月,其中自然也包括黑暗哨兵。 尽管如此,白塔付出的代价仍是值得的,这一支半自治的军事力量与总意志的统帅权始终无法完美弥合,在诞生了当代唯一的黑暗哨兵后,这种裂痕越发扩大。 开战初期,总意志隆迪与委员会消极避战,一再收缩战线,对白塔的请战申请视而不见。在失去了洛西平原后,一天夜里,隆迪的私人医生忽然打电话告知几名总委员会成员“总意志突发脑梗”的消息,同天,白塔发动了名为“灰门”的小型政变。 自此,才有之后的全面抵抗反扑。 白塔取得最后的胜利,明摩西也重申了在白塔规章之下的特殊权柄。 这一雄厚的政治资本为之后的内部斗争奠定了基础,战后收尾工作围绕着隆迪下台的动荡展开,白塔籍此“处理”掉了不少支持总意志隆迪的党籍人士,其中包括卡梅朗的父母。 那段时间的民意是百年翻涌的狂潮,人民多么推崇白塔,就对总意志有多失望。 “为了国家的利益!”他们狂吼着。 隆迪犯的错太多了,这无可避免。 他的任期还没有结束,但形同虚设,“脑梗”后他再也没在公共场合出现过,白塔在缓慢蚕食属于总意志领导下的总委员会。卡梅朗不清楚明摩西在这接连不断的政斗中处于什么角色,得利者?吉祥物?还是中心密谋者之一? 至少他看起来,只是个平易近人如春日和煦的研究院博士。 也许还有一点对取胜的自信,这是很少在哨兵身上看到的。 卡梅朗在想起“哨兵”这个词时一时恍惚。哨兵大多都是沉默的,很像等待足月接种的狗,黑暗哨兵是唯一的异类,他不会被任何一个向导套上项圈,跟他见过的哨兵都不一样…… 说实话,他没见过几个哨兵,如果说深入了解过的,也只有一个。 即便是这一个,最初开始相恋的时候,他也只以为对方普通平凡,不过是个与单亲父亲相依为命的穷苦女孩。 “卡梅朗,你不会跟别人说吧?”少女目光盈盈,盛放一轮月亮,红格子的头纱在晚风中垂荡。 “不……” 他本能地反驳:这样做不对!她是哨兵,有明文法规,哨兵必须接受白塔的监管与照料,这样做对她也好,谁知道堪称哨兵绝症的神游症什么时候降临?一个发疯的哨兵又会对国家造成多大范围的伤亡? 紧接着的是恼怒,她那个单亲父亲竟然一点事理都不懂吗?公然犯法,处处作假,藏匿一个哨兵长达十多年! “嘘,这是我的秘密。” “不,你应该……” “别说出去。”女友按住他的嘴唇,手指僵直地颤抖,夹杂一点慌张与九分勇气,“我没事的,我活了十七年,我还可以这样再活好几个十七年。” “白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沙!”卡梅朗握住她瘦弱的双肩,似乎仍是不敢相信这种模样的人会是一个哨兵,“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女友微笑,摇了摇头:“你去过吗?” “没有,但我相信罗兰会……” “你没有去过。”女友打断他。 “你不也没有去过吗?”卡梅朗焦躁地摇晃她。 月亮隐入云层,少女的红格子头巾也垂落肩膀,双眸是一片灰雾的海,她似乎放弃了说服,只抚上他的脸:“卡梅朗,答应我,别举报我。” 他答应了吗? 他劝过她。 第118章 发条 ◎在你的立场,你并未做错什么。◎ 那一天是晴朗的日子,他清醒在鸟雀大清早的啁啾中,连排的舍群灰尘飞扬,他在母亲大声指挥下跑进跑出帮家里晾晒被褥,成片纯色与格子的被单挂在窗外的铁线上,大风刮擦街角,响起一种收音机接收信号的沙沙声。 他逆着阳光回头,轻薄的布单拂过他的肩,涌上湛蓝的天。 街角广播在几次尖刺的调频后突兀漏出一段撕心裂肺的嚎叫,没人听得清在说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电子洪流,摧毁了这个半上午的平静。 第148章 “不……我的女儿……”碎片的言语短促夹杂其中,吼声被粉碎。 “你们不能……” “不……不……不!把一切都……还……” 被单无知无觉地飞扬,色泽陈旧明艳。 卡梅朗手臂上搭着还未晾晒的枕套,半是茫然循声注视那个发出噪音的喇叭,一侧树冠簇拥着它,有纸风筝刮落树梢,像开出了一朵苹果花。 风起了,白花震颤。 一刻钟后,这条街道上的人都听说了那则新闻,白塔警卫队冲入了相隔两条街的爱沙家,以“瞒报基因”及“危害公众”两项罪名逮捕她,爱沙的父亲激烈反抗,因妨害公务及袭击警卫被当场处刑。 那栋处于两条街外的房子很快被查封,门口的台阶上晕染一块不规则的暗沉色,卡梅朗去过了,远远站在封条外看,目击者说那原是一滩血。往里看,整个屋子像掉光了牙的口腔,家具、衣服、储粮都被搬空了,毫无疑问是邻居们干的,门板周遭被大件的边角刮擦出缺痕,失去了以往精心打磨的模样,这个家没人了,就称不上私人财产。 “爱沙怎么会是哨兵呢……”这条街上仍有人窃窃私语。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真是可惜了。” 卡梅朗跑回家,他把见闻告诉了父母,但父母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有人住进去了吗?” “啊?没有……” “那有什么好说的。”母亲抖了抖清洗好的桌布,漫不经心,“住进去了才叫事,国家还没调查完呢,房子暂时还是归国家所有。” 弟弟在母亲身后朝他吐舌头,大概是嘲笑哥哥又一次马屁拍到马腿上,悠然自得趴在沙发上玩他的小汽车,嘟着嘴模仿呜呜的引擎声。 卡梅朗缺氧似的呼吸了十几次,他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八音盒里,他的发条到头了,于是静止不动,一束光打在他身上,在脚边拉出长长的影,他张了张嘴,在努力发出声音:“我要去看望她。” 无人在意,八音盒吵吵闹闹,外面的世界也摇头晃脑,他的呓语像一叶小舟,劈头的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它。也许是他在其中太突兀了,旋即,父亲的手在他肩上一拍,指派他去干活,于是发条又被拧紧了,小人摇摇晃晃滑进轨道。 “你知道向导素吧?”深夜,爱沙的低语萦绕在他耳畔。 他们的相会总在月亮之下,秘密被打翻后的第一次见面,爱沙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束扎紧的长管瓶,实质的气体如飞翔的沙在里面翻腾,在常温下兼具液化的特性,她给他看的时候,像给他看自己最珍视的几颗糖。 卡梅朗惊地后仰:“这不是国家管制物品吗?” “能搞到的。”爱沙小心收起那一排特制瓶,“你知道吗,首席对编外哨向的态度一直十分暧昧,他升任塔委后,市场管制这方面外严内宽,购入开支也小很多。” 卡梅朗不可置信,这番话简直打翻了他的常识:“首席?黑哨?他怎么能这样?这样是违背法律的!他在公然弃国家利益于不顾!” “我也是组成你利益的一部分,是吗?”爱沙突然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沙看了他许久,眼神比他们初见更加辽远。 “这么多天,我一直孜孜不倦向你证明,我,一个叫爱沙的人,无害于这个国家,我可以正常地、理智地生活下去,但是卡梅朗,我对你而言是不是更像一个怪物,我试图让你相信我不会伤害你,但你惧怕我,只肯相信铁笼与鞭子,结束了,卡梅朗,我不是怪物。”她扭头,红格子的头纱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我会离开。” 卡梅朗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爱沙!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过上正确的人生。” “正确?”爱沙声音低柔。 “对!像我父母一样,他们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暴露在镜头下,不怕任何攻讦。但你想想明摩西塔委,他犯了法,难道就不怕有一天暴露,他的人生就此改写吗?他会后悔的,因为他包庇了……” “他在怜悯!”爱沙突然握拳砸自己的胸口,重得像在锤击一面空荡荡的鼓,“怜悯我的人生。” “我是对的吗?”卡梅朗盯着天花板,扪心自问。 他得不出答案,他的基准在出生那刻就被锁定方向,他是祖国的心。 很显然,“对”的定义域显然不包括做损害罗兰利益的事,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是对的……但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吗?为什么?他会思考这个问题?是他需要改造,还是…… 几天后,他在报纸夹缝板块里,看到一则告示,近期白塔发生一起哨兵患神游症的事件,造成数人受伤,委员会再次呼吁不要放任哨兵藏匿社区。 卡梅朗咀嚼早餐的动作变慢,他盯着巴掌大的格子,突然匆匆把面饼卷成团塞进嘴里,拎起包冲出家门,他急忙去往社区的新闻会,那里会以短讯的形式播报各领域的新闻。 发生日期并不久远,他很快看到了具体报道:由于抓捕与环境刺激,一哨兵精神极不稳定,最终于第四次昏睡后彻底失控,十六分钟后,被赶来的其他哨兵制服于走廊。 说“杀死”或许更为恰当。 她留给白塔的只有两句话。 “我觉得我不舒服。” 口鼻淌血,顺着她起伏的喉咙蜿蜒流下。 “能不能让我回家?” 没有刊登照片,但卡梅朗眼前浮现出一块红格子头巾,啪嗒啪嗒染成一团泥泞。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最终是否见到了全体哨兵心目中的神话。可即便首席明摩西在场,也没法达成她的心愿吧,在白塔正式登记过的哨向,会被终身追踪,任何人无法解除,白塔委员会主席也没有这个权力。 卡梅朗手脚冰凉,心惊胆战害怕迎来报复,他间接杀了一个女孩,他毁掉了一个哨兵,而身处神游症中的哨兵显然喊出过某个她痛恨着的名字:卡梅朗·物须! “是对的吗?”他背靠在粘满海报与报纸的宣传板上,阳光洒落树梢,已经没有什么白花了,层叠的叶片摩擦着,是无数挥动的手。 “我不是……不是这样想的……”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滑坐在角落,犹似一个滋啦作响的报废轴轮,“可以很好的……所以怎么会,为什么会……” 他浑浑噩噩走回家,迎来的是一捧礼炮,彩纸纷纷落下,爆响直接把他炸傻了。 随之而来的是热情的拥抱与亲吻。 “看看这个小英雄,我们家的好孩子!” “做得太棒了,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你简直是一颗新星,我是说,我们从没有一刻怀疑你是国家的栋梁。” 卡梅朗木然地被摆动四肢,他骤然被纳入狂风暴雨的花环当中,邻居在敞开的门外三两成群,窃窃私语,客厅的桌上放着一沓印钞与摊开的奖状。半个小时前,两个街区外的爱沙不动产收归国有,财产结束清算,匿名自动失效,负责人员送来了检举奖励金,卡梅朗被摁在父母的臂弯里,透过空隙,注视到弟弟羡慕的眼神,小汽车四脚朝天摔在他脚边。 “对的吗?” ——不对吧,这一切都…… 眼泪从他眼角涌泉般滚落,但心中空落落的,为了什么而哭泣?这个世上没人告诉他答案,他的发条失序地左右轮转,混合八音盒演奏了一曲激昂的国歌,众人都在鼓掌,赞颂这一个好结局。 “塔委……” 研究院的顶灯下,明摩西转过头,微笑地倾听他的话。卡梅朗却茫茫然失声,他迎着这个人的脸庞,思绪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你见过爱沙吗?”他想询问且倾诉很多事情,譬如此类的还有,“你见过我父母吗?”“你知道他们的死因吗?”“你认为真相是怎样的呢?”……太多了,以致让他对自己的问题产生呕吐的欲望。 最终,这些都汇聚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呢?” 他与自己不同,人生永不乏赞颂,他沐光而行,是资质卓越的天才,但同时也是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是对的吗? 卡梅朗眼神忽然凝固,他永远是正确的么?他的人生,他的喜好,他的决策,都是出于爱重国家,毫无偏颇的吗? 至少据他所知,国家英雄也曾置哨兵的个人利益于集体利益之上。 正确的界限究竟由谁来指定? 他卡梅朗·物须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而被定罪呢? 手指划过一道弧线,指向那一窝实验体。 他问出了深藏心底的问题。 “塔委……这些是必须要死的吗?” 它们什么都没做错。 它们只是身为白鼠被生了下来。 的确,它们便宜、成本低、量大、好用,但是…… “11号槽吗?是的。” 第149章 回答并未让他等得太久。 也没让他惊讶。 “我懂了。” 它们有什么对错呢?没有的。 作出决定的塔委有错吗?也难说啊。 “那这些都是在做什么?” “为了实践的进步。” “有什么用?” “文明就是这样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张了张嘴,还有一句话被他压入心底,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红格子头巾。 “我父母的死也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么?” ——他们没做错什么。 ——是的,白鼠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为了一种更好的文明。 “谢谢。” 发条拧紧了。 八音盒掀开封条,小人固定的轨道七零八落,但他大概知道了方向,有一个闭环缓缓在他脚下成形。 卡梅朗没有在那个研究院待满十九年。 五年后,末日爆发,明摩西临危受命,任白塔委员会主席,带领罗兰与全主星哨向抗击丧尸潮。 仅三年过去,英雄饮下泔水,摔至塔底。 同期,造福队组建成立。 为了争夺这支新建制小队的属权,卡梅朗设计揭发了自己弟弟,在那一次大围捕中重创竞争对手,而他也遥望着世上唯一的亲属发配苦役营,继而逐出安全区。 再后来,整肃运动被迫落幕,副总意志罗尔达与丘夫人接连落马,他早早弃船,搭上了马可铎的线,拱卫意志楼,精心挑选了哈瑞吉·思维上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能肯定的反而是当初做得最坚决的——杀灭孔雀,他亲手为之烙上叛徒与公敌的印,洗牌民众的信仰,遗弃于荒野,但他真的死了吗?他会死吗?他想过什么? “他在怜悯!”红格子头巾在吼叫。 啊,这是原因之一,卡梅朗想。 他的怜悯是插入他胸膛的最后一把刃,他想在斗争中尽力保全更多的东西,哪怕是以自己为代价。显而易见,失败了。 于是他也成为“文明”试错的那一小步。 “毕竟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转机出现在3083年,那个名叫阿诺的孩子审问卡沃得,他透过监视屏,看见失而复得形销骨立的弟弟无望地忏悔,他拿脸贴着铁栏,眼火炭一般红,叫着:“我不是叛徒!我要钓出他们,我要举报,我要获得成绩!” 他在心里轻斥一声,半是无趣半是感喟,爸爸,妈妈,你们看重的小儿子啊,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复制品。 “我只想……我只想爬……爬高一点……”弟弟如雪地里的野犬一般打转,抓握虚妄的权柄,“高一点……高一点……还要高一点……” 卡梅朗闭了闭眼,失去兴趣地将目光转向了弟弟对面握笔的孩子。 同批次新入境者,十五六岁的年龄,对罗兰的环境极度敏锐,短期内引起塔站密切关注与接触兴趣,不简单。 近期他们截获了卡沃得与境外的通信——当然是伪造的,除了明日第五子的落款。第五子克里斯汀是罗兰方面唯一一个掌握大体动态的迦南地异态种,她体积太大了,不会移动,像母鹰盘旋在巢穴群,只要安全区愿意拿人命去堆,总能反馈回来情报。 她第一次主动向罗兰投递掩人耳目的烟雾弹,意义非同小可。 卡梅朗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想在阿诺这个人身上摸出与迦南地的关联……与其说“探寻”,不如说出于私心想要“证实”。 他在研究院服役了五年多,明摩西的一些习惯神态他了然于胸,而这些当事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竟然在一个孩子无意的举动中隐隐浮现。 主席,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重获新生后精心培育出来的土豆苗吗? 坦然,无畏。 冷漠理智,不择手段。 她不太像年轻的你,不管怎样,都欠缺一点经验、机会,只需要一点饵,就能使她破除伪装。 他预估得向来不偏。 但还是出现了差错,白塔刑审那段期间,不光是她有几次自杀记录,还造成了哨兵死亡。一个丧失基本行动能力的向导差点连续杀死几名哨兵,这份惊骇欲绝的报告摆放到了他的桌面上,促使他亲自去见一见这个浑身遍布谎言与狡诈的小怪物。 “我悔改了。”她顶着枪微笑,血迹布满脸孔骨裂的缝隙。 不!卡梅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这是来自大脑的警告:她绝不改悔! 礼堂布置除去少许陈旧积灰,一如往昔。 卡梅朗收回目光,四十一区天塌地陷,三十九区化为火海,他躺在病床上,回忆最多的就是电力失效后造福队的溃败。第七子掀起的暴动超乎想象,咆哮的精神压强有如实质,卷起半空猩红的风。 令他模糊了脑海中名为阿诺的半张脸。 “主席,在你的立场,你并未做错什么。” 正如现在。 也正如我此时。 “罗兰方面附加条例第二项提案,销毁迦南地。” 第119章 复苏 ◎精锐哨兵的火舌倾泻天空,没有一颗打中载着星星逃离高塔的魔神。◎ 窗外是沉寂黑夜,灯火都缩成视网膜上的闪点,伸手不见五指。 阿诺伫立窗前已有多时,她一身研究院服制的白衫,袖口裤管卷起,松松堆在一起,用别针串联。这些都是从换衣间临时拿来套上的,之前那身短衣裤已破烂脏污得不能看了。 此处正是白塔,夜间一点。 阿诺是第二次登上这座看管极严的罗兰军政重地。上一次作为囚犯被押解进来,并不能很好地观摩它的全貌,这一次的走访也不尽如人意——怎么说也是哨向的大本营,圣塔基因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一行赶到之前,附近就因为受第八次天灾的余波影响,导致哨向与异化者们爆发了几场激烈战斗,随处可见尸块与废墟。 狗当仁不让先行一步清扫路线,在一个革命期异态种的源认知覆盖下,负隅顽抗的只剩坚守白塔高层的一批孤立哨向,总数不会超过五十个。 阿诺抵达时,却发现情况与想象不同,狗并未登上白塔,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示意阿诺抬头看,一个绝佳高地的窗口里伸出一根金属长杆,悬吊着一面白旗,尾部在狂风中漫卷。 “哪种意思?” 阿诺绕过冻得梆硬的尸堆,白塔外侧百米的地面上,布满大大小小如京观一般的圆锥块,哨向与丧尸的遗体紧密冻在一起,覆上白色的霜。 “他们在我来之后举旗的。” “有派人交涉吗?” “说只要渡海期丧尸不侵扰入内,他们不会主动引战。余下一切交涉需要主席到场。” 阿诺轻声“啊”了一声,视线垂到脚尖。 “担架在后面,但爸爸没醒,他昏迷很久了。” “那你的决定得快点儿,阿诺。” 狗退后了一步,阿诺感到另一个维度的尘埃浮起来了,随着源认知轻微的变动,原本被驱逐的渡海期丧尸们范围开始收缩,并没有多少杀意,只像无机质的暴雨与山洪一般蓄势待发,而她的选择就是那一道惊雷。 阿诺注视着大大小小的尸锥,像一顶冰与血的王冠套在了白塔足下,里面涓涓不息流淌着人类与丧尸的厮杀恩怨,她想白塔上方的人应该有因为同伴丧生而痛哭流涕、切齿愤懑;那么对方下令举旗的领导者是谁?与总意志的联络是否畅通? 全员意见是知情统一还是强制服从?是权衡之下迫不得已,还是忍辱负重而后反杀的前奏? 阿诺驻步。 沉默中,长长的白旗无知无畏地翻卷,声响消失于天穹之下。 白塔正门往上第三十四扇通风窗内侧,一个平头青年脸挨着枪械,手指虚虚贴在扳机上,这个距离他甚至不需要准星镜就能看清下方的人影,她像只没理顺毛发的灰耗子光脚站在一个锥形尸堆斜后方,不太容易命中的角度,但足够让人看到她的来临。 他的鼻头、颧骨、耳廓各有一道在同水平线上的弹道犁痕,是射击角度失误导致子弹崩射回来的,愈合中的痛感让他持续申请注射了两个半月的向导素,也让他对下面两个家伙印象深刻。 四年前,白塔遭遇突袭,他被紧急哨声召唤到一间刑审室,迎面是四溅的玻璃与碎光,身躯庞大如魔神的怪物俯视众人,房间中心高背椅上绑缚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四肢遍布焦黑的痕迹与血痂,半张脸孔碎裂。 她半睁着一只眼,色泽浓郁。 同伴的枪口突然从她身旁怪物的身上偏移了,幅度如蜂鸟抖翼。仿佛凭空产生了一道温柔的水波,一排森冷的枪杆都受到一股柔力的推拉,蝴蝶展翅般纷纷偏离原定轨道——却并不是为了这个形状凄惨的向导,他们绝佳的视力定格在魔神的项圈上,那古怪的人造物上附着一缕分裂的精神体,轻柔美好,随风盏动。 一支蓝绿色孔雀翎。 第150章 怎么会……! 他瞳孔散动,灵魂刹那僵直,成了一块石头,有细小的生命要奋力从裂缝中拱出幼茎来。 掀开头皮般的沉默震耳欲聋,他们每一个人在3074年后都受到了严密的监控和革新教育,与前主席划清界限后,植入了对叛徒与被遗弃的滔天恨意。 “见到一定会毫不犹豫开枪!”“……杀了他!”“要碾碎他!让他的血祭奠罗兰每一寸土地!”……诸如此类,死死铭刻在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 但是—— 跪姿微调。 托肘下垮。 视线上移。 枪口集体调转的一刻,刻印彻底失败,某种扎根于灵魂的震荡顷刻覆盖了他们的意识,如梦幻影,这里的每一个哨兵都记得他的音容,与他一起执行任务时的侧脸,还有六五年战后他目送负伤哨兵逃离白塔监视的神情。 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阻止过。 “首席……首席!这些罪状会被查出来的!”“是啊,累计人数太多了,向导素流通也需要调度,他们会渐渐变疯的。”“秘密联络他们自首吧,没有人会恨您的,这是白塔的规定,我们……都懂。” 此路不通。 “没关系,出了事归因给我吧。” 此路依然有人来。 “我一直想弄清楚,圣塔基因到底代表什么?难道只指向一场在白塔内持续了三千年的屠杀吗。” 首席中止自己在研究院军械模块的方向,转而全力投身于生化模块的时候,在哨兵内部引来不少争议。 他的申论是什么意思?青年不太懂,首席说的很多话他都不怎么能理解。 他觉得还能在制度下忍耐,一生这样也可以,但每当这么说,首席的目光都是寂静的。 这些明摩西向他们袒露的“心愿”,在后世成为他通敌的罪证。七四年后,全体哨兵不止一次被召集在报告厅,由总意志亲自训话。 “你们要怎么做?” 烧红的m.m标签铺天盖地,与罪犯二字交相辉映,扼杀鲜活。 “杀了他。” 整齐划一的声浪,堕入无归的覆雪冬日。 过去那么久了,他们还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个被扭送入白塔的哨兵姑娘,红格子头纱的爱沙,遭到恋人的举报,父亲被杀死在眼前,挣扎着活了几天,最终在一个灿烂黄昏滑向了神游。 “瞒而不报,这对我们也是负担啊!”事件一出,明摩西层层往上找,最后是罗尔达代表总意志前来慰问,推心置腹地按住胸口,“我的良心就没有受到冲撞吗?明塔委,你是军方重点培养的人才,应该明白吧,你会因为一个命令导致死人而不下达吗?总会有人死的。” 啊……门旁立岗的青年呆立地想,说得对,上级都不容易…… “死的一个孩子比不上举刀的施暴者可怜,你在说这样的话吗?” “塔委,话可说错了,你看看,怎么张口就说施暴者呢?我们一切都是按规章制度走,是有法律流程的,当然,我们也非常痛心……” 青年瞄到了白色大袖下攥紧的指节,他发怔地听着罗尔达的哀悼,不明白首席为什么愤怒,也不明白对话里的信息。 等他懂得是什么时候呢? 等到他活了很久。 六五年战争幸存者、七一年尸潮捍卫者、七四年预备党籍,他身上的纸勋章越叠越多,烧得也越旺。 于是他被灼痛了,扒住窗要往外看,在漫长的反刍中,他看懂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困扰他们许久,曾被反复质疑、反复否认、反复践踏。 ——他们是人。 很少人意识到这一点,从铁纪元开启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被豢养起来,不为希冀的生而生,不为应当的死而死。 人不该被如此对待,可几千年了,真的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吗? 哨兵向导高昂的军用价值,无非建立于另种层次的残疾;只要基础设施到位,与人类几无差别,一再强化“非人感”是行不通的。时代会进步,制度会修缮,人类生来便要奔跑,有人点燃这火,举起的人多了,就会融化冰川。 “……对我们也是负担啊!” 久远的低语,把他惊了一个哆嗦,是这样么?原来要这样……意识不到的孩子没有口舌申辩,意识到的刽子手在悲天悯人叹息,顾影垂怜,哭自己被迫做了那拿刀的人。 他们信奉自身不存在恶,一切只源于圣塔。 他跪在窗边,想起很多年前,明摩西眼中闪动碎裂的星辰。 白塔皑皑如无尽的冬土,那场对神游症少女的处决无声地进行到最后,哨兵默立四周,半跪的黑暗哨兵合上小姑娘昏暗无光的双眸,他抬起了头,眼中含泪,随着一次眨眼,雪花崩裂了,春光复苏。 红点熄灭。 3083年的刑审室,万千准星在这一刻偏走,却又是贯穿同一个意志。 终于,一颗子弹旋转出膛,瞄准的路径是窗玻璃,夜色炸碎成无穷片,散落人间。 天空是靛蓝色的。 那浴血的孩子瞳孔是倒映星空的碧石,与孔雀翎一般色彩。 “请……” 扣动扳机的声响不绝于耳。 精锐哨兵的火舌倾泻天空,没有一颗打中载着星星逃离高塔的魔神。 “活下去……”青年嘴唇嚅动着,念出四年前淹没在硝烟下的未尽之语。 他不知道到底这个微小寄托算是实现了没有,几年前逃离的少女看上去像个人类,如今看来,毫无疑问是个丧尸。 丧尸是活的吗?大概率不是的,他们从一开始接受的的教育就是如此,它们是死去的怪物,以人脑为食。所以人类才会毫不容情杀死感染的同伴,令他们安息。 但真切看到这类几期进化的丧尸出现,青年心中浮现一丝动摇,这算活着吗?他再一次问,问向过去种种。 下面厮杀的遗迹宛如天然的鸿沟,割裂彼此。 人类与丧尸,活人与死人。 雪花瞟过准星,忽然,青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背对白塔的身影,从白塔内走出,高举双手。 青年眯起眼,随即瞳仁猛地缩紧,指节僵硬地弹了一下枪身。他慌张回头,下意识爬起来,想要去找中枢核实。 如果他没认错…… 那是白塔委员会秘书长,塔内目前存活的最高指挥人。 第120章 铁箱 ◎坠落吧!该坠落了!◎ 风雪的侵袭下,阿诺望着一个裹着绒帽的高个女人大步走来,围巾舞得猛烈。 狗后退一步,几个眨眼,双方的直线距离拉到五步之内,气压下沉,荒地上寥寥杵着的几根残破的旗,发出碎冰的裂响。 雪尘自脚底往上扬,阿诺掖下耳畔的碎发,虽然视野被环境阻挡,但已是能说话的距离了。 高个女人稍作停顿,似乎是下定决心,再踏一步。 异变突生,尸堆延伸出一条冻结实的小臂拌了她一脚,她狠狠摔在地上,崩掉的牙弹出几步远,下颌磕出一条血。 阿诺的瞳仁微动,追随至蹦跳到脚边的一颗断牙。 下一刻,雪尘大股扑上她的脸,其中裹挟的一团人影正击她门面,阿诺反应迅速向后闪去,脚脖却被卡了一下,正当踝部下意识抬高闪避、重心不稳之间,下颌处蓦然突刺出一只包裹皮革的手,她喉间猝不及防被横劈一记手刀。 巨大的黑影掠过上空,狗一臂挥来,阿诺身体后倾,失去平衡,往上看的时候,正值那个借雪尘蔽身的高个女人破出层层雪粉,翻身蹬在狗的关节处,借力后翻,冰晶噼里啪啦拍在阿诺身上。 眼看高个女人锲而不舍,阿诺拧身爬起,倒退几步,然而她很快停住了,有所察觉地抬头,仰望近在咫尺的塔,半晌无声。 在她退出京观掩体的一刹那,几十架扳机同时扣紧,准星锁定了她。 哨兵的杀机犹如实质,锥刺般封杀她的行动轨道,未必能对革命期丧尸造成杀伤,但如果有重型武器,溅射到后方会是不小的麻烦。 狗递出的源认知有轻微的波动,阿诺回过头,拍了拍身上的雪。 高个女人双手撑地,并不急着站起,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没落到阿诺身上,直直越过她翻飞的衣边,看向她来时的方向,丧尸群排列严整,严密防护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间晃出担架的一角。 行动毫无规律的丧尸能做到这种地步,视觉效果叫人咋舌。 两眼的功夫,高个女人目光如电闪回,与阿诺混沌的绿瞳对撞,她后脚蓄力踏地,雪尘再扬,阿诺没有动,只伸手在脸前挡了一下,等视线恢复清明,高个女人一臂呈三角状锁住阿诺头脸,另一手持枪,保险打开,枪眼在阿诺下颚顶出一个小涡。 然后她一个膝击,打在阿诺腿弯,意图挟持她前往后方丧尸群。 狗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看她脚下不出意外地一个踉跄,没能拽动阿诺。 第151章 “初次见面。” 她错估了革命期丧尸的骨骼密度,阿诺边打招呼,一边出其不意地抡肩捋开那支枪,半转身,反手干脆利落照着她咽喉制去,但女人脖颈处附着数层皮革防护,阿诺一时间滑脱了,力道顺势下切到她的大衣,扣子噼啪摔开。 电光石火之际,阿诺指尖划到了几卷缠绕的电线,风把散开的大衣掀开了,数处红点闪烁。 阿诺瞳仁微缩,刚要确认,一记枪托狠砸到她后脑,她动作迟了半刻,再次被绕后,枪杆横跨脖颈,两端由一对精壮手臂门栓一样扣死,阿诺单薄衣衫的后背重重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几块无法忽视的轮廓——这个人真把自己绑成了一个移动的爆破源。 高个女人挤出嘶哑的音:“让我确认主席是否存活。” “怎么称呼?” “带我去看!” 阿诺:“你穿成这样?我拒绝。” 阿诺鬓角微湿,后方齿间呼出的白汽肉眼可见地颤抖。阿诺不用想也知道,在这些白塔哨兵的眼里,杀丧尸跟杀尸体没有两样;而阿诺这一方更不惮于杀人,到来之前,她是默许丧尸强袭白塔的。 两方都能在瞬间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杀灭敌方”的决定。 能僵持在这里,是建立在明摩西的名誉之下。 背后大衣蕴含的人体热气源源不断挥散,阿诺在走神时听到了倒计时的嘀嗒声,她并不慌,这个局面对于她来说不是生死存亡,破局的办法也想到了,哪种选择符合爸爸的预期,她当然知道,只是在权衡要不要这么干。 最终,她叹了口气,手插进袋里。 倒计时中,阿诺开口:“我是明摩西的向导,离我远一点?” 箍紧的铁手下意识往里收了一下,随即僵住不动了,阿诺能感觉到两道视线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时间之久,好似要烧穿两个洞。 阿诺索然无味:“能看出什么吗?” 头顶的声音犹疑不定:“你是人类?” “迦南地第七子。” “那不可能!” “说说,哪种不可能?” “丧尸和人类怎么……” “这个命题我很难说清啊,不考证点别的吗?我以为你们会对他的私人生活更感兴趣……” 阿诺微微仰头,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调动纠缠态下的精神丝,数十支孔雀翎扇面一样铺开,在冰雪上辉映出绚丽的色泽。 “把身上的拆掉?不愿意就算了,就在这里引爆吧,看你也不怕死。” 白旗抖动得平缓许多,风劲小了些,地上扔着七零八碎的固态炸药,还有几杆不同型号的枪,一些战术衣上装配的刀具,堆在一起闪烁寒光。 阿诺抹了下鼻腔里蹭出来的血,瞥了狗一眼,转身向外侧的丧尸群走去,高个女人两手空空束紧了大衣,几个踏步跟阿诺并齐走,又因为跨度太大,急不可待走两步再克制地蹭一步,扭头紧盯着阿诺跟上来,透露着对她短腿的强烈不满意感。 过去十四年了。阿诺不急不缓地想,还真有忠于旧日愿意解除武装的人啊。 杀了她,爸爸会哭的吧? 丧尸们无声地从外围退开,阿诺长驱直入,来到中心的白色担架前面,明摩西头微微侧着,脸色苍败,呼吸微弱,受伤部位还在大面积轻微渗血,未能浸透新换的纱布。阿诺利用结合的优势人为降压,一直控制他的血液流速,新陈代谢也被摁在一个极低的阈值内。 高个女人坟起的双肩一下子塌下来,她呆呆地杵在尸潮中,天空沉沉压着阴云,卷地荒草被炮火熏得焦黑,她的神情却与残酷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一束旧时代的阳光雨露漏在她的脸上,盘旋着白鸟的光影。 “怎么称呼。”阿诺凝望她的脸,第二次发问。 “……白塔委员会秘书长。” 阿诺思索了一会:“现任吗?那整肃运动前的秘书长……” “也是我。” “居然没死吗?四年前,我看过你写的日记。” “七四年的记录是吗?原件早销毁了,你看到的应该是卡梅朗根据我的一些口供故意布置的。” “啊。” 担架在簇拥下缓慢朝白塔移动,支撑白长旗的杆子哐当一声,从高窗砸落,历经十年之久,孔雀回到阔别已久的出生地。 秘书长埋着脸走在担架的斜前方,恢复了一直以来沉寂麻木的表情,额角与耳后都有利器造成的不规整沟壑。她在明摩西的主席最后任期中监视了这位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罗兰公敌,而后也遭到清算。明摩西的命运盖棺定论后,她果决放弃了与旧部的一切牵扯,主动剔除所有痕迹,急流勇退,三缄其口,在监视中很是安静一段时间;整肃运动过去几年,哨向人数断崖式稀缺,管理层空置太多,经历几番秘密审查后,她又被复起原职。 造福队的高压管控下,白塔变成养殖场、仇恨营与意志的棋子,她沉默不语地维系着白塔日常事务,参考造福队的名单,签署各项的清除文件,做得如此老练纯熟,比卡梅朗培植的亲信还要地道。好像上一届主席领导下的记忆整整齐齐地消失了,替换它们的是一口严丝合缝的铁箱子,她有时会在深夜从床上屈膝坐起,默默看着那一口铁箱,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人,但她也拿不准,为什么会像机器一般冷血呢,真的是这种容易抛弃软弱感情的人吗?哪怕只是愧疚?都没有啊,一丝也没有,昔日同伴哭喊谩骂着溅到她脸上的血,也不感到烫,她的悲喜共情一并合进铁箱,听胸腔空洞洞地回响。 只有在思考未来的时候,某个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在等什么,可分明没有任何托付或征兆;错觉一闪而过,现实接踵而来,罗兰的明天仍旧挂满屠刀,她从高处俯瞰,一车又一车的幸存者拉入多摩亚墙,对腐朽的白塔念出旧日的祝词。 要到什么时候…… 坠落吧。 偶尔她会出现幻觉,刚刚的自己正在无端狂怒,但无论是身旁的人还是监控都告诉她无异样,没有比她更完美的楷模了,八四年的“孔雀翎丧尸事件”与“m.m押车事故”都没有激起她半点失态,她对总意志的忠诚万里挑一。 也许是吧,她就这样。 她是蝼蚁,也是踩蚁人。 究竟还有多久…… 她抬头去导出大厅上方显示的哨向红色指数,如往常一样工作,忽然屏幕没来由地闪烁出磨砂的线条,脚下牵动出微微震颤。她不禁站起来环顾四周,电子设备齐刷刷产生花屏,世界的吊锤在信号间断时停摆了。 花了很长时间才传来指示,四十一区遭受不明原因的剧烈地裂,丧尸大幅入侵,警报四起。 “可耻的人类叛徒……” 浑身过电,多年对总意志开放的大脑比她更快地谴责,然而狂吼声愈加猛烈,万千个钟塔晃起铜钟,她按住了头,明白了一直等待的,便是此时,那就是此刻! 她又一次、又一次站在铁箱子前,四面空荡,有风声,原野的风从天际汹涌刮来,顷刻间鼓起她的头发衣衫,撕开了铁箱上无形的封条。她伸手去摸那坚实无比的外壳,轻轻地,没有用力,重铁却风化得那样迅速,锈蚀的沙尘扑满她的眼,她伸手去揉,数个片段在她虹膜上飞闪而过,狂舞的标旗,积灰的吊瓶,枯瘦的手指,还有一双青木灰的瞳孔,倒映的死去的红格子头纱女孩。 坠落吧! 她张开双臂,感受到了烈烈长风,噪音连成一片,喧嚣在人间。 她在接二连三的惊呼中睁眼,怔了一下,低头,掌心是大把冒出铜丝的电线,断口平滑,而她另一只手姿态熟稔收刀,动作仿佛演练过成千上万次。 “秘书长!”有人低叫,就要转身去拿备用电轴,她想喊不,可身体已经出动,猛地照头切去一刀,将人打翻在地滚了几周,同样是刻进肌肉里的意识,她为这一刻推演了多少年? 多少年…… 失落的灵魂从铁箱里复苏,嚎叫着蹒跚爬出,痛楚暴烈,愤怒同样暴烈,顷刻间将灰白的躯壳塞满,以至于她根本评判不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无法思考,无法诉说,她本能地走向前来监视调度造福小队长,对上他茫然失措的眼,啪地扭断他一侧胳膊,掏枪,贴面,连开三枪。 禁止鸣枪的标语迎风飘摇,弹壳弹射到地上,硝烟袅袅,冲击力震碎了脑组织,造福小队长瞪大眼珠往后倒在墙上,血珠飞落到她下颌。 这次她终于感受到了,用手一摸,是热的。 坠落吧!该坠落了! 一如孔雀坠塔,一起吧,光于十年前已坠落。 三〇八七年,三月四号上午时分,白塔委员会秘书长叛变罗兰,清剿驻守的造福卫队及抵抗分子,随后率众砸烂一切与总意志通讯的设备。 这道被总意志哈瑞吉誉为最坚固的防线,倒戈只用了一秒。 那一秒钟,源于明摩西病重离去前握住她手问的一句话。 第152章 “你还忠于人民么?” “是的,主席。” 白塔的地砖透着陈年旧态,没有专人做清扫,许多搏杀的痕迹还留在上面。阿诺踏上去,往周遭看了一眼,第八次天灾后白塔内部也发生多起哨向感染事件,一些禁闭室砰砰响,关着来不及处理的丧尸。 明摩西的担架很快被接入临时搭建的手术室,由于白塔指挥权的变动,现存活的哨向中没有专职医生,只能紧急调度过来几个接受过相关训练的,一时间走廊里全是忙乱的脚步声。阿诺套上简易的净化服,走向手术台,眼角瞄见楼梯间有人匆匆运来一箱向导素,不论何时,向导素都是珍贵资源,这种恶劣的环境,这么多大概是几十个哨兵两三个月的分配量。 站在门口调度的秘书长被推车的边擦了一下,伸手卡住了:“靠墙,里面有向导。” “啊?可是一个向导能提取的剂量……” “主席的。” “秘书长您在开什么玩笑?” 透过小窗,隐约看见阿诺的背影,她以手背轻搭明摩西的头顶,环绕台架的体征仪器屏在二者接触时戛然颤动了一下,电波变动轻柔,一一将数值拉进适合的阈值,有如神迹。 阿诺退开几步,贴墙站立,待命的哨向憋住海量头脑风暴,围上切开黏在伤口的衣物与纱布,阿诺全程没有看向他们任何一个人,视线固着在手术包布的一角。 漫长的手术进行到尾声,没出意外情况,阿诺再次调整了明摩西体征的各项参数,推门出来。 秘书长条件反射地站起,见到她又往后站了一步,阿诺一边扯掉身上宽大的纤维皮一边穿过走廊,两侧等的人也无声退开位置,她眼帘低垂,将团成一团织物扔进垃圾桶,路过楼梯间时,脚步稍顿。 狗喊住她:“阿诺,过来一下。” 第121章 献花 ◎我曾是人,不用他来告诉我人类的不可战胜。◎ 狗能塞进的地方有限,阿诺步下台阶,顺着柱子来到大厅的一角,晦暗的光线从高处的斜窗缕缕透入,像一大团毛线混杂在地砖上。 “卡梅朗在附加会议上提了两点,安全区全线推广监视。”狗说,“和联合进攻迦南地。” 阿诺沉默片刻,低声:“迦南地那边……是克里斯汀在吧。” “你不能指着她。” “嗯。”阿诺转过头,好整以暇,视线直直射向承重柱底座后的阴影,“谁在那?” 话音落下静了半晌,逐渐逼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狗漠不关心扭过头看向窗外,两三个互相推搡的向导挤挤挨挨地出来,虚晃的光点点洒在他们身上,或许是阿诺背后的狗太有存在感,几人没走多远就抱团站定了。 “找我?” 最前面的向导被左边同伴在后肩催促地推了一把,绞着手用不高的声量说:“请问!你真的是主席的向导吗?” 阿诺:“想问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呃。”说话的那人期期艾艾的,十指纠在一起,“那你一定……一定……” 阿诺:“什么?” “摸过他的孔雀吧!” 阿诺:“?” 空气突然寂静,三人余光乱飘,还是前面的人最先在阿诺空白的表情下撑不住了,大声道歉:“对不起!是我们无聊了。”他拔腿一跑,剩下两个也骨碌骨碌赶紧跟着溜了。 阿诺回神,啼笑皆非:“原来他们也会想这个吗。” 狗:“摸过吗?” 阿诺:“……”她挠了挠下巴,“忘了,他不太让精神体出来玩。” “那就是没有了。” “……” 狗贴着墙面往外走,更换说话的地方,一簇簇窄窗的漏光在他身上断断续续掠过,过了一会,他回头。 “还想着呢?” “哼。” 阿诺和狗一路从空中廊桥踱入白塔研究院,哈瑞吉上位后,对这一块的范围逐年收紧,很多实验室改建成别的用途;之后便是天灾导致白塔内部丧尸异变,研究院构架易攻难守,也是最早被放弃的地区,毁坏严重,破败不堪。 狗提前用源认知清场,阿诺踩着满地碎屑走入大门,玻璃渣子在脚底咯吱咯吱响。她东看看西摸摸,从工作间半枯的盆栽上揪了一片叶子,夹进一本未写完的日志里,每个工作间都要探头瞧两下,最后她钻进一破墙,嘀咕两句,出来时顺了一件小号的研究院白色制服。 狗走得比她慢得多,驻足在窗边看园子五花八门里植株,突然兜头撞上一柱水流,阿诺从景观园里截了一根跟她差不多粗的水管抱着对他冲,从头到尾刷完,又把水管一抛,挂他背上,站在他旁边给自己上下冲干净,湿淋淋甩头,喊狗拿毛巾。 狗给她叼来一块毯子,阿诺胡乱抹了几把,套上干燥的换洗衣物,伸出的胳膊颜色斑驳,电流在皮肤上遍地炸开焦黑烙痕,弹片割裂的疤、粗糙缝合的线头,这不是一具人体所能承受的伤痕,与异态种并肩而立时,偏似两具怪物。 “迦南地就要消失了。”狗说,“保不下来。” “也没必要吧?”阿诺左右看看,衣服还是有点大了,她跺跺脚,实心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是在试衣间的闲聊,“卡梅朗推平迦南地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丧尸没有社会,迦南地也不是一个国度。事实上只会是一次无望的耗费,丧尸又不会因为迦南地的消失而灭绝,人类才是土壤。” “卡梅朗应该能想明白这一点。” “你是说他还在削弱洛珥尔和狄特的国力?”阿诺双手插袋,“不是吧,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内讧,人类没救了。” “阿诺,认真点儿。” “好吧,我是这么想的,卡梅朗的立场就两个。首先,他没有和丧尸站队,不然爸爸、你、我、克里斯汀之中他必然要长期联线一个。所以第一立场,他代表人类利益,用这个解释附加会议,说得通,收归权力,统一管理,迦南地覆灭就是人类重振的第一枪。但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对圣塔基因一无所知。” “是啊。” “否则,两个附加条件相辅相成,驯化自由意志,同时打压丧尸。”阿诺竖起两根手指,眼中灼灼的冷光,“他不属于人类和丧尸任何一方,第二立场,他是‘铁’的役徒。” 脆冰在鞋底踏过的地方猝然碎开,研究院四面透风,水阀挂着冰凌,碎玻璃上浸了层霜,映出一片波光粼粼。 “针对第一立场,我不需要做什么,卡梅朗在亲自给人类挖坟。我直接假设是第二立场,人类即将沦陷,丧尸伴随消亡,这样看来,迦南地不算什么。”阿诺靠着长廊漫步,“目前我还不知道‘铁’除了侵蚀源认知还有什么手段,但根据卡梅朗的动作来看,两个附加条件,除了消耗现有的革命期,能从两个源头扼杀高阶丧尸的诞生。” “白塔和迦南地。” “对吧,白塔是根,迦南地是茎。据我所知,洛珥尔白塔公会和狄特白塔集会与政府关系不是上下级,半官方组织,卡梅朗完全能拿他们开刀,显性基因——只有哨向异化——才存在进阶可能,卡梅朗这是在掐根。” “看来你也不是全然不理会迦南地。” “爸爸的资料数据和药剂设备是重中之重,第八次天灾已经降临,没有时间重复作业了。”阿诺临窗远望,“卡梅朗想要遏制催化效率,他想干的事,我一般都对着干。” 直至半夜,阿诺才从研究院回来,这个点除了轮班的哨岗,其余人都休息了。她正要从楼梯间走出,有个青年突然喊住她,告知她主席手术后被转移到上层的白噪音室。黯淡的光从他背后的窗口晕开,阿诺只能看清他脸孔上有一道犁过耳廓的弹痕。 阿诺点点头,无声地路过他。白噪音室的楼层异常僻静,明摩西病房的外面,门口站岗的哨兵随着她脚步声的靠近肌肉绷紧,阿诺没进去,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离开时,发现门旁靠墙倒着四五朵小花。 她蹲下去,捡起来一支,花瓣恹塌塌的,不大可能是从外头冰天雪地里弄来,大概是囤积农作物根茎上残留的花。 后来几天,阿诺每次来都能看到墙边更换的生机勃勃小花,沾着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在寒冬的手心里,绽放出美好的祈愿。 “他们与爸爸脱轨十多年了吧。” 阿诺跟狗说起这件事,神情恹恹的。 鲜花、祝颂、罗兰的英雄,白塔里的幸存者一厢情愿留在那个年代。他们不会也不想听无人区荒地上的被驱逐者经受过什么,但只要听闻过洛珥尔君国第八总局的m先生,就该明白明摩西与旧部在记忆中美化的那个“首席”,显然存有修正方法论后的认知偏差。 “麻烦啊……” “你是他的向导。”狗一语双关。 “所以花什么时候摘完呢。”阿诺眼角落下阴影,衬着她孩子的面庞,说不清是天真还是深沉,“他醒来看到会很痛苦吧。” 第153章 狗:“说是这么说,你也没动他的花。” 阿诺弓着脊背坐在低矮的石质窗台上,与冬日一同陷入靛色的寒夜,裸露后颈铺着一层橘金色的暖光,那是从别的地方投射到玻璃上的。在这片冷寂的平地上走远一些,能看见这座笼罩在夜色里的塔上几个小窗口燃着光,溢满热腾腾的活气,挣扎向上,剥除强加意志的普通人努力着,追逐有朝一日终将实现的温暖。 不是没考虑过,狗与阿诺心意相通,清楚她的另一个选择是折断白塔人员自由意志,尽可能地使之感染异化,重点催化拥有医疗技术的丧尸,那么此时守护在明摩西身边的则会是一座坚固而寂静的坟墓。 她从花丛前走过。 阿诺一动不动蹲在石台上,狗走近了些,低头温柔地贴贴她的头,接触时静电啪然轻炸,像一簇落在她额头上的火柴:“我们的星星。” 秘书长在月余之后的一天清晨专程找上阿诺。 在明摩西未醒时期,秘书长不太关心“主席的那位向导”做了什么——她想做什么也阻拦不了。据站岗的哨兵说,第七子是有点奇怪,和主席的关系不太亲密的样子,主席情况不好,有并发症状的那几天,不说没露出过担心的表情,好几次都是在外面看看就走了。 哪有这样的啊——白塔内部非常自然地传起了风言风语,主席是被强迫的。 好在令人提心吊胆的冲突事件并没发生,一来她对主席的治疗进程十分配合,再者,“人不能和一具尸体讲道理。” 何况她还有狗。 高处的空气稀薄,风级强,秘书长围巾两条短摆舞动得剧烈,她来也不是源于无定论的事,归根结底因为面前这一套设备,第七子以原先的通讯设备为基,搭建起了简易的信号塔,这时正在若无其事地调试频率。 “我不得不说这样很危险,卡梅朗对白塔的监视没有放松过,历经几次试探,现在好不容易制造了有利的假局面,你也不想卡梅朗怀疑以至于追踪到主席的所在地吧?” “嗯。” “那你在干什么?” “做必须要做的事。”阿诺摆摆手,狗退后一步,让出控制台,她一心二用地蹲地对接电源,“秘书长阁下,你知道卡梅朗进攻迦南地的事吧。” “我们自身难保。” “你这么想也没错,但总有些路与这相悖,我觉得你能懂,从你决定举着双手向我走来的那刻,你就懂了。” 这一句落地,半天没有回应,忽然一声锁扣响,扣上的门无声荡开,外侧阶梯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哨向,一个年轻哨兵不顾秘书长立刻让他们退后的手势,毅然道:“我们与你们的路不要混为一谈,你的家是家,我们的就不是吗?因为你死过,就认为我们都可以轻视生命了?不,我要继续见到明天——我要活,我们要活!” 那一声“活”撕破了长空,惊溃众生,千万年来,风云聚变,为了这个字,为了刻骨的本能,人类攀爬前行,修建起高墙,铭写了碑文,不停生长,不曾止步。 哪怕字已腐朽。 阿诺放下电源线,抬头:“都想啊。” 那一双绿色眼眸暴露在了弱光线中,平静至极,秘书长微怔,顷刻间与记忆中的目光重合,哪怕精神坠落的那些年,都只是封存,未能忘却。沉默后,她出口的话变了。 “我需提醒你,卡梅朗从不失手,掏空三个国家家底筹备这一次全线反攻,你不可能战胜这股力量的。” 阿诺笑了一下,研究院的宽阔白衣迎风扬起,如一只欲飞的鸟。 信号塔搭建完成,她在狂风中按下启动。 阿诺站在这风口,发丝飞舞,电流在她掌心串通化作磁与波飞跃第一缕朝阳,她站在云巅直视前方,高声道:“我曾是人,不用他来告诉我人类的不可战胜。” 第122章 守家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见,克里斯汀。”◎ “就是他么?” 能见度很低,所见尽是微黄的尘埃颗粒,阿伽门用湿手帕捂住口鼻,绕过没有清扫的石块碎瓦,停在一处露出钢筋的承重柱后。 一个老人卧在断面上,花白稀疏的头发结成几缕,毛糙地勾连在碎水泥上,他一侧脸颊朝上,眼睑半合,无法判断是否清醒。 “拉道文先生……”阿伽门试探着搭了搭他的肩。 领他前来的蓝制服咳嗽几声,不停挥眼前的霾,催促道:“霍德阁下,还是尽快向贵国内发一份澄清文书吧,您的妹妹一定是受到了诈骗。” 皮鞋尖的重心改变,积水荡开一圈涟漪。 阿伽门直起身,定定望着那个没有丝毫反应的流浪汉,口角流着涎水,鼻梁有被眼镜拗断的折痕……是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样的人,应该是无法…… 半个月前,远在洛珥尔君国的妹妹梅黎·霍德与他的私人通话中,透露自己通过旧校友收购了一件与丧尸研究相关的先进设备,她不住地说:“太神奇了,哥哥,我读过了他们的论文,也独立重复了这项研究成果,太神奇了,这绝对是世界顶尖的技术,它能够改变时代。” 阿伽门心有不安,照例追问了来历,妹妹兴奋地透露这是拉道文先生指导下的项目,语气透着遗憾,说拉道文先生已经去了罗兰,不然她就直接去拜访他了。 阿伽门深知妹妹十分崇拜这位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的终身教授,但拉道文曾秘密服务于第八总局,以他的政治立场,不好与之建交。 如今复兴党已灭,没有什么顾忌了,既然拉道文先生现下迁居罗兰,那么他倒是可以去拜访。挂了电话他便往外务部递交了申请,这一次反馈迅速得离谱,立刻就有造福队员上门要了详情,不到一天,就回复说找到拉道文先生了。 被领到人面前的时候,阿伽门脑子都没能转过来,等心神平复,他不免陷入一种“踩空”的情绪,这副模样的拉道文,自理都困难,可能联系学生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啊?哦,据调查,地震时被落石砸中了脑袋,治疗中又受到二次感染。我代表罗兰深表遗憾,阁下。” 阿伽门转动视线,暗中长叹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掉头离去时,那个状态不明的老头像是被注入一针强心剂,肢体猛地窜起,双手拉住他的衣摆,把两人都吓一跳。 “我的日记……我的日记……” 拉道文口齿不清地发出断续的音,鼻涕挂在下颌,他十指攥得愈紧,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抠索声,忽地,他嗓音凄厉起来:“你们不能!我的行动受到保护,我正在测算,我需要笔!我要回普丽柯门69号。” “拉道文先生……您——”阿伽门吃惊地要去扶他,却被他挥舞手臂打开,那两只手指节扭曲地扑在地上,没在污水下扑朔翻找着。 “给我一支笔……哪里有笔……” 水花溅湿了阿伽门的裤子,他低头,注视着身下晃动的灰白头顶,在造福队员再一次督促他回去时,他突然弯腰一把捞起拉道文的大臂,用肩半扛起这个虚弱疯癫的老人。 “霍德阁下!我们会让护工尽快赶来的,您这样不合规定……”造福队员踩着水花过来。 “抱歉。但从国籍来说他仍是雅仑人,我对我国公民在安全区的行动还是有一定的裁决权。”阿伽门努力托着拉道文的上身,半抱半扶着走了几步,喘了口气,“劳驾,让一下。” 鸟,天空,烟囱,硝酸味。 狗登上信号天台,阿诺背对着他。 “如果罗高和芬还在,或许用不着这么急。”她扔出一截电线,扬起脸,“来不及了,让她撤退。” “要我去说么?” 阿诺指了下设备,调频正常,但搜索不到固定信号,显然是另一头故意掐断。狗了悟,阿诺与克里斯汀拉锯了好一段时间,在一点道理不讲的对象面前,一向连拐带卖软硬兼持的第七子也接连碰壁。 狗无奈:“你要她跑,她不情愿也是情理之中。” 阿诺不愿多说:“你有把握搞定她么?” “没有啊。但你要是让我去把她强行拖出迦南地,我能办到。” “你不能离开。” “克里斯汀对你的指令配合得很好,除了这一个。”狗说,“她不是不懂事。” “说得好,她只是不愿意。”阿诺拄膝站起来,风呼啦一声掀起套在她身上的白大衣,她伸长手臂,食指指向隐没在烟尘中的多摩亚墙,“卡梅朗督战的部队与独立镇武装向迦南地蚕食了一个多月,她在车轮战后还剩多少只手,多少只脚?这是最后撤出的机会,她再舍不得,迦南地也守不住。” “想开点,阿诺,她没想走。” “……” “没有开玩笑哦。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来联络她,你再跟她说说吧。” 阿诺背靠墙体滑下,手掌下是锋利的石子与玻璃渣,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多线作业,已经差不多根据优先级顺序将迦南地做空,化整为零,分散到人类社会与政体之间。 第154章 留下的是一具空壳,十多年未经修整,残垣断壁,阿诺甚至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样子。想必爸爸当初也是凑合着住,没打算建成某种长期根据地。 正因如此,她对第五子克里斯汀不容分说的偏执感到头痛,一直以来,她好说话是挺好说话,认起死理完全不给机会,动不动闹脾气。道理阿诺都说尽了,这么大的联合行动动静瞒不过上下,连月的紧急调动已经到了规模,卡梅朗应该就在这两天发动,时间再长储备消耗不起。 克里斯汀说不过就掐线。 这要是碰头,阿诺准跟她打架。狗是真的狗,就只会趴在观众席上事不关己地喊几嗓子:“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 碎渣嵌入手心,阿诺长吐一口气,听到不远处狗叫她:“阿诺——来吧,跟克里斯汀好好说话。” 阿诺拍了拍手,走过去盘腿坐下调试信号,果然已经恢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嵌入狗颈部的项圈,大概是用那个建立了短时通讯,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克里斯汀这么快就重连了。 沙沙的杂音,长久环绕着,两边都是无言。 偶尔阿诺能听见一些瓶瓶罐罐叮铃哐啷的碎裂声,大概是克里斯汀正在清扫来不及运出来的药剂存货,她手和脚很多,乱晃总会给人造成麻烦,爸爸严禁她在室内长出过多的肢体,尤其是实验室。现在,这条命令自动消解了,她大片大片地横扫一切能看见的东西,不可一世地任性。 “跑吧。” 空白许久的沉默之后,阿诺出声。 “跑起来,克里斯汀,你有几千条腿。爸爸还给你做过一双能承载你移动的人工腿。” 窗户上倒影出狗的身影,阿诺并未回头看他,直视自己沉郁的面庞,轮廓勾勒出无机质般的坚硬。 几分钟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这是我的家。”她执拗得有些蛮力。 阿诺张开口,随即她又沉默了,跟狗不同,这句话由克里斯汀说出,没有什么可笑。 迦南地是她离不开的地方,从成为异态种后就没有。 守在旧城里的少女的双眼亮得惊人,几千只足撞击地面,震动通过信号传过来,像奏响了一面鼓。 “是我的家。” 她活在她旧日的尸骨之上。 “你作为人类活了十二年,把白塔当过家吗?克里斯汀,这只是又一次结束和开始,我们会活很久,久到这世上一切都变成尘土,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家园。” “不要否定我。我不想……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噪音。 她身为异态种的时间远比人类的生活要长,但仿佛是逃避“成长”,她将一生停在那个3071年的雨夜之前,如今,那个残酷节点又一次到来。 “让我选择死亡的方式吧,让我选择以多少只手多少条腿死去。” 撕扯裙子的裂帛声放大在耳畔。 遥远的时空中,少女羸弱绝望的呼喊,五指拍打泥泞地面,哨兵充沛的体感铭刻欲死不能的裂痛。 大口径弹壳撞地,消耗性质的交战一刻未停歇,罗兰督战队大声呼喝,抵着独立镇生员的后背往前推进,举械恐惧地扫射,破烂街道里遍布可怖的肢体。 到了这一步,早已超越食物链间的对抗,化作生存之争。 克里斯汀将最后一支父爱-001倒入嘴中。 她与迦南地融为一体。 没有什么不同,不论是雨夜还是这个白天,他们都踏入她的腹腔,残暴拆卸她的肢体,她的哭叫与哀求,诅咒与愤恨,非死不可解。 一场异化,吞没了她与人类的血海深仇。 是终结的时刻了。 “你找过我。” 阿诺的声音持之以恒地响起。 你曾经救出过我。阿诺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句无意义的话,你从罗兰把我带出,我被狗衔到多摩亚墙下,听见了你指挥的声音。 阿诺半跪于白塔之上,四年前她也在这里,孤身一人,有人举火与她相会,通过电波,孜孜不倦。 “是我把你弄丢了。”克里斯汀说。 “不,没有,是艾伦洛其勒把我扔在罗兰。” “是我弄丢了你。” “……” 阿诺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抽气。 一本荒唐的故事集,烧到了最后几页。 嘀——嘀—— 计量波段发出的提示音宛如催命符,两端不言不语之下,更像延长生命的基准音。 即便是失真的情形下,阿诺也能听到不详的杂音,绞杀的声音如影随形,可以想象到从迦南地边缘地区一直向内连绵堆积的死人。 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汀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平静地走进那个雨夜。 “他们接近我时可能会反追踪到你的位置,十五秒后,我将会毁坏信号塔。” 阿诺沉默。 飞沙走石在此间沉静。 迦南地的上空卷起涡流,克里斯汀拂开脸上金色的卷发,卷起手掌,像孔雀的眼,套在自己的眼前,仰头注视掌心之间的白色飞翼。 “我看见了。” “什么?” “一只鸟。” 空艇带来的轰鸣短暂地切断信号,失联刹那,听筒流淌断电的呻吟。 “……”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见,克里斯汀。” “再见。” 嘀——嘀—— 嘀—— 嘀。 万籁俱寂。 第123章 瞬间 ◎一颗生命处于末期的恒星。◎ 明摩西的苏醒在五月十四号,克里斯汀之死的两日后。 阿诺接到秘书长通知时,手头正转动着一枚划花的对戒。 不久前,白塔的岗哨发现了一个八指丧尸,她半个身躯都被扯脱了,在狗源认知覆盖下的丧尸里奋力向白塔挪动,引起了一小波骚乱。 阿诺赶到时,她已经被打断脊椎,只余一只眼盯着上空。阿诺拉了拉裤子,蹲下来试图抬起她的头,让她的脑组织不至于从碎骨中漏出去。 检查后发现她是新生期,喉咙部位的声带全部挖去,已不能说话。秘书长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避讳地站远了些,这是造福队的用以刑审的手法。 遭受了造福队的恶行,尽力赶往这里的理由是…… “你要见爸爸吗?” 八指丧尸失去理智般,死死盯着她,不断做出口型,但阿诺确认数次,始终无法看懂。 最终阿诺尝试性地将手卡入她口中,从她喉咙里抠出了一块戒指,上面布满匆忙之间的划痕。 秘书长问:“是文字吗?” 阿诺看了许久,将戒指收到口袋里:“不是罗兰语。” 这个八指的丧尸在交出戒指后,挣扎地调动肌体残存机能,不愿死去,她抢夺生命的姿态过于无望,甚至令周边的人都感到苦痛,有哨兵咬牙,举枪瞄准了她健在的几节脊椎。 阿诺抬臂,用掌心按住身旁的枪口,她目视八指丧尸空茫转动的眼球,用源认知侵入了她的精神,强横的意识覆着上去——八指丧尸顷刻委顿在她怀中,大脑皮层闪过的微电流构建出一帧帧记忆,身体缺陷的向导、拇指铐上的血、灿烂的金发、逼仄的通风管道、青草上流转的星河。 她透过她的眼,看见头顶白塔挡去了一半的漆黑夜幕。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望无际的天空……” 她的脑被破坏了,但有什么东西驱使她的求生意志肆意生长,呈现给阿诺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她在哭泣着狂奔,追上天边坠落的星星。 那枚戒指上是狄特语: “场。” 不算漫长的安静后,八指丧尸瞳孔定格,倒影里坐落着一座塔,阿诺缓慢将她平放在地,顿了一会,站起来问狗:“你有头绪么?” “没有联系过,是父亲的直属任务吧。她是艾伦洛其勒的信使,戒指……我记得是一对。” 阿诺没有再问。 白噪音室门口房内,百年一遇的热闹。 之前明摩西不是没清醒过,但出不了几分钟,就会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秘书长许可了集体探视,看来状况基本稳定了。 阿诺站在门边,脚尖抵着门板,抱着双臂,视线落在脚下。 病床不时传出几声抽泣、七嘴八舌的问询,明摩西一一回应,直到在错落的人影中望向门口,他沉默片刻,随后温声道:“都出去吧,我需要一点空间。”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隔开私语声,阿诺背靠在门后好一会,才走向病床。 她身上披着的仍是研究院制式的白色大衣,明摩西垂眸,替她折起过长的袖口,阿诺膝盖抵住床铺,配合他的动作,窥见他的目光半是忧伤半是缅怀。 阿诺卷起袖子坐到他身侧:“要提前给你打父爱-001吗?” 明摩西轻微摇头。 “没有正经医生,爸爸,你今天醒了,明天不一定。”阿诺仰起脖子看吊瓶上往下坠落的水珠。 第155章 她蓄谋已久地问:“你会变成丧尸吗?” “阿诺,没有这种可能。” “我知道。”阿诺叹息,眼神空虚了一刹,又说,“我知道。” 她安静地看了会,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我也以为我没有。但你看。”她拉了一下衣袖,“这具身体,就是我向‘铁’的意志屈服过的证据,我记不清为什么了,跟死亡有关吧?大概。” “死亡是对你的馈赠吗?” 阿诺想了一会,摇头:“我的馈赠不在此处。” 窗外零星落下雨珠,阿诺拉上半面帘子,绒面反射外侧青蓝的色调,身后的夜灯照亮半块墙壁。她简要说明了现下状况,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戒指:“一个八根手指的新生期丧尸送来的,听说是对戒,看她身上的痕迹,另一只可能落到造福队手里。” 明摩西接过,对光转动,摩挲字样:“八指吗?我本意是让她找拉道文求证一件事,结果她一直没回来。” “拉道文?”阿诺坐回来,“与‘铁’有关吧。” “记得我给你讲过的睡前故事么?” 俩人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晚上的就更少了,因此,阿诺很快就能提取到在洛珥尔的相关记忆。 “你没讲完。” “当时我还没走到这一步。”明摩西吃力撑起半边身体,“有纸笔吗?” 阿诺:“这在罗兰。” 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明摩西的手背上,明摩西不明所以地翻转过来向上摊开,接住她的掌心,一热一冷,一湿一干,阿诺做出一个呼出空气的姿势,精神体随着那一口“呼出的气流”勃然涌现,蓬勃的毛发透墙而出。 阿诺没有看它一眼,手指骤然用力交握,时间仿佛跨过一个刻度,狮子犹如被重逾万钧的压强挤爆,溃散成无数的星尘碎屑。 明摩西极为清晰感受到一种无关心跳与脉搏引起的嗡鸣,掌心相贴之间,某种通达的频率在共振,结合让这种贯彻每一根血管的振动非常明显,明显到他已经能感受那些无处安放的星点。 这时,阿诺才抬头,半个身体沐浴在奇幻的光晕里。 “来吧。” 她坐在床边,递出了“纸笔”。 这个宏大至穹顶的沙盘,正一刻不停地转变成无数条狂乱的信息,一点点源于思维的动荡都将引起星尘狂暴的漩涡。 作为被“让渡”的一方,明摩西轻而易举调动了精神体碎屑的方位,这片宛如太初的浩瀚宇宙的尘埃,顷刻之间生成坐标与星系,构建出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一幕。 “还记得么,蒙纪元末期,牧羊人宣讲预言,主星将有灭顶之灾。在他的描述中,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 星屑流动着变幻出蒙纪元时期的主星系,一颗恒星、一颗行星和两颗卫星,持之以恒地静谧旋转。 而如今的星空,只有新环风与两道星环。 “你仍然坚持大月小月是因为相撞而缺损的猜想?”阿诺问。 “不是猜想。”明摩西又在主星系以外的一处构造出了一个大得多、也亮得多的天体,无数碎片蜂拥而至,使得它像蓝调滤镜下的彩虹一般绚烂。 “这是什么?” “源头。”剔透明净的光倒映在明摩西的虹膜上,他一直注视着,“‘瞬间’与‘铁’的源头。” “就是这样的一颗星星?” “一颗生命处于末期的恒星。” 阿诺静默地目睹它的明亮与耀眼,一个不断攀升的过程最后都会终结。她等待着,三千多年前蒙纪元的人们也等待着。 最终的爆炸悄无声息。 光团猛地放大,阿诺的视线中骤然一白,再由黑暗压缩至球形,色彩艳丽的膨胀气体与尘埃水墨一般抛洒出去,笼罩出一层泡沫薄膜般的质感。 阿诺目光微移,转动到坐标不远处的主星系。 “双月理论确立得很早,但缺少环风与环辰这两颗卫星的具体数值参数,公共质心的坐标一直无法达到共识。”明摩西稍作停顿,“拉道文给我写过信,谈及他极度不满学术界里‘双月测算基础数值库’,说这甚至称不上一个模糊区间,就是一个由心证与臆断构成的随机数字群组,任何人都可以定义它,因为所有人都不觉得它是对的。于是他花费很长时间收集蒙纪元文献中,有关双月到达某个位置时的潮汐记载,试图通过引力计算它们的质量区间。” 阿诺:“他没和我说过,公共质心是很重要的因素吗?” “公共质心……我明白了,你存在一个误区。阿诺,卫星是围绕行星转动的是吗?” “好像是这么说的。” “事实上不准确,只是方便理解,所以把更大质量的行星作为一个固定点坐标。”明摩西在她面前幻化出两个同等质量的小球,用一根直线将它们串联,随后让这根线在水平面上旋转,两个小球也随之旋转,“这个时候,它们的中心在哪?” 阿诺用另一只手指了下直线的中心。 明摩西点头,然后将左端的小球增大,继续让它们旋转:“这个时候呢?” “偏左了。” 明摩西示意她去看主星系模型:“刚刚像是现在的主星与新环风的关系。两个如此,三个也一样,虽说主星的质量远大于大小月,但不代表主星的质心就是三个天体围绕旋转的公共质心,它们的中心位置不固定,但随着双月轨道的变化而变动,会有一个规律性的运动周期。” 阿诺:“拉道文算出来了么?” “这是他在十诫会议上公示的成果之一,通过恒星、主星、环辰、环风四星连成一条线合力下的大潮汐,与两度呈直角下的潮差,大致得出了一个结果。但他缺乏信心,因为公共质心的位置实在太偏了。” “听上去不太好。” 明摩西默然看向了那颗绚烂的末期恒星,很久后才说:“是的,它距离主星系的距离太近了。” 阿诺目光追逐着喷射出的星屑,它们作为精神力的具象化,撞到阿诺的一侧脸颊上,像雪融化入水,噼里啪啦,带来数以百计的名词术语。 高能量的扩散冲刷下,坐标框内的引力场开始变形扭曲,而由引力维系的主星系岌岌可危,公共质心过度偏移,导致主星根本拽不住两颗卫星,等到拉扯至万有引力的极限,平衡竟是如此脆弱地被打破。 阿诺不由自主稍稍往后仰了一下,环风像是一个拉扯到椭圆的皮球被瞬间抛飞,而另一侧,环辰毫无辩驳地砸入主星,动能及质量几乎碎裂了小半块主星,光与热,地裂与熔岩,顷刻吞噬了地表一切生机。 “这就是‘瞬间’。” 明摩西轻声说。 半晌,阿诺背出那首博察曼帝国遗存的残篇诗:“牧羊者向王献上时间之影,大月小月藏于地火的背后,这是铁的纪元。这是铁的纪元……” 她轻轻挥手,让三个天体宛如时间倒流般复原:“原来如此,雅仑一世选择了‘铁’。” 第124章 与铁 ◎这是我为你活下去的全部。◎ 这一个词是万事万物的症结所在,纠集了三千年前的牧羊预言、火种文明发射台、哨向圣塔基因起源、历史上八次释压天灾、3071年丧尸爆发末日,以及拉道文孜孜不倦寻求的答案——那两颗卫星,到底怎么了? 铁纪元三〇八七年四月十四号,这个藏匿在基因里的谜底,于精神体的碎屑中铺陈开。 “铁纪元开启之后,有文献声称肉眼观测到了照亮整个夜晚的亮光,堪比白日,但彼得曼太子对父亲听信牧羊人建造发射台的行为深恶痛绝,政变后销毁了不少此类的记载,只有很少的史料,但依旧能观测到残骸星云……剩余的证据,都在洛珥尔极北地区沉积物里,通过硝酸含量对比匹配的。” 那颗兀自旋转的庞大光球缓慢驶向生命终点,平静挥发它的热量,但阿诺知道它也许下一秒就会爆燃。 她伸出手,摸向那颗缠绕着星云的天体。 精神体碎屑乳燕投林般钻入她的手掌,彰显着它们的参数变化,这一颗最初由尘埃与气体坍缩而成的星体在氢核烧完后,变成了800万度的氦核。 “它还会燃烧多久?” “超过一亿度,聚变成碳。” 以肉眼推断,这颗末代恒星质量比主星系的那个大了八倍,升温极快,到达10亿度时,碳再次聚变为氧。 “物质从轻到重聚变,分别是氢、氦、碳、氧、钠、镁、硅……铁。” 阿诺重复,更像念一个名字而非一个名词:“铁?” “‘铁’。” 明摩西忽然提及:“拉道文跟你提过四大基本力么?” “有。” 阿诺反应很快,也理解了明摩西的意思——这四个作用力正主导着聚变,但它们是不同阵营。 每一个阶段,都是由多个原粒子聚变成新粒子,数量减少,压强无法与坍缩的引力相抗衡,内部电子也被压缩得毫无空隙,于是无一例外都伴随着核心收缩、温度上涨、点燃外层的连锁反应。 第156章 “四力合一会有什么后果?” “维度跃迁。” 阿诺不假思索。 “必要条件?” “10-43次方秒内的宇宙能量。” “能在内核中实现吗?” “当然不能。” 那颗末代恒星开始变亮膨胀,内核压力与热量逐渐逼近临界值,但维度中的迁徙状态仍旧锁死。 明摩西说:“引力的场引动三维空间弯曲,电磁力的场则多一个维度……既然有高维空间存在,于是我合理猜测有某个类似‘精神体’的东西,每立方厘米一亿吨的重量于祂不算什么,但内核达到50亿度后,祂需要作出选择。” 数值在阿诺的指尖攀升,铁在高能光子下光致分解,能量以一种恐怖的量级被中心吸取,坍缩加剧,内核遭受重压,电子本身直接被压入原子核,像溅入池塘的石子,激射出吸饱引力能的中微子,瞬间驱散外部铁壳,熟悉而残酷的白光再一次闪过阿诺的瞳孔。 “如果不逃逸,则会跟随末代恒星坍缩,被永久困在寂灭的死星核上。祂唯一的机会在那次剧烈裂变当中。极高的能量下,无数的四维空间会被抛炸,但没有多少时间,爆发后,能量辐射出去,基本力的场微弱到一定阶段,四维空间会逐一衰变,精神体失去土壤依附,同样会消散。” 阿诺仰起头,似乎要避开余波,在灰飞烟灭的超音速尘埃中,好似响起提提尔公主颂唱的神启: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就这样来了吗?”阿诺喃喃。 在祂不远处,有一个孕育生命的天体,即将因为引力波冲击导致的质心失衡,被它的卫星摧毁。 阿诺顺理成章接下思路:“引力的场是三维的,而‘铁’在第四维度……” 祂拥有的不止是多一个视觉角度,而是多一尺度宇宙规则。 主星开启新纪元的首日,乌云遮蔽的上空,引力场扭曲,环风相撞环辰。 原本义无反顾受质心引力冲向主星的万千陨石,惊险至极地擦着气层回旋,遵循近在咫尺的另一套引力场做螺旋运动,边缘处的偷跑者化为无比瑰丽壮观的白昼流星,拽着尾部长长的烟尘,飞蛾扑火般粉碎于金红的火焰。 万火焚灭。 阿诺默然注视着震荡出的大片星环,碎裂的主残骸在向内塌陷下再次糅合成一个近球体,两颗卫星在数次高速轨道的撞击下相嵌融合,“新环风”作为一颗牧羊卫星,牵制两道星环的旋转速度,将它们限制在固有轨道内。 而高空之下,一切悄无声息,如此寻常的一天平稳地过去,浓云密密叠叠挤在博察曼帝国的发射台顶上,人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川秀丽,稻禾低垂,夜色温柔。 “这个由铁施加影响的‘场’内,引力能与爆炸产生的势能全数被铁吸收,祂同时被守恒定律逼入新天体的高压内核,周期性衰变释能,直到平衡这份债务。”明摩西手指向下,指向这座高塔,这片土地,这个地心。他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个指向让阿诺脊背瞬间激麻过电。 就在这里。 祂注视人类,长达三千年。 八次释压天灾,掠夺源认知作为新栖息地,反抗者均被打入与人类为敌的地狱,战火飘飞,尸横遍野,如果配比人类的想象,只有地心魔鬼能够勉强形容祂。但还是过于浅薄,祂最初——是以孤独的救主的姿态降临的,在高达五十亿度的光焰中顺应宇宙法规,屈服于万物趋于低能态的抉择。 在绝对并残酷到来的命运之下,只有一个先知站到了与铁同等的维度。 “牧羊人怎么与铁取得交流的?”阿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啊,火种文明发射台。发送了什么,现在有答案了吗?” “137。” 阿诺眯起眼思索,她仔细搜寻大脑中与之相关的片段,最终在一封信上找到了它:“拉道文有写过一封信,狗带给我了,我没弄懂他的意思,你让他研究的?” “是。”明摩西解释,“它可以定义相当多的宇宙常量,所以适合作为一个文明指向标。”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用了卑鄙的方式。”明摩西沉默片刻,“阿伦破坏了我的计划后,罗高把提提尔·雅仑的尸体送往蜂针区,我提取了她的基因用于各项实验,之一是尝试用于自身的提纯。” 阿诺插嘴:“你的纯度现在是多少?” “93%。” “难怪我的精神体存在范围扩大了,这是会被影响的吧。” “嗯。” “带给你的只有这个数吗?” 半晌无声,阿诺皱眉,见明摩西正出神地看向自己的掌纹,喊了一声:“爸爸?” 明摩西忽然握起手掌,循声抬头,正对上阿诺突然坐近的眼睛:“在想什么?” 她的绿眼睛里流转微光,明摩西平静地笑笑:“历史上的牧羊之星。创立它的黑哨曲解了原意,艾伦洛其勒父母的人祭案也是受到这个影响。” 阿诺:“是吗?” “嗯。第六位黑暗哨兵,克拉克,所处年代无法帮助他理解数字的含义,从小接受教派传授知识的他,将这个数字神化了,自诩牧羊人,137被他理解成了免受灾难的祭品。” 明摩西举起戒指,“我让拉道文考证的也是相关的东西。” “场?” “如果137真的是指引铁的标识,就要证实一点,发射台的原理是什么。我猜测它并不单纯是输送可视信号,蒙纪元的物质水平无法达到突破近地屏障的能量,牧羊人应该利用了自身的四维特性,它是一个场。” “但牧羊人又是什么东西?”阿诺质疑,“潘的仆人?总不可能真有神这种东西吧。” “也许是文明一直在过滤。”明摩西的声音低不可闻。 阿诺一怔。 “铁的道路清晰而唯一,人的精神结构是最近似的空间,祂在等待质心平稳,从全体人类的源认知中复活。” “有圣塔基因的除外。”阿诺低声说。 “是啊,最后一道屏障。” 无数杂乱的声音一道高唱:“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从3071年,到3087年,十六年过去,人类与丧尸的猎杀仍未停止,活人与死者的界限依旧明晰。 阿诺松开了手,精神体的碎屑再度粉碎,化作烟火般的气痕湮灭在空中,房屋黑寂而沉闷,如同无数殊途命运的同归之处。 她想起自己在濒死下的梦,无数双小手生长在土地上,敬献花环,不知挂上了谁的脖颈。 神启中最后如浪潮般的一句:“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已死的人类,与涅槃的铁。 “这个纪元终止于3087年。” 只会有一个文明存活,下一个纪元的命名权将由复活者获得。 她转身走向门。 “阿诺,你终究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是么?” 阿诺半侧过脸颊,视线却没有投向身后:“是指我曾经说过,有机会会毫不犹豫往罗兰水厂里投毒吗?” “只是问问。” “问这个?出于人类普世的正义么?”阿诺突然笑了,“爸爸,尽管过去十多年了,我对3074的看法不会变,无论为了什么原因,它发生了。人类的确是在一个不断纠错的车轮里,像一群愚昧侥幸的雏鸟,困顿于匮乏的哺育,飞不出去,也就看不到这个车轮滚动的路是有尽头的……他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收集了太多的错误,尽管看起来好像百花齐放。” “这就是文明。”明摩西低声说。 “是的,你爱着的。有轻风与火焰,海与雕塑,世间的阵痛与转机都溶在里面了。我想尽办法来到罗兰,不为别的,我很怕你再次陷进去。其实不该这样,对吧,我见你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很长。我们都在向着文明的方向,我憎恨野兽的残暴与无法消失的恶意,于是要借此与之同归于尽……”说到此处,她长舒一口气,“我的想象中,集体对生命的僭越,会让一切残渣对冲消弭。你不这么想,你也不一样,你不是我唯一的法则,也不是唯真的主义,你只是白塔。” 烛光下,星星竖起晚安的手势。 “嘘,这是我为你活下去的全部。” 第125章 三杀 ◎哨向从时间里窃取了科技。◎ 楼梯间除了固定哨点,静谧无人,阿诺搭着扶手一层层下去,在二楼的窗口撞上了秘书长。 一人一尸在沉郁的夜色对视。 “你没有在白塔登记过。” “……”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都差不多。” 秘书长视线瞥向狭小的窗户,五指在扶手上抠着细小的浮屑,发出雕木的咯咯声,阿诺重心稍微移到后脚。 “脑。” 秘书长目光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光点,朴实无华,“总意志是一个大脑。” 第157章 阿诺微微后靠,没摸透她的目的。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一旦罗兰选定了技术方向,很容易突破瓶颈。” 类似的疑惑曾在阿诺的脑海一闪而过,但她也很果断地搁置了,罗兰的科技跟意志一样很邪性,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起,第八第九都降生于罗兰。阿诺倾向于有更深层次的人为因素,因为明摩西没有透露过任何关于“家庭”的信息,极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权限追溯。 连一个白塔委员会主席都无权查证的事实,她不准备以一人之力挑战真相,说不定罗兰共和国的科技树就是歪的。 阿诺抬眼,静静看着秘书长。 从一开始就避开的眼神接触,手也无知无觉地把控在重木扶手上,做敲击的小动作——她有些不安,阿诺看得出来,可能私心上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但迫于外因…… 秘书长对她——对所有丧尸——的信任有限,非必要不轻易来往,不可能绕过明摩西跟她说这些,很大可能已经做完报告,而爸爸认为她应该分享到这一项情报。 “很感兴趣,我还有能知道的么?” 秘书长短促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偏干:“总意志创立了白塔研究院,重点是在哨向中培养一批学术性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战争兵器的身份与投身研究领域有冲突,与别国的白塔制度分道扬镳。” “哪一位总意志?” “……” “我知道了,一直都是那一位吧。”阿诺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相信人可以预知吗?” “我相信一切。” 秘书长点点头:“哨向从时间里窃取了科技。” 罗兰共和国,第二区,下午四点,风朗天晴。 窗帘布展开固定在窗框两侧,严严实实,门侧靠着一根雕了狄特旗纹的手杖,几盏油灯昏暗不定搁在地面,从下而上的火光将三张脸映得不似人样。 正中是一张铁椅子,一个老人四肢绑缚在上,嘴里塞了软胶,他仰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挣动,目光定格在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他还有多久?” “就这两天了。” 回话的男人神色沉静,领结上的金橄榄有规律地反射跃动的橘光,祖特尔看不出什么。指针一秒一秒拨动,绑缚在铁椅上的老人喉结也在薄薄的一层皮下来回挪动,一个常年出现在学术期刊上的教授不该无声无息死在罗兰。 这像是某种预兆。祖特尔想,眼皮略略抬起一些,与他感同身受的一定还有面前的这位。 阿伽门·霍德低头不语,迦南地受到摧毁之后,他特意返程洛珥尔君国视察民生,卡梅朗·物须的特加条件似乎并没有适应不良,百废俱兴的安全区内,天眼政策提供了数以万计的工作岗位,在那场全主星都波及的震灾之上尽可能平缓温饱问题,缓解末日的恐惧。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可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做出对当下最好的选择。 半生尔虞我诈党争的后遗症,令他终日陷入质疑之中,阿伽门用力摁了摁鼻梁,妹妹激动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哥,你见到拉道文教授了吗?” “啊,见到了。教授病了好些日子,情况不乐观。” 梅黎兴奋的神色踩了刹车,她扬起小脸,既有担忧又夹着茫然,手中是一大本手抄纸,半晌,她低头翻开来:“哥哥,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包括异态种生成机制也有完整的数据链,它们的可怖形态竟是受本体精神体形态影响……还有这里,丧尸在进入第三期后就能够有生前的记忆,他们能和与人没有区别,这就是……” “梅黎,那不叫复活。” “为什么?” “它们的食物,是我们。” 如果再延后个三五十年,安全区运转良好,阿伽门不会这么粗糙武断地掐断妹妹的畅想,这个方案细说下去似乎很有说头,但今日情形,没有这份余地。放着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民众和崩溃的经济不管,去救一群吃人脑的尸体,防治怎么说?补给怎么算?立足不稳,思来想去都是一笔烂账。 但也不是颗粒无收,梅黎让他心中燃起一小簇希望之火,他这一生是见不到了,在将来也许有把纸上构思全部变现的契机。 却也同样疑难重重……据这段时日拉道文颠三倒四的话,罗兰方面在他入境时就收缴了他一本日记,之后再无下文。阿伽门通过暗示,让祖特尔带有医护执照的下属前来探视,由于拒绝了罗兰提出的医疗援护,简陋的诊断下只得出“可能是某种精神药物作用”的结论。 损伤不可逆……究竟是什么信息,令罗兰如此讳莫如深。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阿伽门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袖口,祖特尔也撑住门侧的手杖。 今日下午五点十分,是他们与罗兰商议天眼数据库完工后的排查项目和交还期限。卡梅朗在这一点上的十分通达,明白代表团最大的顾虑无非是罗兰暗插后门监视邻国,所以非常大方地共享了这份科技蓝本,并让所有技术人员都以顾问形式入驻。 一份白送的大礼,却令祖特尔和阿伽门本能地深感不安。 二人先后走出国宾所,两辆专车将他们送往国务礼堂后方二楼坐落的联合议事室。穿过长廊时,能看到左侧墙壁排满了灯火通明的大窗子,里面罐头一般塞满低头忙碌的各类专员。 阿伽门扫了两眼,早在迦南地行动之前,由罗兰牵头,三个安全区政权成立了“联合理事办”,这个机构同样坐落于洛珥尔的帕德玛区和狄特的迪信邦,各国都派了常驻人员。 他再度深呼吸,暗笑自己真是党争里混久了,这才刚刚起步,自己就已经开始思考要怎么应对理事办内部的派系斗争了。 “祖特尔先生,霍德阁下,请进。” 驻兵验证过二人的证件,合力拉开大门,祖特尔先一步进入联合议事室,几个月来他们已经算是这里的常客。三人相互握手落座,哈瑞吉左手边靠后的地方摆着一张椅子,卡梅朗低头做着笔记,在场的人见怪不怪,有时候他也担任一部分的翻译工作。 “我们速战速决,还能赶上晚餐正点。”哈瑞吉摊开双手哈哈笑道。 一张长条桌横跨在四人中间,两两分座,祖特尔与阿伽门之间杵着一个瘦高花盆,半绽不绽着几朵娇艳的兰花,状若蝴蝶。 阿伽门很是看了几眼,末日后,很少能见到植株养得这么枝叶饱满了,天气虽然有些转暖趋势,但这样的属实罕见。 “霍德阁下喜欢花?” 阿伽门回神,啊了一声:“没有,看它长得好。” 哈瑞吉摆手:“等会开完您就拿回去吧,还能开半个月,摆在房间里,心情也好嘛。” 阿伽门笑笑,没说话。 卡梅朗充当书记官的角色,将几份文件依次分到三人面前,阿伽门摸到纸时低叹一声,即便是国宾所,每日用纸都需要繁琐的申请。 商讨用时并不算太久,指针到四十时,就已经在核实微调过的文件了,签署完成后,哈瑞吉忽然问道:“二位会使用天眼么?” 阿伽门将要回应,祖特尔轻言细语接过:“阁下,交接之后,如何使用它当属内政范畴。” 哈瑞吉干笑几声,又紧接着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看阁下在罗兰也住过一段时间,好像不是很满意罗兰对天眼的支配。” “国情不同。” “但也不妨……” “好了!狄特铭记罗兰的无私帮助,但天眼在各邦的利用率不适合在这里详谈。”祖特尔一反常态地打断对话,翻腕看起手表,“我六点还有一个电话。” “也是,那今天就到这里了。”哈瑞吉说着,朝身侧看了一眼,卡梅朗颔首,起身与祖特尔握手。 阿伽门在某一个瞬间,觉得祖特尔好像特意往他这边望了一眼,但他们二人隔着的那丛兰花实在太灿烂,花苞鲜红欲滴,阿伽门有些不确定那一瞥是看他,还是单纯被鲜花吸引了余光。 拖拉椅子的沉响掩盖了细微的咔咔声,高处墙壁的天眼在无人察觉中转动方位,卡梅朗似乎还有未尽之语般牢牢握住祖特尔的手,要送他到门边。 “霍德阁下,不知道你……” 阿伽门无意识地收拾着面前的文案,对面哈瑞吉还在嗡嗡,他有些焦躁地捋捋鬓发,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那盆花……” 翻动的纸张“撕拉”割破了阿伽门的拇指,滞后的疼痛顺着神经划开迟钝的大脑,他在难以置信中领悟了那含的一眼。 霎时,寒意遍布浑身,他脑子混沌一片,竭力让手指的微颤静止。 两秒过后,阿伽门突然低头站起,椅子四腿在地毯上拉扯出闷哼,他面色变幻,最终停在一种焦急的神情上,往前一把捞住了哈瑞吉的手臂,大吼一声:“总意志!” 已经走至门边的二人回头,祖特尔眼神锁定在阿伽门与哈瑞吉肢体相交的点上,而阿伽门与卡梅朗的视线正面对狙,那一眼令他浑噩的头脑登时失重。 第158章 “不对——”快跑二字尚未出口,卡梅朗骤然反向扭转握住的一只手,年逾七十的祖特尔有准备地撒手,但仍然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他踉跄两步倒地,卡梅朗一手与他紧紧相扣,抻高,随即双膝猛力下压在他瘦弱的背上,议事室的平顶回荡起老人的气虚的哀嚎。 阿伽门被震慑地呆了一刹,随即反应极快地横跨整张桌面,双臂格住哈瑞吉的脖颈,将要喊话,只见卡梅朗一拍墙上,从弹开的柜门里迅速掏出一把提前上好膛消音枪,毫不犹豫对准祖特尔太阳穴,连发三弹。 炸开的血花溅上暗色地毯,洇不出痕迹,阿伽门整个人都僵住了,祖特尔手脚的痉挛还未停止,卡梅朗松手站起身,一手扶起额前散落的头发,又朝地上人心口补了两发。 “卡梅……卡梅朗!卡……” 阿伽门手臂无意识收紧,哈瑞吉脸色紫涨,一面叫着,一面双腿乱踢,手指无力地硬掰,他的反抗让阿伽门找回理智,将哈瑞吉牢牢押在胸前,厉声问责:“卡梅朗·物须!放下枪!放下!” 卡梅朗张开双手,枪支下落,带起一缕硝烟,他脸色平静,呼吸不乱。 “你在干什么……你做了什——” 他胸腹骤然一痛,一发弹壳从天花板坠落,弹跳在卡梅朗脚边,阿伽门感应到哈瑞吉的身躯大幅颤抖,血从双方相通的弹道涌出,黏合在二人衣物之间,阿伽门抬头,数十个微光映照出他的脸,悄无声息的天眼头全部转动向他瞄准,下方是配套的枪械。 阿伽门难以理解地瞪大眼,他敢肯定哈瑞吉对他的劫持全无防备,如果这一切都是计划,那完全将他排除在外了,甚至他的牺牲都被考虑进去,罗兰在搞什么?不顾最高领导人的死活? “你们的……总意志……” “你们搞错了,他是代行人,脑不在他身上。” 卡梅朗目光转向哈瑞吉,像在普通的下午与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招呼,天眼们随着他的注视齐齐上膛。 “哈瑞吉同志,任期愉快,意志万岁。” 他将手放到背后,按死了门。 一发子弹崩出枪膛,阿伽门带人猛地倒地一扑,弹片打中玻璃杯,碎片乱七八糟炸开,如暴雨摧残开得正艳的花,最高的一支折断了茎,蝴蝶一样翩然飞落到他面前。 在弹雨扑面之前,阿伽门扭断哈瑞吉的脖子,他嘴里溢出血水,腰腹失力,濒死之际,他竟什么也无法想,唯一充斥在他脑中的,竟是哈瑞吉在他臂弯间断气时,拼尽全力,喊出的那一句毛骨悚然如敢死队的呼号。 “意……志……万岁!” 第126章 代价 ◎所以,代价是什么?◎ 阿诺手缝间垂下转动的苹果皮,一颤一颤。 这只苹果并不好,它长得畸形,表皮变异了般粗糙硬实,有三四处黑斑,削过后也坑坑洼洼,但它是白塔库存中仅剩的一个了。 明摩西靠在床上,也在看这只逐渐露出果肉的苹果,目光没有聚焦。 阿诺甩了甩刀子上的汁液,其中一滴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明摩西方才从思绪中抽离,伸手帮她抹掉。 “今天就走,吃完吧。” 阿诺收刀,并不多说。 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太多,就在几天前,洛珥尔君国境内经历了一遭骇人的动乱。 橄榄党党魁阿伽门的妹妹,梅黎·霍德,联合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的学者们,因公开反对天眼基建设施,被予以关押。 然而,梅黎似乎并不甘于等待兄长的维护,她在协助者的帮助下逃了出来,穿越一道道防线,最终抵达了圣河区。 再翻过这一堵安全区的高墙,外面就是无人区了,她是想去罗兰找阿伽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曾经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是一只雏鸟,需要更加宽阔的翅膀展翼在她的上空,带动上升的气流,这样她才会滑翔。 但她停在这道门之后。 那一个晴空万里的中午,她走在圣河区的大街小道上,废墟被清理,基站被建立,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渲染出一切欣欣向荣的美好前景。而她是打破这片繁华的“罪魁祸首”。 她解开了头巾,露出脸,走向城镇中心多莉宝儿的绞刑架。 协助者惊慌地拉扯她,眼看离高墙越来越远,距雕像越来越近,围观的人露出异样神情,其中一个协助者突然弯腰一把把梅黎扛了起来,想要将她强行带离,就在此时,这个一直沉默乖顺的女人骤然抛出那一方头巾,嘶喊:“我是梅黎·霍德!天眼基站的反对人!我……” 一块瓦砾准确砸中了她的眼眶,这片饱经风霜的城镇最不缺的就是坚硬的砖石,梅黎的呼喊中断了,血滴在地上。 她在半边的红色虚影中再度看到了洛珥尔幸存的人民,和遍布高空的电线,此前她一直觉得民众是太过顺服的,他们在恍惚与诱骗中建造一个巨大的工厂,将自己打包装箱。 原来他们也可以…… 如此仇恨。 协助者们奋力阻挡,梅黎在推搡中摔落在地,她躲闪着爬向多莉宝儿的雕像,在台阶上仰起头。关于多莉宝儿的故事她听了很多,但此刻,她想起的,只是不久前另一个站在绞刑架上的传奇,她从微末中站起,她的旗帜之下,赦令军曾血洗过这片土地。 她恨过克撒维基娅,那个狄特恶魔杀了很多雅仑人,她无法认同,是什么支撑住了“人类之光”杀人的心? 光是浴血而生的吗? 她颤抖的指尖覆上灰白雕塑上的黑色裂痕。 喧嚣沸反盈天,她的头顶密不透风,几只来自不同方向的大手揪住她头发,撕扯发根,一时间,她好似隔空感应到克撒维基娅·挪迩伫立在雕像上爆发的怒吼。 她是那样愤怒,徒劳地望向与她一样身处尘埃的生灵。 她知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团虚幻的火吗?是因为无路可走,才在那胜利之际,只发出身为人类的一声悲啼吗? 梅黎挣扎地翻了个身,靠在雕像下,充血的一只眼无力睁着。 罗兰把一块有毒的甜糕,给了饥饿快死的雅仑人。 而人们是如此地憎恨她,因为她试图夺走他们近在咫尺的“希望”。 她想说不是的,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在议会的自辩之上。 “我没有……这是不公正的……我可以证明……丧尸与我们同源……不!我不承认!我有理由……你们就没有……我们需要防范……” 她的脑海里闪现所有她对帕德玛区临时中枢说过的话,可以解释吗?可以被理解吗? 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猛地扇过她的脸,她分不清是耳膜在尖鸣还是头骨在嗡嗡,她晕头转向地重新抬起头,耳孔凭空收到尖锐的嗡鸣,世界在人潮汹涌中寂然无声。 久违的安静。 “那不是我哥哥!”梅黎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最后一丝联系也被她悲痛欲绝地宣告斩断,自欺欺人的谎言轰然破碎,去罗兰就能见到哥哥吗?不,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谁能有他们兄妹熟悉彼此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咳嗽着呜咽起来,手脚抽动蜷缩,呼吸急促,瞳仁不可抑地往上翻。 再多的话,也完全喊叫不出来了,她天生就不聪慧,也因为病症与“领袖”二字无缘,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一个象征站在人群中央,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曾想把自己奉献给知识殿堂,梦想是有生之年参加一次十诫会议,如果可以的话,和哥哥一起。 但再也得不到了,她一生都未能走出这个国家,梅黎·霍德跪了下去,发丝一根一根崩断脱落,她双手撑地,嚎啕大哭,嘴唇亲吻土壤。 “就是这个女人的歪理邪说要让我们失业!” “我听说了,她在制造丧尸!” “叛徒!叛徒!给她来点教训。” 一行热泪流过她青白痉挛的脸颊。 驻防军姗姗来迟,鸣枪之下人群轰然散去,到处是踩踏的痕迹,他们在血迹最新鲜浓郁的地方找到了梅黎,她的半身被悬吊在绞架雕塑上,双目微阖,凝固如一千年前伫立在这的石雕。 在那一个苹果被消灭之前,阿诺折起水果刀插进兜里,跨出门外。 推演明摩西的常规思路并不难,他一直背靠人类方的立场,那么阻拦铁复活的两个方向也很明确了,一明一暗——推翻卡梅朗政权,或者隐匿保存白塔火种。 明摩西这个身体状态根本无法负荷长途逃亡,阿诺默许的是第一个方案,为此狗被爸爸派往第二区引导祖特尔与阿伽门时,阿诺虽然不太情愿,但没有干预。 狗去晚了。 祖特尔与阿伽门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阿诺没有想到的,他们对拉道文的兴趣与对罗兰的防备引起卡梅朗极大的忌惮,那个男人像一架视角冲天的推土机,高歌决绝推平道路,他不看脚下,也没有刹车。 托联合理事办的福,三个表面未过连轴转蜜月期的国度还不知道他们领导人的死讯,卡梅朗显然早有准备。狗勘探许久,才确定真的被埋进人体农场里了。 第159章 “长得很壮的蝴蝶兰,国宾所门口两侧都有”,狗传回来的口信是这么陈述的。 阿诺想等狗回来,但也知道来不及了,经过3074年之后的层层筛选,罗兰内部产出丧尸的可能性太小了,而阿诺催化革命期时,引动的外部尸潮在持续的清扫下剩余不多,白塔这种地标性的建筑,迟早会被收复。 与其遭遇突围,不如抢先离开。 她三步两步顺楼梯爬上去,临行之前,她必须得到一个重要的数据。 偶尔有形色匆匆的哨兵与阿诺擦肩而过,她目不斜视,如平常一样,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她。她一连爬到白塔上层,中央的直达电梯已经歪斜报废,她走上狂风呼啸的天台,顺着外部一圈巨大的石质的旋转楼梯攀爬了半天,最终从一扇被撞变形的栅栏门内挤进顶部。 这里再往上没有哨向驻扎,也没有丧尸破坏,一切整洁而陈旧,阶梯甚至附着着未融化的白霜。 阿诺用力撞开结构粗犷的大门,石质墙面布满凹凸不平的浮雕,这是一间专门辟出的“祝室”,是每一个新生哨向登记在册的地方,布置得极具仪式感。 厚帘尽垂,光线晦暗。 秘书长反叛时切断了供电,只靠内部的应急发电机无法供应多余的电量,便关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设施。 阿诺摸索一阵,接入电源键。 光标突兀地亮了,风扇嗡嗡的啸声由低转高,这一间屋子的机器活过来了,以固定频率闪烁着类似薄荷的荧光。 阿诺孤零零看着这一切,脑中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哨向从时间里窃取了科技。” ——当秘书长问她相不相信预知存在的那刻,阿诺只想到了唯一一个先例:在人类还未融合圣塔的蒙纪元,牧羊人预言了瞬间与铁。 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诺不是没琢磨过,但也明白靠自己硬想是想不出来的。 “一切的起因源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的一个疯狂想法:自我纠缠态。”秘书长声音很低,念出这个词时,像在私语一个尘封已久的咒。 “什么东西?” 纠缠态很好理解,哨兵与向导完全结合后,双方精神自动纠缠,一死死一对。 自我纠缠态就不太好懂,自己跟自己有什么好纠缠的?人又不能死两次。 秘书长低声说:“纠缠态具备一种特性,‘超距’。任意两个物质传递信息都要遵从v=s/t公式,只有这一个例外,纠缠态下的一切是‘瞬时’发生的,无论离得多远,哪怕在宇宙的两端,连光都要跨越亿万光年,它永不受限。” “它比光快?”阿诺立即反应过来,“你们利用的是这一点?” “不应该用‘速度’来定义纠缠态,它只是一种绝对一致的双向状态。但你说得没错,它可以被利用。”秘书长说,“加卡·帕克想要做到的,就是一个人分裂出两个纠缠态精神,献祭未来的自己,传讯给现在的自己。” 阿诺这才明白自我纠缠态的疯狂之处:“等一下,这是个悖论。既然是纠缠态,一旦献祭,不还是同时死亡么?” 秘书长平静地答:“也不是所有结合破裂都会死人,本质上是同步濒死的撕裂重创,精神强健的话,可以撑一撑。” “我没说完,‘超距’是无视空间,但未来与现在是时间范畴,你说的特性只可以‘瞬时传递’,没有‘逆向回溯’。” “是的,这就是症结所在。”秘书长伸出两只手,比成一个方框,“精神力就像一罐密度恒定的空气,精神体就是罐子,一般来说,有多少空气就有多大的罐子。空气还是一罐,但罐子突然被挤压到一半,那能拿出的只有半罐空气,另外的空气,是找不到在哪的。” “不用给我类比,请直说。” “好。精神力与精神体的上限相同,等量的精神力,会输出等量的精神体。”秘书长双手距离渐近,“如果将输出上限压缩到原来的一半,精神力总量不变,则会分割成两个二分之一等量的精神体,当其中一个精神体具象化时,另一个……在世界的背面。” 阿诺五指捏紧,秘书长前后用词充斥着一种违和感,但绝非不着调,恐怕她也不知道如何确切描述这种“消失但存在”的状态。 ——两个1/2等量精神体仍是同源,所以为纠缠态;但二者无法同时输出,意味着它们的存在必定有先后。 阿诺瞳仁震动,她明白了,这何止是窃取时间,简直是在欺骗时间! 在时间的线性坐标上隐匿了纠缠态中的一个,直接以“不存在”应对“瞬时”,那么“存在”必定延时错位,贯穿过去与未来。 太胆大了,也太疯狂。 “任何一项研究结果往往经过大量试错与证伪,这些浪费掉的时间就是成本。” 是的。阿诺点头——很多时候,人类需要在浩瀚的可能性中穷举出一条真理,一个实验做到第一百次才能得出成果,剩下九十九次都是无用功。 但“无用功”又必须作为基石进行下去。 “第七子,文明的构筑需要生生不息的人,旧的人寿命到头,新的人再学习……我们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秘书长低语,“但一个出身研究院的哨向,只需要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献祭未来,重启当下。 这才是“预知”的真相。 未尽之语消失在阿诺耳畔,她的注意力聚焦在迦南地,国家背弃,身负重伤,却一个人在丧尸遍野的荒城中研制出了父爱系列、丧尸五期理论……那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么? 阿诺视线空空,他是不是也…… “只需要站在自己的肩膀上,就可以仰望百年后的天空。” 阿诺低声说:“真是惊人的意志……” 沉寂片刻,阿诺抬头,寒芒乍现:“所以,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什么呢? 总意志力排众议设立白塔研究院,表明这门技术可以批发应用,而后数以万计的哨向前仆后继,但奇怪的是,他们被“白塔研究院”吞没得一干二净,勋章全数挂在罗兰的桂冠上,没有刻上一个人名。 牧羊人身负圣塔基因,延续主星三千年寿命,死相却惨烈得像个笑话。 “预知”一定有极大的缺陷与限制,会是什么? 阿诺向前伸出一只手,释放出了精神体,碎光凝聚出狮子的虚影,俯卧在边边角角打磨过度的石台上,祝室不是一个单纯受洗的场所,它一个重要配置就是检测哨向的血统纯度。 “纯度”更严谨的定义,是“圣塔基因序列占人类原配置的比重”。 微弱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旋即攀升、攀升…… 突破50%。 持续攀升。 超过76%时,阿诺眉头不自觉上挑,这是明摩西初始的纯度。 数字最终停在85%。 阿诺喃喃:“85,42.5,21.25……1.32……”她低头看着自己计数的手指,“最多六次。” 有一刹的白光从她的手面上闪过,阿诺警觉抬头,白光从窗帘缝中乍出,她刚想调用周边丧尸的视角,爆破声浪在延迟中滚滚而来。 白塔地面隐隐地震动。 阿诺掐断电源,几步跨出祝室,攥住外侧墙壁上的铁扶手,凛冽的风刮擦白塔斑驳的石砖,狮子盘踞在她的身后,沐浴在不远处弥散的硝烟中。 第127章 偏爱 ◎他理应爱人类,怎么能说是偏爱呢?◎ 阿诺后脚一蹬,翻过白塔的外侧栏杆,一跃而下。 她的身体密度提升后难以轻易刹住,有时会连续撞碎几层台阶,碎石与尘土簇簇如一线白烟坠落,经过白噪音层,阿诺猛地攀住一圈凸起来的石环,借力改变方向,撞破封闭窗,将自己甩入房间内。 夹层玻璃还有大片黏连在窗框上,明摩西转头看她,手上没有停止抽取药剂的动作:“去哪儿了?” 阿诺抖落衣缝里的玻璃渣,走向他:“去上面看了看。你现在就用吗?” 明摩西稳稳当当推出针管前端空气,几滴水液落在袖口——父爱-005坦克战,阿诺之前在洛珥尔时试用过,它的功效足够把沉船期的脆弱肌体强化至伪哨。 但它造出来就不是以人体数据为标准的,阿诺曾经问过:“对你有伤害么?”明摩西也清晰回了:“有。” 阿诺突然说:“我……” “不要,阿诺。不到时候。” 针尖刺入小臂处的静脉,药液被缓慢压入血管,因为室内过于安静,阿诺听见门外走廊依序撤退时匆忙又朦胧的喊叫。一墙之隔,明摩西背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克制地喘息,短短几秒他出了很多汗,摁在床单上的手掌周围都浸出了湿痕。 阿诺坐到床头柜上,等他消化。结合之下能感知到他体内组织的剧烈增生,各项波动异常活跃,阿诺欲言又止,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指。 一只手忽然按住她的肩,带着人类的温度,阿诺转过去看了一眼,明摩西的呼吸仍十分沉重,但已经开始恢复力气。 第160章 雨丝吹进窗内,不知什么时候淅沥沥飘了小雨,暮色青黑。 亮光在雾气中微闪,一颗飞弹骤然撞到白塔五十米外,碎石土块噼里啪啦溅射在外侧的墙面。 阿诺抬起眼,在她虹膜上映出来自窗外的一道转瞬而逝的微光。 这场突如其来的凄风苦雨让入夜变得早了,大量渡海期丧尸抵御在第一线,飞弹未能对白塔造成实质性破防,残存的哨向依序撤离。 秘书长冒雨奔袭,临行前她给自己注射了足量的向导素稳定精神,即便如此,白塔附近战火交击的声音仍旧如雷贯耳。 她与第七子的初次交涉中,明摩西作为伤员和中枢,是内定为第一梯队走的。论到第二梯队谁走谁留,阿诺没有给她思考的空间:“他要保全的是你们,你们要是断后,他不会通过这个方案的。” “但是你是……” “你既然担心我,不如跟我一起留在最后吧。”阿诺忽然往后一撑,坐上桌子,“你们主席但凡还能行动,就不太会同意先走。只要你脱离计划,他就会被迫接过一二梯队指挥权,无暇顾及其他,怎么样?你带你的人跑出去,再单独回来找我。” 秘书长一时瞠目,白塔的规章制度极具原则,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没人跟上级玩花的,这种不在计划书中的行为恶劣程度堪比逃兵。 “他会生气的,但不会无视剩余哨向的性命掉头。”阿诺面无表情,“意见不统一很浪费时间,我喜欢用最顺手的办法解决。” 两个人的谎言远比一个惯犯的承诺有效。 雨下得密集了些,地上已能踩出水洼,白塔只剩天台那几处亮着昏昏然的橘灯,秘书长勒令自己不去想主席得知之后的情形。 不论其他,她也放心不下第七子,这里只有一个能大范围号令丧尸的革命期,又是主席的向导,绝对不能出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回忆起第七子绿松石般的眼瞳,她心底都充斥着不祥的预感。 秘书长突然缓下脚步,背靠到一面墙体上。 此时离第二梯队撤出交火区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时间,她预想中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在路途中接应第七子,但直到她接近了白塔,炮火还是以这座高耸的建筑为中心。 还没走吗? 掩体后的视角并不清晰,四处都是抛投的助燃物与烟尘,秘书长沿着隐蔽的暗道进入塔内,出乎她的意料,内部也没有多少丧尸。 白塔电力尽数瘫痪,走楼梯时遇到了几个排查兵,被她默不作声割了脖子。 越往上走,枪声越清晰震耳,秘书长已经按捺不住地大跨步,临近天台时,一颗流弹弹射,她猛地蹲下闪过,紧接着几步,崩掉一个近在咫尺的后脑。 面前的背影缓慢倒下,露出一个天昏地暗的战场。 临时搭建的信号塔零碎不全,在吱嘎尖啸中倒塌,脱落的钢索肆意挥舞,粗如两指,将石面撕出一道裂口。 交火声频繁得叫人眼花缭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浓黑的滚滚云层里旋转过青紫的弧光,秘书长一时间看不到第七子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波攻势。 某一个瞬间,一个不高的人影忽然紧踏几步,踩在摇摇欲坠的信号塔上,短暂占据高位,往人为的掩体后扫射,同时硬吃下一记散弹,肩胛打得凹陷下去,架枪的铁条也支撑不住散架。此时敌方已经有人从后方扑上,秘书长刚想举枪掩护,第七子仿佛背后长眼,从后腰抽刀,毫不停留斜斩入腹,一顿之后,用力平砍,那人成两半栽倒在她的脚边,刀也从断口破出,甩落一瓢血,雨水冲刷出刀锋原本的颜色,剖面泛着信号塔上挂着的蓄电探照灯的辉光,雪一般,亮得惊人。 这种全方位的灵敏感知酷似哨兵,秘书长几乎可以断言,第七子必然也服用了与主席相同的药剂。 对抗已经结束,秘书长目睹她清扫着这片区域,给每个倒地者的脑门上补枪,卸下弹夹,统统收拢到自己脚下,随后站定,背影萧索安静,视线定定聚向混沌一片的地平线。 她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丝毫没有撤退打算。 秘书长一脚磕到门边,那扇铁门不堪重负地脱离了螺丝,哐当一声撞到地上,眨眼间阿诺已经端枪回射,三发子弹在铁皮上溅射出星光,看见滚地避开的秘书长,食指才“嗒”一下轻叩在扳机上。 她望着她,平静得像邂逅在一个无聊的午后。 “你怎么在这里。” 秘书长紧走几步:“我们的计划……” 阿诺摇头打断她:“我们?不是吧,我以为你懂了。需要我讲得很直白吗?你应该让人带话给爸爸,再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不会拆穿你的。”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诺疲倦地转头,尽量缩减语句:“你又不想死。” 秘书长一把钳制她手腕:“你不打算走?” 阿诺瞥她一眼,没有回答,再次摇了摇头,似乎不满她才转过这个弯。 “为什么?” “……” “为什么?” 阿诺单手更换弹匣,似是不方便,往后一扽挣脱了。她被接二连三的追问问得有些不耐烦,以罗兰的生存哲学,家养哨兵们不太会刨根问底才是。 “为什么?” “……” 宝贵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秘书长呼吸着冰凉湿润的空气,后悔几个月来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个重要的丧尸身上。 跟第七子讲责任讲不通,她更像个凭心意做事的孩子,也不是没想过强行带走她,但这样无法保证双方全身而退,外患在即,她们间禁不起互相消耗了。秘书长深呼吸数次,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缓了缓口气:“或许我们是有许多误解,之前我也没想过……人类与丧尸是可以……” 她说得艰难,阿诺凝视脚尖,忽然就想起了那些枯萎的、献给明摩西的小花,轻柔飘散在二者中间。 “可以什么?我不认为。” 阿诺的湿发一缕缕贴在头脸上,双瞳在夜里阴暗得看不出颜色。 “丧尸吃人,包括催化的原材料也是从人脑提取的,你不会和餐盘里的肉做朋友的对不对?” “或许有别的办法……” 阿诺听到这番话大为感叹,对照几个月前白塔上下恨不得与丧尸同归于尽的精神状态,领头人能松动成这样也是生平罕见,明摩西作为纽带与标杆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 “别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枪械弹开保险,咔嚓一声响,铁管仍旧滚烫,阿诺的枪口从秘书长额头擦过,射中后方门边探头的侦察兵:“丧尸不具备社会性,与人类文明有本质隔阂——还是不考虑生态位补位的因素,这是爸爸否认我们与人类是同一物种的根源。他自始至终选择的就是你们,没怎么考虑过丧尸的未来,这也是他为什么称呼我为‘星星’。” “星星?” “没听说过?那你总该知道迦南地怎么称呼他的,我们的日与月。没明白这个指代吗,他沿袭的仍是人类的那一套,遵从集中与更迭的命运,他成不了……他拒绝成为我们的星星。” 砰地一声,阿诺双手上的大口径铁筒中竟喷吐浓烟滚滚的火柱,这竟然是一把喷火器,向上扬起的焰尖蒸发了她脸颊上的雨珠,无意碰到的衣衫在高温中零星灼烧,又被大雨扑灭。 她仰起脸,轻轻地说:“你当然觉得理所当然,他理应爱人类,怎么能说是偏爱呢?” 近地面的照明下,秘书长瞳孔猛地瞪大,不禁后退一步,满地均匀地铺满了盖着防水油纸的炸药块,露出的引线像蚂蚁的梯队,阿诺一步步向白塔外圈的楼梯走去,左右烈焰扫射,滋滋的声响逐渐汇聚成大海。 “你在干什么!” 话音未落,天台最外侧的已经爆炸,大块的碎石急速下坠,而阿诺举着火焰还往上走。 秘书长从未有过这种怪诞的感觉,眼睁睁看着一具尸体冷静地干着最荒唐的事情。回想起她那句话,语气像是意识到自己被抛弃的小羊,不解道:“是主席创造了你们。” 阿诺没有回应。 直到喷火器里燃料烧尽,她再次隐没于黑暗,才淡淡说了一句:“这就是你们人类的看法?” 第128章 背道 ◎走吧。我们的小狮子。◎ 这一句话在冲天的火光中结束。 秘书长趔趄了一下,双手还未覆盖在耳廓上,剧烈的耳鸣已经响起,视网膜上的影像都渲染上红蓝的虚影,仿佛背后被重砸一拳。 白塔的天台在极短时间内骤然大块崩裂,无法站立的动荡中,地面宛如掉漆皮的老房子,从边缘开始剥索,连带着从外层爬上来的前锋士兵一并呼号着坠落。 “你到底要干什么?” 秘书长追赶不及,叫声恐怕也淹没在炸药爆裂中,她头晕目眩,等到抵住墙一抬头,只望见第七子远去的背影,一截衣角将要转过石梯拐角,双手空空,对下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第161章 她还在往上。 石梯小段小段地崩碎,好在高层外侧都有几架垂直检修爬梯,秘书长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地扑住旁边的爬梯,螺丝细碎地哐当作响,墙体也承受不住般微微震颤。 正当她往上爬了四格,突然有所感知地一偏头,一梭子弹直冲她方才的后脑位置,碎石噼里啪啦溅了她满脸。 下方几处变形的门窗内勾出几个轮廓,秘书长喘了口气,在火焰下看清了他们的衣服颜色。 这种蓝……是造福队! 很快,造福队员就翻出门窗,紧跟着攀爬上外部的梯子。秘书长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她深知造福队通常是以督战身份参与战事的,轮到他们上场,已经离阶段性休整不远了。 只要撑过…… 又是一串子弹噼啪打过,这一次明显出自几把不同的枪,她进退余地有限,腰腿部分不免中弹。以这种情形恐怕没办法在下一轮打击前脱离有效射程,秘书长果断放弃爬梯,蓄力一扑,撞进旁边的摇摇欲坠的石梯上。 没等她匍匐出一圈,造福队打头的两人也相继爬到旋转石梯上,双方见面,兜头就是一阵对射,可惜武器均使用过度膛线过热,打出了一个势均力敌。 阿诺此时已走到上一圈,无意地看了一眼下方火光四射的交火。 反倒是秘书长率先看清了她,下意识用肩背挡住枪口指向她的方向,挣扎着以体格强袭造福队员,徒手掰开着两根枪管,声音因使劲变得断续:“快走!他们下面至少还有三个队!” 阿诺踏出去的脚落在半空,轻轻啧了一声。 僵持之际,秘书长的背后传出脚步,造福队援军已经爬到了,举枪要射,忽然一个影子从天而降,单手压下他的枪。突如其来且意料之外的重压让他整个人都往前一扑,未等他稳住重心,头部狠狠挨了一记踢脚,双手一空,枪也被夺走。 阿诺调转枪头,架在自己手臂上,抵着援军头骨连射。 然后她掉头,将长枪管压在秘书长坚实的肩上,扣动扳机,火药颗粒在秘书长耳背上灼出黑痕,前方两处血花炸开。 秘书长耳膜被震得嗡鸣,随后枪滑脱,阿诺甩了几下手,刚要去捡,但她苦战已久,力气不支,抬脚时不慎磕到台阶,竟然膝盖一麻,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她索性不起来,在地上架枪对下方爬上来的造福队一通扫射,直至子弹告罄。 就在阿诺打算站起来时,余光瞥见一颗手雷落入自己后方,本以为秘书长定能及时踢开,却没想到她腿脚还有几处枪伤,一时间背后爆炸惊天,石梯连带墙面大片垮塌。阿诺回头一看,崩碎的半截石梯已经支撑不住秘书长的重量,她快速地向下滑落,最终只有一双手死死抠住石头上的裂孔。 阿诺缓缓站起来,走近崩塌的边缘,两张满是伤痕的脸对视,接着阿诺目光向下,看清了她的情形。 伤口透胸而过,一半内脏都绞入铁片,看一眼就知道不用救了,淋漓的血浸满靴底,精神也因为剧痛而扭曲成不可辨认的模样。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十个手指头依旧尖利地抠住白塔,在注定走向死亡之时,爆发着旺盛的生命力。 阿诺忽然向她伸出手:“成为我们。” “我不想。” 沉默。 “好吧。” 下方是高空与烈火,皆是人类惧怕的死神,哨兵超常的体感令她面孔狰狞,嘴里血沫顺着下巴滑落,而她拼尽全力在这短暂的无间挣扎,就像她在七四年后挣扎的十几个春秋。 还要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还要坚持…… 七四整肃,十年洗脑,一朝反叛,都在这无可比拟的濒死痛苦中化作困兽的嘶吼,青筋一根根暴出,她不向“铁”屈服哪怕一瞬。 作为人类…… 阿诺闭了闭眼,弯腰捡起脚边的枪,拉栓,凝视她的眼睛,双手牢牢把稳,猛地扣下扳机。火舌喷吐,精准穿透她的眼眶,攒射入脑。 那双瞳孔顷刻涣散,晕花了人影,直勾勾地望着上空。手指失力,她在火光潋滟中急速向下,风鼓起她的衣袍,没入一朵花里。 她坠落了。 终于。 裂缝蔓延至脚下,石块分崩离析,阿诺连续往后退四五步,忽然抬头,神色一瞬间放松,她缓缓展开双臂,安静淋在这一片雨雾中。 白塔下方的火焰深处似乎有一个黑影,阿诺脊背紧贴湿透的粗糙墙面,默数一段时间后,她猛地跃下碎裂的高处,她的上与下,是灼热的烈风与冰冷的雨滴交织对抗。 正当她要没入耀眼的焰海里,黑影的魔神跃出滚火,四肢牢牢抓握在石壁上,精准地探头一甩,阿诺倒悬着被叼住,惯性让她在空中晃了三两下,随即朝狗的脖子扑了上去。 “你终于来了!” 狂风逆音,狗没有回话,阿诺将自己的腰带与项圈固定,俯卧在狗僵冷的表皮上,由他将自己带出尸山火海。 黎明逼近,狗连续冲破三处封锁,在雨中疾行至一处坡地,阿诺将将恢复了些精神,立起上身:“去找爸爸吧。” 狗疑惑地提及原计划:“不是直接去第二区意志楼吗?” 阿诺指向燃烧的白塔:“你来晚了,秘书长与我汇合后,死在了那里。” 狗不言不语,返身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那别无选择了。” 与从小接受体能训练的哨兵不同,向导只需要定期提供向导素,因此大多身体虚弱,这也导致一二梯队行进一段时间必然会稍作休息。 追上哨向的时间不到一天。 见她浑身血污,前哨聚拢过来,却又不敢离太近,瞧她身前身后空无一人,不禁发问:“秘书长呢?” “她去救你了,你们没碰到吗?” “她落在后面了吗?什么时候到?” “怎么成这样了……火力很猛?秘书长也受伤了吗?情况怎么样?” “说话啊。” 阿诺环顾四周,她与这些哨向相安无事了几个月,大约是身体力行展现出了“无害”,又对卡梅朗政权战线一致,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兵戎相向。 得到消息的哨向陆续过来,越聚越多,窃窃私语,阿诺又往前走了几步,人墙一瞬间就密实了,浮现在阿诺眼前的又是那些收集来的小花,干枯脆弱得一碰就凋零。 “我杀了。” 寂静的人群中,突兀传来一声机械铿锵,阿诺半端着枪,枪口虽向下,却没拉保险栓。 仅仅一息过后,零星的上膛声此起彼伏,杀机一触即发。 如果渲染出一个相互交托的故事,丧尸与人类未免不可和洽相处?这可能会是理想者们希望的那样,但正如秘书长的不想,阿诺:“我也不想。” 于是—— “我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人类永远相信“其心必异”。 这支队伍里不乏年轻人,在他们有限的人生里,很可能并未真切接触到前主席,“明摩西”对于他们来说是虚无的精神符号,他们相信跟着主席能有明天,很大一部分是建立于与秘书长朝夕相处的信任之上。 阿诺太清楚这个猜忌链了。 ——秘书长是为了带回第七子才折返的,她没回来,与第七子必有关联。 而第七子是主席的向导。 无论是主席的袒护还是第七子直接失踪,都会让他们的心理防线在猜疑不安中逐渐崩溃,就像那些摆放在墙角的花儿,它们活着,却一直都衰弱得不堪一击。 不等外部高压,这个流亡小队就会自己分崩离析。 而阻隔这种情况,只需要一个表态。 一个定论。 阿诺身上蒙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披,她说出“定论”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不多时,哨兵后方传出一小阵交谈,应该是明摩西过来了,路上一定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接着,人群中间分开一条道路。 “阿诺,你跟我来。” 阿诺仍没放松扣枪的双手,她是倒退着离开的,视线一直聚焦于哨兵们,仿佛仍然提防着人类背后放冷枪,直至没入树林的灌木丛。 而等草木完全遮挡身形,阿诺顿时放松了双臂,枪一下子摔在跟前,她转头看向明摩西,他肘部依稀有血迹,看来一二梯队突破封锁区也不容易。 时间紧迫,阿诺率先开口:“你一直让我自己找铁纪元的谜底,就连讲睡前故事也经过深思熟虑,实际这些情报一字不漏都是为我准备的。你对我的信息封锁,只是延后我整合它们的时间。” 她站立在晃动的树影下,轻声说:“你也在等着这一天到来吧。” 明摩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的方向。 “爸爸,人类灭亡在所难免。你也知道,卡梅朗对无人区进行灭绝式打击后,剩余储备已不能支撑他再一次清扫,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横跨罗兰、翻出多摩亚墙。但向导难以负荷急行军,哨兵失去了白噪音室与向导素的庇护,也会一个一个死的。”阿诺说得很慢,“我试图把你拉出这种境地,让你不要做那个结束命运的人……你只让我看到我的无能为力。” 第162章 “阿诺,你做到了你能做的,我也……” 阿诺很耐心地等他说完这句话,但时间过了一个春夏秋冬那么久,看见的只有一截颤动的袖口,她怀疑那只是被风吹动了。 相互缔造,也互相背道。 “也是,就像你决定让秘书长告诉我‘预知’的时候,就想到我会拿它做什么。”阿诺一步步后退,“爸爸,你教我的。” 过来的路上没有用父爱-002,阿诺扯掉了身上的布披,几个血洞还未愈合,新鲜得像刚嵌上去的。 隔着两棵树的距离,说远不远,但无法接触,就像是边缘的野火与圣坛的鲜花,阁楼的狮子与白塔的孔雀,荒野的丧尸和石碓的叛徒。 “我去杀总意志了。”阿诺转头离开。 “阿诺。”明摩西喊住她。 阿诺驻步,并无回头。 “让狗跟着你。” “……” “怎么了?” 阿诺摇摇头。 她似有所感,明摩西的状态与她预想中的似乎有一点点偏差,可能是他还有什么事没告诉她,也可能是从时间里窃取了什么。 一旦无法窥见命运的尽头,那么一直都会将“服从当下最好情况”定为方针。她有点理解为什么人类对“预知”的狂热经久不息了——因为对“当下”导向结果的不信任。 他现在做出的决定……决定了什么吗? 问出来也无济于事,时至今日,只能往前。 于是阿诺只垂下眼帘:“我走了。” 明摩西终是微微笑了一下,温和道:“走吧。” 走吧。 我们的小狮子。 流浪的,独立的,斜晖下的小狮子。 第129章 地塔 ◎潜入意志楼的过程一言难尽。◎ 树林一侧有沙沙的摩擦声,明摩西循声看去,狗正低头避开一簇粗壮树干。双方没有言语交流,明摩西望了狗一眼,很快,狗就离开了,风吹过林间,稀疏的叶子满地乱跑。 阿诺靠两条腿走不远。 她有想过让狗偷偷留在爸爸那一方,这样突围封锁线翻越多摩亚墙应该会变得容易很多;但她这边进展也不能慢,卡梅朗倒戈“铁”的意向太明显了,总意志存在一天,末日威胁就无法根除。 何况她还不一定认得路。 没过多久,狗就追上来了,阿诺没说什么,伸手拽住了他的项圈,头靠到上面。夕阳将二者的影子拉得极长。 前往意志楼的直线路程虽不长,但绝不是最佳选择。狗事先踩过点,言明最好还是绕过防守严密的区块,否则在失去了数量优势的罗兰内地,单靠两个革命期很难强攻下来。 第八次天灾之后,主星各地有不同程度的塌方事故,这给阿诺的潜行提供了许多便利。即便如此,政要云集的第二区仍不是那么好摸的,虽是在明摩西掌权时督建的,可十几年过去,各处修缮改建,地貌也与以往不同。 偶尔阿诺会偷听到一些新闻会上的只言片语,“天眼”基建在盟国支持下普及之后,反对声最强烈的梅黎·霍德已经于洛珥尔君国圣河区伏法,后续一些发起者掀起的风暴都未曾赶超这位一国党魁的近亲。 随后,在卡梅朗的游说与推动下,洛珥尔与狄特针对国体的稳定问题,临时借鉴了一部分党籍制度,并作出相应的衍化。 阿诺没有过多关注,“衍化”中是否存在与七四年一脉相承的党同伐异不是她现在关心的,只要“意志万岁”存在一天,恶果就会无限逼近明摩西。 只是某些时候,她会突然想起死在她剑下的克撒维基娅。 尽管以阿诺的眼光来看,她是个不太合格的人类之光,根本不向往明天,等同一个活在过去的亡魂。但如果现在出现这样一面旗帜,或许能聚拢一批人吧? 人总是趋光的。 不论那光到底由什么发出。 抵达目的地已是一个月后。 出乎阿诺的意料,意志楼从外观看,只是一栋朴实无华的二层高红漆小楼。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还可以看到里面的一束插花,摇头晃脑地迎风摆动。 阿诺从下水道缝隙收回细长的窥视管,拉了拉风帽,扶着脏污狭窄的内壁走向深处。这当然不是意志楼的全貌,根据狗的调查,总意志书记官马可铎每年会申请很大一笔费用,其中包括食补、清洁、维修等,光是供给这一方面就要消耗大量的优质右旋糖。 狗还提及了重要的一点。 “下水道的分布与管道设施,都围绕意志楼的地基构建出一个空壳,只有少数特供的管道连接那片神秘的空间。” 脚底传来粘稠的积水声,阿诺抵达一处矮小的铁栅门,蹲下捏碎了锁头。 “供养管道线路由造福队把手,关卡众多;排污管道就放松很多,其中几条尾端归入周边线路进行维护,直径最大的终点上方是一座小型人体农场。” 阿诺忍着令人窒息的腐烂恶臭,爬进了铁栅门内,摸索到粗壮的一截管道,用刀旋开了上面的螺丝,废液从缝隙间渗漏出来。 狗的体型庞大,等闲方式没法与她同时行动,因此交代完事项后,自身沿用了无征偷渡入罗兰的方式,变成了一堆分头行动的尸块们。 比无征与克里斯汀更强,狗拥有多个意识中枢。形成异态种的环境苛刻可怕,狗这种畸形之上的畸形不用想一定是路过地狱,只是不知道究竟何种程度的地狱才会熔炼出这样的怪物,以身体为牢笼,将死亡定格在狂欢至暴之时。 “我们在废液处理池再见。” 潜入意志楼的过程一言难尽。 出来时阿诺恨不得剐了自己一层皮,趴在地上呕出几大滩脓液,脑子里涌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磁极相斥一样不对付极了,震得她抱着脑袋打滚。心想如果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不如骑着狗直接冲破那栋二层小楼自爆。 缓了好一会,她才用力拧干衣服站起来,头昏脑涨,头顶排列着耀目的氙气灯,宛如几十个小太阳,将这一片烟囱式的废液池照得宛如正午微烫的泳池。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唯一的出口开在地板上,深处没有照明,黑黝黝一片,阿诺探头看了看,没有冒进,坐回废液池底座,耐心等待狗的复原。 意志楼内部出奇安静,除去管子定时启动的蒸汽潮和机械轴转,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轻微液体咕噜声,像在深海里。 狗没让她等太久,很快阿诺头顶上就罩下一团互相融合蠕动的阴影,她抬头与狗对视一眼,果断走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两侧架设了管道,极少分叉,顺着单一的大方向走向深处,这些现代工艺逐渐被一种肉质膜覆盖,分布形态有些类似髓鞘,异常牢固,很像常年不刷的船底硅藻或者藤壶。 除此之外,很令人在意的一点就是无处不在的校对钟表了。 阿诺双手覆盖墙面,打量四周:“没有特制的隔热层与散热系统。” 秘书长不止一次说,总意志是一个脑。 那么越靠近就越不太可能用热武器作为攻击手段,神经系统一旦死亡不可再生,暴露在外的脑干太脆弱了,过低过高的温度都会破坏原本的高级结构。 而且以管道的密集程度,使用破坏性武器的弊大于利。 “奇怪,对内不做任何防范吗?”阿诺收手。这里甚至没有门的存在,空间与空间全无隔绝。 “别抱这样的想法。” “我只是很难想象怎么和一个脑子打架。”阿诺说,“我通常只会想到怎么吃。” 狗没有理会她的话,全神贯注四处查探,每一处改造都不放过,阿诺疑惑不解,不懂这还需要怎么摸索,他俩一条主干道走来,甚至不用记路线:“怎么了?” 狗回过神,想了想:“我觉得它像白塔。” 阿诺刚想说怎么会,即便总意志志存高远,也不用花大气力在地里仿造一个无人观赏的地标建筑,但电光石火之间,她悚然想起圣比尔河之下的双层死城…… 她有些记不清了,爸爸钉的墙面坐标上,天灾区域到底有没有这一片? 会不会…… 阿诺脚底骤然踏平,这条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管道龙蛇般游走四散,她眼前豁然开朗,抬头是偌大的穹顶,上方断垣连接的横梁竖柱全部打掉,窗户从外部被水泥封铸,与白塔风格一致的雕花风蚀成残片,墙面依稀白色,最后呈现的就是这么一个空心的洞。 此时此刻,她也不禁从心底认同狗的判断。 “一座……地下白塔。” 猛然间,阿诺突然跪倒,双膝坠地,砸出两小块龟裂的坑洼。 她不适地捂住头,掉入废液池时的异常又出现了,脑壳像是被挤压堵塞一般,但这个巨型空间里湿度、气压、体核温度都无比稳定,没有任何刺激性的干扰。在她上方,狗神色凝重,双目盯着空中架起的巨大球体。 第163章 大量镶嵌着校对钟的管道蛇一样纠缠,数条维修专用的铁梯廊桥与之相互依存,共同环绕那一颗巨球。分不清是管道吊起了巨球,还是巨球之上吊挂管子。 巨球之上,排列着肉红的矩阵,远远看去,竟如流体。 阿诺眼冒金星地爬起来,一手扶着脑袋,警惕地上下打量巨球,她终于看清了,数不清的脑子们粘连在一起。 卡梅朗故意泄露给她的一些记录里,真假难辨地描写了明摩西被带入意志楼的内情,所谓的一人高的大脑模型与整面墙的监视屏,也许是存在的吧——仅存于上面那栋二层小楼。 在它的地基深处,埋着一座古老的白塔遗址,现实更加残酷,阿诺缓慢走近,成百上千个灵魂被束缚在平均1400克的离体器官内。 “阿诺。”狗叫停她。 “我去看看。” 阿诺握住身侧的一架检修铁梯扶手,无声地走上去,她走得不快不慢,直到登上离地很远距离的廊桥,始终没有任何事发生。 站在廊桥上,她清晰看到支撑结构内部的人造血脑屏障,而在供给方面居然不是“大锅饭”形式,每一根管子都专供于一个脑区,为了避免检修失误,管道的金属连接处刻有一块小小的铭牌,阿诺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在这堆五花八门的名字中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你们在这里……” 她想起秘书长说起那些研究所出身的哨向们,他们踩着自己的肩膀摘星揽月,却以这种“不知所踪”的方式彻底献身罗兰。 球体太过巨大,阿诺脚下的廊桥到头也没有走完它的直径长度,正当她试着换一条位置更高的廊桥时,听到了一丝不同于管道启动中的动静。 一个属于人类的,神经质的嘀嘀咕咕声。 第130章 七分 ◎时针指向十一点七分。◎ 阿诺循声走去,几根粗壮的管道半遮半掩下,显现出一个正在抄表的身影,灰毛软踏踏贴着头皮,脸上挂着半厚的镜片,眼睛像一对小螺丝钉。 阿诺瞳孔缩了一瞬,情报收集中她认过这个人的照片——马可铎。 平时总是来去匆匆、一声不响的总意志书记官,此时正做着调试钟表的杂活,双方见面,阿诺突然抽出腰间匕首掷了过去。下一秒,她隐约听到狗被风撕裂的呼啸。 “阿诺!” 狗踩踏墙面,高高跃起,随即一个俯冲,捞走阿诺,迅速退回原位。阿诺感觉自己被平放于地,意识清醒,但无法以任何形式控制手脚,她平静地望着上空,浑身痉挛,好一会才逐渐消停。 发生了什么? 那把匕首击中在护栏上,距目标偏离甚远,铛一声掉落了好几节铁梯。 马可铎吓得两腿战战,浑身筛子一般抖,但他异常敬业地噼啪翻开最后几个校对钟的盖子,加快手上动作,直到修检完最后一个表,才张皇失措地跨到另一座廊桥上跑了。 阿诺撑起上半身,检查周身,发觉并无外伤:“我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 “去摸匕首的那一刻。” 阿诺沉默片刻:“就是说我的中枢成功下达了指令,”她眯起眼看向铁梯上明晃晃反光的匕首,“但是驱使这个动作进行的神经信号被中途扭曲了。”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你的……阿诺!” “是神经传导太慢了吗……” 狗的喝止迟了一步,两句话头尾撞在一起,话音未落,阿诺身上迸发出的精神体已经疾扑而上,几乎是在她瞳孔中落下一个狮子尾影的同时,意识顷刻间一片漆黑。这一回的反伤更大,等阿诺匍匐在地恢复过来时,感觉自己的脊椎都在隐隐作痛。 狗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巨球与之前并无两样。 “不!”阿诺醒悟般仰头,“不是慢!他全都看见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还未站稳就要抓住铁梯爬上去,用力过大,拽得廊桥也细细摇晃,数以万计的管道上的校对钟嗒嗒轻响,在这片十一点七分的天穹下,狗像是明白了她的意图,叫住她:“这是不可逆的!” 阿诺回头。 “阿诺,想好了吗?” 平日里温馨平和的二层小楼里骤然出现一阵兵荒马乱的拉门声。 转动电话的声音显得那样急切恐慌,细微的桌面晃动中,花瓶滚了两圈,啪得一声摔裂在地,清澈的水淌在木地板上,柔弱的花被来回走动的鞋底蹂躏得七零八落。 那方接起的同时,马可铎积在胸中不敢呼的一口气终于开闸般倒出来了,他都没发现自己是咬着牙齿说话的:“出事了!卡梅朗,出大事了!意志楼有入侵者,是丧尸,是第七子,我看到她了!她要杀——” “镇定,马可铎同志。” 听筒里的嗓音有轻微的失真,但一贯的语气让马可铎扶住桌沿的手上青筋平复了一些,他腰部后突,泄力般紧实地倚在墙上,抬手攥住自己的前额头发。 “最终到达那里的竟然是她……” 话筒两端再度无声。 “无须担心,她走入的是全知的领域。我会在三分钟内赶到,见证第七子的坠落。”卡梅朗轻声道,“意志万岁。” “又来了……” 铁梯之上,阿诺突然一脚踏空。 她旋即把稳扶手,忍耐着浑身恶心的堵塞感,直视头顶上的巨大球体——废液池误导了她。 其实在那一刻,总意志就知道他们来了。 她早该想到,这些脑部看上去仅是一个处理电信号的场所,没有任何与周围神经相接的接收器,比如说延伸出具备感光神经纤维的眼睛;更没有人工电眼与体感设备。 既然不存在一整套分工明确的复杂系统,这团脑子用什么感知外界? 以及,这个本该管控严格的区域全无闭合,空气也恒定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不愧是罗兰……” 这种熟悉的感觉简直梦回3083,她的一举一动都处于窥视与评判之下,任谁都要对这神迹心存敬畏。 可惜,处于高位的元凶恐怕想不到,在意志楼之外,有人使用过同源原理的手段。 远在狄特的时候,芬与她细细剖析过阿伦究竟是怎样在相隔万里的情况下,给克撒维基娅送去临死前的消息:分割出的精神体会在本体死亡前,将最后一段大脑思维以“投影”的方式留存。 “投影”是芬方便她理解使用的词,高维在低维上留存信息时,是以投射影子的形式;而阿伦在信纸上留下的是印痕,证实了关键的一点——精神力的投影,是一个空间。 反过来等式成立,脑组织一旦阶段性失活,以脑组织为中心,精神力坍缩,会迅速膨胀出一个全新的空间。 空间的寿命,以中心脑彻底死亡为终结。 了解到这一点后,阿诺一眼就瞧见那个存在空间中心的濒死之脑,组织液不住地滴落,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挣动。 她感受到的不适,实际是经受两个空间过渡时受到的挤压;至于狗,那种躯体各自为政的多核怪物,弹性太高了,肢节自动分摊消化,不能同日而语。 “让我看看……你在哪里。”阿诺紧盯巨球,绕着廊桥大步快走,时不时踢到掉落护栏旁的匕首,“你有了‘眼’,你的‘手’在哪里。” ——凡是她浮现杀机之后,都会被直接从身体内部打断指令。 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攻击方式,阿诺穷尽自己的记忆都未能找到与之匹配的知识,隔空取念吗?怎么做到的? 但总意志也并非全能,从重力就能看出来,膨胀空间里基本物理规则沿用外界,拟态环境脆弱不可控,基础数值一旦变动,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搞不好直接沦为死亡无间。 那么在已知范围内,能不着痕迹造成远程影响的只有精神力,但真有人精神力强悍到可以…… 阿诺站住了。 在她眼前,那个不久前坍缩凋亡的脑部还在动,肉眼可见的分裂失控,基因重新转录激活,宛如枯死的树桩边沿长出新生的嫩芽。 她愣在那里,突然打了个寒颤,从她进入意志楼开始,已经遭遇了三次空间膨胀,以这种频次,这个球上的脑子能支撑几次?有这么多哨向脑子补充它的消耗吗? 如果不是用之即死…… 如果它还能再生…… 阿诺闭上了眼。 沉思转瞬而过,未能维持一秒。 她昂起头的瞬间,依然是那个在果核之中仰望星空的孩子,杀机勃然顿现,决然抬起手,将之毫无保留没入那团无限增生的脑部神经。 触感柔软得像要把人溶化,贴着指缝,阿诺以精神力完全放开躯壳的权限,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超增脑反客为主,数以亿计的分子冲破皮肤屏障,紧接着是血管壁,上游穿刺血脑屏障,随即在脑部环境中抱团,诱导正常运作的有机分子自发性变形,神经元成片死亡,附近神经元也随之以指数级寸寸裂解。 第164章 从健全到濒死不过几息功夫,校对钟正式跨过一分钟,消亡之际,阿诺眼中流出笑意,增殖产生的颅内压强差,迫使她的眼角、鼻腔、牙龈全渗出血珠。 “我握住你的‘手’了。” 精神体轰然溃散。 “嗒。” 校对钟兢兢业业转动指针。 从狗的视角望去,阿诺正伫立在离地不远的铁梯上,头深深低着,整个人像一尊发条到头的木偶。 他注视着那个背影,缓缓走近。 到了足够近的距离,狗低声问:“你记得什么?” “……” 阿诺单手盖住脸的一侧,头部好像被搅碎般刺痛,方才她眼前浮现的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景。 她看到了白塔困顿于风雪中,万丈之外是燃烧的迦南地。 狗听见她的呢喃:“克里斯汀死了……” “发生的时间?” “刚……刚刚。” 时针指向十一点七分。 第131章 纠缠 ◎我信你当下的一切◎ “就在刚刚……” 阿诺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眼神充斥着惊怒,对意志楼又展现出了一种陌生的迷茫,脚步无意识往后跌了几下,像是一头意外闯入此地的幼狮,正在寻找归去的足迹。 “不,我,我……我,这里……” “阿诺!”狗突然暴喝,犹如一记重锥切断她蓬发的思绪,“我是跟你来杀总意志的。” “等等,我要弄清这一切,我刚才在……” “第五子死在几个月前。”狗重复,“往前走,阿诺,不要理解现在。” “什么?” 阿诺在铁梯上倒退几步,自言自语,“不要理解……为什么?” 她彻底混乱了,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吗?还是狗在跟她开玩笑?怎么轮到自己单枪匹马杀入意志楼了,爸爸又在哪里? 她刚刚不还在白塔的天台上么……卡梅朗不还正在打击迦南地吗? 但她与狗对视一眼后,转而猛扣扶手,不受控制地向上跑去。这种情况下,可能连爸爸都无法打消她的猜疑,但她与狗之间绝非单纯的信任,更多时候是一种“同频思考”,就好像……镜子中的自己在下达指令。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这条存在于她深层认知中定律忠实地指引着她的行动。 这一条铁梯足够长,她匆忙中踩到了一个翘起来的东西,往下一看,脑子里弹出“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把匕首”的同时,脚尖已经压挑起,手掌捞住一抖,仿佛受到命运的牵引,投掷向某一个方向。 极其轻微的“卟”一声响,阿诺定睛一看,才知道自己扔中了一团肉红色的纠结体。那看起来像是七歪八扭缠在一起的异常增生脑组织,刀柄没入其中,斩断的部分在尽力蠕动试图重连,但那种规律性的“常态”失活显然被打断了。 阿诺立起身时,立刻感到被一种奇异的“波”冲击,却并未产生堵塞感,仿佛身处一个闷罐子,但四周被诡异地拧出破裂细纹,留出许多通风口。 一个刚刚成形的膨胀空间被扭曲了。 狗迅速抓握铁梯攀上,阿诺身侧被带起烈烈狂风,校对钟噼啪作响,穹顶之下,只见巨爪凶悍至极划裂巨球。 异态种躯壳受精神体的影响之大,已经可以造成形态屈从,因此狗在这方面的敏锐显然比阿诺高,一开始不接近巨球的缘由也很明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疏漏、实则闭合的空间里做不了什么,“那个东西”应该是能感应神经电信号与精神力波动。 但在这之后,无需多言;脑脊液砰然飞溅,扑了阿诺一头一脸。 居功至伟的匕首从肉沫间飞出,再度滑至阿诺脚边,旋转了好几圈。 那一击的成功,源于超神经增生脑未能捕捉阿诺中枢的发出神经电信号,自然也无从干扰——事实上,阿诺自己都没意识到下达过什么命令,这一切发生时,手脚造反一样屏蔽了神经的处理。 因此,全知空间的接续打断,“观测外”的空隙出现。 此刻分秒必争,然而,巨球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阿诺有些崩溃,仰望这陌生而迷幻的世界,她喊道:“这什么啊!” 狗的声音传来:“别管,快找总意志的大脑。” “我怎么知道它在哪?” “一定和先代黑暗哨兵的脑组织在一起。” “为什么?” “来意志楼的路上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 “信这件事发生过,阿诺。” 阿诺呆了呆,抓狂地挠乱额发,随后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咬牙衔齿:“行吧,行吧。” 尽管狗那一巴掌拍得如此轻易,但阿诺根本兴不起去触碰任何脑组织的念头。 阿诺按住头部一侧,她的记忆止步于克里斯汀之死,可现在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某个成型结论凭空解封,刻印于脑海,仿佛正在规避某种已然坍缩的可能性,变成一条特定而延续的道路。 “我有跟你说过我的计划么?”阿诺忽然问。 狗正经地说了一句极为古怪的话:“你所行的即是你的计划。” 阿诺点点头:“这样啊。”她仰头扫视头上穹顶,原装窗户都从外部用水泥封起,里侧玻璃却未卸掉,经过特殊处理,映出一种纯澈而假意的天蓝色。 她的大脑飞速提炼每一条反馈的信息,首先她针对超增脑的行径显然被自己认定为必须的。 这项行动的宗旨竟是不能让自己察觉,那么对标的情况……是一旦异动,会被实施精神反制吗? 宁可承担这样的风险,也要实施阻断,超增脑施放的力量恐怕极度危险。从后续“漏风”的感觉倒推,应该是脑子在确保自己享有这个空间内的绝对通感? 毕竟除了铺天盖地的管子,巨球四周根本没有用于采集信息的外扩器官,换句话说,大脑只负责解析传导过来的信号。想要清晰判断“异入者”的轮廓、运动、意图、概念,它们需要构建一个完整且封闭的充斥电生理活动的……“全知域”。 阿诺瞥了一眼脚边沾满污秽的匕首。 这种破坏并非一劳永逸,它们随时都有可能生成新的全知域,想要从不可计数的超增脑中斩杀总意志,一路轰过去不太现实,必先精准找出它的位置。 而维持现状成了基本,只有在全知域缺损的状态之下,脑组织们才可能出现观测之外的“盲区”,来不及处理异动。 那就需要同时的大范围无主观攻击…… 一截手指竖起,直抵虚妄蓝天。 “去打破天空吧,总意志由我处决。” 阿诺收回目光时,不经意往大大小小管道上看了一眼,这种地方嵌满钟表是有够奇怪的,更异常的是它们还在正常而统一地工作,指针将要跨过十一时八分。 狗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这就是你第一回目止步的地方吗?”又垂眸低低叹息,“21.25%。” “你又在说什么……”阿诺懒得理会地摇头,集中精神于当下,“就按我说的来吧,走。” 她抽出了狗项圈里携带的父爱-005坦克战,针尖推挤出几滴液体,对准自己的颈部,身侧,狗高高跃起,直奔穹顶,巨大的惯性带动廊桥当啷作响。 冰凉的药剂注射入体,阿诺逐渐适应感知中枢强化的过程。 不知道“先代黑暗哨兵的脑”在总意志这扮演什么角色,但如果是事实,应该也是一个连体超增脑。 可惜阿诺不清楚黑暗哨兵的脑子与其他哨向有什么不一样,她扪心自问,凭肉眼分辨不出来,这跟土豆丝里找出一根姜丝有什么区别? 好在黑暗哨兵是个稀罕货,阿诺借助父爱系列进入伪哨状态,加之她与明摩西的结合加持,足以伪装出兼具哨向特性的精神力。 不论是前面哪一代黑哨,距今最少都有百年之差了,脑部依然留存此地,可想而知一定有无法替代的价值。此时若是又有一个“黑暗哨兵”到来,总意志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细碎的尘埃从天而降,狗四肢钉入石壁,由于没有着力点,在坚实的夹层玻璃上造成应力极其有限,大部分碎块芝士一般黏连,并未脱离整体。但箭已在弦上,阿诺双肩后靠,磅礴的精神力轻盈笼罩巨球。 所至之处沉寂一片,仿若注目于一个寸草不生的星球。 因此,那丝干涸微弱的呼唤是唯一的鲜明的新芽。 阿诺蓦然抬头,虹膜上图像骤然胡乱,一股巨量的势能不由分说迎头撞击,先是皮层受损,视觉剥离;她本能倒退一步,运动系统应声失调,强烈的晕痛感袭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狠狠砸落铁梯。 她低估了总意志对此的重视程度,众超增脑不再经过“动机评判”,数个全知域相继膨胀,海量的有机分子主动倒灌,肆意灭杀她的神经元。阿诺最后挣扎着释放了精神体,然而巨狮竟被压缩折叠,她的大脑疯狂弹射电信号,像在拍棺材板,连续蹦出一连串警告,应激而无意义地叫着错误、错误、错误,在无尽的错误中裂解。 第165章 这是留在阿诺意识中最后的画面。 十一时八分。 钟面倒映在阿诺绿色的瞳仁上,她怔愣地握着注射筒,针尖正压迫自己的脖子。 脑内剧烈的疼痛混杂着断续的记忆,她方才穿越天灾,目睹了无征人在罗兰四十一区边境被人类分食,逸散精神力在她的脑海里发出象一般轻而沉的哀叫。 她抬头,眼中尽是闪烁的惶惑:“是我做梦了吗?我们在四十一区,无征……” 狗打断了她:“第四子死了很久了,阿诺,把他当成一场梦吧,你现在是醒着的。” 阿诺望着手中的针管,父爱-005坦克战,她觉得有一丝不对,不,她不该用这支,她需要更强大的,001主旋律,她的新生期不…… 她忽然又愣住了,自检清晰无误地告诉她,她已成革命。 “我要上去了,这是你的指令。” 狗离开她身旁,朝上攀越廊桥。 阿诺五指不自觉攥紧005坦克战,与认知完全不匹配的现实令她陷入混乱的恐惧,矛盾交叉的数据对冲,她梳理不出一个层次,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给狗下达这样的命令。 他上去干什么?上面只有毫无支撑点的天穹。 阿诺扑到铁梯一侧,大声叫住他:“你会摔下来的!” 狗头也不回:“我信你当下的一切。” 巨球遮蔽了阿诺大半视野,她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狗仍在狂奔,像无视劝阻追逐烈日的伊卡洛斯。 “到底是什么?”阿诺面貌狰狞,几近捏爆药剂,思绪在无征与巨球间不断跳频,“那个……那是真实的历史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是与你渐断因果。” “谁干的,谁干的?” “是你自己。” 阿诺眼露灰白的绝望,五指挤压额头,喉间发出无知无觉地低吼,她到底干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把自己抛弃在不见前路不知过往的空隙中,贯彻的又是谁的意志? 她失控地用力甩脱注射器,但刺入皮肤太深,只拉出一道深深翻起的血痕。 “阿诺,这是你的选择。” 上空,狗在毫无落脚的情况下高高跃起,然而在利爪击破顶窗的那一瞬间,整只前肢突然歪离原定的轨迹,仿佛被看不见的套绳绞紧拉伸。阿诺双瞳内缩,拇指下意识按住针筒芯杆,向内推压,脖颈注入令人齿颤冰凉。 狗上冲的势能用尽,即将坠落之时,阿诺猛地向上展开手掌,狮子的虚影窜动嘶吼着,踏空奔赴,托举魔神的坠落。 异态种以精神体附着躯壳,足以与精神力产生相斥力,狗甩头咬断不受控的前肢中枢,踏踩着狮子的脊背二级跳,重重撼撞众窗,打碎了固若金汤的天空。 重力向离散的锐器张开怀抱,数以万计的锋利薄片从天而降,互相碰撞,自上而下渲染出碎裂的湛蓝,如一场旷丽的流星雨。 阿诺重心下压,铁梯在她踩踏的反作用力下崩出向下蜷曲的钢条,她像一颗出膛的铁弹冲入这场雨,几乎是与碎玻璃同步到达巨球,狗庞大的身躯摔落,砸裂了三四座廊桥,阿诺眼疾手快抓住廊桥一端,趁之高高翘起,顺应惯性腾入空中。 她最终也在引力的作用下降临,下方是一片天蓝的荆棘,血肉为壤。她落足之处临近巨球顶端,攥起拳头,猛地锤入一块微微颤动的脑组织。 那一块脑部相较其他格外残破不堪,但阿诺独独紧盯它,连自己都不明所以,仿佛她就是为此而来。 四面八方因为外部的失活,众脑紊乱地发散精神力,信息废料占据整座地下白塔,置身其间如在群魔乱舞的屠宰场,而阿诺却惊异地发觉,那团脑部竟然自主迎接了覆灭,在她的手缝间碾碎成渣。 那一点残存的精神力安然扑入阿诺的臂弯中,融进她的血肉,阿诺凝视自己的手掌,再度握拳,解读出了那个千百年前尘封已久的名字。 加卡·帕克…… 几座廊桥的勾连间,狗抖了抖身体,昂头去看巨球顶上的人影,阿诺失神地缓缓站立,指尖缓缓滴落污血与脑脊液。 一滴,再一滴。 等等,不对……不对,狗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失去了黑暗哨兵之脑的辅佐,总意志应该不再具有号令哨向的权柄,但巨球上的脑子们仍旧有序地激活神经干细胞修复坏死区域,尽管速率变慢了很多,但显然还存在于一个体系之内。 狗惊怖欲绝,刚想出声,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身影骤然僵硬,随即她猛地回头。 而在扭动脖颈的一刹那,阿诺的头颅瞬间炸裂。 血肉飞落的速度在狗的眼中变得极慢,鱼群般飘过他周身,空间发出共鸣的震荡,头一次,总意志驾驭着权能,以一种山崩海啸的信息量洪流在这片空间起伏,汇聚成可以解读的语言。 “太精彩了,第七子!你竟然复制了这神圣的奇迹,10.625%,这应该是……开启过第四次自我纠缠态了?” 绝对的掌控之下,巨球顶部附近的一块脑组织受命萎缩,分裂出精神体,如跗骨之蛆覆于阿诺的残躯之上,“但是我……锁住你了。” 第132章 自尽 ◎我迷失了吗?◎ “不!” 艾伦洛其勒的背影在地平线上溶解,伴随一声口哨模拟的枪响。 阿诺干哑地喊出一声后,无知无觉地注视自己满是污秽的手,来不及站起,脚底一下踩空,毫无防备地滚下插满玻璃的巨球,背部沉闷撞击铁梯网格,小幅度弹起又再度摔下,耳畔隐约有狗的呼喊,但她没法第一时间站起,只失神地目视上空,头痛欲裂。 记忆中的夕阳忽然晃动,阿诺眯了眯眼,那一团溶解太阳骤然紧缩,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引力强硬聚拢,最终在她瞳孔中凝成一束飘摇的灯芯。 她的手指不自觉弹动了一下,来自第七代黑暗哨兵的精神力碎屑游走身体,恍惚间阿诺蓦然闯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分享他的视角。 灯噼啪烧着,映着窗上抱头的人影。 桌上尽是揉乱的稿纸,墨水瓶倒在桌沿,鞋面已经积了一滩粘稠的污渍。 “砰”一声,门被大力踹开。 来人一身学者白袍,兴奋地抱着一个木箱拱进来,后脚一勾把门带上。 “加卡!你看我把有关‘137’的公式全部检索出来了。”书桌一震,大叠厚重的文件袋一股脑倒入,墨水瓶终于不堪重负啪地坠地,始作俑者毫无所觉,撸起袖子翻检着他的成果,“这本,还有这本,你读我标记的地方就行,哦这个实验我觉得是胡扯,但观点挺新的……” “不,我不……”桌前的青年十指抻直又蜷缩,面色痛苦,起初还在忍受友人的聒噪,随着手背青筋此起彼伏地暴起,他爆发性地一拳锤在手抄的资料袋上,“索斯基!我说了,停止研究!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呢?” 年轻学者似乎被吓呆了,手足无措在桌前,忽然又从下面抽出一本:“那你看看这……” 再一次地,资料本被整个抛飞,装订线开了,书页落叶般凄惶四散:“我说,够了!” “为什么?”学者扭头看了看堆成小山的书桌,又不明就里地盯着青年,神色变幻数次,也被激出火气,语调逐渐昂扬,“你忘了我们废寝忘食,才做到这一步吗?是你说要改变人类的命运,我才跟着你做的,这也是我的课题懂吗?我拒了保底项,独独做了这一个,我在这上面倾注了所有学年的心血,是你说停就停的?” 阿诺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阿诺!” 大量脑组织从巨球上脱落,像一块不断融化的活体冰淇淋。狗受困于廊桥,奋力衔住她一只腿,猛力拉扯出危险范围,一根竖过来的钢条勾住了阿诺右肋下,拖拽中割出极长的血口,她浑然不觉,精神彻底沦陷在加卡·帕克巨大的悲凄苦痛里。 索斯基——她撕咬着这个名字,索斯基·思迈,领导罗兰共和国的先驱。 第一任总意志。 她再次睁眼,看见的是一扇半开的门,进去是一块不足五人宽的空间,地上汤汁未干,蝇蚁聚团,旁边木桶周围是溅出来的排泄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正中间是用纸堆出的座椅,空气里满是久不打扫浮毛,废弃的大号培养皿漂浮着一个腐烂的人头标本,外侧沾了连绵的血手印。 “你在做什么?”加卡·帕克靠在门板上,失态地叫了起来,“天啊!你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需要资料,朋友。”学者从纸堆里抬头,腮边是细密的胡茬,一侧镜片裂开了几瓣,因此只有另一半时不时反光,“而你不肯帮我。” 青年的形貌更加痛苦,他按住自己的眼眶,脊背勾起,像炼狱中忏悔的罪人:“这只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不!”某个字眼触及了索斯基的燃点,他激动万分地跳了起来,“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理想,你懂吗,加卡·帕克!我们。” 第166章 “不,不……索斯基……” 索斯基又坐了回去,高居在他的纸王座上,他微笑道:“我的朋友,白塔供养你终生,你不会明白的。” 阿诺被自己的惨叫拉回现实,挣动中,她摸到了自己突刺体外的肋骨,颅腔嗡嗡共振,她努力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但乱窜的电信号不断阻隔的思绪,连“想”这个流程都变得如此艰难。 她竭力翻身,猛地用前额撞击地板,眼前蒙上血雾。 那一瞬间,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谁,眼前的地下白塔好似蒙上一层滤光,变得无比熟悉可怖,她嘴里喃喃道:“别让我活下去……求求你……求求你们……是谁都好,杀了我,砸碎我的大脑。” 狗的声音穿透她的认知,她从未听过狗如此焦狂。 “阿诺,时间还没到!” “什么……什么时间……” 加卡·帕克的亡魂再度将她的精神拖入深渊。 “你叫了人来么?” “是我的朋友们。” 暮色中的庭院人影憧憧,并没有隐匿身形,似乎不打算在黑暗哨兵面前班门弄斧,因而加卡也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还存有一丝欣慰,双肩放松,像少年时一样走向索斯基:“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朋友的?” “总要有人帮我。” 加卡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脸色一滞,有些诧异他绷紧的肌肉:“你很紧张吗?” 索斯基自阴影下扬起脸,目光从对方袖口轻飘飘掠过,面部打理得还算干净,神情平和:“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以后你再也不用担……” 一截刀尖透背而出。 两个学生时代相识的中年人,身躯骤然撞到一起,状似久别重逢的拥抱,加卡·帕克是这样以为的,如果除去那把破开他心室的刀。 四野一刹间响起脚步摩擦,渴望血食的渡鸦们从四面八方举刀扑来,刀若雪亮丛林,朝他猛捅数十下。一代黑暗哨兵,在生死关头竟表现得像个平凡人,既理不清事态、又不愿相信似的呆立原地,丧失了引以为傲的警觉与反应,藏在袖子里的物件从布满汗迹的掌心滑脱。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索斯基瞥过去一眼,远方的夜灯此刻柔柔亮起,金属光洁的面明晃晃映射辉光。 白塔高等学院特聘勋章。 真是个天真的…… 他的目光滞留了几秒,随即环顾四周,同伙们面目溅血,手持尖刀,死寂的气氛笼罩了这个晴朗月夜。 他笑了一下,从自己的肩上将旧友毛发一把揪起,另一只犹带热气的红手接过消毒过的手术刀,快速沿颈椎平切面割了下来。 渡鸦般的人群立刻动了,就像他们预设的那样,两人从庭院后的灌木里提出保鲜箱,凝结水汽的白雾一团团升腾,七八个人围聚成一个圈,有条不紊地提着那颗头接入人工突轴与体外血泵,按钮扳动,箱内瞬间注入热缺血阶段的仿细胞内保存液,然后众人将那一颗眼睛未闭的头颅小心谨慎地放入其中。 最后一缕初升月光凝固在他眼里。 锁扣啪嗒落下了。 阿诺得以从自毁的强烈意志中短暂逃脱,她睁开眼,正被一线清水浇到脸上,狗立于她之上,项圈密封的侧边弹开,药剂瓶被打碎,父爱-002玻璃珠倾泻而下。 她身上近半的伤势都是自己造成的,靠几支的剂量杯水车薪,阿诺努力吞咽了几小股,修复了一下渗血的咽喉。 “时间……到了吗?”她问。虽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但应该相当重要,重要到像是结束一切的节点。 十一点九分五十秒。 校对钟声愈来愈遥远,她重构后千疮百孔的精神在狂潮里又一次崩塌,未来得及听到狗的回答,眼前一圈圈晕影,旋即陷入沉暗。 她看到了排布天蓝玻璃的穹顶。 还是有点不一样,她透过它们真真切切看到了晴空,这是一座屹立于地表的白塔。她弄不清自己的视野固着于何处,徒劳地转动眼球,可惜除了让视线更模糊没有任何用处。 门开了。 两个发色一样的孩子,走向她,异口同声地问:“父亲,您找我们?” 她听到了背后传出索斯基的声音,比上一次回忆里的苍老很多:“提纯技术已经进行到第五期,你们可以做准备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顺从地低下头:“好的,父亲。” “有话要说?” 半晌,左边的孩子将头低得更深了一些,开口说道:“父亲,洛珥尔君国的王室提提尔一脉始终占据优势,即便接受了基因嫁接与提纯我们,也不能说在随机中获选两次。” “一次。” “父亲?” “只需毕生逆向。” 另一个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已然明了。 当前,主星上的圣塔基因完全承袭第一代黑哨娜塔莎·雅仑,与人类基因的结合过程中,圣塔基因的占比会削弱,偶有返祖的高纯度者,再度拉回这条博弈线;虽目前仍无文件证实黑暗哨兵的诞生与纯度有相关性,也不一定隶属于当代顶尖之人,但无一例外是从前几之间择选而出的。 圣塔祖母娜塔莎在世时的一道命令十分耐人寻味,她通过严格的婚配制度控制了一支血裔。这道陈旧的律令几经删改,黑哨的继承也随之在血裔里中断,易主于平民缪尔。后来仙草王朝在第四代黑哨诞生前一百年再度确立,不久后,万众瞩目的提提尔·雅仑诞生了。可惜伴随博察曼帝国的分崩离析,失传的“提提尔”不复当年荣光。 由此可见,造就黑暗哨兵也可以是个人定胜天的东西。 “你们是我最优秀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两个孩子点头称是。 索斯基转而对稍小的那个说道:“明·思迈,你和魏一样,从你们后代中诞生的黑暗哨兵,将以你们的名为姓氏。” 阿诺猛然在血泊中惊醒,喉头血沫嗬嗬作响,她惊觉自己好似窥探到了罗兰保守长达千年的秘密。 也就是这近两代黑暗哨兵期间,主星哨向纯度出现大断层,除了洛珥尔君国王室的提提尔一脉勉力支撑,其他的几乎都被压制在50%以下。 而自第七位黑暗哨兵加卡·帕克之后,最后两代黑暗哨兵尽数降临于罗兰。 魏缇尔,以及—— 明摩西。 不远处的巨球突然膨胀出熟识的堵塞感,她隐约猜到那到底是什么了。阿诺深吸一口气,精神也抵达到了极限,疲惫到眼前出现重影,002玻璃珠告罄;穷途末路之下,她目视校对钟,活动起唯一能动的手,覆盖自己的脸,手臂青筋暴起,无情向内挤压,骨头发出轻微的爆响,血肉裂开,脑部受损,而她内心平静。 阿诺:“我迷失了吗?” 狗答:“你在对抗。” 第133章 逆向 ◎“记住这条路了吗?”那个女人这样问她。◎ 十一点十分。 5.3125%。 “怎么了?” “我看见了罗高……” 阿诺挣扎着支起脑袋,看见了自己腹腔穿刺出的几根骨头,她恍惚地揉了揉眼,从罗高坠火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比那油井地狱之火更加猛烈的黑哨精神力继续烧灼她的感知。 “魏缇尔……”她低声喃喃,“魏……还有一个黑暗哨兵之脑。” 原来这就是加卡·帕克的脑灭亡之后,总意志死而不僵的缘故,两个黑暗哨兵的大脑牢牢把控这座地下白塔的运作,杀死一个只是削弱了一半的驱动力。 阿诺抬头,狗项圈里的002玻璃珠已流不出更多,而她还远不能正常活动,于是轻声说:“拿001给我。” 父爱-001主旋律从来不存在狗的配给中,唯一的一支,是克里斯汀向外输送迦南地资料与完备品时,阿诺未经明摩西首肯,额外放进去的。 狗低下头,解下了项圈,状若叹息:“不该这么用的。” “因为从未成功?”阿诺拔出那根管子,随后将项圈往旁一滑。它的凶猛独步凌驾于其余六支之上,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靶向毒,靠的是不间断地施加刺激,追赶往后千万年的被动塑造。这个理应在实验台上进行的过程极其漫长,每一个节点都需要爸爸的看护。 “但你已立于此地。”狗并不阻止。 狂风震颤,卡梅朗·物须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抬臂遮眼。 他眯起的眼瞳映上一线弧光,金色的巨狮盘于巨球上空,绚烂得直接烧灼人的精神。他失神中险些被风吹落,匆忙移开手臂,抓牢栏杆。 这个空间精神力乱流猛烈得难以置信,而这飓风的中心是一个孩子。第七子的身上呈现出了与异态种类似的性状,精神与□□宛如两个相斥磁极,又因为维度的不同,不断地分解重构。 卡梅朗每时每刻都觉得她会在下一秒死去。 但就如他曾将她关入白塔刑审室里的分分秒秒,她嘴里说着动听顺服的谎话,柔弱得像个时刻预备跪下的小家伙,事实上,每一句“我悔改了”都隐秘地藏着坏孩子独有的刻骨强劲的嘲笑。 第167章 超增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进行有效干扰,集束的电信号在精神力对冲中撞散开去。 卡梅朗腾出手捂住头部一侧,这个地方于他意义重大,他的野心与抱负在这座天梯之下得以生长,也是在这里,他观摩了人类最疯狂也是最伟大的创造。 一切都为了更好的文明…… “你不能杀总意志!” 阿诺的精神裹挟在一场无止境的风暴中,时而清醒时而解体,这一石破天惊的呼号惊动了她,阿诺略微偏过了头,但看不清来者的身形,被她视为罗兰梦魇般的存在,此刻脆弱得如一个扁平无依的凡人。 “这里是第六次天灾的遗迹,人类命运的积聚地!”卡梅朗的嘶叫响彻地下白塔,敲出空洞洞地回音,“杀了他,所有高唱‘意志万岁’的人会随他而去,所有丧失源认知的人类都会死。” 阿诺听清了这句话,也解析了它的意思,单凭一个总意志自然没有与全人类共生死的权能,但那与她何干?无论总意志是个中转站还是个代行者,都佐证了罗兰为铁打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 “屈服‘铁’之人。”阿诺暴怒,“你们也敢说命运?” 她劈手扯住廊桥的横栏,那精钢焊接的造物在她手中就如纸片一样易皱,之后随着她的踏步挥斩,这一片长达数十尺的横栏像蛇尾一样,伴飓风鞭笞向巨球。 “屈服?不,这是必然的进程。”卡梅朗的身形被气浪卷得摇摇欲坠,“这是人类存续的唯一途径!” 阿诺冷笑,说着:“存续?” 从七四年孔雀坠塔,到八三年面朝白塔祝颂的幸存者,在她脑海中交相闪烁。 她走入飓风中,放弃了不住分化瓦解的躯体,集中精神力淬炼一条手臂,她高抬这只手,如蒙纪元末屹立于帝国的火种文明发射台。 “三千年前,人类也不曾屈从那‘瞬间’!” 精神力开闸般涌出,超增脑的攻势也愈加激烈,双方都等待着一触即发的交点,而最后一瞬,那个男人吐字清晰,化作一缕风飘进她的鼓膜。 “人类既死,白塔也无意义了吧……” 阿诺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想起来了,此刻她恨起自己一点就通的理解力,一下子就把她带回那个与艾伦洛其勒密谈的房间,她无奈地意识到那个无从否认的事实。 “不要犹豫!”狗的叫声刺破虚无。 可怎么才能不犹豫呢?她想不出,灭杀人类以制衡铁,是她早在内心默认的唯一破解之法,但爸爸肯认么?他不认。 正是如此,她才争分夺秒抢杀总意志的吧,将人从“意志万岁”的桎梏中尽快释放出来……可这一切到头来…… 阿诺忽然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嚎,意志动摇之隙,强行镇压的精神力剥裂了她的躯干,她拼命聚拢源认知,但在超增脑的狂轰滥炸之下,终究逃不出四分五裂的结局。 再一次拥有意识,她听见狗低沉的声音,更似一种警告:“2.65625%。” 她无暇猜测这个数字的含义,在她现在的记忆里,芬死于四月二十八日的清晨,而她在壁炉前,一封封烧掉她与沃德蒙利的信件。 无知无觉地,阿诺脸颊上静默淌下一道泪痕。 时间回溯至卡梅朗进门喊出的第一句话,但她的神情麻木,大脑好似放空了,连带着墙壁那边站着的、形同卡梅朗·物须的人,她也失去了兴趣。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巨球走着。 “阿诺。” 狗感知着空间内富有节律的精神力乱流,言简意赅,“父亲是你的白塔,但他也仅是那座塔。” “我知道。” 她的气息丝毫不乱,但是在这样精密计算的接近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失误,一个未被阻断的完整全知域突然膨胀! 阿诺的身形稍稍一滞,额角抽搐,超增脑一时占据高地,数亿分子穿透她的神经中枢,试图掐灭她对身体其他部位的掌控。 “为什么。”阿诺轻声自问,她本能觉得这件事应该未发生过。 “并不是只有你会‘预知’,你是一个复刻者。”总意志居然回应了她,“我说过锁住你了,但很可惜,你不再记得。” 校对钟噼啪乱响,阿诺浑身突然剧烈畸变,她不再压制001主旋律对身体的解构,胸腹的裂口旋即扩散,肋骨像排刀一样撑开血肉,取而代之的是不再受限的精神力狂啸着,为她开道。 “还不到时间!退回来!”狗忽然放声大喊,“还没有到时间!” 他看不到阿诺的眼神,但她以沉默应对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她的决意。在狗的视野里,她手脚并用爬向那个终点,一如她最开始的那个转头。 狗突兀想起第一回目前夕,与阿诺的对话。 “这是不可逆的!”他问她,“想好了吗?” 阿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默念着一个数字。 “预知——就是自我纠缠态的代价是什么?”她这样问过秘书长。 “首先,精神体上限受纯度控制。”秘书长说,“你有过疑惑吧,白塔并非靠血缘亲疏分治阶层,为什么会看重一个叫‘血统纯度’的东西。” “我以为是传统。” “它存在于一个公式中:精神力具象化上限=基因比重/137。” 阿诺低头思索一阵:“也就是说原本一个50%纯度的哨向,自降纯度至25%,便可以分割出两个25%纯度的精神体。” “是这样。” “逆向降纯……自己做不到吧?我只听过结合能提纯。” “是的,这也是罗兰牢牢把控黑暗哨兵出身的原因之一。”秘书长说得显而易见。 黑暗哨兵的特殊权柄啊…… 而与黑暗哨兵的结合,她共享了这份对自己实现逆向降纯的权力。 阿诺掉过头看向狗。 “我临行前测试过,目前的纯度是85%,我不能掉落1%以下,否则会变成圣比尔河疯水鬼。那么二分法下最多六次,1.328125%是我最后的极限。” “你能把控住每次降纯的时机吗?” 阿诺摇头:“这不受我控制,一旦开启,在1%之前停不下来的,我将永远处于未来与过去的叠加态。” “但在我的视角里,我看不见你度过的‘未来’,我看见的永远是你重启的‘过去’。” 阿诺颔首:“是的,你身处的时间,才是世界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存在的。”她语气平缓,“我的六段‘未来’必将以死告终,给过去以预知。” 狗低声说:“所以在我的时间里,我不能让你死。” “嗯,为了避免真实的死亡,我每一次的终结都必须在未来。”阿诺指着穹顶,“记得看钟,它计算着我生与死的边际。” 狗再一次确认:“你想好了?” 沉默。 预知的代价是降纯,降纯最大的弊端是承载超出一倍的精神力,如同移除了一半承重墙的屋顶,从而造成中枢神经元批量裂解。 其中,圣塔基因的特殊性质,又会诱发精神力自发性错误折叠,从另一层面瓦解个体联系,通俗说更类似于“切断因果”,会因为“因”的退化而消亡“果”。 狗轻声说:“过去的节点,历史的印记也将离你远去,包括记忆,包括……” 父亲。 “想好了。” 阿诺抬起了头,直视承载众脑的天穹。 “不过我有两个顾虑。”她竖起两根指头。 “说吧。” “当我因果缺损之后,我会听你的警示吗?” “会。”狗非常笃定。 “那你呢。” 狗轻松地笑了:“逃跑也是,作弊也好,我哪一次不是听你的。” 阿诺点头,转头踏上一步,既坦荡又无畏,迎上铺天盖地的观测与铁拳,正如四年前电眼发出愤怒的咆哮,枪声与万岁使地动山摇。她一路无阻,在最初的最初,黑暗的泥潭中,提雅也是这样携她一骑绝尘,不顾空气裹挟厚重的沙尘,狂驰出一条直达多摩亚墙的路。 “记住这条路了吗?”那个女人这样问她。 “记住了。” 大海里的水倾流而下,洪流间挣扎的面孔们忽隐忽现,低祝着后来者。积重难返的泪,继往开来的血,都化成水天一色,继而在天光黎明之前,浇灌生生不息的自由。 “42.5%,执行作战。” 自此无可回头。 第134章 独角 ◎你存在于我的认知第六行。◎ “执行作战。” 狗轻声重复,向星星投去了最后一瞥。 那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急绽的辉光,不光投射在视网膜上,更有无数根精神细丝牢牢钉入阿诺的意识,撑开了蜘蛛网般的细纹。 只见一片黑暗的天光下,异态种如同末期烈日,熔岩顺着龟裂的体表缝隙渗透。 “不……” 第168章 阿诺转动头颅,徒劳做出无声的口型。 她从未直面芬与艾伦洛其勒就义的辉煌,革命期的自毁,就像一颗恒星横扫一切的炸裂,一刹之间吞噬了自身□□与精神。 爆裂的白光一闪而过。 阿诺恢复知觉时,见到剥落的石块向上盘旋冲击,耳畔是滋滋的细微气泡炸开的声音,廊桥与铁梯像黄油般融毁,巨球好似荡开无数个“波”,几十上百个全知域膨胀到极致,递减式地削弱力量。 她奇异地未在这场浩劫中受到损伤,甚至有那么一丝理所当然,狗能在万里之外感应她的需求,那么在此地也会将她拥护。 巨球穷尽一切去抵挡光与热,而她在这火雨与石海中狂奔,摩西分海般踏入飓风,升至高空,正立于巨球顶部,狗为她争取到的这一点时间,也许只有一秒,但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一秒。 因为她感受到了总意志的狂怒。 “第七子——!” 阿诺立于巨球顶端,引动仍有余力的超增脑迅速失活膨胀出全知域,而趁它们还未影响到自己的神经中枢,她果决地扯断了自己的颈椎。 黑暗…… 埋在土地里的黑暗。 周身突然暴起火光,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是被从浅层土中硬生生炸出来的,阿诺齿间逸出白雾,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如同激烈搏动的水泵,某一个誓言正催促着她的苏醒。 1.328125%。 七回目! 某个声音异常遥远,唤起她的源意识,精神体纠缠的意志再一次强制传输,阿诺眼瞳中澄澈一片,不久前刚从“自我”的审检中重启新生。 她下意识仰望,通过碎裂的穹顶,好似看到双月与星云交叠的虚影,与四年前多摩亚墙后的卡车上,望向白塔那一眼重合。 3083年,阿诺背诵起最开始的日记。 “我为了一个人……” 她绿野火般的瞳仁突然烧起,面部骤然狰狞苦痛,狮子的虚影贯穿她的身躯,六次摧毁精神体的剧痛化作一柄长矛,她拔出了自己裸露在外的肋骨。 她注视着自己绽开的血肉,无关痛觉,来自未来的意志指引着她,义无反顾嘶声大吼,抡起利器,直捣那一片脑区,加卡·帕克的残体有所感应地微颤,魏缇尔的脑部则在肋骨激荡开来的波纹里层层震断。 击中它的一瞬间,星屑漫天坠落,旧日白塔上空,自由期的号角终于在旷野之上吹响,势能震荡,从索斯基·思迈中心,一波波的精神冲击,震荡向所有的意志万岁,宣告这一场贯穿了明日七子终始的回溯决战。 壮丽至绝,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都感受到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诸星一颗接一颗坠落。 随着一声怒号,铺天血污冲溅。 ——“我见到了那座塔!” 一瞬间世间浮起的痛嚎声,混杂着成千上万的哀鸣,恍若阿诺的那个梦境,漫山遍野都是伸长了的手掌,此时此刻,全人类颅内的爆炸扫灭五感,巨响交织在宇宙的尘埃间隙。 阿诺的咆哮同样未停,高密度肋骨顶端与机械相击碎裂,爆破后的细末从巨球承压的那一点高速辐射出去,巨大的动能将她的躯干击穿得千疮百孔,血从她眼膜上洒落出去,神经元循因裂解,记忆模块衰变。 天穹之下的校对钟摇摇晃晃,嗡嗡作响,随后被枪林弹雨般的动势击溃到分崩离析,石英罩碎、表盘脱落、齿轮弹射……最后一块钟表尽职地将时间停在了十一点十一分。 此时在阿诺脑中的最后节点……3083年,那个夜晚,她从罗兰安全区外的土地里醒来,因为偷服过假性退化的药剂“父爱-000渡红海”,这个时间点上,她全然失忆。 她创造四分钟的未来,遗失四年因果。 饱和的精神力持续冲刷,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种澎湃的力量,墙壁之上的卡梅朗的胸口被打成筛子,血不住地从他口鼻淌出。 他吃力地抬起眼,对焦了好几次,得以聚光于破漏的星云之下。 光瀑布般从打破的穹顶轻盈飘落,满目疮痍,唯有那一个伫立的人影沐浴星光。 不多时,她走下失活的巨球,眼中失去了一切的影子,每进一步,神情也就更扭曲一分。 卡梅朗已没有力气挪动,鼻息微弱,进气比出气少,眼睁睁地看她走近。但第七子路过他,自上而下俯瞰,与看一块铁皮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了地上密布的残渣前。 阿诺拎了拎裤腿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奇地去拨弄僵冷的碎末。 附着于体表的精神碎屑,随着她的碰触一下子蠕动开了,最初是一锅乱七八糟的浓汤,众多意识像畸形体缠绕一起,低语杂乱地充斥在阿诺脑海,诉说他们最强烈的情绪。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爸,妈……” “吃了他,吃了他们,太饿了,对不起,我太饿了……” “啊,大家一起死吧。” “快跑!别回头。” …… 成百上千的幽灵轰然四散,在异态种胡乱吸纳串联的神经里游荡,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阿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光破开。她被带入了最初的一天,冲刷灵魂般的灼烫过后,这具缝合的肌体与精神经历了一场旷日的垃圾分类,胡乱攒动的意识被划分进不同的体块,链接它们的是一个全新的、正在构建中的脑桥。 随后,在脑桥终端生出作为第一意识中枢的脑干。 它是人工雕琢过的,并被不断诱导。 他的第一次口吐人言是在一个停电的夜间,天上无星,迦南地伸手不见五指:“博士,你这样会感觉奇怪吗?两具身体共用一个脑子。” “不是共用。我只是在复刻大脑皮质的基础上,训练你的思维模式与我雷同。” 这个“镜像思维”研究项目若是问世,必然与加卡·帕克的“自我纠缠态”列为高危等级。一般来说,两个人看同一件事物,也会生成不同的感知,正是因为大脑先天的排序与后天环境的刺激,使人在面对同样激活了不同的脑区。 “道德么?” “要和你讨论人类的公序良俗吗?” “你说出的话,和我脑子里冒出的一样。对你来说,也会像自言自语吗?” “现在有一点,但你会越来越不一样的。” 或许吧,他想。 他就这样游荡在荒地上的,直到看到那个快死的人类小孩。 深入无人区腹地,在丧尸遍地的荒野,还坚守着源认知的人类寥寥无几,何况她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热武器造成的。他凑过去看,是惹到安全区内部的人了吗? 他碰到了她的精神体,像被静电炸到一般,突然激活了一个脑区块,刹那间,电信号冲破了某个神经元轴突。于是他迟疑着,轻轻地叫了一声:“阿诺?” 他看见她抬起来的、不可置信的眼,一眨不眨,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人的虚影,渐渐的,在倒影中他看见了一座崩塌的塔。 这个孩子眼中的星火熄灭了。 一息过后,她剧烈的异变,沉积处覆上尸斑,表皮枯白,与其他渡海期应有的活力不同,她跌落在那里,像一具被野狗啃食殆尽的干尸。 他把这个孩子叼了回去。 “她就是第七子?” “是的,我们的星星。” 明摩西着手提取她的脑部数据,用于研制出匹配率更高的001催化剂。由于丧尸化造成的神经元件异变,她大部分功能模区暂时封闭了,他接收到她逸散的精神碎屑,像是牙牙学语的年龄,不住地对他表达惊叹:“狗!大狗狗!” 他走近了一些,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用下颌蹭了蹭她头顶,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小宝宝啊。” 小丧尸从他下巴的重压下挣扎冒出个脑袋,仿佛是得到认可,精神碎屑雪花一般胡乱拍打在他身上,无数个声音在喊:“狗!” “好吧,好吧。” 狗再一次走进了实验室。 “你来了。”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他自然而然理解了明摩西的想法,第七子是他们最爱的孩子,她不会止步于这个难以沟通的沉船期,她终将跨越新生期,成为革命期,乃至于……而在这过程中,他需要理解她,就像再一次走入镜子里一样,他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是这样告诉他的。 明摩西脸色略显疲惫,白色外褂皱皱巴巴,他握拳用力抵住额头,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狗的视线驻留在他手上,那是一小管略显粘稠的药剂,标号是006。 一个全新的编号。 几年来,明摩西陆续研制开发了负责催化的001主旋律、再塑肌体的002玻璃珠、混淆同异的003洋娃娃、调控体征的004捉迷藏、强化感知的005坦克,以及假性退化的000渡红海。 这是第七支药剂。 “它叫什么?” “独角兽。” 这是一头存在于传说中的灵兽,与少女为友,在危险之时从天而降。 第169章 狗立在窗边看了一会,望着那个绿眼睛沉船期小丧尸蹦蹦跳跳又去爬高塔,罗高叉着腰在骂,两个身影又在一追一跑间消失在视野里。 啪得一声,明摩西打开了无影灯,灯火白炽。 狗躺在特制的实验台上,将第一意识中枢与脑桥暂时切断,逐渐放空中,思维自动导出的逻辑让他问出了一句十分怪异的话:“……我们是必须要死的吗?” 明摩西持刀手指怔住。 他陷入了某种回忆,有一个人似乎在白塔研究所的实验槽前问过类似的问题,他那时的回答是…… “是的。” 意识陷入黑暗。 等狗再次睁开眼,他成为了二分之一的日月,二分之一的星星,与一头衔着星星的丑陋独角兽。 明摩西正在清洗手术器具,背对着他。 “哪怕是一个简短的命令,你也可以洞悉源头。对于你来说,她就是你站在镜子里的自己。” “那我给她留下的指示,她也会认同吗?” “会的,哪怕她前路未卜。” ——“你会的,阿诺。” 风从很远的地方拂来,“我哪一次不是听你的……” 阿诺抬头,精神细砂飘洒而下,轻轻落在她面颊上。 “原来你就是镜中之神……” 你存在于我的认知第六行。 尘嚣消散。 阿诺盖住了脸,半空中,横跨七一年至今的精神碎屑铺天盖地,像花海撒落她全身。 第135章 文明 ◎“这一天终将来临。”◎ 世界变得死寂。 直到星光将此处铺满,阿诺才一手捂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摸索狗的项圈。 记忆仍不断抽离她的大脑,这份靠“父爱-006独角兽” 强赋的一段弥留如镜花水月,最终可能只会留下一些几不可辨的碎渣,她要在那之前……在那…… 终于她在一处墙体凹嵌处拽出了它,可能是被飓风卡进去的。她抱着项圈,跌坐在地上,摩挲它的构造,她好像记得,狗带她逃离罗兰的那一天,就是用这个与克里斯汀通话的,这玩意甚至能用于对自己生命活动的监测。 由于神经元的裂解,电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她甚至一度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直到一个特定频率的波主动接入。 直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 “我记得你。”她为自己说出这四个字感到庆幸。 杂音很多,她贴着那个冰凉的物件,聚精会神听到了更多,喘息的声音越来越重,他似乎还在走动,情况并不太好。 “你做到了,阿诺。” 她分辨不出那是不是祝贺的语气,这句话刚落,那端就咳嗽了几声,引动胸腔的嗡鸣,阿诺可以想象他嘴角咳出的血沫,追问:“你在哪里?我到哪里去找你?” “……” 阿诺几乎可以断定他仍旧维系着人类的姿态:“在死前最后一刻,你也不会愿意的是么?” “阿诺,这无关我的意愿。” “什么意思?” “黑暗哨兵被冠以‘黑暗’前缀,是说我们尽管昭示着新生,但只要存在一日,明日永不到来。” “我不明白。” 阿诺心里打鼓,不光是因为不详的话,更是因为她没听到明摩西那边有其他人声。 “铁”的威胁与罗兰的助长,是杀了全人类才能彻底根绝的,但她也理解明摩西的立场。最后一面时,她跟他说过:“他们都会死的。”,她不信他的理性没有这么告诉过他。 但他放弃不了。 这一条路,他走到了最后。 所以,哪怕还有一个人类留存呢?她想着,哪怕一个也好啊。 “阿诺,主星之上的文明一直在叠加。”明摩西的声音很温和,除去压抑不住的咳喘,语气就像在跟她讲睡前故事,“人类只有两个纪元的历史,蒙纪元之前搜寻不到一丝文明痕迹,但牧羊人毫无疑问是一个文明遗留者。” “你是说他来自上一个文明?”阿诺按住头,脑内一个可怕的猜想喷涌而出,她竭力不去想那个可能性,“我宁愿信他是‘潘的仆人’,比捏造一个毫无根据的‘圣塔文明’靠谱多了。” “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 “……不。” “圣塔文明也遭遇了末日。” “不。” “你曾问我既然牧羊人如此强盛,为什么会死得那么轻易,现在有答案了么?” 阿诺张了张嘴,竟未能说出口——牧羊人自身的种种不可思议,就印证了一个理论,文明是有寿命的。不论是“帝国将终结于瞬间或铁”的预言,还是以死馈赠人类的圣塔基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让一个无法自保又充满活力的脆弱新文明度过瓶颈;他将发射台命名为“火种”,因为那不光是人类的延续,还即将承载他的文明的叠加。 也许在他之前,更早的时候,还有叠加在“圣塔”上的文明…… 但它们全部都毁灭得一干二净,就像被过滤掉了一样,最后每个文明留下的,只有一个孤独的牧羊者。 “哨兵与向导的基因分组是三千年前注定的,也只有残缺的基因组,无法在源认知侵入的情况下形成完闭回路。”明摩西语速缓慢,“黑暗哨兵在基因构造上最接近于牧羊人,是天然而稳定的容器,这也是牧羊人毁灭自己的原因之一。” 阿诺立即反驳:“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有普通人类存在的情况下,铁的源认知会自发向低能态行进,就像不把水池最下面填满,就无法灌入上面一层。”明摩西的声音更低了,“阿诺……当我意识到今天必然到来后,我想过很多次这一天。” 阿诺的表态偏离情形,更接近一种寂灭的冷静:“你应该早跟我讲。” “然后你会做什么?” “这就是你回应给我的话?” “我不是你唯一的法则,也不是唯真的主义,只是白塔——那我就应该留在这里。” “这就是你……”阿诺舔了下牙齿,“这就是你……你要我同这个世界前行,等同与你?” “没什么不一样。” 阿诺神情像是被无形的刀刺穿头颅,过了一会,她轻声说:“你这个……叛徒。” 她知道什么话最能刺伤人,在最柔软的部位造成最有力的伤害,仿若把心脏捏出苦汁的、最深刻的痛苦。 3074年后,有关“明摩西”辜负人类言论都是污蔑,他没有背叛世界,只是背离了一颗星星。 “我为你而活”。 这个誓言构筑了他们精神结合的底色,哪怕她忘记了这句话,忘记了这世界上所有的语言,也会因为这一个意志而执行至尽头。 可它不是牢不可破的。 做出这种事的人,毫无疑问是个——叛徒。 很久。 那一头,明摩西轻轻笑了起来,音声似枯萎的花。 那个瞬间,他想起迦南地的夜空,阿诺拖着渡海期破破烂烂的躯体,坐在高高的砖石上,“死是爱吗?”她问。 他答:“是。” 是的。 “这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突然间,阿诺绿色瞳仁如鬼火颤动,她十指紧扣地面,语调也逐渐攀向一种异样的高昂。 “人类真的全部都毁减了吗?我再找一找。” 阿诺阻断了自己肌体的修复,被解构的腿脚立刻瘫成数块,她将最后的力量分配给枯竭的精神力,源认知再次从四维阶面输出,数万丧尸奔跑在再无一人的旷野。 她紧紧攥着的,是她与过去最后的关联。 “一定还有其他的。” 如果不以人类的适度范围推算…… “就算没有躲藏起来的,我记得罗兰有很多妇幼保健委员会,即便母亲死了,我不信没有临产期未分娩的,还会有泡在羊水里新生儿,会有的,再等等……”源认知逐渐化作万千尘沙,滑向极恶的深渊。 ——“你要成为总意志吗?” 那端传来的声音很轻,阿诺却被当头棒喝,怔怔回神,干裂的嘴唇撕扯出一道血口,她无意识抬头看向那个被彻底破坏的巨型脑组织,一大块掉落的脓液打湿她的手臂,粘稠如跗骨之蛆。 她抬手将它甩开了,每一个动作都在耗费她的算力,她跌跌撞撞靠上左侧铁梯,控制不住的惯性将两道铁杆撞出一个凹形弧度。 这算什么啊?阿诺闭上眼。 “阿诺……” “不。”阿诺暴躁地抓住头发,蹲下来,像一个屏气的溺水者,“我很快就不记得你了!别打扰我,我在想办法!” “我走到了四十一区,塔站说你曾经在这里……” “别说话!我叫你别说话!”阿诺破音,血渍啪的一声打在手背上,“你吵死了!” 一时缄默。 “我只是想最后跟你说会话。阿诺,你即便不记得与我的过往,也会依稀记得此时此刻,那未来的时间你可能会一直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要爆发出那么激烈的争吵呢,是仇人吗?是想方设法不愿见到的人吗?不是这样吧。我的终点怎样都无所谓,可阿诺,这是你的起点……” 第170章 电流滋滋地叹息。 “我希望你的开始,是在和一个人温柔地道别。” 阿诺牙根猛地上下一个磕碰。 “你他妈的……” 四十一区附近的电力在第八次天灾中被完全摧毁,此后惧于阿诺进化革命期的“大爆发”,罗兰方面放弃了重建,这里是世间窥探不到的地方。 接壤的四十区信号站奋力工作,已经到达极限,通讯杂音变重,时断时续,明摩西稍微慢了一些,他攥着设备,身前身后都空荡荡的,将他吊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红线因为信号的衰弱变成虚线。 “阿诺。” 他举起来贴在脸边,与此同时,从那方传出一声孩子气无奈的叹息。 阿诺像是终于冷静下来,她微微发笑,顺应着明摩西的期许:“……也对,爸爸,我与你的因果在失去效应,我能听见弦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感觉像有沙子卷入了我的大脑皮层,嘶……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有一个值得畅想的结束。” 意志楼里,她调整姿势,试图攀上一堆乱石。 “阿诺,我很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你在哪里?我想看到你。” 明摩西笑了,他太知道阿诺了,太明白她此刻暗藏多少欺诈与疯狂。 四十一区倾覆于天灾,她定位不到他,她在等他出现在丧尸的视线之中。 为此不惜说出类似于“看你最后一眼”的动情请求,流露出这种事态无可挽回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低姿态,只是在骗他而已,她一直都是不择手段的坏孩子。 她的低头只会在进攻前夕。 一旦他出现在可视天空之下,阿诺会倾尽全力控制他,哪怕他下一秒会被铁侵入认知,她也会毫不犹豫以残躯与铁开战,直至将主星夷为白垩。但在他还未被吞噬之前,那就还不能放弃,不放弃希望。 她攥住这因果直至最后一刻。 明摩西停在一处较为空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着,失血与旧伤让他视线失焦,第八次天灾造成的遗体七横八竖嵌入泥土与碎石,无人收敛。塑料棚架垮了,大片枯黄的土豆苗翻出根茎,他想起刚刚与阿诺说过的,他很高兴…… 他抬起头。 一个主星上仅剩的人类。 孤独的人类。 他浑身是血,爱着他生长过的文明,愿它生生不息,与那个孩子一起。 从地心涌上的浩瀚的源认知,裹挟信息流的精神力冲击他的防线,头痛欲裂。 他微笑,真心的笑容,眼泪顺着面颊,晕开血污,溅落在泥土里一片奋力的叶苗上。 “我的精神仍存于这个世界,在地心,在你脑中。” 阿诺猛地站起,又因为失衡摔倒,她刚要用修饰过的声线再说些什么,却在一瞬间惊恐地仰头,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白塔之壁望向远方。 她骤然大吼,像是靠着这种无意义的情绪维持时断时续的神经电流,最后的记忆碎片支撑着她,在大脑中激荡出最后的余波,一次次强行唤醒某个名字,万顷废土之上,她形销骨立,一只手挣动着探向天空。 “不……” 花海崩裂了,过眼云烟般逝去,挨着几分苦楚与痛,她匍匐着,攀爬着,拼命抓握所能拿到的一切,碎裂的破碎了,流动的流失了。 空气轻盈地流动,带走了时光与温柔。 前方撕裂的,是牧羊者最后一声叹息,是他的决绝,也是他的归乡。 及对世界最后的祝词。 “不!不要!不——爸爸!爸爸!不要,求你,别这样,不!不——明摩西!明摩西!明摩西——” 飞鸟在天空盘旋。 明摩西举起枪抵在头上,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个人类,死在了10号土豆棚,现下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境内。 人类,灭绝了。 “这一天终将来临。” ——白塔与自由·完—— 第136章 续章 ◎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 我也许应当记得你。 我在背日记,我的日记越来越长了。一整个明纪元已经落幕,我脚下是来年春天可以采摘的土豆,头顶众星孕育日月。 我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探寻“潘”的存在,曾经祂被视作神明,圣塔自命为仆,试图祈得垂怜;事实上,我更愿意将祂看作是一种制约,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都是“潘的敌人”。 可惜祂合掌中的羔羊还沉眠于万物之中,一个文明破土,从牙牙学语,到自力更生,是相当漫长的时间。 我将注视着。 直到末日再一次到来。 在此之前,随我一起去张望天空吧,明日又将升起,我无谓他们周而复始的旅途,却偶尔想起万年前如我一般的人,指向那轮烈火、曾经的双月,在高高的山坡上唱着祝词。 “看啊,星星。” 我不记得你,但这像是我会对你说出的话。 就像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 如今我已能平静地背过这一句。 我热爱孤独,从今以后,再无人类的孤独。 我爱你。孤独应与你并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