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名绝仙》 此心名绝仙 第1节 《此心名绝仙》作者:道与神来 简介: 【本书文案】 已完结! 师父给戚绥今定了个死目标:登上娄山仙门,得道成仙。 戚绥今完全照做,半路救了个负伤的师弟,师弟告诉她了一些师父没教过的事,比如:不要跟陌生男子说话。 戚绥今疑惑:“你不是陌生男子吗?” 师弟说:“除了我。” 戚绥今修的是无情道,除了师父,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师弟。 两人待在一起未曾分开过一日,师弟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穿衣、束发、点唇…… 师弟看她的眼神逐渐炽热,她觉得奇怪,因为自己的心也跟着狂跳。 但是后来两人闹了矛盾,大吵一架,师弟说了几个词“欺骗”、“心思”、“玩弄”。 戚绥今回答:“听不懂。” 从此分道扬镳各走各路,戚绥今修为境界大涨摇身一变,变为娄山山主,上任仅一年时,宣布与合欢宗少宗主成婚。 师弟得知消息半夜爬窗:“你真的不要我了,对吗?” …… 很久之前,戚绥今就发现只要跟师弟待在一起,自己道心就不稳,分开后以为这个毛病会好,结果更严重了。 她没办法,不解释,走为上策。 两年后再见到时,师弟走了她以前的路,他变了很多,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恨? 在梦境里,师弟说:“假的你也不愿给我。”后来又说:“假的也可以。” 戚绥今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 再后来,她真的突破后境飞升了,成为世上唯一的“仙人”。 师弟提着她赠的剑,指向她的咽喉,一阵风托着一滴眼泪飘到她脸庞上。 他轻唤了一句,“师姐。” 那一瞬间,什么仙门、什么修为都尽数化为泡影。 她的道心还是碎了。 与此同时,那迟来的爱意和“不懂”,汹涌袭来,猛烈地往她心口冲去,将她的四肢百骸全部填满。 真是疯了。 她擦去嘴角的血,抢了师弟的剑又跑了。 她要做的还没做完,在此之前,谁都不能阻拦她! 她此心,不为成仙,而为绝仙。 【阅读指南】 ●女主从头到尾都是最强,道心破碎情节在后期并非开始 ●男主独自扭曲撕裂 ●本文会有很多疯狂的配角 ●1v1,sc,he。 【绥:sui,二声】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复仇虐渣 成长 正剧 主角:戚绥今、裴轻惟、文芙、牧净语 一句话简介:道心破碎,但碎在师弟怀里 立意:前人之路终有尽,我的道,由我亲手开创 第1章 天下第一戚绥今 戚绥今没有穿婚服。 她甚至都没有去参加婚礼。 她另有打算。 无情道修炼是有捷径的,就是与人接触的越少越好,这是师父告诉她的秘密。 不跟人接触,就不会消耗精力,亦不会有所期待,无悲无喜,无心无情。 几天前,一道玉令传遍天下。 娄山山主戚绥今说自己身居高位,常感孤单寂寞,想找个如意郎君成婚。 一时间,沧华宗的门都被踏破了。 厚厚的聘书堆满了议事堂。 戚绥今倒是沉得住气,一直没有什么动作。 宗主周迹愁眉苦脸。 他只能派弟子去问山主要选哪一位做夫婿。 戚绥今对此无所谓,说谁是第一个报名的,就是谁。 第一个报名的是合欢宗的少宗主——沈观。 这是位少年出名的才俊,身量秀气,风度翩翩。 他独自上了山,“噗通”一声跪在长仙殿外。 “鄙人是合欢宗沈观,万分惶恐,居然能得山主垂怜,实乃宗门之幸!鄙人定拿出一万分的心对待山主,绝不敢有二心!” 戚绥今推开门,瞥了一眼,那强大的威压让沈观不敢抬头,冷汗频出。 “我合欢宗地处偏隅,势小贫寒,山下议事堂中,是我合欢宗准备的聘礼,黄金翡翠、珠玉玛瑙数百件,还望山主莫要嫌弃!” 无人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 过了不知多久,沈观实在难耐才抬起头,可面前哪还有戚绥今的身影。 这位戚绥今可不是一般人。 乃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位大乘期修士。 传闻,她静立于山巅,常穿绛色衣裳,肌肤胜雪,容貌无双,周遭灵气似与天地共鸣。 引人注目的,是她纤长脖颈间佩戴的一枚翡翠平安锁,微微散发着青色光晕。 可这美人美则美矣,脾气却古怪的很,她几乎不与人亲近,每日只管修炼,其余什么也不入她的眼。 且她天赋异禀,聪明异常,在二十岁这年就修炼到了大乘期。 若说她除了貌美和能力极强以外,还有什么的话…… 她还有个师弟来着。 裴轻惟。 脾气更怪,同她一样,更不理人,只理戚绥今。 两个在外人看来都孤僻无比的人,凑到一起,反而不显得那么怪了。 沧华宗上下,都一直认为裴轻惟喜欢戚绥今。 他们是少年情谊,自小就在一起,但是某天,有人撞见他二人吵架,戚绥今转身离开,裴轻惟没有挽留。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宗门里再也见不到他二人在一起的身影。 如今,戚绥今已经是大乘期,这世上除了一位隐于世间、无人知晓他实力的老宗师,她就是天下第一。 风光无限。 沧华宗宗主之位给她,也没人会有意见。 不过在中州大陆上,一切用实力说话,一般人少的小宗门会选最强的人做宗主。 但像沧华宗这样的大宗门,不仅有宗主,还有峰主,他们的实力都相差无几,只是宗主多了一点点小职责,大概是规整规整宗门历史材料、晨会时讲讲话、以及维护宗门秩序等等。 戚绥今想了想,摆摆手,说她不要这个。 那要什么呢。 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住在娄山山顶,据说那是最靠近仙门的地方。 于是众人给她修建了房屋,名曰:长仙殿。 又应众人要求,以戚绥今如今的名头,还是要有一个说得出去的头衔,她既不要“宗主”,也不能给她“峰主”,众人商讨一番,决定尊称她为“山主”,还给她安排了数十名精锐弟子守护在殿外。 她住长仙殿后,修炼更上一层,眼看就要突破大乘期后境。 但她修的是无情道。 且不说她本就比旁人无情,修炼起来更得心应手,再说她心无旁骛,一心只有修仙,可就是偏偏突破不了。 修仙之难,难于上青天。 娄山,是中州大陆灵气最充沛的地方。 云雾缭绕,高耸的山顶不见,偶尔有几只青鸟穿过,这里郁郁葱葱,草木秀丽多姿,珍兽奇花目不暇接。 这里坐落着当世第一大宗——沧华宗。 宗门后面有仙阶,整整七万阶,每一万级台阶是一个分界,坐落着不同境界的修道者。分别为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 在山顶的最高处,有一仙门,传闻大乘期过了就是渡劫期,度过劫难,感悟天道,便可得道成仙。 人人都道神仙好。 此心名绝仙 第2节 仙人们都是童颜鹤发,寿命悠长。 无数人趋之若鹜。 登仙门。 戚绥今也不例外。 此时,她早已遣散了守在殿外的弟子,静静坐在自己殿里看书,全然不在乎山下已然乱成一团了。 周迹都快急死了! 他站立不安地在议事堂门口走来走去,遥遥望着,视线里跑来一个身着白色道服的弟子,他赶紧迎上去,抓住弟子的胳膊:“山主来了吗?” “山主说她不来。” “不来?”周迹的汗顺着鬓角黏湿一块,“不来怎么成婚?人都到齐了就等山主了!” “山主说,让您看着办。” “这是什么意思?!” “山主没说别的,只说您去办就行。” “……” 周迹看着面前络绎不绝的人,思衬良久,咬咬牙,心一横,下定决心! “一切照旧。” 这场婚礼办的极盛大,海贝珠玉铺路,彩花瓜果撒满山头。 周迹发请柬恨不能发到沙漠里去。 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宗门长老,沾亲带故的全来了。 娄山差点挤不下。 又经历了一整天的劳碌,周宗主总算把人全部送走了。 婚礼结束。 太阳落了山,远处星子亮起几颗。 长仙殿的门被敲响。 戚绥今起身去开门,门外之人的肩头撒了一层银白的月光。 冷冷戚戚。 “你怎么来了。”戚绥今问。 “我不能来?”裴轻惟反问。 “可以。”戚绥今回答。 ”师姐大婚,我特来恭贺。”裴轻惟说。 “多谢。” “何必客气。” “……” 戚绥今看着裴轻惟,他跟两年前相比,身量倒是高了一些。 彼时,师父教养她到八岁,把她送进沧华宗,让她好好修炼,有朝一日得道成仙。 她在这里,遇到了裴轻惟。 一开始,她跟他互相看不对眼。 他是众星捧月、天之骄子,是清诀道长座下唯一亲传弟子,道长去世后,被带来了沧华宗。 而她,是独来独往、倔强冷硬,不知来历的孤女。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一次下山历练中,十二岁的裴轻惟被妖兽袭击,拖着一身伤躲到了山洞。 巧的是,戚绥今就在山洞里。 这次历练,她无意完成什么任务,只想多找些草药吃,以便精进修为。 至今已经十天了,她找了一麻袋草药,藏在山洞里。 要不是山洞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她还能继续藏着。 可现在,草药全给这位不速之客吃了。 一颗也没剩。 戚绥今没有救过什么人,裴轻惟是第一个。 裴轻惟说,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戚绥今说,忘不忘的随便,但是你要报答我,我的草药都给你了,等出去之后,你要十倍还给我。 裴轻惟答应了。 从此,两人就没有离开过对方。 无论什么时候。 月光顺着门缝铺在地面,戚绥今侧开身,让开通路。 裴轻惟垂眸看着她。 她的发丝并未全然披散,而是在耳际上方束起两缕,形似狐耳,带着几分殊异之美,其余长发则用银线编缀,分作数股。 耳畔坠着同色的一点玉珠,随着山风细微摇曳。 总体看来,清冷迤逦,并不可亲,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面相。 戚绥今好像没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视线凝在自己身上。 她道:“好久不见了,你如今在做什么。” 裴轻惟走进去,走了两步便停下,背对着她:“我能做什么,修炼、打坐、吃饭、睡觉。在离娄山千里之外的地方研学,听闻你成婚,我即刻赶回来的。” 戚绥今如墨的长发飘飘。 她关上门,走到木桌旁,拿起桌上的茶碗,倒了一杯茶,递给裴轻惟,几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 “喝茶吗。” 从始至终,戚绥今都没有看裴轻惟一眼,她没有低头,眼神却微微向下。 裴轻惟一饮而尽,把茶碗重重拍回桌子上,声音沙哑:“算算时间,你已做了一年的山主了,可还顺心?” “很好。” 裴轻惟沉默一会,问道:“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戚绥今终于抬起头,看向裴轻惟的眼睛:“没有。” 裴轻惟的脸一会白一会黑,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能这么对我。” 戚绥今疑惑道:“我不能哪样对你。” 裴轻惟唇线绷得紧紧地,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你为何……要随便找个人成婚?” “我没有随便,我找的是第一个报名的人,你知道的,我向来喜欢第一名。” “就因为、就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 “并不荒谬。要知道,做第一名是很难的。” 裴轻惟似是气急,呼吸急促:“为什么?要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我不可以吗?” 戚绥今老实回答道:“我不能找你。” 裴轻惟猛地板住戚绥今的肩膀,只恨自己不能将她的骨血都揉碎,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哪里比不上他!”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还是说……我不配?” 戚绥今没有动作,任凭他喊,“你哪里都比得上他,但你不行。”说罢,她摇摇头:“你怎么这么奇怪,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裴轻惟正欲再说,戚绥今打断道:“除了沈观,还有张观、李观,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谁都可以,偏我不行?”裴轻惟急切追问道。 戚绥今道:“因为我对你的感觉是不同的。” 裴轻惟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 戚绥今叹口气,她拿起裴轻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感觉到了吗?” 手掌触感温润,本该强劲汹涌的灵脉,此刻已然枯竭了大半,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萎缩着。 “我的无情道,断了。” 第2章 饮鸩 “你说什么?” 裴轻惟不敢置信地看着戚绥今,戚绥今道:“如你所见,我的大半修为已经消散了。若重修,会非常难。” 裴轻惟的话被硬生生噎在喉咙,良久,他才开口:“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戚绥今的努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眠不休,才修炼到如今地步。 现在说断了,谁会相信。 戚绥今道:“嗯,确实如此。” 裴轻惟一言不发,把手缓缓放下。 戚绥今伸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对你,终归是跟别人不同的。” 她踱步来到窗边,轻声说:“我修无情道,自认为修的很好,事实也如此,我都成为天下第一了,可是大乘期后境我怎么都突破不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吗?” 此心名绝仙 第3节 “想什么?” “我想,我缺一个契机,一个可以骗过所有人的契机,虽然,这骗不了我自己。”戚绥今回到裴轻惟面前,她伸手把玩他腰间衣裳的流苏,如往常一样,“佛法有曰:以无故成有,以有故成无。我假装有情,再断情,无情道应该就修成了。” “你真是疯了,情意如何能假装?” “我当然装不出来,所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我本来打算把你骗来,后来放弃了,我就想随便找个人,成婚之后把他狠狠抛弃,但不能让人家白做,事后我给他千金,给他名誉。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我离后境只差一步,我想试一试,这种做法能不能骗过天道,仅此而已。” 戚绥今只穿了一件白衣,单薄的身体瘦削,面庞洁白,腰盈盈可握。 裴轻惟从没见过这样的戚绥今,他有些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跟自己说这些,故意气他,故意穿成这个样子让他可怜她。 裴轻惟没办法,他对戚绥今从来都没有办法。 他问:“你的道,什么时候断的。” “不知道。”戚绥今说,“或许是老天嫉妒我,不让我修的那么快。” 裴轻惟道:“你还要继续修,是吗。” 戚绥今笑了下,又魅又灵:“是。可我现在已经跟寻常人别无二致了。” 流苏被她打成一个结,笑的更甜:“所以,你能帮我吗?” 自裴轻惟认识戚绥今以来,她为了得到自己的“道”,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求个人而已,多么简单。 裴轻惟攥住她的手,一双眸子漆黑:“你还想骗我?” 戚绥今摇摇头,笑着:“怎么会。” 裴轻惟道:“两年前你我一别,再未相见,若我今日不来,你准备去求谁帮你?” 戚绥今道:“可是你来了。” “我来如何,不来又如何。你做事从不张扬,如此大张旗鼓的成婚,岂非另有所图?我是不是在你心里,与沈观并无两样!除去这个观那个观,你又打算去找谁?” 戚绥今微微歪头看他:“多日不见,你怎么变得这般咄咄逼人。” 裴轻惟松开戚绥今的手,冷笑一声:“多日?在你眼里,这两年跟两天差不多吧,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是不是?” 戚绥今叹口气,“我没有,你生气了吗?” 裴轻惟实在气,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重新牵起裴轻惟的手腕,在上面探测灵脉,问道:“你修炼的怎么样了。” 裴轻惟甩开她的手,“你总是这样,答非所问,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戚绥今,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吗,你求我,我就帮你。” 戚绥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青色玉石,她塞到裴轻惟手里:“这个给你,上好的灵器,把它戴在身上,方圆五里的毒物都不敢近身。”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这就是你求人的方式吗?” 裴轻惟话虽这么说,但还是紧紧攥着那块玉石。 “要是不够,我有一个藏宝库,里面的灵器宝剑随你挑,都给你。”戚绥今贴心道。 “你我之间,永远只能是交易吗?” 戚绥今微微偏头,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我不明白。我给你宝贵的东西,这难道不是诚意吗?你若想要别的,告诉我,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这还不够吗?” 裴轻惟神情晦暗,冷冷道:“你说我于你是‘不同的’,这不同在哪里?是因为折磨起我来,格外得心应手吗?” 戚绥今疑惑不已,她突然将手放在裴轻惟脸上感受温度,问道:“你中邪了吗,怎么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 裴轻惟拍开她的手,“我没有中邪。” 戚绥今道:“那你怎么了?” 第3章 昭昭惟心 “戚绥今。” 裴轻惟抬手轻扣住戚绥今的脖颈,然后靠近,两人只有一息距离。 “我真恨你。” 他语调本来是冷的,却因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变得异常灼热。 呼吸缠绵。 裴轻惟眸色更黑,他盯着戚绥今的唇,小心翼翼地轻轻贴了上去。 戚绥今没有躲。 裴轻惟亲了一口后,神情变得古怪,他捧着戚绥今的脸看了一会儿,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紧接着,他又亲向她柔软的唇,亲着亲着,用力咬了一口,一丝血痕留在两人嘴角。 他动作继续着,手往下滑,握住她的腰,解了腰带,手伸进去。 戚绥今颤了一下,她不是不明白裴轻惟想干什么,但她不在乎,她觉得裴轻惟这么做,也无不可。 但只能对她做。 在那只手想往上去的时候,她挡了一下,问:“这是你想要的吗?” 裴轻惟意乱情迷,呼吸滚烫,亲着戚绥今的脸,不知道是糊涂了还是没听清,说:“不是。” 戚绥今抓住他的头发,她虽然知道理论,但实践却没有过,未免有些紧张。 裴轻惟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直接抱上床,三下两下揭开了自己的外袍,脱了上衣。 他伸手去脱戚绥今的衣裳,戚绥今没有拒绝,她觉得自己都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了,让他伺候伺候自己也是应该的。 裴轻惟循序渐进,仍是着急了些,戚绥今皱了下眉头,指甲掐进他的肩膀,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留下齿痕。 就这样,半夜无眠。 翌日一早。 天蒙蒙亮,远山的日光正红。 裴轻惟率先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戚绥今不着寸缕,正趴在自己胸膛上。 他忽然懊悔不已,自己昨天怎么…… 怎么做出那种事? 他才是疯了。 却只懊悔了一会,他又觉得这样正好,毕竟戚绥今是娄山山主,他这也算是有名分了,不管是面首还是男宠,总归是有个身份可以待在她身边。 裴轻惟自小被众人捧在手心长大,却一直在戚绥今这里吃瘪,不过是靠他心甘情愿。 戚绥今这时幽幽苏醒过来,她的手按在裴轻惟胸口,撑起半个身子。 昨天那感觉,实在异样,搞得她现在都不舒服。 她还是太善良了点,昨天就应该使点劲咬死他。 裴轻惟撇开视线,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快速捡着扔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穿好后,他说:“抱歉。” 戚绥今也从床上下来,随便穿了件衣裳,她缓缓走到裴轻惟面前,道:“现在说是不是晚了。” 裴轻惟还道:“抱歉。” “不用道歉,我并不在乎。”戚绥今轻描淡写道。 她唇色透红,眼睛氤氲着水汽,还是那副倨傲的面庞。 裴轻惟有些生气,他盯着地上戚绥今的衣服,质问道:“难道我对你做什么事你都不在乎吗?” 戚绥今想了想,道:“并不全是。” 裴轻惟面色不虞,冷笑一声,“好啊,好的很,那我便祝你早日得道成仙!” 说罢,摔门而去。 戚绥今实在不理解这人,明明是他要做的,自己遂了他的心愿,怎么反倒生起气来。 容不得戚绥今多想,时候不早了,她今日得去见见沈观了。 * 山主未出席婚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合欢宗对此表示十分理解,或许是山主忙着修炼忘了这茬,山主能选中他们就已经是祖上有光了,怎敢对山主有意见。 沧华宗宗主周迹对此不置可否,他正准备找人去山顶询问一下山主。 还没等弟子上山,戚绥今自己下来了。 她径直闯入仪事堂,合欢宗一众人和周迹都在。 众人见到她,纷纷起身行礼,皆齐齐低下头。 周迹大惊:“山……山主?你怎么来了?” 戚绥今走进来,随便找了个空位坐,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我来是有事要说。” 周迹道:“什么事还劳烦您亲自来。” 戚绥今道:“我昨日没出席婚宴,你们是如何办的?” 周迹被问的心里直打鼓,他一向清楚——戚绥今脾气很差,且性格乖张,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他可得小心行事,以免哪句话说错惹怒了这位山主。 “您没来,我们还是照常办的,该有的规矩步骤一样都没少,一切都按最高标准来的。” “嗯。”戚绥今淡淡道:“沈观在哪儿?” 一个身着白衣的老者,推了身边人一把,低声道:“快,出去,山主找你。” 沈观被推着出来,他既激动又害怕,差点摔倒。 他跪在地上作揖:“山主,我就是沈观。” 此心名绝仙 第4节 戚绥今说:“抬起头来。” 沈观抬起头,还是不敢直视戚绥今,视线朝下。 “当日跪在我殿外的就是你?” “是……” 戚绥今语气冰冷,眼尾上挑,一呼一吸都带着恣意的压迫感。 “是谁让你上来的,你是怎么上来的,又是谁让你跪的。” 几个问题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凝固,没人敢出声。 沈观更是吓得哆哆嗦嗦,却还是强撑着回答:“回山主,是我自己……我求了周宗主,请他把通行令牌借我,毕竟……山主如此身份,我想着为表敬意,得先去行个礼……” “自作聪明。”戚绥今转头对周迹道:“你这一宗之主做的倒是慈爱和善,除了他,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跟你要了令牌?” 周迹今年五十七,做宗主做了二十五年,能力不容小觑,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不知道戚绥今有没有释放灵力,他现在几乎喘不过气来,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回山主,是裴轻惟。” 戚绥今拿起桌上一根戒尺,随意挥了两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找你要,你也来者不拒全都给了?” “是……” “为何给裴轻惟?” 周迹赶紧解释:“山主明鉴,这令牌是您上任不久亲自创办的,且裴轻惟是您当年入门时唯一的师弟,这个宗门里人尽皆知,他来找我说要去恭贺,没有什么理由不给……” 戚绥今道:“看来你很善解人意啊。” “山主明鉴啊……”周迹欲哭无泪,他虽知道两人许久不见,哪里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差到这般地步了,连对方的面都不愿见到,早知这样,他昨天说什么也不会把令牌交出去。 戚绥今转而又对沈观道:“罢了,如今你既然做了我名义上的夫君,我便要给你一个保障,你拿一些我的钱财,去山下买一间房子,从此就不要再上山了,我这人喜清净。” 沈观如遭雷击,下意识抬起头,只见面前女子琼姿玉貌,只怕世间再难有第二个此般绝色,就是那一双眼睛无情的很,里面什么都没有。 “山主……可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对吗?”沈观战战兢兢问道。 戚绥今站起身,语气轻蔑:“怎么,你难道还真想跟我在一起吗?” “……”沈观吓得不敢说话,重新低下头。 “合欢宗地处西方,位置偏僻,并无灵器宝石滋养,且修炼只能靠采补双修,多年来都未曾出过一个大能。我选中你们合欢宗,已经是给了你们莫大的面子,你们有了‘山主夫君’这个头衔,何愁没有宗门上门结交奉承,又何愁没有优秀弟子参拜。你现在质问我,是不满意我的做法吗?” 沈观身体抖如筛糠,慌忙磕起头,“不……不……不敢……是我德行有失!不敢奢求山主原谅,只求山主不要迁怒宗门……” 他身后的合欢宗众人也吓得早就跪在地上。 没有人不清楚,大乘期是何等境界。 修炼等级,一级就隔万壑。 戚绥今要想杀人,都不用亲自动手,吹口气那人就死了。 何况他们这一个小小宗门,还不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 戚绥今没说话,抬腿离开了。 沈观跌坐在地,目光呆滞。那个白衣老者走过来,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你这个孽障!你是什么身份地位,居然敢说出那样的话!若今日山主迁怒,你就害死了我们所有人!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沈观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任由老者责骂。 这场闹剧终于还是结束了。 戚绥今回了长仙殿,开始写她这些年总结的功法秘籍。 什么事都可以不做,唯独修炼不可以。 她常常废寝忘食,不分昼夜。 * 晚上,耳边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戚绥今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也是熟悉的人。 裴轻惟走进来。 大眼瞪小眼。 戚绥今见他两手空空,便道:“我饿了,你没给我带点吃的过来吗?” 裴轻惟轻车熟路坐下,从怀里掏出用牛皮纸包的一包东西,道:“带了。桃花糕。” 戚绥今也坐过去,伸手去拆上面绑着的麻绳,裴轻惟问道:“你都是大乘期了,还用吃东西么。” 戚绥今道:“没有啊,我早就不吃了,只是随口问了你一句,没想到这么不经诈,竟然真的有。” 被戚绥今这么一说,裴轻惟想起来他俩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戚绥今脾气不好,当然现在也不好,他每次去见她的时候,总赶上她被罚,有时是鞭刑,有时是禁闭,更多的时候是不给饭吃。 裴轻惟知道这个规律后,每次都会带点吃的去见她,早已成为习惯了。 牛皮纸包很快拆开,里面五个桃花糕端端正正摆着,白色的糕身上各有一朵粉色桃花点缀。 戚绥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评价道:“不错。” 一口咽下去,接着放下了,即便味道不错,她也不会吃第二口,这种由五谷做成的食物,对她修炼没什么用。 裴轻惟见怪不怪,把剩下的替她吃了。 第4章 相逢春正好,故人何再见 窗外夜凉如水,大片柔和的白色均匀地铺在山头。 戚绥今继续写字。 裴轻惟坐在她面前,仔细看着她,她还是这么漂亮、尖锐、毫不服输。 戚绥今写着写着,突然道:“忘了问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裴轻惟道:“我答应帮你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还不到时候。” “需要等多久?” “等时机成熟,自然就成了。” “什么时机?” 戚绥今瞥了他一眼,道:“天机不可泄露。” 言毕,戚绥今放下笔,小心翼翼叠起她写完的东西,看向裴轻惟,昨夜的不适感浮现在脑海,她有些说不出的感觉,问:“你还不走吗,我要休息了。” 裴轻惟不置可否。 戚绥今摇头道:“今天你不能对我做那种事了。” 裴轻惟面色瞬间潮红,一直红到脖颈:“我不是为此来的。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戚绥今笑道:“哪种人?”又立刻反问道:“你不是么?” 裴轻惟身体一僵,不再说话,戚绥今拍拍他的肩:“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你今天可以挨着我睡,怎么样?” 裴轻惟想解释,又怕戚绥今当真,觉得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思来想去还是应下了。 他认认真真去铺床,铺的一丝不苟。 戚绥今见他铺完,直接躺了上去,她拍拍床,说:“睡吧。” 裴轻惟脱了外衣,躺上去,一动不动。 戚绥今侧身面对着他,突然道:“我知道你在哪里。” “你说什么?”裴轻惟疑惑道。 “我说,我知道你这两年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知道。” 裴轻惟扭头看向戚绥今,他发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仿佛盛满了无限月光。 他知道了。 戚绥今是大乘期,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裴轻惟心里有些别扭。 原来她还记挂着自己,是不是……还是在意自己的。 戚绥今合上眼睛,道:“谢谢你。” 这话语轻柔,似乎带着催眠的魔力,裴轻惟的眼皮渐渐发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梦见戚绥今不再渴望修道,而是去嫁了个人。她穿着红红的嫁衣,戴着红红的盖头,嫁给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裴轻惟是被宴请来的宾客——作为戚绥今的师弟。 他喝着杯中的酒,觉得苦涩无比。在抬头的一瞬间,满座宾客消失,只剩他一个,眼看着戚绥今要跟男人拜堂,他立刻跑到堂上,推开那个男人,语气焦急:“我会帮你的,我会帮你的!不要嫁人,不要任性!” 戚绥今掀开盖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裴轻惟惊醒。 他向旁边看去,身边已经没了戚绥今的身影,只余冰凉。 有一张信纸在床头。 他拿过那张纸,上面潇潇洒洒写着几行字。 “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或许几天,又或许几年,也或许几十年。我已经跟周迹打过招呼了,这长仙殿允许你住着。还有,我昨晚写的那张纸上,是我修炼得来的精华,你可仔细阅读背诵,保你进步神速,大乘期指日可待。希望我再次见到你,你就变得很厉害了。勿念。——戚留。” 裴轻惟愣了一会儿,慢慢从床上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喉咙忽然发干,像火烧一样,他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之后,缓步踱到窗户旁,推开。 两年。 他这两年日日夜夜地想,没人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当年赌气离开,是他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此心名绝仙 第5节 可是,她竟丝毫不在意。 罢了罢了。 她能在意什么呢。她没有心。 裴轻惟笑了一下,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蠢笨。 怎么会这么蠢。 居然再一次,上了她的当。 她像当年一样,再次抛弃了他。 她若不想要自己,何必要如此迂回,直接了当地拒绝不是更好,为什么像逗狗一样耍他。先给点甜头,再狠狠给一巴掌。 或许如她所说,她并不在乎。在她眼里,他跟张观李观是一样的。 他还是轻信了她。 乱七八遭的思绪中,裴轻惟想起戚绥今救他那一次。 她那时候拿荷叶当帽子戴在头上,笑得开心:“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要怕,我救你!” 回忆戛然而止。 裴轻惟突然血气上涌,喉咙泛酸,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点点窗棂。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嘴角血迹,看向窗户外面一座座山川。 “戚、昭、今。” * 娄山重新修缮了。 自从两年前那位名动天下的山主戚绥今逃走之后,娄山又迎来一位新主人。 叫裴轻惟。 他刚突破大乘期,便急匆匆被托举到了山主之位。 风光无限。 人人都说他是少年英才。 娄山自从没了戚绥今,地位也随之下降了一点,虽然还是世上第一大宗,但还是受了一点影响,所以迫切需要一位可以承托起宗门的人。 正巧,裴轻惟来了。 他修的是最普通的剑道。 此道修的人最多,修到前几阶并不难,普通人都愿意修这个,因为修的快,只是在后期过渡时容易停滞不前。 裴轻惟也算很厉害了,自剑道出世以来,世上还没有人把剑道修到大乘期。 若说当年的戚绥今是天才,那他就是比戚绥今稍逊一点的天才。 戚绥今消失之后,有传闻说是她急功近利,修了邪道,走火入魔而亡。 不过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是什么。 戚绥今的事在当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但很快就没人在意了。 谁管你是谁,谁管你丢了还是跑了。 皇帝还轮流做呢,这山主谁当不一样。 如今裴轻惟上任,派头依然很足,且这剑道只要过了过渡期,突破了每阶的第一层,后面修炼会非常容易。 于是在他上任第二天,他的大乘期后境就突破了。 级别比当年的戚绥今还厉害。 沧华宗彻底出名,来拜师求学的人络绎不绝,就连皇室的王子公主都来求个好运。 古往今来,有哪个宗门能在几年之内,出来两位大乘期! 何等荣耀,何等光彩! 裴轻惟刚上任,有了权利,便下了一道很奇怪的命令。 他解除了前任山主戚绥今与合欢宗少宗主沈观的婚约。 让这场本就名不副实的婚约彻底湮灭。 有沧华宗的部分人看出了苗头。 这裴轻惟原先可是跟戚绥今关系密切的师弟,两人当年不说形影不离,也算是朝夕相伴了,他此番做法,难不成还是喜欢着他那位师姐? 又有沧华宗的人表示,非也非也,或许是觉得这位师姐拉低了山主的派头,毕竟是跟一个小小宗门结的亲。 这时候,沧华宗的长辈们站出来:你们懂个屁,也敢在这里置喙山主! 合欢宗对此没有表示,也不敢有表示。 如当年一样,没有哪个环节是他们能说了算的。 裴轻惟稳坐山主之位。 其中也不乏有许多宗门怀疑有诈。 修道很难,人只有百年寿命,有些人修到垂垂老矣,也突破不了化神期。 洞虚期已是凤毛麟角,大乘期是什么概念? 离成仙只差一步。 短短几年时间,沧华宗出了两个不世天才,难保不是研制了什么邪法。 于是个别有心之人向沧华宗里安插了细作。 裴轻惟知道这事,任由他们去了,还把其中一个细作安排在自己身边。 细作每天愤愤不平地记录、监视着裴轻惟的一举一动。 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他极少见到裴轻惟修炼,难道是修到大乘期后境懈怠了? 他不明所以,依旧勤勤恳恳地记录着,结果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裴轻惟……每天都抱着一张纸睡觉。 没错,就是一张纸。 纸? 细作更迷惑了,他曾试图偷来那张纸,就在他要碰到纸的时候,发现那上面被下了一道很强大了禁制。 他无法触碰,但可以看到,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纸。 或许,天才都有自己的一些小怪癖吧。细作这样想着。 过了几天,这个细作就回去复命了。 他说裴轻惟的生活简单的可怕,大概可以用两句话概括:一、晨起冥想打坐,一坐坐一天。二、晚上抱着一张白纸睡觉。 人们都不相信,让细作滚回去再调查。 细作查啊查啊,还真让他听到了一点异样。 某天晚上,裴轻惟没睡着,起来打开了窗户。 他清晰地看到裴轻惟念着什么东西,前面那些他都没听清,只听清了后面几个字。 他说的是。 戚、昭、今。 细作像是听到了大秘密,慌忙回去复命。 人们听了他的话,觉得还是没什么用,一个名字能代表什么,说不定那只是他做的梦。 细作疯狂摇头,提出质疑,众人驳回质疑,觉得细作有病,开始胡言乱语了,又派了另一个细作去。 就这样,一连去了好几个细作,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此事也不了了之了。 这时,恰逢三年一度的娄山法会要开始了。 说是法会,其实是一群宗门大佬围在一起交友论道,吹吹牛皮,甚至还能发展为宗门少男少女的联谊大会。 是非常热闹的大会。 第5章 风遇人止,人止风起 此时,远在酷热之地的戚绥今正背着竹篓,手拿镰刀割着灵草。 她手速快,不多时便背着满满一竹篓,心满意足地进城去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集市上,她开口吆喝自己的灵草。 “都来看啊,都来看!又大又肥美的灵草!” “市场价三块灵石一颗,童叟无欺啊,童叟无欺!” 她离开沧华宗两年了,许是之前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到哪都有人捧着,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走的时候居然忘了拿银钱。 她本来想偷偷溜回去拿一点,又觉得太麻烦没必要,于是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卖灵草。 越卖越多的时候,她猛然想起来,自己又忘了拿一样东西。 一条金黄细长的腰带,上面泛着粼粼波光的花纹,形似小蛇。 这腰带可是个好宝贝,是个巨型储物袋,能把大体积的东西装进去。 没有储物袋,戚绥今就只能一趟趟地往山下运灵草了。不过这灵草真是好宝贝,无论什么时候都畅销。 她靠着这个生意,活的还算凑合。 前几天,她听见街上有人讨论娄山山主突破了大乘期后境。 此心名绝仙 第6节 嗯,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她该回去了。 卖完最后一颗灵草,她背着竹篓,里面搁着镰刀。 一步一挪,走向沧华宗的方向。 沧华宗地界很大,位于整个中州大陆的中心。 走了好几天,才见到沧华宗的石头大门,门前有两座石头雕刻的凤凰,意为涅槃重生。 她原先拜师就是从这道门里进去的,进去之后,是一道长长的路,走过这条路,方才来到真正的沧华宗。 只是现在,她连门都进不去。 现在的门口挤了很多人——拜师的、问道的、求亲的等等。恰逢娄山法会,来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戚绥今变换了容貌,蒙上面纱,潜入人群,规规矩矩排队去了。 从卯时等到了戌时。 幸好戚绥今有耐心,否则该甩袖离开了。 几名门童负责给进门的人登记,问的问题都一样:“姓甚名谁?散修还是宗门修士?哪个门派的?” 轮到戚绥今了,她大大方方走上前,自报家门:“我姓金,叫金朝。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散修。” 散修跟有门有派的修士可不同,散修是要被问很多问题的。 果然,门童问:“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戚绥今道:“我自小喜爱修仙问道,想来法会学学经验。” “伸出手来。” 戚绥今似是有些羞怯,半遮半掩把手伸了出去:“见笑了,我才刚到炼气期。” 门童把手搭在她腕上一测,灵脉确实没多少。 炼气期无疑了。 门童冷哼一声,道:“去那边排队搜身,搜完了你就能进去了。” 戚绥今点点头:“多谢道友。”转身去一边搜身去了。 迎面来的是个女弟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不仅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就连嘴巴都稍显圆润。 戚绥今伸开手,女弟子在她身上随便摸了两下,忽然凑到她面前,认真道:“姐姐,你好香啊。” 戚绥今:“?” 女弟子又道:“姐姐莫怪,我是一名丹修,专门研究花草丹药,姐姐是不是不久前接触过灵草?而且还是百年灵草呢!” 戚绥今实话实说:“不错。” 女弟子道:“我方才听见姐姐是炼气期,不知姐姐修的什么道?” “剑道。” “啊,果然。”女弟子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如今新山主修的剑道,这剑道便流行起来,搞得我们丹修都招不上弟子了!”她握住戚绥今的手,言辞恳切:“姐姐,我看你根骨俱佳、天赋异禀,你愿意加入我们门派吗?” 戚绥今摆摆手:“不了,多谢好意。我还是喜欢练剑。” “好吧好吧……”女弟子略有些失望,继而又振奋起来,道:“我瞧着姐姐有眼缘,要是姐姐哪天弃了剑道,还可以来找我哦!我叫文芙,是沧华宗的药峰峰主蔺泽遇的首席大弟子。” “嗯。”戚绥今淡淡道。 这女子她不认识,但蔺泽遇她还是知道的,当初她在沧华宗待了第几年来着,在某次的宴会上,她第一次见到这位药峰峰主。 他一头白发,听说已是双廿年华,模样却异常年轻,剑眉疏目,唇红齿白。 活脱脱是个年轻少年。 搜完身,戚绥今就进去了。 她假装自己是来求道的,还背着个竹篓,刻意隐藏了自己,不要太突出,免得生出别的事端。 娄山法会建在一座极大的洼地上,四面都是山,中间围成个圆盘,山上是座位,座位一层比一层高,可容纳数万人。 戚绥今来得晚,没座位坐了,只能站在最高也最远的后方。 现在是戌时,她还得等一晚上。 等辰时,法会才开始。 身边还在陆陆续续来人。 戚绥今合上眼,静静感受自己灵脉的流动——修炼还是不能松懈。 就这样等啊等,等天边亮起第一束微光,太阳整个出来之后。 周迹等人姗姗来迟。 这位老宗主清清嗓子,开口发言,声音洪亮似鸣钟:”诸位!首先欢迎大家来我沧华宗交流学习!我们宗门也没那么多规矩,大家吃好玩好就行了!” 几声欢呼和鼓掌声响起后,周迹道:“大家不要喧哗,先容许我说几句,我们沧华宗呢,是一个百年大宗门,我们坐拥山头二十六座……” 每次法会都讲这些,戚绥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耐着性子继续等,等她想等的人会不会出现。 按理说,这么大场面,他该来一下的。 她以前可没缺席过。 可是周迹讲完,还有其余二十六位峰主讲话,传授经验。 这么讲下去,起码得讲一整天。 戚绥今本来觉得这是最快见到裴轻惟的时机,没想到失算了。 她这回真要拂袖而去了。 她转身正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她下意识挥手甩开,又被来人抓住了另一只衣袖。 戚绥今定睛看去。 “姑娘,我看你俊美聪慧,可有门派了?要不要加入我们鬼修啊?” 原来又是个推销的。 戚绥今抽出两只袖子:“不要。” 这人笑盈盈的,眼睛窄小,一脸圆滑样,他拦住戚绥今:“姑娘别走啊,我可与你细细讲讲我们鬼修!” 戚绥今不愿引人注目,左躲右躲,本来她想从后面溜走,硬生生被逼的向下走去,向圆台方向走去。 戚绥今想着,这人纠缠至此,是个有毅力的,不如就让他出个风头! 她有意引着这男子走向中央。 到了地方后,她转身冲他笑了一下,直接伸腿踢了他一脚。 谁料这鬼修修的就是个机灵敏捷,被他躲过去了!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刚才那冲击被瞬间反弹,回到了戚绥今身上。 戚绥今本以为胜券在握,在刹那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蓦地,众目睽睽之下。 她被“踢”到了圆台上。 还踢的比较远。 她翻滚了几下,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就听见有人喊。 “山主到——尔等俯首等待——” 好了,这下不用起来了,趴着吧。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伏在地上,没人会抬头看。 除了戚绥今。 她也是趴着的,不过她偷偷抬起了一点头,从指缝瞟着那位山主大人。 裴轻惟。 他从七万级台阶拾阶而下。 一步一步,脚下云雾都为他让路。两侧的白衣弟子稍有距离地跟在后面。 裴轻惟一袭黑衣,用的是最好的玄锦,层层叠加,薄如蝉翼,华丽贵重,每一块面料上都用银线绣满了繁复的花纹,花纹都隐没在中层,并不张扬。 风遇人止,人止风起。 裴轻惟下来了。 这么近的距离,可以看清他的模样。 以玉冠束发,眉骨清秀,压着一双桃花眼,多情悱恻,瞳色漆黑,似有流转光华,笑时自带三分邪气,不笑时冷冽如墨。 戚绥今看他越走越近,立马低下头,不再去看。 桃花香气混合着木皂香扑鼻而来。 一双黑靴来到面前。 戚绥今觉得不对劲,又不能抬头去看,十分无奈。 这时,只听上头有声音传来。 丝丝缕缕,清冷缠绵。 “起来。” 戚绥今猜测说的是自己,但这时机不合适,她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 于是决定装傻听不见,难不成他一个山主,还能屈尊降贵,硬把人抬起来看吧? 嘿,他还真能。 裴轻惟蹲下身,抬住她一只胳膊,半扯着将人拽了起来。 戚绥今只能顺从着起来,谁料低着头刚站定,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空空荡荡——她的面纱被摘了! 她伸手去捂脸,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此心名绝仙 第7节 这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略凸起,此刻抓着她用了十足的力道。 像要把她腕骨捏碎。 戚绥今知道无法再躲,索性让他看好了,反正自己现在是“金朝”的脸。 良久,呼吸都停止了。 裴轻惟开口:“你是何人?” 戚绥今道:“我叫金朝。” “你是散修?” “是。” “修了几年。” “不多,五年而已。” “为何不看我?” 戚绥今笑笑,十分恭敬道:“山主大人金尊玉贵,天下无双,我只是一介普通人,不敢瞻仰山主尊容。” “皮肉骨血罢了,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山主是大乘期后境的皮肉骨血,要比我厉害的。” “厉害吗?” “是啊。” “以前有个人说我有朝一日会变得很厉害,你觉得她说准了吗?” “就山主大人目前的情况来看,自然是说准了的。” 戚绥今低着头,那只修长的手放开了她的手腕,而是出现在她视线里,继而下巴一阵冰凉。 那只手抬起了她的脸。 戚绥今被迫看向他。 两年了,他也改变了很多。 第6章 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眼泪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巴一轻,面纱被塞回到手里。 裴轻惟走了。 “恭送山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山上去了。 场上的人这才起身,恢复往常。 戚绥今心道,至于么,都吓成这样,比起她,裴轻惟可温柔多了。 彼时,一道黑影从人群穿过,正要悄悄溜走,戚绥今眼疾手快,一把逮住了他。 戚绥今不显山不漏水,却被这鬼修捣乱,闹出了这么大一个岔子,她有理由怀疑这人要害她,决定试探一番。 “你往哪儿跑!”戚绥今揪住他的衣领,“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来,活腻了吗!” 鬼修连连解释:“不是啊姑娘,是你先动手的吧!” 戚绥今桀桀桀地笑起来,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鬼修道:“我不知道。” 戚绥今道:“那就好。” 话刚说完,旁边已经有几个宗门大师围了过来。 他们看戚绥今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这女子如何能让山主侧目?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周迹首先假意咳嗽两声:“这位道友,你跟我们山主是什么关系?” 戚绥今死死抓着鬼修,回答道:“没关系。” 周迹继续问:“那你和山主可曾相识?” “没关系如何相识。” “哦……那山主为何对你……” 戚绥今打断道:“我从来没见过山主,山主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按理说,你我不能随意谈论。” 周迹被一噎,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戚绥今朝向那鬼修:“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鬼修欲哭无泪:“姑娘,你我头回见啊,我真的不知道!” 戚绥今点点头,松开了鬼修。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见戚绥今还盯着他,盯得他有些发毛,只能悻悻抱拳:“抱歉姑娘,说起来这事我也有错,这样吧,我叫宋兼,是沧华宗一名鬼修,若姑娘这两日有什么问题,尽可以来找我,我定竭力相助。” 戚绥今道:“好。” 宋兼这才得以逃脱。 戚绥今重新戴上面纱,离开了。 * 雾气渺渺。 在第两万级台阶上,裴轻惟并没有走远,他静静站立在那儿,看着底下拉扯的两道身影。 “去查。” 身边人立刻俯首:“是!” 裴轻惟这才真的离开。 他最得力的两个手下隐没了身形,飞快跑到了山脚。 这两人一个叫赤诚,一个叫蓝虑。 赤诚身形高大,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蓝虑则谨小慎微,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幸好戚绥今还没走远,两人悄悄跟在她后面。 路上,赤诚道:“蓝虑,你说山主为何要我们查一个炼气期的人?这人不会跟山主有仇吧?又或者……她夺走了山主最宝贵的东西,山主要追杀她!” 蓝虑皱着眉:“闭嘴。你不觉得这女子很眼熟吗?” 赤诚哈哈一笑:“啊?谁啊?我没看出来,你倒说说,看着像谁?” 蓝虑沉默。 赤诚叫喊道:“叫你说你又不说了,扫兴!” 蓝虑依旧沉默。 两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跟着戚绥今,生怕被发现,就在戚绥今拐入一片树林时,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蓝虑抬眼望去。赤诚则道:“人呢?人呢?人呢?” 蓝虑:“闭嘴。” 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风,两人正要回头,反而被强力击倒,腰上一紧,接着被吊了起来! 林中缓缓走出一道倩影。 正是戚绥今。 “说,谁派你们来跟踪我的?”戚绥今手拿一条长鞭,这是她早年为了有个好法器,特地去深海跟一条龙争斗,拔了它心口的三块鳞片制成的。 威力巨大,打人身上,皮开肉绽。 啪—— 第一道鞭子落下,抽在了赤诚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赤诚扭曲着身子,大声痛呼,倒吸着冷气:“我不说!我不说!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说!” 啪—— 第二道鞭子落在蓝虑身上。 蓝虑面部扭曲,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冷汗滴答滴答直往下掉。 “说不说。”戚绥今举着鞭子问道。 “不说不说不说!死也不说!你怎么如此狠毒!我二人只是跟踪你,又没有害你!”赤诚疼得留下眼泪:“呜呜呜……别打了……我们不跟了还不行吗……” 蓝虑闭上眼:“没用的。” 戚绥今步步逼近,手里的鞭子一甩一甩的:“有志气,只可惜,你们遇上的是我……” “啊啊啊啊啊!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杀了我们,山主不会放过你的!”赤诚情绪激动,不断挣扎。 戚绥今勾唇一笑。 蓝虑睁开眼,骂道:”蠢货。” 戚绥今拖长了音调,问道:“是不是山主大人派你们来的啊?” 赤诚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蓝虑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情绪:“闭上你的狗嘴!” 赤诚听话,噤了声。 蓝虑视死如归:“事到如今我们狡辩也没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戚绥今道:“嗯。”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大剪刀,走近两人,作势要剪。 此心名绝仙 第8节 “哎哎哎?你要干什么!住手!”赤诚瞪大了眼睛喊道。 咔嚓、咔嚓。 绳子断了。 赤诚和蓝虑摔倒在地。 戚绥今收起剪刀,拍拍手:“行了,我不跟你们计较,赶紧滚吧。” 赤诚正欲再说点什么,蓝虑一拳锤他肩膀上:“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跑了。 * 赤诚和蓝虑互相搀扶着。 他二人的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小腿,整整齐齐被劈开了肉,一道鲜红的鞭痕肿起老高,火辣辣地疼,却并未伤及筋骨。 他们跪在长仙殿外。 裴轻惟打开门,两个人血次呼啦,血痕在身后绵延不断,赤诚哭天抢地、捶胸顿足:“山主,我们被人揍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裴轻惟:“?” 蓝虑道:“我二人愚钝疏忽,被发现了,那女子设计把我们吊起来,每人打了一鞭子。” 突然。 一声轻笑自裴轻惟口中传出。 赤诚和蓝虑像听见什么鬼叫一样,刚才还咋咋呼呼,现在立刻噤了声。 他们从来没见过山主笑啊! 这是什么意思? 嫌他们办事不力,要剥他二人的皮吗? 蓝虑毫不犹豫:“山主,可否再给我二人一次机会,我们保证……” “不用。”裴轻惟打断他,道:“我亲自去。” “山主……” 裴轻惟抬腿越过二人,道:“回去养好伤,我还需要你们做点事。” “是!” * 风起云涌。 穿过层层白云,越过重重山头。 站定。 裴轻惟毫不费地找到了“金朝”的身影。他是大乘期后境,找个人轻而易举。 金朝背对着他,正割着地上满地的灵草,凑近了还能听见嘟囔着什么。 “都是好东西啊……” “三块灵石、六块灵石……一百九十块灵石……” “……” 裴轻惟的出现打断了祥和的氛围,他走路无声,气息却强大的明显。 这世上除了他,也没人修炼修出一身骚包的桃花香气来。 黏腻浓郁。 戚绥今闻到这味道的瞬间就准备好跑了,可惜还是晚了,她被逮住了——裴轻惟拽住她的背篓,左右晃了两下:“道友,你背这么多,不累吗?” “嘻嘻,不累啊。”戚绥今梗着脖子说道。 裴轻惟松开手,绕到她面前,戚绥今感觉到了,又扭过身子躲开。就这样,他追她逃,她逃他追。 几个回合下来,裴轻惟再次抓住背篓:“道友,好玩吗?” “嗯嗯。我该走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戚绥今直直向前走去。 裴轻惟瞬间移动到她面前,挡住去路:“道友,你家在哪儿,我也想去,可否邀我一同前去?” 好了,这下两人不可避免地见到了对方。 戚绥今只能拱拱手,作出惊惶的样子:“啊……居然是山主大人!我不知道是您,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裴轻惟却笑了,他看着戚绥今这副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既然她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游戏,那他十分乐意陪她玩。 裴轻惟勾着嘴角,一股淡淡的邪气冒出来:“你很怕我吗,金朝道友?” 戚绥今解释道:“那是自然,我一个小小练气期,您抬抬手指我就灰飞烟灭啦,怎么会不害怕!” “是吗。”裴轻惟故意问道,“有多害怕?” 戚绥今:“……” 其实她早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愿意跟裴轻惟在这扯皮,并且心里也没底,她不确定裴轻惟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她也不能试探,只能尽力维持现状。 “唉……”戚绥今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尽毕生力气挤出了两滴眼泪:“山主,您别逼我啦,我这辈子能见到山主已是祖宗显灵!我再多说几句,恐怕要把这辈子的福气都耗没了,求您放过我吧!” “若我不放呢。”裴轻惟轻声道,眼神黏在戚绥今身上,想要在上面盯出个所以然来。他伸手触碰了一下戚绥今的眼角,那两滴泪贴在他的指尖。 他把指尖放到嘴里舔了一下。 戚绥今:“哈?” 裴轻惟怎么这样?!他疯了不成?戚绥今颇有些可怜地看着裴轻惟。 难不成……是修炼修的?修成这副变态模样了? 唉……若真如此,也怪她。 没等戚绥今有所动作,裴轻惟评价道:“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果然是疯了。 戚绥今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语重心长道:“山主,您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眼泪。” 裴轻惟道:“你叫金朝,我认识你,不算陌生人。” 戚绥今又道:“那也不行!你不了解我,万一我的眼泪有毒呢?” “我了解。” “你不了解。” “我了解。不仅是眼泪,别的地方我也吃过。” “……” 你在说什么啊!戚绥今一个头两个大,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看穿了。 要不然怎么解释裴轻惟的奇怪行为!难不成是他突然对着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发癫吗? 戚绥今了解他,他绝不是这种人。 嗯,绝不……是。 裴轻惟上手搂住她的腰,身体贴着她的。 怀里美人虽然换了副模样,眼神却没变,嘴唇殷嫣红一点,娇艳欲滴。 “你……”戚绥今欲言又止。 怎么又这样? “想起来了吗?”裴轻惟问。 戚绥今真受不了了,她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她必须得走!于是假意扇了两下风:“哎呀,好热呀,看着天一会可能要下雨了,我得回去收被子了,告辞了,山主。” 戚绥今扭动着身子挣脱开,转身跑了。 裴轻惟没有拦。 他死死盯着戚绥今的背影,毫不放松,逐渐地,背影彻底消失,眼神里多了一丝狠绝。 逃吧。 逃吧。 第7章 “求也没用”。 娄山法会第二日。 风和日丽,高高的太阳悬在当中。 文芙累得快要晕倒,她昨天好不容易送进去那些参会的人,正准备歇一天,结果又被蔺泽遇叫去打理百药圃。 唉…… 文芙不情不愿地去了。刚到地方她就傻眼了。 这……灵草呢?满园的灵草去哪儿了? 匪夷所思。 文芙差点惊掉下巴,她脑子飞速运转着,试图想出对策。 这些草药都是蔺泽遇精心种下的,要是被他知道灵草一颗都没了,被逐出宗门都是轻的! 文芙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戚绥今。直觉告诉她——此事跟她有关系。 文芙立马动身,满宗门里找,她很聪明,猜测要真是戚绥今,八成会在灵草繁茂的地方。 不出一个时辰,文芙就找到了那抹身影。 戚绥今埋头苦干着,镰刀用的飞快。 此心名绝仙 第9节 文芙斥呵一声,跑过去阻止:“呔!还不住手!” 戚绥今停下动作,抬头看去,一名女弟子正朝自己跑来,只是跑的有些快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扑过来的,一个趔趄,竟直接扑到了自己怀里! 文芙闻到了戚绥今身上熟悉的草药味,身体像被夺舍了一样,瘫软下去,脑子也不清楚了:“好香。” 戚绥今:“……” 过了一会儿,文芙才从戚绥今怀里离开,她吸吸鼻子,止不住的叹气:“姐姐……你要想要灵草,我给你便是了,不至于把那一园子的都割了吧……” 戚绥今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两手一摊,笑道:“没事,我知道那是蔺泽遇的园子,你若实在担忧,可请他来见我,我会跟他说清楚,不会让他怪罪你。” 文芙不敢置信地看着戚绥今:“姐姐,你是吃灵草中毒了吗?不至于为了安慰我胡说八道吧……” 戚绥今解释道:“我没中毒。你家师父与我有些渊源,我曾经救过他,他承过我的恩,说要报答我,还一直没机会呢。” 文芙八卦之心起来了,问道:“师父他老人家深居简出,姐姐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又是什么时候救了他?当初发生了什么?” “你不关心灵草长了多少,反而关心起我的私事了,是吗?” 一道如玉珠落脆盘的清冷声音响起,悦耳动听。不远处,一位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他面庞洁白无瑕,仿佛是经过重重工序制成的精美瓷器。 蔺泽遇。 文芙吓了一跳,作揖道:“师父,您怎么来了!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蔺泽遇忽略了文芙,径直走向戚绥今。 几息过后,他抬手捏起戚绥今的手腕,面无表情道:“炼气期?” 戚绥今点头:“是的。” 蔺泽遇永远冷着一张脸,跟所有人都欠他似的,他这人还有个特点,就是无论说什么正常的话,听起来都像是在嘲讽别人。 “你方才说,我承了你的恩,可这世间,于我有恩的只有一人,而且,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蔺泽遇顿了一下,”难不成——你是那个人吗?” 戚绥今收起镰刀,摇摇头:“我不是。”随即向文芙道:“不好意思,刚才我说谎了。” 她正色道:“我主人才是。她说她曾救过沧华宗的药峰峰主蔺泽遇,她还说她或许用不上这个恩了,就把这个恩转赠于我了,还说我可以去药峰割光他的灵草。” 蔺泽遇冷冷道:“主人?你是她什么人?” “心腹之人。” “我如何信你?” “峰主不信便算了。”戚绥今无所谓道:“反正灵草我已经割完了,峰主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杀了我吧? “……”蔺泽遇背着手,眉峰一挑:“不愧是心腹,这蛮不讲理的气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过奖。” “呵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真杀了你,倒显得我小心眼了。”蔺泽遇道,“那些灵草就送你吧。” “谢谢。”戚绥今伸手比划了一大块区域,道,“峰主不如好人做到底,这片的灵草也都给我吧!” 蔺泽遇道:“好厚的一张脸皮。” 戚绥今道:“不才,脸皮厚是本人一大优点。” “……” 蔺泽遇招呼文芙过来,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我最近有事不会在峰中,若她以后还要什么,不用跟我汇报,直接给她就行。” 文芙还是忍不住问道:“您的那位恩人是谁啊,她的恩情很大吗?这些灵草可都价值不菲,您平时不是最宝贵它们的吗,怎么……” 蔺泽遇道:“我年纪大了,就你一个亲传弟子,你少操点闲心比什么都强,有这时间赶紧去种点新灵草,不该问的别问。” “哦……”文芙缩缩脖子,退下了,临走时还跟戚绥今拜别:“姐姐再见了。” * 满地的灵草以戚绥今全部割完结束。 满载而归。 回到沧华宗为参加法会的人准备的小房间,心满意足的躺下了。 她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割过灵草了,甚是兴奋,心里盘算着这回能赚好多灵石了! 夜深露重,戚绥今由于太过高兴,一时间睡不着了,她坐起身屏气凝神了一会,决定去拿回她的东西。 那条腰带。 戚绥今起身,推开门出去。一路快步走来到了仙阶。 仙阶足足有七万级。 戚绥今没有犹豫,直接准备走上去。这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厉喝:“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自攀登仙阶!” 哎呀,她忘了,这仙阶还有守仙者呢! 戚绥今刚准备抬手把他打晕,又一道声音响起:“道友,这么晚了不睡觉,你在此地做什么?” 宋兼从黑暗中跳了出来,站在两人中间,他笑眯眯地对守仙者说:“大人,这是我朋友,从外地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守仙者冷哼一声,甩甩手示意他们快离开。 宋兼拉着戚绥今就走了。 走出守仙者的视线,戚绥今颇有些不满道:“你拦我干什么?我马上就能上去了。” 宋兼低声道:“沧华宗有明确规定,除山主、峰主以及外来人员,宗门弟子非必要不能登仙阶,若有违反,鞭刑二十!那守仙者最是铁面无私,而且他可是元婴期,你一个炼气期就不要往跟前凑了!” 戚绥今双手抱胸:“哼,他拦不了我。” 说罢,胸有成竹地走出去,“看好了。” 只见戚绥今走到守仙者面前,从袖口摸出一个东西。 宋兼仔细一瞧,那居然是通行令牌! 持此牌者,可独自或带至多不超过三个人,随意出入沧华宗的任何地方。 戚绥今把令牌交出去,通体墨绿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蔺”。 戚绥今问:“我可以上去了吗?” “方才多有得罪,您请便。” 宋兼急忙跑过来,见到此令牌,震惊不已,把戚绥今拉到一边,问道:“这是蔺峰主的令牌?你是如何得来的?” 戚绥今小声道:“你觉得呢。” 宋兼急得抓耳挠腮,忽然恍然大悟道:“真的假的?这是你偷来的?” 戚绥今道:“是也不是。我就随手一拿,就到手了。” 宋兼欲哭无泪:“这不还是偷吗!姑娘……你这胆子也忒大了!趁现在没人发现,赶紧还回去吧!” “不要。这令牌我还有用呢。” “有什么用?你要登仙阶吗?这可有七万阶呢!等你登上去半个月都过去了!要是被峰主发现了,你会很惨的!而且这就是个台阶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我偏要看。” 戚绥今转身回去,她拿上令牌,头也不回地往上爬。宋兼还想再劝,只能连连叹气。 只剩戚绥今往上爬。 * 长仙殿内。 裴轻惟站在窗边,静静看着远方。 他感受到了。 那股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息,正越来越近,朝自己奔来。 戚绥今。 裴轻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心里又开始恨,过往种种不断浮现。他脑中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只能坐回去,屏息凝神,强压下纷乱的情绪。 咚咚。 两声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裴轻惟没有动作。 转而,窗外飘进来几朵花瓣,淡淡芬芳,此时正值四月,一张脸像花苞初绽一样冒出来,笑意盈盈,一如从前,丝毫未改。 两人对视上,戚绥今随即微笑起来:“山主,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戚绥今面上虽笑,心里却奇怪地很,她爬了这一路,没有感受到裴轻惟的任何气息。 好像是他刻意收敛了。 她还以为没人在呢,这回可尴尬了。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山主,不小心打扰到您了,祝您天天开心啊,我就在这上面看看风景,一会儿就下去了。” 裴轻惟站起身,冷漠道:“你以为我这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戚绥今道:“好!我这就走!” 这下裴轻惟急了,直接闪身到了戚绥今面前,十分迅速地抓住她的一片衣袖:“等等!” “不等了!我马上走!”戚绥今试图甩开袖子。 甩了一下,没动,甩第二下,纹丝不动。 “山主,你松手我就能走。” 裴轻惟不动,问:“金朝道友,你是怎么上来的?” 戚绥今:“……” 裴轻惟瞥了一眼,顺手摸向戚绥今腰间,果然摸到块冰凉的令牌。 翻手一看,是端端正正的“蔺”字。 他唇角微弯,温柔说道:“偷窃峰主之物,可是要进地牢的。” 戚绥今心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此心名绝仙 第10节 戚绥今笑起来,笑得天真纯粹:“山主,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百年灵草,塞到裴轻惟手里:“……能不能不要告发我呢?” “不能。”裴轻惟斩钉截铁。 “……”戚绥今面色僵硬了一瞬,以她以往的经验,裴轻惟应该会答应,难不成他做了山主,架子大起来不说,这些俗物都不入他眼了吗? “哈哈……没关系的。”戚绥今干巴巴笑了两声,收敛起笑容,准备开溜,可裴轻惟还拽着自己呢,她走不掉。 “山主,我想通了,做了错事就要受到惩罚,你去告发我吧。”戚绥今破罐子破摔,比起被告发,她更不愿意跟裴轻惟有过多纠缠。 裴轻惟道:“你不再求求我吗,说不定我就答应你了。” “不要。”戚绥今道。 “进来说好不好。”裴轻惟扯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可以翻窗户进来。 戚绥今脑袋转得飞快,这样也好,她可以趁机搜罗搜罗她的腰带。 她抬起一只腿伸进来,一半身体进来,裴轻惟却直接扣住她的腰把她带了进来,人进来后,他关上了窗。 戚绥今落地的一瞬间就开始在屋里扫视,假装不经意地问:“山主,你这屋里肯定好多宝贝吧。” “没有。我都扔了。” 戚绥今怀疑地看向裴轻惟,想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真的都扔了吗?” “真的。” “一个没留?” “没有。” 戚绥今的心在滴血,她的储物袋啊……那可是她还没钱的时候一点点攒灵石买的啊。 “为什么要扔了它们。”戚绥今彻底笑不出来了。 “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戚绥今道:“那山主扔到哪儿了,您能不能告诉我,让我这个低阶弟子捡点剩的也好呀。” “不告诉你。” “求……” “求也没用。” “……” 第8章 “你演够了吗?” 戚绥今真没办法了。 她总不能逼问裴轻惟吧。 戚绥今叹口气:“山主,要是没事我先就走了。” “有事。” “请讲。” 裴轻惟道:“我没有耐心了。” 戚绥今看着他。 “你演够了吗。” 戚绥今握紧了拳,一言不发,裴轻惟走进她,她只能步步后退,还碰倒了一盏油灯,裴轻惟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把她逼到了角落。 裴轻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正好遮挡住她所有的视线,让她只能看到自己。 “你还要逃吗。”裴轻惟静静问。 “听不懂。”戚绥今淡淡回应。 裴轻惟冷哼一声,似是讥讽:“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裴轻惟看着戚绥今的唇,一种莫名的破坏欲忽然上来,他想把眼前的人吞吃下肚,让她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他低头要亲,被戚绥今躲了过去,她说:“不行。” 裴轻惟眼神越来越冷,手上动作强硬,他一直手握住戚绥今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服。 “我到底要怎么做。”裴轻惟声音很轻,仔细听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没有期待,也没有想听回答的意思。 戚绥今想挣脱却挣脱不开,她不是以前了,现在她打不过裴轻惟。 裴轻惟……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裴轻惟反而停手了,好像只是吓唬了她一下。 裴轻惟退开两步,眼神在打翻的油灯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好没意思。 他在做什么。 裴轻惟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自己的努力都像笑话。 戚绥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根本不能激起眼前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没有办法了。 最初感知到她的气息,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确认了好几遍,才从山上下来寻她。 她拒绝相认。 第二次,依然如此。 第三次…… 往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追,他有些累了。 不如就此…… 裴轻惟抬起头,认真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还要走吗?” 戚绥今说:“走。” “好。”裴轻惟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他说的话轻飘飘的:“我知道了。” 他最后点点头,转过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 看着裴轻惟刚才的模样,戚绥今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从刚才起,鼻尖再也没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桃花气味。 细密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这是什么感觉? * 下山后。 戚绥今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在下面一直等待的宋兼看到了她,急忙跑过去。 “道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那上面根本没有好看的!你能这么快下来太好了,趁峰主没发现,赶紧把令牌还回去吧!” 戚绥今没有回应,径直向前走着。 “道友?道友!”宋兼见她不回应,直接跑到她跟前拦住了她:“道友,你这是怎么了?吓傻了?” 戚绥今这才缓缓恢复正常,他看见身上有了一层露珠的宋兼,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是啊,道友,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戚绥今打断道:“为什么等我。” “什么等不等的,你快些还了令牌才是正事!” “令牌……哦,好的,我去还令牌……”戚绥今有些木讷地说着,直愣愣地向前走了。 * 药峰。 赤诚和蓝虑待在药房里,由文芙给他们上药。 文芙涂抹着草药,问道:“两位道友,这伤口不要沾水,七日后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挑帘走进来一人,步履轻快,越过屏风走到了后面。 赤诚恍惚间看着是一位女子,便大叫道:“别过来!非礼勿视!” 那人充耳不闻,下一刻就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赤诚:“啊啊啊啊啊啊!怎么是你!” 蓝虑:“……” 文芙道:“怎么了?你们认识吗?” 戚绥今像丢了魂一样,站立了好一会,瞥了两人一眼,才开口跟文芙说道:“令牌……还给你。” 文芙一头雾水,只见戚绥今已经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文芙下意识接过,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又差点给它扔出去。 这不是师父的通行令牌吗! 赤诚也看到了,叫道:“你怎么有这个令牌!” 蓝虑肃然道:“偷的。” 赤诚继续叫:“你竟猖狂至此!敢偷一峰之主洞虚期后境掌管整个沧华宗丹药的蔺峰主的令牌?” 戚绥今满不在乎道:“偷了。怎么样。” 赤诚面红耳赤:“你——!我要告发你的罪行!” 此心名绝仙 第11节 咚!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逆着光,隔着屏风,隐隐约约来了几个人。 文芙立即闪身出去,急斥一声:“何人在此喧哗!” 来了三个人,皆穿黑衣,为首那人一双丹凤眼,眼睛锐利细长,眼从鼻尖到唇线,完全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双手抱胸,怀里一双钺,旁边两人则一人拿纸笔,一人拿捆绳。 为首那人开口:“律法堂,牧净语。” 文芙气势登时软了下来,嘴角费力扯了扯:”不知几位大人来此作甚。” 这律法堂是凌驾于所有门峰之上的独立门户。 负责整个沧华宗的监察和审判。 文芙心里打鼓:律法堂亲自抓人?这人犯了什么大错? 不等她多想,三人走到屏风后。 牧净语看到戚绥今,冷脸道:“有弟子说你偷盗峰主通行令牌,跟我们走一趟吧。” 文芙急急忙忙走过来,挡在戚绥今身前,拱手行礼:“各位大人,我是蔺峰主的首席大弟子,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牧净语随意看了她一眼,道:“有人指控一名叫金朝的外来散修,偷了蔺峰主的令牌,你可知道此事?” 文芙就等他说这句话,接着把令牌捧出来,堆笑道:“大人们,误会了,令牌在我这里呢!” “证据确凿,带走!”牧净语指挥身旁两人道:“在场之人皆有嫌疑,一并带走!” “哎哎哎——”文芙下意识护住戚绥今,又往后退了一步:“大人,您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 牧净语打断道:“包庇犯人,罪加一等。” 眼看几人就要抓到戚绥今,文芙热火上头,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情急之下把令牌直接塞到了牧净语衣襟里,“好了……现在你也有令牌了……你也犯了包庇罪!” “诬陷他人,罪加二等。”牧净语慢条斯理地拿出令牌,把令牌举起来横在文芙半张脸上比量了一下:“你身为药峰弟子,心系外人,枉顾师徒情义,罪加三等。” 文芙还要争辩,戚绥今拍拍她的肩,走了出来:“此事是我一人主导,莫要牵连旁人。” 牧净语道:“你说了不算,都带走。” “等等。”戚绥今道:“你说我偷东西,有证据吗。” 牧净语道:“峰主们位高权重,无需令牌就可随意行动。而令牌则作为通行门禁使用,禁止随身携带。我去问了蔺峰主的侍从,说峰主一连几天都在侍弄灵草,未曾进家,昨日也已离开宗门外出办事。总之,峰主并未从屋里拿出令牌,它总不能自己长了翅膀飞出去吧!” 戚绥今沉默了一会,想着再说下去也没用,律法堂的人一向正义凛然,他们认定的事绝没有转圜的余地。说起来这通行令牌还是她当年为了清净才设立的,没想到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算了,不过是受个罚而已,她又不是没受过,于是甩了甩头发,颇为潇洒道:“好吧,我认罪。要我跟你们走也可以,但他们几人与此事无关。” 牧净语道:“既然你承认了,那抓你一个就够了。带走!” 身旁两个黑衣人一边架起一只胳膊,把戚绥今带走了。 临走时,牧净语看了两眼令牌,转头对文芙道:“你既然不懂法,就不要随意卖弄。小心日后惹火上身。” 文芙又急又气:“什么……你……” 牧净语走远,他朝后摆摆手,文芙听见他说:“慎言啊,侮辱律法堂,罪加四等。” “……” * 律法堂。 这是个在地下一层的昏暗地方,方形建筑。东边是审判室,西面是牢房,由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 戚绥今被带到审判室。 这里更暗也更冷,仿佛是个很大的房屋,看不见四周尽头。 戚绥今站在庭下,两侧站着整整齐齐等候差遣的弟子,牧净语坐在庭上,一页一页翻着卷轴,开口道:“既已认罪,便按流程走,受鞭刑二十,打入第三百一十号地牢,关三天。” 戚绥今道:“我有异议。” “说。” “在我受罚之前,能不能问一下另一个当事人的看法呢,如果他不在意此事,是不是可以免除对我的刑罚?” 牧净语抬起头,从旁边厚厚的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他把纸扔给戚绥今:“你这种耍心眼的犯人我见多了,我早已提前询问了蔺峰主的意见,这是他的回执,你可以看看。” 戚绥今捡起地上那张纸,上面写着:吾知晓律法堂的规矩,对此事并无意见,但此女与我颇有些渊源,还望律法堂念在她年纪小,轻饶了她吧。 戚绥今举起纸,道:“当事人说可以饶了我!” 牧净语道:“当事人是这么说了不假,可我们律法堂不会认。错就是错,就要受罚。” 戚绥今:“……” 那你还让我看个屁啊! 第9章 师父来了! 滴答。 滴答。 审判室阴暗潮湿,墙角有水滴滑下。 牧净语道:“怎么样,可还有异议?” “没了。”戚绥今把纸团一团,扔在一边。 牧净语道:“吊起来。” “是!”两名弟子上前,把戚绥今绑起来,两只胳膊支起来。 鞭子抽后背。 戚绥今不怕疼,这点小打小闹对她来说没什么,只是太憋屈了些。她又劝自己,不要计较这些,她是要办大事的人! 直到那两名弟子从黑暗里扛出一条长长的东西,戚绥今再也憋不住了! “怎么这么大的鞭子!” 这是一条宽约两尺,长约三尺的……鞭子? “小的都打断了,只有这个。”牧净语解释道。 “这种的也得打二十鞭吗?!” “是的,一次都不能少。” “……”戚绥今怒极反笑:“你……你是不是受什么人指使,来找我茬的?” “不是。我们律法堂的人一向秉公自持,从不逾矩。” “放你的屁!你要是敢用这个打我,你们律发堂的人都活不过今天!” 牧净语道:“是吗,那你打算怎么让我们死?” 戚绥今冷冷道:“绞死。” 牧净语看着台下站立的人,她眼神狠厉清明,不像是开玩笑,他十分奇怪,一个炼气期怎么这么大口气?而且……他的后背为什么莫名有股寒气? 牧净语合上卷宗,笑道:“别紧张,这是我们审问的惯用手段,只是想诈你一下,看看你会不会因为害怕求饶,说出你或许做过的其他错事。” 戚绥今一言不发,她还没从刚才的愤怒中走出,须臾,才开口:“我忘记问了,你们是如何知道我偷了令牌,是谁告发了我?” “我们有权保护知情人的隐私,恕我们不能说。” “那你能告诉我,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还是个普通人吗?” 牧净语想了想,觉得说了也无妨,便道:“跟你比的话,比你厉害。跟我比,云泥之别。” 戚绥今颔首:“我明白了。” 牧净语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喊道:“打吧。” 他们重新拿了鞭子,一下,又一下。 静谧的室内,只余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音。 戚绥今一声疼都没喊,倒让牧净语多看了两眼,觉得真是神奇,她好像没有痛觉一样,这种抗揍的炼气期弟子实在少见。 打完后,戚绥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她立即被抬着去了地牢。 地牢里却稍显明亮了些,四角都有油灯,显现出这一片小小天地来。 一个茅草席,一张破木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戚绥今拖着身体趴在席子上,刚挨了打,她有些困,准备睡一觉。她合上眼,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 长仙殿外,赤诚问蓝虑:“你真不跟我一起进去?” “不去。” “为什么不去,这不是好事吗?” “不一定。我不去。” “切,不去就不去!到时候别说我邀功!” “不说。” 赤诚转身敲门,蓝虑匆匆往山下跑。 “山主,我有好消息向您汇报!”赤诚十分兴奋,咋咋呼呼道。 “何事。”裴轻惟打开门,正准备堵住耳朵,以免一会被吵死。 赤诚睁着大眼睛,十分激动:“山主,打我们的女子因为偷令牌被律法堂抓了,最起码要受二十道鞭刑!真是报应不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现在八成已经打完了,哈哈哈哈哈哈!” “……”裴轻惟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山主你也不信吧……我说的是真的!那女子胆大妄为,居然……” “唔……?”赤诚那后半句话硬是噎回了肚子,他突然被噤了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此心名绝仙 第12节 下一秒,他甚至什么都没看清,山主就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过了不知多久。 在一阵轻微的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中,戚绥今睁开了眼。她面前赫然坐着一个人!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师父! 钟奚。 他已有五十六年华,须发皆白,眉头皱纹遍布,但眉眼依旧像年轻时一样,面容虽皱,却在岁月的雕刻下透着许多硬朗。 “师父。”戚绥今正要爬起来行礼。 “受了伤,就不必多礼了。”钟奚声音沙哑浑厚,包含着修炼多年的沉淀之气。 “谢师父。” “我让你办的事,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回师父,本来是很顺利的……但是就在刚才,徒儿……遇到了一点困难,此事……好像有些控制不了。” 钟奚毫无感情道:“有困难,自己想办法解决。我不希望听到坏消息。” “是,师父。相信徒儿,徒儿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嗯。”钟奚像刚才进来一样,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始至终,从进来到离开,他一个眼神都没给戚绥今。 待钟奚离开后,狭小的牢房里又来了为不速之客。 裴轻惟鬼魅般的身影弹出来。 戚绥今有些被吓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裴轻惟蹲下来,借着烛火看着她的后背。 一条条纵横的伤痕铺在上面,有深有浅,皮肉外翻,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十分骇人。 戚绥今往后躲了躲,她想藏起自己受的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起码不想让裴轻惟看到。 裴轻惟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她退一下,他挪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戚绥今倒吸一口凉气。 “疼不疼?”裴轻惟问。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戚绥今看不清。 “不算疼。”戚绥今实话实说。 裴轻惟道:“我带你出去吧。即便不疼,这伤很难痊愈。” “不……”剩下那一个字刚要脱口而出,戚绥今立马刹住,慢慢支起身子坐起来,后背贴着墙,她莞尔一笑:“山主这么忙,怎么有空来这里。” 说完,她神情一凛,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来人了。” 窸窸窣窣。监牢外响起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金朝道友!你在这里吗?” 是文芙。 戚绥今赶紧对裴轻惟道:“你快躲起来。” “为何要躲?”裴轻惟就是站着不动:“我很见不得人吗?” “不是的,你是山主,被人看到难免不会惹上什么口舌。”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文芙正好在此时推门而入,撞入眼帘的是一脸紧张的戚绥今和背对着她的……山主? 文芙吓了一跳,心提到嗓子眼,心道金朝不会又犯什么大错了吧! 她立刻作揖:“山主,我并非有意闯入,并不知道您也在此,我先出去了。” 风风火火进来,又鬼鬼祟祟出去。 文芙刚走,又来一人。 是牧净语,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药瓶。 他进来后立在原地,似乎是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走错地方了,告辞。” 他出门朝右拐,差点撞上文芙。文芙躲在这里,顺手把牧净语拉了过去:“嘘……先别说话。” 两人躲在暗处。 只听监牢里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 裴轻惟道:“我竟不知你这么受欢迎?” 戚绥今疑惑道:“此话怎讲?” “你受了伤,他们不都是来看你的吗?”裴轻惟单膝跪在地上,询问道。 她摇摇头:“非也。我并不熟悉他们,许是来看我笑话的。”话锋一转,又道:“不像山主您,是来关心我的。” 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透出几分神采来。 裴轻惟道:“你说错了。” “没说错。” “错了。” “好吧。你不是来关心我的,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能走,我被罚关三天,这才第一天。” “你何时这么守规矩了?” “我一直都守规矩。” “可以。我不劝你,你好自为之。” 裴轻惟正要走,戚绥今却往前一扑,抓住他的衣摆:“山主等等,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裴轻惟僵了一下,还是道:“何事。”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您能不能告诉我把那些宝贝都扔在哪里了。” “……” 裴轻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戚绥今也想问啊,她只是想拿回她的腰带,谁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来,不过眼下事情已经发生,回想无用,不如再尽力争取一下。 “山主,是一条金黄细长可用作储物袋的腰带。” “……只是这个?”裴轻惟显然有些没想到。 “是这个没错。”戚绥今咬着唇说话,她的痛觉比一般人迟钝些,过了这么长时间,后背的刺痛才开始出现。虽说她并不怕疼,但这回不知怎么异常痛起来,她抓着衣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额头溢出几颗透明汗珠。 裴轻惟更是敏感,感觉到戚绥今的不对后,立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很疼吗?” 戚绥今舒展开眉头,挑眉,睁大眼睛,装出一副正常的模样:“不疼呢。” 门外的文芙急地要跳起来:“山主来这里干什么,他要是没事干就让我进去治伤!”说罢,愤愤不平地质问牧净语:“都是你把人姑娘打成这样的,你又来干什么?” 牧净语握紧手里的药瓶,把它藏到身后:“我来看看伤势如何了。” “假惺惺。” “你说什么!” “我说你虚伪!” “你说谁虚伪!我也是带了药来的。”牧净语把药罐塞到文芙手里,转身离开:“正好,你们同为女子,比我方便些,你给她吧,我走了。” 文芙有些惊讶,又有些羞赧,药瓶拿在手里滚烫,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 屋里,裴轻惟的手滑向戚绥今苍白纤细的脖颈,随意摸了两下,道:“既然不疼,抖什么。” 戚绥今又端正身体,道:“没抖。” 裴轻惟见她如此行为,无奈了一瞬:“何必在我面前这样,你我的关系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 第10章 大佬、菜鸟和乌鸡 一阵死寂,只看见油灯里的烛火在忽闪。 戚绥今道:“我……” “我”字还没说出口,向前栽去,头轻轻靠在裴轻惟肩上。 裴轻惟扶着她,微微向外侧头,沉声道:“进来帮忙。” 文芙听见动静,知道是喊的自己,接着就进去了,她蹲着查看戚绥今的伤势时,裴轻惟开始脱她被血染湿的衣服。文芙大惊失色,虚空挡了两下:“你做什么……要做也是我来做!” 戚绥今抬头道:“没关系,他……无妨。” 文芙这才愤愤地收回手,裴轻惟压没理会文芙,脱都差不多了,道:“上药。” 文芙赶紧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血止住了。 文芙把戚绥今轻放在草席上,让她趴着。戚绥今看看面前两人,道:“多谢。” “姐姐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文芙皱着一张小脸,心疼道。 裴轻惟见戚绥今已休息下,直接离开了。文芙嘱咐了几句也离开了。 * 翌日,又是一个风清月明的日子。 法会继续举行着。 裴轻惟破天荒地又去了一趟,据说是周迹有要事找他。 他到地方后,屋里早就坐满了人,其中还有不少宗门大家。周迹见他来,十分高兴,匆匆行完礼后将他安排在了主座。 此心名绝仙 第13节 所有人神色肃穆。 周迹率先开口:“山主,实在是打扰了,若无要事也不会请您来。眼看法会就要结束了,再聚齐这么多人可就难了。” 周迹说话总这样,先铺垫一下,再扯一堆有的没的,然后说点无关紧要的话,最后才说重点。 他说了一会后,语气渐渐凝重,到后面直接连连叹气了。 “山主,不知道您感觉到了吗,近年来修道之人越来越多,修的好的却鲜少有之。要知道咱们修道之人就靠灵脉滋养,灵脉越多越好,反之则……” “你想说什么。”裴轻惟道。 “山主……我与几位峰主研究了多年,发现中州有些地方的灵脉已然枯竭,而且那些拥有许多灵脉的地方,灵脉分做数股逐年靠拢,就像是被吸过去一样,它们每次集中的时间都一样,但集中的地方并不稳定,有时是西边,有时是南面。且每次集中,必有祸患发生。” 周迹并不停顿,一口气说着:“虽然说万物无常,灵脉去哪里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但您是这世上修为最高的人,能够感应到的灵脉比我们多的多,所以,我想请您为我们寻找新灵脉,并且查出祸端缘由是否为灵脉所扰。” 说了这么多话,周迹越说越激动,显现手舞足蹈起来:“山主,就连我们沧华宗的灵脉也被分走了,请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嗯。”裴轻惟正要答应,周迹又道:“山主,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可此事着实重要,我们不得不提前预防,正好法会开始不久,我们举办一个比试大会,无论什么门派皆可参与,选出其中最优秀的弟子,随您一同前去。” “嗯。”裴轻惟又被打断,周迹道:“山主,此事非同小可,中州所有修道之人的命运可都系在您一人身上了……”他边说边拿出袖中一个卷轴递给裴轻惟:“这是那些祸患的所在地,都在地图上标注出来了。” “我知道了。”裴轻惟接过,问道:“比试什么时候开始?” “今日未时。我已经让有意参赛者都报上名了,不多时会在外面抽签放榜。” * 未时很快就到了。天阴下来,似乎要下雨,却又将下未下。 弟子们兴致昂扬,凑在一起抽签。所有写有名字的卡牌扔在一个圆形大瓮里,瓮上开一洞口,可容一只胳膊进去。 文芙也来凑热闹,她听着有不少弟子都在谈论一件事。 “你说这次谁能夺得魁首?” “还用说吗,肯定是鬼修那些人了!” “也是,据说他们的峰主廖思凝研制出了一种新法器,可挡百人攻击。” “这么神?” “谁知道。不过他们鬼峰一向行事激进,这回谁要是遇上他们,不残也伤了!” “唉……自求多福吧。” 文芙心里思衬,这鬼修们去参加,莫不是为了抢灵脉吧? “喂!让开,别挡我们乌少爷的路!”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把文芙撞开,文芙踉跄一下,回头看清来人。 原来是乌世楠。 廖思凝的弟子。 家中祖父是皇帝的叔叔,祖母是沧华宗的创始人之一的亲孙女,他的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旁人都尊称他一声“金小少爷”,意为“金灿灿的世家孩子”。 乌世楠本人十分骄傲,没有承袭他祖父祖母半分优良基因,平日只会逗鸟耍猴,又十分喜爱大红色,亦常戴一只红玉冠,像只大公鸡行走于世间。 宗门弟子私下里给他取了个诨名,叫“乌鸡”。 完全符合其形象,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这个名字。 嗯。没错。 文芙愤愤不平,直接撞回去:“你想插队?一边排着去!” “吆,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对我们尊贵的乌少爷不敬?!” “是你们先撞的我,还不让我撞回去了。” “切,给我们乌少爷让路是你的福气,你居然敢不要?” “有病。”文芙翻了个白眼。 “嚯,你说什么?你说我们乌少爷有病?你好大胆子呀!” “就说就说!”文芙喊道。 这时,从旁边冒出两只头,原来是赤诚和蓝虑。 赤诚最是爱打抱不平,一瞧还是个柔弱女孩子受欺负,更是一点都忍不了,他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文芙面前,“我都看见了,是你插的队!乌世楠,你也就仗着有个好外公好外婆了,要脸脸没有,要人品更是没有!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 蓝虑附和:“没有的家伙。” 乌世楠平日最宝贝他的脸,什么养颜霜驻颜粉通通往脸上扑,而且得要最贵的!他长得也算憨态可掬那挂,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他的长相!绝对不能容忍! 乌世楠气的脸都绿了,嘴角恨不得耷拉到地下:“你胡说什么!我要脸没脸,你就有脸了?”他指着文芙道:“怎么?你想英雄救美?你是英雄吗就往前凑!丢人心眼!你是什么境界?你这小身板打得过在座的谁啊?” 论吵架和讽刺人,乌世楠是占上风的,但赤诚可贵在,他会找帮手。 当然不是找蓝虑,要是他,还没等憋出一个字,就被对方连珠炮呛死了。 他在人群里,把牧净语拉了出来。 他、蓝虑、牧净语三人因为某些原因说起来算是相熟。 不用赤诚解释什么,牧净语立马上道,先是用蔑视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圈乌世楠,接着说:“他虽然不是英雄,但他是元婴期,不说十成把握,九成九的机会还是能打得过你这个结丹期的。而且,说你没脸你还真不要脸,仗着自己身份在宗门张扬跋扈,真当我们律法堂是瞎的吗?还有,脸长得丑可以遮,为什么要把它露出来献丑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八百遍也改不了你没脸没皮的事实!”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记住你了!”乌世楠大喊一声,脸色由绿变黑,他要气疯了,瞪了所有人一眼,恨恨地走了。 身后的小跟班也道:“你们都等着,乌少爷记住你们了!都等着倒大霉吧!” 牧净语笑起来,露出个虎牙,完全是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好——啊——替我谢谢你家少爷,说我也会记住他的。” 文芙站在一边,十分震撼于这个场面。她想,牧净语不愧是律法堂的,不仅说话好听,声音也好听。 赤诚见呆住的文芙,贴心道:“这位丹修道友,多谢上次你帮我们上药,你放心,坏人已经被我们赶跑了!” 文芙回过神,抱拳:“多谢几位仗义直言,我都记在心里了。”她着重朝牧净语作了个揖:“律法大人,实在抱歉,昨日多有不敬,误会了您,还望海涵。” “不妨事,以后多长点眼就行了。”牧净语笑了下。 要是往常,文芙听见这话又该生气了,可现在却是好脾气道:“是。” 牧净语几人离开了。 文芙准备去看看抽签的热闹,她挤在人堆里走着,不料突然被一名负责登记的弟子拦下了,问:“你是药峰的文芙道友吗?” “是的。” “那你不用抽了,你直接入选了。” “啊?我没想抽啊?谁允许的?谁把我选上了?怎么回事?” “哦,没人选你。此行队伍里需要有各方面的人才,你是蔺峰主的唯一大弟子,得了他所有真传,自然不用比试,直接入围。” “啊?有人问问我愿不愿意吗?” “没人问你,你必须去。” “怎么这样——”文芙仰天长啸,她只会种草治病,可不会找什么灵脉啊! 这边文芙心如死灰中,那边牧净语已经打败了几名弟子,眼看着一路高升。 这时,念卡牌的弟子道:“下一场,律法堂牧净语对鬼峰宋兼。” 牧净语的法器是一对子午鸳鸯钺,刃较细窄,似月牙。 宋兼则是一把短匕首,可变换许多模样,袖剑、飞镖、连弩。简单来说,一刀多用。 都是近身作战的法器。 牧净语率先出击,钺堪堪划过宋兼额前碎发,被躲了过去,他又反手一击,钺刺破宋兼肩胛骨处的一小片衣裳。 宋兼的匕首变作袖剑,飞剑出鞘,刺向牧净语,牧净语抬钺一挡,反击回去。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许久都没分出胜负。 宋兼动作诡谲且好使阴招,牧净语渐渐体力不支,宋兼见他已经快支撑不住,笑道:“得罪了。”他旋身出去,短刀瞬间变作飞镖,趁着牧净语格挡,侧身而过,从袖中掏出另一把刀,直接横在了牧净语脖颈!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没想到牧净语根本不怵,一脚把他踹开,又重重一拳打他脸上,丝毫不顾自己脖颈被割开一条细长的伤口,血液四溅! 宋兼被那一拳打翻在地,牧净语骑在他身上,血还在往下滴,染红了白色道服,他抬手粘了一点,把血抹在宋兼眼皮上,笑得极其恶劣:“你输了。” 弟子报:“第三十七场比试,律法堂牧净语胜。” “好!精彩!” “好久没看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对决了!” “原来牧大人不仅会判案,打架也这么厉害啊!” “……” 裴轻惟坐在靠近法会圆台的地方,周围坐着各派宗主。 刚才的对决尽收眼底。 裴轻惟见牧净语赢了,起身。周迹跟着站起来,“山主,比试还没结束呢,后面还有好几场,您要去哪儿啊?” “无聊。”裴轻惟道:“总之是要选胜者跟我走,谁输谁赢都无所谓,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周迹劝道:”山主,您在这里也能给他们鼓舞士气呀!您看弟子们打得多激烈啊!” 裴轻惟冷冷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拦我?” 这是什么话,他周迹哪儿敢拦啊,只能陪笑道:“好的,山主您慢走。” 第11章 烧房子了! 戒律堂,第三百一十号。 睡了一觉,戚绥今已经不疼了,她端直身体开始打坐。经过这件事,她决定以后要更低调一点,不能这在种无聊的小事上浪费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呼。 一阵冷风拂过面庞。 戚绥今睁开眼,是裴轻惟来了。他今日打扮的很是好看,跟往常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很不相同。 “山主怎么来了。” 此心名绝仙 第14节 “我来看看你。” “我的伤差不多都好喽。”戚绥今起身转了一圈,“你瞧。” “你后面有何打算。”裴轻惟问。 “没有打算。我只是一个外来散修,参加完法会就该回到我本来的地方了。” “罢了,我不问你了。我来是跟你说,我有事要离开宗门很长时间,你期间若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赤诚和蓝虑,我已经吩咐好他们待在你身边,他们会帮你。” 戚绥今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调查一些灾祸的原因,并且去找灵脉。” “找灵脉?”戚绥今眼睛都亮了几度:“你说的是真的吗?” “到时候我会跟一队人一起去。”裴轻惟见她异常兴奋,突然冷酷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戚绥今的笑脸顿时垮下来,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两人的身份,下意识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去?!” 裴轻惟一脸明了,微笑道:“金朝道友,炼气期不够格。” “我不是……”戚绥今捂住嘴,意识到失言,又赶紧道:“不是……我说错了……” “为什么想去。” “山主,您知道修炼有多难,修道之人谁不想要灵脉滋养,我也想要一点灵脉增加力量,一点点就够了……” “这不是去玩的,我为什么要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你有什么能做的吗?” 戚绥今认真想了想,以她现在炼气期的身份,好像还真……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戚绥今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勾向裴轻惟的衣袖:“如果我去的话,山主大人你会保护我的吧。” 裴轻惟:“……” 戚绥今哈哈一笑。 裴轻惟道:“别来这套。” “哦。” 戚绥今不死心:“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带我去呢?” “我不会带你去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带我去吗?” “你求求我,我就带你去。” “只是这样吗?”戚绥今轻声问道。 “……” “那求求你……”戚绥今泫然欲泣,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尾下压,睫羽轻轻颤动,一张薄唇红里透粉,煞是诱人。 两人多少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此早已见过对方无数种模样,况乎戚绥今现在捏了脸,是“金朝”的模样,但捏脸技术不行,仔细看看,跟她原来有六七分相像,若非是熟知她的人,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每次看着这样一张脸,裴轻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像跟别人一样暗合一样。 他道:“原来的就很好看了。” 戚绥今一怔,尚未明白是什么意思,下一刻,他的手带着些许凉意,轻轻贴住了她的下颚,在上面游走了几番,忽然停住,翘起一个边,手指探进去—— “嘶”。 揭下了那张人皮面。 “咦?”戚绥今惊呼一声,反手抓住裴轻惟手腕:“……我的脸?” 人皮面轻飘飘落在地上。 戚绥今要去捡,裴轻惟眼神暗了下去,只挑了下眉,似漫不经心又很认真地看了一眼那张无用的面皮。 再抬眼看向真实。 眼神里的情绪瞬间满溢出来,翻涌着无法述诸于口的心绪,爱欲与困惑交织,卑劣与怨恨并行。 眼前人近在咫尺,却像困于囹圄。 再不得出。 他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师姐。” * 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丝丝缕缕往人身上扑,小且密,淋在身上湿嗒嗒的。 经过剩下几场,牧净语接连取胜,夺得了本次比试的魁首。 赤诚搂住他的脖子,祝贺道:“恭喜恭喜!我就知道大人你能行!” 蓝虑道:“牛。”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牧净语毫不谦虚,笑得肆意。 文芙蹲坐在一旁,还在崩溃着,见三人走过来,立刻追上去:“牧大人好!” 三人身量相仿,文芙比他们稍矮些,牧净语低头看去:“你也好。” 文芙急切问道:“大人,我有一事想问。” 牧净语站住脚:“什么事。” 文芙道:“大人夺得魁首,是打算跟山主一起出行对不对。” “不是。”牧净语蹙眉:“出什么行?” “大人你……不知道吗?” 牧净语转头问赤诚:“她说的出行是什么意思?” 赤诚答道:“此次比试跟以往不同了,是有任务的,谁进前三甲,谁跟着山主一起去做任务。” 牧净语有些意外,问道:“什么时候通知的?” “午时。” “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未时三刻。” “……”牧净语沉默了一会,心里已经想了个大概,转向文芙:“你要问什么。” 文芙道:“刚才有位弟子说我是药峰大弟子,此行我必须去,但是我什么也不会,去了只怕是累赘,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不去。” “这事为什么问我?” “我想着大人深谙律法,肯定比我懂得多。” “这话倒是不假。不过你这次还真的必须去。宗门律法第二十五条:凡宗门下达清楚且分配到位的任务,宗门弟子除以下原因不得旷逃。一、死亡;二、重大疾病,且特指无法行动;三、红白喜事;四、极端天象……” 文芙听得目瞪口呆,不过她不是听内容去了,只盯着牧净语的脸看了。 “以上条例你都不符合,所以必须去。” “嗯……”文芙听话地点点头:“好吧,牧大人你也去是吗?” “我……”牧净语来得晚了,根本不知道这事,往常法会比试都是各宗门切磋比武,早知道是这样,打死他也不来。他叹口气:“我……去。” 文芙听了这话,倒是一展愁容,“好哦好哦。” 蓝虑忽然道:“你流血了。” 文芙问:“谁?” 牧净语:“我。” 刚才跟宋兼缠斗时受的那道伤,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现在又往外渗血。 文芙积极主动:“我来我来!这个我擅长!” 她从衣襟拿出小药瓶,示意牧净语蹲一下,牧净语听话地照做了,药粉撒在伤口,并不疼,冰冰凉凉。 文芙撒完后,意识到自己离牧净语有些近,霎时间脸就红了。 牧净语觉得文芙很奇怪,特意凑得更近了一点,调笑道:“怎么了?”他指指伤口:“你对这个过敏?” 文芙后退两步,脸更红了,慌忙摇摇头,跑掉了。 赤诚见人离开,“牧大人,你干什么突然上人家跟前,都把人吓跑了。” “那是她胆子小,我可什么都没干。” “做了还不承认,你太坏了。” 蓝虑:“坏。” * 律法堂,第三百一十号。 戚绥今与裴轻惟面面相觑。 这怎么办? 谁有破局之法? 好尴尬呀。 裴轻惟捡起地上的人皮面,手中燃火烧了个干净,连一粒灰尘都没剩下,他开口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维持现状,你还是金朝。二、告诉所有人你的真实身份。” 戚绥今道:“我选第一种。” “可以。但作为金朝,你要听我的,不要变幻容貌。” “这样我不就被发现了吗?” “有一种术法,被施法者的真实容貌只会对施法者展现,其他人看到的则是改变后的样子。”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听说过?”戚绥今满腹怀疑。 “不信算了。” 此心名绝仙 第15节 “信信信!只要你带我一起去,我什么都听你的。” “……” * 是夜。 万里漆黑,星子躲起来,一颗也不见,夜风肃肃,卷起衣摆。 “真是憋屈!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乌世楠带着两个小跟班坐在一方露天桌子上,桌上摆着珍馐美食,当然还有酒。 乌世楠端起酒壶一饮而尽,他早已经喝醉了,脸上染着两坨红印:“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走!咱们去找他,让他别只有一张嘴,堂堂正正跟小爷我打一架!” “少爷……”小跟班们欲言又止。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尖锐的笑声猛然响起。 “谁?!”乌世楠摇晃着身体站起来。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此人手拿一把匕首,正甩来甩去在手里把玩,他遮了半张面,只露出下巴和嘴。 他开口:“原来乌小少爷也有不得志的时候啊。” “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乌少爷受欺负了不是?那律法堂仗着上头没人管为所欲为,他们主管整个沧华宗的监察,可谁知道他们自己背后有没有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你胡说些什么?” “您可是皇亲国戚、百年氏族啊,就甘心这么被人踩在脚下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爷,那律法堂的牧净语欺人太甚了,必须给他们一点惩罚才行!” “你说什么,你认识那人?他叫什么......牧净语?” “正是。我有个好主意,您想不想听?” 乌世楠醉醺醺的,有些听不懂来人说什么,迷糊着应道:“什么主意。” 来人拿出几个火折子递给乌世楠。 乌世楠看清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立马清醒了不少,见来人像见鬼一样,直接丢了出去,“你想让我去放火?” 来人捡起火折子:“不错。但是您放心,律法堂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不会伤到人的。这对他们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警告而已,您尽可以放心去做……” 乌世楠不动,来人继续道:“您不会是怕了吧?” “怕?谁说我怕了!” “哈哈哈哈哈……少爷真是好性情,如此我便先离开了……” 火折子再次回到乌世楠手里。 * “快点啊……快走!” “……” 乌世楠带着两个小跟班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律法堂门外。 他们人手拿一个火折子。 有个小跟班畏畏缩缩问道:“少爷,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另一个身体发抖,也道:“是啊少爷,这可是律法堂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恐怕担当不起……” 乌世楠眉毛一横,怒道:“一群怂包!说的什么话!我这等高贵身份,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律法堂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怕什么,出了事情我担着,找不到你们头上来!” “不行啊少爷,不能这样做……您忘了祖训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事已至此,先出了这口气再说!” 两人缩了缩头,不再多言。乌世楠在暗中开口:“扔!” 三只火折子飞出去。 乌世楠道:“念诀!快!把火催动起来!” 三人齐齐念。 顿时,火从一点星迅速膨胀扩大开来,顺着律法堂四周的墙壁燃烧。 火势渐盛。 “少、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跟班马上要哭出来了。 “什么怎么办!赶紧跑啊!”乌世楠喊道。几人转身跑开,如同脚下生风,逃离了这个地方。 “救火救火!快救火!”巡视的弟子率先发现了不对,奔走着大喊大叫。 牧净语听见动静出来看,火势已经顺着走廊烧到他这里来了! 他赶紧催动“生水术”,将眼前大部分火熄灭。 两刻钟后,经过律法堂众人的齐心协力,火势终于减停。 牧净语顶着一脸灰出来,身后跟着出来一位头发半白,头发被火燎了的老人。 牧净语转身作揖:“堂主。” 老人是律法堂堂主段烨,他常年坐在屋里处理事务,大腹便便,体重少说有二百斤,这回跑出来可累的够呛。 自他身后,又走出来两人。 裴轻惟和戚绥今。 段烨迎上去,理了理胡须和头发,他看到裴轻惟身边还带着位女子,心中疑惑,作揖道:“孩子,你怎么在这里?还......救了个人?” “碰巧。”裴轻惟道。 段烨道:“实在没成想今夜会出这种事,你受惊了。” “受惊谈不上。”裴轻惟牵过在身后躲着的戚绥今,“不过这次火灾来得蹊跷,虽说律法堂一贯招人嫉恨,但最多是暗中使绊子,这次闹这么大,应该是受人指使。” “咳咳……咳……”牧净语上前扶住段烨手臂,段烨拍拍牧净语手背,道:“说的有理,好孩子……去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是!” 第12章 审判·阴谋? 牧净语办事效率极高。 翌日一早,天还未完全亮,他已经拽着罪魁祸首到了审判庭。 是瑟瑟发抖的乌世楠,还有他的两个小跟班。 与此同时,廖思凝以及周迹也赶到了。 众人落座,乌世楠跪在庭下。 段烨清清嗓子,翻开昨夜赶出来的卷轴,还热乎着,“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审判庭氛围压抑阴冷,两侧还站着蒙面黑衣人,皆眼神如狼。 乌世楠吓得要哭出来了:“是。” 段烨问:“你是乌世楠吗?” “是。“ “昨夜子时,你伙同两名弟子在宗门内饮酒,是吗?” “是。” “子时三刻,你三人来到了律法堂放了一把火,是吗?” “是。” “为何放火?” “因为......”乌世楠看了一眼身边两人,犹豫了一会,最终下定决心,道:“昨天比试大会上,我与......”他伸手指向牧净语:“他,吵了一架,我非常生气,然后他说他是律法堂的,所以我就心生报复。放火这事我逼着他二人做的,跟他们无关。“ 段烨转头看向牧净语,牧净语道:“确有此事。” “原来如此啊。”一旁的廖思凝站出来,她身着紫衣,总斜睨着看人,嘴角一颗黑痣,眉眼桀骜,“如此说来,此事并非我徒儿一人之错。” 段烨也是个护犊子的,“此事还未彻底清晰,廖峰主这话说的为时过早吧。” 不过这倒是给了乌世楠启发,他立刻大喊:“没错!这事还有别人参与!除了我和这个叫牧净语的,还有一个女弟子,还有......还有山主身边的赤诚和蓝虑!” 周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有错师父有责,你是说山主也有错吗?” “我没胡说,你们问问牧净语,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几道视线转向牧净语,牧净语作了个揖,如实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事。 廖思凝听完后冷笑一声:“你们律法堂就是这么做事的?居然知法犯法,随意辱骂宗门弟子!” 段烨摸了摸胡须,道:“廖峰主,辱骂一词太过了些吧,依我看,牧净语是及时阻止了一场争端,若当时任凭那名女弟子跟乌世楠争吵,后续会不会发展为宗门内斗,实在不好说啊……” “强词夺理!这是假设,并未真正发生,我们只讨论事实!而事实就是,乌世楠并未直接与牧净语有矛盾,牧净语为了给人出头主动骂了乌世楠,段峰主,你说是也不是?” 廖思凝牙尖嘴利,又有个泼辣的性格,宗门几乎没人敢惹她。 段烨是这个例外,他虽然说话很慢,长得也很慈祥,但就是护短。 他慢悠悠道:“此言差矣。其一,是乌世楠先允许伙伴肆意顶撞压迫其他弟子,其二,也是乌世楠一行人先骂的。” 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牧净语为同门出头难道不是我宗门弟子该有的良好品格吗?总比那些嚣张跋扈到处欺负人的可强太多了吧!” 此心名绝仙 第16节 “你这是狡辩!”廖思凝道:“审判断案不是只看事实吗,而事实就是乌世楠和牧净语一起造成的矛盾,照你这么说,牧净语有故意挑唆的嫌疑!牧净语也得罚!” “廖峰主,重点不是他二人吵架吧!重点是乌世楠放火烧了戒律堂!这是何等恶行,百年来都未曾有过!” 廖思凝冷哼一声,“既如此……左右是乌世楠犯了错,那就不得不罚了,你们打算怎么罚啊?” 廖思凝板着一张脸,平等地蔑视所有人。她这副样子就好像在说:我看你们要怎么罚,罚的重了我还要闹一场! 段烨正要开口,廖思凝突然打断道:“我好心提醒一下段大人,乌世楠外婆的祖母可是创立沧华宗的人,老太太现在可在家休养呢,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她啊……” 段烨合上卷宗,十分不屑:“沧华宗跟我们律法堂有什么关系!” “什么?”廖思凝蹙眉,“为了你的徒弟,这种瞎话你都说得出来?!” “既然你提到这个事了,那我可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你要说什么?” 段烨摸摸胡子,眼神锐利:“你们应该只知道律法堂是独立门户,并且下意识以为它归沧华宗管理,但你们都错了。当年沧华宗还未建立时,律法堂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还隶属皇室管辖,职责是督察世间万物,但管得太多分身乏术,后来沧华宗的几名领导者为了自身宗门稳固,特地求了人皇,人皇觉得此提议不错,把我们律法堂扩大,分散各地,让我们这里只负责监管沧华宗,并且跟我们签订了条例,律法堂的律令和沧华宗的戒律相互制衡,除了当年的人皇和领导者谁都不可更改!若真抡起来,乌世楠的外婆也得归我们管!” 廖思凝面色僵硬:“这怎么可能……” “此事年岁久远,没有人会在意这段历史,但我们律法堂的人都清楚。廖峰主若不信,要不要我把条例拿出来给你看看啊?” “……” 死寂。 段烨不再理会他们,打开卷宗,公事公办:“乌世楠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现处罚如下,欺辱同门师妹罚笞刑十下,放纵同伙挑起争端罚禁闭七天,逼迫同门为自己做事罚杖刑十杖,最后,心性不正,蓄意放火烧毁律法堂罚鞭刑三十,打入第一百第六十九号地牢关一个月。数罪并罚,如上。” 众人沉默了一瞬。 段烨微笑:“可还有异议?” “有!有!我有异议!”乌世楠喊道:“这件事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其实我没打算放火的,一开始我只是想找牧净语决斗一下,但是昨天我喝酒之后,有个人找到了我,是他……没错!就是他撺掇我去放火的!火折子都是他给的!” “这人你可认识,长什么模样?” 乌世楠一下子泄了气势:“我不认识,他蒙着面,我看不清啊!” 段烨道:“既不认识,也无样貌。若你所言非虚,这倒是有待商榷,可以查一下。” “大人,都这个时候了!我所言肯定非虚啊!我要是骗人就叫我天打雷劈!” “岂止要查,而且一定要查出来!”廖思凝接着道:“乌世楠虽跋扈,但本性不坏,放火这种恶行他是绝对想不到的,定是那人怂恿!” “嗯。”段烨道,“这样吧,乌世楠先关起来,此事暂且放一放,待查清楚那人再重新审判。廖峰主觉得如何?” 廖思凝:“你们若查不出来呢?” “不可能。”牧净语坚定道:“我们律法堂一定会查出来。” “好,我暂且先等着。” 廖思凝甩袖离场。周迹紧随其后也离开了。 等人都走后,段烨问道:“净语,我看你刚才似乎十分笃定,对于那个蒙面人……你可知道些什么?” “回师父,弟子也只是猜测。” “无妨,说来听听。” “此人或许是鬼修宋兼。” “又是鬼修?这是何人?” “只是鬼修的一名普通弟子罢了。在比试大会时弟子曾与他比过一场,他手法凶戾狡诈,不过他还是不敌弟子,败了。” “你啊你……到底是年轻气盛,一点都不懂得谦虚。” 牧净语笑道:“谦虚有什么用,别人又不会因为我谦虚高看我一眼。” “你这孩子,还跟师父顶嘴!” “弟子不敢。” “行了,你既有想法,抓紧去查吧,免得这个人跑了。” “是。” * 天彻底亮了。 戚绥今跟在裴轻惟身后,问道:“现在就去吗?” 裴轻惟道:“还需等两天。” 戚绥今道:“那正好,我有一个事要办。” “何事。” “找一个人。” “什么人。” “鬼修宋兼。” “说清楚,他怎么了?” 戚绥今把后背给裴轻惟看了一眼,“就是他告发了我,害我挨了二十鞭,我要找他麻烦。”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他纠缠我,要我加入他们鬼修,我不愿意想让他出丑,没想到全部返还到自己身上了,我滚到法会圆台上遇见了你。后来我准备登仙阶偷腰带,他劝我不要去,我拒绝了,下山后发现他还在,他催我快去还令牌,我当时正有心事,没多想也就去了,结果就被律法堂的人抓了个正着!他几次三番害我,真是该死!” “你当时有什么心事?”裴轻惟捕捉到一关键点,问道。 “也不算心事,下山后……算是下山的时候……我有点难受。” “为什么难受?” “不知道。”戚绥今说:“现在已经不难受了。” “嗯。”裴轻惟淡淡道:“他真该死。” “对吧对吧,所以我想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永远都不敢再有坏心!” 裴轻惟眸色渐渐染上一层层黑,再也透不出任何光彩,眼神中却充满了隐秘的询问和期待。 “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第13章 你是六叔,你是三姑,你们是一家人 风吹树梢沙沙作响,阳光落在树上,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小孔,光影摇曳。 戚绥今瞳孔微微睁大,他看着裴轻惟,他神情异常认真,唇却微弯,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 “不要,他罪不至死。” “嗯。”裴轻惟眸色变浅了一些,“我觉得,他或许认识你。”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裴轻惟靠近了一些戚绥今,把她耳鬓的碎发拂到后面,“可以先不杀他,我派人查查他,如何?” “好。”戚绥今点头,“那我先去教训他!” 戚绥今一溜烟跑了。 她一路冲向鬼峰,这里寒气逼人,树木盘虬繁茂,林中驻扎着无数条毒蛇,一般没事的话,弟子们是不会主动靠近的。 但戚绥今不怕,她天生对毒免疫,被蛇直接咬死比中蛇毒而死的机会大。 她走过树林,来到主峰,门卫弟子拦住她:“干什么的?” 戚绥今作揖:“道友好,我来寻人,你们这里一个叫宋兼的鬼修在哪里?” “宋兼……你找他干什么?” “有事。” “什么事?” “他骗了我的法器。”戚绥今随口胡诌道。 “哦,那你动作要快点了,他今日一早向峰主告假离开了,就从这里出去的。” “他走了?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就不知道了。”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戚绥今回头一看,正是牧净语。 他走过来,也看见了戚绥今,随口问:“你怎么在这儿,这里很危险,不是炼气期能待的地方,快回去。” 戚绥今站着不动,牧净语见状,稍微挪了下步子,挡在她前面,对守卫弟子道:“律法堂作夜失火,宋兼有重大嫌疑,还望道友如实相告宋兼的行踪,若知情不报,就是包庇罪。” 守卫弟子抱拳:“原来是律法堂的牧大人,失敬,关于宋兼我确实只知道这些,并非隐瞒啊。” “好,那我去找你们峰主。”牧净语抬腿欲走。 守卫弟子赶忙拦住他:“大人!” “怎么了?” “大人……其实我有听到一点。” “说。” “宋兼说他要回家去办事。” “他家是哪里?” 此心名绝仙 第17节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了。” “好。”牧净语料想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转身准备离开,瞥了眼戚绥今道:“别站着了,走吧。” 戚绥今跟上去,道:“不再问问了吗?” “不用了,律法堂有所有弟子的身份信息。一查便知。” “……” 律法堂。 牧净语带着戚绥今走进一间很大的密室,里面灰尘都积了厚厚一层。 这里摆放着望不到头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沧华宗自建立到现在所有的弟子名册。 牧净语让戚绥今也帮着找找。 戚绥今穿梭在一个个书架中,找着找着,她看见了十分眼熟的名字——裴轻惟。 她鬼使神差地拿下来那本名册。 翻开。 上面画着裴轻惟的画像,画手是精挑细选会看骨的人,他们能从几岁看到几十岁,入门时虽是八岁,画上的却是成年后的模样。 画的很好。 跟现在的裴轻惟一模一样。 又鬼使神差地。 她撕下了那一页。 藏进怀里。 小心翼翼做完这一切后,把名册放了回去。 “我找到了!”牧净语这时喊道。 “来了来了。” 等戚绥今过去的时候,牧净语已经翻开了名册,似乎已经看完了。 戚绥今问:“找到了吗?” 牧净语把名册递给戚绥今:“没有。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年龄和画像。” “怎么会呢,名册都是由专人做的呀,没有身份的人是不能进宗门的……”戚绥今翻着名册,越翻越不对劲。 果然什么都没有。 牧净语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听路过的弟子说的,他们聊天我顺便听到了一耳朵。” “是吗?”牧净语显然有些不相信。 “千真万确。” 牧净语看她一眼,继续道:“既然没有生平,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有个厉害的人物给他瞒了下来,二是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你觉得这个厉害人物是谁?” “不好说。这事得好好查查。” * 不日在即。四月底的天异常闷热起来。 裴轻惟出发在即。 与他一同出行的有戚绥今、牧净语,还有文芙。 几人在议事堂集合,文芙第一个到,牧净语紧随其后,最后是姗姗来迟的戚绥今。 牧净语见到戚绥今,十分震惊:“你怎么来了?” 文芙则很惊喜:“姐姐!” 戚绥今不语,得意地笑笑,先落了座。 主座上是周迹和几名德高望重的峰主。 周迹开口:“人都到齐了。我说几句。” “等等!”牧净语起身,终究是忍不住了:“不是前三甲去吗?还有两位没来。还有……金朝?她也要去?” 周迹道:“这是山主的意思,他说用不着这么多人,至于金朝道友,这也是山主的意思。” 戚绥今见状站出来,背起手,故作深沉:“嗯……是这样的……可能是山主看我长得好看,色令智昏吧,不过我见到你也很惊讶呢——你也去吗?” 牧净语道:“我去。她才炼气期,此番诸多危险,恐怕不合适。” 戚绥今笑笑:“多谢关心,山主说他会保护我的。对了,你既然要走,宋兼的事要怎么查?” “我已把这件事转交给律法堂其他大人,他们接着查的。” “好的。” 牧净语转头问裴轻惟:“轻惟,你是认真的吗?” “轻惟?你为什么叫他轻惟?”戚绥今腾地看向裴轻惟。 这绝对不行! 不管男的女的,或是什么妖什么怪,裴轻惟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她的计划怎么办? 她伸手指向牧净语,眼神看着裴轻惟,痛心疾首:“我明白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背着我跟别人搞到一起了是吗?” 裴轻惟:“……” 周迹:“……” 文芙:“……”文芙不敢说话。 牧净语的脸气得通红,道:“怎么说的这么难听,谁搞到一起了,我与轻惟是多年好友!还有你说‘背着你’是什么意思?你跟轻惟又是什么关系?” 戚绥今有些心虚道:“我……我跟山主也算是故交了。” 牧净语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 “这很正常,山主不是个话多的人。” “你说我话多?” “哪里哪里。” 牧净语沉默半晌,着实无话可说了。 周迹见缝插针,赶紧道:“诸位莫要吵了,别伤了和气,不如听我一言,刚才牧道友所说,此行诸多危险。所以我与几位长老商议了一番,提一点小小建议,就是几位身份太过显眼,可以伪装一下身份,调查起来也方便些。” 周迹拿出几张纸,上面画着几人的画像和伪造的生平,“几位可以看看,觉得好就用,觉得不好弃了就可。” 首先是裴轻惟:身份是沧华宗剑峰弟子,元婴期。 金朝:裴轻惟的妹妹,结丹期。 牧净语:裴轻惟的六叔,结丹期。 文芙:裴轻惟的三姑,结丹期。 好……特别的伪造啊。 牧净语大叫道:“不是,为什么是六叔?!这是什么辈分?” 周迹解释道:“你的身份是山主爷爷亲弟弟的第六个儿子,故称‘六叔’。” 牧净语:“……” “那我呢?”文芙问。 “同理,你是山主爷爷亲弟弟的第三个女儿。” “……” 牧净语道:“为什么搞这么复杂?金朝为什么只是妹妹,我们不能也是弟弟妹妹吗?” “这是有考究的,我特地找了宗门弟子之间有亲属关系的四名弟子,这可不容易找,正好把你们四人的身份安在他们身上了。” 除了裴轻惟,几人都颇有些嫌弃,但裴轻惟却道:“尚可,就用这个吧。” “罢了罢了,我没什么意见。”戚绥今道。 “我也没有了。”文芙道。 “……随便吧。”牧净语道。 最后还有一行字,是周迹写的:这四位是我沧华宗的弟子,特地奉命前来调查。小辈无状,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字的末尾盖着沧华宗的黑色印章。 这张纸上面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那行字,就差告诉别人:你要是敢欺负我们沧华宗的人,要你们好看! 周迹道:“诸位既然都没有意见,那事不宜迟,便出发吧。山主手里的地图上不仅有位置介绍,祸患也有描述。我在这里守着沧华宗,等待你们归来。” * 烈日当空,一行人来到宗门口,那两只凤凰依旧栩栩如生,他们御剑起飞,各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简便的换洗衣物。 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祸端位置在中州西面。 一个名叫问宜宗的小宗门。 这个宗门是一对夫妻创办的,后来他们去世,他们的儿子付览接手并掌管宗门,直到现在。 宗门弟子只练一种法器,就是长枪。 付览一生无妻无子,只有一个痴傻的年轻弟弟叫付良,因此,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宗门上。 这个祸端就出在付良身上,那天他睁开眼后,突然就清明了,变得不再痴傻,可惜这个情况只持续了几天,几天后付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几个人按也按不住,后来自己消停了之后,恢复了几天聪明,不过却再次抽搐。就这么反反复复十几次,医师也看不出是什么原因。 付良被关了起来,众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这么一关就关了大半年,付良终于彻底消停后,身体也被折磨地如同枯枝败叶一般。 继付良之后,某天又有一名弟子中招。 此心名绝仙 第18节 后来,逐渐发展为两人、三人、四人……越来越多的弟子癫狂。 付览没办法,只能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并在整个中州寻找最好的医师,可惜都未果。 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四人奉命来此,付览早早得到了消息,站在宗门口迎接。 问宜宗靠海边,建筑是完全对称的,屋门全部朝里,就连两旁的树都修剪的分毫不差。 戚绥今觉得有些奇怪,以她的经验,宗门迎接客人至少要出动十个人以上,如今却只见付览一个人。 她便开口问道:“付宗主好,只有你一个人来吗,其他弟子呢?” 付览是个很严肃的人,他瘦削形似竹竿,眼睛却异常突兀的大,鼻孔朝外,厚嘴唇。 就像一张脸上所有的五官都是凸起的。 他道:“弟子们在修炼,就不让他们来了。” 牧净语道:“付宗主,我听闻这里的弟子都擅使长枪,正好我也会,等哪天有空可否让你们这里的弟子跟我比试一番?” 付览点头:“自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呀[求你了] 第14章 怕黑、怕鬼 落叶簌簌,天灰蒙蒙的一片,整个罩在问宜宗上面。 几人进了宗门,路上也没见到一名弟子。 这里安静的连呼吸都听的清清楚楚。 付览问:“路途遥远,几位大人不妨先用吃点东西吧,我已命人备好了饭食,大人们移步这边。” 说罢,这付览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向一处。 四人跟着进了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食。 虾子闷冬笋、鸡油花雕蒸白鱼、蟹粉扒豆苗、黄焖鱼唇等。 全是海里的东西。 几人先道了谢,陆续落座。付览则静立在一旁,“大人们不必客气,尽管吃吧。” 戚绥今问:“付宗主不吃吗?” “不用了,我早已经吃过了。” 戚绥今不置可否,她拿起桌上的筷子,犹豫再三,也没想好吃哪一个。 对于鱼类,她实在消受不起,但旁边的付览一直盯着,她并不好驳了主人家的面子,正在纠结中,旁边一双筷子已经伸了过来,夹着几根豆苗,放在她碗里。 裴轻惟道:“吃这个吧。” “嗯嗯。”戚绥今放下心来,专心吃碗里根根分明的豆苗。 文芙和牧净语倒是大快朵颐,或许是真饿了,这些菜很快见底了。 付览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便道:“大人们,路途遥远一定累了,天色已晚,不妨去休息吧。我已备好了房间,就在这边。” 外面的天确实已经黑了。 戚绥今心里疑惑更甚,又是吃又是睡,正事还一点都没干呢! 这付览,怎么听怎么像在赶人。 可眼下有什么办法。付览已经走出去了。 裴轻惟先起身,三人跟上。 付览走了一段路,在几间房间外停下,他手指着面前一排房间。 “这些都是原来弟子们住的,现下已没人了,不过都是干净的,大人们随意,住哪个都行。我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付览匆匆离开。 “这付宗主怎么说走就走?到底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文芙提出疑问。 “谁知道呢。”戚绥今走到一间房间前,趴在门缝往里看,隐约看见里面还算可以,就道:“我住这里了哦。” 牧净语和文芙也随便选了两个房间进去了。 就剩裴轻惟在外面。 他没进房间,而是巡着刚才付览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问宜宗各处建筑虽然完全对称,但架不住里面实在弯弯绕绕,没一会的功夫,裴轻惟就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死胡同的尽头是个红色大门。 上面贴着两张关公像,画像长期暴露在外,经风吹雨打,已经残破不堪了。 裴轻惟走过去,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推开后,是极深极暗的一条道路,道路中央,站着一道他极为熟悉的身影——戚绥今。 她正朝着他笑,还对他招了招手,张合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裴轻惟刚要走进去,就听身后有人喊他名字:“裴轻惟!” 他回过神,眼前的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冰冷的墙壁。 哪里有什么道路和关公像。 身后戚绥今追过来,拉住裴轻惟的手,十分担忧地问道:“没事吧,你刚才怎么了?怎么直愣愣往前墙上撞?” 她的手很软,温温热热的。 裴轻惟深吸一口气,“刚才我应该是中了幻术,宗门里偶尔有残留的阵法并不稀奇。” 戚绥今道:“看来这里的幻术颇为厉害,连你都中招了。” 裴轻惟道:“只是一时疏忽。” 戚绥今冲他笑:“幸亏我来了,你是不是得感谢我救了你。” “嗯。” “一个‘嗯’就完了?你……” 戚绥今忽地被一股力道强拽了过去,她被裴轻惟拥入怀里,他的头埋在她肩颈。 沉声问:“你怎么来的这里。” “我总觉得那个付宗主有鬼,想着跟踪他看看情况,谁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戚绥今拍拍他的后背:“我不要别的,到时候找到灵脉,多分我一点就行了!” “好啊。”裴轻惟抬头咬了一口戚绥今的肩膀,“走吧,我突然累了,回去休息。” “你是狗吗,怎么咬人啊?” “我不是。” 裴轻惟松开手,拉着戚绥今往回走。 夜愈发深,两人一路无言,走到房间前,戚绥今道:“好了,再见,我去睡觉了。” “等等。”裴轻惟跟上她,一把把她推进房间,他自己紧随其后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暗,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戚绥今勉强能看清裴轻惟的脸。 他神情有些古怪,一双黑眸愈发亮起来,像是在压抑某些情绪,直勾勾盯着戚绥今看。 他说:“师姐。” “嗯?”戚绥今下意识回应。 “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为什么?” “怕黑、怕鬼。” “别胡说了。我可以留你在这里,但是你要老实一点。” “好的。” 于是两人躺在同一处,戚绥今里面,裴轻惟在外面。床幔放下后,更什么都看不见了。 “快睡吧。”戚绥今背过身说,说是快睡,其实她一点都没有睡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戚绥今睁着眼想着白天付览的所做作为,一只手缓慢地搭在她腰上,戚绥今抬手去推那只手,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也不推了。 谁料那只手根本不老实,往前滑了一点,直接搂住了腰。 “今天的饭好吃吗。”裴轻惟问。 “一般。” 身后,呼吸喷洒在后颈。 “你觉得付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才见第一面,看不出来。” 戚绥今感觉身后的人贴近了自己。 “刚才我在幻境看到了你。” “我怎么了?” “没怎么,你在对我笑。” 此心名绝仙 第19节 “……” “我很喜欢。” “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那只手搂住另一侧腰,把戚绥今板了过来。 四目相对。 “如果这就算奇怪,那更奇怪的事不是都做过了吗。” “……” 裴轻惟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戚绥今认认真真看着裴轻惟,回答:“刚才在想问宜宗,现在什么都没想。” “你我多年情谊,在你心里我只算‘故交’吗?” 戚绥今听得出来,裴轻惟是在问昨天她回答牧净语的那句话。她摇摇头:“那是随口敷衍说的,你在我心里不算‘故交’,你是这世上唯一跟我有关系的人。” 裴轻惟继续问:“什么关系呢。” 戚绥今抿了抿唇:“不知道。” 裴轻惟沉默片刻,道:“无妨。” “什么无妨?” “你定义不了我们的关系,无妨。”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是什么都无妨。” “你最近总说莫名其妙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睡吧,我不打扰你了,我走了。”裴轻惟说着起身,迅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戚绥今随意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回过头继续睡了。 * 第二日,戚绥今终于睡醒了,她伸伸懒腰,坐起身,去穿自己的衣裳,穿完后忽然发觉有问题。 整个房间,还是黑的。 不是正常的黑,从窗外透出来的黑似乎在流动。 是禁制! 戚绥今立刻去开门——果然开不了了! 没有犹豫,她催动灵力,硬生生撞开了门上的禁制,撞开门后,又被一道金色的禁制挡住,这道禁制范围很大,目测笼罩了整个问宜宗。 她再次催动灵力把禁制打开一道口子,她俯身钻出去,把其余三人房间的禁制全打碎了,一个个的推开门。 “文芙!” “牧净语!” “裴……山主!” 幸好,三人完好的待在屋里,没受一点伤。 “姐姐,怎么了?”文芙睡眼惺忪,揉着眼睛。 “先出来,这里不能待了,咱们去找付宗主问个清楚。” “怎么了呀,要问什么。”文芙困得睁不开眼,懵懵地穿着衣服。 牧净语躺在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戚绥今直接进去,见他紧闭双眼,便上手拍了两下他的脸:“喂,快醒醒!” 牧净语没动静,身后裴轻惟过来,抓起他手腕一测,“他中毒了。” “什么毒?怎么中的?” “只能是昨日饭里下的毒,他吃的最多,醒不过来也正常。” “是付宗主下的毒?他为什么要下毒,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问宜宗这么一个小地方修这么多路干什么,肯定是为了藏起来什么东西!这个付宗主绝对有鬼!” 牧净语睡得正香,什么也听不见。 戚绥今道:“要不要把他唤醒?” “不用,让他睡吧。” 戚绥今招呼站在门口张望的文芙:“文芙,进来吧,我和山主一会出去抓坏人,你在这里看着他。” “我听见了,你们要去抓付宗主对不对。” “没错。那付宗主长得像一只青蛙,待我们抓到了给你涮涮吃,听话,你在这里待着,等我们回来。” “好,你们要注意安全,我这三脚猫功夫就不去添乱了。” 裴轻惟和戚绥今离开房间。 说实话,这宗门里的路确实难走,走着走着就会分成岔路,两个岔、三个岔,最多六个岔! 戚绥今等不及,御剑飞到上空,没几息就发现了付览的身影。 她下来跟裴轻惟说,两人即刻追了过去。 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之后,他们见到了付览。 付览正站在一口井边。 【作者有话说】 付览:“其实我不是要跳井,嗯。” 第15章 发狂的所有人 付览不说话,眼睛下面的肌肉开始抽搐,逐渐蔓延到整张脸,所有的五官都仿佛要挣脱皮肉逃出来。 突然,他从背后掏出一把亮锃锃的大砍刀! “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五官乱飞,举着刀就朝戚绥今跑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你要杀谁?”戚绥今迈出一步迎上去,付览举着砍刀来回砍,都被戚绥今躲了过去。 他状似癫狂,已经没了正常神智。 “这是……疯了?!” 戚绥今右手竖起两指放在唇上,口念法诀,召唤出自己无数法器中的一个。 一支发簪。通体银色,顶端缀有一颗粉色小桃花。 发簪飞出,迅速从刀刃自上而下盘旋了几圈,直刺入付览的手背! 血液迸溅,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付览痛苦地跪着地上捂住手。 戚绥今走过去,握住簪子另一端用力插进地下,付览的手连带着被钉在地上。 戚绥今问:“你要杀谁?” 付览仍旧痴狂地笑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戚绥今用力打了他一巴掌:“醒醒!” 付览不为所动,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发簪蕴含着强大灵力,他被钉在地上不能动,四处不能挣扎,竟直接趴在地上口吐白沫起来。 “这怎么办?”戚绥今后退两步,免得他嘴里吐出的脏东西粘到自己的衣裳上。 “我来。”裴轻惟拔起簪子,薅起付览衣领,把他拖到一边,给他单独下了个禁制。 裴轻惟下的禁制一般没人能逃脱。 戚绥今见被困在禁制里不断挣扎的付览,“他怎么忽然疯了?” “先不论这个,咱们来这里这么久了,除了付宗主,你还见过其他人吗?” 戚绥今摇摇头,立马意识到不对:“我刚才御剑飞天也没见到,哦!他这个宗门不会……没人了?” “八成是。” “那……人都去哪儿了?” “得找。” 戚绥今和裴轻惟一前一后走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被他们发现了一处地方。 这里所有的房屋都是紧闭门窗上了锁的,除了这个。 这是位于正方两侧的东厢房,通常由晚辈居住。 想来这里住着的是付览的弟弟,付良。 戚绥今打碎门前禁制。 房门大敞着,浓厚刺鼻的血腥扑面而来,仔细听还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嘎吱声,这里与问宜宗干燥萧索的气息截然不同,怎么看都透露着无限诡异。 戚绥今捂住鼻子走进去,裴轻惟随后跟着。 血腥味更加浓郁,其中还夹杂着腐臭味。 还未完全进门,先入耳一阵阵东西掉落的沉闷声。 待两人完全进去后—— 只见一层层的尸体随意地堆叠在一起,胳膊压胳膊,腿压着腿,身上道服破烂不堪,露着大片肌肤,他们全都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嘴角溢着白沫。 戚绥今强忍着没干呕,又见堆在最上面的尸体在往下滚,好像是被人推下来的。 “嗬……” 尸山后面传出一道细微的声音。 接着,尸山上冒出一个男人头顶,继而是两只胳膊,再后来是全身。 他面色灰白,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一绺绺已经结成了块,嘴唇发紫,两只眼睛极亮,面庞虽脏,却依旧能看出是个长相不错,眉清目秀的男子,身体干枯,手臂青筋暴起。 此心名绝仙 第20节 正顺着尸体往下爬。 “嗬……” 戚绥今站立不动,男人爬到她脚边,头扭来扭去,像只小兽一样,状似闻了闻,接着伸出干瘪的手捏起戚绥今的一片衣摆,眼看就要掀起来,戚绥今一脚踢他头上。 “滚!” 这力道不大,只是象征性驱赶一下,果然,男人一只手捂住头,像受了委屈似的爬到了一边。 戚绥今看着他,他也看着戚绥今。 裴轻惟走近尸山,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皆已经死去多时了。 死状完全一样。 戚绥今轻轻用脚尖碰了碰男人,她问:“你是付良?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男人听到她的话,用力点点头,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几个字。 “我……付良……” 戚绥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付良似乎觉得戚绥今没有恶意,谨慎地靠近了些,随即猛地抓住她的一只脚腕,“你是、是哥哥……的……味道……一样……” 戚绥今再次给他踢开,“你说什么?” 付良这次没有害怕,匍匐过来还想抓戚绥今,戚绥今直接一脚踩他小臂上,“还敢过来!” 付良像一只赖皮蛇,即便被踩的动不了,手依旧一张一合作出“抓”的动作。 戚绥今不明所以,觉得问一个傻子也问不出什么,又防止他再爬过来,顺手撕下一块长条衣裳,把他的两只手反着绑了起来。 “再过来就真踩死你!”戚绥今威胁道。 付良安分了些。 一旁的裴轻惟还在观察那些死尸,这些死尸还有一个共同特点——没有舌头。 断面整齐,像是被割掉的。 戚绥今走过来一起看,她看着裴轻惟掰开其中一个人的嘴,里面满是干涸凝结的猩红。 “活着的时候割的。”裴轻惟道。 “莫非是付览在修炼什么邪术?” “不像。你听过有人拿舌头搞邪术的吗?” “这倒没有,那是为什么。” “防止他们多嘴,或者……惩罚、凌虐。” “这么多人的舌头都被割了,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们嘴角有白沫,脸色青紫,跟祸端描述的一模一样,看来生前都发过疯。” “话虽如此,可现在连付览都疯了,我们连个知情人都没有了。” “等等吧,这个祸端症状不是疯几天、清醒几天吗,等他清醒的这段时间,在宗门里再找找线索。” 戚绥今转身走向地上的付良,拽住绑他手的布条把他拖了出来。 裴轻惟站住脚:“你要把他弄哪去?” “这里太臭了,再说付览不是疯了吗,没人管他了,总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啃尸体吧,所以把他带走先关起来。” 裴轻惟蓦地看见戚绥今脚腕上的脏手印,他快步上前拦住她,指着脏的地方问,“这是他弄的吗?” “哦,是。” “我来吧,你先回去换身衣服。”裴轻惟接过付良,对戚绥今道,“他的手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戚绥今心里悱腹了几句,还是忍住了没问出来:能有什么毒,只是脏了一点,再说又不是你脏,洁癖也洁癖到我身上了吗? 裴轻惟道:“你换完在这里等我,我把他安置好过来寻你。” 说罢,他拖着付良往远处走,戚绥今往回走。 戚绥今走回房间,换了件淡淡的鹅黄色襦裙,裙上用金线绣着绣球花,一层层轻如纱的衣摆下方也用金线加重了些,不至于漂浮,领口开得小,不过也漏出了脖颈及以下一小块肌肤。 “真是麻烦。”她嘟囔着,“以前不是能直接在泥里打滚吗,也没见着这么多事啊。” 她想着想着,自己居然还答应了。 或许是成熟了吧,她可真是越来越善良了。 换完后,她拐弯先瞧了眼文芙和牧净语。 文芙刚要喊,被戚绥今打手势拒绝了,说了个口型:“我还有事,先走了。” 文芙点点头。 戚绥今原路返回,来到那扇充满血腥味的门前。 裴轻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见到戚绥今,问:“怎么这么久。” 戚绥今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笑嘻嘻道:“不是你让我换的吗,你还嫌弃上了。” 裴轻惟唇角勾起,眼神淡淡溢出一丝玩味:“我哪里嫌弃了,你很漂亮,只是我以为你又跑了。” “……”戚绥今被一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道:“还没找到灵脉,我不会跑的。” “嗯,走吧。” 戚绥今跟上裴轻惟,走在他身边。走了几步,她偷瞄了一眼,其实这几天她不止一次的觉得裴轻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高了,更强大了,也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她以为她是了解裴轻惟的,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了解。 裴轻惟好像也不了解她。 明明两个人关系匪浅,却不知为何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唉……戚绥今在心里叹口气,修道可真难啊。 裴轻惟不知道戚绥今心里的这些想法,他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戚绥今心痒痒,试探性问道:“裴轻惟,你做山主的时候无聊吗,每天都在想什么呢?” 裴轻惟眼神变了一瞬,带着点自嘲,又有一点无可察觉的期待,“你在问我吗?” “我都喊你名字了,不是你还有谁。” “这是你第一次问我想什么。” “真的假的,我以前没问过吗?” “从来没有。” 戚绥今听见这话,心里一揪,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从来没问过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裴轻惟这个模样,怎么怪可怜的,怎么回事? 她哪里做错了吗? 戚绥今吞咽了一下,压下纷乱的情绪,抬起头,“你……我……那就是我第一次问吧……我现在想知道……” “你。” 裴轻惟垂眸看她。 “我怎么了?” “我在想你。” “无时无刻。” “无时无刻。” 裴轻惟重复了一遍,眼神不再是惯有的理智,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偏执和决绝,他忽然笑了,眼底那些疯狂缠到她身上,密密麻麻,无时无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戚绥今:我记性不好……嗯……就是这样…… 裴轻惟:…… 第16章 噩梦、噩梦、梦梦梦~ 春风拂过,空气更显干燥,原本寂静的宗门更加寂静。 戚绥今瞳孔微颤,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裴轻惟。 他以前说的那些奇怪话,做的奇怪事,自己并没有多想随他去了。 现在仔细想想,自己如此放纵宽容他,似乎也没什么理由。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戚绥今没想出什么来,不敢再看裴轻惟,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扣住裴轻惟的手,靠近了一点他,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 说话都说不利索了,“嗯,快……走吧,快走吧。” 这时,裴轻惟拍拍她的手背做出个安抚的动作。 戚绥今更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透过襦裙,看着脚尖。 两人走了一圈又一圈,差不多把问宜宗都逛完了,期间裴轻惟动动手指,把所有禁制都解除了。 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戚绥今道:“回去吧,找不出什么了。” “好。” 此心名绝仙 第21节 两人走回去,刚进去牧净语的房间,他就睁开了眼,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牧大人?” 牧净语惊魂未定,急促地喘着气,他扭头看到文芙纯洁的笑脸,又看到门口的戚绥今和裴轻惟,这才稍显安定一些。 他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罢了。” “天呐,什么梦这么可怕?” 牧净语蹙眉:“一个很离奇的梦,我在一个大房间里靠墙坐着,周围很黑,但我能看清所有东西,然后我看见大概几个穿着统一青色道服的人出现朝我走过来,他们都张着嘴,嘴里不停地往外流血,接着,就是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房间都要塞不下了,最后,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的人踩上去,就这样一层层叠起来,眼看就要顶破天花板的时候,我醒了。” 戚绥今和裴轻惟对视一眼,她道:“还真是离奇,你这个梦……跟我们刚才在东厢房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东厢房里就是这样,里面有一座尸山。”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梦见那种东西……” “事实就是这样,你确实梦见了。不过你应该是中了某种残留在这里的幻术,你梦见的,或许是某个人的记忆。” “可是……” 裴轻惟打断道:“我来说吧。” 裴轻惟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细致地讲了一遍,包括问宜宗里已经没有弟子了这件事。 牧净语和文芙震惊了许久,下巴都差点合不上。 文芙喃喃道:“我就说不该来吧……这跟撞鬼了有什么区别……” 戚绥今想了想,道:“还是有点区别的,鬼是虚幻的,他们是实心的。” 文芙哭笑不得。 牧净语则道:“轻惟,你是说,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付览清醒过来吗?” “暂且别无他法。” “我有一个主意,这是律法堂审问犯人时会用到的,也许可以提高一下效率。” “什么办法。” “咱们手里不是有付良吗,把付良带到付宗主面前,刺激一下,说不定兄弟二人相见,付宗主就清醒了。” “好办法啊!”戚绥今赞同道,“那就把付良弄过来,让他好好见见亲哥哥!” 裴轻惟道:“你们先去找付览,我去带付良,随后就到。” 待牧净语穿好衣裳,戚绥今带着两人来到了禁制付览的地方。 他蹲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成块黏在上面。 不多时,腰间绑着一根牵灵缚的付良出现在视线里,裴轻惟手里拿着缚绳的另一端。 付良胆战心惊地走过来,看到不远处的付览,顿时眼睛瞪大了些,险些挣脱牵灵缚,他连滚带爬地过去,扑到付览面前。 “哥……哥……” 付览听到呼唤,眼神瞬间清明,他见到付良亦激动起来,使劲拍打着外层禁制要出来。 “付良……付良……” 牧净语见状,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他面朝付览:“付宗主,你可知罪!” 付览身形一晃,沉默下去,牧净语厉声道:“我劝你即刻说明情况,或可从轻处罚!” 付览不言不语,牧净语拿出自己的法器,作势在刀枪不入的禁制上挥舞了几下。 钺在敲击在禁制上发出噼里啪啦震耳的声音。 “说不说!” “快说!” 果然,没“打”几下,身后的付良有了动作,他拽了拽牧净语的衣裳下摆,牧净语嘴角上扬,回过头,只见付良一脸急切,结结巴巴道:“别……打……哥哥……我说……” 牧净语收回法器,“原来你不傻呀,那你可要一字不落地全说清楚,少一个字我就剁你哥哥一根手指头!” “说……说清楚……我哥哥不是……坏人,是他救了我……不是我们的错……哥哥想保护所有人……” 牧净语厉色道:“好好说!别结巴!我且问你,问宜宗所有弟子为何无一活口?” “……好好说……我好好说……”付良抖着身体蜷缩起来,活像受了只惊吓的兔子。 他看了眼牧净语,匆匆低下头,缓慢道:“弟子们都不喜欢我,说我是灾星,后来宗门里来了一位道士,他说可以治好我痴傻的毛病,哥哥很是开心,宴请了他好多天,道士最后真的救了我,我变聪明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几天之后,弟子们更不喜欢我了,见到我都躲得远远的,我去问哥哥,哥哥说一切都完了,让我认命。后来,给我送饭的弟子从两个变成一个,最后只有哥哥一个人来了。他说所有人都生了跟我一样的病,他说他要救他们,然后我昨天醒过来……” 付良指指戚绥今:“就遇见他们了……” “说了这么多,这些弟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牧净语道。 付良摇摇头,“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了……别问我了……”他抱着头趴在地上,突然哭起来。 “呜呜呜……呜……” 哭得很难听,像鸭子叫一样。 禁制里的付览听到哭声,立马站了起来,大喊大叫拍打着禁制。 牧净语侧开身,竖起大拇指朝后一指裴轻惟:“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你把手敲烂了也出不来。” 付览在仍旧里面疯狂拍打,眉头紧蹙,眼珠赤红,嘴巴张的很大,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神情也是不正常害怕和紧张。 牧净语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随即,付览仿佛突遭恶疾一般,径自晕倒了。 线索又断了。 牧净语有些无奈,摊了摊手,表示尽力了。 戚绥今把文芙喊过来,道:“好妹妹,我都忘了,要不你去瞧瞧付良,我帮你按住他,你师承蔺泽遇,能力必然不俗,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 “好。”文芙和戚绥今一起走过去。 戚绥今敲了下付良的头:“抬起来,给你看病。” 付良一听“看病”,身体也不抖了,十分乖巧地坐起来。 付良又脏又臭,除了那张脸还算看得过去,让人不至于心生嫌恶。 文芙并不在乎这个,在她眼里,付良目前是生病需要照顾的人。 文芙把手搭在付良脉上,脉跳的非常急,将出欲出,胡乱冲撞,像一把琵琶,每一次拨动,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这是他的灵脉,他拥有非常汹涌的灵脉。 文芙大吃一惊,这个付良的灵脉比她多的多。 他们修道之人第一件事便是感知灵脉,待学成后,对方之间几乎打眼一看就能知道是个什么境界。若想知道的更准一点,要么把脉,要么测胸口灵脉分布。 这些年她医治过不少弟子,对于正确的灵脉探测不说十拿九稳,起码有八成是准的,她如今才堪堪是结丹期,这个付良少说是化神期。 但是他的灵脉并不表露在外面为人所知,而是隐藏在皮下,伺机而动,等待时机到了便会破土而出! 文芙稳稳心神,随口乱扯,对付良道:“你平时都吃什么?” 付良道:“螃蟹……鱼虾……宗门靠海,就吃海里的东西。” 文芙道:“那以后少吃点吧,容易头疼。” 付良:“嗯……” 文芙起身,给了戚绥今一个眼神,她立马心领神会,松开了付良,点了下付良的耳朵,关闭了他的五感。 “可以了,他听不见了,大家都在,说吧。” 文芙先叹了口气:“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虽然不修道,但体内有很多隐藏起来的灵脉,至少把他推到了化神期。还有,至于他的疯病,灵脉太多,我完全探不出来。” 戚绥今“哦?”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 牧净语脱口而出道:“他一个傻子怎么有这么多灵脉?不会是抢的其他弟子的吧?” 话说完,几人都沉默了。 别得不说,牧净语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 灵脉,是可以抢的。 但要是随意抢的话,整个修真界就乱套了,所以抢可以抢,但有非常严苛的条件。 而且是唯一的条件。 这条件还是百年前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宗师研究成功的。 一个邪术。 首先,需要选在遮天蔽日的树林里,里面还得充满瘴气,在地面先需要摆放好一人高一人宽的八卦图,抢夺灵脉的人坐在里面,然后在八卦图的周围放上十面阴阳镜,镜面朝里。 只论这个倒也不难,但抢夺的时机有说法,需得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日月交汇、天地变色、天上的雷响三声,树上的鸟齐齐叫三声,世上所有花瓣都掉落三瓣后,方可成功。 此法太过玄奥,根本没人能成功。 许是那老宗师老糊涂了,胡咧咧的。 牧净语摆摆手道:“我瞎说的,他不是修道之人,怎么有能力去抢其他人的灵脉呢!难不成是有人替他抢啊!” 众人再次沉默。 牧净语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还能真是这样啊?” 戚绥今道:“未尝不可。” 第17章 寻死的老妇 海风从四面吹过,带着腥气。 付良忽然看不见,十分慌乱,他手足无措地要站起来。 戚绥今按住他的头把他按了回去,恢复了他的五感。 几人少许沉默过后,文芙道:“这只是猜测,并无实际根据,我们要不等付览清醒之后再做定论吧。” 此心名绝仙 第22节 “好吧,暂时只能这样了。”戚绥今用手帕擦着刚才被付良的头发染脏的手指,“不过等着也是无聊,不如去宗门外看看吧,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那他怎么办?把他留在这里这里吗?”文芙提出问题。 付良实在是臭,熏的人难受,戚绥今道:“按理说他在我们的视线里安全一些,带上他可以,先找个地方请人给他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戚绥今边说着边拿起牵灵缚,准备拉着付良走。 付良不愿意,他扭过头不看任何人,也不移动。 “怎么了,舍不得你的青蛙哥哥啊?”戚绥今揶揄道。 只见付良转过头,视线落在文芙身上,他指向文芙:“……要……她牵……我不走……” “你好大脸啊,你还挑上了?”牧净语喊道。 “不……她是……好人。”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正要伸腿要踹付良一脚,文芙拦住,“姐姐,没关系的,给我吧。” 戚绥今收回腿,“你确定吗?” “没事的。” 戚绥今瞪了一眼付良,作了个砍头的手势。 付良得到允许,立刻躲到了文芙身后。 牧净语在身后跟着,揪着付良的衣领把他拉远了些,呵斥一声:“离远点!” 付良害怕牧净语,缩着头不敢靠近文芙。 * 一行人来到宗门外面,这里虽然靠海,但不繁华,甚至可以说是荒无人烟。远处海鸟掠过,经起水面一点涟漪,日头高高挂,波光粼粼,洒金一般。 “呕——” 牧净语闻着腥臭的海风,再加上之前吃了过多的海货,不知道是味道相冲还是什么,直接反胃起来。 文芙站住脚等他走过来,拉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吧。” 牧净语摇头:“没事。” 文芙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棕色小药丸给他:“吃了这个会好很多。” 牧净语接过,嚼了嚼咽下去:“多谢。” 走在最前面的裴轻惟在此时停下,他回头道:“有人。” 戚绥今警觉起来:“谁?” 十几米开外,有个颤颤巍巍,住着拐杖的老妪正朝这里走过来。 戚绥今定睛一瞧,确定无任何灵脉波动,是个手无缚鸡的老太婆无疑了。 她握紧的拳放松下来,老太婆好似没看见他们一般,在海边沙滩上走了几步后,突然转换方向,径直朝海里走去。 “喂!”戚绥今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三人不用过来,随即跑过去,拦在老妪面前。 老妪呆滞地继续往前走,戚绥今赶紧念了个定身咒。 老妪这才不动,浑浊的眼珠干涩地转动几下,凝视着戚绥今,干裂枯萎的嘴唇说:“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见识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戚绥今都习惯了,从善如流道:“就不让你死。” 老妪重复:“为什么不让我死。” 戚绥今道:“遇到我,是你命不该绝。” 老妪:“……” 戚绥今循循善诱道:“太婆啊,首先,你肯定打不过我,其次,我不是喜欢欺负弱小的人,你呢,就乖一点,告诉我们一些事,到时候我们就放你去死,好不好?” 老妪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人,想问什么?” 戚绥今双脚站在海水里,刚好没过脚腕,换的新衣服下摆被浸湿。 “太婆你知不知道问宜宗呢?” 老妪神色如常:“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问宜宗的人都去哪儿了呢?” 老妪眼角皱纹抽搐了一下,“都死了。” “怎么死的?” “自作孽,不可活。” “什么意思?” 老妪冷哼一声,眉眼浮现出怒色:“我知道你们就是来问这个的,反正全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问宜宗的人都是疯子!尤其是那个付览!他放着好好的宗门不要,非要去求什么仙,问什么道!后来上了一帮道士的当,想挽回也晚了!” “太婆,具体说说吧,他上了什么当?” “那帮道士起先告诉他,他们可以治好他弟弟付良的病,经过医治,付良的病果然好了,可惜只维持了几天,那些道士又说需要名贵的珍稀药材,于是付览派弟子逼迫我们海民给他挖海里的药材,说是进贡给仙人,有机会踏上修仙之路,可我们都是一群普通人,谁会想去修仙问道。渐渐地,我发现身边出海的人越来越少,不仅如此,那些逼我们下海的弟子也越来越少。” 老妪神情恍惚,深深陷入回忆里。 “之后,那些道士走了,但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我的丈夫、女儿、儿子,全都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去找问宜宗想问个清楚,但是大门紧闭,我根本进不去,于是我找了个梯子爬到墙头……看见了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事?” 老妪眼里充满惊惧和后怕:“一件我死都不会忘记的事……那是个夜晚,在月光照下,我看见付良笑着,他面前跪着一排问宜宗弟子,他手里拿着刀,一个个、一个个把刀伸进他们嘴里,割下了舌头!” 戚绥今的神情有些维持不住,她握住拳,沉声道:“太婆,你确定是付良干的吗?他不是个傻子吗?” “我确定!”老妪严肃道:“我确定就是付良,我人虽老,可眼不花,那就是付良没错。” “付览当时在吗?” “不在。” “付良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那些弟子没有挣扎逃跑吗?” “没有。他们好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脸上都挂着笑,他们……好像很开心。” “……” 事情的发展远超戚绥今的想象,她问道:“太婆,付览付良的关系怎么样?” 老妪道:“非常好。他们兄弟二人常在一处。” “问宜宗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能是怎么死的,疯死的!”老妪情绪激动,恨声道:“当初不是没人劝过付览,但是他早疯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害了问宜宗的人,又害了我们!他罪大恶极,万死难赎!” 戚绥今听着还是有些疑惑。 故事要是这么讲的话,无疑是那群道士和付览的错。 那么,付良是无辜的吗? 一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傻子,即便疯了,会有胆量去割人舌头吗? 一个傻子,又是怎么学会割人舌头的? 离奇。 戚绥今提议道:“太婆,既然是付览害了你的家人,你想不想亲手报仇,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老妪苍老的眼珠焕发出些许神采,语无伦次,不敢完全相信:“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能让我亲手报仇?” “真的。” 老妪突然哭起来,哭完了笑,笑完了哭:“老天不薄我!老头子,你看见了吗!你们可以在地下安息了!” 戚绥今搂住老妪肩膀,把她扶了过去。 老妪低着头,先感谢了一圈人,随后抬起头,眼神扫视一圈,定格在付良脸上,脸上皱纹仿佛寸寸裂开:“你、你怎么还活着?” 老妪受了很大的惊吓,连连后退。 戚绥今安慰道:“别害怕太婆,有我在,他伤不了你。不过,他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老妪万分惊恐,瞳孔骤缩:“他死了啊……” 戚绥今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却见老妪仿佛想到什么更恐怖的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着付良尖声道:“……他已经死了!那天之后……我就在海边见到了他的尸首!” 戚绥今道:“未必见得,太婆,你当时可有上前探查他是否真的死了?” “我……”老妪恍然明白过来:“……没有……但他当时趴在地上,翻着白眼,我以为他死了……” “好了太婆,别吓唬自己了,跟我们走吧。” 戚绥今转手把老妪交给牧净语:“你带着老太太先回问宜宗,我去找山主一趟,随后就到。” “你俩要去干什么?” “秘密。” 戚绥今衣摆粘了不少泥沙,略沉重,她拖着步子走到裴轻惟面前。 “裴轻惟,你帮我弄弄呗。” “弄什么。” “我的衣裳,它湿了。” “……” 十几年前,在裴轻惟被戚绥今救的那天晚上,裴轻惟逃亡过程中,身上的血沾染了枝叶泥土,在戚绥今搬运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就粘到身上。 戚绥今彼时还很爱干净,她又气又恼,让裴轻惟给她洗,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却非得这么做。裴轻惟受了伤没法移动,任凭她自己急得跳脚。 戚绥今最后妥协了,半夜,她自己去洗了外衣,洗完后拎在手里,只穿着一身中衣回来了。 她正准备晾起来,裴轻惟见她这个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整理着灵草,脸腾地就红了:“你怎么……” “我怎么了?你不给我洗,我只好自己动手喽,你可别说你反悔又想洗了。” “不是……你这样在外游荡会非常危险,万一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怎么办,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 此心名绝仙 第23节 “听不懂。” “你的师父没教过你吗?” “没有。” “……” 裴轻惟闭了闭眼,叹口气:“罢了。总之,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只穿里衣,在家里可以,还有,不要跟陌生男子说话,不要轻信陌生男子的话,不要跟陌生男子单独待在一起,不要……” “等等。”戚绥今晾好衣服,蹲下来看着裴轻惟,黑眸亮亮的:“你说的这些,不就是现在我们两个的情况吗?原来我不能这样做吗?” 裴轻惟见她懵懂,十分无奈,她一张小脸粉白,透着无尽困惑。 他看她许久,才道:“不可以。” 戚绥今眼睛光亮褪去,她站起身,冷冷道:“依你所言,是我做错了,我走了。” 戚绥今临走时,还不忘拿着外衣,即便是湿的,她也穿在了身上。 她觉得裴轻惟是没有骗她的。 她不能这样做。 走啊走,夜风呼啸,外衣湿透的感觉本来就不好受,被风一吹,更是冻到骨头里。 “阿嚏!”戚绥今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 她站住脚,开始往回走,本来那个山洞就是她的,她回去理所当然! 山洞还亮着,火堆生着火,裴轻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 戚绥今走进来,脱下外衣,重新晾上。 裴轻惟这次没说什么,直勾勾看着:“你怎么回来了。” 戚绥今认真思衬了良久,道:“我的衣裳湿了,很冷,还有,我怕你死掉。” 火焰明灭里,只有少女一张脸娇蛮可人。 裴轻惟家世尊贵,但父母早亡,后来被父母的好友清诀道长抚养在身边,清诀待他严厉,动辄打骂,很少受到关心。 清诀还告诉他,别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个好家世,都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没有人会真心对他好的。 现在,在裴轻惟眼里。 戚绥今是例外。 “除了我。”裴轻惟听见自己说。 “什么?”戚绥今问。 “除我以外的其他陌生男子,你不要对他们这样做。” 戚绥今静静看着裴轻惟,轻轻点点头:“好。” 裴轻惟道:“我有办法给你弄干衣裳。” 戚绥今道:“什么办法?” 裴轻惟食指和拇指扣起来,口念法诀。 一团小火焰飞过去,遇到衣裳忽然停下,它迅速铺散开,轻轻拂过每一寸布料。 戚绥今兴奋地走过去,摸着确实是干了,“你真厉害,这控火术我也学过,但就是学不好!” “这没什么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好啊好啊!” 接下来,戚绥今开始了她为期三天的控火术练习。 ……毫无成效。 不是烧了灵草就是燎了眉毛。 裴轻惟急忙叫停了,学不好就不要勉强了,劳心伤神。 戚绥今觉得有道理,便不学了。 此后经年,戚绥今有洗过的衣裳就拿给裴轻惟让他烘干。 再后来,戚绥今觉得这样太麻烦,索性直接把换下来的衣裳扔给裴轻惟,让他替自己洗了。 裴轻惟没什么意见,任劳任怨地干。 裴轻惟对于戚绥今提出的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本来戚绥今还是个自立能干的小女孩,硬是被惯得懒散了许多,生活上的事她没有操心过,都是裴轻惟替她做。 洗衣做饭这种小事自然不必说,就连每日早课都是裴轻惟去叫她。 她惯常起不来,裴轻惟提前去叫,迷迷糊糊坐起来,裴轻惟给她穿衣裳,先穿罗袜、鞋履,再一层层穿上外衣,最后配带好法器。 一日复一日。 少女身量逐渐变高,面庞越发漂亮,两条白皙匀称的小腿垂在床沿,赤足握在手里柔软无骨。 裴轻惟一如既往,在他眼里,戚绥今怎么都不会变。 【作者有话说】 [红心] 第18章 杀杀杀 裴轻惟现在不用念法诀,照样能凝聚火焰。 在他的控制下,火精准地烤干了戚绥今的衣摆鞋袜。 戚绥今剁剁脚,觉得十分爽利,狡黠地笑笑:“谢了。” 裴轻惟道:“走吧。” 四人回到问宜宗,来到付览面前。 老妪见到付览的刹那,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目赤红,滚滚眼泪落下,她挣脱开牧净语,扑了过去:“我杀了你!” 文芙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老妪:“婆婆,他被下了禁制,你碰不到他的。” 老妪急道:“什么是禁制,为什么我碰不到他?” 文芙解释道:“婆婆,您先别着急,事情到此还未完全明了,给我们一点时间,待我们查明之后,您再动手也不迟。” 老妪冷静下来,眼里盛着滔天怒火。 文芙柔声道:“婆婆,你先在这里住着,你放心,我们一定给你个交代。” 老妪被文芙带走,去了一个空房间。 接着,文芙出来后,戚绥今立刻结法术,给整个房间下了一重复杂的禁制。 戚绥今看看三人,道:“事已至此……就事已至此吧,只能先等着了。” * 是夜,今晚的月亮格外亮,洒下一层银灰落在问宜宗。 戚绥今几人老老实实守在原地,未曾挪过一步。 文芙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牧净语默默走到她身边,文芙也不客气,头一歪靠在牧净语肩膀上。 牧净语道:“不如你们都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戚绥今拍拍胸脯,大义凛然道:“不用,你们都回去,我在这里……” 话未说完,旁边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外面禁制破碎,房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打开…… 阴影里,一个浑身漆黑的物体爬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牧净语赶紧把文芙晃醒,带着她后退两步。 戚绥今定睛一瞧。 那东西正好抬起脸——是老妪! “哎哎哎!别爬了!”戚绥今率先反应过来,这老太婆也开始变疯了! “呵呵呵呵呵呵……”老妪在众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目光烈烈如火,“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们都得死!都得沦为我腹中之物哈哈哈哈哈……!” 戚绥今身形一闪,登时站立在老妪面前,她的整张脸在月光照耀下透着一小块阴影。 她微微歪头,笑着。 “说什么呢,老太婆?” 老妪怒斥一声:“小辈何敢!我可是……我可是叶素梅!是问宜宗的道祖!你们见到我还不跪下!” 戚绥今问道:“问宜宗不是是付览的爹娘一手建立的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要是没我给他们撑着,他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乞讨呢!我是整个问宜宗的核心!” “哦,那又怎么了,你很骄傲吗?” “……” 叶素梅气急败坏,张开手朝戚绥今而来,戚绥今呼唤一声:“牵灵缚!” 原本绑着付良的牵灵缚听到召唤,放开付良,直冲叶素梅而去!牵灵缚牢牢捆住叶素梅,令其动弹不得,叶素梅不能行动,只能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小崽子!想当年我风光的时候,连人皇都给我几分薄面……呸!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敢对你们老祖宗不敬……” “闭嘴。”戚绥今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叶素梅眉心,“师父说我是孤儿,不知道祖宗是谁。” “……” 叶素梅仍然在骂,付良没了束缚,在众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挪走,捏碎了关押付览的禁制。 付良咬破手腕,喂给付览一口血,付览的眼睛顿时清明——他恢复了神智。 付良正准备带着付览跑,旁边的文芙拔剑横在他们前面:“站住!你们想跑?” 付良抬手一击,化神期的威力不是文芙一个结丹期能抵抗的。 此心名绝仙 第24节 只轻轻一击,文芙霎时被打飞出去,身体重重撞在后面墙上,晕了过去。 这时一道利光划过,割伤了付良的手背,牧净语跳出来,身后跟着裴轻惟。 裴轻惟身边悬浮着一把铜剑,这剑还是当年戚绥今送他的。 他靠着这把剑所向披靡,一路打到最高峰。 这剑有个名字,叫“斩灵”。 剑身通体漆黑,剑刃边缘有些卷翘,雄浑沉重。 斩灵剑通人性,感知到主人有危险便会自发出来进入战斗状态。 它没有任何停顿,直冲付良而去,电光火石间,“噗呲”一声闷响传到耳朵里,付良触手一汪冰凉,付览在怀里缓缓滑下去,两只眼睛半睁,被一剑刺穿胸口。 “哥哥!”付良大叫一声,痛彻心扉。 斩灵剑刺穿付览后立刻调转方向,刺向付良。 付良感知到危险,抬手去挡,剑光一凛,攻击对冲,付良被打飞出去,翻了几个滚趴在地上。 他忍着痛在地上挣扎,牧净语上前欲捉住他,谁料他油滑如鱼,牧净语只觉身后一阵凉风迅速略过,低头看去,只见付良以极快的速度爬到了戚绥今身边,他不再趴着,而是扭曲着身体,笨拙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削个头却高,竟能直接笼罩住戚绥今,遮住她面前所有光线。 “我要吃了你!!” 付良尖叫起来。 戚绥今愣了一下,随即定住大骂的叶素梅,讥笑一声,而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要吃了我?都疯到这个地步了吗,你好大胆子啊!” 话音刚落,她身体周围开始波动,从地面猛地钻出数条花藤,每一条都由无数细小花茎组成的。 花藤围住戚绥今,她向前走了一步,花藤跟着走,几息间,花藤把她和付良包裹在一小块空间里。 她神情冷漠,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绞。”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旋即——花藤刺向付良,刺穿他的手腕、大腿、肩膀,先把他牢牢固定住,转而聚紧,死死拧住付良! 戚绥今神情愉悦,愈显得眉眼惊艳,然而越是美丽,越是冷寒。 “我说过,你要是再过来,就真的杀了你。” “谁让你不听话。” 喀嚓、喀嚓、滋滋、滋滋。 骨头和皮肉开始变形,刺穿皮肉的骨凝成新的花藤,挤出的肉开成红花,远远望着,绚丽夺目。 绞杀。 最后,付良凸出的眼珠掉出来一颗,滚落到戚绥今脚边,她没看,直接一脚踩上去,留下一地红痕。 花藤枝丫波动起来,每一根藤上仿佛生了小口,细细密密地压住付良的每一块,吞咽、消化、湮灭。 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肉味道。 吃完后,花藤心满意足地退回地底。 戚绥今踩着那块红痕走过来。 牧净语握着法器,不可置信,他看不到花藤里发生了什么,戚绥今走过他身边时,问道:“这……刚才那个法器是你使的吗?你……付良呢?他人怎么没了?” 戚绥今停住,淡淡道:“杀了。” “杀了?!”牧净语神情陡然一变,惊愕不已:“你把他杀了?” “是啊。我杀的。” 牧净语如遭雷击,现在眼前的戚绥今比那些发疯的人还要恐怖,“你不是炼气期吗?怎么会驾驭那种凶恶的法器?还会驱使它杀人?!” “哦,你说这个啊,这个好办。”戚绥今话音刚落,她迅速在牧净语面前打了个响指,语气平稳,“好孩子,睡吧。” 牧净语黑眸一翻,晕了过去。 此时,裴轻惟走了过来,他看见戚绥今脸上一点血迹,是杀付良时溅上去的。 那抹红怎么看怎么刺眼,他伸手捻去了,温热的手指触在戚绥今脸上,倒是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握住裴轻惟的手,眼神雀跃,像个邀宠的小孩:“怎么样,我做的不错吧?” 裴轻惟神色不经意地凝固,漫开一些其他情绪,眼底并不气恼,倒像无可奈何,似乎还有些故意的成分在:“你不是说你的道断了吗,你骗我?” 戚绥今认真道:“我没只骗你一个人。” “……” “我全骗了。” “你还真敢编……炼气期,差距这么大,你既有心要瞒着,不怕暴露吗?” “不怕,暴露了能怎么样,他们又不打过我。” “……” 戚绥今道:“要我说,总归是一窝疯子了,这地方又查不出什么,我们即便逼问也未必问出什么实话,如此还费什么话,干脆直接杀了的好!” “……” “我留下叶素梅,待牧净语醒后,让他好好盘问一番,不怕她不开口。”戚绥今磨磨唧唧:“我知道这样做有些草率,可你也知道,我不是个会考虑很多的人,付览还好说,但付良尸骨无存,届时牧净语问起来,就说是他做了个噩梦,怎么样……” “戚绥今。”裴轻惟不耐烦地打断。 “到。”戚绥今弱弱回应。 “你连我也骗,就只是为了灵脉吗?你走的这两年去哪了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我不问你就不说,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我吗?” 接着又补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戚绥今:“……” 戚绥今叹口气,“我没有不告诉你,待日后时机合适,自会跟你说。” “什么时机,又是两年后?” 裴轻惟语气里的酸味异常明显。 他极少对自己这么说话,戚绥今想着,他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戚绥今无奈道:“我不跟你吵。” 裴轻惟道:“你觉得这是吵架?” 戚绥今有些急了:“不是吵架是什么,你以前不这么跟我说话,自从两年前成婚那天你来找我,你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我变得奇怪?究竟是谁变了?” “反正不是我!” 裴轻惟:“……” 他被气到了,戚绥今看出来了。 她道:“你以前不生气的。” “谁说我生气了。” 戚绥今悄悄走到他面前,重新牵起他的手,声音放的软了些:“裴轻惟。” 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捧着脸:“别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你哪根筋搭错了,但是我决定原谅你。” “……” 第19章 叶素梅的话 天光大好,阳光穿过一切,万里无云。 牧净语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审问犯人,岂料那犯人突然暴起,打了他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疼? 牧净语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看见身边站着胳膊打着绷带的文芙,还有微笑的戚绥今和裴轻惟。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戚绥今见他醒了,甩甩手,打趣道:“舍得醒了?” 牧净语深吸一口气:“不对,我怎么睡着了?昨天明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戚绥今,想起了什么,惊恐不已:“你、昨天你杀……” 戚绥今捂住他的嘴,打断道:“不错,那个叶素梅昨天发疯了,不仅杀了付良,还把你打晕了,是山主救了我们。” 牧净语看向裴轻惟想要个答案,两只眼睛充满了困惑,“可我看到的是……” 戚绥今道:“是你又做噩梦了。” 裴轻惟点头附和:“是这样的。” “是吗?”牧净语敲敲头,“那就……多谢轻惟了?” “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戚绥今道:“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咱们赶紧去找叶素梅问个清楚。” 四人再次来到关押叶素梅的房间。 昨晚戚绥今把她绑了起来,由牵灵缚束缚着,但脸上的疯狂与倨傲丝毫未减。 牧净语沉声道:“叶素梅,你现已铸成大错,已是必死的结局,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还可以让你死的轻松一点。”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货!你敢杀我?谅你年纪轻不知我身份,还不快去向你家长辈打听打听我是谁!又岂是你们能随意处置的!” 牧净语掏出一把小刀,银光骤显,他不发一言往叶素梅手上划了一道,血液汩汩。 “我自小在律法堂长大,对付不肯开口的犯人有的是办法,实话告诉你,我就算现在拿刀一点点割下你的肉,也没人能说什么。”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律法堂?想拿这个吓唬我?” 牧净语大方承认,“对,就是吓唬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吧。” 此心名绝仙 第25节 叶素梅:“……” 牧净语趁热打铁:“我问你,问宜宗弟子可都是被你残害?” “残害?哈哈哈哈!”叶素梅仰头大笑,笑声嘶哑,“是我在残害他们,还是付家那两个贼夫妻在残害他们?这问宜宗,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她猛地盯住付览的尸体,眼神怨毒:“你们既然决心要查,也发现这宗门格局的奇怪之处了吧,你们以为这对称的宗门是为什么?为了好看?这是一座牢笼!一座祭祀所有人的牢笼!” 牧净语:“祭祀?” “没错,就是祭祀,当初我……”叶素梅突然顿住,脸色苍白,她咬着牙,污黑的血液自嘴角流出。 她把血咽下去:“世人皆知剑、鬼、丹、符道,鲜少有人知晓我乐道,乐者,愿心也,自当问心无愧。当初他夫妻两个找到我,就是看重我独一无二的能力,我们乐修可以隐藏本体,变做一根琴弦,只要有声音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去。他们求我帮他们振兴问宜宗,可这世上宗门何止千百个,若无特别之处,如何能出类拔萃!于是他们想到了一种邪术,此术以人命为燃料,可以迅速提升人的修为境界,凡是来到问宜宗的人都被迫害的差不多了……” “借住邪术,问宜宗在短期内崛起过一段时日,不过报应不爽,用邪术等同于烧命,他们生下痴傻的付良后就死了!付览接手宗门,他忌惮我,趁我变作琴弦时将我捉住,把我囚禁,困在一个凡人身上,我多年不得逃脱!然后他效仿其父母,把邪术全都用了一遍,甚至更严重,更厉害!再加上中途那些道士煽风点火,问宜宗彻底废了,所有人都死了!” “我附在这老妇身上,终于等到今天逃出,叫我怎能不恨!我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付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炼了这么多人得来的灵脉全给了付良,这付良被付览养的亦是心思扭曲,他割人舌头取乐,动不动在外杀人,只是他痴痴傻傻,身体被折腾地危如累卵,惊惧晕厥也是常有的事……” 一口子说了许多,叶素梅有些累了,她讥笑几声,低下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看着办吧!” 牧净语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些道士们是谁?那个门派的?” 叶素梅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思考,语气飘乎。 “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我曾在老妇身体时见过一次,具体模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为首那人很年轻,容貌俊美,看着很严肃,衣袂飘飘,不像道士,倒像是……画上的仙人。” “……” 一张纸笺自文芙手中飞出去。 刚才四人一人写了几个字,文芙是写的最好看的,如沐秋水,细筋入骨。于是便选文芙写信。 她详细写下问宜宗发生的一切。 信笺上下了咒语,可以准确无误的到达沧华宗。 牧净语让裴轻惟给叶素梅下了一道道禁制,用牵灵缚捆了一圈又一圈,才放下心,道:“你别想跑,我们已经通知了律法堂的人,他们稍后赶到就会把你带走。” “哼。”叶素梅冷哼一声,“你们等着。” * 海风袭来,带着暖洋洋的太阳一齐迟迟来到。 四人出发下一个祸端地点。 是个小村庄,名曰:石苔村。 在中州靠近东面的地方,低山缓坡,民风淳朴泼辣,这里种植着许多辣椒,到处都是红绿交加一片。 此地并未发生过什么灾祸,但灵脉曾两次集中在这里,是唯一一个灵脉集中过两次的地方。 牧净语玩笑道:“我看是这灵脉喜欢吃辣吧?” 戚绥今接话:“有可能哦,我也喜欢吃辣。” 几人还没进去村里,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传了出来,村口就是集市,今天是他们赶大集的日子。 驴叫、鸭叫、杀猪叫、鸡飞狗跳。 “喂喂喂,不要拦到路!麻烦你们几个让一哈!”身后一个操着浓厚地方口音的汉子喊道:“赶忙点!费不得咯!” 戚绥今几人赶忙侧身让开,那汉子推着小推车疾驰而过,扬起一地尘土。 “咳咳咳……”文芙呛了一口,戚绥今拍拍她的背。 四人进了村,里面更是热闹非凡,人们摩肩接踵,但凡蹲下捡点什么东西都可能被踩死。 “哎呦我说……这地方……”牧净语伸着脖子叫道:“怎么这么挤啊!这能卖出去东西吗?” “谁知道——”戚绥今远远回应道,没一息功夫,她已经被挤到边上去了。 几个人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好不容易挤出来,迎面差点又撞着个人。 “哦哟,生面孔嘛,是外头来买辣椒的嘞?” 来人中等偏矮的身材,头戴一顶黑皮帽,皮肤黝黑,面部骨骼分明。他十分热情,继续说道:“我是这嘞的村长,叫陈保田。各位客官想买辣椒算是找对门路喽,我家们嘞辣椒园,在整个中州都怕是数一数二大!你要哪样品种我家们都有,来来来,都过来看一哈嘛,包你满意!” 牧净语面色凝重:“请讲中州话。” 村长转换地非常快,立即改口重复了一遍,语气都变雄浑了很多:“我是石苔村的村长,叫陈保田,客官们买辣椒找我准没错。” 牧净语回复道:“嗯,我们不买辣椒。” 陈保田顺利应对:“不买辣椒没事的,我们这里还有鲜鱼、甜酒……” 牧净语道:“好了,村长,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来是……” 戚绥今打断道:“我们是旅者,路过此地,想见识一下风土人情,想着借住几天,不知道有没有客栈呢?” “啊,原是来旅行的客人啊,那你们又来对了!我们这里有许多溶洞和峡谷,风景特别好,你们一定要多住几天啊!” “嗯嗯,好的。”戚绥今道。 陈保田热情洋溢,带着他们去了一处三层吊脚楼,楼顶是小青瓦,飞檐翘角,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图案。 石苔村大部分房子都长这样。 陈保田转过身道:“这里是我家,客人们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着,住多久都没问题!既是来玩的,就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们!你们尽管玩就是了!”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有钱,会付给您房费的。” “怎么,看不起我?我老陈头不缺你们那几个钱!你们只管在这里玩,我会找人来陪你们!” 架不住陈保田的盛情,四人答应下来在这里住着。 陈保田把他们安排在了三楼。 没一会天就黑了,夜晚,西风阵阵,湿漉漉的。 陈保田安置完他们后去地里忙活了一阵,戌时才回来。 回来后,他就站在庭院大喊:“客人们——都下来,吃饭啦!” 四个人一夜没合眼,又赶了一天的路,早就累的不行了,直接全部睡倒了。 戚绥今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清醒了一下又睡过去,过了一会又听见喊声,猛然惊醒,撑着身子坐起来,以为出什么事了,连鞋都没穿,赤足从楼上走了下来。 等她下来后,发现三人已经围坐在一方小桌上,还有在一旁坐着的陈宝田和一个小麦肤色的年轻男子。 【作者有话说】 来到第二个地方啦[加油] 第20章 心意 “姐姐你醒了?实在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刚才村长喊了半天了,我说不要喊不要喊,他非想要你下来尝尝他做的糍粑。”文芙看见戚绥今,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就来尝尝吧,真的挺好吃的。” “没事,我正好也饿了。”戚绥今打了个哈欠,裹了裹衣裳。 她走过去坐下,旁边是那个陌生男子。 文芙介绍道:“这位是村长的儿子,叫陈保地。”她递给戚绥今一碗米粉:“姐姐,保地哥的厨艺可好了,你尝尝这粉,可香了!” 陈保地露着大白牙,纯朴地笑着。 戚绥今捧着碗,看着汤里漂浮的几颗辣椒,热腾腾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陈保地发现戚绥今光着脚,立马放下筷子跑进一间房间,过了会从里面拿了东西出来,坐回座位,把东西递给戚绥今,原来是一双干净的鞋。 “这是我出嫁妹妹以前的鞋子,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先穿上,夜里露水重,别冻着了。” 戚绥今本人对于穿不穿鞋这件事不是很在乎,除了裴轻惟,还是头一次被别人提醒。 她点点头,把鞋随意地跻拉上了:“谢谢。” 对面的裴轻惟把筷子放下,朝众人颔首:“我吃饱了,先走了。” “好啊,裴老弟先去休息吧,等明日一早让保地给你们做羊肉汤啊!” 裴轻惟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戚绥今喝了一口汤,果然美味,放下碗,拿起筷子三下两下把米粉吃了个干净。 虽然她并不需要吃,但没抵抗住诱惑。吃完后,也辞了众人,回房间去了。 戚绥今倒头躺在床上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就看到一抹黑影坐在她床边,她下意识抬腿踹过去。 小腿被捉住,按下去。 “是我。” 裴轻惟低声道。 戚绥今正欲询问,又即刻刹住,她稍稍思衬了下,觉得裴轻惟应该是来找自己睡觉的,想到这一点,她往里挪了挪,轻车熟路地把外面的空让出来,拍了拍:“你在这里睡吧。” “嗯。”裴轻惟也不客气,脱了外衣躺下了。 楼下依旧热闹,众人开始喝起了酒。 * 翌日,湿漉漉的空气减少了些,太阳升的高高的。 裴轻惟这次睡了很久很久,等他睁开眼,戚绥今已经穿戴好,蹲在床边看着他。 见他醒来,戚绥今道:“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裴轻惟坐起身。 “你比以前长得好看了。” “……”裴轻惟没回应,径自下床穿衣服。 戚绥今强调道:“我说真的。” “随便。” 戚绥今跟着裴轻惟走出去,下楼。 昨天欢声笑语的桌子上趴满了人。 都喝醉了。 此心名绝仙 第26节 戚绥今走过去晃晃文芙和牧净语,两人睡得很死,文芙手里还握着一块糍粑。 戚绥今道:“先不管他们了,随他们睡吧,我们两个去查。” “嗯。” 两人走出吊脚楼,来到外面,这里跟昨天一样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各路商人层出不穷。 戚绥今道:“你觉得灵脉集中在这里是为什么?总不能真是喜欢吃辣吧。” 裴轻惟道:“或许不是因为这个地方,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 “展开说说。” “搅乱问宜宗的那些道士,一定还祸害了其他地方,说不定这些祸端都与他们有关,叶素梅说过那位像‘仙人’,既然这样,那他在人群里必定惹眼,这里灵脉聚集过两次,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们。” 戚绥今赞许道:“很有道理,我们分头去问问。” 两人分开走,一个往西边,一个往东面。 戚绥今一路西行,路上尘土飞扬,把人的脸都染成土色。越往西走人越少,两旁的树渐多,路狭窄起来,最后堪堪只容一人经过。 这路的尽头是个溶洞。 一进去脚下就踩上湿滑的苔藓,里面静极了,“滴答”“滴答”的水珠声滑落,怪奇嶙峋的结晶倒挂在头顶。 戚绥今走进去没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戚绥今匆忙上前,单膝跪地作揖行礼:“师父!” “几日不见,劳烦你还记得我这个师父。” 钟奚拧着眉头,常年不散,嘴角总微微向一边扯着,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说完这句话,警惕地看了眼戚绥今,语气冰冷:“你还当我是你师父吗?” 戚绥今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可是徒儿做错什么了吗,师父为何这么说。” “你做没做错,自己心里清楚,还要我说吗?” “徒儿不知,还请师父告知。” “我从小就告诉你,若你想要做一件事,就要竭尽一切、拼尽全力去做!除非失败否则绝不能停!你看看你现在,消极懈怠,优柔寡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徒儿知道。请师父相信徒儿,再给徒儿一些时间,徒儿一定能……” “好了,不用跟我说这些,有用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父!”戚绥今站起来,举起三根手指:“我从小到大没发过誓,现在我答应师父,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完成您老人家的夙愿,若完不成,必叫我身死道消。还请师父最后再给我一段时间。” 钟奚似乎听到了满意的回答,他走到戚绥今面前,嘴角的弧度又增大了一点:“那为师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是,师父。” 钟奚飘飘然离开。 戚绥今拍拍刚才跪地的那只腿,神色如常,转身走出溶洞。 这里查不到什么了,她决定回去。 走回去的路上,她观察了下周围环境,这里普普通通,顶多是风景漂亮一点,其他没什么特别的,确实不是那种吸引灵脉的无上宝地。 回到原地,戚绥今等着裴轻惟回来找她。 她坐在旁边的一块半人高的石阶上,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等了不知多久,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戚绥今有些无聊,刚跳下石头准备去找裴轻惟的时候,有个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一帮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剑。 戚绥今头一次见这个,觉得十分神奇。 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表演的两位艺人似乎是夫妻,女子站的稍微高一点,双手握住剑柄刺下去,男子岔开腿半蹲着,剑自口入,一点点没入喉咙消失不见。 “哇!”她忍不住发出感叹。 “好看吗。” 裴轻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垂眸看着她。 戚绥今见到他,刚才的兴奋剂一下子浇灭了不少,她扭过头,“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 裴轻惟解释道:“我刚才路过一个小摊,看见一个小玩意,便买回来了。” “什么玩意。” “一只会跳的小青蛙。” “快给我瞧瞧。” 裴轻惟张开手,一只墨绿的铁皮小青蛙躺在手心,尾巴那里有个圆形按钮。 戚绥今拿过来,捏在手里,拧了几下按钮,小青蛙的四条腿开始扑腾,“真的会跳!” 玩了一会,才问,“这是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 “那我能不能拆开它?” “它是你的,怎么处置随你。” “好。”戚绥今实在喜欢这个青蛙,她把它小心翼翼踹进怀里,拉着裴轻惟回去。 两人回到吊脚楼,桌上几人还睡着,不过身上多了几个毛毯,想来是陈保地给他们盖上的。 戚绥今噔噔噔跑上楼,哐叽一声重重关上门。正巧,外出采买的陈保地回来了,他手里拿了很多藤条,准备编花篮用,他拿过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开始拧木藤。 裴轻惟在原地站了一会,刚准备上楼,被陈保地叫住,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客人,我这人笨,不会说话,就会做点小手工,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旁边看着。” 裴轻惟没说话,拉了另一个小板凳坐了过去。 陈保地见他不排斥,索性把藤条给他几根:“客人,你可以试试做一个。” 裴轻惟还是沉默着,他看了两眼陈保地的动作,便开始自己动手,做了好一会儿…… 终于还是放弃了。 他把藤条放回原位,还是老老实实地看别人做吧。 半个时辰后。 “呱!——呱呱——呱!” 文芙和牧净语同时在睡梦中听到了这个声音。 什么鬼叫? 两人和陈保田先后被吵醒,只见自己身边围了几十只在乱蹦乱跳的铁皮大青蛙! “啊!”文芙尖叫一声,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牧净语从腰间拔出钺:“什么情况?” 这时候戚绥今从一旁跳出来,叫道:“这是我做的大青蛙,都别害怕!” “你要干什么啊?”牧净语后退一步,眼神指着地上的青蛙们,眼神惶恐:“你弄这个想干什么?” “你们不觉得很可爱吗?”戚绥今笑着说,顺手拿起地上一只,举在牧净语面前:“你瞧,捏捏它还会叫呢。” “啊!拿远点!别挨着我——”牧净语尖叫。 戚绥今了然,道:“你不会害怕吧?” 牧净语闭上眼,不再去看。反观文芙,却从后面走过来,她戳戳戚绥今手里的青蛙,“确实很可爱哎,姐姐,这都是你买回来的吗?” “不是,这是我做的。”戚绥今骄傲道:“你喜欢我送你几个。” “好啊,随便给我几个就行。” 第21章 是谁被选中了? 在牧净语的强烈谴责下——大抵是说扰民、影响村容之类的,戚绥今只留下了几个送给文芙,剩下的装进包裹里背到集市上去卖了。 还别说,戚绥今造的铁皮绿青蛙在一众红彤彤的辣椒里脱颖而出。 虽然东头有小铁皮青蛙,但她这个是大的,买的人更多了些。 她又小小赚了一笔。 惹得不少人羡慕。 旁边一位中年大爷问:“哎哟,小妹妹,勒个都是你做嘞哦?” 戚绥今学着对方的音调,点头道:“是我做嘞!” 大爷露出赞赏的眼神:“小小年纪,有点凶火哦!” 戚绥今拿起包裹离开,留下一个背影:“谢谢夸奖。” 回去路上,她揣着十几块灵石,缀在腰间,十分惹眼,因此被几个流氓山贼盯上了。 戚绥今走到一处偏僻拐角,贼人从两边窜出来:“站住!” 几人拦住戚绥今。 戚绥今站住脚。 来人是三个,为首那人一脸凶相,嘴角有刀疤,手拿一把生锈的菜刀,身量中等,后面两人都是胖子,手拿长矛。 刀疤见戚绥今长相不俗,本来还恶狠狠地,一下子换了副模样,堆笑道:“哟,小妹,走这么快往哪儿去啊?莫不是去私会情郎?” 戚绥今瞥他们一眼:“想活命赶紧滚。” 刀疤沉浸在自己的台词中:“哎呦,还是个性子烈的!哥哥这几天点背,婆娘还跟人跑了,酒都喝不起,你手头方便不,给哥哥拿点来用嘛!“ 戚绥今冷笑一声,“你确定?” “这有什么不确定……啊——!”刀疤发出痛苦刺耳的叫喊,他的胳膊凭空瞬间反转扭曲,软塌塌耷拉着。 戚绥今屹立不动,笑着,重复道。 此心名绝仙 第27节 “你确定?” “啊啊啊啊——!”在刀疤几人眼里,笑盈盈的戚绥今跟修罗恶鬼没什么区别了,“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呀,折断你的胳膊而已。” “你……”刀疤惧怕极了,不敢多说什么了,忍着剧痛对身后两人呵道:“走走走……快走快走!” 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胆子真小。”戚绥今评价道。 待戚绥今走后,那些山匪躲到来到一处角落。 “哎呦喂……我说小哥,你这是什么鬼差事啊……我们听你的只是吓唬吓唬她,都没动手……你也没说这人这么厉害啊……吓死老子了……她这脾气杀人都有可能……你可得多赔老子点钱……” 暗处走出一个人,正是牧净语。 他蹙着眉,从钱袋子往外倒金珠子,他关于在问宜宗发生的事半信半疑——金朝到底是不是练气期?她身上实在太多值得考究的点了。 * 刚才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戚绥今,她一路晃晃悠悠,消磨着时间,边摘花边哼着小曲儿走回吊脚楼。 回去后,见到是这样一副场景。 陈保地和陈保田在切菜炒菜,裴轻惟在炉子旁边烧火,好像是呛到了还咳嗽几声,牧净语咬着牙,费老大力气在编花篮,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文芙正在看着他编花篮。 树上还有几只喜鹊在。 戚绥今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种奇怪的情绪填满了她的心房。 “客人,你回来了,青蛙都卖出去了吗?”陈保地第一个发现了她,冲她笑着。 文芙立马接上喊道:“姐姐,快来看看,牧大人手可巧了,他编了好几个花篮了。“ 戚绥今走过去,放下空空如也的包裹,晃了晃腰间的灵石,“都卖出去了,挣了十七块灵石呢!” 说完,她跑过去看牧净语编花篮了。 牧净语皱着眉头,戚绥今瞥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出这么多汗?编这个很累吗? 牧净语见她来,咽了口唾沫,顺手擦了下额头的汗,神色恢复正常,举起手中花篮:“怎么样,本大人的花篮可比某些人的青蛙强吧,既美观还实用。” 戚绥今“嗯嗯”两声,作出思考状:“是是是,花篮不错,不过我觉得有一点美中不足。” 牧净语:“哪里不……” 没等牧净语说完,戚绥今继续道:“就是这个编花篮的嘴太碎了。” 牧净语:“……” 文芙在旁边笑起来,陈保地的声音响起:“饭好了,吃饭了!” “来了来了!这就来!”戚绥今得意地朝牧净语笑,回应道。 四人坐到饭桌上。 陈保地父子俩做的有些丰盛了,酸笋鱼、蹄髈、牛瘪、鸡肉。 许久不吃饭的戚绥今也抵挡不了诱惑,吃了许多,吃着吃着,陈保田开口,语气欢快:“客人们,今天晚上是四月二十六,我们这里有个石灯节,你们也来参加吧。” 文芙来了兴趣:“什么是石灯节?” 陈宝田放下筷子,挺起胸脯昂起头,认真解释道:“现在正是我们种植辣椒的时候,石灯节也叫‘石秧节’,求个圆满丰收。” 戚绥今随意听听,不甚在意,裴轻惟也没听,在给她挑鱼刺。 陈保田继续道:“石灯节有个传说,妹儿,你想不想听?” 文芙:“想听想听!” “传说啊,几千年前,我们石苔村有两位神明,是谷神和春神,他们一个司地方作物的种植和生长,一个司花草树木繁衍,本来是一片祥和,但谷神逐渐觉得春神实在用处不大,开始故意找麻烦,想办法把春神赶走了,谁料,一个邪神趁机闯入村里,他所到之处作物枯萎、寸草不生,谷神元气大伤,这时候,一位容颜俊美的女神来了,正是春神,她被谷神坚守的品德所感动,不计前嫌,决定留下来,用自己一半神力打败了邪神,并与谷神结为伴侣,从此石苔村就有了两位神明庇佑。人们为了纪念他们,就创办了‘石灯节’。” 文芙听得非常认真,起初还津津有味,听到最后眉头紧蹙,恕她着实不能理解了:“为什么春神都被赶跑了还能回来啊?这心胸也忒大了吧,居然还跟谷神结成了伴侣?”最后,文芙发出灵魂质问:“她是正常神吗?” “这……”陈保田也回答不上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儿子。 陈保地接收到信号,解释道:“那毕竟是传说,不可当真。” 文芙道:“好吧。” 陈保田道:“好了好了,传说就是传说,谁也不知道两位神明大人想些什么,我们只关心节日就好了!今日酉时开始,几位可一定要来啊!” “好啊好啊!”文芙举着茶碗回应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陈大叔,我看这花篮都是巴掌大,难道是用在石灯节的吗?” 陈保田道:“正是。花篮是给家里有女儿的用,女孩们拿着花篮去参加灯会,花篮内底部贴有女孩的名字,里面放上女孩们独有的物件,比如簪子、手镯之类的,若是看上哪位男子,便会把花篮塞到他们手里,若男子也有意,第二天会把花篮还回来,里面再放上他想送给女孩们的东西。” 文芙一阵摇头,发出疑惑:“若是女孩第二天没收到回信,岂不是很伤心吗?” “哈哈哈哈哈,妹儿,这个你放心吧,我们这里的女孩子都泼辣的很,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她们只会觉得是男人们没有眼光!” 文芙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样很好。” 对面的戚绥今慢吞吞吃着鱼肉,鱼肉被弄地整整齐齐,唯有一小块指甲大小的鱼皮粘在上面,她指着那块,小声对裴轻惟道:“夹走它,我不吃。” 裴轻惟自然地夹过来自己吃了,一旁的牧净语看的目瞪口呆。 众人说说笑笑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也天不早了,各自玩耍了一会,酉时就到了。 陈保田先找到戚绥今和文芙,给她们一人一个花篮,再递给她们一只笔:“你们写上名字,再放上自己的物件,就能带着去了。” 戚绥今不明白什么意思,看向文芙,文芙示意跟着她做。 文芙率先写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手帕放了进去,戚绥今有样学样,她没有手帕,就把自己的香囊放了进去。 “好了,妹儿们,走吧。” 陈保田带着五个人齐齐出发,走到一片幽深树林里。 这里点点烛火亮着,照亮了一大片,人影绰绰,隐隐若现。 再靠近一些,是嘈杂的交谈声和音乐声。 几人走进去,这里别有一番天地,是几颗粗壮大树围起来的一块地方,可容纳几百人。 中间一个大火堆,旁边飞舞着萤火虫。 “沙沙沙”——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音响起,众人安静下来,陈保田道:“大祭司要来了。” 只见刚才围成一圈跳舞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从深处里走出一个人。 来人先闻其声,是沉重的脚步声,再者见到的是一把权杖,顶端挂着几个牛角羊角,最后才见到这人。 身着一袭墨绿的长袍,帽檐遮住额头,袍尾曳地长长的,身量较高,露出的手指枯瘦如柴。 他抬起头,露出完整的脸,是一张抹了几道红色油彩的脸,他张嘴说话,露出漆黑的牙齿:“诸位村民们,又是新的一年,我们重新相聚于此,谷神和春神祝福你们!” 这嗓门如他人一般干枯沙哑,却异常刺耳,震得人耳膜疼,戚绥今怀疑他本体是个大喇叭。 “祝福!祝福!” “福来到!” “感谢谷神春神!” “……” 村民们激动地喊起来,陈保田和陈保地也喊起来。 喊了大约一刻钟后才渐渐平息。 大祭司敲敲权杖:“诸位,谷神和春神也收到你们的祝福了,现在,我们要选出圣者。” 牧净语问:“什么是圣者?” 陈保地道:“就是能跟神明交流的人,每年都会选出一位,被选中的人会被神明短暂上身,这期间可以向神明提出问题,不过为了稳妥,也为了珍惜与神明交流的时间,这些问题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说的这么神,真的有神明吗?” 陈保地悄声道:“我们稍微年轻一些的不太信这个,不过我爹他们那辈的比较信,客人你想啊,若你被选中了,上去总不能说坏话吧。” 大祭司开始原地转圈,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权杖挥舞地剧烈,铃铛沙沙作响,所有人屏息凝视。 权杖停下,大祭司闭上眼睛,面朝人群走了过去,他紧闭双眼,越过每一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人面前。 这人是戚绥今。 戚绥今见此,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后面的人,便光明正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谁料大祭司感应到了也跟着她挪了一步,戚绥今挪几步他就跟几步。 戚绥今:“?” 大祭司睁开眼睛,这双眼睛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倒映着戚绥今的脸。 他道:“你,被选中的圣者。跟我来吧。” 第22章 别的感觉 戚绥今站着不动,死寂蔓延开来。 大祭司道:“圣者,请跟我来。” 文芙悄悄拽拽戚绥今的衣袖,戚绥今看向她,文芙示意没事,尽管去。 戚绥今看看大祭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跟去了。 戚绥今被引到火堆前。 大祭司敲了三下权柄,把其中一个牛角放在戚绥今手里,又从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竹筐放在她面前,嘴里又念了几句咒语,道:“请诸位把神果交上来。” 牧净语低声问:“‘神果’又是什么?” 陈保地道:“就是银钱,为了好听些,起了个别名,叫‘神果’。” 牧净语道:“这……不会是骗钱的吧?” 陈保地道:“没关系,要的银钱并不多,大家随意给的,只为了求个安心,客人你可以不用给。” 牧净语道:“入乡随俗嘛,我给一点吧。” 此心名绝仙 第28节 “好啊,愿神明保佑您。” 裴轻惟在一旁站立不动,双手抱胸,静静凝视着戚绥今。 神果越来越多,眼看要溢满竹筐,大祭司喊道:“停!” 众人才堪堪退去。 大祭司突然道:“请神明上身。” 说罢,把戚绥今往前一推。 “哄呀呀嘿呀呀呼呀呀霍呀呀……”村民们一齐唱起歌来,调子古老又神秘。 戚绥今离得火很近,火舌仿佛要吞噬她。 大祭司问:“神明来了吗?” 戚绥今不知所云,只好答道:“没来。” 大祭司再问:“神明来了吗?” 戚绥今依旧道:“没来。” 大祭司:“神明来了吗?” 问了几遍,戚绥今猜测着这人的用意,想了一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便拿起手上的牛角看了看,牛角是个老物件,歪歪扭扭的划痕很多。 她仔细思衬良久,决定道:“来了。” 大祭司道:“您是谷神还是春神?” 戚绥今选择了第一个选项,道:“……谷神……吧。” 大祭司道:“伟大的谷神,去年石苔村的收成骤减五分之一,恐有邪祟来袭,我等斗胆问一下,您与春神可否仍如往昔?” 戚绥今脱口道:“春神是……”接着打住,她思考着,也不知道这春神和谷神的关系,最好不要贸然说,透过火焰,她向裴轻惟飞去一个眼神:“怎么答?” 裴轻惟点头。 戚绥今答道:“是的。” 大祭司道:“伟大的谷神,今年我们的收成是如何?” 戚绥今思考了一下,又看向裴轻惟,他依旧点了点头。 戚绥今道:“很好。”顿了顿,补充道:“很好的。” 大祭司咧开嘴,晃动权杖,上面的牛角羊角相互碰撞,“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周围村民喊道:“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戚绥今也跟着喊:“祝福你们!” 众人欢呼了一会,大祭司最后喊道:“恭送谷神——” 众人:“恭送谷神!” 大祭司道:“谷神走了吗?” 戚绥今道:“走了。” 大祭司拿过戚绥今手里的牛角,按着原路返回,缓缓走入树林深处。 大家重新唱起来跳起来。 戚绥今回到裴轻惟身边,文芙喜欢热闹,拉着戚绥今玩去了,牧净语没等祭祀结束就跟着陈保地走了,他让裴轻惟也走,那时候戚绥今还没讲完话,便被拒绝了。 裴轻惟安静站在人群里,来来往往穿梭的女孩们瞧他俊俏,纷纷往他怀里塞花篮,没等拒绝的话说出口,那些女孩又纷纷跑掉了。 文芙牵着戚绥今的手:“姐姐,你看她们都把花篮送出去了,咱们是不是也得送出去?你有想送的人吗?” 戚绥今道:“没有。不如我送给你吧。” 文芙道:“这怎么行,这是得送给心悦之人的。” 戚绥今道:“那我心悦你。” 文芙被逗的捂着肚子大笑,“别开玩笑了姐姐。”她挑挑眉,意有所指,“说认真的——你想送给谁?” 戚绥今还能送给谁,只能送给裴轻惟了呀。 文芙见她不说话,边拉她往回走边说:“好了姐姐,别紧张,送就送了,我看山主大人对你很不一般呢……” 戚绥今道:“其实我对他……” 话音未落,两人就见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许多小花篮的裴轻惟。 文芙轻声问:“其实你对他怎么了?” 戚绥今答道:“其实我对他挺一般的。” 说完,戚绥今走过去,走到裴轻惟面前,没说什么话,只是把他怀里多的快要掉下来的花篮拿过手里一部分,自己那只则放到一边。 裴轻惟道:“玩的开心吗?” 戚绥今道:“还可以喽。你的花篮这么多,要怎么处理呢?” 裴轻惟道:“我方才看了下,底部都有名字,一会打听打听给还回去。” 文芙道:“不行。这里的风俗是男子有意才还花篮,虽然说有个‘再送回去东西’的先决条件,但是还是不妥。”她诡异地笑了笑,故意看了眼戚绥今,“不过……山主大人,这么多美丽大方的女孩子,你一个都不喜欢吗?” 裴轻惟道:“我不认识她们,何谈喜欢。” 文芙“哦?”了一声,追问道:“那山主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裴轻惟回答道:“有。” 文芙道:“是谁?” 裴轻惟捡起地上被戚绥今搁置的花篮,却道:“我的一位故人。” 文芙不罢休:“故人是谁?” 裴轻惟道:“我只有一位故人。” 文芙收敛起笑容,谁不知道山主那位故人,那是前任山主,如今不知所踪的师姐。 原来不是金朝。 文芙对戚绥今投去一个和善的眼神,试图安慰她,不过戚绥今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文芙扯开话题:“关于花篮,我有个好主意!” 戚绥今道:“什么主意。” 文芙道:“这样吧,我们还是要还的,不过在花篮里放点东西回去,正好,这里有一、二……一共七个花篮,那铁皮青蛙正好还有七只,姐姐,把你给我的青蛙送回去,你不介意吧?” 戚绥今摇摇头。 文芙道:“好,就这么办吧!” 三人立马动身回去,文芙上楼把青蛙都拿出来,一个个放到花篮里,又一个个写上内容一样的字条:本人已有挂念之人,祝姑娘亦觅得良人。 半夜,三人沿路打听是谁家姑娘,挨个给送了回去。 回去路上,却见不少行人往相反方向跑,他们嘴里喊着:“不好了!大祭司死了!” 文芙快步走了两步,顺手拉住一个人:“这为小哥,发生什么事了?大祭司怎么突然死了?” 这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颇为不满地甩开文芙:“谁是你哥咯,哪个认得是咋回事,你要是想知道就跟着一起去看!” 文芙眨巴眨巴眼,戚绥今说:“走吧,去看看。” 三人匆匆赶过去,走过当初大祭司离开的那条路,路的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此时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 文芙拉着戚绥今左挤右撞,终于是来到了最前头。 只见刚才还挥舞着权杖的大祭司,已经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 他口鼻皆有血渗出,权杖丢在一边,胸口插着牛角,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微张作惊恐状。 “真的死了。”文芙说。 “嗯……被人杀了吧?但是谁会杀他?”戚绥今道。 文芙道:“居然有人敢杀大祭司?” 戚绥今道:“一会等仵作来了看看吧。” 裴轻惟这时候也过来了,他看了眼尸体,道:“仵作查不出来,这是他自己捅的。” 戚绥今道:“你怎么知道?” 裴轻惟道:“我试过。” “……” 戚绥今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眉头蹙起:“你试过……什么?” 裴轻惟睨着她,道:“那天晚上你跟我睡觉没看到吗?” 戚绥今噎了一下,老实答道:“哪天?哪天我都没好意思看……” 文芙眼中闪过惊疑,“等等,先停一下。”随即问道:“山主大人,你刚才说什么?你跟金朝睡过觉?” 戚绥今面无表情道:“怎么了呀?” 文芙差点跳起来:“什么怎么了!山主大人,你居然脚踏两只船!你……你心里有师姐,身体还跟金朝在一起?嗯??” 周围有些村民被喊声纷纷吸引,目光投向这里。 戚绥今“哎呀呀”一声,赶紧捂住文芙的嘴:“好了好了。我不在意的,我愿意的。” 文芙拿开戚绥今的手,大叫道:“天呐!” 戚绥今道:“小点声小点声,嘘……别急别急,你听我说,我愿意的,这没什么的。” “啊!”文芙又叫一声,她捂住耳朵捂了一会儿,须臾才放下,她怀疑地看了眼裴轻惟,接着看向戚绥今,大声问道:“姐姐,我知道山主大人的地位和权力,你有没有被胁迫?” 戚绥今摇头:“没有。没有胁迫。” 文芙道:“你是真心愿意吗?” 戚绥今道:“真心的。” 文芙道:“你喜欢山主大人吗?” 此心名绝仙 第29节 戚绥今迟疑了。文芙立刻抓住了她的迟疑:“姐姐,你不喜欢他对吗?” 戚绥今却道:“不是喜欢。是别的感觉。” 文芙问:“什么感觉?” 戚绥今回答,“比如睡觉这件事,如果他跟别人睡觉,我会不愿意的。” 第23章 裸露 文芙转向裴轻惟:“山主大人,你是不是给金朝下迷魂药了?” 戚绥今道:“没有。” 文芙喊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有呢?他那么强大,他如果想得到你,有的是办法。”她看着裴轻惟,想要个答案,“山主大人,有还是没有?或者说你用了什么别的手段诱骗了她?” 戚绥今小声道:“没有呀。” 文芙看着戚绥今,认真地说:“你看,他已经迷惑了你,你一直向着他说话。” 裴轻惟道:“没有。” 文芙道:“你看,他不承认。” 裴轻惟:“………………” 文芙继续道:“姐姐,山主大人心里有别人,你跟着他不会幸福的。你既然已经知道,就应该及时止损,离开他。” 戚绥今毫不在意道:“没事。我要的并不是幸福。” 文芙道:“那你要什么?” 戚绥今道:“我不能告诉你。总之,山主大人跟我这样没关系的。” 文芙要仰面吐血了,她痛苦地捂住胸口:“天呐,姐姐,没想到……你竟被山主大人蒙骗到这种地步了……” 戚绥今笑了笑,握住文芙的手,认真说:“哪有啊。好吧,逗你的。” 文芙道:“什么?” 戚绥今笑着,脸庞洁白,“没什么了,总之你就别担心了,山主大人不是你想的这样,他给了我很多帮助,我很感谢他的。” 文芙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或许是我见识短浅,只要姐姐你愿意,我不能说什么。” 戚绥今点点头,摸了摸文芙的脸:“谢谢你。” 文芙道:“好了,山主大人,你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吧。” 裴轻惟沉默了一瞬,道:“我曾用一把匕首刺入自己腰间,伤口、方向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 戚绥今问道:“你刺自己干什么?” 裴轻惟道:“我不想说。” 戚绥今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裴轻惟道:“没什么好说的。” 文芙道:“好了好了。既然都对彼此没那个意思,就不要说这么多令人误会的话了。” “…………” 这时候大祭司的尸体被抬走了,唯余地上一滩血迹。 戚绥今提议道:“咱们回去吧。” 文芙回去的路上兴致缺缺,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戚绥今和裴轻惟中间。 三人回到吊脚楼,已是丑时。 牧净语和陈保地也刚好回来。 牧净语一进门就嚷着:“大祭司死了,你们知道吗?” 文芙道:“你去哪里了?” 牧净语道:“祭祀途中,保地兄收到一个女子送的花篮,让我跟他一起还回去了。不过大祭司死了你们到底知不知道?” 文芙道:“知道,我们亲眼看到了。” 牧净语道:“我和保地兄也想去看,结果到那里的时候人已经全走了,晚了一步。你们知道那祭司是怎么死的吗?” “自戕。” 裴轻惟淡淡道。 “怎么说?” “幻境。” 牧净语道:“这个地方只有辣椒,连个修士的毛都没有,怎么会有幻术?” 裴轻惟道:“因为他跟我当初的症状一样。” 牧净语蹙眉:“什么?” 裴轻惟道:“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死。” “轻惟,你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牧净语越来越听不懂了。 裴轻惟道:“修炼到大乘期的那年,我总会出现幻觉,像做梦一样,但看到的、感受到的都非常真实,我曾有一次在幻境里看到了想见的人,她要杀我,我说可以,等她把剑刺入我的胸口后我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手里握着剑柄,不过剑刺偏了,刺到了左侧腰间。” “等等等等……轻惟,你喝醉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讲故事吗?”牧净语困惑不已。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裴轻惟说着开始解自己的上衣,几下脱了了干净,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身体苍劲有力,肌肉线条漂亮,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一丈长的疤痕在左腰异常突兀。 戚绥今瞳孔微微睁大,站在原地,牧净语上手摸了一下:“居然真有!” 裴轻惟却看向离他两步远的戚绥今,道:“看清楚了吗?” 戚绥今一言不发,避开他的视线,走过去把耷拉在腰间的衣裳给他披了一下:“嗯,看清楚了。穿上吧,冷。” 裴轻惟垂眸看她:“你帮我穿吗。” 戚绥今道:“嗯。” 衣裳拢共也没几件,很容易就收拾完了,不过戚绥今没给别人穿过衣服,她自己穿衣服都没这么仔细,她指尖拂过裴轻惟皮肤的时候,只余滚烫。 “等等等等……!不对劲,不对劲啊!”牧净语叫起来,文芙以为他看出了什么,拽住他:“牧大人别喊!” 牧净语道:“为什么会出现幻觉?大乘期的后遗症吗?” 裴轻惟道:“不是。” 牧净语反问道,嘴里嘟嘟囔囔:“不是这样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你修炼走火入魔生了心魔?不过修到洞虚期就可以自由控制心魔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刹住,匪夷所思地盯住裴轻惟,一字一顿道:“你、是、故、意、的?” 裴轻惟并不迟疑:“是。” 牧净语大为震撼,又颇为不解:“为什么?轻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有,你刚才说的故事里面,是不是说有个想见的人,你是为了那个人才这样的?” 裴轻惟道:“是。” 牧净语道:“那个人是谁?” 裴轻惟没有回答。 牧净语更不明白了,“你跟她到底多大仇啊?让你宁可让心魔攀附也不忘记?不过你完全有能力去报仇啊,她总不能比你还厉害吧?” 裴轻惟道:“不是仇人,我喜欢她。” 牧净语:“……???” 文芙觉得是时候站出来了,再问下去万一扯出金朝了怎么办?她还是个年轻姑娘,被人知道了这些隐秘的私事不好。 文芙扫视一圈院子,看见饭桌上的茶壶,一把将它举起用力摔在地上。 “嘣!”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彻。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了一瞬,陈保地快步过去,“怎么了,你没事吧,客人?你快去一边,我来收拾。” 文芙按住陈保地:“先不急。” 陈保地:“啊?” 文芙站过去,挡到戚绥今面前,对牧净语道:“牧大人,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茶壶,保地哥非说我故意的,要我赔给他,怎么办?” 陈保地:?? 牧净语没思考文芙的话,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扔给她:“赔。” 文芙急道:“大人,重点不是赔钱,是保地哥他诬陷我!” 陈保地:??? 牧净语“啧”了一声,“你先等等,茶壶的事等会再判,现在有比茶壶重要一万倍的事。” 文芙拦住他:“不行,必须现在解决,牧大人,你忍心看着我被诬陷吗?” 牧净语没办法,任由文芙把他拽走处理茶壶的事了。 文芙回头朝戚绥今眨了下眼,示意:“快走。” 戚绥今心领神会,侧头问裴轻惟:“走吧?” 两人先后上了楼。 文芙见人走了,稍稍放下心来。 牧净语看见一地碎片,问陈保地:“保地兄,刚才发生什么了,文芙说……” 文芙笑着说:“误会误会呀,保地哥跟我很好的。” 陈保地老实说:“刚才……” 文芙打断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就是这样!” 牧净语:“耍我玩?” 此心名绝仙 第30节 文芙:”不敢不敢,实在是误会。” 牧净语并未计较,他准备回头询问裴轻惟,可哪里还有人。 牧净语看向文芙,皮笑肉不笑:“……轻惟是故意的,你也是故意的,对吗?” 文芙重复:“不敢不敢。“ 牧净语冷笑:“你有什么不敢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三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文芙道:“绝对没有。” 牧净语道:“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文芙拍拍胸脯保证:“真的没有。” 牧净语凑近文芙,以一个近乎贴耳的距离,问道:“你就不想知道轻惟说的那人是谁吗?” 文芙一阵脸红心跳:“山主大人喜欢谁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牧净语看文芙的反应,笃定道:“这个人我认识。” 文芙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认识,我都没见过。” 牧净语笑道:“听你这意思,你认识?” 文芙道:“不认识!” 牧净语道:“所以……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牧净语也是个难缠的,文芙叹口气,道:“罢了,那你要保证,知道之后不要多问一句,尤其是不要牵扯旁人。” “自然可以。” 文芙低声道:“是……山主大人的师姐。” 牧净语道:“前任山主?” “正是。你可别到处说啊。” “你确定轻惟的心上人是这位师姐吗?” “山主大人亲口说的,不会有假。” “哦,倒是有些意外了,我以为是金朝呢。” “没有没有,这里面没有金朝姐姐的事。” “哦……?” * 翌日,天光大好,蒙蒙亮的一丝红线自天边浮起。 由于大祭司的死,身为村长的陈保田既得安慰受惊的村民,又得准备后事,忙活了一夜才回来。 他拖着疲惫充满血丝的眼睛,敲响了陈保地的门,陈保地早已收拾利索,打开了门。 “儿啊,大祭司没了,走吧,今日准备火葬,爹有些累,你去跟客人们说一声,今天要失陪了。” “好。” 陈保地挨个敲四个房门:“客人,我们今日要去办大祭司的火葬,要失陪了,抱歉。” 文芙醒的最早,她“腾”一下打开门:“保地哥,我能不能也去?” 陈保地有些担忧:“火葬有些吓人的,你要是不害怕可以去。” 文芙摇头:“我不害怕,我想去看一看。” 这时,旁边房间陆陆续续走出来戚绥今几人。 文芙搂过戚绥今的胳膊,道:“我的伙伴们也都去。” 陈保地劝告道:“可以……要是你们害怕离开就行。” 文芙问:“对了,保地哥,大祭司是怎么死的?” 陈保地道:“仵作仔细查验了,是自戕。” 文芙道:“仵作是怎么说的?有查出祭司为什么自戕吗?” 陈保地道:“仵作说是祭祀结束后,大祭司回到家中自戕的,至于自戕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大祭司自己不想活了,还有人说是大祭司得了绝症……不过人已死,具体原因没有人会知道了。” 牧净语问道:“保地兄,圣者是随机选的吗?为什么祭司会选中金朝?” 陈保地点点头:“没错,是随机的,每年选中的人都不一样,也选中过外乡人,不过问的问题都是大同小异。” 牧净语不置可否。 第24章 火葬·大祭司 火葬地点在大祭司家旁边的枣树下。 树下铺着一块大红布,大祭司躺在上面,伤口被处理好了,衣服也换了崭新的,身上贴满了黄色符篆,笔迹狂放,皆由鲜血画就。 与昨晚一样,他的身边围满了村民。 陈保田和仵作站在尸体前。 一只麻雀飞过来,它先在枣树上停了停,接着滑到大祭司胸口上、脸上,啄了啄他的鼻子。 仵作要驱赶,陈保田拦住了他:“杨哥,莫撵它,这是祭司养的,养了好多年咯。” 仵作这才没动,麻雀啄了几口,把头贴在大祭司脸上蹭了蹭。 大祭司不会再回应它了。 等了许久,麻雀没有离开的意思,仵作说:“要不得,陈老弟,错过吉时就麻烦咯!得把它撵开!” 仵作上手呼扇,麻雀受惊飞回枣树上。 陈保田沉重道:“……开始。” 仵作招呼了两个人过来,两人手里拿着锋利的小刀和木桶。 仵作深吸一口气,跪坐到祭司左侧,另外两人跪在右侧。 大祭司胸口的衣服被小刀仔细割开一小块,大约一拳左右,露出皮肤,仵作下刀划开皮肤,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了进去,摸索两下,取出一方红彤彤的东西。 心脏。 在场许多村民都别过头,只有少数或惊恐或好奇地看着。 “呕……” 有人忍不住跑到一边吐去了。 牧净语见惯了酷刑,并不觉得有什么,低声问陈保地:“火葬为什么要把心脏掏出来?” 陈保地盯着那颗心脏:“习俗罢了。心脏为五脏之首,而大祭司与神明接轨,自然来的干净,去的干净。” 心脏被捧着放进木桶。 伤口缝合好。 仵作擦干净手,站在一旁等着。 “火葬开始——” 陈保田大喊一声。 人群里冲出来大约十几个人,他们往祭司身上扔火纸、纸铜钱、金元宝等等,直到完全淹没他。 陈保田举着火折子,扔了进去。 火势瞬起。 烟灰乱飞,麻雀吓得瑟瑟发抖,叫个不停。 烧了一刻钟,什么都没剩下。 “灵归于天,羽化登仙!” 陈保田喊。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戚绥今脸色变了变,她绕过裴轻惟,来到陈保地面前:“为什么是羽化登仙?登什么仙?” 陈保地解释道:“死不说死。祭司本职是与神明沟通,神之下即为仙,祭司完成了他的使命,去往天上成仙。” “仙?这是真的吗?” 陈保地笑道:“客人,你们正经修道人士难不成也信这个,怎么可能是真的,世上哪有仙人。” 凉风拂过,枣树下只剩骨灰。戚绥今沉默着,裴轻惟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保田大声宣布道:“祭司是一脉相承,现在,祭司已去,且其无后,我们必须要选出一位新祭司。” 说完,他徒手抓起一把骨灰,走到陈保田面前,用手指沾了一些点在他额头上,并道:“骨灰在谁头上不掉,就是谁。” 陈保田挨个挨个地把骨灰涂到村民额头上。 村民都等待着,等了不知道多久。 树上那只麻雀盘旋在树枝焦急地尖叫,它扑闪着翅膀迟迟不落。 终于,骨灰选中了一个人。 他额头的灰白印记持久不掉。 一位少年。 陈保田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文芙认得他。 是昨天听说祭司死讯匆忙赶去的那位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在风中摇摇欲坠,他自己显然都没想到。 文芙担忧地看着他。 少年眼神空洞茫然,在一个做什么都懵懂的年纪,被迫做了什么都不懂的事。 此心名绝仙 第31节 陈保田拍拍他的肩:“夏行,神明选中了你,即刻起,你就是石苔村的祭司。” 这名叫夏行的少年懵然地站在原地。 人群里,一位妇人低声的啜泣声隐约传出,文芙看过去,猜测那应该是夏行的母亲。 “这种办法根本毫无逻辑,为什么要这样。”文芙有些气愤,“他不过十六七岁,什么都不会。” 陈保地叹气:“没办法,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要会了。” “……” 夏行接过象征祭司的权杖,那权杖比他还高,他拿在手里都有些费劲。 “今已尔身,承此圣职,莫失莫忘。” 陈保田喊道:“向祭司献上祝福!” 村民们喊道:“祝福祭司!愿祭司保佑我们!” 陈保田带着夏行离开了。 村民也四散离开,只有刚才那位妇人没有走。 文芙不忍心,走过去意图安慰,不料那妇人突然冲到枣树下,把祭司剩余的骨灰泄愤一般地踩踏,看起来似乎是气急了、恨极了。 踩完后,跌坐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文芙赶紧走过去,蹲下把手帕递过去:“夫人,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伤心?” 妇人仍旧痛哭着,“可怜我儿啊……我的儿……” 文芙心道一声“果然”,便问:“妇人,你是夏行的娘亲吗?” 妇人拿开手,抽泣几声:“是。”她猛地抓住文芙的手臂,双目血红,“可怜我儿!可怜我儿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啊!” 文芙抽出手给妇人擦眼泪:“夫人,先别哭,有什么话你可以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妇人顿了一下,盯着文芙,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她捏住文芙的手腕,眼神一变:“你真能帮我?” 文芙道:“只要不做坏事,能帮的我自然会帮。” 妇人随即看向后方几人,在她看见戚绥今时,下意识紧张了一下,瞳孔骤缩,手颤颤巍巍指过去:“……她……她是谁……” 文芙道:“夫人,你说的是谁?” 妇人指着戚绥今:“她……让她过来……我……” 文芙喊道:“姐姐,你过来一下吧!” 戚绥今闻言便信步走了过去。 妇人凝视着她,擦擦眼泪,文芙把她扶起来。 妇人道:“我叫欧阳珠,是夏行的母亲。”说完她看着戚绥今,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戚绥今道:“怎么了?” 欧阳珠道:“我认识你。” 戚绥今:“?” 欧阳珠眼里闪烁着光芒,急切地问,“是他让你来的吗?” 戚绥今蹙眉道:“谁?” 欧阳珠嘴角垂了一下:“没关系。看来……不是了……” 她比戚绥今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减,旋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腕。 戚绥今会意,探了下她的灵脉。 时有时无。 有的时候特别丰沛,最多可达到化神期的境界,可少的时候又几乎没有。 “怎么回事?”戚绥今疑惑不已,“你是修士?” 欧阳珠闭上眼睛,旋即睁开,道:“不错,我曾经修道。” “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认识我?你是谁?” “我叫欧阳珠。” 戚绥今摇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欧阳珠突然激动激动起来,猛地扑向戚绥今:“我见过你的!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记得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你与以前不太一样了,但是你就是她!” 戚绥今歪头,“你说认识我就认识我吗?” 欧阳珠道:“我真的认识你!” 戚绥今故意问道:“那——我是谁?” 欧阳珠板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衣袖:“你是戚……唔……” 禁言术。 戚绥今吹吹手指,眸色一暗:“嘘……” 文芙扶住她的肩膀:“夫人,夫人,别害怕。” 戚绥今继续道:“你神智失常了,先别说话了。” 欧阳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瞪着戚绥今:“……” 文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戚绥今随即附耳过去,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你最好不要胡说,否则我让你今天就看不到夏行。” 欧阳珠脸色一僵,戚绥今微笑着解开禁言术。 蓦地,文芙感到手上一股温热,她下意识看去,发现手背上染满了血迹,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多。 是欧阳珠在吐血。 “夫人?!”文芙惊叫,欧阳珠身体无力已经站不住了,文芙扶不住她,任凭她滑落在地,欧阳珠推开她,盘腿打坐,她调动体内灵气运转,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 欧阳珠冷静了不少,她缓缓:“我是你师父钟奚的旧友。” 戚绥今道:“这跟夏行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欧阳珠的声音因为哭过的原因有些沙哑:“我早年被崔待……也就是你们见到的大祭司追杀,因为我杀了他的妻子,被他的魔剑诛伤后,逃无可逃来到了石苔村,为了活命,也为了我腹中孩儿,情急之下给他种了一种名曰‘同心念”的蛊,子蛊和母蛊互相不得离开十里之遥,否则神消俱灭。” “所以呢?” 欧阳珠道:“我还没说完。种完蛊之后,我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崔待是石苔村的大祭司,由于他的身份不能长久地离开这里,我们就被彻底困在了这里,一直到夏行长大……没想到……没想到……” 欧阳珠目眦欲裂,两行泪不停地流:“夏行平安无事长这么大……我以为他死了……他不会害我的孩子……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哭喊了一会,文芙也安慰了一会。欧阳珠继续道:“几年前,钟哥他曾找到过我,说想再创当年辉煌,只是,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什么都会变的。我亦不是曾经扬言要游历天下的欧阳珠了,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让夏行好好活着,夏行活着就够了。” 戚绥今问:“我师父找你做什么?当年的辉煌又是什么?” “当时被我拒绝后,钟哥气愤离去,从那天起,我就没再见过他了,我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你……许是老天可怜我,给我了一条路,你是他的徒儿,你一定会帮夏行的对吗?” 戚绥今哂笑:“你是我师父的旧友,又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帮你?” 欧阳珠面色一凝,失望的神情满溢开来。 戚绥今才道:“我可以帮,但我不会白做,作为交换,你要告诉我,我师父他跟你说了什么,当年的辉煌又是什么意思?” 欧阳珠咽下一口血,“我告诉你之后,你若反悔了当如何,我凭何信你?” 戚绥今右手并起三根,竖起:“这样吧,我以我师父的名誉起誓,若你说了之后我没救夏行,必叫我师父身死道消。” 欧阳珠脸色一僵,这……哪有徒弟借师父名头发毒誓的? 她擦干净嘴角的血:“罢了,我都告诉你,当年……我们一行有七个人,无宗无派,所有人都是从污杂的环境里长起来的,完全是凭自己的能力走到当时的地位,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都有着同一个目标,就是平尽天下不平事……” 随着欧阳珠的讲述,当年之事像一副凛冽的画卷铺在苍茫大地上,卷起无尽悲凉与过往。 第25章 过去之事1·一间雪 “你这个小畜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允许你在这儿的,赶紧滚!” 一座厚重的牌匾下压着一扇朱红的大门,冰凉的台阶上趴着总角年华的欧阳珠。 腊月,风雪裹挟着钻进她破烂的裤脚,冷的她站都站不起来,侍卫把她囫囵踢了下去,她打了几个滚掉下台阶。 这一踢倒是让欧阳珠活络了一些,她不能再趴着了,再趴着真得冻死,于是爬起来,裹紧自己的破粗布衣衫,想找个稍微暖和的地方待着。 当年她被抛弃在城墙下,和乞丐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平时吃东西要么捡,要么抢,夏天还好,有野菜可吃,冬天就不行了,几乎没有填饱肚子的时候。 不过欧阳珠是个很乐观的人,她跟着乞丐们学会了怎么抢最快,怎么偷不会被发现,除了冷点饿点,活的倒也行。 今天她实在太困了,又或许是饿的发晕,居然倒在人家的家门口了。 实在是晦气。 “晦气”通常是别人骂欧阳珠用的词,她听的久了,也觉得自己晦气。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自然也不明白晦气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应该是说她脏。 脏就脏吧,她又没钱买皂。 不过听得再久了一些,晦气入她耳,就是左耳朵出右耳朵进了。 “小孩儿!” 伴随着声音,紧随其后的是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 “你往哪儿去?” 毛毛大雪忽然停了,最后几粒雪落下时,欧阳珠看见来人。 大约二十几岁,眉眼极其漂亮,嘴角上扬,看起来永远都像笑着,朱唇白面,黑发剑眉,穿着华贵的绛紫衣裳。 “你好,我叫钟奚。” “……” 欧阳珠不敢回答,她瑟缩着眼神,立马要跑,可钟奚牢牢抓住她不允许她动。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钟奚把自己的柔软的虎皮外袍脱下来,披在欧阳珠身上。 此心名绝仙 第32节 旁边家仆见状,阻止道:“公子,她好脏,不要……” 钟奚斜睨一眼,语调瞬间冷下去:“不要什么?” “没什么……”家仆被一瞪,不敢多言。 钟奚微笑着,他笑起来时仿佛周围雪要化尽了:“别害怕,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欧阳珠被钟奚以不容拒绝的态度带回了家。 这是欧阳珠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房子。 庭院深深,古朴典雅。 她被仆人领着走到一间房间里,这里暖炉热热的,凳子软软的,仆人给她端来一碗热面,里面放了很多肉块。 欧阳珠捧着碗吃起来,连汤也喝的一干二净,喝完后,她才发觉钟奚坐在她对面,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还发现,钟奚换了件衣服,由紫色变为白色,更衬地眉眼冷峻。 欧阳珠依旧不敢抬头看:“……谢……谢谢你……哥哥……” 钟奚笑道:“不客气。”他托着脸,凑近问她:“你有地方去吗?” 欧阳珠握着拳,“没有。” 钟奚笑盈盈道:“我有个地方,你愿意去吗?” “……什么地方?” “风权门。”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叔叔创办的,一个可以接纳像你这样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 “……” 钟奚微微歪头:“你怎么不说话了?不想去吗?” “真的吗……没……没……”欧阳珠眼里含泪:“我只是觉得……我有地方可以去了……我不用再流浪了……” “那是自然,风权门从此就是你的家。” “嗯。”欧阳珠用力点头。 * 风权门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里收容的大多全是流氓街痞,最是凶狠暴戾,欧阳珠年纪最小,免不了受欺负。 但是她愿意在这里,因为这里起码有地方睡,有馒头吃。 欧阳珠很容易满足,一天能有一个凉馒头吃就好了! 她每天都伤痕累累,夜晚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疼痛中安睡。不过,她只要想起钟奚,她就能再坚持下去! 钟奚的叔叔钟毅是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而且他的行为跟他的长相一样凶恶。 他每天逼着欧阳珠他们练习功法,逼他们背法诀,让同伴们互相争斗残杀,谁输了谁就会被赶走。 欧阳珠不想被赶走,她日复一复,年复一年地拼命练习,拼命背诵。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输了。 欧阳珠彼时已经十七岁,正年轻,什么都不懂,她不懂修真界的规则,也不通人情世故。她已经尽力坚持了九年,够了。 在一个普通的日子,她被赶出了风权门。 又是一个腊月。 天上飘起鹅毛大雪,簌簌往人身上落。 欧阳珠走在厚厚的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推开大门—— 当年人依旧在。 钟奚已然长成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眉眼比起几年前更显舒展。 乍一看,像画里的人似的。 欧阳珠飞跑到他面前,起初她有些不敢相信,试探性开口,说出她当年称呼他的:“……哥哥?” 钟奚笑道:“你长大了。” 欧阳珠异常开心,道:“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就死了,何来长大。” 钟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欧阳珠摇摇头:“没有,我没受苦。” 钟奚依旧问了当年那个问题:“你有地方去吗?” 欧阳珠的回答也相同:“没有。” “那便跟我走吧。”钟奚说。 钟奚把欧阳珠带回了家,他告诉欧阳珠他要做一件大事。 欧阳珠问:“什么大事?” 未等钟奚回答,外面传来仆人们的叫喊声:“小绥!小绥!不能进,公子屋里有客人!” 又闻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小屁孩跳进屋里,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看到钟奚后瞪大眼睛:“师父!” 钟奚喝斥一声:“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小小的戚绥今不在乎被说,她指着欧阳珠道:“你已经带回来很多哥哥姐姐了,都没空陪我玩了!今天你必须陪我堆雪人!” 钟奚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对欧阳珠笑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着玩儿的。”说罢,他揪住戚绥今的衣领把她提溜出去。 欧阳珠偷偷跟过去瞧,只见钟奚松开手,戚绥今整理整理衣服,像个小大人似的:“你别说又没空,我已经等你好几天了,你今天必须陪我。” 钟奚怒目道:“我跟你说了万事以修道为先,整日想着玩没有前途!你《心法》的第一百三十二章 背过了吗?” 戚绥今点点头:“我早背过了!我连后面五章也背过了!” 钟奚冷言道:“那就再背五章!” 戚绥今气得跺脚:“我讨厌你!” 钟奚回到屋里,对欧阳珠说:“小辈无状,见笑了。” 欧阳珠问:“她是谁?” 钟奚道:“我捡的徒弟,随母姓,叫戚绥今,‘绥今’意为安抚当下,平定道心。” …… 欧阳珠在钟府留下了。 钟奚每天都让人教欧阳珠修炼,短短几年下来,她学到的要比风权门里多的多,她的修为迅速增长,一路修到了化神期后境。 钟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面貌也不似以前那般温润。 三年后,他把戚绥今送去了沧华宗,自己则跟欧阳珠踏上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名为“证道”的路。 路上,欧阳珠和钟奚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修士,从两个人逐渐发展壮大,哪里有不平事哪里就有他们。 只因他们是在一个雪天横空出世的,世人称他们为“一间雪”。 后来又因为他们每次出现都必会流血死人,改称为“一见血”。 他们侠名远播,受大多数人尊敬。后来他们之中有人认为自己功在千秋,理当让后人铭记,便心安理得地开始大量收礼,钟奚依旧坚持当初的道,对此颇有微词,屡次劝告未果。 自此,分歧出现。 七个人分裂成三派,一派是钟奚和欧阳珠,一派是主张赶紧扩大美名广招弟子收敛钱财,还有一派打算退出。 钟奚无法改变,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他跟欧阳珠依旧在世中飘荡。一次,两人在一处幽深的森林里猎杀一只妖兽,妖兽境界非常高,两人皆不敌,欧阳珠为保护钟奚受了重伤。 “快走啊!你要是不走,咱们都得死!你走了,咱们两个起码能活一个!” “……” 钟奚眼神幽暗地看了眼欧阳珠,转身离开了。 欧阳珠看他走了,放下心来,妖兽也被他二人伤的不轻,它愤怒无比,朝着欧阳珠扑来! 就在妖兽的爪子落下时。 “嗖!” 一道利剑飞过。 妖兽的眼珠瞬间爆裂,它吃了痛,惨叫一声逃走了。 一队人骑着马往这边赶来,他们身穿重铠甲,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马蹄声突然停止,只有一阵冷风吹过。 一只玄色靴子踩下来,黏稠的一圈血滴在草地上。 欧阳珠失血过多动弹不得,瞳孔倒映着来人。 他面带骷髅面具,腰上的柳叶剑色如青黛,冷气森森,他走过来时把剑取下提在手里。 他停下脚步,站在欧阳珠面前,伸手将自己的面具摘了去,漏出一张十分有棱角的脸,舒眉朗目,如圭如璋。 “你是何人?这是皇室围猎场,你是怎么进来的?” 欧阳珠额头流着血,流进嘴角:“多谢……救命之恩……我是……来杀那只妖兽的……” “为什么杀它?谁让你杀它?” “我……哥哥……它说妖兽是坏的……” “谁是你哥哥?你哥哥呢?” “他叫钟奚,我让他先走了。” “……” 此心名绝仙 第33节 来人缄默半晌,蹲下道:“我叫顾景纯,是中州的将军,你还能站起来吗?” 欧阳珠摇摇头。 顾景纯把她抱起来,正在这时,另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见到顾景纯抱着一个血淋淋的美人时,都十分疑惑,为首的是三皇子,他不过七八岁,正伏在马背上,瞪大了眼睛,指着欧阳珠道:“舅舅,这是那个妖兽吗?它化形了?!” 顾景纯轻柔地抱着欧阳珠:“不是,她是受了伤不小心进来的。” 三皇子叫道:“啊!那赶紧带她走,可别死在我们围猎场了,要不然妖兽该闻着味过来了!” 顾景纯把欧阳珠扶上马,自己在后面搂过她,驾马离开。 第26章 过去之事2·求不得 等欧阳珠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装潢豪华的房间里。 “你醒了?” 欧阳珠视线逐渐聚焦,顾景纯捧着书,两根手指夹起纸张翻页。 “你猜你睡了几天?” 欧阳珠还没反应过来,顾景纯淡淡道:“五天。” 欧阳珠低下头:“抱歉……我这就离开……我……” 顾景纯道:“等等,你伤还没好全,医师说至少要一个月。” 欧阳珠晃悠着身体已经站了起来:“不行,哥哥还在等我……” 顾景纯翻过一页书,悠悠道:“‘一见血’的欧阳珠,我查过了,名头不小嘛,你哥哥是钟奚,我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先待在这里,耐心等等吧。” 尽管欧阳珠一再表示自己不能在这里,却拗不过顾景纯,她还是留了下来。 五天后,她的伤的好很多了,想出去走走时,门外身穿甲胄的两名侍卫拦住她:“小姐,将军说你需要静养,不能乱跑。” 欧阳珠只能回屋,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她最好不要乱跑。 顾景纯每天都会来找她一起吃饭,雷打不动。 今日吃饭时,欧阳珠问:“我闷的慌,可以出去透口气吗?” 顾景纯夹起一颗鹌鹑蛋稳稳放在她碗里,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可以啊,你想去哪我陪你。” 欧阳珠摇摇头:“你是将军,肯定有很多公务要忙,不用管我,我自己随便逛逛就行。” 顾景纯笑道:“没事。我不忙的,你是不想让我陪你吗?” 欧阳珠慌忙摆手:“不是的!我是怕打扰你……” “怎么会。我很乐意效劳。” 吃完饭,欧阳珠如愿出去在府里逛了一圈,回去后,顾景纯道:“以后尽量不要出来了,你的伤不能受风。” 结果,自那次之后,欧阳珠再也没踏出房门半步。 就这么一直待着,直到一个月后她准备离开顾府,却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拦了下来。 她终于迟钝地发现不对劲,顾景纯把她软禁了! 在这偌大的将军府里,她跟任何人都不相熟。 她无法求人帮忙,只能靠自己。 而且顾景纯跟她境界差不多高,再加上她府里,跑出去有些困难,必须想点别的办法。 这天晚上,她等着顾景纯来吃晚饭。 她指尖藏有钟奚之前留给她的迷药,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顾景纯提着食盒进来,他放下两碗粥,继而摆放其他饭菜,欧阳珠趁机把药下了进去。 顾景纯很快晕了过去,欧阳珠按耐下心中喜悦,悄悄打开了房门。 很顺利的是,一路上没有任何人,连个扫洒的家仆都没有。 她住在一个大园子里,里面有好几间房,就在她刚推开园子正门时,身后猛然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一声一声,伴随着黑暗的天,敲的人头皮发麻。 “阿珠,你去哪里?” 欧阳珠的心砰砰直跳,她转过头,看见顾景纯双眸,漆黑又冰冷。 “怎么不说话?你去哪里?” 顾景纯问。 “我……去散步……” 顾景纯道:“晚上黑,别走错了路。我陪你。” 他走上前,牵起欧阳珠的走,慢慢走着。 月光寂寥,风儿喧嚣。 好像两人真是来散步的。 “阿珠,你嫁给我吧。” 顾景纯突然说道,他目视前方,欧阳珠看不清他的神情。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 “阿珠,我不怪你。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好的。” “不……” 顾景纯侧头看她:“我保证。” “不是……”欧阳珠不是不愿意,顾景纯家世好,长相好,对自己也好,只是她还没做好准备。 顾景纯笑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三日后便成婚,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你再也不用到处奔波了。” …… 欧阳珠跟顾景纯在一起了。 顾景纯对她很好,几乎什么都依着她,还给她安排了一位贴身婢女,叫紫云。也允许她在府里到处走,但坚决不让她出门。 欧阳珠虽然大部分时间沉溺在温柔乡里,但心里总记挂着钟奚。成婚后半月,她偷偷写了一封信,托信任的紫云寄出去。 这信转手就到了顾景纯手里,他看也没看,顺手放在油灯上烧了个精光。 当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来找欧阳珠,他把她搂在怀里,呼吸喷洒在她脖颈。 “阿珠,我查到了。” “什么?” “你哥哥钟奚,他死了。” “不可能!我让他走了的!” “他死在一个剑客手下。” “不可能的……” 欧阳珠眼泪簌簌落下,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顾景纯把她搂的更紧:“阿珠,不要哭。以后你只有我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过了两个月,欧阳珠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而且,她怀孕了。 摸着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欧阳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脸上也有了微笑。 顾景纯经常推掉早朝陪她养胎,每日换着花样给她做饭。 欧阳珠时常困惑,并且有种虚幻感。 她问:“顾景纯,我什么都没有,你喜欢我什么?” 顾景纯回答地很简短:“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是什么?” “就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看见你浑身是伤,只是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这就是喜欢吗?” “嗯。” …… 好景不长,欧阳珠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被仇家找上了门。 来人踹开她的房门。 他道:“欧阳珠,你可还认得我!我是崔待!你杀了我的妻子,我要你偿命!” 欧阳珠当然认得眼前人是谁,她杀过的每一个人她都记得。 她放下手中针线。 “你妻子为了夺取无上功法,杀了许多人,该死。” “她该不该死也不是你说了算!你们‘一见血’自诩清流,干得不也是滥杀人的勾当吗!你们所做所为又是对的吗?” 崔待甩起长鞭朝欧阳珠而去。 “不要!”欧阳珠起身躲避,纵使她灵力高强,但毕竟怀有身孕行动多有不便,她费尽力气堪堪躲过几次致命攻击。崔待追的紧,欧阳珠避无可避只能跑出门。 顾景纯几日前已经去了边境作战,临行前给她安排的守卫,此刻已被迷晕在外面。 府里依旧没有人帮她,欧阳珠逃啊逃,一扇血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推开了它。 此心名绝仙 第34节 圆月高高悬着,照到边境顾景纯的骷髅面具上,照到欧阳珠紧张的脸庞上。 第一次,她从顾府走了出去。 再没回来过。 …… “你是说,夏行是中州钟鼎之家顾家独子顾景纯的亲儿子?” 文芙震惊不已,她虽鲜少知道外面的事,但这位顾将军常年在外作战,身上大大小小什么伤都受过,某次她师父蔺泽遇外出摘灵草,正巧救治了他,从此二人便结为了好友。 要说这位顾将军,文芙摸不透他的脾性,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觉得他笑的很勉强,像是没有开心的时候,大多时候板着一张脸。 欧阳珠点点头:“不错,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戚绥今道:“所以,我师父到底说了什么?” 欧阳珠缓缓道:“他找到我的时候,面容有些不似从前,我一下子没认出来,他变得有些……邪?或许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说他要得到‘仙门’后面的东西,让我跟他一起。” “‘仙门’?他说的‘仙门’是什么?在哪里?” “不知道。” “那后面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 “……” 欧阳珠讲完那些事,已然是强弩之末,多年来母蛊的侵蚀早就掏空了她的身体。 她身体无力,往前倒去,她抓着地下沙土,爬到戚绥今面前,递给她一个玉戒指:“求你……我没什么东西……把这个带给夏行……崔待死了……我活不成了……你是他的徒弟……你会帮我的……不要让夏行做祭司……不要告诉他我死了……带他离开……” 最后一口血沫喷到戚绥今鞋面上,白锦的鞋面血色点点,像盛开的梅花。 “啊!死了?!”文芙探过欧阳珠的颈脉说道:“姐姐,死了……” 随即,欧阳珠体内的母蛊从眼角缓缓爬出,还没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便被戚绥今抬脚踩碎了。 母蛊已死,欧阳珠本就枯槁的身体迅速萎缩,几息之间变做干尸,尸水腐臭化水,并且流动速度非常快,若不及时制止,会把地面完全腐蚀,不能再种植作物。 戚绥今没说话,拽住欧阳珠两只胳膊拖到了枣树下,催动生火术,一把火把尸体烧了个干净。 这时一声尖利的叫声传来,那只麻雀飞过来,它好像是刚恢复了神智,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到戚绥今身上,绕来绕去,使劲啄着戚绥今的头。 戚绥今直接抓住了它,看着这只护主心切的麻雀,道:“又不是我害的你家主人,你找错人了。” 麻雀不依不饶,开始啄戚绥今的手,戚绥今另一只手生起小火苗靠近麻雀,它到底还是害怕,挣扎着飞跑了。 戚绥今像是没感觉有人在场一样,毫不顾忌地做完这些事,看起来十分轻松。 牧净语用手肘戳戳裴轻惟:“她一直这么我行我素吗?” 裴轻惟道:“嗯。” 牧净语:“话说,金朝是你的什么故人啊?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她一个炼气期,胆子也是出奇的大,而且她怎么会这么多东西?” 裴轻惟道:“她很厉害。” 牧净语道:“嗯……确实有点厉害。” 戚绥今拉过愣在一边的文芙,十分自然道:“走吧,事不宜迟,去把夏行救出来。” 戚绥今自然是没听到裴轻惟和牧净语两人的交谈,几人一路打听找到了大祭司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间石头垒成的房屋,坚不可摧。 屋里,陈保田身边站着陈保地,还有几位石苔村的长老。 “夏行,你已经成为祭司了,要注意你的行为!” 夏行气喘吁吁,他刚才要逃跑没跑成被抓了回来,正弓着腰。 “我不做祭司!凭骨灰就能判定我的一辈子吗!我不要!” 夏行冲着所有人大喊,肩胛骨起伏着,手背青筋暴起,他拿起权杖朝在场所有人挥舞:“你们要是再不让我走,我就把这里全都砸烂!” 陈保田“哎呀哎呀”两声,起身想缓和下夏行的情绪:“这里都是石头,砸不烂的,你先放下权杖,咱们一切好商量。” 夏行踩到石桌上,大喊:“商量个卵!你们这些人净会骗人!什么祭司,什么神明!你们有谁真的见过!一天到晚装神弄鬼糊弄人! 陈保田是个好脾气的人,不知道怎么跟人争论,陈保地完美继承了他爹的脾性。 只有几位长老挺身而出,有人走暴躁风格:“夏行你住嘴!!你居然敢质疑神明的选择?你倒反天罡!” 有人柔言相劝:“夏行,做祭司有什么不好?有些人想做还做不上呢,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 还有人理性分析:“夏行,此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做了祭司,所有人都会尊重你,并且你的母亲……” 不说“母亲”还好,夏行一听这两个字更加躁狂,不住地大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等我!” 戚绥今只身一人走进屋,她见夏行情绪激动,便伸手握住权杖另一端,夏行被迫看过去,一只苍白漂亮的手率先进入视线,而后是一双淡漠的眼睛。 第27章 做梦 “夏行,我带你走。” 戚绥今的话语仿佛充满了魔力和抚慰人心的力量,夏行冷静下来,丢下权杖,迅速跳下石桌,眼神隐约透着期待:“你是谁?你能带我走?” 戚绥今拍拍夏行的肩,道:“你先出去等着,我有话跟你说,走吧,他们拦不住我。” 夏行没有犹豫闪身跑出去。 戚绥今看着屋里的人,笑起来:“各位先别生气,听我一言,夏行不是不会做祭司,是他不能啊!” 长老们冷哼一声,摸了摸白胡子:“你是何人?这里有你说话份吗!” 戚绥今抱拳:“各位别急,你们可知这夏行为何不能?” 不等几位回应,戚绥今接着道:“我虽是外人,但这几天也知晓了一些关于祭司的事。夏行他不行,他不干净,做不了祭司。” “你究竟是何人?随意闯入祭司殿大方厥词!这是我们村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陈保田出来打圆场:“这位是前几天来做客的道长们。” “道长怎么了,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什么劳什子道长!” 陈保田:“大家都别吵,有话好好说……” 戚绥今提高声调:“夏行的母亲欧阳珠杀了祭司的妻子,彼时夏行还在母腹之中。” “?!!” “你胡说什么!” “欧阳珠有罪,夏行自然也有罪!” “无凭无据!把欧阳珠找来我们当面问清楚!” “哎呦,晚了。欧阳珠自知罪孽深重,已然潜逃了,各位要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找,看她是不是真的逃了。” 说完话,戚绥今匆匆退下,留下长老们面面相觑。 夏行在离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等着,身边站着裴轻惟三人。戚绥今走过去,叹了口气,问道:“你今年多大?” 夏行道:“十七。” “好年纪。”戚绥今把玉戒指递给夏行:“你母亲让你离开这里,暂时不要回来。” 夏行有些懵:“我母亲……让我走?” 戚绥今道:“你刚才也见识到了,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一定会抓你回去做祭司,所以你先出去避避风头。” 夏行握紧了戒指,迟疑不定。 戚绥今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也可以生活的很好。” 文芙赶紧走上前,递给夏行一方叠的很整齐的手帕,里面有几行字,“你若无地方可去,可以去沧华宗找药峰峰主蔺泽遇,就说是他弟子让来的,届时他自会安顿好你。” 夏行攥紧了手帕,死死咬着唇,都咬出了血。良久,他才下定决定,作揖道:“多谢几位。” 他迈出了第一步,向远处走去。 * 日头晚了下来,天边冒出黄线。 戚绥今几人回到了吊脚楼。 没有人说话,毕竟刚才弄出来了一场事故,大家都不愉快。 陈保田和陈保地做好了饭等着他们,有清蒸鳜鱼、肉丝汤、牛肉韭菜等。 饭桌上依旧沉默,陈宝地挨个给四人倒上了甜酒。 文芙率先开口:“村长,我们……” 陈保田却笑笑,举起酒杯开口:“妹儿,不用多说,你们做的对!哈哈哈哈哈……其实保地这些年一直有跟我说过,是我们这些老的太迷信咯……我理解你们年轻人,夏行年纪确实小不合适……走就走吧,走的远远的才好!” 他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娃儿们……我们没找到欧阳珠,你们说她杀了祭司的妻子,这事是真的吗?” 戚绥今笑道:“自然是假的,她们母子两个已经都离开了。” 陈保田惊讶了一瞬,紧接着颇欣慰道:“也是,走了就行,否则那些老东西们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戚绥今夹了一片牛肉放到碗里,问:“村长,你们的祭司是怎么选出来的啊?是世袭? 陈保田道:“不错。老子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过传到崔待这里,无后了。” 戚绥今状似疑惑道:“他为什么无后?” 陈保田干笑两声,似乎有些不愿回答:“喝酒喝酒啊,客人们。” 戚绥今继续问:“村长,酒等会再喝,您先说为什么啊?” 陈保田看了眼陈保地,他早就把头埋起来了,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陈保田叹了口气,挠挠头:“其实……”他把酒杯放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道:“前祭司大人,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随即压低声音:“行吧,既然客人想知道,我就知无不言了!其实……大祭司他不行……” “什么不行?”戚绥今立刻问。 此心名绝仙 第35节 “不行不行。”陈保田连忙摆摆手,“我不能再多说了,对逝者太不敬了……就是……就是那个不行……” “哪个啊?”戚绥今道,“村长既知道内情,何不一下子说个明白?” 陈保田“哎呀哎呀”两声,使劲摇头。 一旁的裴轻惟幽幽开口,吐出两个字:“不举。” 戚绥今没听清:“什么?” 文芙把手放在嘴边,悄悄开口:“命门火衰,肾阳不足。”说罢,她凑到戚绥今耳边解释了一通。 戚绥今不是不懂,只是刚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干巴巴笑笑:“这……也未必吧,你们怎么知道祭司这种私事?” 陈保田道:“当初祭司还很年轻,他无妻无子,我们为了有人传承,特地找了好多貌美女子送进祭司房里,谁料全被他侮辱了一遍赶回来了……他说他有一位妻子,不过谁也没见过,这难道不是他为了遮掩说的谎话……” “哦……”戚绥今又道:“村长,你对欧阳珠了解多少?” “欧阳珠?我们没什么交集,并不了解。” “哦……那前几年村里可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妹儿,你这话说的,咱们石苔村每天不都来很多外地商人吗,奇怪的多了去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啊?” 戚绥今意有所指:“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欧阳珠吗?” “怎么会有。”陈保田当即否认:“她在村里这么多年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交际都没有。” “哦……” 戚绥今不再问,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吃了。 众人吃到很晚,直到天上星子明亮。 夜晚,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啊——” 一道厉声划破黑夜。 “有妖怪!吃人啦——” “快跑啊!” “……” 身为村长的陈保田率先起身,陈保地紧随其后,“爹?” 陈保田面色凝重,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和陈保地往外跑。 戚绥今咽下最后一口饭,“走!” 等戚绥今刚走出门,就看到陈保田跪在地上,他面前横着一具男尸,瞳孔放大,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陈保地颤抖地转过头,他的手和脸上皆有喷洒状的血迹。 “杀……杀人了……”陈保地吓的不轻,语无伦次道。 戚绥今赶紧过去,发现男尸的肚子被剖开了,内脏全部挖空。 滴答。 滴答。 一坨黏稠腥臭的液体滴到戚绥今肩膀上。 她抬头望去,一张生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向她扑来。 “吼——” 戚绥今闪了一下躲过去,那趴在树上的怪物跳了来,它四肢抓地,大约有半个人高,身后拖着尾巴,浑身长满鳞片,头上生了四个角,背上有小翼,嘴角稀稀拉拉流着口水。 它身体十分灵活,前爪一变就转换不同的方向。 刹那间。 漫山遍野仿佛被唤醒了,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 “吼!” 它的身体开始变大、膨胀。 直到高过三层吊脚楼。 树枝乱颤,地面压裂,叫声可以传遍整个石苔村。 文芙大喊一声:“小心!这是只级别很高的妖兽!它是牙蜃!可以跟一个洞虚期的修士打平手!” 斩灵剑率先出击,它盘旋在牙蜃头上几圈,疾冲而下!牙蜃虽然变大了,但灵活性依旧很高,他跳来跳去,躲过了每次攻击。 “吼!” “斩灵,刺。”裴轻惟轻喝一声。 斩灵听到主人命令,毫不迟疑地再次出击,这次成功了,直接刺穿了牙蜃的尾巴,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牙蜃扭动着巨大的身躯,不住地嘶吼。扭动的时候还在不停地乱看乱嗅。 “这里怎么会有级别这么大的妖兽?”文芙喊道,她的发丝被牙蜃挣扎带起的狂风吹乱,“这种的不应该……” 牧净语挡在她身前,笃定道:“是灵脉。它一定是来找灵脉。” “可是……灵脉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感受到它集中的地方,并不能据为己有啊。” “人不可以,或许这种大妖可以。” “……” “锃锃锃!” 斩灵剑突然被震飞,回到了主人身边。 牙蜃要抬腿就跑,“牵灵缚!”戚绥今召唤一声,绳索冲过去,在高速移动中变长,冲到牙蜃面前果断转弯,缠在它四个角上,硬是把它逼停了。 “吼!” 牙蜃的尾巴血流如注,被斩灵剑刺后的伤口不会那么轻易愈合。 戚绥今正要走到它面前,却见它转过身体,那双井口大的眼睛充满了幽怨。 缓缓地,它的眼角滑下一点东西。 那是它的眼泪。 戚绥今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再看一眼还是这样。 这只妖兽哭了?! 戚绥今指着它:“你哭什么?” 牙蜃昂起头,眼泪大滴大滴滑落,滴在地上形成水晶状的固体。 “姐姐小心!那是他独有的技能!会让所有人陷入梦境再也不复还!躲远一点!” 戚绥今闻言,勾起唇角,向前走了一步:“什么梦境?” 文芙喊道:“是可怕的梦境!就像上次牧大人在问宜宗做的梦一样!牙蜃会编织梦境,它与我们一同在梦里,它会在梦里杀人!” “原来是这样。” 戚绥今走到牙蜃面前,伸手碰触掉在地上的眼泪,“那让我看看,我的梦境会是什么样的吧。” 弹指间,那颗眼泪消散。 戚绥今依旧如常,她收回手,回头对文芙笑道:“忘了说了,我从不做梦。” 她挨个把眼泪打破,转回去对牙蜃道:“你这招对我没用哦。” 牙蜃恼羞成怒,眼泪越流越多,它双眸变得漆黑如墨,蓦地,从里面挤出一滴血泪。 它伸出前爪从眼角拿下来,瞬间抛了出去。 血泪在抛出的刹那,分散开无数细小血珠,密密麻麻铺在这方寸之地。 裴轻惟见状上前一步,念出法诀。 “弥织。” 随着法令念出,牙蜃的瞳孔里倒映出这样一副画面:一张巨大的金色网铺开,弹开大部分血珠,把所有人罩在了里面。 不过,稍微晚了一会,有一小颗漏网之珠。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裴轻惟手背。 他低头看去,血珠立刻在眼前消失,牧净语在他身边也刚好看见,轻唤一声:“轻惟!” 骤然,裴轻惟身体晃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 “坏了。”文芙不敢置信地看着,“山主大人中招了。” “嘣!” 弥织网收缩了下,仍然稳妥地保护着所有人,只不过里面的所有人都去了梦境。 裴轻惟的梦境。 …… 第28章 夫子、成婚 “夫子,我错了。” 戚绥今听到自己说这句话,她向四周看了一下,发现自己跪在书院里。 沧华宗书院的书案前。 “你错哪里了?” 熟悉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原本夫子的脸已经被换了,换成了裴轻惟的脸。 “……” 戚绥今明显地愣了下,她没想到裴轻惟的梦是这样的。 此心名绝仙 第36节 她还以为是打怪、比试,然后轻轻松松得个前三甲的啦。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是老师? 裴轻惟抽出腰间佩剑。 剑刃冰凉,下一秒,戚绥今感到一股力量缓缓抬起她的下巴。 裴轻惟比现在要年轻一些。 戚绥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看见他漂亮的脸说道:“戚绥今,你的剑练的不好。” 戚绥今迟钝了一会的情绪在此刻活络起来,她没见过这样的裴轻惟,觉得有意思极了。 她用一根手指推开剑刃,慢慢站起身。 “哪有夫子用剑指着自己学生的?夫子,你是不是存有别的心思?” 戚绥今这句话在裴轻惟耳朵里,像变了一种味道,而后又变回去,曲曲折折,还是想歪了。 不过裴轻惟此时的身份是夫子,自然而然带着些许严肃。不过眼底转瞬即逝的一抹慌乱还是暴露了他。 “休得胡说。” 戚绥今一看他这样子,更觉有趣,她把手背在身后,探头看他:“你是个坏夫子。” 裴轻惟握紧了剑柄,一言不发。 戚绥今微笑着评价道:“黑心的夫子。” 裴轻惟解释道:“是你没有背过剑法法诀。” 戚绥今笑道:“我背不过,夫子就罚我吗,好狠的心啊。” 裴轻惟把剑收起来:“不止,你还作弊、打伤同学……” “原来我也这么坏啊。” “知错能改……就行。” 戚绥今走过来故意靠近他,两只眼睛天真地看着他:“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裴轻惟红着一张脸问。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做了夫子,会把学生们教成什么样?” “不要开这种玩笑。”裴轻惟低声冷然道。 “我偏要说。怎么,夫子还能堵上我的嘴不成?” “戚绥今!”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戚绥今把手放在他手腕探灵脉。 他的灵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体内乱窜。 嗯。元婴期。 戚绥今道:“夫子,一会你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接着,她把手贴在他胸口,“不过……夫子,你的心怎么跳这么快?” “……” 戚绥今盯着他看。 “不要说了。”裴轻惟甩开她的手,从脸红到脖颈,别开头,眼神躲闪。 戚绥今跳坐到书案上,两条腿自然下垂,她敲敲自己的两只膝盖:“夫子,我都跪累了,帮我揉一揉怎么样?” “……” 碍于身份,裴轻惟是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情的,他拒绝的非常干脆:“不行。” 戚绥今眨眨眼,道:“求求你了呗。” 裴轻惟瞳孔微颤,他坚决道:“不行,你要是疼可以去药峰。” “夫子。”戚绥今道:“我不要。膝盖疼,走不动,要不你背我过去?” “……” 裴轻惟叹了口气,他蹲下背过身,示意戚绥今可以上来。 戚绥今从书案上跳下来,“哈哈哈哈哈……你还真信我?我骗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 地面突然开始震颤,墙皮簌簌剥落。 戚绥今推开书院门,看见牙蜃跑过来,一路势如破竹。 她指着远处,道:“夫子,你看,它来了。” 牙蜃来到书院门口,巨大的嘶吼声要把书院屋顶掀翻。 “姐姐——” 在牙蜃脚边,跟着它一起奔来还有文芙几人,不过他们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这里是牙蜃的主场,要尽快杀了它!否则会出不去的!”文芙喊着。 “咦唷……搞哪样名堂?咋个一睁开眼从屋头变成这里了?” 陈保田父子懵然地跟着跑,他嘴里不停地抱怨着,“咋个回事?不是有人死了吗?难道我们也死了?” 牧净语勾唇一笑,道:“放心,我们没死。” 四人还没跑到书院门口,牙蜃一掌拍下,把半边屋子砸了个通透。 戚绥今立即召唤出花藤,花藤扑过去缠住牙蜃的四肢,令它动弹不得,对付这种庞然大物,花藤不能用简单的方法,要另辟蹊径,只见它的每一根枝条上开始长出尖刺,刺穿牙蜃的鳞片,捅进皮肉。 牙蜃也不是好惹的,它疯狂撕咬着身上的花藤,血肉横飞! 倏忽,牙蜃咬破一个口子,得了空子,跑了! 下一刻,地面裂开,眼前的一切都在倒塌,众人跌落进去。 漆黑漆黑的空间里,过了不知多久,红艳艳的光照进眼睛里。 “恭喜!” “恭喜!” 入耳便是几声贺喜,眼前一片红的戚绥今登时便明白过来。 她在成婚。 她掀开盖头看了一眼,看到不远处坐在宾客席的文芙几人。文芙捂着脸从指缝偷看;牧净语表情凝固;陈保田父子依旧懵然。 放下盖头,她刚坐起身,手腕就被捉住,继而又一抹红进入视线下方。 她迅速又掀开盖头看了一眼,裴轻惟身穿婚服,金线绣在领口和腕处,他从未穿过红色,今日一见,倒是别有风姿。 裴轻惟对她笑着,眼神柔和了很多,似乎眼里只能盛下一个人。 “夫人,你累了吗?” 戚绥今心想,这梦境真是不错,能让她见到各种各样的裴轻惟。 “有些累。”此时她又起了逗弄的心思,觉得裴轻惟这人平时内敛沉稳,没想到梦里别有一番天地,“一会你帮我捶捶腿。” 裴轻惟指尖摸了摸她圆润的耳垂,“夫人,你真好看。” 戚绥今心道,她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既然累了,我们便回去休息吧。” 戚绥今摇摇头:“等等。” “等什么?” 裴轻惟拉着她要走,戚绥今赶紧喊住他:“裴轻惟,先等等。” 裴轻惟停住,凝视着她:“你不叫我夫君吗?” “……”戚绥今想了想:“这个也等等吧,我怕你醒来之后不好意思。” “醒什么?”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假的。”戚绥今伸手指了一圈,“这些都是假的,我没有嫁给你,这是你做的一个梦。而且妖兽快来了,我这次必须要杀了它。”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裴轻惟眼神淡淡的,依旧柔和,他点点头,给戚绥今整理了下衣襟,“我相信你。” 戚绥今深吸一口气:“那就行。” 裴轻惟嘴角讥讽地抬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冷冽的氛围蔓延开来。 “假的你也不愿意给我。” “……” “吼!” 牙蜃来了! 它从屋顶跳下来,刚才还在四周的宾客们骤然消失,只剩文芙几人。 牙蜃来到裴轻惟身后,嘶吼一声张嘴咬过来。 裴轻惟转身抽出剑,拧了个剑花,斩灵剑溢着浓密的剑气刺了过去。 从脑门到尾巴尖。 径直劈成两半。 牙蜃死了。 文芙欢呼一声,牧净语脸色也缓和了。 但是——梦境还在。 此心名绝仙 第37节 牙蜃腥臭的骨肉味道在空气里爆发着,斩灵剑因为沾染了血而异常兴奋,不停地颤抖。 文芙意识到不对,她正要说些什么,却看见裴轻惟一只手按在新娘颈间。 由于刚才宾客都在乱哄哄的,她什么都没听见,不过这次,对面说了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假的也可以。” 裴轻惟说。 “你愿意吗?” 戚绥今的心出现细密的痛感,这是她第二次疼。 裴轻惟突然把盖头掀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戚绥今的呼吸都停了。 看清新娘是谁的时候,文芙捂住嘴尖叫一声,惊呼:“啊!是……是山主的师姐!” 牧净语蹙眉,“不对。她是师姐,金朝在哪里?我们几个都在这里,金朝不应该也在吗?” 陈保地压低声音道:“我觉得……” 文芙转头问:“保地哥,你想说什么?” 陈保地道:“我曾经无意间注意过裴客人,他现在看这位‘师姐’的眼神,跟看金朝客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文芙眼神变幻了一瞬,恍然大悟,接着她和牧净语同时想到,同时对视—— “山主把金朝当做师姐了!” 陈保地:“?” 文芙跺脚:“天呐,看来山主对这位师姐真是用情至深,姐姐居然是替身?” 陈保地:“嗯……我觉得……” 牧净语扶额道:“也不知道轻惟是怎么想的。” 陈保地:“其实……” 文芙道:“所以山主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牧净语道:“算了。我去把他唤醒。” 陈保地:“……” 两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谁都没再听见陈保地说话,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叹气。 “牧大人。”文芙拦住他,摇摇头:“没用的。据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来看,山主大人现在不想醒来,等这一切都做完了,自然会醒的。” “……” 戚绥今现在只想把盖头掀下来。 不过裴轻惟捧着她的脸,盖不住。 戚绥今有些着急,心里思衬着怎么办,不过她的心虽然乱,却有一小块地方是清明的,那里装着一些别的心绪。 无法表达。 她左想右想,认真看着裴轻惟,问了一个问题:“我是谁?” 裴轻惟回答:“戚绥今。” “是什么时候的戚绥今?” “我眼里的。” “嗯。好吧。” 戚绥今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凑到裴轻惟面前,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亲完后,细密的痛感消失。 心里那块清明的地方被巨大的呼啸声填满。 她听见自己说:“我愿意。” 第29章 我恨你 “这可是你说的。” 裴轻惟放开手,认真地看着戚绥今,突然,他召唤出牵灵缚,把文芙四人绑了起来。 “喂喂喂!山主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文芙叫道。 “轻惟!你想干什么?”牧净语叫道。 裴轻惟没看他们,随即唤回斩灵剑,剑猛地变粗变宽,横在文芙几人面前。 “斩灵,去。” 四人被捆在斩灵剑上,往梦境的裂缝处飞去。 陈宝田喊道:“天爷呀,我还从来没飞过呢!” “姐姐——” 文芙焦急的喊声淹没在风声里。 牙蜃死了,梦境随之会结束,但是裴轻惟强行续上了梦境,造梦者已死,他这么做是以反噬自己为代价,倒行逆施。 戚绥今下意识去追,裴轻惟禁锢着她,眸中漆黑:“婚礼还没完呢。” 戚绥今叹口气。 她究竟在做什么啊。 或许是那句“假的”让她心存愧疚,她这次没有想太多,摸摸裴轻惟的脸:”好,那就继续吧。” 裴轻惟的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戚绥今道:“真的。” “好。” 裴轻惟端起桌上两杯酒,递给戚绥今,两人喝了合卺酒。 也不知道这酒是什么做的,戚绥今喝下去觉得很烧心。 她舔舔唇,裴轻惟垂眸看她。 戚绥今想着婚礼肯定有很多繁琐的流程,想着快点办完出去,问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裴轻惟淡淡道:“洞房。” 戚绥今:“……” 她一时无言,回想起那晚的感受,裴轻惟折腾了很长时间,而且感觉也不是很好,便道:“能不能快一点?” 虽然戚绥今是另外的意思,但这话在裴轻惟听来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按耐下乱糟糟的心绪,喉咙滚动吐出几个字:“你先去房间里等我。” 戚绥今点点头:“那你快点哦。” 裴轻惟整理了一下衣服,踱步过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戚绥今安静坐在床边,抬眼看了下。“你来了。” 裴轻惟轻轻关上房门,坐到她身边。 戚绥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于是问:“你是谁?” “裴轻惟。” “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轻惟拉过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左腰伤疤处,“感受到了吗?” 裴轻惟的手滚烫,戚绥今只觉一阵酥麻,她看着裴轻惟,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想你总是这样对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裴轻惟看着她突然说出这句话,目光灼热,眼神却并不自信。 戚绥今被盯地有些不自在,莫名有些燥热,她把那只放在腰间的手往下按了按,一股冲动涌上心头:“给我看看罢。” “看什么。”裴轻惟有些疑惑。 “把衣服脱了。” 裴轻惟一顿,松开戚绥今的手,他双臂自然下垂,一脸了然地摊开手,“你既然想看,自己脱。” 于是戚绥今便上手自己脱下来了,她的手跟裴轻惟的截然相反,冰凉纤细。 她手指触碰到那条疤,疤痕狰狞,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蔓延。 “疼不疼?” 裴轻惟看着戚绥今,分析她的表情,须臾,着重地说了一个字:“疼。” “你很少喊疼的,看来真的很痛。” 戚绥今如是说道,她手滑过疤痕,“何苦呢?” 裴轻惟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纵使再迟钝也明白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大乘期后境不是这么容易就突破的,你太心急了。” “?” 戚绥今解释道:“修道最忌心急,你又不像我这么有天赋,还是慢慢来吧。” 裴轻惟:“………………” 戚绥今摸着摸着,恍然大悟:“在问宜宗那次,你说你中了幻术,其实不是对不对?那是你的心魔!” 裴轻惟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动作下去,目光粘在她身上。 戚绥今认真想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有些事情在她脑海里渐渐串联起来,她犹犹豫豫道:“那就,还有一个问题……” 此心名绝仙 第38节 她长呼出一口气,耳际稍有些红润,又思索良久:“你……” “你……” “……” 结果,“你你你”了好几个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反倒把自己憋的不轻。 “……”最终,戚绥今晃了下头,肩膀沉下去:“算了。” “怎么不说?” “先……不说了。” “不说就不说。”裴轻惟道:“没关系。” 说罢,他伸手捧起戚绥今的脸,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这样就够了。” 戚绥今浑身发热,但是手依旧冰凉,她把两只手都贴在裴轻惟腰间,感受着那些温度。周围一切开始变幻,红烛燃烧、窗外呼啸着冷风,就连眼前的裴轻惟她也看不清了。 手上温度消失,裴轻惟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像是猛然惊醒:“师弟!” ……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黏稠湿重,雾一般地落下来。 “咚咚咚。” 三声均匀地敲门声响起。 戚绥今慢吞吞睁开眼睛,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师姐,我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双月白的鞋子走进来,“今日有考试,快起来吧。” 戚绥今闻言再次躺回去,什么这个考试那个考试,考了也不会,她实在困得不行,让她再睡一会儿…… 裴轻惟十分顺手地掀开被子,把她拽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前趴,裴轻惟就把后背给她靠,而后是穿鞋、穿袜、束发、穿衣等。 这一套流程下来,戚绥今也醒了。 裴轻惟牵着她走到考场,这里一个学生也没有。 戚绥今有些不开心,她撇撇嘴:“来早了,这里都没人,我还没睡够呢。” 说完趴桌子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有意识,是耳边传来猛烈的雨声,那雨声真的很大,要把人耳膜震破。 她抬起头,懵了一瞬,发现周围变暗了些许,学堂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裴轻惟在她身边。 “怎么还没有人来,是不是你记错时间了?”戚绥今皱着眉,问道,“裴轻惟,你怎么不说话?” 裴轻惟在纸上写着什么,随口回应道:“说什么。” 戚绥今道:“我说这里怎么还没有人过来,是不是你记错时间了。” 裴轻惟道:“没有。” 戚绥今是相信裴轻惟的,她思索了一下,道:“那是他们记错时间了?” 裴轻惟道:“或许。” 外面雨噪声越来越大,透过窗户看到外面已然漆黑一片了。 戚绥今道:“好大的雨。” 裴轻惟没有回应。 戚绥今转头看他:“你在写什么?给我看看。” “等会给你看。” “我现在就想看!”戚绥今作势要去争夺,裴轻惟也不拦着,直接让她把纸拿走了。 上面写着一大串修炼的心法。 戚绥今读起来很是畅快。 她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这是你写的吗?” 裴轻惟摇头:“不。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怎么可能?”戚绥今甩甩纸张,“说实话,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裴轻惟道:“你给我的。” 戚绥今严肃道:“认真点,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裴轻惟重复:“你给我的。” 戚绥今:“……” 只听裴轻惟继续说着。 “我每天都在念,我每天都在背。” “我每天都在念,我每天都在背。” “我每天都在念,我每天都在背。” “……” 戚绥今放下纸,问道:“你怎么了?” 裴轻惟道:“我恨你。” 只见面前的裴轻惟蓦地消失,他消失的地方冒出几张白纸来,渐渐地,白纸越来越多,直到溢满整间学堂。 戚绥今被白纸淹没窒息,晕了过去。 第30章 你疯了? 斩灵剑驮着几人从梦境飞出来。 现实中,文芙几人相继醒过来。 迎接他们的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牙蜃死了,它的眼泪被雨水冲刷干净,一旁的戚绥今也醒了过来,她顷刻意识到这是现实之后,立刻用眼神寻找裴轻惟。 他还没醒,戚绥今快走两步过去,蹲在他身边,推了他几下胳膊。 裴轻惟被唤醒了,戚绥今却想起梦里的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便起身走到了一边。 牧净语跟着走过来:“轻惟,你怎么样?” “无事。” 牧净语蹙眉:“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非常危险,你和金朝差点就都回不来了!” “嗯。”裴轻惟面色如常。 牧净语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别告诉我你又是故意的!” “是。” “你疯了吗?” 裴轻惟眼神沉静,吐出口血,随即用手背擦去嘴角:“我没疯。” “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牧净语欲言又止,看着他站起身,斩灵剑回到他身边,掌心凝聚火焰,把牙蜃烧成粉末。 裴轻惟却道:“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休息?我做不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要去休息,轻惟,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裴轻惟道:“没什么。” 牧净语气极,拦住他不让走:“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单独把金朝留下,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 “不想说。” 裴轻惟淡淡留下这句话,牧净语还要争辩几句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戚绥今和文芙也走了。 陈保地走过来拍拍牧净语的肩膀:“净语兄,你也回去吧,大家都累了。” 雨势变小,朦朦胧胧看不清所有。 陈宝田父子俩给那具尸体盖上了雨布,等待他的家里人赶来。 牧净语气到半夜都没睡着,他想不明白裴轻惟到底在干什么。 想着想着,在困惑中睡去。 翌日,牧净语醒过来,刚走出房门就听见文芙在喊。 “牧大人,快下来吃饭吧,保地哥给咱们留了饭!就你起的最晚了!” “哦,来了!” 牧净语下楼,坐在饭桌上,“保地兄去葬礼了吗?” “对啊,他跟村长一起去了。” 牧净语“嗯”了一声,刚拿起筷子,就发觉哪里不太对…… 金朝怎么没和裴轻惟坐在一起? 而且……气氛怪怪的。 戚绥今全然不知牧净语心里在想什么,早饭依旧有鱼,但是裴轻惟没给她弄,她只能自己一点点挑刺了。 牧净语走着神。 文芙却直戳重点:“山主大人,你昨天跟金朝在梦境里做什么了?” “……” 此心名绝仙 第39节 裴轻惟没有回答,戚绥今看了一眼文芙:“没什么。” 文芙道:“一定有什么。” 戚绥今道:“真的没什么。” 文芙了然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们?” 戚绥今道:“没有。” 文芙转头问裴轻惟,严肃道:“山主大人,梦境里那场婚礼我们也在场。你喜欢的是师姐,而不是喜欢金朝姐姐,对吗?你的思念我们能理解,但是姐姐是无辜的呀,若你没有控制好梦境,那你们……” 裴轻惟沉默着。 戚绥今打断笑道:“没事的,你忘了他有多厉害吗,他一定能回来的。” 裴轻惟道:“未必。” 文芙听出了潜在含义,问道:“未必是不能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戚绥今闻言,笑容凝固在脸上,盯着裴轻惟:“你说什么?” 她把饭碗往前推了一下,一个答案渐渐浮现在她心里。 她感到不可置信:“你想把我困在梦境里?永远出不来?” 裴轻惟抬眼看向她:“是。求之不得。” 戚绥今有些气愤,更多的是疑惑,据她对裴轻惟的了解,他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但也是不能全然否定,只能问:“为什么想这么做?” “一直想这么做。” 戚绥今想起他说的那句“我恨你”,这话两年前她也听过,当时只认为是他胡说,现在想想,或许说的是真的,裴轻惟恨她。 他居然恨她? 戚绥今气急败坏,把桌上茶杯摔在地上,茶杯质量很好,在地上弹来弹去,就是没坏。 她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恨他,但是“恨”这个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在心里磋磨了几下,才问了一句:“你讨厌我吗?” 裴轻惟回答的很快:“不。” “你嫌弃我吗?” “不。” “你厌烦我吗?” “不。” 一连问了好几个,就是不说“恨”。 戚绥今手里的糍粑被她捏扁,她迅速冷静下来:“你想伤害我?” “我不会伤害你。” 戚绥今冷笑一声:“你骗我。你已经伤害到我了。” “我伤害到你什么了?” 戚绥今使劲咬掉一口糍粑,在嘴里嚼了两下,道:“不知道。” 裴轻惟冷冷道:“你现在问我,是想确认什么,你从来不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戚绥今扔掉手里糍粑,攥紧了拳头:“你没有给我挑鱼刺。” 裴轻惟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挑。” “因为你以前都是给我……” 裴轻惟打断道:“以前?以前是多久,你敢说出来吗?” 戚绥今觉得裴轻惟又犯病了,“你怎么了?” 裴轻惟拿起一根筷子,“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这些这些没用的,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筷子从中间断裂成两截。 文芙见状,忙道:“不要吵架!” 牧净语道:“好了,吃饭吧,吃饭吧!” 戛然而止。 没人再说话了。 吃完饭后,陈保田父子也回来了。 陈保田摇着头叹气:“唉,你说这娃儿是咋个搞的嘛?嫩个年轻就没了爹娘,现在又守寡,留她一个人带起个奶娃娃,命苦哇……” 文芙问道:“是昨晚那位的家里人吗?” 陈保田道:“是啊,她叫柳雪,死的是她丈夫。” 文芙道:“唉,这是意外,谁都避免不了的。” 陈保田道:“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怜那两个襁褓里的孩子了。” 文芙道:“村长,你告诉我柳雪的家在哪里吧,我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陈保田摆摆手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最好晚点去,因为她现在……”他指指头顶:“精神有些不好了……” 文芙放下筷子:“怎么回事?” 陈保田道:“她男人叫莫运,昨晚差点就能回家了。” “怎么了?” 陈保田道:“莫运人已经三十好几了,从来没正经干过几天活,柳雪身体不好,一直为了这个家操持,家里的辣椒都是她种的,但是她干得慢,干一会歇一会,辣椒种的并不多,赚不了几个钱。” “三天前,莫运得了个消息,说给一个工头干活,就能得到种辣椒十年的收成。莫运跟柳雪说,什么活不干,他也得去干这个,他必须去。去的路上还遇见了家里亲戚,他对亲戚说他要给他们娘俩挣钱。” “昨天是第三天,他提前让柳雪做好晚饭等他,结果,他被妖兽杀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几块银锭。” 文芙闻言大惊,好几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怎么会这样。” 文芙站起身:“村长,你告诉我吧,我现在去看看。” 陈保田道:“好吧。你顺着大门一直朝西走,看到门口有白幡的就是她家。” 文芙点头,牧净语跟着起身:“我也去。”他看向裴轻惟:“轻惟,你们两个也去吧。” 戚绥今不说话,裴轻惟起身“嗯”了一声,跟着去了。 等三人都走了之后,戚绥今才偷偷摸摸跟着后面。 到地方后,柳雪家已经围了很多人。 在这个小村子里,发生不了什么大事,死个人就是大事,挨家挨户都会来瞧瞧,更何况是被妖兽杀死的人。 多稀奇啊。 戚绥今站在人群最后面。 文芙挤到前面,只见柳雪跪在棺材前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嘟囔。 她说的是:“他真的把钱赚回来了。” 文芙快步走上前,蹲下准备给柳雪把个脉,却被人一掌推开:“你这个小贱人,都是你把我运儿克死的!”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柳雪的脸顿时肿的老高。 推人的是柳雪的婆婆吴香,文芙喝道:“你做什么!”她伸手把打人者拽开,“你怎么打人呢?” 吴香骂道:“你是谁,这是我们家事,你插什么嘴!” 文芙道:“我是来帮忙的。” 吴香痛骂:“什么来帮忙的,你们都是来看笑话的!早不帮晚不帮,偏偏人死了才帮!一群心肺都喂狗了的东西!” 文芙怒道:“你说什么!” 吴香扑过来,要抓她的头发,文芙连忙起身躲开了,“这位大婶,说话不要太过分了,你家中有丧事我不便说难听的话,还望你积点口德。” “什么口德,我儿子、我亲儿子都死了你要我积什么德!你们都来看看啊,有人欺负我这个老太婆了!还有没有王法啊!” 文芙还没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 她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吴香在地上撒泼打滚,滚累了就去砸棺材,把头砰砰地往墙上撞。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儿啊,你把为娘舍下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吴香死命地往棺材上撞,没一会儿头上肿起大包,流下血来。 文芙到底还是看不下去,拦了一下:“大婶,你别撞了,冷静一下。” 吴香撞的晕晕乎乎,居然还有力气骂:“不用你管!你们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赶紧滚!” 文芙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紧扔下几颗金豆退下了。 第31章 和好 柳雪哭晕了过去,吴香没有管她,准备去下葬。 几个魁梧的汉子抬着棺材往深山走去。 周围的人也渐渐全都散去。 人刚走,柳雪就醒了过来,她把银锭放在自己怀里,擦擦眼泪,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小妹妹,谢谢你了,我都好久没见过好人了。” 刚才还泪眼婆娑的柳雪仿佛换了一个人,她眉眼弯弯,体态丰腴,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点发丝,她晃着腰肢走过来:“我喜欢你,你愿意跟着我吗?” 文芙吓得后退三步:“?” 柳雪撅撅嘴,道:“怎么了,瞧不上我吗?” 牧净语抽出钺挡在她面前,隔开她和文芙:“你要做什么?” 柳雪妩媚地笑道:“干嘛呀小哥哥,你吃醋了?” 此心名绝仙 第40节 牧净语冷着一张脸。 柳雪眼珠一转,道:“好吧,不逗你们了,看你们也是修道之人,也算是有缘分,跟你们说实话吧,其实我不叫柳雪,这是我随便取的假名字,我真实名字叫薛玉婵。” 牧净语道:“谁问你了。” 薛玉婵放肆大笑:“是你们杀了牙蜃对吗?哎呀,动作也太快了,它还没发挥作用呢!” 牧净语道:“你说什么,什么作用?” 薛玉婵道:“哎呀,亏你们还是修道之人,没看出来吗,我是御灵道的呀,而且我修的还不错哦。你们来这里是为了灵脉吧,我也一样,前两次我都错过了,这次我不想错过,牙蜃是唯一一个可以吸收灵脉的妖兽,它本就数量稀少且避世不出,结果还被你们杀了,真是可惜了……” 牧净语冷漠道:“是你操控牙蜃杀了莫运?” 薛玉婵道:“喂喂喂,别污蔑人啊小哥哥。我可不会做那种事。牙蜃是自己来的,想杀谁我管不着,只是碰巧莫运刚好回来了,于是刚好被杀了罢了。” 牧净语道:“你……他不是你丈夫吗?而且你们还有两个孩子?” 薛玉婵道:“哦,你说那个啊,我只是跟他玩玩而已,至于孩子,那是我让两只鸟兽变幻的,现在已经飞走了吧。怎么了小哥哥,你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跟我有个家吗?我可以考虑考虑哦。” 牧净语道:“不想。” 薛玉婵颇为惋惜道:“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勉强。”随即眼神一撇,看到旁边的裴轻惟,唇角立刻勾起一个诱人的弧度,她晃着身子过去:“这位小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啊,愿意跟我有个家吗?” 裴轻惟道:“滚。” 薛玉婵还欲纠缠,两只肩膀却忽然一重,像是有两只手按在上面,硬是压的她生生跪了下去,她呼吸困难,喉咙仿佛堵住了什么东西,登时,一口血沫喷出来。 她按住胸口,勉力抬起头,“你……你是……”她脸色变得苍白,却还是笑了:“哼,好啊,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姑且先放过你,日后,你们会有求我的时候!” 薛玉婵手指弯起吹了口哨,一只大白鸟落在小庭院内,她伸手抓住鸟的尾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彼时,大白鸟刚走。 一张轻盈且锋利的羽毛穿越青山绿水,落到牧净语面前。 这是律法堂惯用的传信手段。 牧净语接下羽毛,上面写着几个字:鬼修宋兼抓到了。 “怎么了?”文芙凑过来。 牧净语把羽毛递给文芙,对裴轻惟和戚绥今道:“刚才律法堂传信说抓到宋兼了。” 文芙“啊”了一声:“这个宋兼是谁?” “你还记得比试大会那天的乌世楠吗?” “记得的。” “他烧了律法堂。” “什么?” “宋兼是他背后的推手。” “什么?!” 文芙道:“这么突然,那我们是不是得回宗门一趟。” 牧净语道:“不错,必须回去。” 文芙想了想,看向一眼不发的裴轻惟道:“山主大人,你觉得如何?” 裴轻惟盯着桌上的茶杯看:“回。石苔村已经查不出什么来了,不必再待了。” 牧净语:“那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吧。写张纸条留给村长和保地兄。” 文芙道:“嗯……还有点舍不得。” 牧净语道:“你要是舍不得可以留下。” 文芙摇头:“我不要,牧大人去哪我去哪。” 牧净语拍拍她的头,道:“乖。” 文芙道:“我们回去跟村长他们道个别吧。” 几人快步赶回去,牧净语拥抱了一下陈保地:“保地兄,事发突然,我们有急事需回宗门一趟,多谢这几日的款待了。” 陈保地道:“客人,你们先等一等……我有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说完,他跑回房间拿出了一个包裹,先是从里面拿出藤条编织的两只钺递给牧净语,而后又拿出一只兔子给文芙,一把剑给裴轻惟,最后一只青蛙给了戚绥今。 陈保地手很巧,编织的所有东西都活灵活现。 他拱手:“各位保重。” 文芙道:“这太不好意思了,谢谢保地哥。” 牧净语抱拳:“多谢,保重。” 裴轻惟也道:“保重。” 戚绥今道:“山高路远,自会再见。” 陈宝田和文芙偷偷抹眼泪。 远处一只乌鸦飞到院内枣树上,漆黑的毛色在阳光下却波光粼粼。 回去路上,几人没像刚进来村里一样从集市挤进来,而是御剑从上空飞了过去。 戚绥今和裴轻惟离得远远的,两人都刻意避开了对方。 牧净语打破沉默:“话说……金朝,你是怎么被宋兼骗的法器?” 戚绥今走在后面,听到这话想了想,许是又是她当初胡诌的,居然对此没什么印象,她只能道:“意外。” 牧净语:“哦。轻惟你知道这件事吗?” 裴轻惟:“……” 牧净语道:“金朝,他骗了你什么法器?一会审他时可以顺便要回来。” 戚绥今道:“忘了。” “忘了?” “嗯,那不重要。” “啊??” “啊什么,正好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你现在能告诉我当初是谁告发了我偷令牌这件事的?” “怎么了?你……”牧净语恍然大悟:“你怀疑是宋兼?” “不是怀疑,是确定。” 牧净语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来律法堂找我那个人是蒙着脸的……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有点像……” “嗯,一定是他。” 牧净语了然道:“你不会要报复他吧?” 戚绥今笑道:“怎么会呢。” “你不要乱来。” “放心放心。” “我会盯着你的。” “行啊行啊。” * 娄山,沧华宗。 门口两只涅槃的凤凰展翅翱翔,经年不变。 “欢迎欢迎!” “欢迎。” 他们四人这次是悄悄回来的,没几个人知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了,律法堂还关着门,只有在外巡逻的几个人。 暂且是见不到宋兼了。 不过他们回来的事被赤诚和蓝虑知道了,他们听说宋兼被抓到,猜测牧净语会回来,于是早早等在了律法堂门口,为此还放了两只烟花。 赤诚和蓝虑没想着裴轻惟几人也回来了,先行了个礼:“山主大人好!” 裴轻惟道:“嗯。” 牧净语伸手一把勾住蓝虑的脖颈,笑得灿烂:“怎么样,想没想你牧大人!” 蓝虑:“没。” 赤诚在一旁不满道:“怎么不问问我啊牧大人?” 牧净语道:“那你想没想我呀?” 赤诚:“没想。” 牧净语:“……” 蓝虑道:“有饭。” 赤诚笑道:“是啊是啊,走!咱们先去吃饭!” 夜月高挂透亮,清雅怡人。 饭桌上,牧净语再次端起一碗酒,赤诚准备拦,被他挡了回去,一饮而尽,他喝了很多酒,但酒品不好,一喝就醉,劝也劝不住。 赤诚问:“牧大人,你们这次出去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吗?” 牧净语摇摇头,脸红扑扑的,“没有!不过……”打了个嗝,“我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赤诚兴冲冲地问:“什么秘密?谁的秘密?关于什么的?” 牧净语低声道:“是轻惟的秘密,我好像……好像知道他喜欢谁……这还是头一次……” 赤诚立马警惕起来,当事人还在这里,他可不敢随意听这种话,赶紧从桌上端起酒杯递给牧净语,“牧大人,你喝醉了,要不再喝点吧。” 牧净语接过一饮而尽:“好啊……喝!” 夜风凉凉,月亮弯弯,树梢站着一只喜鹊,肥头肥脑地瞧着桌上的菜。 此心名绝仙 第41节 裴轻惟却道:“你说我喜欢谁?” 赤诚:“!” 牧净语转身,按住裴轻惟的手臂:“你……文芙说你喜欢师姐,但据我的观察……你喜欢的一定是……”他转头扫视一圈,指着戚绥今,“金朝!” 赤诚赶紧捂住牧净语的嘴。 蓝虑蹙眉:“慎言。” 夜风更凉了,喜鹊飞走,踩的树梢乱颤。 裴轻惟道:“嗯。” 赤诚:“?” 蓝虑:“。” 文芙打圆场:“牧大人真的喝醉了,在胡说呢。” 戚绥今倒是敷衍地笑了两声:“嘿嘿。” 裴轻惟问:“你笑什么,没有别的话说吗?” 戚绥今登时严肃着板着脸,恨不能把刚才的笑全咽回肚子里,“我就笑。你想让我说什么?谁让你跟我说话的,我没话可说!” 裴轻惟道:“我连话都不能跟你说了吗?” 戚绥今道:“不能。” 文芙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点,饭要凉了。” 牧净语头晕乎乎地道:“凉什么,这都是凉菜。” 文芙道:“啊,那就快趁凉吃吧,一会别热了。” 牧净语:“嗯嗯。” 赤诚和蓝虑对视,赤诚挤眉弄眼,表示自己听到了个炸裂的大消息,蓝虑面色如常,只点了点头。 戚绥今道:“我不吃了。” 裴轻惟道:“你躲什么?” 戚绥今道:“听不见,是谁在说话?” 文芙边拉边扯把戚绥今拽了回来,并把她按在了裴轻惟身边,劝道:“好了,姐姐,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戚绥今坐下后,冷静了很多,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有点心虚,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不过表面还是满脸倨傲。她把面前的碗往裴轻惟那边推了一下,“帮我倒杯水。” 裴轻惟看着她,只见半张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微微勾起唇角,道:“你生气了是不是。” 戚绥今拿起一根筷子插进碗里的肉里:“没有。” 裴轻惟笑道:“为什么生气?因为那个梦?” 戚绥今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凝重地点了下头:“嗯。” “我梦到你摸伤疤那里就结束了。后来是你的梦吗?你梦见什么了?” 戚绥今道:“你在梦里说恨我。”她把肉叉成两半,“第一遍我可能不会放心上,但是算上这次,是第二次,我觉得你可能是认真的。” 裴轻惟把水倒上,“你觉得呢。” 戚绥今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把话说明白,我又猜不到你的心思。” 裴轻惟道:“当然是假的。”他把碗退回去:“你现在还生气吗?” 戚绥今道:“如果你说清楚,我就不生气了。” 裴轻惟道:“我认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戚绥今道:“你没有。我还是不明白。” 裴轻惟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他端正了一下身体,神情认真,“是我的问题,我会尽快让你明白。” 戚绥今道:“要多久?” 裴轻惟道:“很快。” 两人不再说话,牧净语喝了很多酒,晕倒在桌上,文芙把他扶回房间。 * 翌日卯时。 牧净语喝吃了文芙的解酒药,已经恢复正常了。 几人走进律法堂的大门。 审判庭内,依旧肃穆站着两排黑衣人,眼神凶狠锐利。他们背上的长袍如同鹰的翅膀,即将要冲破一切束缚展翅翱翔。 冷冽的气氛常年凝固在这里。 牧净语走在最前面,率先看到一个穿着骚包的红色身影,正是乌世楠无疑了。 再往旁边看,是身穿一身淡蓝粗糙衣裳的人,想来便是宋兼。 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周迹没到场,只有廖思凝在。 坐在庭上的段烨开口:“净语,过来。” 牧净语站到段烨身边,看向庭下的跪着的两人。 第32章 护妻 乌世楠比一开始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而宋兼……似乎变黑了一点,胡子也没怎么打理。 段烨冷喝道:“现在人已全部到齐,宋兼,你可认罪?” 宋兼嘴角下压,垂着眼尾,身体还颤抖了一下:“大人明查……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段烨道:“你怂恿教唆乌世楠放火烧律法堂,可有此事?” 牧净语道:“我可劝你一句,你要是老实交代,可以减轻些刑罚,你若执意狡辩,那就没办法了。” 宋兼慌忙摇头:“怎么会呢……我一向胆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再说,我与律法堂无仇无怨,我没理由这么做啊……” 段烨指节在案桌上狠狠一敲:“无仇无怨?那为何那晚子时有人看到是你去找的乌世楠?” 宋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大人明鉴啊,我……我说实话!那是……那是乌师兄约的我!他让我带着火折子去找他,当时我还多问了一句,他说别多管闲事……我要是知道他放火,一定会拦住他的啊!” 牧净语道:“这么说,你还是无辜的了?” 宋兼痛哭流涕:“当然不是!此时我也有责任,我没有询问清楚,任由乌师兄犯下如此罪行啊!” 乌世楠听着听着两条眉毛都要炸开,他大喊:“他是污蔑啊!我压根不知道鬼峰还有这档子人!我都不认识他!” 宋兼抹抹眼泪:“师兄,你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你家世好,权力大,你既然犯了错,真心悔改就是了,何必反咬我一口。我无权无势,上哪说理去。” 乌世楠气的差点背过气,他咬着牙,“你……” 段烨看向廖思凝:“廖峰主,你瞧,他们一个惺惺作态,一个愚钝骄纵。” 廖思凝面露讥讽:“段大人何出此言,他二人的脾气秉性如何与本案无关吧。” 段烨道:“此话差矣。正是一个人的脾气秉性才决定了他是如何做事的,譬如一个人胆小怯懦,他大概率不会做出格的事,又譬如一个人胆大妄为,那他大概率会做些反常规的事。” 廖思凝:“那又如何。” 乌世楠快哭出来了:“不是啊,他污蔑我!” 段烨抬手:“乌世楠,不必再说了。”转而看向宋兼:“宋兼,其实此事我们已然彻查清楚了,那晚有证人看到你蒙面去找了乌世楠,此番喊你来对峙,就是希望你能主动承认,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不过你依旧冥顽不化,那我们只能按律法罚了。” 廖思凝站起身:“段大人这是何意啊?” 段烨道:“宋兼,你可还有话说?” 宋兼眼泪已经止住,他抬起头,看了周围一圈人,突然冷笑一声:“好啊……大人既然已经查清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沉默着,宋兼的手伸向腰间,迅速从里面拿出一个石头状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大雾四起,浓烈呛人地扩散在周围。 众人一时看不清眼前所有,只听“嘣”一声。 那是皮肉撞击的沉闷声。 “你想跑?” 须臾,白色雾气散去,众人这才看清楚——戚绥今站在墙角,一只手薅着宋兼的头发。 宋兼被撞的鼻青脸肿,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去。 他眼睛破了一只,只能用另一只眼看:“啊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戚绥今道:“不放。” 宋兼垂下头,恶狠狠地瞪着戚绥今,“滚开!多管闲事!滚——!” 戚绥今把他拽回原地,众目睽睽之下,先打了几个巴掌,接着踹了几脚,且故意踹痛感比较深的地方,“早就想揍你了!” 宋兼被打的吱哇乱叫。 牧净语上前一步喊道:“金朝,这是审判庭,你想做什么?” 戚绥今回应道:“我想打他很久了。” 牧净语道:“你先住手!” 乌世楠却仿佛受到鼓舞,呼吸急促起来,他迅速扑过来,梆梆往宋兼头上锤了两拳:“他大爷的,我也想揍他!” 牧净语喝道:“都住手!这是公堂,成何体统!” 乌世楠停手,老老实实重新跪回去。 戚绥今扯住宋兼的头发:“说,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吗?为什么三番两次害我?” 宋兼眼皮耷拉着,吐出一口血沫:“我是鬼修宋兼,还能是谁,当初我还好心提醒你不要去登仙阶,你这是恩将仇报?” 戚绥今道:“你是故意为之,事后你告发了我!害我被打了二十鞭!” 宋兼不屑道:“你有证据吗?” 此心名绝仙 第42节 戚绥今道:“我把你吊起来打几鞭子,你就知道证据是什么了!” 牧净语提醒道:“金朝!” 段烨隐约觉得戚绥今有些眼熟,但又想不来是谁。 牧净语冲裴轻惟使了个眼色,道:“轻惟,赶紧把她带走!” “站住!”廖思凝怒斥道:“你是何人?不说缘由打了我鬼峰弟子,就想这样走了?” 戚绥今松开宋兼,微微抬起下巴:“我没走啊,你想怎么样。” 廖思凝眸中燃烧起熊熊怒气,她宗门本就诸事繁多,还要来处理这种破事,心里窝着一肚子火,现在还有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人打了自己的宗门弟子,这简直是被人骑在头上侮辱,叫她怎么能忍? 愤怒之下,她从腰间摸出一只铁环,抛向戚绥今,铁环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去,半路变作一个圆盘,周围长出细小尖刺,螺旋着冲她飞去,这要是被割到了,伤口好多天都不会愈合。 段烨大惊,从案桌上冲出去,他没想到廖思凝居然这么狠,大喝一声:“住手!”身边的牧净语反应迅速,试图去挡。 “姐姐!”文芙焦急喊道。 不过,戚绥今盯住那个法器,只一刹那,她伸出五指,作托举状,法器立刻停下悬空在她手心。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只见戚绥今站立不动,连个眼神都没变,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行。你这招,太弱了。” 廖思凝大怒,她还想变出别的法器,却被段烨斥道:“廖峰主!你想担上谋害的罪名吗!” 廖思凝愤愤地放下手,缓了好一会,冷笑道:“呵,倒是有点本事,不过段大人你看不到吗?是她先动手打了宋兼!她才是要谋害的那个人!” 说着,廖思凝暗暗从身召唤出法器,竟意图再次攻击。 在法器即将冲出去的时候—— 廖思凝呼吸凝固,瞪大了眼睛,她眼前瞬间来了几个细长的冰箭,冰箭映照着她的瞳仁,正直直地对着她,令她不能往前挪动一毫。 这是裴轻惟惯用的法器,叫“晶灵”。 一共七个,每个都像拉长雪花一样,十分精巧。 裴轻惟抬眼看向廖思凝,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此刻寂静的律法堂里格外清晰,语气虽平常,却让人听了不禁心里生寒。 “她打便打了,就是打死也无所谓,你有意见,我不介意把你也杀了。” “嗷!”文芙震惊地叫了一声,立刻捂住了嘴。 牧净语显然没想到,“轻惟!你怎么也胡闹?” 段烨忽然想起来了,这女子好像是那天失火时裴轻惟救出来的。按说裴轻惟一般不随意在宗门内走动,更不可能来律法堂,那天说是路过,实际情况八成跟这个相反,眼下看这两人关系又有些难以言说…… 段烨思来想去,未发表意见。 廖思凝感受到了冰箭里凝聚的杀意。 裴轻惟是真的想杀她。 她眼睛睁得有些发干,冷笑连连:“好一个打便打了,裴山主,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莫非是与这女弟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才这般出急不可耐出来护短?” 她刻意放大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堂堂一山之主,行事竟与那被美色迷惑的昏君一般,你修的道,难道是徇私枉法之道吗?” 冰箭似乎又上前动了动,刺骨的寒气要把廖思凝的眼皮冻僵。 牧净语站出来:“轻惟,你别冲动!” 裴轻惟低声笑了一下,目光凝在廖思凝扭曲而恐惧的脸上。 “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声音异常平静。 “我护她,不是因为她与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自愿。” “只要她开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进人的耳膜。 “别说死两个,你们鬼峰的人都死绝又如何。” “……” 未等有人说话,只听宋兼剧烈地惨叫起来,众人一道看去,正看见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崩裂,如同被线割过一样,层层剥落。 其中有少许鲜红的血崩溅到乌世楠身上,他吓得哆嗦着往后退,嘴里“啊啊”地叫着。 廖思凝一动不敢动—— 裴轻惟真是有病!! 她又惧又怒,“你……你伤了我的弟子!你居然伤了我的弟子!” “廖峰主,”他指尖微动,一枚晶灵如活物般游到宋兼头顶,“你教徒无方,宋兼在证据确凿之下仍巧言令色,攀诬他人,有失察之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宋兼,最后落回廖思凝脸上。 “我帮你清理门户,你该感激才是。” 戚绥今也没想到裴轻惟能做出这种事,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廖思凝眼前的冰晶开始后退,最终握在手里。然后她慢慢挪到裴轻惟身边,把冰晶塞到他手里,悄声道:“冷静下,收起来吧。” 她送完要离开,手腕毫无预兆地被裴轻惟捉住,随之是他温热的指腹滑过手心,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地嵌入她的指缝,反扣住,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廖思凝强忍惧意,挺直脊背,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裴轻惟!你今日仗着修为高深,在律法堂前公然袒护外人,戕害同门!若沧华宗人人效仿,还要这规矩何用?还要这律法堂何用?”她转头看向段烨:“段大人,今日之事在场之人皆是见证,宋兼纵有万般不是,也该由公理评判!” 牧净语看看裴轻惟,无奈地叹了口气,假意咳嗽两声:“廖峰主,按你这么说,宋兼身份造假,亦是外人,轻惟这么做……并无不可。” 廖思凝道:“信口雌黄!谁说他是外人?” 牧净语道:“本来打算晚点说的,既然廖峰主有疑问,那我便知无不言了。律法堂被烧之后,我去查过宋兼的档案,发现居然是空的。后来再一查,您猜,查到了什么?” 廖思凝道:“我怎么知道!” 牧净语朝段烨拱手:“堂主,您说吧。” 段烨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话,他刚回来怎么可能知道宋兼的事,只能把这事推给他了。 眼下也没办法,段烨拿出卷轴,解释道:“我们查到,宋兼原本是一个街头小贩,嗜赌成性,败光了所有钱财后去抢劫,被扭送到了官府,结果不知道为何,两年前,他从官府出来了,摇身一变成为鬼修进了沧华宗。廖峰主,你手底下弟子不说几千也有几百,对这个宋兼可有印象?” 段烨继续道:“至于宋兼是怎么进的沧华宗,暂且还未查出。宋兼身份存疑,不能算作沧华宗弟子,确实算外人。廖峰主,你现在可还有异议?” 宋兼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过来,跪在廖思凝面前:“峰主,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好歹在您门下待过……” 廖思凝目眦欲裂,眉毛和脸都扭曲,却无可奈何,宋兼身份揭露,令她无法再辩解,又实在怒极,看到宋兼这副模样,只觉得丢人现眼,便抬脚重重踢开了宋兼:“滚!” 段烨趁热打铁:“廖峰主大义灭亲,实在令段某敬佩啊!既然峰主无异议,便按律法堂的规矩来判吧。犯人宋兼,罪行如下,一,教唆沧华宗弟子放火,蓄意报复。二,畏罪潜逃。三,狡辩撒谎。赎罪并罚,鞭刑一百,关入二百一十号监房,为期三个月。如上。” 牧净语紧跟着道:“带下去。” 第33章 阴暗的城,晦暗的心 审判结束了。 廖思凝拂袖而去,段烨合上卷轴,捏了捏鼻梁。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案桌上敲了敲,终于还是道:“轻惟,你过来。” 裴轻惟拉着戚绥今走过去。 “你这孩子,下次收敛一下,律法堂毕竟不是演武场,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由于牧净语跟裴轻惟是好友,裴轻惟来过几次律法堂,段烨反正挺喜欢他的,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山主,只有一个清辉玉璧的少年。 裴轻惟颔首:“嗯。” 段烨满意地点点头:“轻惟,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金朝姑娘吗?” 裴轻惟:“……” 段烨一拍大腿:“哎呀我都明白!人家姑娘还没答应是不是?这种事急不得!你看刚才整的,吓到人家了怎么办?” 裴轻惟道:“她……” 段烨道:“哎呀我都明白!姑娘脸皮薄点,不过……” 牧净语笑着打断道:“堂主,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我们连夜赶回来的,都很累了,让我们去休息一下吧,休息完了,还有任务在身。” 段烨十分善解人意:“瞧我这脑子,都忘了你们要做的事了,那快去吧,都去睡一觉,睡醒了就走吧!不必跟我汇报了,注意安全!” 牧净语作揖道:“是。” * 翌日申时,经过修整,四人整装行囊再次出发。 赤诚和蓝虑站在宗门口向他们摆手。戚绥今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次祸端地点,叫“妄墟城”。 牧净语脸色微变,道:“这个地方……” 戚绥今道:“怎么了,你知道?” “没错……这是个占地百里的地下商城。它号称‘什么都买的到,什么都卖的掉’。” 戚绥今表示怀疑:“有这么厉害吗?” 牧净语凝重道:“这里自成一派,是个灰色地带,违法犯罪在这里都是小事,律法堂常年打击也没有成效。” 戚绥今揶揄道:“还有你们律法堂办不了的地方?” 牧净语严肃道:“此地确实特殊,咱们一定要小心。” 卷轴上有妄墟城的地图。上面的道路曲折拐弯,一条路能分出八个岔路,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 很快,几人御剑来到了一处茂密的森林深处,这里有一颗大榕树,榕树已经枯死,中央被掏空一个洞口,这便是妄墟城的入口。 从里面进去往下走,大约走半刻钟就能到地方。 此时已经豁然开朗,面前是一间间参差不齐的商铺,除了不占路,它们排列地十分密集,没有一点缝隙,完全不浪费任何空地。 商铺的牌匾也是千奇百怪,有圆的、方的、尖的,还有六个角的,那六个角的还会转圈,像转盘一样,每个角上都刻着不同的字,转到哪个角,当天就卖什么东西。 裴轻惟再次打开卷轴,地图上方还画着一张画像。 ——大名远扬的妄墟城城主:晏慈。 此心名绝仙 第43节 画像上的他一头银发,面容妖艳阴湿,皮肤煞白,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一只湿漉漉的鬼。 文芙有些看愣了,喃喃道:“他长得……好美。” 牧净语抱紧了法器,道:“皮相越美,毒性越烈。” 文芙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她戳戳戚绥今,“姐姐,你觉得这位城主怎么样?” 戚绥今正准备再认真看两眼,卷轴已经被裴轻惟收起来了。 她只能道:“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妄墟城地界很大,鱼龙混杂,在这种地方发生的坏事,且能被称为“祸端”的,一定非常严重。 而这祸端,则源自一个传说。 话说,妄墟城原本是恶人恶妖的盘踞之地,他们杀人放火、血债累累,眼看周围百姓被迫害的差不多了,从中,生出一个少年英雄。他出生那天天降异象,日月无光,狂风呼啸,趁着漫天黄沙飞舞,他呱呱坠地。 他十六岁那年,提剑来到了妄墟城,大杀特杀,杀了个昏天黑地,哦,这里的天本来就是黑的,那就是杀了个黑天黑地。 一多半的人和妖都被斩于剑下,那把剑浸满了污血,不住地发出兴奋的嗡鸣。 妄墟城损伤惨重,再也翻不起身,那名少年力竭跪地,有人看到他身体周围发出白金色的光。 那道光持续了很长时间,突然,那光剥离身体,猝然崩碎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年也消失了。 如今,传说变成了现实。 妄墟城有部分人出现了这种情况,光离开身体后,这些人都仿佛换了一副灵魂。 比如,本来是男人,却以为自己是个女人,本来是凶狠的抢劫犯,却以为自己是个老实的商铺会计。 所有的一切都乱套了。 刚踏入城中,扑面而来的就是沉重感。 这里空气黏腻,鲜少光亮,只有商铺门檐下挂起来的绿色萤灯能勉强照亮一块方寸之地。 “好冷啊。”文芙抱紧了自己,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翠色衣衫,戚绥今则穿的比较多,闻言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来给了她,“你穿上这个吧。” 文芙道:“不用了姐姐,你不冷吗?” 戚绥今摇头:“没事,我不冷。” 文芙比戚绥今矮半个头,原本到戚绥今小腿中间的斗篷直接到了文芙脚腕。 几人走了很长时间,除了冷以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哎,听说了吗,又晕了一个!”旁边有路人经过,窃窃私语。 “早听说了,钱老五那个混账,就是活该!” “可不是,他抢占地盘、虚高价格,搞得那片乌烟瘴气,这报应总算来了!” 戚绥今赶紧拦住说话的两人:“两位留步,您说的是什么事啊?” 两人是普通商贩打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是外来的?那你可得小心点了,最近半年来妄墟城可不太平。我们刚说的是城北金店的钱老板,他性子本暴戾,可前几天突然变得异常胆小,见光就躲,像老鼠一样。” 戚绥今假意拍拍胸脯道:“好可怕啊……这钱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人道:“他呀,是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前几年,他为了扩大门面,有婆孙两人的房子被强拆,小孙儿脾气倔不愿离开……后来……据说被钱老五建房屋的时候活生生压在了墙底下……可怜小娃儿,才七岁……老婆婆悲痛,没几天也死了……” 戚绥今道:“这么残忍!他真不是个东西!” 路人道:“可不是,谁不愿意挨着他,省得惹一身骚。” 戚绥今问:“钱老五是修道之人吗?” 路人道:“不是,他就一普通人。” 戚绥今又问道:“像钱老五这种性情大变的事在妄墟城很多吗?” 路人道:“半年来……大约有二十几人吧。” 戚绥今道:“可查出是什么原因了吗?” 路人摇头:“没,这种怪事怎么查的出来。” 戚绥今道:“多谢提醒了。” 路人摆摆手离开。 牧净语道:“那便走吧,去看看。” 四人向北方走去,途中偶尔也能听见有人谈论这件事——大多数都是在骂钱老五做的那些混蛋事。 文芙评价道:“看来民怨颇大啊。” 钱老五的铺子很大,有三间房,个个气势恢宏,瓦片都是金光闪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子铺的。 进去后,稍显冷清了些,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伙计守在柜台前,还有一位账房先生在打算盘,他们统一穿着灰布衣衫。 屋里墙楞处竖着满了黄色苻纂。 伙计甲见到几人,走过来,吊着眉尾,满脸笑意:“感谢光临小店,咱们这里什么金器首饰都有,各位看看喜欢什么?” 戚绥今斜睨他一眼,道:“你们老板呢?找你们老板出来跟我聊。” 伙计乙走过来,搓搓手:“客官,您有问题我们给您解决就行,不用找老板。” 戚绥今道:“不行啊,我们是从西域来的,那里黄金稀缺,便准备把黄金带回去倒手卖了挣点钱,要的量很多,你一个店小二,恐怕做不了这个主吧。” 伙计丙围过来:“客官,您要多少呢?” 戚绥今环视一周,伸手比划了一圈:“你这里的所有金子加起来,也不够。” 伙计丁最后过来:“客官,您稍安勿躁,实不相瞒,我们老板染上癔症了,不能出来见人,实在抱歉。” 戚绥今咂咂嘴,“你这小二忒不实在,我看是不想卖给我吧,什么得了癔症,带我去见见你们老板。”说着往里走,伙计甲拦着:“客官客官,不能进!不能进!” 戚绥今才不管,“行了,别骗我了,让我进去!” 好在金店虽然大,但房间很少,戚绥今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件上锁的门。 伙计乙一把按在锁上:“客官,这是仓库,您请移步吧。” 戚绥今冷笑一声:“既然是仓库,那还藏什么,我偏要看看。” 随即抬抬手,伙计乙就被一阵灵力吹到了旁边,下一刻,锁直接断裂掉在地上。 戚绥今推开门,“吱呀”一声拉的很长,扑面而来的是土腥臭味。 一个雄厚的后背对着她,背上只剩了几根布条遮挡,浑身脏兮兮的,钱老五蹲在地上,他听见动静,慢慢挪动沉重的身躯,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里面漂浮着几块干硬的烧饼。 “喂,你……”戚绥今脱口而出。 “啊……”一声叫喊从钱老五口中发出,由于他现在的脾性,自然喊得略微弱,但他嗓音本身粗粝,一糅合,显得极其怪异。 “哐当!”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水和烧饼泼了一地。 他果然如那两名路人所言,四肢爬行,像只老鼠一样躲进了墙角。 戚绥今快步走过去,板住他的肩膀把他用力推开,钱老五抖个不停,完全没了昔日的威风,他盯着戚绥今,从喉咙里冒出“吱吱吱”的声音。 戚绥今:“……” 真的变成老鼠了。 戚绥今转头问:“他这种情况多久了?” 伙计甲说:“您指什么情况?” 戚绥今道:“变成老鼠的情况。” 伙计乙道:“从外形上看,老板没有变成老鼠哦。” 戚绥今道:“……他性情大变有几天了?” 伙计丙道:“老板他不管是什么脾性,都是我们老板哦。” 戚绥今道:“你们听得懂人话吗?” 伙计丁道:“听得懂哦,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戚绥今道:“你们怎么了?我没那么多耐心!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别跟我废话,不老实回答的话,我就砸了这里!” 伙计甲微笑道:“客官,砸了得赔钱的。” “吱——!!”钱老五喉咙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鼠叫。 他像是发了狂,径直朝戚绥今扑来,手脚并用,堪堪触碰到的时候,被戚绥今一脚踢过去!牙都踢掉了一颗。 钱老五又瑟缩到一边,捂着脸浑身发抖起来。 “怎么了,你听见我要砸你店,你不愿意?”戚绥今道。 “吱!!”钱老五发出暴鸣,似乎在控诉极大的不满。 “嘿,我就砸,你好好看着。”戚绥今变出一个法器,这是把大铁锤,重达十斤,她念起法诀,铁锤在屋里撞来撞去,撞得墙皮剥落、地面震颤。 钱老五痛心疾首,实在不愿看到这一幕,铁锤去哪儿他去哪儿,满屋子爬来爬去试图阻挡。 可惜没用。 爬了一会儿后,钱老五明白过来谁是罪魁祸首,立刻鼠叫一声,冲向戚绥今! 他张开嘴,往她的小腿咬去。 只是还没等靠近,一股灵力瞬间将他弹飞,而且还顺便把他的牙齿全部打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无规律的散落在地。 钱老五满口鲜血,痛不欲生。 伙计甲乙丙丁感赶紧上前查看。 戚绥今看着钱老五在地上打滚,沉默了一会,转头:“裴轻惟,从昨天到现在,你保护了我两次。” 裴轻惟:“怎么了。” 戚绥今语重心长道:“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你保护。你总这样,我万一产生了惰性,遇到危险只想依赖你怎么办?这样不妥。” 裴轻惟顿了一下,脸色阴沉下去,“依赖我有何不妥?” 戚绥今道:“我不是说了吗,怕我懒散。” 此心名绝仙 第44节 裴轻惟垂眸,认真说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会替你做。” 他盯着戚绥今,真心话里掺杂着一丝探究意味。 不过戚绥今却摆摆手,道:“一码归一码,我要做的事,只有我能做。” 这一刻,钱老五停止了鼠叫。 伙计甲乙丙丁立刻退避三合。 第34章 钱老五和老鼠 “跑什么!”戚绥今一个箭步随机抓住其中一个。 “老板要咬人了!快跑!” “你刚才没看见吗!他都没牙了怎么咬人!说清楚!” 伙计甲嘴角依旧上扬着,他下半张脸微笑着,眉眼却皱在一起堆满了惊恐。 “客官,快跑……” 话音刚落,一口血红的牙床咬在了伙计甲头上,黏湿的血液滴答滴答下落,流进他的耳朵里。 伙计甲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下了,晕了过去。 戚绥今松了手,一脚踹向钱老五,不料钱老五的身体顿时如鼠一般油滑起来,竟让他躲了过去。 他张着血嘴,面露凶恶。 “吱!!!”一声巨大的鼠嚎,震的屋瓦颤抖,须臾,仓库四个墙角传来窸窣的声音,密密麻麻的黑灰色活物正从里面钻出来——那都是如人手掌一般大的老鼠! “啊!”文芙惊惧不已,忙退到牧净语身后。 戚绥今狞笑一声,恍然大悟:“钱老五,原来你是鼠王?” “吱!” 这一声似乎是回应。 老鼠在屋里乱窜,剩下那三名伙计早已溜走,鼠叫连连,却并不伤人,更多的是骚扰,在人的脚边跑来跑去,十分滑稽。 戚绥今威胁道:“你赶紧把你的孩儿们召唤回去,否则我就一个个地踩死它们。” 钱老五才不听,或许是听不懂,他任由小鼠们骚乱,而他自己也趴在地上,拖着肥大的身躯,跟小鼠们一起,在地上乱爬。 戚绥今并未动,给他贴了张定身符,钱老五便不能动了,只瞪着两只眼睛。 戚绥今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如路人所言,并未感受到任何灵脉残留。 她道:“要找。” 裴轻惟接道:“钱老五?” 戚绥今点点头:“老鼠变成钱老五,钱老五变成老鼠。” 文芙战战兢兢:“那……他是不是就在这些老鼠里面……” 牧净语却道:“未必。如果你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老鼠,你会怎么办?” 文芙道:“我会吓死的。” 牧净语道:“正常人肯定都会害怕,再由害怕转为疑惑,继而会去寻找答案,按钱老五的性格,必然处于愤怒的状态,人一愤怒,便会失去思考能力,冲动行事。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文芙道:“那他会去哪儿?” 裴轻惟道:“仇人那里。” 牧净语点头道:“不错,钱老五一定有仇家,应该还不少,他发现自己变成老鼠,绝对会怀疑是仇家所为。” 裴轻惟道:“需问。” 戚绥今道:“这个好办,我把外面那些伙计弄进来,吓唬他们一番,自然全说了。” 裴轻惟道:“可以。” 戚绥今风风火火出去,把伙计乙丙丁连同账房先生一起用牵灵缚绑了丢了进来。 伙计丁吓的不行,直接晕了。 戚绥今揪住伙计乙的头发:“说,钱老五有没有仇人?仇人有几个?分别是谁?都在哪里?” 伙计乙抖如筛糠:“……老板的隐私……我们不能说哦……” 戚绥今一手抓起一只老鼠,老鼠吱吱叫着,怼到伙计乙和丙面前:“不说我就让老鼠咬烂你们的嘴!” 伙计乙面色惨白,紧紧抿住了嘴。伙计丙瞪大了眼睛,眼见老鼠越来越近,还是忍不住害怕:“我说……我说……” 话音甫落,账房先生骂伙计丙,“你这个糊涂东西,谁允许你说的!那可是老板!” “呵,老板?” 戚绥今笑了一声:“怎么这么维护他?我可听说,钱老五不是个好人啊?他奸.淫掳掠、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呀!” 账房先生骂道:“尔等是谁!居然敢侮辱我们老板!” 戚绥今摆摆手:“不是尔等,只有我自己。不过——我说的不对吗?” 账房先生斥道:“你放屁!我们老板除了不尊重人、说话颠三倒四、喜欢骂人以外,他是个好老板啊!” 戚绥今:“?” 账房先生道:“我们都很听老板的话,老板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有老板过好了我们才能好!” 戚绥今听了这些无半分道理的话,思衬了下,计上心头,转而问其他两位伙计:“是这样的吗?钱老五剥削、打压、蹂躏你们,你们愿意?” 伙计乙目光呆滞地点头,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忍耐着一切,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 伙计丙却目光闪烁,咬着唇一言不发。 戚绥今继续道:“那你们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了!钱老五现在变成一只老鼠了,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你们可以反过来剥削、打压、蹂躏他!你们觉得怎么样?” 伙计乙不为所动,伙计丙眼神一亮,明显被说动了一点。 戚绥今慷概激昂道:“他只是一个金店老板,上比不过皇族大家,下比不过亡命之徒,这两种人都可以轻而易举要了他的命。可是他却用一点点小权利把你们禁锢在金店,你们瞧,他现在自己也被困在这里了,但是,他困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随时可以选择离开!” “啊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我……!”伙计丙两行情泪留下来,道:“别说了,好痛啊……我说……我说……” “混账!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账房先生猛地暴起撞向伙计丙。 伙计丙被撞的头晕眼花,又气又恨,一头撞回去,咬牙切齿道:“老板老板老板……我说了能怎么样!我草他祖宗!天天“哦哦哦”的烦不烦啊!你愿意当狗没人拦你!老子不干了!!” 账房先生是个文人,脸憋的通红,他骂道:“谁当狗了?你把话说清楚!” 伙计丙唾了一口:“呸!我草你大爷!就数你当狗腿子当的起劲!谁能当过你啊!你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狗腿子!钱老五是老鼠王,你就是狗腿子王!我草你大爷!我草你大爷!!” “……” “你怎么敢这样!” “滚蛋!你有病是不是?!钱老五都变成老鼠了你还要给他当狗!他要是知道有人对他这么忠心就是死也瞑目了吧!” “……” 账房先生脸由红到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戚绥今道:“你……” 伙计丙目光炯炯:“我全都说!” 戚绥今道:“好!” 伙计甲道:“钱老五这些年结仇不少,最主要的有三位仇家,一是隔壁银店的老板,卖银器的,跟钱老五是竞争对手,二是城南的“金万堂”金师傅,负责金器加工,钱老五总是找各种理由克扣他的报酬,三是城西的“隐月娘子”,这个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戚绥今道:“行。”她对裴轻惟三人道:“走吧,咱们去会会他们。” 牵灵缚收回来,四人离开。 推开金店的门,离它十米之外的地方就是那个银店,银店名字叫“金不换银铺”。 银铺的大门大敞着,里面寥寥几个客官,倒是比金店热闹一点。 戚绥今率先走进去,接着被一个瘦削高挑的女子看到了,匆忙跑过来,笑的灿烂:“小姐,我叫宁芸,很高兴为您服务。” 戚绥今道:“你好,你们老板呢?我们有大生意要谈,请把你们老板找来吧。” 宁芸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老板,不知道几位有什么大生意?” “哦。”戚绥今抱拳:“实不相瞒,宁老板,我们来是想问下关于钱老五的事情。” 宁芸见几人气度不凡,笑容凝固起来:“客官……你们是什么人?” 戚绥今道:“不才,我们是几名游士,略通一点修道之事。” 宁芸道:“那……几位道长是来做什么的?” 戚绥今道:“我们跟钱老五有仇,他欠钱不还。” 宁芸点点头:“道长们,你们来晚了,钱老五已经不见了。” 戚绥今道:“我们正是知道他消失了,这才来问,宁老板你知道他的事吗?” 宁芸道:“我与他不熟,只知道他消失了,其他一概不知。” “那你们银店最近可发生过什么怪事?”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可见过什么别的东西?” “客官,你说的是老鼠吧?外面都传钱老五变成老鼠了,前几天确实有一只,还咬伤了我,不过早就被我赶跑了。” “它往哪里跑了?” “没注意,它跑出门后我就没再管。” “好,多谢宁老板。” “哈哈哈哈哈,客官要是想谢,不如……”她扫视几人,看不出几人是什么关系,便道:“不如买点银器?” “好啊。”戚绥今爽快地答应,随意走到柜台前,顺手一指:“就要这个吧。” 那是个漂亮的银手链,上面还有几颗蓝宝石。 此心名绝仙 第45节 宁芸将它拿出来,给戚绥今看了看,戚绥今道:“不错,拿四条。” 宁芸道:“好嘞!” 说罢高高兴兴打包好了四条,递给戚绥今,戚绥今付了钱,给每个手链都注入了一点灵力,拿着手链回去。 她挨个个的给了所有人。 文芙惊喜道:“谢谢姐姐。”牧净语端详一番,文芙道:“牧大人,我帮你带上吧。” “不用了。我揣着它吧。” 戚绥今却道:“怎么,你看不上我给的东西?” 牧净语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觉得有些太艳丽了,与我气质不符……” 戚绥今道:“没看出来,你还有气质啊?” 牧净语:“……” 戚绥今笑道:“你的气质是什么,说来听听?” 文芙劝道:“好了好了,牧大人,这个多漂亮啊,带上吧,我倒是觉得与你的气质很配呢!” 牧净语哼了一声,伸出手,文芙认真地给系上了。 【作者有话说】 癫狂吧!! 第35章 醉生又梦死 文芙刚给牧净语戴完,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阿芸,贵客来了,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语气带了点嗔怪和调笑。 外面,扭着腰肢进来一个人,眉眼魅惑,正是薛玉婵。 她朝裴轻惟眨眨眼睛:“小哥,又见面了,想我了吗?” 见裴轻惟不理会,她转而去找牧净语,一根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这位小哥,你想我了吗?“ 牧净语后撤一步:“住手!别碰我!” 薛玉婵狂笑一声,跳坐上柜台,翘起二郎腿,她穿着清凉,一双白玉般的腿在裙下若隐若现:“阿芸,我要的东西帮我做好了吗?” “早就好了,就等你来了。” “哈哈哈哈哈!好!快拿来我瞧瞧!” 宁芸从屋里拿出一把银做的弩,构造精巧纤细,把它递给薛玉婵。 此时戚绥今等人要离开了,薛玉婵双手交替看了两眼,随即举起弩,一支锐利的箭飞射出去,“锃”一声插入门框,挡住了文芙。 “等等啊,贵客要去哪里?” 戚绥今知道来者不善,伸手拔出箭,反手扔了回去,箭擦着薛玉婵的耳鬓直接穿到了身后墙上,扬起一阵风。 “好本事啊!”薛玉婵不惊不恼,放下弩,鼓着掌走到戚绥今面前:“这位贵客师承哪派啊?” 戚绥今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自然不必告诉我,不知道贵客来妄墟城做什么?” 戚绥今没回答,径直走开,谁料薛玉婵又跳过来挡住,戚绥今伸手推了她一把:“别以为我不会揍你。” 薛玉婵依旧笑着:“为何要打我?我又没做错什么。” 戚绥今道:“你挡我的路了,就得挨打。” 薛玉婵微微笑道:“不让能怎么样?” 戚绥今作势要打,薛玉婵赶忙溜到文芙身后,“妹妹救我!你同伴要将杀我呢!” 文芙伸出手:“姐姐,别动手,咱们快走就是了。” 戚绥今没再表示什么,转身走了。 薛玉婵却一个箭步冲过来欲要捉她手腕,戚绥今闪身躲过,随即一记手刀劈在薛玉婵肩上。 薛玉婵捂住肩,有些吃痛:”妹妹,你还真打?疼啊……下这么狠的手吗?” 戚绥今道:“你要是还不离开,这只是个开始。” 薛玉婵揉揉肩:“既如此,我就不打哑谜了,我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也一样,所以我们何不联手一起去查?” 戚绥今这才看她一眼:“没必要。” 薛玉婵道:“话别说这么早呀。”她凑近戚绥今,附耳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戚绥今没什么反应,薛玉婵往银铺里走去,临走时顺便把一方手帕塞进牧净语衣襟:“话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们想通了可以拿着信物来‘影阁’来找我。” 说罢飘飘然进去了。 牧净语拿下那方手帕,上面绣着“玉婵”二字。 他正要丢掉,却被文芙挡下:“牧大人,先留着吧。” 牧净语颇为嫌弃地装了起来。 几人离开银铺,去到下一个目标地点。 城南的金万堂。 这是个极小的铺面,门破破烂烂的,门把手脱落了一半,斑驳的绿漆黏在上面。 “师傅!”戚绥今敲敲门,“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门吱嘎一声响起,从里面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头,银发只剩了一小撮在耳边,嘴似乎是合不上,半张着。 “您是金师傅吗?” “我忙着呢,有事直说。” “嗯,我们想问您这里这几天有没有出现什么怪异的事?” “哼。”金师傅瞥她一眼:“你们几个人就挺奇怪的。”再瞥瞥其他人,评价道:“一只狐,一头豹,一只兔,一只狗。” 依次是戚绥今、裴轻惟、文芙、牧净语。 不过几人对此没什么反应,只当是他胡说八道。 戚绥今问:“那除了我们呢?” “啧。”金师傅嘴上不耐烦,却还是沉默了一会想了想,“确实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鸡病死了!” “鸡病死了有什么奇怪的?!” “你不知道!我的鸡是灵鸡,它一直跟着我,能听懂我说话,他还会自己觅食!” “……请节哀。” “哼。看你们鬼鬼祟祟的,不会是想偷我灵鸡的尸体卖钱吧?” “您放心,绝不会。” “谁知道你们会不会。” “真的不会,因为我们不缺钱。” “哼。好吧。那你们快走吧,别烦我了!” “师傅,师傅!容我再问最后一句。” “快说,我要关门了!” “您这里最近有没有出现老鼠?” “啧。我想想……”金师傅沉吟片刻,一拍手:“有一只!不过它只是在屋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城西吧。” 戚绥今抱拳要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扑棱棱飞来一大白鸡。 肥美无比。 爪子踢在戚绥今肩上,稳稳落地,高傲无比,眼神睥睨一切。 “师傅,你不是说你的鸡死了吗?” “怎么了?看不起谁啊?我的灵鸡又不止这一只!” “哦。管好你的鸡!” “不用你说!”金师傅准备关门,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这几个小偷是不是来问钱老五的?” 戚绥今道:“是的,您怎么知道?看来您知道些什么?” “哈哈哈哈哈!你们终于承认是来偷我的灵鸡的了!” “好了金师傅。”戚绥今沉声道:“其实我也姓金,看在咱们是一个祖宗的份上,您就告诉我们点线索吧。” “谁跟你一个祖宗!‘金万堂’是我的诨号!我本姓吴!” “那吴师傅,您愿意告诉我们吗?” “哼。看在你们诚心,我就告诉你们吧,这个钱老五有个小情人,脾气可爆了,她发现钱老五还有养的小四,当即大闹了一番,闹的这周边人都知道了!钱老五的脸都被划烂了!养了好几天都没好!” “这情人是谁?住在哪里?” “叫什么名我不知道,那天打架我正好没在,没看见长什么模样,不过听人说她住在城西。” “好,多谢吴师傅。” “客气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的灵鸡踢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此心名绝仙 第46节 “您高兴就好。” 戚绥今浅浅微笑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她怒道:“让你得意。” 她悄悄念了个法诀,法咒施加到大白鸡身上,它在原地正洋气着,突然,它引以为傲的毛全都掉了! “咯咯咯——!” “怎么了我的乖宝儿?啊!你怎么了!” 吴老板抱着秃了的鸡大喊大叫,法诀还有一点残留,顺便把吴老板那唯一一撮毛也揪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尖叫声不绝于耳,戚绥今步履欢快地笑起来。 “就知道你得报复。”牧净语道。 “不然呢,还能白挨一下,这不是我的风格!” 欢笑中,四人向着城西出发。 牧净语问道:“这位情人会是“隐月娘子”吗?” 戚绥今道:“或许,去看看就知道了。” 牧净语正要说些什么,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那人紧擦着他过去,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果然——钱袋丢了! “喂!站住!别跑!” 他迅速追出去,挤开一个个人,戚绥今三人也跟上去。 现在是申时,按往常商会上早就挤满人了,但因为祸端,大部分人都闭门不出了。 小偷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牧净语紧紧追着,他没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路变得狭窄起来,眼看就要抓住他的时候,人蓦地消失了! 牧净语立马停住,面前是一个幽深不见底的洞口,端端正正悬浮在空中。 刹那间洞口消失又重新出现。 洞口不小,边缘冒出浓郁雾气,像一只纯黑色眼珠在凝视,透露出无限诡异。 忽然,这洞口颤抖起来,从里面传出“别推我别推我”的声音,接着,冒出一个浑圆的头顶,头顶抬起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此人眉眼细狭,两颊无肉,嘴唇也薄。 他使劲扒拉着要从洞口出来,却未果,看见牧净语笑道:“哈哈哈哈哈……见笑了……小哥……拉我一把呗……” 牧净语喝道:“你是什么鬼东西!把钱袋还回来!” 男人感受到他的视线,慌忙摆摆手:“什么钱袋?我没见啊……不是我啊……” 男人见牧净语没反应,又道:“我不是坏人!我叫郭迁,是新来的给城主大人办事的,这九转门我第一次用,不习惯!这不就卡住了吗,小哥,看你一表人才,帮帮忙呗……” 牧净语仔细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身形跟那个小偷确实有些不同。他随即抱拳,低声道:“大哥,实在多有冒犯,我钱袋子刚才被偷了,误会一场。” 郭迁道:“没事没事……我这样怪难受的……先把我拉出去呗……” “好的。”牧净语把人拉了出来。 郭迁脚落在地上,踏实地笑了笑:“多谢了。” 牧净语旋即问道:“郭大哥,这个黑黢黢的东西……叫‘九转门’吗,它是什么?” 郭迁转头念了个法诀,那洞口骤然消失,而后,他举起手腕给牧净语看,上面一个圆形的黑色平面物:“一个法器而已,是个小铁片,平时不用的话贴在手腕上,用的时候把它截下来往空中一抛,念出法诀和想去的地方即可,不过传送距离有限,也有时间要求,并且只能在妄墟城里使用。至于你说的钱袋子被偷了,那人八成跟我一样有这个法器,偷完之后便跑了。” 牧净语点点头,低声道:“嗯。大哥,我听说妄墟城最近总是出怪事,是吗?” 郭迁道:“哦,这个嘛,我虽然是刚来的,但也听说了一点,不过眼见为实嘛,我反正没亲眼见过,半信半疑吧。” “那大哥你出来是做什么的?” “哦,城主大人喜欢喝一种果酒,但这果酒非常难得,在妄墟城的最西面隐月娘子的铺子里才有,而且她一个月只挑其中一天,卖出三杯,还是不定时的,一杯卖十万灵石,按我的俸禄,得攒好几年才有机会能尝上一口。” “隐月娘子?”牧净语心中微微震惊,道:“这——‘隐月娘子’是何人?” 郭迁道:“她呀,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不爱说话,整天在铺子里待着,有时候也会出来买点鲜花回去。” 牧净语不置可否。 身后戚绥今等人姗姗来迟,就见牧净语在跟一个郭迁说话。 戚绥今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牧净语:“…………”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金朝,你干什么?” 戚绥今道:“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伸手一指郭迁:“你身上的,但不是你。” 牧净语拉开戚绥今,“别闹了,他不是坏人。” 戚绥今甩开牧净语,问郭迁:“你之前接触过什么人?” 郭迁挠挠头:“我从城主大人那里来的。” 戚绥今道:“那就是这个城主了……” 牧净语道:“怎么了?” 戚绥今道:“这个城主……非常危险。” “怎么危险了,你说清楚。” “说不明白。” “……” 郭迁问牧净语:“这位是……” 戚绥今指指牧净语,回答道:“我是他的侄女,他是我六叔。” “哦……”郭迁憨厚地笑道:“没想到小哥年纪轻轻,辈分还不小。” 牧净语无奈笑了一下。 郭迁拱拱手:“小哥,我得走了,再晚可能就赶不上了。” 戚绥今拦住他,笑道:“大伯,你去哪里呀,我也想去。” 郭迁道:“我去给城主买东西。” 戚绥今道:“巧了,我也想去买东西,我跟你一起去吧。” 郭迁道:“你要买什么,不知道顺路不顺路……” 戚绥今道:“您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牧净语虽然不理解戚绥今要做什么,但并不反驳,正好他们也得去找隐月娘子。 郭迁见几人年轻面善,不像是坏人,便道:“行,没问题,跟我来吧。” 几人在此出发,往西面走去,路上牧净语跟戚绥今三人简单讲了郭迁刚才告诉他的事情。 隐月娘子的店铺在最西面,再往西走一点,就不属于妄墟城的地界了。 铺面不大,也无招牌,只有房檐角上挂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隐月”两个字。除去这面旗子,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房子。 郭迁走近,房门紧闭。 戚绥今问:“怎么不敲门?” 郭迁道:“嘘……看到这个了吗?”他拽住吊在门前的一根细绳,“这次很幸运,绳子还在。” 戚绥今道:“什么意思?” 郭迁小声道:“这是规矩,不能敲门,拉响门铃后,回答完问题才能买。这一天内,门口不定时会出现一根绳子,绳子还在就说明果酒还没卖完。” 说完,郭迁拉动绳子,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须臾,屋里传出一道清丽的女声,格外婉转动听,像初晨的雨水一般清透。 “你求的是‘醉生’还是‘梦死’?” 第一个问题。 郭迁有些不明白,他想随便回答一个,又怕答错了得不到果酒,迟疑了许久。 戚绥今正要回答,也犹豫了一下,招呼裴轻惟过来,她想着裴轻惟的经学成绩比她好,应该能回答的很好。 于是裴轻惟走过来,“怎么了?” 戚绥今道:“她问求的是‘醉生’还是‘梦死’?如何答?” 裴轻惟道:“装神弄鬼,随便答。” 戚绥今道:“嗯,你来答吧。” 裴轻惟上前一步:“梦死。” 女声又道:“是已然失去的,还是求而不得的?” 裴轻惟道:“后者。” 女声道:“它让你痛苦还是让你欢乐?” 裴轻惟道:“二者兼有。” “它是你的‘缺失’吗?” “是。” 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姿丰腴的女子,她蒙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浑圆,眼角上扬,眉毛粗短,并不好看。 她手里端着一个圆盘,中央端端正正搁着一个四方羊角杯,里面盛着晶莹滴透的果酒。 “十万灵石,一分不能少。” 郭迁感赶紧从怀里拿出票子搁在圆盘上:“这里这里。” 隐月娘子捂着嘴浅浅笑起来:“往常我问这些问题,没有人会认真回答,今天倒是不错。” 戚绥今凑近隐月娘子,盯着她看了一会,“我感觉的到,西面有些不好的气息,如今到你这里,更加确定了。你跟……城主,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癫癫癫狂~ 此心名绝仙 第47节 第36章 至死方休 隐月娘子回瞪着戚绥今:“我这里,只卖酒,没有什么城主。” 戚绥今道:“你说谎,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隐月娘子嗤道:“我只卖酒。” 说罢要关门,被戚绥今挡住,“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铺子拆了!” 裴轻惟按在她肩上,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你说的味道是什么?” 戚绥今晃晃头,道:“这种类似的味道,我在你身上也闻到过,浓郁的桃花香气。” 裴轻惟道,“我没有用过什么桃花的香脂。” 戚绥今疑惑道:“怎么会呢?我以前经常闻到你身上的桃花香气,尤其是两年前,那不是你修炼修出来的吗?” 裴轻惟没说话。 戚绥今看向牧净语:“你有没有闻到过?” 牧净语摇头。 戚绥今问文芙:“好妹妹,你呢?” 文芙也摇头,并道:“姐姐,我没听说过修炼会修出香气来呀。” 戚绥今更疑惑了,修不出来,那她闻到的是什么? 而现在这个气息,比起裴轻惟甜腻的桃花香,要冷冽许多,这气息并非邪恶,而像黏湿的雾一样铺在空气里。 她闻到头疼。 戚绥今再次晃晃脑袋,裴轻惟道:“你现在还能闻到桃花香吗?” 戚绥今道:“嗯……没有了,从之前那天晚上开始就没了。” 裴轻惟眼神闪过一丝停顿,接着道:“你现在闻到的是什么?” 戚绥今道:“这个不好闻,而且我不喜欢。” 裴轻惟漫不经心道:“你跟晏慈认识吗?” 戚绥今道:“不认识啊。” 裴轻惟道:“嗯。” 隐月娘子趁机准备关上门,戚绥今抬手挡住:“娘子,你可认识钱老五?” 隐月娘子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怎么了?” 戚绥今道:“您跟他有仇对吗?是什么仇?” 隐月娘子道:“与你何干。” 戚绥今道:“他欠我们钱不还,我们找不到他,特地一路打听来的这里。” “与我何干。” 戚绥今道:“娘子这里最近有没有出现怪事?” “无可奉告。” 戚绥今问不出来,牧净语接着道:“娘子何故如此,便告诉我们罢。” “我没什么可说的。” “娘子!我们听闻你与钱老五有仇,不知是什么仇怨?” 隐月娘子沉默了下,问:“你们从哪里听说的?” “娘子,不如把门打开,我们细细说道如何?”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我们来此是想问,您可见过老鼠?” “老鼠?”隐月娘子神情一凝,按着门的手微动,她伸出一只手,指着郭迁端着的那杯果酒:“前几天确实有一只,已经被我抓了杀了,剥了皮做成酒了!就在这杯里面……” 郭迁:“???” “娘子莫开玩笑,果酒里怎么能放老鼠呢?” 隐月娘子道:“别的不说,我做酒的手艺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就是猪粪马尿我也能做出好酒!何况区区一只老鼠!” “啊……好吧,那娘子,这老鼠可有什么不对吗?” 隐月娘子道:“没什么不对啊,就是好像比普通老鼠大了一点……而且我杀它的时候,它挣扎地厉害,我费了一些力气……” “哦……” “怎么了,问我这个做什么?这老鼠是你们养的吗?” 戚绥今却摇摇头:“不是,娘子平日不出门,可听说钱老五的事吗?” “没听说过,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戚绥今道:“没什么,娘子只见了那一只老鼠吗?” “对。” “嗯。”戚绥今抱拳:“娘子,你可能把钱老五杀了。” 隐月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胡话,“你说什么?谁杀他了!” 戚绥今道:“那只老鼠,八成就是钱老五。” 隐月娘子的手颓然垂下:“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你说什么??” 戚绥今道:“娘子未必听过钱老五的事,但或许听过其他这种事,关于体内光剥离的事情,由一种人变为另一种。” “别说了!不可能!”隐月娘子的脸通红,似乎要晕厥,“你们赶紧走!我不想看到你们!!” 隐月娘子哐一声把门关上了,扬起一阵灰尘。 牧净语道:“感觉不像情人关系,她一点都不伤心。” 文芙道:“更像是震惊。” 裴轻惟道:“去找晏慈吧,他才是源头。” 戚绥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转头问郭迁:“大伯,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城主呢?” 郭迁道:“可以,不过你们找城主做什么?” 戚绥今道:“玩耍一番。” “啊,行。城主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郭迁伸出手腕,把九转门召唤出来,念了一句口诀,洞口顿时变大,把几人都吸了进去。 黑暗里,只听见有规律的敲击声。 几人来到了一座大殿门口,这里挂着“及时行乐,至死方休”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张扬跋扈。 郭迁先跟门卫打了招呼,随即推开厚重的殿门。 他回头对四人道:“我进去通报一声,再喊你们来。” 郭迁走进去关上门,快步走到王座的阶梯之下,单膝跪地,奉上果酒。 “城主,您要的果酒,我买回来了。” 阶梯之上,是一方帷床,被薄薄的柔纱遮挡。 旁边两名男仆上前把纱帘轻轻掀开挂起。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 一个美丽的不正常的男人侧卧在床榻上,只穿着中衣,发丝全部散着,一只手撑着头,眼神恹恹地看着地面。 正是晏慈。 他懒懒散散抬起眼皮,这个动作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又仿佛是真的懒得理会他们。 “呈上来。” 晏慈开口,声音如同梅子浸酒,幽远宁静。 郭迁起身,安稳地举着酒杯走上台阶,递给晏慈。 晏慈接过,却不喝,转而随手倒在了地上,酒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果实的味道在店内轰然炸开。 郭迁不明所以,慌忙跪下。 晏慈悠悠问道:“门外是谁?” 郭迁抬起头道:“回城主,他们是我带来的朋友。” 晏慈把酒杯扔下,它顺着台阶滚下去,滚到郭迁脚边。 郭迁捡起酒杯,假意问道:“城主大人,这酒不合您的口味吗?” 晏慈道:“臭。” 郭迁心道:可不臭吗,是用老鼠做的! 晏慈道:“门外那几个,进来吧。” 戚绥今耳朵尖,率先听见了,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一条长长的路摆在他们面前,路两侧站着奴仆,神奇的是,他们的长相无一例外跟郭迁一致,说好听点是崎岖,说难听点就是丑。 走到台阶下,戚绥今几人抱拳作了个揖:“城主大人好!” 晏慈道:“你们是……修道之人?” 戚绥今道:“不错。” 晏慈懒洋洋坐起身,赤足走下台阶,走到几人面前,戚绥今能闻到他身上的那股浓郁的味道。 他道:“好啊,妄墟城很欢迎修士!不如咱们大摆宴席,畅饮一番?” 戚绥今道:“这倒不必了,城主大人,您也是修道之人吗?” 此心名绝仙 第48节 晏慈道:“是啊,我自小便修,如今是化神期。” 戚绥今道:“可否让我探测一番呢?” “自然可以。”晏慈伸出手,戚绥今捏住他的手腕,里面灵力澎湃,确实是化神期无疑。 戚绥今道:“靠自己修,能修到这个地步很是厉害了。” 晏慈笑道:“不是的,我有师父。” “师父?”戚绥今心里没来由一紧,道:“师父是谁?” “你们年轻,或许没听说过,正是当年叱咤中州的‘一见血’的头领——钟奚是也。” “……” 戚绥今内心惊撼,但无法表露,她知道钟奚曾在家中养了许多少年少女,却从未真正见过他们,没想到,眼前的晏慈就是当年之人的其中一个! 真是兜兜转转。 戚绥今问:“看来那位师父很厉害呀……那……他现在还跟您有联系吗?” 晏慈笑道:“你们来的很巧,师父他每年都来看我,现在正在我寝殿里休息呢!不如我把师父叫上,咱们一块吃个饭?” 戚绥今也不客气,拱手道:“那是最好了。多谢。” 晏慈道:“好,你们便跟我来偏殿吧,我派人去喊师父来。” 牧净语拽住戚绥今:“怎么还吃上饭了?” 戚绥今道:“我饿了,你们不饿吗?” 牧净语:“……” 几人来到了偏殿。 这里地方不算大,但很温暖,旁边火炉烧的很旺,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落座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戚绥今的心随着脚步声一下一震动,须臾,偏殿门打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人。 此人一袭青衣,面容阴鸷,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吊起。 正是钟奚。 他自顾自坐过来,并未看其余任何人,垂着眸。 戚绥今一直盯着他,手攥紧了拳。 晏慈笑道:“师父,您尝尝厨子新做的饭,合不合您的口味?” 钟奚举起筷子,并未夹菜,却先道:“你这里的饭菜,自然是好的。” 晏慈道:“多谢师父赏脸。” 戚绥今强忍着才没把桌子掀了,她的内心汹涌澎湃。 ——真是好一幅师徒情深的画面啊! 钟奚突然道:“那些事都做的怎么样了?” “回师父,已经差不多了。” “嗯,好徒儿。你是师父教养过最听话、也最懂事的徒儿了,总能把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为师很是欣慰……” 第37章 哎呦!我的鸡! 戚绥今的脸色变幻多端,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手心,马上要掐出血来。 这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 而且,那股干涩冷滞的味道更浓了。 “怎么不吃?”一道清越的声音让她稍稍回神,她看到裴轻惟正望着她,那双眼睛平和,有着让她冷静下来的能力。 戚绥今拿起勺子喝了口面前的红豆汤。 文芙道:“这位师父,我看你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钟奚道:“我年纪大了,平时不出门,尔等小辈应该不会见过我。” 文芙认真道:“我肯定在哪里见过您,只是我想不起来了!” 钟奚笑道:“你或许是记错了。” “好吧。”文芙不再多争辩,她虽嘴上说着好,心里还是犯嘀咕。 钟奚看向戚绥今,“这位道友,红豆汤好喝吗?” 戚绥今却不看他,“一般。” 种奚笑了笑,道:“胃口真好。” “……” 牧净语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珍鸡鱼翅。 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下,从嘴里慢慢抽出一根东西。 是一根鸡毛。 白色的。 牧净语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金万堂的灵鸡。 他悄悄把鸡毛拿给戚绥今辨认。 戚绥今仔细看了看,冲他点点头,确认是灵鸡的毛无疑。 牧净语做了了口型:他们才是小偷! 戚绥今重重点头,心道:堂堂城主,为什么要去偷鸡吃?或许这鸡不是偷的,是金万堂给的?可是金万堂那么宝贝他的鸡,不太可能会给啊? 戚绥今想了一会,问道:“城主大人,我吃着这鸡很好吃,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种鸡,是什么品种鸡吗?” 晏慈微微一笑道:“好吃就多吃点,这鸡是我让专人养着的。”他神神秘秘道:“价值连城……” 戚绥今其实一口鸡肉也没吃,开始胡说八道:“哇,难道是养鸡的方式不一样吗,我吃这鸡肉软绵劲道,跟普通的家养鸡很不一样啊!” 晏慈道:“喜欢吃就多吃点,出了我这城,可就吃不到了,不过这养鸡的方式确实不一般,便恕我不能告知了。” “那是自然。”戚绥今道:“不过这鸡实在美味,我也实在喜欢,不知道城主大人能不能送我一只?” 晏慈瞬间僵了一下,转瞬恢复正常,笑道:“这个恐怕……” “徒儿,客人想要,不必如此小气,给她一只便是了。”钟奚突然打断道。 “可是……” “没有可是,给就可以。” “是……”晏慈似是有些纠结,最终叹了口气,笑道:“既是客人诚心想要,我也不忍心相拂,一会吃完饭后,我便送给客人一只。” 戚绥今却道:“城主大人决心要送,何不让我自己去选一只我喜欢的!” “这……” “可以。”钟奚替晏慈做了回应:“客人想要哪只,尽管去挑就是。” 戚绥今从始至终并未与钟奚对视一眼,却还是欢快道:“多谢了!那我就仔仔细细挑一只又大又肥的了!想想就很美味呀!” “……”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不过好在牧净语吃的又多又快,桌上的菜一会就吃完了。 几人离开席,去到了殿外的后院。 这后院像是许久没人打理,野草荆棘丛生,需得扒拉着才能进。 一脚一步泥土。 牧净语疑惑道:“这里能养鸡?” 晏慈道:“正是养鸡的好地方,我这鸡就喜欢脏的地方。” “原来如此。” 文芙道:“城主大人,都走了好一会了,怎么还没见到鸡?” “就快了。” 果然如晏慈所言,几人扒拉完杂草,就看到一片稍微大些的空地,这空地被篱笆围起来。 里面大大小小约有几十只大白鸡。 个个都跟金万堂的灵鸡一模一样。 “确实都是好鸡!”戚绥今评价道:“我看这里地面并无洒落的麦麸、包谷之类的,想来城主大人喂的东西就不一般吧!” “那是自然。” 她仔细看了看这些鸡,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肥胖的身躯,但是却安静异常,有的甚至直接卧在窝里,一动不动。 “城主大人,是这些鸡肥的走不动路了吗?怎么没有一只乱跑的。” 晏慈答非所问:“道友看喜欢那只就要哪只就行。” 戚绥今随手一指:“就那只吧。” “嗯。”晏慈点头,抬腿就跳进去,溅起几块泥土,把他华贵的衣衫溅脏了,他却也不在意,把鸡抱起来,重新跳出来,把鸡递给戚绥今。 戚绥今揪住鸡的翅膀,鸡很老实,一动不动。 “多谢城主大人。” “客气了。” “那我们饭也吃完了,便先离开了。” 裴轻惟却附在她耳边问:“不查那味道了吗?” 戚绥今小声道:“先不了。” 几人匆匆告了别,离开了城主殿。 此心名绝仙 第49节 * 钟奚回到殿里,一言不发,他站在窗边,遥遥看着戚绥今几人离开的身影。 晏奚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带着焦急和不解:“师父,您为何要把……要把灵器给那女子?” 钟奚道:“怎么,不能给吗?” 晏慈急道:“师父,您知道这灵器是用什么做的!又是怎么来的!他们是修道之人……您这么做……不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吗?” 钟奚转过身来,冷眼看着晏慈:“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晏慈慌忙低下头道:“绝无此意,师父!我实在困惑,您此为……难道是有别的目的吗?” 钟奚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 晏慈冷汗流下来,立马表忠心:“师父,是徒儿多嘴了,不管您想做什么,徒儿都会支持您,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竭力帮您办到。” * 大白鸡拿在手里一颠一颠的,颤颤巍巍往前走着。 “姐姐,这鸡有什么特别的吗?”文芙问道。 “嗯……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待走远后,戚绥今把鸡整个瞧了个遍,甚至还把手放在鸡爪上探了灵脉,不过都是一无所获,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鸡罢了。 文芙道:“要不要去问问金师傅?” 戚绥今道:“好主意,也无不可。” 于是几人原路返回,敲响了金万堂的门。 金万堂打开门,见是几人,大惊失色,双手一合准备关上门——戚绥今伸腿挡在门口:“吴师傅,又见面了!” 金万堂喝道:“怎么是你们?” 戚绥今道:“怎么不能是我们?” 金万堂现在没有头发了,顶着油光锃亮的脑袋道:“你们来做什么?” 戚绥今道:“吴师傅,我观你的灵鸡实在特别,我心甚喜,故折返回来想问问你,你这鸡是怎么来的啊?” 金万堂一听是来问他的灵鸡的,得意地笑了笑:“算你有眼光,我这鸡是捡来的。原本只捡了一只,后来又陆续捡了两只,一只死了,还有两只。” 戚绥今道:“在哪里捡的?” “怎么,你也想要?哼!可遇不可求,我可是出去就捡到了,这灵鸡有灵性,呼唤两声就跟着来了!” “所以,都是从哪里遇到的它们?” “地点不固定,不过死掉的那只是从九转门里掉出来的!” “九转门?是那个传送位置的法器吗?” “是啊,不过这个只有城主的手下才有。” “鸡是从城主殿里出来的?” “管他呢,我捡到就是我的!” “还有两只是从哪里捡到的?” “这么一说,倒是都离城主殿不远。” 戚绥今把鸡提起来,大喇喇摆到金万堂面前:“嘻嘻,金师傅,你说巧不巧,你刚说完,我就捡到了一只。” 裴轻惟:“……” 文芙:“?” 牧净语:“好歹演一下吧,不觉得突兀吗?” 金万堂眉头蹙起,鼻翼抽动了下:“这是你刚才偷的吧!你这个偷鸡贼!你是不是偷我的鸡了?” “没有!你可以看看自己两只鸡还在不在?” 金万堂怒气冲冲地跑进屋里,只一息,从里面传出惨叫:“啊啊啊啊啊——!!” 只见金万堂神情崩溃地走出来,他两只手上各提着一只鸡爪,其中一只鸡还是没毛的。 原来是两只大白鸡都死了。 金万堂轻轻地把鸡尸放下,他悲怒交加,浑身发抖,手指来回指着四个人,指完这个指那个:“你们杀了我的灵鸡!!” “哎哎哎,别污蔑人!”戚绥今道,“我们刚开始在的时候鸡还还活着,走了之后才死的,是你杀了鸡想嫁祸给我们吧!” 金万堂悲痛欲绝,也不再去跟戚绥今多争辩,搂着鸡的尸体独自哭去了。 “……我的乖宝儿们……爹就你们几个念想了……你们死了……让爹怎么活啊……” 金万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文芙看不下去,走过去递出手帕:“师傅,擦擦眼泪吧。” 金万堂并不理会,他盯着两只鸡,只觉心里一股热火,烧的喉咙发烫,他猛地站起,眼睛转而盯住旁边的墙。 “爹也不活了!!” 金万堂突然暴起去撞墙,戚绥今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拽住了他衣领:“等等!” 金万堂挣扎着:“放开我!” 戚绥今道:“不放。你这是做什么?鸡死了你跟着一起殉葬吗?” 金万堂两只眼睛肿着:“你懂什么!这是我的乖宝儿们,我无女无儿,苦了一辈子,干活的时候被克扣工钱,生病了没有人照顾,现在终于老来得鸡,它们听话又懂事,我把他们看的比我的命还重要!它们死了我也不活了!” “哎哎哎,你先别激动。”戚绥今劝道:“不就是鸡吗,我这只给你了。” 金万堂愣了下:“当真?” 戚绥今笑道:“不作假。” 大白鸡给了金万堂,他抚摸着鸡的羽毛,神情柔和:“我的乖宝儿……给你取个名字……你就叫大鱼好不好……”他把鸡放在地上,道:“爹哭渴了……去给爹拿杯水来……” 大鱼迈出一步,蹲在地上,纹丝不动了。 “……乖宝儿……去给爹拿去啊……” 大鱼闻言,抖抖毛,迈出一步,随后扑闪着翅膀跑到屋里。 文芙疑惑:“哎?这鸡真能听懂人话?” 不多时,大鱼从屋里走出来,脑袋上顶着一个茶碗。 牧净语道:“嗯?什么情况?居然真的会拿水?” 戚绥今道:“不对劲。“ 裴轻惟道:“嗯。” 牧净语道:“哪里不对?” 裴轻惟道:“这不是鸡。” 文芙道:“不是鸡是什么?” “人。” “……” 牧净语看看鸡,看看金万堂,震惊道:“此话怎说?” 裴轻惟召唤出斩灵剑,他提着剑柄过去,剑尖指向大鱼的眼睛,它的眼睛浑浊,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却不害怕。 斩灵剑微动,作势要斩它,它仍旧不动。 “你们看,它想死。” 裴轻惟收起剑,“它被困住了,只能老老实实听话,但心里都明白,它逃不了,它只想死,那三只跑出来的鸡还没完全变化,所以有一只攻击了……金朝。” “等等等等……轻惟,说明白点,我听不懂。” 裴轻惟解释道:“这些鸡已经与人交换了灵魂,被城主圈养起来的。” “这……你是说,这些鸡都是光剥离的产物?” “对。” “不是说只有二十多例吗,那个鸡窝里至少有百只!” “此事还得查。” “轻惟……话虽这么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选择的攻击对象是金朝。” “这是何意?金朝有什么特别的?” “我不说是说过,金朝很厉害的。所以它攻击,意图激怒金朝,从而达到死的目的。” “这有漏洞啊,那只鸡既然挣脱什么所谓的‘束缚’去攻击金朝,为什么不直接撞墙死呢,这样岂不更快?” “假如你有很宝贵的东西或者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好好珍惜,保护它。” “不错,所以这些鸡对于创造出他们的人来说就是这样,他给鸡下禁制,让它们只会老老实实听从命令,这就是金万堂说灵鸡能听的懂话的原因,最后禁制它们自戕。” “……这、这、城主为什么要这样?这些鸡对他来说有什么用?” “灵脉。”裴轻惟道:“他为了灵脉。” “难道……这些鸡体内的人都是修道之人?” “大概是了。” “那……那些人呢……” “死了、埋了、烧了,都有可能。” “……” 牧净语抓了两把头发,“等等,还是先不要找晏慈,会打草惊蛇。” 文芙提议道:“要不去影阁找薛玉婵?” 此心名绝仙 第50节 第38章 《坏种》 “大人!大人!外头来人了!说要找你麻烦!” 偌大的殿里,黑暗无边无际,薛玉婵正端着一杯茶喝,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闻言放下手,心下了然,放下茶杯起身笑笑:“让他们进来。” “是!” 影阁美其名曰为“影”,实际上跟影毫无关系,因为它从外面看来是个十分艳丽鲜艳的建筑,墙面全都是大红色的,张扬的繁复壁画贴在外面。 守卫打开门,把四人引进来。 外头鲜亮,里头暗黑。戚绥今凭感觉走了几步后道:“屋里怎么不开灯?” “哈哈哈哈哈,来人,给贵客点灯!” 依旧是薛玉婵熟悉的妩媚笑声,随着她越走越近,两侧油灯依次点燃,她走到戚绥今面前时,最后一盏油灯亮起,照亮她的脸庞。 “妹妹,想通了吗?” 戚绥今直视她:“嗯。” “我这影阁有规矩的,谈事情必须先交信物才行。” 牧净语把手帕交给薛玉婵,那手帕捂热了,薛玉婵甩了甩,笑道:“小哥倒是保管的很贴心呢。” 牧净语道:“住嘴!不要说这种话!” 薛玉婵道:“好了,你们想问的,我会告诉你们的,但不是现在,而且我的生意也不是白做的,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戚绥今道:“何事?” 薛玉婵道:“我有一心爱之人,日思夜想,想到寝食难安,但是他不喜欢我。” “……” “我这几年想尽了办法,想让他来见我一面,但是都失败了,他总能识破我的计谋,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把他弄来,跟我一起吃个饭。” “就这个?”戚绥今道。 “你以为很容易吗?他可是洞虚期后境,基本没人能打的过他。” “呵呵。”戚绥今心想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冷笑道:“直接说吧,这人是谁?” 薛玉婵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找你们准没错,他叫徐之信,在城东卖法器的地方,有一间小铺子,没有铺名,你们去那里一打听便能找到。” 戚绥今点头:“等着吧,不出半个时辰,我就能把人弄回来。” 四人离开影阁,很快来到了城东。 这里鱼龙混杂,要比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脏乱。 法器满天飞,垃圾留一地。 旁边满是铸器师构筑法器,汗水和火花到处喷洒四溅。 戚绥今随便问了一路人:“徐之信在哪里?” 路人擦擦汗,停下手里的活,抬手一指:“那个就是。” 顺着手指的方向,一个男子站在那里,面皮薄净,气质格外好。 就是左边袖子空空,没了一只胳膊。 戚绥今抬步走过去,徐之信正用右手浇筑一把剑。 刺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戚绥今一贯的做派都是先礼后兵,于是作揖道:“你好,这位道友,实在叨扰了,事态紧急,我便开门见山了,相必你知道薛玉婵吧,她请我们来请你去吃饭。” 徐之信不搭话。 戚绥今重复了一遍。 徐之信面无表情,“我不会去的。” 戚绥今劝道:“她很诚恳地请你去呢。” 徐之信手上活不停,驳道:“这世上诚恳之人多的是,难道只要诚恳,事事都能如愿吗?” 戚绥今从善如流道:“自然不是。只是态度在此,也努力过,纵然结局不好,起码不悔。” 徐之信认真看了看戚绥今,道:“你还年轻,只凭一时意气做事的话,纵然当时不悔,以后呢?十年二十年之后呢?谁能说自己当年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 戚绥今沉默了下,却意外问了一句:“如果发现自己做错了,应当如何挽回?” 徐之信道:“若事情可以挽回,自当全力补救,若不可以,也没办法,所有产生的结果都要自己承受。” 戚绥今道:“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我记住了。可是现在我们有要紧事要做,你真的不跟我们去见薛玉婵吗?” 徐之信微微摇头:“我当初已立誓,此生不见,否则就自戳双目。” 戚绥今道:“这个好办,我把你眼睛蒙上,这样你就看不到她了。” 徐之信:“……” 文芙道:“你与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不能去?” 徐之信头也不抬,语气异常沉重:“我与她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我也……并不想说。” 戚绥今道:“你若不去,那我们只能得罪了。” 徐之信瞥了裴轻惟一眼,眼神平静:“你是大乘期?” 徐之信叹口气,他知道自己没能力抵抗,拿起刚锻造的短箭,猝然往自己眼睛刺去! 裴轻惟的斩灵剑感知到主人心意,立马飞出去挡,剑刃和短箭相撞,短箭刺偏了,割下一绺头发。 “牵灵缚!” 戚绥今召唤出来,绳子绕着徐之信把他捆了个结实。 徐之信还是挣扎着,调动身边所有法器往自己眼睛上扎,都被戚绥今挡了下来,她给徐之信下了个定身咒,这才安静下来。 文芙喃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竟宁肯瞎掉也不见?” 裴轻惟和牧净语抬着他往回走。 回到影阁,大门敞着,薛玉婵一直在里面等着。 裴轻惟和牧净语把徐之信放下,路上还贴心给他带了个眼罩遮住了眼睛。 薛玉婵惊喜万分,绕着徐之信转了好几圈,喊道:“徐哥哥!等我把人都清空了,一会就只有我们两个!” 徐之信不为所动。 薛玉婵高兴了一会,嘴角向下撇,眼眶没一会就盛满了泪:“徐哥哥,七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戚绥今道:“人已经带到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薛玉婵擦了下眼泪,如同一个闹别扭的婴孩,尖锐道:“徐哥哥怎么不说话?我要他说话!” 戚绥今两手一摊,道:“你没说有这个条件。” “我不管,你们把哥哥带回来,就要好好的带回来,我只要好好的徐哥哥!你们这是骗我!我不做骗子的生意!” “你怎么这么麻烦。”戚绥今嘴上抱怨了一句,把徐之信的定身咒解开了,“行了,他现在能说话了。” 徐之信没了束缚,身体颤动了一下。 “哥哥,你终于肯见我了。” 徐之信虽带着眼罩,但凭他洞虚期的境界,还是能看到任何东西,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一直闭着眼睛。 他褪下身上的牵灵缚,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薛玉婵急地连滚带爬扑通跪在徐之信面前,抱住他的腿:“不要走!” 徐之信直接用灵力将薛玉婵弹开,薛玉婵的后脑撞到柱上,又接着爬起,抱住徐之信的腿:“不能走!” 徐之信五指张开,自上而下释放灵力,强大的威力让薛玉婵的头皮要炸开,他仍是一言不发。 薛玉婵死不撒手:“……哥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徐之信抬腿踢开她,径直走出殿门,戚绥今赶紧拦住了他,她看明白了,要是让他走了,以薛玉婵的性子,只怕死也不会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事。 所以徐之信必须留下。 戚绥今强硬地板住徐之信的肩膀,开始释放比徐之信强大百倍的灵力:“你不能走,走了我们的事就完成不了。” 徐之信的声音很轻,似乎即将要消散在空气里。 “为何要逼我……为何……” 戚绥今道:“抱歉。” 在地上跪着的薛玉婵松开手挪到戚绥今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语无伦次道:“师妹!你帮帮我……帮帮我!不要让他走!不要让他走……” “你喊我什么?”戚绥今诧然道。 薛玉婵情绪崩溃不已:“师妹,师妹,我喊你师妹,我是钟奚的徒弟!我认识你!我认识你的啊!” 戚绥今沉默下来,心想钟奚还真收了好多了徒弟,哪里都有。 怎么每一个都认识她?晏慈呢?他认出自己了吗? 刚想完,薛玉婵就解答了这些问题,语气极快:“钟奚当时阻隔了男峰入口,你只能去女峰,所以女峰弟子们几乎都见过你……只是你当时年纪太小,肯定不会记得……但我记得你……你当时很小一个在女峰捣乱……” “打住,你说的这些我不想听。”戚绥今脸色瞬间变了:“要是知道你是他的徒弟,我不会答应你的。当然了,现在也不晚。” 戚绥今掰开薛玉婵的手指,轻言附耳说了什么。 薛玉婵一脸不可置信,愣在原地。 徐之信没人拦着了,就在他即将要走出大门的刹那—— 薛玉婵沉吟片刻,突然自爆,那一瞬间,在她催动灵力喷薄而出时。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徐之信空空如也的左袖,回忆随之涌来——那里原本有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为了保护她,被自己的本命法器直接斩了下来。 当时,他满眼怨恨地看着她,除了怨恨,还有恶心、愤怒以及厌恶。 是的,她骗了他。 很多年前,她乔庄伪装成一个世家小姐,试图寻找新的灵脉,路途中遇到了徐之信,徐之信出身名门,自信明朗,最喜欢外出游历,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有光明未来的少年。 此心名绝仙 第51节 可惜,他遇到了薛玉婵。 她自私、贪婪、善妒。 她喜欢折磨人,喜欢看人求而不得,喜欢把人踩到尘土里,永世爬不起来。 一个这么明媚的人,是不允许出现在她视线里的。 她必须要抹除他。 第39章 《绝对的欺骗》 薛玉婵很快有了计划。 她提前跟踪了徐之信,知道他惯常出发前,都会去一个酒肆一趟。 待徐之信进门之后,她抬手往自己后背拍去,一口鲜血喷在衣襟,她跌跌撞撞跑进酒肆,看到了正在买酒的徐之信,她目标明确,直接往他身上撞去。 徐之信是个善良的人。 他无私、淡泊、豁达。 他把薛玉婵扶起:“姑娘,你没事吧?” “有妖,妖!妖在追我!” 徐之信往门外看去,一丝妖气都没感觉到,而且……妖如果伤人,大部分都是外伤,可这女子只是口吐鲜血,体外无伤,若真如她所言倒是稀奇,莫非是惊惧过度吐的血? 薛玉婵柔柔弱无骨地倒在徐之信怀里:“多谢公子护我……” 徐之信实话实说:“我没护你啊。” 薛玉婵露出那双魅惑的眼睛:“公子身躯伟岸,那妖看到公子就吓跑了呢。” 徐之信心里已经起了疑,依旧道:“这里地处城中心,人口鼎沸,妖一般不会来,而且……我没看到妖。” 薛玉婵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信誓旦旦:“公子不信我?我一介弱女子,说这种谎干什么,若我说假话,定叫我不得好死。” 徐之信见其如此,觉得说的有道理,确实,一个女子,说这种谎骗人干什么? 薛玉婵道:“公子,这里很多人看着呢,你把我扶起来吧。” “哦好。”徐之信刚要伸手去扶,又想着毕竟是个女儿家,莫名其妙触碰人家不好,于是能避开的地方都避开着了,把薛玉婵扶了起来。 薛玉婵盈盈一拜:“多谢公子。” 徐之信登时笑了一下,他往常就这么笑,只是那笑容恍若一道强火,能瞬间扑灭所有寒气,万分刺眼,那灼热的感觉更加刺痛了薛玉婵。 他道:“我又没做什么,实在受之有愧,姑娘不必如此。” 薛玉婵凝视着他,眼底带笑,笑中却掺杂着薄薄的愤恨,她捂住自己的肚子:“公子,我跑了一天了,什么都没带,又累又饿,你能请我吃顿饭吗?” 徐之信:“……”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转头跟小二要了两碗素面,老板听见后调笑他:“哟,徐大公子也是落魄了啊,平时不是都在三鲜面里加鸭掌鸭心猪肝猪肺吗?难道是这个女伴把你的钱都掏空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徐之信笑道:“非也,这不是我的女伴,乃是一个可怜人,我只是请她吃顿饭,这次家里给的路费不多,得省着点花了。” “怎么了?跟家里又吵架了?说说吧,你爹又逼你娶谁啊?还是说,让你回家继承家业?” 徐之信叹口气:“我爹说他等着我回来,回去就把我的腿打断。” “哎呀,徐老爷肯定不会那么做的,你可是他的独子,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我爹这次应该是认真的,下次见我,你可能就只能看到一个被担架抬着的我了!” “徐公子可别说笑了,我还等着你来买我的三鲜面呢哈哈哈哈……” 旁人有说有笑地跟徐之信聊着天,薛玉婵独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素面做好了。 上面漂浮着一层油腻,几棵香菜和葱花洒在上面,根根分明的细面搅在一起冒着热气。 薛玉婵刚吃了一口,又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徐之信疑惑道:“你怎么哭了?” 薛玉婵嘴角撇了撇,十分委屈:“其实……我爹和我娘都不要我了……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好开心……” 徐之信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他也不是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私事的人,便催促道:“快吃吧,一会面就凉了。” 薛玉婵吃了两口,道:“我还不知道恩公姓名,不知能否告诉小女子呢?” 徐之信道:“我是云州徐家的长子,叫徐之信。” 薛玉婵念了两遍,道:“之信……之信……此名有什么寓意吗?” 徐之信道:“我家旁支众多,宗室子弟也多,家里人希望我多多信任族人,这样才能走的更远。” 薛玉婵道:“原来如此。”她转了转筷子,问:“不知道徐哥哥现在信任我了吗?” 徐之信不置可否,只礼貌地笑了下。 薛玉婵道:“我刚才听哥哥说,是要外出吗?” “是的。” “我……我现在没有家了,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这恐怕不行,我此行很危险,你一个弱女子,不适合去。” “路上我可以照顾你的,我可以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 “姑娘,这些我自己也会做。” “哥哥,我真的无家可归了……要不是碰到你,我可能就没命了,求你行行好,带我走吧……” “不行。”徐之信当即站起身,往桌上放了一块银锭,“这个你收下,我不便久留,保重。” 说罢往门外走去了。 薛玉婵摸着那块银锭,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良久她也起身,跟了出去。 徐之信修炼的很好,怎么会不知道身后一直跟着人。 薛玉婵脚步很轻,若不是她身上没什么灵力,轻到徐之信以为她是个修道之人。 他故意绕来绕去,想让人知难而退。 徐之信步履不停,他不认为像薛玉婵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姐能走这么远,他等着薛玉婵累了或者是脚磨破了,放弃跟着他,那他再出现把她送回去。 可是,他小看了薛玉婵。 她是个很有毅力的女子。 居然真的跟了他很远,连云州都走出来了。 这再次让徐之信心里起了疑,又暗暗敬佩,不过敬佩还是压住了疑惑,走入一片林中时,他先忍不住了,道:“出来吧。” 薛玉婵闪身出来了,脚步依旧很轻,像一只猫儿。 她柔声道:“公子。” 徐之信道:“姑娘,你快回去吧,若你记不住过来的路,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薛玉婵摇头道:“公子,你是个好人,我已经无家可归了,你让我去哪儿呢?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顿了顿,第三颗泪水留下:“或许……我只能去蕊芳楼做个……公子……” 她并未说全,但是徐之信不是傻子,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但徐之信并不赞同:“中州大陆任君可去,这跟你是女子有何干系,只要你想,即便无一技之长,也可从头慢慢学。” 薛玉婵道:“这世道不太平,我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我一定会被骗的……公子,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她实在可怜,万一被骗了也不好,徐之信沉声道:“你真的决心要跟着我?” “我确定要跟着公子。” 徐之信道:“这一路会遇到很多麻烦事,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可能还会有恶妖出没……” 薛玉婵坚定道:“我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请公子带着我吧。” 徐之信还在犹豫,他不是担心自己保护不了她,而是担心薛玉婵会吃很多苦,他再三确认,薛玉婵都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最终,他点点头,还是答应了。 薛玉婵跟在他身边,就这么一直跟了一年多。 回忆戛然而止。 薛玉婵的灵力逼人,刹那蔓延了整个殿内。 她是御灵道,善调动灵兽、妖兽,但此刻她没有用所擅长的,而是以一种决绝的方式,自爆体内所有灵力,意图与殿内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戚绥今召唤出法器:江。 一条长长的水状物自地底冒出,汩汩地铺开,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薛玉婵释放的毁灭灵力,并默默吞噬了它。 一切都发生的静悄悄的。 徐之信依旧紧闭双眼,一点眼神都不愿意施舍,法器‘江’静静流淌着,将薛玉婵决绝的自爆化为无形。 薛玉婵大喝一声:“师妹!你竟不帮我?” 戚绥今道:“谁是你师妹,我没有什么师姐师兄,只有一个师弟。” 裴轻惟看了她一眼。 牧净语疑惑道:“金朝,你不是散修吗?哪里来的师弟?” 戚绥今道:“偷来的。” “偷……人还能偷啊?” “这个不重要。” 徐之信仍闭着眼,他说:“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戚绥今还要说点什么,被文芙拦下来:“姐姐,我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不如问清楚,徐大哥看起来有……难言之隐……” 戚绥今噤了声,文芙走到徐之信面前:“徐大哥,你跟薛玉婵之间发生了什么?” 徐之信闻言愣了下,缓缓道:“她骗了我。” 此心名绝仙 第52节 “骗了什么?” “她什么都骗了。” …… 林中风景不错,有鸟有鹿,薛玉婵总是伺机而动,她想找个好机会狠狠折磨徐之信一番,奈何天公不做美,每一次她做好完全准备时,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替徐之信挡下。 她召唤来一只虎妖,给它下了咒,让它听命于她。 她让虎妖去跟徐之信亲近。 一人一虎玩的很好。 徐之信很喜欢这只老虎,他怕老虎冷,还给它缝了个威风的坎肩整日披着,还会给它清理虎爪,给它洗澡等等。 老虎虽然是被命令来的,却也发现这个人类是真的对他好。 逐渐地,薛玉婵开始控制虎妖有意无意地攻击自己,每次攻击的力度不大,但会受一点伤,流一点血。 比如吃饭时,薛玉婵要再吃个馒头,虎妖就会大吼一声去跟她抢同一个馒头吃,虎爪挠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徐之信立马教训了虎妖,勒令它不许吃饭,接着去给薛玉婵包扎伤口。 薛玉婵却捂住流血的手背笑着说:“这不怪他,他跟我闹着玩呢。” 徐之信坚决不让虎妖靠近她了。 就这么反反复复多次,只要虎妖跟薛玉婵在一起,她就总会受伤。 徐之信早就对此深信不疑。 薛玉婵心知时机已到,提前在前方徐之信的必经之路设了个大捕兽夹。 虎妖中了招,在徐之信经过时,她故意遮挡了妖兽半个身体,然后开始大声尖叫,不明所以的徐之信下意识以为是薛玉婵遇到了危险,立马跑过去,看到了呲着牙的虎妖和吓倒在地的薛玉婵。 没有思考,徐之信认为是虎妖发了狂,要伤害薛玉婵,虽然他看见了虎妖那一双央求的眼睛,却还是狠心将佩剑飞了出去,剑身刺穿它的臂膀,它本就被捕兽夹困住失血过多,登时挣扎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徐之信过去瞧,却见薛玉婵睁着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自己。 “哥哥,你把它杀了?!” 徐之信道:“我听见你在呼救。” 薛玉婵起身,摇摇头,非常痛心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哥哥!不是这样的……”她指着捕兽夹说,“我差点踩到它……是虎妖救了我……” 徐之信看着虎妖,又看看薛玉婵,欲言又止:“可是你刚才明明在……我听的清清楚楚……” 薛玉婵拽住徐之信的衣袖:“不是的,我刚才被吓到了,哥哥,是你把它杀了,它是一只好妖……它跟了你那么长时间……你把它杀了……我说过的……它不会伤害我的……” 徐之信身影晃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剑端端正正扎在虎妖额头,它的脚掌被锋利的捕妖夹割伤,血液凝固在上面。 徐之信把剑拔出来,认真擦去了上面血迹,薛玉婵婵道:“哥哥,没事的,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小心才……” 徐之信打断道:“是我判断失误,此事错全在我。” 他失魂落魄地把捕兽夹上的虎妖弄出来,在旁边徒手挖了一个大坑,与虎妖相处的每个瞬间都仿佛还在。 埋葬了虎妖。 徐之信坐在坟边很久,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只是想救人而已,没想到却误杀了妖兽。 期间薛玉婵悄悄走到旁边,背过身去,难掩兴奋,眉眼都挤在一处笑。 都是因为他太善良了,他现在一定很愧疚,他会想是他自己太蠢,太冲动,才误杀了虎妖,都怪他自己,怪不得任何人,如他所言,错全在他一人。 她只是把虎妖困了起来,她没有杀它,是徐之信杀了它,她能有什么错呢? 像这种天之骄子,旁人把他捧得太高了,有朝一日被狠狠摔在地上,会非常痛。 要怪就怪他太耀眼,要怪就怪别人都喜欢他,要怪就怪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是非不分的好人。 她能有什么错呢? 薛玉婵觉得畅快极了。 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她好高兴。 不过,可惜的是,徐之信没有哭,他还没有哭。 她还得让他痛苦才行。 第40章 《共犯的沉默》 林中下了一场小雨,虎妖的坟立在那里。 徐之信守了整整一夜,眼下发青,开口道:“我们走吧。” 薛玉婵也一夜没睡,因为太激动了。 什么虎妖,那不过是一个工具罢了,也就只有徐之信这个傻子才会信。他叫的这个名,倒是完美地衬了他这个人。 “好。” 徐之信一路上都很沉默,薛玉婵却说个不停。 他们走出了林子,来到了一个小村庄。 石苔村。 两人晚上刚到这里,就赶上了石灯节——大祭司崔待在祭祀。 到了挑选圣者的时候了。 崔待转了一圈,眼神先锁定在薛玉婵身上,再移开看向她旁边的徐之信。 “你,被选中的圣者,跟我来吧。” 徐之信秉持着入乡随俗的想法,跟着走了,他站到火堆前。 崔待道:“请神明上身。” 徐之信距离火堆还有一段距离。 “哄呀呀嘿呀呀呼呀呀霍呀呀……”村民们一齐唱起古老的歌谣。 崔待问:“神明来了吗?” 徐之信提前了解过这里的习俗,便道:“来了。” 崔待问:“您是谷神还是春神?” 徐之信选择了第二个选项,道:“春神。” 崔待问:“伟大的春神,今年石苔村收获颇丰,是您与谷神共同保佑了我等,对吗?恕我斗胆问一下,您与谷神可否仍如往昔?” 徐之信道:“是的。” 崔待晃动权杖,上面的牛角羊角相互碰撞,“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村民喊道:“谷神春神祝福我们!” 众人欢呼了一会,大祭司最后喊道:“恭送春神——” 众人:“恭送春神!” 祭祀完毕后,薛玉婵对崔待很感兴趣,她对徐之信道:“哥哥,我出去一下。” 徐之信察觉异常,问道:“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薛玉婵道:“我曾经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这里是我来的最远的地方了,我想好好逛逛,可以吗?”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啦,我想自己去。” “不行,人生地不熟,万一……” “好啦哥哥,这里民风淳朴,不会有什么坏人啦,你就让我去逛逛吧,我保证不会走太远!” 徐之信叹了口气:“好吧。” 薛玉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跟踪了崔待,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崔待要关门的时候,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扒在门上,阻止门合上。 崔待把门打开,随着一声惊雷落下,闪白的光里进来一人,薛玉婵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屋里。 屋里陈设古朴呆板,没有生气。 薛玉婵笑着看了一圈,道:“祭司,你是一个人住啊?夜深人静时是不是很孤单?就比如……今天?” “滚出去。” “祭司怎么赶人啊,让我猜猜,你脾气这么差,一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滚出去。” “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哦。” “帮我?你是什么人?” “一个解决你问题好人。” “呵,我想杀人,你能帮?” “当然可以,你要杀谁?” 崔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个女人,她叫欧阳珠。” 薛玉婵道:“她是什么境界?” “跟我相当。” “你想要她怎么死?” “我要她跟我一样,受尽人间苦楚而死,我要她跟我妻子一样,死无全尸,受万人践踏!” “好。” 薛玉婵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色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白相间的小药丸。 此心名绝仙 第53节 药丸静静躺在手心,似乎在蠕动。 “这是何物?” “这是蛊虫,黑的是母蛊,白的是子蛊,你吃下母蛊,再把子蛊给她服用。” “吃了这个她就能痛苦吗?” “是,这叫同念蛊,不过这蛊比较特殊,比如你割伤自己,你会流血,但不会感受到痛苦,而痛苦会转移到她身上,如果你杀了自己,她一样会死。明白了吗?” “明白。” “那便祝你狠狠折磨她,报得杀妻之仇。” 薛玉婵走出门没几步,就听旁边有脚步声,不多时,徐之信从黑暗里走出,“这里没什么景色,你来这里做什么?” 薛玉婵道:“走着玩嘛,就走到这里了。” 徐之信道:“我全都听见了。” 薛玉婵停住脚步:“你听见什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牵扯一个与你无关的事情?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吗?他并未说清楚他妻子为何被杀,如果他妻子是个十恶不赦的该杀之人呢?你这样做,不就是助纣为虐吗?如果不是,他的事也与你无关不是吗?” “怎么了哥哥,你说了好多话,你不是做事犹犹豫豫的人啊。”薛玉婵质问道。 徐之信瞳孔骤缩。 只听薛玉婵继续道:“是因为你杀了虎妖吗?所以你不敢帮忙了吗?所以你想做缩头乌龟了吗?” 徐之信的唇线绷直,脸色铁青,“你的蛊虫是哪来的?” 薛玉婵道:“哥哥,我是个苦命的人,我家里人不喜欢我,我跑出来总得有点保命的东西吧。” “此蛊不是寻常市面上有的。” “哥哥,你怀疑我?!” 徐之信看着她,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薛玉婵突然笑了:“哥哥,我都没发现,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呢?” 徐之信握紧佩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道:“我已在外两年了,也该回去了,咱们就此分别,你好自为之。” 徐之信不给薛玉婵说话的时机,径自走了。 薛玉婵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 徐之信回了家。 家里人都很高兴,大摆了几桌宴席,就连平日不给他好脸的爹也说了几句好话。 席上,徐老爷说他给徐之信物色了一位好人家,如果他愿意,明日便可以上门提亲。 徐之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薛玉婵,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徐之信沉下心,点点头:“都听爹的。” 徐老爷露出真心的笑容:“好!喝酒!” 徐之信成长在一个家风严肃的地方,最是克己守礼,他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出去游历的几年。 即便是游历,也是立正自己,规规矩矩。 家族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他也从不让他们失望。 很快,徐之信就奉命成婚了,娶的是云州曲家二小姐。 大红花轿从曲府抬到徐府,一路敲锣打鼓,喜气洋洋,那大红花轿上的门帘上绣着两只愿鸳鸯,意为“夫妻同心”。 徐之信掀开轿帘,新娘伸出一只手,徐之信刚准备牵,赫然发现这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虎皮镯子! 而镯子的形状正巧是虎妖额间那一小块红毛,周遭是一圈白,最外面是棕色。 徐之信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心中大震,即刻把新娘扯下来,新娘差点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紧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她的盖头! 新娘很是惊慌,连忙捂住了脸。 徐之信把她的手掰开。 是曲二小姐。 徐之信愣了下,赶紧道歉:“抱歉小姐,是我唐突了。” 一旁的喜婆忙笑道:“你看给咱们新郎官急的,这都等不及要见新娘子了,快快快,把盖头盖上,赶紧入洞房吧!” 徐之信把盖头遮下。 曲二小姐温柔如水,与薛玉婵截然相反。 但是徐之信总是恍惚,有时候会误把曲二认成薛玉婵。 那只虎皮镯子总是在他面前晃悠。 他终于忍不住问:“娘子,你的镯子是怎么来的?是虎皮吗?” 曲二笑道:“是我爹爹托人给我造的,不是真虎皮。” 徐之信这才稍稍放下心。 不是真的就好,不是真的就好。 徐之信与曲二相敬如宾,就这么过了三年。她脾性温顺,从不大声说话,脸也没红过一次。 曲二很喜欢吃街东的梨花酥,而且她不要下人买,必须要徐之信去买,徐之信自然会答应,曲二除了提过这个要求,别的什么都没要过。 这天买梨花酥的人格外多,常常需要排队。 排队的排了大半条街。 徐之信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大约半刻钟之后,天下起了小雨,乌云密布。 徐之信正要举起袖子遮盖一下,一柄油纸伞落在了他头上。 伞色纯白,上面散落着几瓣水仙花。 徐之信转身望去,呆立原地。 原来是曲二。 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下雨了,我来给你送伞。” 徐之信的心柔软下来,在家他是徐家的人,未曾行差踏错过一步,在外他是正义的修士,热心助人从不吝啬,而在曲二这里,他可以感受到无比的温情。 他看着曲二,第一次萌生了极大的归属感,就在这一刻,他决定要一辈子对她好。 曲二是个很好的人,她总是能照顾徐之信的每个方面,还非常了解徐之信,对他讲述的这些年的见闻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喜欢听他讲自己是怎么行侠仗义,是怎么到处救人的。 她听得乐此不疲。 徐之信也非常乐意讲,每晚两人都要说上一会。 曲二是个柔弱的女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所有的家务都不会做,唯独有一次,她突然想给徐之信绣个荷包,却因为没用过针线刺破了手,一滴殷红的血染在了上面,格外刺目。 徐之信心疼她,不再让她做这种事,说要荷包可以去外面买。 曲二坚持要给徐之信绣,说只有妻子亲手给夫君绣荷包,才能让两人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曲二说:“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有了新生活之后,之前那些事已成了过眼云烟,几乎很少能想起来了,曲二的另一只手腕戴起了家传的玉镯。 即便徐之信偶尔想起过往,也会很快被曲二的笑脸掩盖过去。 是夜。 地面突然一阵异常的颤动,曲二睁开眼睛,担忧地看向外面,徐之信感觉到妻子的恐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或许只是风,我出去看看。” 安抚好曲二,徐之信出去一瞧,只见黑暗里有六个硕大墨绿球。 那是六只眼睛。 不住地发出低吼声。 是三只狼妖围住了院子。 其中一只迅速朝房门奔来,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心道不好,迅速回头要把房门关紧—— 只见曲二站在门口,眼看马上被那只狼妖吞吃入肚,徐之信提剑刺过去,岂料另一只狼妖飞奔而来一口咬住他的左臂,剧痛传来,让他苦不堪言,可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 他还得救他的娘子。 娘子娇弱,会吓坏的。 剑气凛然,一条左臂自半空飞出,掉落在地,血流个不停。 徐之信为了救曲二,竟是直接斩断了那条手臂! 待他赶到曲二面前时,只见狼妖听话地趴在地上,正被曲二温柔地抚摸着。 曲二站着,依靠在门上,嘴角带笑,神情带着些无奈,她停止抚摸,看向徐之信。 “哥哥,我憋了好久啊。” 她走过来,拇指和食指弯起吹了个口哨,指着三只妖道:“哥哥,实在不能再等了,它们饿了很久……你会心疼的吧……”她举起自己手腕,“就像你当初心疼这只虎妖一样。” 那一刻,徐之信顿感眩晕,几乎站立不住,他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数百块,他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了,看着眼前的薛玉婵与恶魔别无二致。 他听见她说:“哥哥,曲二早就被我杀了,我照着她的样子做了一张人皮,怎么样,做的像吗?” “哥哥,我发现我喜欢你的。” “我喜欢你才会给你送伞,我喜欢你才会给你绣荷包……” “你喜欢我吗?” 顶着曲二脸的薛玉婵步步靠近,徐之信重重推开她,表情仿佛也碎成了一块一块。 此心名绝仙 第54节 不解、困惑、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徐之信大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曲小姐做错了什么!” “她当然有错!谁让她要嫁给你!跟我抢人就得死!” “是因为我?因为她要嫁给我,所以你杀了她?!” “没错!就是因为你!” “……哈哈哈哈哈哈……我……我……”徐之信大笑着痛哭,他的胳膊不停流血。 “哥哥,本来我不想这么早揭穿的,因为爹娘发现了我养着他们,他们说我是个怪物,要把逐出府,这个我不能愿意的……再加上狼儿们实在是饿坏了,等他们吃饱,咱们就离开这里吧,徐府虽然安稳,但你还是喜欢以前行侠仗义的生活吧!” “……” “好了,去吧。”薛玉婵道。 狼妖得了命令,开始在府里大开杀戒。 徐之信提剑要阻止,却发现自己脱了力,连剑也举不起来。 “哥哥,别挣扎了,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所以为了我的安全,在我成为曲二的每天晚上,我都给你下了一定剂量的毒,你情绪太激动的话,会使不出灵力来的,不过你放心,很快的,它们就会吃完了……” 徐之信目眦欲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我爹娘待你不薄!” 薛玉婵道:“什么家人爹娘,我只要你就够了。” “我要杀了你!!” “哥哥,你杀我能改变现状吗?而且,这不怪我啊。这都是你的错啊。” “杀了你!!杀了你……” 薛玉婵觉得此时暴怒的徐之信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了。 她还是成功了。 “哥哥,这所有的一切都怨不得别人。你很聪明,肯定一开始就怀疑我了,可是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连我那点拙劣的伎俩都不舍得拆穿,善良到我设计让你害死虎妖都想不到,善良到我去帮坏人杀人也可以视而不见,善良到我戴着虎妖皮的手镯都能欺骗自己假装不是。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怪你自己。不是我杀了他们,是你啊!是你自己杀死了他们!你杀了虎妖!杀了曲二,杀了自己的爹娘!” 第41章 《杀我逝我抹除我》 夜风从未这么寒冷刺骨过。 徐之信觉得自己被打入了地狱,无论如何都爬不出来,任由地底的恶鬼无常把他吞噬殆尽。 洞虚期的境界不是那么好压制的,极端情绪中,他提着剑站了起来,横剑在薛玉婵颈上,眼泪大颗大颗冲出眼眶。 “我要杀了你。” 薛玉婵丝毫不惧,还把脖颈往剑刃上靠了靠,微笑道:“哥哥,你怎么不动手?” 徐之信看着薛玉婵的脸,脑海闪过跟曲二的相处时光…… 她笑着让自己讲故事,给自己绣荷包,叫自己夫君…… 他是真心对待这位妻子的,全部都是真情实意啊,他把爱意都给了曲二,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但是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全部都完了…… 怎么会是假的呢? 怎么会是假的呢? 谁能告诉他? 徐之信泪流满面。 薛玉婵只觉得爽。 她终于让徐之信哭了,也不是很难嘛。 他哭起来真好看啊。 他就应该什么都没有,然后乖乖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听话,那就让他听话。 他反抗,那就打断他的脊骨,让他不能再站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玉婵真是浑身上下都畅快极了! “哥哥,你不会杀我的。” “哥哥,我是无辜的呀,如今的局面都怪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最应该怨的、最应该恨的,是你自己啊!” “都怪你。” 徐之信的心被剜走了,空茫一片,他不再是他了,他成了一具空壳。 “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再也提不起来了。 徐之信再也提不起剑了。 他是废物了。 没有人比他更恶心了,没有人比他更贱了,没有人比他更坏了。 他是一坨垃圾。 可以被随便抛弃,可以被丢来丢去,可以被肆意揉捏。 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的情感、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经历、他的一切,全都化为乌有了。 他这个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废墟之上,还能重建吗? 不能。 废物就是废物,永远爬不起来的废物。 永远任人践踏。 徐之信的泪流干了。 他的眼泪是咸的,像当年那碗素面的味道一样。 不对,是苦的。 为什么会这么苦?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 尘埃落定。 戚绥今等人听着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故事,久久无言。 文芙气得浑身发抖,她颤抖着问薛玉婵:“徐大哥说的都是真的吗?” 薛玉婵笑道:“怎么不是真的?他还少说了一点。狼妖把他爹娘吃了,这个他没说。” 文芙面露惊恐,她真的无法理解世上有这样的人,浓浓怒火涌上心头,她快步抬腿走过去,用力甩了薛玉婵两记耳光,把她嘴角都打出了血:“你这个畜生!死一万遍也不为过!” 薛玉婵痴痴笑笑:“怎么了?我说的哪句错了?你问问他,我既然有错,他为什么不杀我?” 文芙真的要气疯了,骂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是他被你利用了!都是因为你的狡辩!错都在你!从头到尾徐大哥没有任何错!” 薛玉婵道:“我没有狡辩,我说的是事实啊,而且我喜欢他,我对他很好呀,我怎么会害他呢?“ 文芙又两个耳光过去,抽的自己手阵痛,抽的薛玉婵嘴歪眼斜。 “你怎么有脸说喜欢的?你杀了徐大哥身边的所有人!!你怎么配说喜欢!!” 薛玉婵头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我就是喜欢他呀,我承认一开始是想折磨折磨他,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我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他留在我身边,我没错!” “你闭嘴!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只是借着这些由头来满足你扭曲的心!” “那又如何?我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这不叫正常吗?” 文芙沉痛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徐大哥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薛玉婵仰着脸,一颗泪水从从眼角滑落到下巴,“他就是得罪我了,谁让他什么都有,我费劲心力才能得到的灵脉,他生下来就有,凭什么他修炼就天赋异禀,我却只能修炼最低阶的御灵道,谁让他……” 文芙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道:“滚!别再说了!” 牧净语也是愤恨不已:“早知如此,当初在石苔村就应该把你抓走!你真是罪恶滔天,万死难赎!” 须臾,戚绥今走到徐之信面前,道:“我们不明缘由将你绑来,实在抱歉,但是现在,你必须杀了她。” 她给裴轻惟抛了个眼神,裴轻惟立刻会意,拿出斩灵剑,亲手递给徐之信。 裴轻惟沉声道:“去吧,不用睁开眼睛,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把她弄来让你杀。” 徐之信颤抖着手。 都过了多少年了。 虎妖、曲二、爹娘……全都消散了。 他不敢接斩灵剑,只道:“我提不起剑了。” 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薛玉婵的气息。 他有恨,他是恨薛玉婵的,但更多的恨意全都给了自己。 他痛啊。 可他流不出一滴眼泪。 裴轻惟静静道:“薛玉婵有一句话说错了,她说你善良,是错的。” 徐之信恍惚了一瞬,裴轻惟继续道:“这根本不是善良,你明明发现了薛玉婵的真面目,却放虎归山纵容其继续行恶,怎么谈的上善良?” 裴轻惟硬把斩灵剑塞到徐之信手里,并把牵灵缚引出来,把剑和他的左手牢牢捆在一起:“去杀了她,替家人报仇,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薛玉婵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说什么呢?你以为哥哥他会听你的吗?” 此心名绝仙 第55节 她似乎是累了,本来是跪着的,又伸出一条腿,擦干了眼泪,语调平常:“哥哥,这都是你的问题,怨不得我。” “满口胡言!”文芙怒道:“徐大哥,不要听她的,这都是她的错,是她设计陷害了你!” 徐之信还是不为所动,他的内心早已枯死,不会再有任何生机。 爹的话犹言在耳:“咱们徐家枝叶繁茂,子弟众多,你身为爹的孩子,要做好表率,一言一行皆守正道,不逾矩不自满,要学会信任家人,才能走的更远。” 而现在,他所信奉的,信任的,全都抛弃了他,他爱的,恨的,却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徐之信有了心魔,无法战胜的心魔。 为什么全都错了? 为什么全都错了? 为什么…… “啪!” 一声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戚绥今狠狠打在他脸上。 “你看清楚,现在打你的是谁?” 徐之信懵然。 “说话!” 徐之信恍惚了一下,答道:“是你。” “是谁杀了曲二?” “……薛玉婵。” “是谁杀了你的爹娘?” “……狼妖。” “谁控制了狼妖?” “……薛玉婵。” “所以你该杀谁?” “……” 徐之信恍惚中好像明白了,又好像还糊涂着。 戚绥今催促道:“快点!” 徐之信挪动了一步,握了握剑柄。 “哥哥,我错了,只要你高兴,便杀了我吧!只是……你杀了我,如此行径与我有何分别?哈哈哈哈哈……你终究还是……终究还是、还是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敢杀我吗?” 徐之信呼吸急促,手开始颤抖,往事又强制性地在他脑海浮现。 “夫君,你能再给我讲一下你是怎么打败那个修士的吗?” “夫君,你买的梨花酥很好吃呢!你也来尝尝吧!” “夫君,我学会绣东西了,再给你绣个手帕好不好?” “夫君,你敢杀我吗?” “……” 薛玉婵是他的妻子。 不,曲二才是他的妻子。 不,是顶着曲二模样的薛玉婵才是他的妻子。 裴轻惟喝道:“徐之信!不要入魔障,守住自己的心,询问一下自己的直觉,直觉是什么,就跟着直觉走。” 说罢,他要给徐之信传一些灵力,戚绥今拦住他,摇摇头:“我来吧,你不是有心魔吗。” 裴轻惟道:“无妨,这是两回事,我不会影响到他。” 戚绥今忽然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裴轻惟的脸:“不是,我怕你被他影响。” 裴轻惟眼神微变,须臾,让开了。 戚绥今按住徐之信的肩,给他传了一点灵力:“即使你的心魔再强大,也压不过我的灵力,你好好想一想。” 一股温润强大的灵力在胸口冲击着,他的思绪像受到了托举和包裹,瞬间停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不再模糊浑浊,而是清澈一片。 他仿佛半个身体置身溪流,水流平静缓慢流淌。 冲刷着他的一切污浊。 突然,溪流消失,一切回归苍白。 他听见自己跟自己说。 “薛玉婵骗了你。” “你没有妻子。” “你的妻子是假的。” “狼妖是真的。” “狼妖杀了爹娘是真的。” “你必须杀了薛玉婵。” 苍白里钻进来猛烈的日光,心魔破碎。 徐之信握紧了剑柄。 提剑指向薛玉婵。 “我有罪。” 徐之信自言自语道。 “罪在让你多活了七年。” 斩灵剑威力巨大,凶猛的剑气和浓烈的恨意、悔意凝聚在剑刃上。 “哥哥,都怪你。” 伴随着这些年的苦楚与磨难,共同刺去。 “哥哥,都是因为你。” 剑刺过去。 “哥哥,都是你的错。” 正中心口,薛玉婵没有躲。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徐之信:“哥哥,你真的要杀我?” 徐之信把剑捅深了一些。 斩灵剑的剑气把周围皮肤都撕裂。 薛玉婵不停吐血、流血。 她问:“为什么?” 徐之信不再说话。 他自始自终都没有跟薛玉婵说过一句话。 徐之信拔出剑。 薛玉婵向前扑去,胸口的血流了一地,她试图伸手去抓徐之信的衣摆。 “为什么?” 徐之信仔细地把剑擦干净,还给了裴轻惟:“多谢。” 他朝戚绥今、文芙、牧净语分别道了谢。 “为什么!!!” 薛玉婵蓦地吐出口污血,一片狼藉:“为什么!!!” 徐之信离开了。 薛玉婵失血太多,意识已经逐渐模糊,那道熟悉的背影离她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很想哭。 她从来没哭过。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得到悬崖上那颗灵芝,把自己的同伴推下去做了垫脚石。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后来……她遇见了钟奚,钟奚说毫无灵根,天赋不佳,不适合修炼,派她去修御灵道。 她恨死了,眼看着女峰的同门一个个突破大道,她自己却只能整日跟臭烘烘的妖兽在一起! 她设计让妖兽杀死了很多人。 徐之信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她拿来玩耍心戏弄的人。 可是,她喜欢上他了。 她想把他据为己有,让他只能属于自己。 但是,徐之信离开了。 现在,他杀了自己。 薛玉婵倒在地上,半张脸浸没在血里,她第一次见到徐之信的时候,是他在一个二层阁楼与朋友打闹,配剑掉了出去。 他趴在栏杆上喊着:“姑娘!能不能帮我捡起那把剑?” 此心名绝仙 第56节 只那一眼,徐之信的模样牢牢刻在刻在了薛玉婵心里。 “哥哥,我真的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薛玉婵闭上了眼睛,了无生息。 第42章 隐月跳井 满地弥漫着血腥味。 “走吧,咱们自己去查。”戚绥今道,“不过现在很晚了,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四人走出影阁,来到一处客栈。 这客栈不大,人也不多,只有一个小伙计在,他瞧见几人,说:“是留宿的吗?还有三间上房。” 牧净语掏出钱:“来三间。” “好嘞!”伙计收了钱,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您几位楼上请!楼上有热水,可以清洗清洗。” 伙计把人领到房门前。 戚绥今和裴轻惟站在一处,戚绥今推开门迈进一步,裴轻惟跟在后面要进去,文芙道:“山主大人!” 裴轻惟回头:“怎么了。” 文芙眨眨眼道:“我……这里太黑了,我害怕,能不能让我跟姐姐睡……” 裴轻惟看了眼戚绥今,她道:“进来吧,文芙。” 文芙笑了两声,挤开裴轻惟:“山主大人,你去那间房吧。” 裴轻惟:“……” 两人钻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牧净语道:“轻惟,你也去睡吧,文芙年纪小,一路累坏了,让她们姐妹两个说会话也好。” 裴轻惟“嗯”了一声。 在外面看房间都不大,里面东西倒是很齐全,亦有备好的热水。文芙和戚绥今一同脱了衣衫,在浴桶里泡澡。 热气蒸腾,文芙把自己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她眼睛里,倒映出戚绥今的模样,雾气缭绕,隐隐约约透出几分不真切来,她越瞧越觉得熟悉。 她游近戚绥今,露出整张脸,小脸儿在水的浸泡下变得十分红润:“姐姐……” 戚绥今道:“怎么了?” 文芙道:“你很漂亮。” “……” “不过我觉得……”文芙抬起手,沾了水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戚绥今的脸:“姐姐你的脸总在变。” 戚绥今抓住文芙的手指放下,自己则移到另一边:“说什么胡话,是不是水太热了。” 文芙摆了两下水,道:“好像是有点热。” “……” 两人泡完后上床睡觉,文芙搂着戚绥今的胳膊:“姐姐,你困吗?” “不困。” “那你能跟我聊会天吗?” “聊什么?” 文芙蹭蹭戚绥今的胳膊:“我想知道,你家主人跟我师父的故事。” “这个……好吧。”戚绥今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家主人曾经很厉害,谁都打不过她,她呢,想变得再厉害一点,就去找灵草吃,然后在一处悬崖边遇到了蔺泽遇,他当时为了摘一株灵草,吵醒了一只凶残的灵兽,那灵兽要吃了他,这时候,我家主人从天而降,降服了灵兽,救了他一命。” “哇,这位主人好厉害啊,她是何方人物?” “不可说也。” “好吧……对了姐姐,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你!” “什么问题?” “我其实是觉得山主大人喜欢你的,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所以是不是你拒绝了山主大人?” “?” 戚绥今道:“拒绝他什么?” “拒绝他这个人啊。” “没有吧。”戚绥今想了想:“嗯,没有。” 文芙道:“还有,你不是说过很感谢山主大人吗,那他帮过你什么?” 戚绥今心想,很多很多了。 以前穿衣服都是他帮穿,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操办,原本戚绥今还是个自给自足的匪气小女孩,硬是被裴轻惟养的娇纵了很多,不过幸好她本性没变,离开他那几年仍旧可以活的很好。 她道:“没什么事了,都过去了。” 文芙又扯着戚绥今说了很久,终于是说累了沉沉睡去。 夜晚,无人的影阁回归寂静,大门却传来窸窣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白衣身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青衣男子,殿中央,薛玉婵的尸体已经冷硬,血迹还未干涸。 白衣男子用灵力拨开血迹,走到薛玉婵面前,蹲下来,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身体怎么碎成这个样子。” 白衣把薛玉婵软绵绵的尸体抱起来,对青衣道:“师父,我好好修补一下再给您。” “尽快。” “是。” 一白一青正是晏慈与钟奚。 两人一先一后离开了影阁。 * 翌日,空气凝结着几分湿腻,还让人感受到一点灼热。 四人再次出发走在路上,戚绥今正准备再次抓一位路人询问一番,好巧不巧,前方正好一阵骚乱。 “就许你找男人,不许我找女人?” “你把话说清楚,谁找男人了!” 一男一女正在吵架。 戚绥今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便凑过去瞧了瞧,被后面来的人推挤到前面去了。 只见隐月娘子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抓着他的头发狂挠他的脸。 男人被打的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的老高,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耳朵也被撕开个口子,正往外冒血。 “是你先在外面乱搞的!” “那怎么了!就许那些大官老爷们有三妻四妾,我一个普通人就不能同时拥有三位妻子吗?” 五个指甲挠过去,男人发出惨叫。 “你这个腌臜货,你有几个子就想跟人家一样?你养活自己都费劲!养的起三个人吗?” “她们年纪又不小了,为什么要我养!我们是各取所需!” “你这个烂底的货!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你这个丑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钱老五的事,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这整条街都传遍了!” “你不信我,却信他们嘴里的我?” “呸!”男人吐出一口痰,里面还有被打掉的半颗牙,“什么信不信的,你是心虚了吧!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我没做过!我跟钱老五没有关系!”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你是不是觉得钱老五疯了,就没人知道你们做的那些事了!” 隐月娘子发了狂一样的打他,男人也是气极,突然暴起,把她掀翻在地,骂了一句“丑女人”之后跑开了。 戚绥今站在正中央,隐月娘子的一张脸上凝聚着无比的愤怒和厌恶,她转头看到了戚绥今,停顿了一下,别过头,起身离开。 戚绥今没怎么在意,正要离开,却听人群又大喊:“不好了!” “隐月跳井了!” “救人啊!” 戚绥今立即折返回去,看到不远处有一口井,急忙跑过去,她拨开人群,看了眼井,幸好井口很大且水不深,随即唤出牵灵缚,把人绑了出来。 隐月娘子落在实地,呛了几口水,不停咳嗽。 戚绥今刚收回牵灵缚,隐月娘子再次起身跑向井口。 戚绥今只好又绑住她:“不至于去死吧。” 隐月娘子流起眼泪来:“你懂什么……我一介民女,因为钱老五骚扰了几次,就被人看见传了谣,为此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恶意,今天我撕下脸皮想讨个说法,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丈夫侮辱,我还怎么活?” 戚绥今道:“所以,据你所说,你又没做错,为什么要死,该死的不是另有其人吗?” “你不知道人言可畏,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我淹死!我当然可以继续活着,但我不想这么活着。” 戚绥今回答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在酒里下毒,把说我的人都毒哑,就像那只老鼠!” 隐月浑身一震。 “你可以把害你的人都做成酒。你做完这些,应该就不想死了,你觉得呢?” 人群静默了。 “这样吧,下毒太慢了,我这里有个好宝贝。”戚绥今从怀里拿出一包牛皮纸,这是她积攒的灵草粉,打开后里面是青色的粉末,“这个叫‘沾到就得死’,毒性猛烈,切记,不能用手直接触碰,届时你把粉末直接往天上一扬,这样雨露均沾,全部都得死了!” 此心名绝仙 第57节 “你这女子怎的如此恶毒!你是要杀了我们这些人吗?”人群爆发出一道声音。 戚绥今闻言指过去:“啊!看来就是你带头造的谣!快!大家抓住他,不要让罪魁祸首跑了!”她把牛皮纸随便包起来塞给隐月娘子:“快!毒死他!” “……” 现场乱做一团,其中竟真的有人听话地抓住了说话的男人。 隐月娘子愣在原地,戚绥今则冷笑一声,喝道:“你们抓他干什么?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看来你们几个就是那些不明缘由传谣的人吧?” 那几人顿时松开了手。 戚绥今重新拿过牛纸包打开,往人群撒去。 细细凉凉的粉末如同雨水一样落下来。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有人拍打自己身上的粉末,大声叫喊:“啊啊啊啊!我死了!” 有人看看自已,又看看别人:“不!你还没死!” “我还活着!” “……” “对啊,你们还活着呢。”戚绥今捻起地上一点粉末,“吓死了吧?” “你是疯子吗?!” “我不是,你们才是。”戚绥今把隐月扶起来:“若有一天,谣言落到你们头上了,你们当如何?” 人群再次沉默。 此时还有人叫道:“若是她真的没做过,为什么要跳井?” 戚绥今道:“那你是从哪听说的这件事?” “大家都这么说。”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如此——”戚绥今喝一声:“师弟!” 裴轻惟三人也早已来到了人群前面站着,文芙和牧净语闻言疑惑了一下,却见裴轻惟要走过去,牧净语拉住他:“轻惟?金朝这是何意?新角色吗?” 文芙道:“我没听错吧,姐姐刚才是不是喊的师弟?” 裴轻惟道:“不是新的,是旧的。” 牧净语道:“旧的?这又是为何?你什么时候扮演过金朝的师弟了?” 裴轻惟道:“我一直都是真的。” 牧净语:“哦……?” 文芙:“听不太懂呢。” 待裴轻惟走后,文芙悄悄道:“我看的出来,山主大人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可是他的师姐不是就只有一位吗?” 牧净语了然于胸道:“这你就不懂了,轻惟喜欢金朝,依据金朝那个耀武扬威的性格,所以轻惟是为爱低头,做做她的师弟有何不可?” 文芙:“……啊?” 前方的戚绥今拉过裴轻惟,给男人介绍道:“这位风度翩翩的人是我的师弟,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无人可比,我师弟说你欺负过他,作为他的师姐,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胡说什么?谁欺负他了?我都不认识他!” 戚绥今轻轻晃晃裴轻惟的胳膊:“师弟,你说呢?” 裴轻惟点头:“是他欺负我。” “听见了吗?我师弟从不说谎!你这个坏人,我要把你投井!牵灵缚!” 牵灵缚把人快速绑了起来,往井边飞去,戚绥今拿住另一头,男人在另一头,她上下吊着人在井水里浸来浸去,咕噜咕噜冒泡。 “怎么样?你承认吗?” “我没做过!我不认识他!” 咕噜咕噜…… “还不承认!” “我错了!我错了!住手住手,饶了我!” “大声点,听不见,说你错哪了?” “我错在轻信了谣言,我不该这么做!更不该污蔑别人!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都是胡说的!” 牵灵缚收回,放下了人,那人吓得面无血色,直接跑开了。 戚绥今问:“还有谁有话说吗?” 哪里还有人说话,全部陆陆续续畏惧着离开了。 戚绥今转头对隐月娘子道:“好了解决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说你了,也不必理会他们了。” 隐月娘子感激地痛哭流涕,朝戚绥今作揖道:“多谢姑娘。” 戚绥今道:“不必谢。” 两人要走,隐月娘子喊住他们:“姑娘等等,你曾经不是问过我城主的事吗,我愿意告诉你们。” 戚绥今转过头:“好啊。” “这里不好说话,去我家吧。” * 隐月娘子的家从外面看虽然小,但里面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瓦罐、衣服等排列的整整齐齐,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 “各位坐吧,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酒多,我给你们倒酒,放心,都是果酒,不会醉的。” 几人如同瓦罐一样排列坐着,一人手里端了一杯酒。 隐月娘子自己也喝了一杯,她道:“你们知道妄墟城关于那位少年英雄的传说吗? 几人点点头。 隐月继续道:“当年他一人一剑几乎把妄墟城的所有生灵屠戮殆尽了,妄墟城就此沦废城,但是还有一些原住民,其中就包括我,十年后,妄墟城开始大量涌入一些凶恶之人,他们非常有序地建立了商铺并且延续到现在,又十年后,那位少年回来了,他还带了个人,这人就是晏慈。” 戚绥今突然沉声道:“少年是不是叫钟奚?” 隐月惊讶:“你怎么知道?” 戚绥今道:“意外知道的,娘子继续说吧。” 隐月道:“他推举晏慈做了城主,自己则消失了,当时晏慈非常年轻,但是除了我们这些人,其余人都对他唯命是从,没有人敢与之抗衡,除了一个人。” 文芙问:“谁?” 隐月道:“一个女人。” “叫什么?” “宁芸。” “宁芸?那个“金不换银铺”的老板?” “没错,你们怎么认识她?” “呃……说来话长。” “她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她是晏慈的爱人。” 第43章 买这么多鸡干什么? 绕了一圈,绕回了最开始。 文芙道:“这有什么稀奇。” 隐月摇摇头:“当年宁芸路过妄墟城,晏慈对她一见钟情,痴痴迷迷,十分喜爱,为此他在城中布下无数红绫,完全覆盖了整座城,那时候的妄墟城就像一个火城,然后他大肆宣扬自己要求娶心上人,其实是强娶,不过最终被宁芸以死相逼拦了下来。晏慈不死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是让宁芸留在了妄墟城,并且还开了一个银铺。” 文芙疑惑:“这也只是一段往事,娘子究竟先告诉我们什么?” 隐月神神秘秘道:“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你们都知道我做酒一绝,某天晏慈开了高价请我去城主殿为他做酒,我当然不想去,但是没办法。那天我跟着侍卫走过一间间房屋,最终来到了一处很深的地方,推开门,宁芸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 “之后我依照他给我的配方,做了两杯酒,随后晏慈就赶到了,他先把其中一杯递给宁芸,自己看着她喝完后才喝,两个人期间一句话都没有说,结果,宁芸喝了之后就晕了,而晏慈把酒都吐了出来。” “最后他突然发疯把我赶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在亲宁芸。” “从城主殿出来后,我再见到宁芸,她仿佛变了个人,变得比以前活泼了些,也没有人再说她和城主的事了,就像两人之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文芙道:“娘子你可知那酒是什么?” 隐月点点头:“不清楚,那配方里大多数是药材,有些我听都没听过。” 文芙扭头问戚绥今:“姐姐,你说的那种味道,是酒吗?” 戚绥今道:“我觉得不是,更像是他身上带的,但是宁芸那里没有,是因为宁芸忘记了他,而娘子全都记得,所以她这里有那股味道。” 牧净语补充道:“这么说的话,那股味道……更像是某种精神上的东西,比如执念?或者是……爱?” “爱?”戚绥今脱口而出,立马又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她侧头看了眼裴轻惟:“什么意思?” 裴轻惟看着她,淡淡道:“你不知道?” 戚绥今道:“我自然知道是字面意思,我是问你,我在你身上闻到的桃花香气,是什么情况。” “我就是字面意思。” “……” 牧净语赞同地点点头,“我早知道了。” 文芙摇头叹气,“唉……” 戚绥今的眉角跳了一下,久未产生过什么情绪的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她似乎有点明白了,但是不能确定,没错,她不能确定。 这个问题不能再问了,不能继续问了。 管他什么香气臭气,她不想知道了,就此停止吧,她还得找灵脉,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突然不敢去看裴轻惟了,为什么? 此心名绝仙 第58节 这是为什么? 她不敢去看。 电光火石间,她伸手捂住裴轻惟的唇,“先别说了,我们还是去查晏慈的灵□□。” “先别呀,等我说完吧。”隐月阻止道,“我快点说,不耽误你们的事。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城里到处逛,意外看见了晏慈抱着什么,我偷偷走过去看,发现就是宁芸。” 文芙问:“他们在一起了吗?” 隐月道:“不像,你们应该听说忘墟城的光从人体剥落的事吧,那天晏慈怀里的宁芸就是这样,一道光从她身体里冒出又消失,晏慈久久抱着她不放手,我实在觉得诡异,心里害怕就离开了。” 文芙道:“这样的话,宁芸很有可能就不是以前的宁芸了。” 牧净语道:“很聪明嘛,既然如此,晏慈肯定也知道,所以他喜欢的到底是哪个宁芸?之前的还是现在的?宁芸又跟谁交换了灵魂?” 文芙道:“牧大人,你问题好多,咱们还是一个个查吧!” 牧净语道:“那就听金朝的,先去查灵鸡,不过不要打草惊蛇,这次咱们偷偷去。” 文芙道:“好。”她转头看裴轻惟和戚绥今:“姐姐,山主大人,你们觉得如何?” 戚绥今收回手:“我同意。不过晏慈有那么多鸡,八成是从哪里买来的,咱们先去卖鸡的地方打听打听再去。” “好主意。” 四人辞别了隐月娘子,重新往街道走去。 一路打听,打听到了一处专门贩卖牲畜的地方。 刚踏入此集市的入口,恶臭便扑面而来,猪粪马粪掉了一地,鸡鸭鹅的叫声不绝于耳。 “看看!要点什么?”一个行走的小贩挡在文芙面前,他抱着一个木筐,里面叽叽喳喳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鸭子。 “要不要?不要走咯!” 小贩催促道。 “不要不要,请走吧!”文芙道。 小贩见文芙好脾气,却没走,便想着纠缠,仍旧道:“买一个咯,好可爱的!” “一个多少钱?”戚绥今站在面前,问。 小贩随便拿出一只红色的给戚绥今看:“一只一个铜板咯,一块灵石也行。” 戚绥今掏出一块灵石递给小贩,“你们这里还有卖鸡的吗?就是那种又大又肥的鸡。” “有啊。你使劲往里走,走到尽头,那里有户人家姓李,他们是世代养鸡卖鸡的。” “多谢了。” 戚绥今几人离开,小贩在身后喊:“喂!鸭子!鸭子不要了?” 戚绥今朝后摆摆手。 这个集市尤其长,妄墟城名不虚传,果真什么都卖,在这里大象狮子随处可见,还有蟒蛇梅花鹿等。 “噗噗噗——!” 一汪白色的液体从旁边喷射而来,差点喷到四人身上。 扭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羊驼在吐口水。 “真的脏死了!”牧净语极其不满,抱紧了自己怀里的钺,“快走快走!” “噗呲——” 一坨黑软的东西踩在脚底下。 “先别走了。”牧净语瞬间直起身子,悠悠回头:“我踩到牛粪了。” 戚绥今:“哦,这有什么稀奇的哈哈哈哈哈……” 裴轻惟:“……” 文芙:“哎呀,牧大人你赶紧出来吧,一会干鞋上了。” 牧净语慢慢把脚拿了出来,单脚跳到旁边,把背包拿下来,从里面拿出换洗的鞋子,就地换了。 “真是脏死了!!快走吧,真是受不了!”牧净语叫喊着。 文芙安慰道:“牧大人,这是意外而已,有个词不是叫‘屎到临头’吗,说明马上就有大运发生了!” “谢谢你,但是有这个词吗?” “有的,你可能没听过。” 继续往前走,一路上的牛粪确实多,戚绥今抬手把粪全悄悄炸了,一路开花。 终于走到尽头。 入眼是一大片矮林,很明显地能看到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鸡在里面跑来跑去,乌鸡、芦花鸡、斗鸡等等。 矮林旁边是一列房屋,有几个人在外面劈柴。 “你们好。”戚绥今道:“我们来看看这里的鸡。” 几个人连理也不理。 “你们好!我们来看看鸡!”戚绥今重复一遍。 还是无人回应。 似乎是真的没听见。 戚绥今觉得不对劲,上前去问,那些人看到戚绥今吓了一跳,随即热情地笑起来,用手比划着什么。 原来是又聋又哑的人。 轮到戚绥今不说话了。 “客官,这里!”从房门里走出一个小女孩,脸红扑扑的,扎着两个小辫,走过来一甩一甩的。 “他们不会说话,吓到你了吧?要看鸡的话,跟我来就行!你们叫我小尺就行!” 小尺蹦了几步,招呼他们过去:“来啊,客官,鸡都在这边!” “哦好。” 林中的鸡走来走去,十分有活力,跟城主府那些鸡截然相反。 戚绥今直入主题:“你们这里有纯白色的鸡吗?” 小尺道:“有啊,白羽鸡。不过你们来得不巧了,那些鸡都被买走了。” “被谁买走了?” “城主大人。” “他要那么多鸡干什么?” “城主府人多,一只鸡吃不过来,需要买很多,城主大人经常来买,说他们很喜欢吃,吃不够呢。” “买过几次?” “四、五次是有了。” “一次买多少?” “大约五十只。” 刚说完,房屋前的几个人打了起来,三两抱团拥在一起,一个薅头发,一个拧大腿,一个扭耳朵,一个咬肩膀,一个拽胳膊…… 因为没有声音,所以形成了一副略显滑稽的场面。 像一场默剧。 小尺随便在林中摸了根竹条,蹦了过去,一个一个抽在他们脑门上。 几人吃了痛,老老实实松开了手。 小尺扔了竹条,走过来:“不好意思,他们太不听话了,只有打才行。” 戚绥今道:“城主一般什么时候来?” 小尺道:“大概间隔一个月吧,怎么了?” 一阵劲风忽然自身侧掠过,戚绥今扭头看去,只见裴轻惟反扣着一个男人。 男人龇牙咧嘴,止不住地挣扎着,嘴张着嗯嗯啊啊说不出一个字。 戚绥今发现了异常,她走上前,扒开了男人的嘴—— 没有舌头。 被整整齐齐割掉了。 这几个人,跟当初问宜宗的弟子一模一样。 戚绥今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给裴轻惟使了个眼神。 她收回手,状似随口问:“他们没有舌头吗?” 小尺笑了笑,满不在乎道:“这是从人市买来的,买的时候就没舌头了,据说是他们很不听话,多嘴多舌,才被割了舌头。” “他们是从哪里被带到人市的?” 小尺微笑着,眼神露出不解,“客人,你是来买鸡的吗?怎么净问些不相关的事?” 戚绥今假装惊讶道:“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买鸡的,好吧,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威胁威胁你,我接下来问你的话,你要认真回答,要不然我就揍你!” 小尺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两指扣起吹了个哨。 霎时,四面猛地冒出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拿着银光锃锃的大砍刀。 “一起上,抓住他们!” 大汉围过来,戚绥今伸出手召唤法器花藤,“去吧。” 花藤迅速把大汉们的手脚绑了起来,顺带把大砍刀消化吃掉了。 小尺转头就跑,戚绥今冲过去薅住她的衣领:“跑什么,怕我揍你?” 小尺踢着腿,道:“放开我!” 戚绥今:“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就放你。” 此心名绝仙 第59节 小尺:“不回答!” 戚绥今:“不回答就揍你!你可揍不过我!” 小尺:“……” 她沉默了一会,道:“你想问什么。” 戚绥今道:“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抓起来?” 小尺道:“谁让你们跟城主大人作对。”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跟他作对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你们一来就问大白鸡。” “你是晏慈的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妄墟城的所有人都是城主大人的人。” “你知道他拿大白鸡做什么,对吗?” “我怎么会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戚绥今盯了她一会,迅速抬手往她额头一点,这是箴言术,跟控火术一样,戚绥今修的不是很好,目前只能对小孩子施展这个术法。 小尺的头缓缓抬起:“真的不知道。” “嗯。你还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了。” “晏慈就只是来找你买鸡?” “是的。” 戚绥今松开手,小尺慌忙跑开了,花藤缩回地底,大汉们也跑了。 戚绥今回头道:“好了,现在有两条线,一是人市,二是晏慈。我们先去人市看看,最后去找晏慈。” “好,赞同。”牧净语道。 第44章 英雄救美 四人沿路返回,一路打听到了人市。 这里才是人头攒动。 这里大多数是犯了罪的人。 戚绥今扫视一圈,想着寻找跟那些汉子一样没有舌头的,却发现偌大的市场上并不好找。 “分头找。” 四人四散而去,约定半个时辰后再碰面。 戚绥今随便走到一个摊位,问:“老板,我这人喜欢清净,不喜欢话太多的人,你们这里有没有不能说话的?” “没有没有!你去别处看看吧!” 一连问了好几个,都没结果。 另一边的文芙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位胡须发白的老大爷跌在地上,扶着膝盖,貌似是受伤了。 她赶紧走过去,问:“老爷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老大爷“哎哟哎哟”两声,疼得直倒吸气,干枯的声音响起:“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路,这不摔了一下吗,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经不起这么摔啊,肯定是断了!” 文芙心道:这么大年纪要是断了腿,早疼晕了。 她叹口气:“老爷爷,这是路中间,太危险了,你先起来吧。” “姑娘你是好人,你把我扶起来吧。” 文芙道:“好。”她伸手搀扶起老大爷,“老爷爷,这边走吧。“ 走到路边,老大爷道:“姑娘,我家离这里很远,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回家,我现在摔晕了看不清路……” 文芙有点疑惑:“老爷爷,你住在人市吗?” 老大爷道:“是啊,我这么一把老骨头无权无势的,被坏人赶到人市来了,想买点什么还得走很远。” 文芙顿时同情起来,这人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也是难为老大爷了。她拍拍胸脯:“我一定给您送回家。” 老大爷道:“哎呦,真是遇见好人了,谢谢你啊姑娘。” “不用谢!” 回家的路真的很长,离身后嘈杂的人市越来越远,文芙有些担忧:“老爷爷,你家还没到吗?” 老大爷道:“快了快了。”他指指前面:“喏,那里就是。” 最终,老大爷指挥着文芙走到一处偏僻的胡同,这条小胡同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开着,看不见门里是什么。 “姑娘,你扶我进屋吧。” 文芙点头,秉持着帮人帮到底的想法,扶住老大爷的胳膊往前走去。 进了门,是一方朴素的小院子,院中有口井,“哐”一声!文芙吓了一跳,回头看去,门被一只手按住了,那人面色发黑,一脸凶相,正朝文芙走过来,边走边道。 “李哥,这个打算卖多少钱?” 旁边老大爷笑道:“卖够我这半月的酒钱就行啊!” 文芙顷刻意识到不对,立马松开了手,那黑脸男人拧住她的胳膊:“进了这个门,就别想跑!” 文芙好歹修道,她下意识攻击过去,不料男人也修道,两人一来一回,文芙明显落下风,打的头花都乱了,天本就热,濡湿的鬓发黏在脸上。 “放开我!” 黑脸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道:“看到那口井了吗?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投井!” “你们这是犯罪!” “哈哈哈哈哈哈……从我生下来我还没听过这个词,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在这妄墟城里,哪有人管?” 男人扯过文芙,拿过一条粗麻绳钳住她的手将其绑了,“老实点!” 文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把我怎么样?” “把你卖了喝酒!” “……” 文芙开始环顾四周试图找些东西自救,不过看了一圈,除了有口井,什么都没有,她有些急了,猛地把头往黑脸身上撞去—— 可惜,黑脸的身躯魁伟异常,一个顶文芙两个大,撞上去跟撞块铁板没什么区别,文芙被弹开,差点给自己撞晕。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猖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怄火。 文芙又怒又急,想骂两句,却被施了禁言术,也无法开口呼救了。 她被男人半拎半拽出门,期间又是踢又是踩,无甚作用,她越来越着急,心慌不已。 走出门,热意更甚,这太阳也要与文芙作对,让她心火更重。 没等走几步,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半个时辰到了。” 一道白衣站在从墙后伸出的树梢上,一条腿轻屈着,怀里抱着一双钺,日头刺眼,他恰好背光,遮挡住了许多,看不清神情,随即,他轻点树枝,从高处稳稳落下来。 “我说怎么还不来,原来是遇到贱人了。” 文芙要是能说话,此时已经激动地叫起来了! 牧净语来了!他来救她了! 黑脸继续往前走着,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你说谁是贱人?!这不关你的事,赶紧滚别挡路!” 牧净语一言不发,双手抱胸原地站立,他眉头微蹙,额间有些薄汗,显然是很快赶来的。 “你抓了我的人,还让我滚?” 黑脸停住脚步:“你的人?哈哈哈哈哈……她是你相好的还是什么小情人?黑脸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牧净语,眼神微眯,嘴角上扬:“我看你也是细皮嫩肉,那我把你也抓了!一起把你们卖了,成全你们这对鸳鸯如何?” “很好啊,多谢了。”牧净语语气平常,像是在闲聊,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树梢落了一只鸟,鸟儿轻巧,只驻足了一瞬便飞开,同一时刻,与之一同离开的还有牧净语,他以极快的速度闪到黑脸面前,钺发出粼粼银光,直接刺到他眉中心一指距离。 动作奇快,什么都没看清,只觉一阵风过来,黑脸大骇,一时间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律法堂,牧净语。” “……” 听到“律法堂”三个字,男人脸色大变,暴嘴角抽动两下:“你说是就是?我说我还是天王老子呢!” “我还真是。” “……” 男人每后退一步,牧净语就紧逼一步,说道:“证据确凿,我已通知了律法堂,待会他们就会来抓铺你,连带你这一窝都给你端了,你要是还有什么遗言去牢里说吧。” “你……”黑脸瞪着牧净语。 “怎么?”此时,牧净语的脸上才看出些怒气,眼神不悦:“你不信?” 不过,黑脸的下一句话被噎在喉咙,他胸口被一撞,是牧净语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这一脚力度可不小,后背重重砸在地面,好久没爬起来,也是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他忍着剧痛,猜测肋骨应该是断了,勉强把身体翻过来,喉咙充血,面露惊慌:“……我错了……大人……我错了……饶了我吧……” “牵灵缚!” 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正是戚绥今,她喝一声: “绑了他!抽他一顿再绑!” 裴轻惟紧跟着赶到。 文芙激动地要哭出来了,心里又无法控制地涌起愧疚。 此心名绝仙 第60节 牧净语冷冷看他一眼,走到文芙身边,把捆绑她的麻绳解开了,那腕上被勒出了几道深刻的红痕,看得牧净语眉角一跳,“你没受伤吧?” 文芙呼出一口气,心里暖洋洋的,脸红扑扑的,揉了揉手腕,禁言术还在,她只能点点头。 牧净语给她解了法术,文芙才大声喊了出来:“没事!” 牧净语道:“他们怎么抓的你?” 文芙道:“有个老大爷要我把他送回家,我就被骗来了。” 牧净语又问:“他们对你做什么了吗?” 文芙道:“没有,就是把我绑起来要卖掉我。” 牧净语举起袖子给文芙擦了擦汗,道:“抱歉,不应该让你自己走。” “不是不是,是我对不起大家,连累你们了,我太弱了,什么都没有做,还害得你们来救我。” 牧净语垂眸看到文芙可怜兮兮的表情,拍拍她的头:“你一点都不弱,不要这么说自己,没有人会做到完全完美,而你精通药理,只是不擅长武力罢了。” 文芙闻言,眼睛亮晶晶的。 牧净语本来没想再说,见到她的脸,又莫名其妙补充了一句:“我们都很喜欢你,不是连累。” 裴轻惟站在一旁,闻言浅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边黑脸被抽的嗷嗷叫,戚绥今笑嘻嘻地拍手,“你既然到处卖人,应该知道哪里卖哑奴吧?告诉我,我就不打你了。” 黑脸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了你真的不打我了吗?” “真的,不骗你。” “好,我说……你们往前走,走到一个大方石头旁边,整个人市,就只有那一处卖哑奴。” “太好了,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牵灵缚重新抽过去,比刚才更用力! 黑脸爆发出痛苦的嚎叫。 阳光湿热。 戚绥今玩够了,把人扔在墙角。她走过来,伸手拥抱了一下文芙,道:“是我没保护好你。” “没事了,姐姐……” 戚绥今松开手,板住文芙肩膀,“我打听到哑奴的位置了,一会你就跟着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任何事。” “……” 裴轻惟拿开戚绥今的手,道:“我觉得还是让净语陪着吧。” “为什么?” “文芙刚受了惊吓,是净语率先救了她,于情,她现在是不是会更信任净语一点。” “哦,有道理。”戚绥今虽然不太明白,还是点头了。 “姐姐,谢谢你们。” “不必谢,你没事就好。” 文芙走到了牧净语身边,默默挽住了他的胳膊,戚绥今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 树梢鸟儿飞回来,这次没有飞走,安静地站在树杈上。 人市地盘不算小,那块巨石稳稳立在路边,上面用红颜料涂着两个字“哑奴”。 这是一对夫妻开的摊位。 两人身边站着无法说话的几名仆役。 “这人怎么卖的?” 女人狐疑地看了眼戚绥今,搓搓手道:“不卖。” “不卖?为什么不卖?” 女人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谁想买谁不想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买?” “你看看看你的周围人,哪个不是灰头土脸,你穿着精致,明显像个家里有钱的小姐跑出来玩的,怎么,难不成你有特殊癖好?喜欢哑奴?” “嗯嗯,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 女人:“……” 裴轻惟语气淡然,却透露出一丝不确定,问道:“你真的喜欢吗?” 戚绥今点头:“嗯,我喜欢不说话的。” “嗯。” 裴轻惟默默记下,心想怪不得那次戚绥今跑掉了,跑掉的原因之一或许是他做得迷迷糊糊,期间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但是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啊,谁让师姐如此美丽、诱惑,让他无时无刻不想囚于怀中。 戚绥今则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能不能告诉我,哑奴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蹙眉:“你真要买?” “不然呢,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么有钱,大老远跑这里总不能是为了玩的吧。” “那你自己挑吧,一个二十块灵石。” 戚绥今扭头看向几个哑奴,一个个地评价:“这个太高了不好玩、这个太胖了不好玩,这个太丑了不好玩……你这些我都不喜欢,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些。” “别的地方还有卖的吗?” “就我们这里有。” “那这些人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戚绥今拿出钱袋,一股脑都递给了女人:“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女人的丈夫两眼放光,先一步抢过了钱:“可以可以!” 随即放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们是从一个地方捡来的。” “捡来的?人还能捡?”戚绥今奇怪不已,前有金万堂捡鸡,后有人市捡哑奴。 “是啊,我可没说瞎话,这是真的,这人是我从妄墟城边边捡到的。” “哪个边?” “西南方向。” “什么时候捡到的?还有吗?” “现在去应该没有了,以前很多,大概几个月就有一批,现在就少了,一年、两年才出现一次。” “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每次出现大约都在晚上,因为我们夫妻俩在那边住着,每次醒来就会看到他们。” “他们是以什么形式出现的?” “都被割了舌头,呆呆傻傻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戚绥今分别捏起哑奴的手腕探测,无一例外,他们体内都有微弱的灵脉残留。 放下手,给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人离开此处,往西南走去。 路上,牧净语道:“我以为问宜宗只是个例,没想到这里也有?” 文芙道:“好可怕。” 戚绥今道:“还记得叶素梅口中的那个‘仙人’吗?他应该不止祸害问宜宗一个地方,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牧净语道:“很有可能,不过这仙人是谁,长什么模样都未可知啊。” 戚绥今道:“我有预感,早晚他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裴轻惟沉声道:“或许已经出现了。” 戚绥今笑道:“也不是没可能,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们呢。” 牧净语道:“那他到处割修道人的舌头,还把他们弄傻,到底想干什么?莫不是要修炼什么邪术? 裴轻惟道:“也许。” 四人来到了西南边,原来妄墟城是由四周巨大的墙壁围起来的。 而且,只是墙而已,连杂草都不长,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墙高约十几丈,几乎少有人来。 戚绥今道:“这些人一定是从外面或者空中抛进来的,不太可能是从城里运过来的,那样太明显了。” 裴轻惟接道:“扔这里被发现的几率很小。” 戚绥今道:“这人一定跟妄墟城有什么联系,他应该是很熟悉这里的人。” 牧净语道:“是城主?” 戚绥今道:“有可能,但也不能完全确定,走吧,去找他。” 第45章 《被毁掉的开始》 裴轻惟道:“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绑了宁芸去威胁晏慈更快。” “嗯?”戚绥今走过来,十分欣赏地看着裴轻惟:“不错不错,这种损招一般不都是我想出来的吗?” 牧净语摇摇头补充道:“你这个看法应该是错的,虽然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你们两个在某些方面都很像。” 文芙也道:“尤其是在对待别人这一方面,你们两个非常统一。” 牧净语道:“是这样没错。” 此心名绝仙 第61节 戚绥今“哦”了一声,对此她没意见,按理说裴轻惟可是她唯一的师弟,她们从小就在一起,他不跟她一条心,难道跟别人吗? 她得意地看了眼裴轻惟,“那是自然,他一直都跟我想的一样。” 裴轻惟不知道她突然高兴什么,他对她一如从前从未变过,至于想的一样还是不一样,恕他不能苟同了。 他想的,是永远追随。 师姐去哪里他去哪里,师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师姐抛弃他,他就追上来。 他们两个一同长大,他的身边没有别人,而她的身边除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师父,也没有别人,他们两个是独属于对方的,谁都无法插足。 戚绥今真的不知道裴轻惟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身上黏了一道视线,越来越灼热。 她顺着视线看去,跟裴轻惟对视上,顿了一下,才问,“走吗?” 裴轻惟道:“走。” 四人再次出发,路上牧净语小心地躲避着每一处脏的地面,文芙跟着他跳来跳去。 戚绥今慢慢走着,裴轻惟则在后面给她提起一些裙摆。 重新回到了银铺。 银铺生意比较红火,戚绥今赶退了前来询问的其他店员,只等宁芸,宁芸穿梭在人群里,过了一会才看见他们。 宁芸抬手与他们打招呼:“客人,又见面了,看看还需要什么?” “宁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芸迟疑了一下,却还是道:“何事?” “我们有重要的话要讲。” “好吧。” 几人出了门,走远了一些,宁芸笑了一下:“各位,有什么事?” 戚绥今开门见山:“宁老板,你与城主晏慈是什么关系?” 牧净语找补道:“我们是刚来妄墟城做生意的商人,已经建好了商铺,想请城主大人给提个牌匾,这不听说您与城主的关系,想来问问。” “……” 宁芸沉吟片刻,突然笑起来,这笑容有些干瘪,掺杂了几分掩藏起来的苦涩:“客人,我只是个卖银器的,怎么会跟城主大人有关系,不过我们都听命于城主,这算有关系吗?” 戚绥今问:“你是宁芸对吗?” “自然是。” “既然没关系,为什么他要给你开银铺?” 宁芸脸色白了一瞬,她握紧了手指:“我……我也不知道,我很少记得之前的事了,银铺确实是城主建的,他是个好城主呢……” “算了,你直接我们走吧。”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未等宁芸说完,戚绥今把人反手绑了,贴了个禁言符咒,带着走了。 * 到了城主殿。 戚绥今等人直接推开了殿门,晏慈正如往常一般侧躺在高台上,旁边有人在给他剥葡萄,一丝一缕,果肉晶莹剔透。 只可惜吃它的人让人很难捉摸,旁人只能看见外面,看不见里子。 晏慈从不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他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可是他现在看到了宁芸,立马推开仆人,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这是他少有的失态,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传我令,所有人今天都滚出去,不要在殿里。”他命令着,旁边下人们低着头陆续离开了。 而他几乎毫不停顿地来到了几人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戚绥今故意把宁芸挡在身后,遮挡住晏慈的视线。 晏慈上手欲推开戚绥今,被她拍开了。 “城主大人,你要做什么?” 晏慈无法述说自己的心情。 他本来不愿再见宁芸,可是等真的见到了,他的那颗心居然还会爆发出猛烈的、贪恋的狂跳。 他感觉牙根有点酸,又觉得头顶发烫,只恨不能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城主大人?”戚绥今的问话稍稍让他回过神。 晏慈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看到宁芸现在的模样,怒火中烧,左手催动灵气就要攻击:“你们在做什么?还不放开她!” 戚绥今把灵力怼了回去。 晏慈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来是……” 电光火石间,晏慈不等人回答还想再攻击,却在此刻看清了戚绥今的脸,他停住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闪烁着不明的意味,唇角上扬了几分:“我说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不对劲。” 他露出牙齿。 “原来……你也是假的。” 戚绥今道:“什么假的?” “你这个人是假的。” “你才是假的,你的宁芸才是假的。” 晏慈半垂着眼皮,“我精通这种术法,自然看得出来。” 戚绥今道:“你说什么?” 晏慈自顾自道:“这术法叫‘亦假’,虽然叫‘假’,却需得真心之人施法才行。”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手指过去,“让我猜猜,”指向文芙:“她是真心之人?”又指向牧净语:“还是他?” 最后指向裴轻惟:“还是他?” 他边指边观察戚绥今的表情,却为发现任何异常。 戚绥今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晏慈只觉得好笑,有什么好装的。 他道。 “你的脸是假的。” “……” 戚绥今猛然反应过来,时间太久,她都有些忘记了。 她现在的“金朝”的脸。 晏慈道:“我早就看你不对劲,弄张假脸,你是心里有鬼吧?” 戚绥今道:“你才有鬼。” 晏慈道:“用这种术法的,都不想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人前,你想隐藏什么?你的真面目是什么?” 戚绥今道:“你也配知道。” 晏慈道:“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只要我有能力,什么事都可以做的到,何谈配不配呢?” 一团凛冽的寒光从晏慈指尖飞出,直扑向戚绥今的脸。 戚绥今立刻伸手阻挡,却见那光穿透她的手掌,稳稳落到了脸上。 刹那间,术法催动,戚绥今知道自己马上暴露,迅速捏了个法诀把文芙和牧净语以及宁芸都迷晕了。 三人倒在地上,她这才放下心来。 晏慈的笑声响起,“原来……”他眼神露出一抹精光,“你是师父的那个徒弟啊……” 戚绥今道:“你怎么会认识我?你不是在男峰吗?” 晏慈道:“师父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但是有一次我偷偷进去过,见他的卧室挂着一张画像,跟你一模一样,只不过比你现在稍微年轻一些。” “他放我的画像干什么?!” 晏慈道:“你不知道吗?你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 “谁说的?” 晏慈道:“画上写的,写的‘吾徒绥今,万望随心’。” “骗人!”戚绥今的情绪激动起来,这真的极其罕见,几乎在一瞬间,一口闷气堵在喉咙:“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晏慈笑着:“你怎么了?师父喜欢你,你不愿意吗?” “他哪里是喜欢,分明是……” 最后这个词戚绥今没有说出口,她对于钟奚的感情非常复杂,复杂到她一仔细想想就觉得哪里都不对。 “师父的房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画像,峰中徒儿众多,我自然好奇,也曾经假意问过师父最喜欢哪个弟子,他说最喜欢有天赋的。” 戚绥今沉默不语。 只听晏慈道:“现在想来就是你吧。” 戚绥今冷静下来,道:“谁知道。” 晏慈道:“不必谦虚了,能被师父看重,是多少弟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那是你的想法,别带上我。” “……” 戚绥今抓过宁芸,威胁道:“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废话的,我且问你,你那些大白鸡是来做什么的?” “呵,我就知道你是问这个的,做什么的?你马上就能知道了。” 晏慈突然从身后变出一张饼。 此心名绝仙 第62节 饼? 他张开嘴咬了一大口,从饼里迸发出几缕灵光。 “这是我的法器,叫‘灵活’,修成它可不容易,我敢说这个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它以我的思想为媒介,你们被它缠上,会感受到我感受到的一切,感受我感受的痛苦,感受到我的怨念,我的杀意、恨意,都会被放大百倍。你们就活活痛苦死吧!” 灵光太快了,快到没人能阻止。 它迅速钻入裴轻惟和戚绥今的额头。 时间骤停。 如晏慈所言,他们清晰地进入了另一重世界,就像牙蜃的梦境。 他们分别进入了两个身体,裴轻惟进入了晏慈的,戚绥今则成为了钟奚。 他们有自己的记忆,却无法控制所有,只能感受他们所感受的。 被迫感受着这股强大的愿力。 在这里,晏慈正被吊起来打,钟奚手里拿着鞭子。 “你都看到了什么?” 晏慈战战兢兢道:“我不敢欺瞒师父,我看到了一幅女子画像。” “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那上面的小字。” “可还记得?” “记得……” 十几鞭落下,晏慈被打的口鼻出血,呲牙咧嘴,“师父!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 往常他被打,从没有这么严重过,他的两只胳膊已经断了,这么打下去,恐怕一会腿也得断。 就只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副画像? 反正打都被打了,索性问个清楚好了。 “师父,那女子究竟是谁?我左右都看见了,师父何不告诉我,也让我被打的明白!” 钟奚停下动作,道:“我徒儿。” 晏慈问:“您徒儿不说几十也有几百了,这究竟是哪位徒儿?” “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可……”晏慈疑惑:“可我观那画像,那女子年龄分明不大啊……” “年龄与能力无关,你们这些人就算练上百年也不可能比的上她。” “师父……” “住嘴!我已经跟你说了够多了!” 关于这场打,晏慈真是记忆犹新,打完之后,钟奚为了惩罚他,不允许他睡觉,睡着就用针把他刺醒,导致身上针眼无数,并且还在他睡觉的地方放了一个精准的漏壶,里面的水每隔一秒就会滴落下来,啪嗒砸在水坑,清晰异常。 每日每夜,不分昼夜地。 他身上奇痛,那针孔里流出的血仿佛凝成无数红线,把他紧紧缠绕禁锢。 钟奚的的惩罚没有尽头,他身上针孔还未愈合就迎来下一个新的。 他无法思考了。 脑海里总是水滴的声音,静默着、静默着,在黑暗中吞噬着一切。 晏慈最初还会求饶,但是后面已经麻木了,并且恐惧到了极点,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止一次地后悔那天的做法,如果能重来,他绝对不会进钟奚的房间。 如此反复,精神崩溃,于是乎半年都没好利索,每晚都害怕入睡,因为睡了也会惊醒,看到钟奚的眼睛。 他不能恨师父,只能去恨偷看了画的自己。 从那次之后,晏慈再也不敢在男峰乱跑了,而且睡觉总会在枕头下放一把匕首。 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反反复复的梦醒梦魇,但是钟奚早已经停止了惩罚。 终于在这场持续已久的痛苦中,钟奚再次找到了他,将他送到了妄墟城做了城主。 当上城主,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过来。 而且,在这里要比在男峰好多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听他号令。 没有人会忤逆他,他说的话就是铁律,就是必须要去做的指令。 他晚上依然睡不好,或许是妄墟城的阴暗加重了他的思虑。 黑暗啊,好黑。 这里也好黑。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水滴的声音。 他如临大敌,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那水滴的声音生了翅膀,无孔不入地往四肢和毛孔钻,钻于他的七窍,钻于他的骨髓,将他身体的每一寸全部吃干抹净。 他从未在那场惩罚里走出来。 从未。 他砸了城主殿的所有东□□自跑了出去。 恍恍惚惚中,他走进了一间赌坊。 他看见了有人赌自己的眼睛、手指、还有人头。 这里不是黑了,而是红,水滴的声音消失,变为了血流的哗哗声。 晏慈笑了。 第46章 《跑吧,少女》 他几乎每日都待在赌坊,鲜少赌东西,只是为了睡觉。 伴着骨头血液混合撕裂的声音,他睡得异常香甜。 他可以睡一场好觉了。 可是,一个人的突然闯入,意外打乱了他的睡眠。睡梦中,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这股气息太例外了,不是黑,不是红,是蓝色,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宁芸这次是独自一人来的妄墟城,她听说这里有个绝版的话本,讲述的是少女与蛇妖的缠绵故事。 她没别的爱好,就喜欢读书看画,以及到处搜罗各种绝版话本,需要钱她就拿钱买,不需要钱她就拿更多的钱砸。 没有她买不到的。 她会一些功夫,所以家里也很放心她外出,这次的《少女与蛇妖》,她势在必得。 宁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间赌坊。 为什么要进赌坊呢? 因为赌坊不仅赌钱,也干些灰色产业,只是没想到话本也在此列。 宁芸刚走进去,就被人拦住问了一些话,她实话实说:“我是来买话本的。” 来人把宁芸领进屋里,一进屋,只有当中一张桌子被两侧油灯照亮,桌上有无数刀劈的痕迹,缝隙里嵌有未干的新鲜血迹,腥味儿扑面而来。 宁芸差点吓晕。 桌子另一头是一双苍白的手,手指上也有沾染的零星血迹。 “死了吗?” 那双手的主人说话了,声音动听且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气息。 “回城主,死了。” “没意思,再拉一个来。” “城主,已经来了一个了。”说罢,把宁芸往前一推。 “女人?” “是女人。” “那就得换个玩法了。” 旁边瞬间传来几道不同的激动的声音。 “怎么玩啊城主?” “快玩快玩!” “……” “你来这里是想要什么?” 宁芸哆哆嗦嗦,差点吓的跪下:“话本……一个绝版的话本……” “话本?” 说话的人轻笑一声:“这里可没有你要的话本。” 宁芸结结巴巴道:“没有啊……没有我就走吧……” 她的腿直打颤,试图挪动步子离开,却被人一边一只胳膊按住了。 一盏油灯举过来照亮宁芸的脸庞,也照亮了黑暗中说话人的脸——晏慈。 “还没开始玩呢。” 晏慈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过我不喜欢强求别人,你不想玩也可以,留下一只手就可以走了。” 此心名绝仙 第63节 “呃……怎么……留?” “你说怎么留,剁了还是砍了你自己选吧!” “不要!”宁芸挣扎着要逃离。 晏慈起身,从后面拿了个东西出来,扔在桌子上。 一个人头。 “啊——!”宁芸腿都软了。 晏慈道:“你既然是要话本的,想必一定会书画之类的吧,那你就画这个人头,把他原本的模样完完整整画出来,画的有一点不像,你就把手留下。” 这个男人的头颅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眼睛和鼻子连在一块,嘴巴咧到耳角。 晏慈此举,明显就是为难人。 但是宁芸不得不做。 旁边有人给拿来纸和笔。 油灯恍恍惚惚,宁芸提起笔,硬着头皮画。 她丹青并不好,平日作画极少,现在让她画,实在是有些困难。 刚画下第一笔。 晏慈道:“限你一刻钟。” “一刻钟?”宁芸惊诧,而晏慈笑了笑,问:“多了?” 这毕竟跟自己的手有莫大关系,宁芸壮起胆子道:“少了。” 晏慈:“……” “大胆!居然敢质疑我们城主大人的决定?” 旁边立刻有人呵斥。 宁芸捏紧了笔,还是不敢大声说话:“本来就是少了,画一张神韵都有的人物肖像,至少要半个时辰。” “你敢说这种话,不想活了吗!” 宁芸声音虽小,仍旧硬气:“是你们为难人在先,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们拉来玩什么游戏……” “住嘴!” “好啊——”晏慈突然笑道,“听你的,给你半个时辰。” 环境顿时安静了下来,宁芸吸了一口气,提笔画下第二笔。 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 烛火不停地闪烁,在人头上跳跃,那人的左眼睛掉了出来,耷拉在一边,像是盯着宁芸看。 “完了。”最后一笔画完,宁芸搁下笔,把画递给晏慈。 晏慈先是看了一眼宁芸,才看的画。 其实男人的模样他也不记得了,像不像的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良久,那张画实在看不出什么了。 晏慈放下它,问宁芸:“你觉得像吗?” 宁芸握紧了拳,道:“我自认为很像。” 晏慈道:“哪里像?” 宁芸笃定道:“基本没有错的地方。” 晏慈看她一眼,再看画,时间凝滞在此刻,宁芸在心惊肉跳中等待着自己的最终结局。 最终,晏慈的声音响起,宁芸屏住呼吸。 “好吧,饶了你了,你走吧。” 突突跳的心立马平稳了一些,宁芸不敢再说话,起身往外面跑。 身后没人再拦,她痛快地跑了出来,跑出赌坊的大门,眼前猛然出现一个黑洞,她避闪不及,直接撞了进去。 再一睁眼,她脚步不稳,趔趄了一下,抬眼环视一圈,发现竟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黑暗且冰冷的大殿。 整体宽阔,前方是高高的台阶,台阶上是一方幻丽的床。 宁芸迟疑了一瞬,拔腿就跑,这一定、一定是那个神经病搞得鬼! 蓦地,她刚转身,就重重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她被撞得向后倒去,立刻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小臂。 “你擅闯我的城主殿,是想做什么?” “……” 宁芸心道不好,心重新跳起来,站稳后,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误入误入!我跑进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之后就进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这里!!我会离开的!!” “你先是说要画本,跑到我的场里闹事,我好心放了你,你这次直接跑我家里来了,你说这是误入?”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误入!我要是说假话就天打雷劈!” “发誓有什么用?你得做点切实的行为来证明你不是误入。” “我可以给你描述一下……我、我当时从赌坊跑出来吓坏了,我往前跑,遇到一个黑色的圆块,由于惯性,我跑进去了,然后就到这里了,我真的没有骗你!” “人是会说谎的,我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说的就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样吧,为了你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咱们再玩一个游戏。” 晏慈想了想,道:“你现在开始跑,无论用什么办法,在半个时辰内,重新跑到那间赌坊的大门,我就饶了你,怎么样?” 宁芸知道他认真的,但是她听还是不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赶紧跑?可是她跑能跑出去吗?万一被抓回来了呢? 思衬了只一瞬,宁芸还是决定玩这个游戏。 她跑起来,推开厚重的殿门,一路往大路上跑,幸好她之前来过妄墟城,否则还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幸运的是,一路上几乎没有人,更没有小摊小贩挡路。 不幸中的万幸。 她只要快点跑,半个时辰一定可以。 路上她不知道撞到了谁,被人骂道:“后面有鬼追啊!跑那么快干什么!眼睛长屁股上了吗!” 这人刚骂完,那边又撞了一个:“我的馒头!全掉地上了!你站住赔我的馒头!” 宁芸头也不回。 喉咙冒出腥甜,呼吸逐渐没有规律,一直跑一直跑…… “赌一赌,塞神仙!玩玩牌,爽歪歪!” 喉咙似乎在冒血,双腿重的一点都提不起来了,发软虚浮,双眼发胀眩晕一片,恍惚中,一方洁白的手帕伸了过来。 “擦擦汗。” 宁芸没有力气接了,只是将原本佝偻的背挺直了,喘了几口气,道:“我赢了吗?” 晏慈没有收回手帕,停在半空,微微一笑:“你赢了。” 宁芸这才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把汗,转身往外走。 这时,突然被一人拦住,来人叫道:“催命啊,跑那么快干什么,我的馒头!我的馒头都被你撞掉了!赔我馒头!” 宁芸对此有点印象,她这一路瞎跑的,不知道撞了几个人,她往两边看了看,好像只有这一个来找的。 几个馒头罢了,她还是能赔的起的。 顺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子。 坏了,刚才不仅撞了人,钱袋子也掉了。 宁芸只觉得大汗淋漓,她吞吞吐吐道:“我暂时……没钱了……能不能……” “没钱?”来人看了眼赌坊,露出鄙夷的神态:“怪不得没钱,都赌光了吧!” 宁芸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管你是不是,毁了我的东西就得赔我!” 宁芸实在不能再纠缠了,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她浑身摸了个遍,终于摸出一个玉佩,她这玉佩是她娘亲给的,她一直贴身带着,未曾离过身。 只是眼下,无论怎么样了,给了罢! 她把玉佩拿在手里犹豫着,那人两眼放光,那眼神明显是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大傻子。 几个馒头换一块玉,傻子才不换。 “这还差不多,快交出来吧!” “给……”宁芸狠下心,把玉佩慢慢递出去,下一刻,玉佩脱了手,却被另一只手拿去了。 “我赔,多少钱?” 悦耳的嗓音响起,宁芸只觉得头皮被掀起来了,直发麻,她宁肯赔一百块玉佩也不愿跟这个什么城主有半毛钱关系! 那人见是晏慈,缩了下脖子,立马噤了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多少钱?”晏慈又问一遍。 “没……不要钱了……不要钱了……”那人跟宁芸一样,撒腿就跑了。 宁芸也立马抬腿走。 “玉佩不要了?” 晏慈笑盈盈地,声音却冷若冰霜,“我不要你玉佩,还给你吧。” 宁芸猛地回头,伸手去拿玉佩,反被晏慈抓住了手:“你想要可以,再玩个游戏我就给你。” 宁芸怒道:“我不要了!送你了!” 此心名绝仙 第64节 晏慈道:“不行呢,我不好意思拿别的的东西,这样吧,我们交换怎么样?” 宁芸急道:“我说了我不要了!放手!” 晏慈把玉佩塞到自己怀里,空出来的手抓住了宁芸另一只手,他高高在上,眼神危险又格外诱惑。 宁芸听完他说的话恨不能当场撞死墙上。 他说的是。 “我喜欢你,我要娶你,我要让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你。” 宁芸此时才真的深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有多么的可怕。 他永远主导着一切,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都如同那场荒诞的追逐游戏,他说让你死你就得死,他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我不要。” 宁芸突然平静了下来,她盯着晏慈的眼睛:“我已经玩够了,我要离开。” 晏慈瞳孔微微缩了下:“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说我要娶你,你以为你能走?” 宁芸道:“我听懂了,但是我拒绝,你要是逼我,我就自戕!” 晏慈眼里的波纹缓缓荡开,他松开了手:“好,我放你走。” 宁芸这次真的走了。 她用尽浑身力气往城外跑,即使腿肿如铁,即使喉咙冒血,即使难受惊惧,她要走!她要跑!她必须离开! 两侧的人不断后退,她穿过一个个人,又撞到了几个人,骂声扬起,只是这骂声在宁芸耳中格外令人愉悦。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了,身后妄墟城的一切都逐渐远去…… 快了!快了!入口那条长长的通道尽在眼前! 终于爬了出去。 宁芸大口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 好畅快,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 “擦擦汗。” 一个身着红衣的艳鬼正站在她身后,一对眼珠如琥珀般闪烁,肌肤如雪般惨白,发丝随着微风轻拂。 晏慈走到宁芸面前,递过一方鲜红的手帕,“跑累了吗?” 宁芸的心顿时如坠冰窟,舌尖发麻,一口血堵在喉咙,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 真真是逃无可逃。 晏慈强硬地把手帕塞到宁芸手里,“跟我回去吧。” 他不愿再装,露出了真面目,一只长满了獠牙的恶鬼,要把他想得到的吞吃入腹,一点不剩。 宁芸默默抽出腰间佩刀,横在脖颈:“我知道打不过你,但是我不愿受此屈辱。” 刀刃极其薄利,瞬间割出了一道血口! 晏慈闪身逼到她面前,直接伸手隔开她的脖颈和刀,他握住了刀刃,宁芸的血和他血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流出来。 宁芸顷刻间便把刀往晏慈那边按,这是她能做的唯一反抗。 任凭刀刃将他的手指、手掌簌簌划开。 可是,晏慈却笑了,笑得极端疯狂。 他握紧了刀刃,另一只手掐住宁芸的脖颈,“你可以继续,但是在你割断我的手之前,我会先掐死你。” 微风徐徐,完全与两人的氛围相悖。 宁芸不会放弃的,拿她的命换这个疯子的手自然不值得,但是她愿意。 她愿意。 晏慈手上不断用力,她憋得喘不上气,但不会松手,她要一直坚持。 在这一瞬间。 宁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用尽所有力气拔出刀,朝那只漂亮的眼睛捅了过去! 晏慈可以躲过,但他没有躲。 眼珠爆开,血花一片,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躲? 眼睛的剧痛远比不上内心的困惑。 他为什么没有躲? 第47章 《囚禁鸟儿》 他应该是被她身上的气味被迷惑了。 一定是。 这个女人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勇气”。 是的,他太懦弱了。 他从未反抗过什么,从来都是钟奚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钟奚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就跟妄墟城的这些人一样。 他与他们,并无不同。 但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格外特别。 他并不喜欢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她留在身边。 娶她或许是个好办法,他在妄墟城见过男子娶妻,大家都来恭喜,这是个好事,她或许会答应。 但是她说死也不愿。 晏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方法用的不对,于是决定把她先带走好了。 他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宁芸崩溃不已:“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晏慈无比想知道宁芸是个什么样的人,目前来看,只能用点强硬手段了。 他夺下宁芸的匕首,朝她施了个法诀。 宁芸晕过去,他把人背起来带回了城。 可是宁芸早晚会醒过来,他得想个办法让她接受。 他吩咐手下在妄墟城挂满了红布,到处分发喜糖桂圆,昭告城中所有人他要娶宁芸。 宁芸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漆黑的卧房,眼前依旧是晏慈的笑脸。 她猛地跳下床,态度依旧坚决,甚至比刚才更甚,她大骂道:“你这个贱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晏慈道:“我想把你留下。” 宁芸从袖中再次掏出一把匕首,迅速横在脖颈:“我死了也不愿!” 这次宁芸动作很快,马上割出了一条很深的伤口。 血液喷涌。 几乎是瞬间染红了她上半身的衣衫,若是任由血继续流,宁芸必然会死。 但晏慈不会让她死的。 他催动灵力,硬是把宁芸的伤口逼的得愈合了,可是还是失血过多,宁芸失去了意识。 她没有死,却不会睁开眼睛了。 这场游戏玩过了,晏慈这么想着。 他不能让她死,他得救她。 宁芸的眼睛紧紧闭着,他把她平放在床上,脱了她的外衣,喊了医师来瞧。 医师看了之后直摇头:“不行了,回天乏术,救不回来了,她还有一口气就是万幸了。” 晏慈也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不同意。 他赶走医师,沉默地看了一会宁芸,想出了一个办法。 宁芸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不代表她这个人灵魂坏了,她这个“人”本身还在,她这个“人”还是好的,只要她这个“人”不变就可以,等他再给她找个新的身体不就行了。 这具身体要好好挑选,需得挑个美丽的,还得跟她本身相似,不是长相相似,而是得有那股不服输的劲。 晏慈动用他城主的力量,开始在妄墟城里大肆搜找与其相似的女子。 若单论长相相似还好找一些,但是他不要这个,只要神似。 对于神似的判断方法,晏慈也有办法,他把一众女子们分成好几队,找来几只狼狗在后面追,谁能坚持到最后,就是谁。 若有好几位都坚持下来,那她们就再跑,直到挑选出最终者。 好了,一位倒霉的女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跑是为了什么,以为自己胜利了,欢欣雀跃了一番,就被晏慈带走了。 卧房里,晏慈使用了一种只有几个人才会的法术。 此术法叫:“溯”。 这个术法是钟奚教给他的,被溯缠上后,身体会出现短暂的呼吸暂停,继而随着第一口气的呼出,灵魂剥离出身体,进入到别的身体里。 被进入的身体会沉寂几天才能完全适应新灵魂的存在。 过段时间,宁芸就会重新苏醒过来了。 自从有了宁芸在身边,晏慈居然可以很好的入睡了。 不明缘由。 晏慈不去赌坊了,他守着宁芸,安安静静的,看着抢夺来的那张“宁芸”的脸,心里总觉得哪里热,他碰碰那张脸,约摸与她有七八分相似,他看来看去,总觉得看不够。 宁芸如此决绝,倒是令他大开眼界。 以前他在钟奚身边时,最擅长的就是求饶,他进入男峰最晚,经常被师哥们欺负,跪地下磕头是常有的事。 此心名绝仙 第65节 他求了这个求那个,求完那个求那个。 这个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反正又没什么损失。 总比他们逼他吃猪食要好吧。 加之他身姿清越,长相格外艳丽,更是在那一众魁伟的男弟子里格外突兀。 这也是他受欺负的理由之一,也可以说是最大的理由。 他们总说他像鸟,像鸟一样纤细,像鸟一样说话,像鸟一样萎缩。 “嘿,小鸟,今天吃了几两饭啊!” “哈,小鸟,今天刮大风,你可站稳了别被吹到女峰去了!” “哟,小鸟,今天这衣服颇像青楼小倌儿啊! “……” 晏慈早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他们大发善心欺负的轻了点,他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真贱。 晏慈曾这么想过自己,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自己,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如果他自己也讨厌自己,岂不是太残忍了? 晏慈尝试着对自己好一点,由此,他精通了“求饶之术”,此术只有晏慈才能运用流畅,别人都不行! 求饶之术重点在于“求”字,如何求,怎么求,是个难点。 首先,在被欺负的时候,先由着他们欺负一会,然后再开始求饶,如果一开始求饶了,他们会被激起斗志打的更狠,求饶的时候也有讲究,不能说自己疼自己痛,而要说是自己错了,都是自己的错,这样会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对方的怒气,如果不能减少,那就再多说几遍。 还有一点,就是尽可能地增强自己的抗揍能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护住自己最重要的部位,比如头,这样能避免受重伤。 晏慈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反抗会迎来更激烈的暴打。 所以就算了,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他常常处于情绪紧绷的状态,怕了这个怕那个,怕完这个怕那个。 他不知道怕什么,他已经习惯被暴打了,也习惯了钟奚突然的惩罚,为什么还会怕? 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般人都像避瘟神一样避开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苍蝇,除了有张好脸,再无可取之处。 从天上到地下,从水里到土里,好像他最令人讨厌的,再没有旁人了。 他难道没有自尊吗? 有。 而且可怕就可怕在他有自尊,比被打还可怕。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好看,只觉得自己是个异类,他曾无比渴望想融入群体,却依然被群体排斥在外,他曾竭力讨好任何人,却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 多么令人厌恶。 晏慈小时候还是很开朗的,那时候脑子没长全,被欺负了也不知道是被欺负了,随着年龄逐渐增大,他也渐渐懂了别人的意思。 为什么都讨厌他呢?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呀。 可是,就是有人什么都没做也会被欺负,这是很正常的事,这无关你本身,而关乎他们。是有的恶意无处安放,溢到了你身上。 晏慈把他们的恶意全盘接受了,如同吞咽猪食一样,只不过那是给猪吃的,人怎么能吃呢? 于是恶意没有消化,转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与晏慈共同生长了。 恶意越多,晏慈长得越完整,逐渐从体内生出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晏慈。 那是晏慈的固态,与其相反的是,他那巨大的恐惧心理被压在了癫狂的固态之下,慢慢腐蚀了他的根基,摧毁了他的一切。 他再也不是晏慈了。 而是由愤怒、嘲笑、辱骂、强迫、殴打,组成的新的、完完整整的完美晏慈。 他升华了,升华到另一层境界了。 很好,这非常好,晏慈很满意这样的自己。 其实是他疯了。 不疯的话,没人救他。 就这样吧。 他看着宁芸,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多么美丽呀。 宁芸太决绝了,如果是晏慈遇到这种事,他会采用迂回战术,先降低对方警惕性再跑,可惜了,宁芸不是那种人。 他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要离开,他不喜欢宁芸这个人,却唯独喜欢她的勇气。 他最缺的就是这个了,而宁芸不仅有,还拥有的非常庞大,他必须得让宁芸跟自己在一起,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半个月后,宁芸苏醒了过来。 晏慈一脸痴迷地看着她,“你看,你有了一个新的身体。” 宁芸还是想一头撞死,她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我怎么还没死?” 晏慈道:“你确实没死,不过跟死了也差不多,是我救了你,还给你找了一具新身体。”说着他拿来一面铜镜照向宁芸:“你看,这就是你。” “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声音极端传来,即将要刺破耳膜。 宁芸承受不了!她不明白自己就想要个话本,为什么要遭受这些磨难? 她想拿起匕首再死一次,可是带有伤害性质的东西全都被晏慈收走了,晏慈好不容易把她“救”了回来,他不会让她死的。 “我喜欢你。” 晏慈说:“我查到了,你叫宁芸。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叫晏慈,日安晏,慈悲的慈。” “慈悲?”宁芸真的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双目愤怒到充血:“你放了我!你以为你能关的了我几时?你要是永远关着我,我会一直找机会逃跑,一直与你对抗直到死亡!!!” “好啊。”晏慈笑嘻嘻的,宁芸此般,正是他所喜欢的。 她要是不反抗,不拒绝,就不是她了,她但凡从刚才起求饶一句,晏慈会立马放弃她。 宁芸这种人,遇到晏慈这种人,注定是要被其抓捕再控制的,逃不掉。 * 半年了,晏慈的卧房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宁芸就在黑暗里一直待着。 她期待着爹娘能来找她,但是怎么可能呢。没人会来救她了。 她无法移动,因为晏慈把她的手脚用铁链锁了起来。 她意图绝食,晏慈就给她传输灵力不让她死。 宁芸从不回应晏慈的话,一见到就开始骂,什么词难听骂什么,晏慈对此没什么反应,反正他早就被更难听的话骂过了,宁芸这种的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 他每天变着样地做好饭给宁芸端过来,被她全部吐掉掀翻,弄脏床。 晏慈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擦干净宁芸的嘴角,慢慢收拾,“没关系,你不吃就算了,我不会让你饿死。” 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这间黑暗的卧房里只有他和宁芸。 有些下人甚至不知道城主大人在殿里藏了个人。 晏慈只有每天晚上来,他在旁边打了个地铺,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子,每天就睡在上面。 “宁芸,你知道吗?这里的人都跟我一样,逃不掉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床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许久不回应他的宁芸终于回答了他。 “我也逃不掉。” 晏慈在黑暗里笑着:“你当然逃不掉了,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为什么?”宁芸躺在床上,却一颗眼泪都不掉,“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晏慈沉默了良久,等彻底安静下来,他说:“我喜欢你。” “滚。真恶心。” “你是我遇到的最恶心的人,我下地狱也会继续恨你。” “那就恨吧,又不缺你一个。” 晏慈侧躺在床上,任由宁芸把他说成恶鬼无常,即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他认同她说的所有话,只要宁芸留在他身边,让他安心就好了。 他倒是没想过把宁芸的嘴堵上,只是单纯地只把人留下。 他清楚地知道,宁芸非常痛苦,非常想杀了他,不过杀人有什么好的,折磨人才爽。 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另一个晏慈出现了,那个晏慈告诉他:“你可以试试,折磨这个与你完全相反的人,试试她能痛苦到什么地步。” 晏慈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如同一滴水砸入无边黑暗。 谁都不把他当人看,谁都可以欺负他,他比狗还低贱。 这个理念自他年少时已经根植在心里,但是有朝一日鸡犬升天,他成为了妄墟城的城主,他拥有了数万人可供差遣,他拥有了一定的权利,他有能力踩在别人头上了。 真好。 这个理念稍微有点改变了。 他可以做到很多事了。 比如囚禁宁芸,放在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敢,他即便心里有这个念头,也会首先考虑她的身份,她有家人吗?家人会不会来寻她?又或者他能把人囚到哪里?哪里可以保证不被发现? 晏慈是缺机会的那种人,他有能力,但是没有契机去做,但凡给他加一把火,他必然会立刻去做,而且会做的非常绝。 渐渐地,宁芸不再反抗,长期的囚禁让她的四肢有些无力,部分肌肉开始萎缩,也没有力气去提起那重达十几斤的铁链了。 宁芸被关的太久,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什么时候该醒过来。 某天,她从床上坐起来,形容枯槁,说:“晏慈。” 此心名绝仙 第66节 这是她第一次叫晏慈的名字。 晏慈惊喜不已:“怎么了?” 时间太久了,宁芸忘了自己的现状了,她脑海里看过的那些话本,成为了她欺骗自己的绝佳条件。 似乎是在梦中,她与晏慈没有仇恨。 她说:“这里好黑,我想去外面看看。” 晏慈说:“不可以。” 宁芸说:“求你了,带我去看吧,我好久没看过星星了。” 求? 晏慈瞳孔骤缩。 她求了自己,她与自己并无不同了。 但是晏慈只波动了一瞬间,接着冷静了下来,他还是不想放宁芸走。 虽然她求饶了,虽然她提出要求了。 宁芸不能走的,她不能离开晏慈,因为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他不能放手,如宁芸所言,死也不放手,死也与她死在一处。 晏慈不怕了,随她去吧,只要不离开他就行,其余的要求,他可以满足,而且他不认为现在的宁芸可以离开。 他解开了锁链,轻轻抱起宁芸,给她认真穿好了鞋子带她出去了,两人走到城主殿的最高处,透过那扇唯一的窗户往外看。 外面恰好是晚上,满天繁星闪烁。 “你看见那七颗星星了吗?”宁芸问。 “看到了。”晏慈答。 “那是北斗七星。” “我知道。” 夜晚风烈烈,卷起两人衣摆,远处灯火通明,生意昼夜不停。 宁芸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她道:“我家就在北方,我好久都没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晏慈,身形单薄地要被风吹散,眼睛盛着淡淡的忧伤。 “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我家的柿子树已经熟了,很甜呢。” “我想回家。” 她转过头去,风凉,她裹了裹自己的衣衫:“可是我回不去了。” “你待在这里就可以。” “晏慈。”宁芸摇摇头,看着他,眼中猛然爆发出一道狂热的光:“我说过的,我一定会逃跑。” “你……”晏慈脸色一变,欲伸手抓住她,却什么都没抓到。 宁芸笑了下,两只手板住窗沿,跳了出去。 一道白如月光的身影极速往下坠。 城主殿有七层,高约数十丈。 宁芸又死了。 第48章 《痛啊——》 宁芸像一只鸟儿坠落了。 自由自在。 晏慈那张俊脸僵成一块冰,他的唇不受控地颤抖着,耳朵里传来的不是风声,而是巨大的水滴声,那声音吵来吵去,吵的他的胸口疼。 宁芸又死了! 他绝对不允许。 他跟着跳了下去,用灵力托底,迅速滑到地面,僵硬着两只腿往宁芸身边走,他不过距离宁芸几步远,却好像永远走不到她身边。 晏慈长长呼出一口气,跪在宁芸身侧。 鹅毛大雪纷纷,簌簌落下,落到晏慈的肩膀上,鼻尖上,略凉。 “宁芸。”他呼唤了一声,见其没有反应,猛地抱起她,给她输送灵力。 幸好,还有微弱的脉搏。 他成功救下了宁芸。 雪地里,一片白茫茫,唯独地上鲜血刺眼,蓝天下,唯独宁芸真正死去了。 晏慈重新给宁芸换了一副身体。 这具身体比起以前那个,哪里都不像,是他随便找的,若非得找个相似之处,大抵就只有性别了。 宁芸苏醒了。 她醒过来率先要了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这张脸清秀年轻,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薄薄的。 “我是谁?” 宁芸懵懂地看着晏慈,“我是谁?” 她不认识自己了,她已经变作鸟儿死在了昨晚,如同那场大雪掩埋了一切。她所换的第一个身体已经碎了,被晏慈收拾走丢掉了。 这是她第二具身体。 晏慈回答道:“你叫宁芸,宁愿的宁,芸豆的芸。” “宁芸?”她捧着镜子:“我是宁芸?” “是的,你是宁芸。” “哦。挺好的。” 宁芸很快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她完全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过去的自己。 什么都忘了,一朝兴起,却数堕泥潭。 晏慈见宁芸不记得了,以为是自己的术法出了问题,但又暗自觉得这样也好,于是便问:“你记得我吗?” 宁芸仔细看了看他,那是属于原主的记忆,她道:“城主大人!” “……” “你还记得经历了什么吗?” 宁芸摇头:“脑袋疼,记不得了。” 晏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 “你后面打算去做什么?” 宁芸锤了锤脑袋,思考了一下,她的脑中残留着这具身体的一丝记忆,说:“开个银铺吧。”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开一个卖点银器什么的。” “好,那就开一个吧。” 晏慈爽快地答应了,他吩咐底下人在城北给她开了一个银铺。 他放宁芸离开了。 他不再纠缠她了。 晏慈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宁芸总是死,吓到他了,他又害怕了。 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宁芸的身体碎在面前,嘴里吐着血,不停骂他。 骂他贱、恶心、有病。 宁芸真的好决绝啊,她一点都不怕死,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开,命都不要,只要离开,只要活着,她就一直与他对抗到死亡。 晏慈叹了口气,他累了,这种折磨人的把戏一点都不好玩了,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从宁芸跳下去那一刻,水滴声就没停过了。 他逼自己不去想宁芸了。 她已经不是宁芸了。 她忘记了一切。 丢了记忆的人还算是原来的人吗? 晏慈重新回到了赌坊,他从来不往城北去,恢复了他以前的生活,唯独那间卧房还在,留着关于宁芸的一切,只是他不再进去睡觉了。 那道蓝色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赌坊还是充斥着红色,艳丽、浓稠,与晏慈的颜色一样,与之相反的是晏慈的噩梦,他的噩梦是黑的,无边无际的黑,他往哪边走都走不出去。 如同一只困兽,被困在了一个无限的空间里,日星月落,星河倒转,他也出不去。 他连边际都触碰不到。 越逃避去想,想的越厉害,他的噩梦主人公已经完全从钟奚换成宁芸了,他无法忘记了,宁芸这个人。 晏慈觉得自己缩小了,缩成那个任人凌辱的晏慈了,他紧张起来,紧张周围的一切,他开始喝大量的酒,酒喝进肚里又吐出来,有时吐出来的居然是黑色的污秽。 他完了。 他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每一处部分都叫嚣着,呼唤着那个名字——“宁芸”。 可是完了。 永永远远的完了。 此心名绝仙 第67节 他将于无边黑暗里沉没。 …… 沉没中,裂开一道小口,从那里伸出一只手,随后是另一只,那双手撕开了漆黑的幕布。 戚绥今的心很坚定。 她一心只为了修道,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任何扰乱她的东西,都被被她摒弃。 包括这种什么乱七八糟的怨念。 她和裴轻惟被拉进的是晏慈的思维,虽然身处两个不同身体,但统一感知到的都是晏慈的喜怒哀乐。 她的渴求比晏慈强大的多,她才不管是什么,管你什么爱、什么恨、什么痴、什么迷,她要全都消灭掉! 谁都不能挡她的路。 “嘣!” 灵活变成碎片了。 意识回归本体。 无际的黑暗结束了,所有一切回到现实。现实是光明的,外面很亮,太阳照耀在每一处缝隙。 “牵灵缚!”戚绥今率先呼唤一声,把满脸扭曲的晏慈捆了起来。 随即,她立刻去找了裴轻惟,裴轻惟沉静着,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躲?” 戚绥今上头推了他一把,有些生气,不过裴轻惟没什么反应。 她怒道:“我看得出来,在宁芸捅眼睛的时候,你在那一瞬间占据了晏慈的身体,那一刀根本没有伤到晏慈,他的眼睛是好的,你怎么不躲?白白受了痛苦!” 裴轻惟淡淡道:“我无意占据,只是那一刻晏慈大脑空白了,执念停住,我才来的,至于为什么不躲,我下意识以为你与我一样钻了空子占据了宁芸,我想,既然是你,我就受着。”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就不怕疼吗?”戚绥今觉得裴轻惟是被晏慈影响了,毕竟他还有心魔,真是内心不坚定! “怕,但那又如何。” 戚绥今气得咬牙,莫名反问道:“要是我杀了你,你也愿意?” “自然愿意。” “啊?!你说什么?!”戚绥今恨恨想着:这晏慈的怨念当真厉害!居然把裴轻惟磋磨成这样了?! 裴轻惟道:“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就怕你不愿。” 戚绥今此时想到了妄墟城遇到的这些人。 钱老五、薛玉婵、晏慈。 一个比一个难搞。 她看着裴轻惟,冷笑一声:“这些人都是疯子,这么看来,你好像也有点。” 裴轻惟道:“有点什么? 戚绥今陈述道:“我感觉到了,你也与他们一样,有所求。” 裴轻惟道:“你不是也有?你的道。” 戚绥今道:“你知道我所求为何,但是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不必倚靠心魔,我能帮你。” 裴轻惟道:“你帮不了我。” “为什么?除了娄山仙门我没登上去,什么事我办不到?” “这个你没办法帮。”裴轻惟伸出手给她拂开耳边碎发,柔声道:“因为我求的是你。” “嗯??什么??” “我说是你。” “我的什么?我的能力?这个算了,我可以给你法诀和修炼精髓,给不了你我的才华。” “嗯,我知道。”裴轻惟笑道,“你的才华自己留着吧。” 此时,文芙和牧净语预备着醒过来。 “快快快!”戚绥今道:“快给我施那个术法,让我变回金朝!” 裴轻惟凑近她,捧起来她的脸,轻轻亲了下唇:“好了。” 戚绥今没把这个亲吻放在心上,“哎呀哎呀”两声就过去了,她才不在乎。 “我怎么在地上?谁攻击了我?”牧净语揉了揉头,顺带把文芙扶起来,发出质疑。 戚绥今手指向晏慈:“是他攻击了你。” 牧净语道:“怎么了?他嫌我们把人绑来生气了吗?” 戚绥今道:“他生大气了。” 牧净语道:“哦,那也没办法。” 文芙道:“姐姐,我们晕过去时候,发什么了什么?” 戚绥今道:“没什么了,一点小问题。” 说罢,她走到晏慈面前:“你的法器不管用了,还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我可提前告诉你,你打不过我,如果没有的话,就跟我们说实话,那大白鸡到底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晏慈嘴角上扬,嗤之以鼻:“我不说。” 戚绥今把昏迷着的宁芸拽了过来,唤醒了她,站起身后,戚绥今拔下发簪作势刺于她脖颈前。 宁芸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客人……你要做什么……” 戚绥今道:“我在要挟人。”她问晏慈:“你是不是忘了宁芸在我们手里,你说不说?不说我就杀了她!” 晏慈在看见宁芸的时脸色已经变了,他急色道:“住手!你敢杀她?” 戚绥今道:“可笑,我有什么不敢?” 晏慈欲反驳,在看到宁芸时又把话咽了下去,暗自运行起了灵力,他身体内的灵力爆裂,立刻,嘴角溢出了污黑血迹。 “住手!”戚绥今松开宁芸,手掌拍到他胸口,逼断了他的施法。 “你想死?” 戚绥今道:“有我在,你休想死!” 她怒道:“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不说出真相,就去下地狱吧……我见识了你所有的痛苦,我会用灵力编织一个一模一样的记忆,让你永远沉溺其中,你将永无止境地痛苦!” 晏慈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带任何悲伤和绝望,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容。 “好啊,我本来就是这么活着的。” “……”戚绥今见对他没用,又威胁道:“那我杀了宁芸!” 晏慈脸色裂开一道痕迹,他的脑袋痛,哪里都痛,那道下坠的身影仿佛近在眼前。 他的呼吸凌乱、眼神慌乱,“求求你,不要杀她,她什么错都没有,这都是我做的。” 这是他成为城主以来,第一次求人,不,不是第一次了。在宁芸跳下去之后,他曾在心里求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可是宁芸还是死去了。 他的求饶之术从来没有成功过,如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失败的。 “求你,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 晏慈在那一刻,灵力猛然聚集起来,挣脱开了牵灵缚,不过他没有逃走,他两腿一弯,恰如当年求饶一般跪了下来,“求你,不要杀她,求你……” “为什么?” 戚绥今极其不理解,明明是他害了宁芸,却还有脸在这里央求她?他哪来的资格? “我偏要杀她!” “不要!”晏慈拽住戚绥今的衣裙一角:“我……我求求你……不要杀她……她……” 戚绥今喝道:“那你就说出真相!我就不杀她!” 晏慈道:“……我……我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个秘密难道比宁芸的命还重要吗?” 晏慈没说话,背佝偻着垂下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脊骨:“你可以杀了我,不要杀她。” “我认为我说的很明白了,只要你说出真相,我就放了她。” 文芙和牧净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同伴,对此未表示什么,只在一旁观望着。 戚绥今继续道:“说不说?” 晏慈嘴唇动了两下,他那张漂亮的脸狰狞着,好没意思啊,好没意思啊,真的好没意思啊。 他想要的并不多,为什么从来都得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宁芸死在他面前,为什么他还是像狗一样活着,他还是那么贱。 叹也,叹也。 最终,他妥协了,沉声道:“放了她,我就说。” 戚绥今道:“不行,放了你反悔了怎么办?” 晏慈道:“不会。放了她。” 戚绥今想了想,觉得也可以,反正晏慈在她手上,放走宁芸,她也能再抓回来! “好。”戚绥今转头对宁芸道:“宁老板,你走吧。” 宁芸更是不知所然,她被刚才晏慈的行为吓了一跳,现在让她走了,自然不会停留,匆匆跑出去了。 晏慈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 恍如一只鸟儿飞出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此心名绝仙 第68节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胸口里堵着一团雾气,无法消散,凝聚着缠绕着,四肢百骸里的每一寸神经都告诉他,痛啊…… 猛烈的、热烈的、剧烈的痛苦来得比以往都要重,重到他无法忍受,重到压过了他心中的水滴声。 重到压过了他这个人。 他也死了。 第49章 《至死方休》 痛到无法落泪,干涩的喉咙疼,他回到了年少时期被打的时候,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他那时候只盼着能快点打完,但是人在面对痛苦的时候,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他这一生,都没有快乐的时候。 他总是笑,因为活着太痛了。 痛到他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对抗。 “我……我活不了了。” 晏慈冷静道:“我会死的。” 戚绥今道:“死之前,先告诉我们。” 晏慈站起身,拖着两只腿走到旁边,拉了个躺椅坐上去,仍佝偻着背,道:“大白鸡是我买的,为了获得灵脉。” “灵脉?”戚绥今疑惑,“你要那个干什么?” 晏慈道:“修炼、进步,无非这些,有什么稀奇?你们也修道,你们不想要?” “不,灵脉并非你所求,你是为了师父。”戚绥今了然道:“你不必反驳我,他教养的这些弟子,无一例外都是这样。” 晏慈道:“这重要吗?” “重要。这就说明你做的这些事,他是不是也参与了,甚至可以说是幕后之人?” “不是,这些事皆是我一人所为。” “我不信。” “我没什么好骗你的。” 戚绥今摸出一个药丸塞晏慈嘴里,逼他咽了下去,“这是‘口吐真言’丸,里面有杀诀,你要是逆着心意说了一句谎话,大约四刻钟后便会死。” 晏慈没什么反应。 戚绥今道:“我问你,是你做的还是被人指使?” 那药丸里面确实含有杀诀,只不过没有什么测谎功能,测谎的箴言术这几个人都不会,唯一会的戚绥今还修的不好,只能对小孩子用。 所以只能骗骗晏慈了。 晏慈不甚在意,回答:“是我自己做的。” 戚绥今指挥那颗药丸在晏慈体内胡乱冲撞,杀意蔓延威胁。 晏慈仍是面色如常。 正常人面对死亡威胁时,都会害怕和心虚,晏慈却没有。 排除他很能演的可能,那就是说的真话。 戚绥今继续问道:“为什么要把他们弄到白鸡的身体里?钱老五并非修道之人,为何他也中招了?光剥离身体,都是你搞得鬼吗?” 晏慈顿了下,道:“……都是我做的,那些无关之人是我最先做的实验,最开始还不熟练,只能拿他们先练练手。” “灵鸡是做什么的?” “盛放灵脉的容器。” “你圈养起来的那些都是修道之人的灵魂是吗?” “对。” “你成功获得灵脉了吗?” “没有。” “没有?那你做了多久?” “大概三年。” “死了多少人?” “不清楚。” “变成灵鸡的这些人,还有救吗?” “没了,已经成为定局了。”晏慈站起身,他说:“还有问题吗?” “还有一个。” “说吧。” 戚绥今天生对于情感二字不甚明白,实在无法理解晏慈的行为,认为他如此行事都是有阴谋的,便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你为什么要逼死宁芸?她也修道吗?境界很高?” 晏慈听到这个名字僵立了一瞬,回答道:“不是……你们也看到了,她是一个普通人。” “那是假的宁芸,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看了你的记忆。” “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 “那……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逼死一个普通人?灵活法器里装是你的痛苦,痛苦的大部分都是宁芸,她……” 晏慈嘴角微微吊起,露出一个比笑还难看的表情,仔细看看,那表情简直充满了绝望:“我没有想逼死她,我只是想让她在我身边。” “在你身边干什么?你要做什么新实验?”戚绥今不停地问。 “……” “宁芸确实跟灵脉没关系,不用问了。”裴轻惟突然道。 戚绥今被裴轻惟拉了一下,她回头看他一眼,忽然明白过来,她不理解,不代表裴轻惟不理解,他那么聪明,都能按照自己给他的修炼精髓修到大乘期,这种事一定能明白。 她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宁芸?” 裴轻惟道:“作茧自缚罢了。” “何意?” “他想得到某个东西,费劲心思去占有,而他的心意就是害死人的那把刀。” “……” 戚绥今点点头,明白了大概,“嗯”了一声,不再问。 晏慈却听了进去,脸上变得更难看,嗫嚅道:“作茧自缚……” 戚绥今也听见了他的嘟囔声,道:“没错,都是你自作自受。” 晏慈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魄,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平静下来,脸色恢复如常,仍旧漂亮的扎眼,他问:“还有问题吗?” “没了,但是你害了这么多人,得死。”戚绥今道。 晏慈点点头,毫不在意:“我知道,不过在死之前,你们等我一下。” “等什么?” “我去楼上拿个东西。” “拿什么?” “这个你们不必知道了。” “凭什么?” “第一,我打不过你们,第二,宁芸还在妄墟城,你们随时可以抓她回来,我不会自找麻烦。” “……” 戚绥今觉得晏慈肯定会搞鬼,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晏慈道:“你可以用个那个绳子法器牵制住我,我保证不乱跑。” “不……” “可以。”裴轻惟道,“让他去。” 晏慈看了眼裴轻惟,朝他轻轻颔了下首,“请你们不要伤害宁芸。” 裴轻惟道:“不会。” 戚绥今没再说什么,用牵灵缚绑住了晏慈的腰,“算了,你可以去,但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我可盯着你呢。” 牵灵缚可以自由伸缩长度,晏慈点头笑道:“我知道。” 他转身往楼上走去,牵灵缚在身后拖得很长,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走着,这次他走的很慢,故意走的很慢。 远离了噪杂,归于平静,此时这条路上只有他自己了,他终于可以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了。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安宁一分。 他想起与宁芸待在一起的每个夜晚,都是那么安宁,那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却不断失去,尊严、安全、勇气、自由、自我……从无一种停留他身边。 城主殿铜墙铁壁,除了顶层,没有一扇窗户,内里常常需要点油灯才能看见。闷重无比,压的人喘不过气。 他现在倒是很想变成一只鸟儿,永远逃离出去,飞的远远的,飞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永远不要回来。 在宁芸第一次拒绝他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萌生出一个概念——“家”。 家? 宁芸口中也有家,那么,他的家在哪里? 他知道,男女成婚之后就是一个家,他想要一个家。 可是他没有娶到宁芸,他把消息散布出去了,但人没有娶回来,有许多人都私底下偷偷笑话他,这些他都知道,不过他懒得计较了。 他悄悄地,瞒着所有人,把那间卧房当做了“家”。这是他唯一的家,他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这里可以盛放他自己,盛放他的心脏,他的思想。 此心名绝仙 第69节 这就是他的家。 家里有他和宁芸。 最后一步走完。 他回到了卧房,这里漆黑一片。 没有灯。 什么都没有,只有床上的铁链依旧,不过被束缚的人不在了。 晏慈沉默了良久,把铁链收起来放到一边,轻轻碰了碰床上的枕头,冰凉一片,再也不可能有温度了,再也不会了。 长期在黑暗里生活,他可以很容易地看清周围。 从袖中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跪在床边,把手帕放在床上,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往上涂画。 他写了一个字:囍。 这个家一点喜气都没有,有了这个,就有了点家的样子了,他把手帕捏在手心里。 最后坐回床边,痛哭起来,哭的胸腔震动,哭的浑身战栗,哭到失声。 被骂的时候没哭过,被折磨的时候没哭过,宁芸死的时候没哭过,怎么现在哭了呢? 他哭什么呢? 这是一场迟来的、盛大的眼泪。 原来,他是要把体内的水滴全部哭干,全部流尽!在死之前,他不要痛苦了!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死之后谁都不会祭奠他,那就让他痛哭一场,当做祭奠自己罢! 死在家里,是他能给自己最好的结局了。 “我会死的。” “其实我早就死了。” 晏慈催动灵力,往自己那颗跳动的心脏攻击而去—— “别哭了,你已经不痛苦了。” 心脏停止跳动。 水滴声消失。 晏慈安静地躺在床上,嘴角一贯的微笑不再,临死前,他还记得真正的宁芸的脸庞。 多么美丽呀。 ……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晏慈】犹豫要不要写,还是写点吧。(不喜欢看作话的读者,请屏蔽或者划走即可,此作话仅为了记录,或许会非常奇怪) …… 本意是想把晏慈塑造成一位邪魅美艳的纯正坏蛋,于是率先写了他追逐宁芸玩游戏,写完这部分之后突然灵光乍现,补写了前面的“水滴折磨”,后面就顺着写了。 但或许就是那次补写,完全改变了晏慈的既定轨迹。 写晏慈前部分的时候有种说不上的纠缠难受,越往后写越难受,直到写他意识到再也见不到宁芸了,我突然很痛苦,胸口发闷,再写到他的死亡,我与他一样哭了出来。这“伤”到我了,不知道为什么哭,有些无所适从,但我是真的悲伤,晏慈死去了,我的某些部分好像也随之一同扭曲飞走了。 他的死亡是必然的,他的生命是一场坠落的过程。 慢慢写慢慢想,长出肢体,慢慢想慢慢写,生出灵魂。 无人在意他,无人祭奠他,只能自己祭奠自己。 他为自己哭,我为他哭。 除他以外的,我是他第一个祭奠者。 第50章 新转折·奢华乌府 牵灵缚猛地收缩回来,缩成长绳耷拉到地上。 戚绥今还攥着另一头。 牵灵缚除非被外力打破,否则绝对不会松开被束缚的对方。 它松开,还有另一层原因。 就是被困的人消亡了。 戚绥今紧紧攥着牵灵缚,心想时间远远未到,口吐真言丸不会伤人……难道是晏慈自己去死的? 裴轻惟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牵灵缚,陈述道:“死了。” “……” 文芙和牧净语异口同声:“什么死了?” “晏慈。” “……” “死了?!”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那药丸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戚绥今道:“非也非也,那是骗人的把戏。” “那……是怎么死的?” “去看看吧。”裴轻惟道,“走吧。” 城主殿又高又宽,房间众多且都长一个样,戚绥今屏息凝视,仅余一股残留的微弱气息。 够了。 戚绥今道:“跟我来,那味道马上消失。” 四人跑到最高层,这里走廊最尽头只有一间小房间,其余全都是墙。 晏慈就在里面。 戚绥今推开门,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掌心凝聚火焰,呼啦啦往四周散去悬浮起来,照亮整个房间。 气味彻底消散了。 晏慈躺在床上,昳丽的面容万分柔和,在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生气了。 “死了……”文芙喃喃道,却率先走过去,捏起晏慈的腕,什么脉象都没有,她又按到胸口上,脸色一变,他的心脏硬生生被震碎了。 这就是冲着必死去的,一点活路都不留。 “真的死了……” 文芙站起身,“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死了?” 戚绥今道:“不想活就死了。” 文芙:“……” 戚绥今过去看了看,发现了晏慈手里的东西,她伸出两根手指抽出来。 “这是什么?”戚绥今甩了两下:“一个……‘囍’?新法器吗?” 裴轻惟见状,愣了一下,道:“不是,放回去吧,没什么的。” 戚绥今“哦”了一声,看着晏慈那张脸,轻轻叹了口气,她好像也被他的思想影响了一点,有点什么东西好像从心底长出来了。 她两手揪住帕子两角,把它盖在了晏慈脸上。 这个“囍”与晏慈的红衣白肤很是相配。 戚绥今淡淡道:“烧了他吧。” 牧净语问道:“你怎么老喜欢烧人?” 戚绥今道:“烧了干净。” 牧净语突然想起什么:“先别烧了,鸡!快!鸡还在不在?” 戚绥今道:“走!” 来到后院,草木混杂,大多数都被拦腰斩断了,篱笆被破坏了,里面只余一地鸡的爪印,一只鸡也没有了。 “来晚了。”牧净语重重拍了下篱笆。 戚绥今道:“必有同伙。” 牧净语道:“会不会是那个师父?” “……” 戚绥今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喃喃道:“若是他,就真的查不到了。” 牧净语蹙眉:“你说什么?没听清。” “没什么,正好这一城之主死了,他师父也不知所踪了,律法堂这回可以好好督察这里了。” 牧净语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致:“那是自然,算算时间,这会儿人市应该得被查个差不多了。” 戚绥今敷衍道:“那太好了。” “……” 四人沉默一瞬,文芙道:“我们离开这里吗?” 牧净语叹口气:“罢了,罪魁祸首都认罪自戕了,我们也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了,继续往前走吧!” 刚走出殿门,迎面撞见个人,一对凌乱的夫妻在抓着别人的手臂,面露难色,眼睛里充斥着绝望。 只见那对夫妻向他们走来。 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小姐们,请问,你们见过这画中女子吗?” 一双手递过来一副肖像。 此心名绝仙 第70节 画中女子一张鹅蛋脸,眼神温柔,鼻头圆润,笑的很是灿烂。 女人开口,脸上有干涸的两道泪痕,嘴唇干裂:“这是我的女儿,名叫宁芸,她失踪很久了,我多番打听,才找到这里,不知道几位见过我女儿吗?她长得很可爱的,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四人停住脚步,心中各自都有疑惑。 牧净语率先开口:“宁芸?我倒知道一位,不过不是画……” “净语。”裴轻惟打断道,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说。 女人见几人或许知道内情,立刻跪下来,她双手合十,央求道:“你们知道对不对?求求你们,告诉我好吗?求求你们!” 裴轻惟道:“宁芸现在是城北银铺的老板,只是她出了一点事情,面貌和性格都变了,而且记忆也没了,只记得自己叫宁芸。” 女人脸上露出惊喜,随即被浓浓的担忧掩盖:“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记得了?” 裴轻惟道:“意外。” 又道:“不过,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宁芸只是忘记了,不代表想不起来,你们可以尽量多陪伴她身边,或许会想起来什么。” “她……她连我们都不记得了?” “也许。” 女人痛哭:“谢谢!谢谢!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宁芸的爹娘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牧净语:“什么?宁芸到底是哪个宁芸?我怎么还是听不懂?” 戚绥今道:“懂那么多干什么,快走吧!” “我们是伙伴,怎么能互相欺瞒?” 戚绥今想了想道,“这种感情的事我说不清楚,说了也是白说。” “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我就是说不清楚。” “轻惟,你来说?” “不行。”戚绥今道:“此事对他影响颇深,他还有心魔,说一遍就等于再想一遍,一会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牧净语道:“轻惟的心魔可以自己控制,只要他不愿意,心魔就不会发挥作用。” 戚绥今道:“你是不是他好朋友,一点都不为他着想。” 牧净语道:“我当然是了!我……” 戚绥今道:“那此事就暂且搁置,等裴……山主大人的心魔没了再说吧。” * 地图上这个祸端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是个很有名的世家。 乌家。 天气越来越热了,有时会照的人睁不开眼,一如现在。 “乌世楠?”文芙扇了两下风,两侧衣袍被撸起来,露出两只手臂,讶异道,“这不是到处欺负人的那个纨绔吗?” 牧净语从路上摘了个荷叶,盖在头上,道:“岂止纨绔,他前段时间刚烧了律法堂,现在应该刚被放出来。” 文芙讶然道:“他仗着家世,居然这么无法无天?” “可不是。” 牧净语和文芙说着说着,四人便来到了乌府门前。 这里建在皇城脚下,远远看着绵延不绝,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屋顶铺着琉璃瓦,脚下踩着金石砂。 人丁兴旺,夜夜笙歌,因此每处屋檐下都挂着十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夜晚也亮如白昼。朱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子姿态狂放,狮爪作出扑击状,张着血口要吞噬一切。 权门豪贵,万顷之城。 文芙看着差点惊掉下巴,“虽然早就听说过乌家权势大,但没想到是这么大啊!” “怎么了妹妹,你羡慕吗?”戚绥今笑道。 文芙摇摇头:“不羡慕,师父告诉过我,这种超乎寻常的世家大族内里一定风云诡谲,不论身处哪个地位,是主人还是奴仆,都得如履薄冰,绝不会好过。” 戚绥今点点头,表示赞同,“天子脚下,奢靡至此,只怕走不长远了。” 来到朱门前。 两个身穿甲胄的侍卫上前拦住他们:“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裴轻惟把盖着印章的那张纸拿出来。 侍卫看了之后对视一眼,立马换了张面孔,把佩剑收起来,谄媚道:“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沧华宗的几位道长,我家主人说了,早听闻你们要来,但不知是哪天来,便特地每天在正厅摆满了八十一道流席,就等道长们来了!” 文芙惊骇小声道:“早听闻要来,这距离咱们出发都过了多少天了,每天都摆流席,真是好大排场啊。” 此时,“呜呜”两声传来,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跑过来,几人正要往府里走,被缠的停住脚步,其中一位侍卫怒起,立刻朝狗肚子狠狠踢过去,低声喝道:“狗畜生还不滚,别挡了大人们的道!” 文芙担忧,意图阻止,可流浪狗马上夹着尾巴跑了。 四人进府,府门挂着大牌匾“中州乌氏”。 府里别有洞天。 其中最多也最具代表性的有三种:紫檀柱、青玉砖、廊下女。 其一,府中各类房屋皆由千年紫檀铸成;其二,府中所有路都是青玉砖铺就;其三,廊下女,顾名思义就是在房檐下的女子,是乌家从各处搜罗来的美丽女子,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看着让人眼花缭乱。 侍卫把人带进去后退下,接着有两个女子迎上前来,腰肢细软,眉目含情。 身量较高那位道:“大人们好,请随我们来吧。” 温香软语,酥得人骨头都要掉了。 戚绥今一向喜欢美丽的东西,见此美人,心甚欣慰,颠颠地跟过去了。 几人被领着穿过一条条回廊,踩过每一块都一尘不染的青玉砖,最后到了正厅。 正厅目测可容纳数百人,乌家家主和几个长辈已经到了,正等着他们来。 双方见面后,乌家家主乌寒快步走上前,他体型肥胖,满脸横肉,手指一层层的肉堆在一起,活像只大虫子,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面色潮红,有些醉态。 他握住裴轻惟的手,打了个饱嗝:“多日前我便接到沧华宗宗主的信,宗主一向与我交好,说知晓我乌家前段时间出了档子事,特地派几个能干的弟子来查查,其实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添油加醋传了出去,倒是劳烦几位了。” 地图上只标记了祸端,没写缘由,他们四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轻惟面色如常,客套道:“乌氏人多,出点什么事,难保不会有多嘴的传出。只是不知,府中出了何事?” 他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都是些不值得提的小事,不过死了几个婢女,竟也成了值得宣扬的事了!几位大人不必费心去查,世上人这么多,每日不都得死几个,有什么稀奇的。” 他彻底松开裴轻惟的手,开始招呼仆人伺候:“大人们都是我儿乌世楠的同门,既然来了,就是我乌寒的客人,平日宗门规矩多,来我宝地,定让你们好好享受!你们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来啊!上酒上美人儿!” 什么叫美人如云。 戚绥今这回算是见识到了。 宴席上除了他们几个,剩下几十个全是守在旁边伺候的。 个个美艳绝伦。 所有人都坐蒲团上,酒杯里的酒就没断过,戚绥今喝的很是开心。 喝到半晌,外头有个人跑进来,低声在乌寒耳边说了什么,乌寒大声喝道:“那个孽障说不来?谁给他的胆子!告诉他要是不来,等着我回头揍死他!” 家主震怒,周围人都安静下来,戚绥今问:“怎么了?” 乌寒堆笑道:“说来也惭愧,几位大人一定也知道,我儿乌世楠犯了错,竟然把人家律法堂给烧了,这不前几天服刑回来了吗,我把他打了一顿不理我了!大人们来他也不见,这成何体统!” 戚绥今道:“他不愿见就不见了,我们不在意的。” 乌寒肃然道:“这怎么能行!这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必须来!” “……” 话音刚落,一双红靴子踩进门,衣摆金线层层叠叠,透露着无比的豪气和华丽。 一张短脸短鼻的脸露出来,脸上抹了很多名贵的脂粉,额角还有未愈合的伤疤。 正是乌世楠。 “孽障!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过来拜见几位大人!” 乌世楠脸都白了,乌寒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可知道啊! 有个山主,还有个仇人。 他抖抖嗦嗦走过去,双腿一软,正要跪下,戚绥今笑着打断:“何须跪?我们都是同门啊。” 乌世楠的腿打着弯僵在半空,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战战兢兢看向裴轻惟。 裴轻惟点头:“不必跪。” 乌世楠这才得了赦免,腿软着站起来了。 “混账!还不问好谢过几位大人!” 乌世楠抱拳作揖:“鄙人乌世楠见过几位大人,多谢!” 牧净语道:“还挺有礼貌的,客气了客气了,都是同门,叫师哥师姐就行,叫大人生分了。” 乌寒笑道:“小儿粗鄙,让大人笑话了。”又变脸,“大人夸你呢,还不谢过!” 乌世楠咬着牙,扭过头是他唯一能做的抗争:“多谢!” “没听见刚才大人说什么吗!喊师哥师姐!” 乌世楠涨红着一张脸,他宁可被打死也不愿这种事,但是又觉得不做真的会被打死,便快速喊了一声:“师哥师姐!” “好师弟!”牧净语笑呵呵地。 【作者有话说】 乌世楠:我出场bgm要响! 此处唱: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此心名绝仙 第71节 第51章 一锅大乱炖~都炒两下 酒过三巡,乌世楠暂且代替了倒酒的家仆们,被乌寒逼着给四个人轮番倒。 倒完这个倒那个。 牧净语贪酒,就属他喝的多,乌世楠气得牙痒痒,心里想着人都落他家里了,焉能不报那次的侮辱之仇? 牧净语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挡了一下他递过来的酒壶:“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喝死吧?” 啧。 这话说的。 乌世楠就是这么想的啊。 可是牧净语喝醉了,醉醺醺地也不知道是真猜对了还是胡说的。 乌世楠瞪他一眼,转而给戚绥今倒酒去了。 一杯斟满,戚绥今却道:“好孩子,我欣赏你,敢烧律法堂,这胆识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啊,你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那可不,我还在公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揍了宋兼!解了那口恶气!”乌世楠听了夸奖他的话,变得飘飘然起来,礼尚往来,他也顺带夸回去:“我也欣赏你,要不是你先动手,我可能还揍不了他!” “哈哈哈哈哈!”戚绥今笑起来,她也喝了很多酒,说话没怎么思考。 一旁的文芙看的心惊肉跳,山主大人的脸都黑成煤炭了。她赶紧戳戳戚绥今:“姐姐,我想吃那块糕点,够不到,你帮我夹过来好吗?” “嗯?可以!”戚绥今猛地站起身,根本没看清文芙指的是哪块,随便夹了个最大的放在文芙碗里:“吃吧!” 文芙这招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可是——山主大人的脸怎么还是黑的? 她赶紧道一声:“我要喝酒,帮我倒上吧!” 乌世楠得了命令,来到文芙身边,他记得文芙,心里是觉得别扭的,毕竟当初是自己的人欺负了人家,但他又拉不下脸道歉,只低着头倒酒。 越这么想越是无可避免地在意,心不在焉。 “乌世楠。” “嗯?” 文芙轻声道:“你倒我手上了。” “啊?啊!”乌世楠放下酒壶,夺过文芙的酒杯放桌上,拿出自己苏绣的帕子给文芙擦手,他性格粗剌剌,做事还是有些仔细的。 文芙的手被擦的很干净,一点酒渍都没有。 乌世楠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 文芙道:“你不跟我道歉吗?” 乌世楠抬头看她,文芙一双眼睛透亮,不含一点杂质。 他看得有些心虚,垂下头:“对不起。” 文芙道:“好了,要我原谅你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若有若无的淡淡草药香气拂来,在满是酒气的环境里异常清晰。 乌世楠咽了口唾沫,问:“什么事?” 文芙悄声道:“你不要跟旁边那位姐姐说话,山主大人会生气的。” 乌世楠脸色微变,他登时反应过来,当日公堂上,山主是护着这个女子的,还威胁要杀光他们鬼峰的人。 他刚才是不是跟人家笑来着? 还说了什么欣赏人家? 呸!真是该死!用得着你欣赏吗! 乌世楠狂点头,他知道了!颤抖着抬起头偷偷瞥了一眼裴轻惟的脸…… “……” 坏了,肯定把他计入猎杀名单了。 爹!我就说我不来吧!非让我来,这下好了,你儿子小命都不保了! 乌世楠僵着脸,壮起胆子,端起酒杯朝裴轻惟走过去,给人斟满了酒,他笑嘻嘻地端起酒杯递给裴轻惟:“山……大人,我有一言要说,实在是不说不行,心痒难耐,请听我一言吧!” “……” “我乌世楠喜爱游山玩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不说几十万也有一百万了,我绝对不会看走眼——您与那位公堂上抓坏人的大人简直是天生一对啊!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珠联璧合夙世姻缘啊!!” “……” 裴轻惟虽然没说话,但乌世楠发现他的脸色缓和了很多,起码比起刚才没那么黑了。 哼,他这拍马屁的功夫可不是吹的! 乌世楠得意洋洋起来,认为自己挽救了自己一条命。 他起身离开,见牧净语的酒杯空了,正准备给牧净语倒上,却听仇人的声音从旁边穿过来:“你敢骚扰我的人?” “?” 乌世楠摸不着头脑,什么你的人?这里有三位,究竟哪个才是你的人?喝糊涂了吧? “你说什么呢?”乌世楠斟酌着用词喊了声:“……师哥?” 牧净语的脸也黑了:“谁是你师哥!你不能跟文芙说话。” “呃……” 乌世楠了然,不让他说就不说!惹不起这些祖宗还躲不起?等着吧,等他逮到机会就让牧净语好看! 乌世楠愤愤地坐在一边。 戚绥今呼唤他道:“倒酒。” 乌世楠抿住嘴,先看了一眼裴轻惟,见他还是那副模样,当没听见,把头扭了过去。 恰在此时,牧净语彻底喝醉了,一头栽倒在桌上。 乌世楠见状,心道机会来得太是时候了!立马把胳膊搭人肩膀上,叫喊起来,“爹!爹爹!!师哥喝醉了,我把人扶到房间休息吧!” 乌寒起身:“快,快去,我的好儿子!别怠慢了客人!” “是!” 文芙也站起来:“我跟着去吧。” 乌世楠已经把牧净语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了,大手一挥:“不用了师姐,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这里好好玩吧!” 文芙想跟着去,奈何乌世楠一抄手把人背了起来,跑得很快,一溜烟把人带走了。 离开噪杂的流水席,乌世楠猛吸几口新鲜空气。 仇人……终于到他手里了。 定定心神,他带着牧净语来到自家竹林。 这地方宽阔,正中央有一小方凉亭,里面站着两个人。 乌世楠把人往长椅上一丢,道:“把他弄清醒!” “小少爷,这是谁啊?”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连皇子都得敬我三分!我乌世楠如此尊贵的身份居然让他当众辱骂!此仇不报非君子!”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附和:“真是可气!” “可气可气!” 但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大概率是乌世楠先惹的事,然后没整过人家,恼羞成怒了。 不过既然乌少爷发话了,两人还是用尽了浑身解数给牧净语醒酒。 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泼凉水、扇冷风,反复交替,约摸一炷香后,牧净语真的醒了。 他眼神幽怨懵然。 “哈哈哈哈哈哈……”乌世楠嚣张地笑起来:“怎么样?看清你眼前人是谁了吗?正是你乌大少爷!” “……”牧净语沉默。 “上次你骂了我,我没骂过你,不过没关系。” 乌世楠严肃起来,直挺着胸膛,道。 “真男人就要有真男人的解决方式!决斗吧,牧净语!” “……” “与我堂堂正正比一场,比修道境界我是比不过你,那咱们就肉搏!决一死战吧!” 牧净语听他说的这一套,给逗笑了:“我不要。” “!!” 乌世楠不可置信:“你是在拒绝本少爷?” 牧净语道:“嗯。我拒绝。” “你凭什么拒绝?这是本大少爷想出来的唯一办法!这办法对我们两个人都能有一个完美的交代!” “什么交代?我需要跟你交代什么?” “我爹说了,跟人闹了矛盾不要紧,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矛盾,最好是找出矛盾的源头击破它!” “你我有什么矛盾?”牧净语问。 “你骂了我。” “但是你也烧了律法堂。” “那是两码事。” “不是,律法堂就代表我,我就代表律法堂。” “不对!你是你,律法堂是律法堂!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此心名绝仙 第72节 “你是乌家人吗?” “是啊。” “你代表乌家吗?” “当然代表。” “这不就得了,我看你出门在外不也是仗着乌家的名头招摇吗?你与乌家,难道不能混为一谈?” “……” 乌世楠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说的有理,便道:“那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白白让你骂了吧!” “我不是都说了,你烧了律法堂,也受到惩罚了,咱们扯平了。” “呸!什么扯平?我最烦你们这样说话的人,绕来绕去,把我都绕晕了!本少爷一向凭感觉做事,喜欢就是喜欢,生气就是生气,现在就是你曾经骂过我,我的气还没消,所以我要消气!” “我骂你什么了?”牧净语淡淡道。 “你骂我……呃……骂我丑!你说我长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露出来献丑?” “我不记得了,我有说过吗?” “你说了啊,你居然不承认?你的酒还没醒?” “我很清醒。” “我不信。堂堂律法堂正直无私的牧大人,会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牧净语轻笑两声:“我就是不承认能怎么样?你又没有证据。” “你……!!” 乌世楠的脸黑了,他没想到牧净语如此做派,真是气得他牙疼。 “你算什么男人!” 牧净语笑笑。 “此言差矣。从身体构造来讲,我是个正常且功能完备的男人。” “你一点都没有男人味!你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男人味是什么?是你这张臭嘴发出的味道吗?”牧净语假装扇了扇口鼻:“不好闻呢……像猪粪……” “啊啊啊啊啊啊!牧净语我□□祖宗!” 乌世楠叫嚣着要打牧净语,牧净语见状赶紧跑了,他才不跟傻子一般见识。 跑出小凉亭,身后乌世楠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说实话,牧净语的酒意并没有完全消退,他跑累了,扶着一颗树喘了几口气。 ”牧大人!” 遥遥看着一道粉影过来,文芙快走几步,来到了牧净语身边:“我就知道乌世楠没安好心,我偷偷跟来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素白的脸上嵌着担忧的双眼,牧净语愣了下,随即笑道:“没,怎么,我还能让他欺负了?” 文芙摇头:“你不是喝醉了吗,我怕你出事。” 牧净语道:“放心吧,乌世楠就是欠揍了点,不会做太出格的事。” 文芙道:“那咱们快回去吧。” 牧净语道:“好。” 两人并排走着,走着走着…… ??路呢?? 竹林占地面积宽阔,一眼望不见头,脚下土地只有枯叶,没有任何人的脚印,这个地方显然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 文芙干巴巴道:“牧大人,我好像忘了来的路了。” 牧净语道:“无妨,我们朝着一个方向走,总能出去。” 文芙看了周围一遭,指向一个方向:“我印象里好像走的是这里。” “好。” 【作者有话说】 牧净语: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红心] 第52章 尸坑上长出来的豆苗 走了不知道多久,两人像在兜圈子,牧净语先道:“等等。” 竹林影子斑驳,不远处似乎有些东西,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被一层禁制挡住了。 牧净语与文芙走过去,牧净语贴在禁制上往里看了看,只瞧得一片黑。 他手一指:“你看那里。” 文芙看去,发现貌似是个大坑。 “怎么了?” “打破看看。” 牧净语催动灵力正要打,文芙拦住他:“不好吧牧大人,这是别人家。” 牧净语道:“乌家主不是说我们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吗,既然是自己家,就随便喽。” 说罢,灵力攻击出去,化作一道闪光,割破了面前的禁制。 浓郁的土腥气迎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别的难闻气味。 文芙下意识捂住口鼻,禁制后的东西露出来。 二人走近,这倒真是个大坑,边缘不甚整齐,稍微踩近了些,会有松动的泥土滑落进去。 但这坑里的东西才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白骨乱丢。有的插在地里,有的插在坑壁,破烂腐烂的衣衫包裹住白骨,在这白骨之上是尸体,还有完整人形的尸体,有些还新鲜,未长尸斑,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衣衫都差不多相同,与府上婢女家仆的穿着一样。想来坑里的都是这些人。 “啊!”文芙尖叫一声,吓得后退:“这是……坟坑?” 牧净语扶住她肩膀:“别怕,都是死人。”他道:“这里除我们以外并无其他脚印,人是怎么运来的?” 他抬头看看天空:“又是从上面?” 文芙道:“为、为什么……” 牧净语正要说话。 身后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你祖宗的……累死我了……真是叫我好找啊!不敢打就跑?怎么,怕打不过本少爷?” 二人回头,只见乌世楠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跟我决斗吧!牧净语!” 牧净语未动,待他来到面前时一闪身,乌世楠扑了个空向坑里栽去,尸体迅速在他眼里放大——刹那间,牧净语又伸出手将他拽住了。 乌世楠悬在半空:“……”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这是什么!!!!” 牧净语把他提溜上来:“你家的东西,你不知道?” 乌世楠跪在地上:“呕!!!!我操!!!!该死的!牧净语是不是你设了什么幻术想吓唬我????” 牧净语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脚:“你不是男人吗?怎么怕成这样?” 乌世楠干呕个不停,断断续续道:“男人……谁说……男人不能……害怕……你这是……偏见……” 他惊惧异常,脸上扑的粉和口脂簌簌脱落裂开。 “我的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吓得语无伦次了,牧净语拍拍他的脸:“真男人,站起来!” 乌世楠被猛地一喊,浑身一激灵,两腿一直,竟然真的站起来了! 牧净语笑了下:“真是头乖乖猪。” 乌世楠虽然害怕,但对于牧净语的话敏感极了,他怒道:“你这个衣冠禽兽!你说谁是猪?” 牧净语道:“谁知道说的是谁,谁急了说的就是谁。” 乌世楠道:“滚!!!!” 牧净语拉下脸,道:“你再骂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 乌世楠:“……” 他又一激灵,不敢说话了。 牧净语道:“我问你,你不知道这里?” 乌世楠道:“我上哪知道去?谁闲着没事来这个破林子?” “……” 尸坑传细微的声音。 牧净语突然道:“闭嘴!” 乌世楠立刻噤声。 那坑里,有个女尸站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乌世楠看见了,再次吓得腿软跪地上了。 女尸披头散发,浑身散发着丧气,她缓缓仰起头,露出半张脸——青面薄唇,面目凹陷,并不骇人。 她头往一边咔嚓歪过去,一只手举起来,声音枯燥,像锯木头一样:“拉……拉……拉我一把……” “啊啊啊啊啊!说话了!!!诈尸了!!!” 此心名绝仙 第73节 牧净语蹙眉,上前一步预备跳下去看个清楚,文芙拦住他,忧虑道:“牧大人。” 牧净语拍拍她的手:“放心,许是这人没死。而且,这可能跟祸端有关。” 说完跳了下去,踩在或僵硬或柔软的尸体上。 女尸道:“谢……” 牧净语把手放在她鼻下。 有呼吸,是活的。 女尸道:“臭……拉我……” 坑里全是尸水的味道,当然不好闻,牧净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人拽了上去。 女尸出了坑,仍旧站着不动,只咔嚓咔嚓地把头扭来扭去。 “啊啊啊啊啊!!!别扭了别扭了!!!你是鬼吗????” 女尸:“不……” “你不是鬼是什么???僵尸???” 女尸:“不……” “你究竟是什么?你不要过来!牧净语,本少爷命令你,赶紧把她弄走!” 女尸:“我……是人……” 牧净语对文芙道:“还有多余发带吗,给我一个。” 文芙:“有。”从袖口拿出来,递过去。 牧净语拿着那条粉白发带朝女尸走过去,三两下给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束起来了。 那张脸这才完完整整露出来。 一张小巧玲珑的面,薄利的眉眼和唇,并不讨喜。 女尸顿了一下,“谢……” 牧净语道:“你是谁?” 女尸:“我叫……豆……豆苗。” “豆苗?你为何会在尸坑里?” 豆苗道:“渴……水……想……” 正好,文芙刚才跑出来有带的水壶,本来是打算给牧净语醒酒喝的。她解下水壶,把壶嘴对准豆苗干瘪的唇,汩汩的水流进她的喉咙和肚子里,流向她的躯体各处。 她这棵即将枯死的豆苗得到了滋润,活了过来。 须臾,牧净语问:“能说话了吗?” “……” 须臾,牧净语问:“说话?” “……” 阴风阵阵,尸坑里有未闭的眼睛半张半合,若有难言之隐。 “我是豆苗。” 这是活过来说的第一句连贯的话。 豆苗把头扭正,认真道:“多……谢。” 乌世楠大惊失色:“你……你先别说话!!!吓死人了!!!” 牧净语道:“别理他,你继续回答问题,你为何会在尸坑里?” 豆苗道:“我有主人,我的主人很好……” 牧净语道:“什么主人?是你主人害的你?如果不是就认真回答,不要扯别的。” 豆苗像是没听见,表情沉浸起来,明显是回想起了什么,笑起来,道:“我遇到了个好主人,她叫付宜心,我们都叫她付娘子……她长得可好看啦,对人又温柔,犯了错也从来不罚我们,下人们都很尊敬她……” 乌世楠听见了熟悉的名字,手指颤抖着指着豆苗:“你说谁?付娘子?” “……下雪了。” 牧净语:“?” “雪……雪下的好大啊……付娘子心疼我,给我一个汤婆子,暖烘烘的……” “你是付宜心的婢女?”乌世楠眼睛瞪大。 “你又怎么了?”牧净语发现了乌世楠的反常,“付宜心是谁?她怎么了?” 乌世楠赶紧道:“付宜心是我叔叔的三房,三天前突然暴毙了!” “血……” 牧净语眉角一跳:“什么?” “咳……咳出血了……娘子身体不好,我就一直守着她……我不让别人靠近,只能我自己守着……” “好了,你先不要说别的!”牧净语喝斥道。 不过他的阻拦根本没用,豆苗像魔怔了一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夫说娘子这是心病,不好治。我去问娘子心里有什么事,娘子只是叹气,一个字也不说……我帮不了娘子,只能守在娘子身边,即便再困再累,也不会放开娘子的手。” “我很喜欢娘子呢。” 豆苗忽然停下,目光灼灼,盯住牧净语:“我叫豆苗,你记住了吗?” “……” 牧净语心道:这女子定是被这么多尸首吓傻了。 豆苗继续道:“娘子……要我好好活……可是娘子走了,我还怎么活?但是娘子说的话,我必须听,我最听娘子的话了。我得好好活着……” 话音陡然一转,豆苗的声音尖锐爆裂:“可是!可是!!” “怎么了?”牧净语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鸳鸯钺。 阴风更深,未闭的眼睛们好像要睁开了,睁开之后盯着深坑,询问着,为什么他们在坑里? 豆苗滚下眼泪,重重砸在地面,道:“我死了!!” 牧净语道:“你还没死。” 豆苗:“有人要我死。” “谁要你死?” “……我不知道。” 豆苗止住了哭泣,她转头看向牧净语:“我叫豆苗,你记住了吗?” 牧净语道:“……我记住了。” 她扭头问文芙:“我叫豆苗,你记住了吗?” 文芙的心七上八下:“记住了。” 最后,她看向乌世楠:“我叫豆苗……” “我记住了记住了!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 乌世楠快吓哭了。 问完问题,豆苗顿时恢复了正常。 她问道:“恩公,你刚才问我什么?” “……” 牧净语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好了?” 豆苗神色如常,道:“怎么了?” 牧净语摆摆手,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在尸坑里?” 豆苗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醒过来就看到你们了。” 牧净语道:“在这之前你是昏迷了吗?昏迷之前你做了什么?” 豆苗道:“我在打扫付娘子的房间,擦桌子上的那樽青瓷。” “然后呢?” “然后我就见到你们了。” “……” 阴风又起,卷起豆苗的发丝和胳膊上耷拉的破布条。 文芙突然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豆苗道:“我没有骗你们。” 文芙指着豆苗,牧净语和乌世楠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除了脸,豆苗破烂衣衫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 青的、黑的、紫的疤痕纵横交错,明显不是新的伤口。 “你不是说付娘子从不体罚下人吗?你的伤是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加油] 第53章 真相的一角 “我自己摔的。” “摔是摔不成这个样子的,是被打的,还是用不同的刑具打的……对吗?” 此心名绝仙 第74节 文芙可怜地看着,心底涌起同情:“到底是怎么弄的?” 豆苗矢口否认:“就是我自己弄的,不要问了。” 牧净语紧接着道:“你是什么时候擦的那樽青瓷?是林娘子死后多久?” 豆苗道:“当天晚上。” “也就是说,你被扔进来三天了,你是刚醒?” 豆苗点头:“……嗯。” 牧净语道:“那你知道这个尸坑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被丢进来,犯什么错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豆苗抱住头蹲下,哭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牧净语还要问,文芙道:“牧大人,先别逼她了,我先给她包扎下伤口吧,有些已经感染了。” 牧净语道:“还不知道她是好是坏,不要妄动。你指挥我,我来帮她包扎。” 文芙道:“可是牧大人,是你先把她救上来的啊。” 牧净语道:“这是两码事。我……” 文芙道:“好了,她受的伤真的很重,得快些疗伤,多谢你的好意了,但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 文芙拿出自带的一些急救药丸给豆苗喂下去,又给她可见的伤口敷了些草药,她扒拉豆苗衣裳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胸口处的伤口,那里更加可怖。 文芙倒吸一口气,里面的伤全是烫伤,大大小小都有,瘢痕遍布,在胸口凸起。 不过已经全部愈合了。 文芙实在忍不住:“你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豆苗不说话。 文芙叹口气。 牧净语踹了乌世楠一脚:“去,你背她。” 乌世楠大叫,极其不满:“你说什么?你让我背她?我为什么要背她?我凭什么要背她?” 牧净语道:“凭她是你家的人。” 乌世楠道:“她是我乌府婢女不假,可我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让我背她?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牧净语沉默了,抛去一个威胁的眼神,低沉的气压蔓延开, 乌世楠喊来喊去,喊的喉咙疼,又瞧着牧净语的眼神十分不善,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行了行了,我背还不行吗?我背背背!” 乌世楠起身走到豆苗跟前,蹲下背过身,“你上来吧,本少爷屈尊降贵背你一次,你可老实点,别给本少爷找不痛快。” 豆苗迟钝地看了他一眼,乌世楠道:“快上来啊,要不我可反悔了!” 见豆苗还是不动,乌世楠心想她一定是被自己尊贵的身份震慑住了不敢上前,便后撤一步,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豆苗吓了一跳,轻轻趴在乌世楠肩上。 乌世楠掂了掂,豆苗的大腿纤细,简直可以说是皮包骨,他顺口道:“你怎么这么轻?乌府又不是没钱,你没饭吃吗?” 豆苗身上的草药和尸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乌世楠差点吐了,他强忍道:“算了算了,还是快走吧,快走……” 牧净语走时,把禁制重新恢复了。 文芙道:“既然都发现了,为什么还要遮掩?” 牧净语道:“这坟坑蹊跷,连乌世楠都不知道,我们是刚来的外人,不太好拂了主人家的面子,慢慢查吧。” 文芙道心道:这时候又是主人外人了,刚才破禁制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 幸好乌世楠记得来时的路,他很快带着几人走出了竹林。 出去后,乌世楠歪歪头,示意背上的豆苗,道:“我把她放哪?” 牧净语道:“你们不是有给准备的房间吗,先把她放到文芙房间里。” “哦。那跟我来吧。” “等等,你家到处都是人,这样太显眼了,你有什么小路走吗?” “哼,幸亏是遇到我了,我还真知道。”乌世楠骄傲道:“是不是有求于我了,这样吧,你叫我一声乌爷爷,我就带你们去,怎么样?你要是不叫,我可就喊了,到时候被别人发现了,看你怎么说!” 牧净语正要揍他,被文芙拦下了,她轻声对乌世楠道:“乌少爷,你是个好人,就带我们去吧。” 文芙的眼睛像葡萄一样透亮漆黑,长长的睫羽眨了眨,面露笑意地看着乌世楠。 乌世楠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喉咙更烧了。 他重重点了下头:“……好吧!跟我来!” 牧净语握紧了钺,冷笑一声,沉沉翻了个白眼。 走小路回去的路上,豆苗颤抖起来,乌世楠问:“你怎么了?” 豆苗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眼神都迷离了。 文芙心道不好,“快走快走!马上要晕了。” 乌世楠闻言,“哎呦”一声,飞快跑起来,像是感觉不到累一样,很快就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小小的圆形建筑,中间是一块小院子,房间门全部朝里,比较隐秘。 谁料几人刚到,就见几个婢女领着起戚绥今和裴轻惟走进院子。 两人只觉一阵风从身后过去。 见是几道熟悉的身影,两人即刻跟过去。 乌世楠踢开房门,托着豆苗的头,把她轻放在床上,她浑身剧烈颤抖,文芙摸出几根银针,立马往她额头刺去,顷刻,豆苗停止了动作,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她还有救吗?”乌世楠气喘吁吁问。 “有。”文芙起身走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笔提笔写下一串药材名字,她将纸递给乌世楠:“少爷,帮人帮到底,豆苗就靠这些东西救命了,你能不能找人买回来?” 乌世楠接过纸,随意看了一眼,心里想的全是文芙的眼睛,他道:“可以!包在我身上!” 文芙道:“要快,一刻钟能不能带来?” 乌世楠道:“肯定能!我家有个大药材库,等着我!” 乌世楠一溜烟跑了,戚绥今和裴轻惟走进来。 “发生什么了?床上的是谁?”戚绥今问。 文芙把刚才经历的事都说了一遍。 戚绥今听完后,道:“这尸坑是埋葬活人的吗?” 牧净语道:“看起来像又不像,我观察那些尸体极少有挣扎的痕迹,不像是活着的时候扔进去的,豆苗可能是个例外。” 戚绥今看她身上的伤,道:“真是命大。” 文芙道:“很坚强。一般人不太可能忍受这么多折磨。” 戚绥今觉得那些伤口万分扎眼,自说自话道:“……其实也是有的。” 文芙耳朵尖,听到了,“姐姐你说什么?” 戚绥今垂眸道:“没什么。”她看着豆苗浑身狰狞的疤痕,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当年岭弃山下的裴轻惟。 彼时她真的以为他要死了。 “我来了我来了!快!”乌世楠的声音打断了戚绥今的回忆。 他把药材一股脑都递给文芙,文芙立刻用法术把药材磨成粉或团成圆子,一点点喂给了豆苗。 豆苗吃了药,缓缓睁开了眼睛。 乌世楠惊奇道:“醒了醒了!把死人救活了!” 牧净语道:“本来就是活的。” 豆苗先是看到了文芙,后看到了其他人,被这么多双眼盯着,实在有些害怕,她往里挪了挪,重新闭上了眼睛。 “把眼睁开。”牧净语冷漠道,“我有话要问你。” 豆苗眼珠动了动,睁开了眼。 牧净语道:“你在乌府做了多久的婢女?” 豆苗拿被子遮住脸,只露出眼睛:“五年。” “你的主人付宜心是什么人?她真的对你很好吗?” 豆苗道:“是二家主乌灼的三房姨太。对我真的很好的。” “那你的伤是怎么来的?这都是陈年旧伤。” “我说过了,我自己弄的。” “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请不要问了。” 对于豆苗说的这些牧净语是不信的,不过看她目前这个样子,绝对问不出什么,又道:“你有仇家吗?你可知道是谁打晕了你?” “我没有仇家,我平日只跟付娘子待在一起,怎么会有仇家……至于谁打晕了我,我不知道。” “……” 真是问也问不出什么。 文芙给她掖了掖被角:“别怕,这里很安全,你要是累,就先休息一会吧。” 文芙起身道:“牧大人,先别问了,咱们出去吧,给她一点缓和的空间。” 牧净语不置可否,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条绳子,靠近豆苗。 文芙提出质疑:“牧大人你要做什么?” “绑住她,要是跑了怎么办?” 此心名绝仙 第75节 “哎呀不会的,她吃了药,暂且没什么行动能力了。快走吧牧大人。” “哦……”牧净语被文芙推出去了,戚绥今等人紧随其后。 牧净语出去后,问道:“乌世楠,你知道付宜心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乌世楠叫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经常在家,再说了,我要是知道哪个姨娘的脾气秉性才怪吧,这说出去算怎么回事啊。” 牧净语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你带我们去看看她的宅子吧。” 乌世楠道:“这个可以,跟我来吧。” * 很快,天色渐晚,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深深庭院。 周围早已没了侍卫家仆,冷冷清清。 主人不过才走了三天,这房子却像十年没人住过一样,到处都是灰尘。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传来。 戚绥今道:“怪味。” 文芙道:“我也闻到了。” 来到房门前,铁锈味减轻了一些,乌世楠推开门,“吱呀”一声,伴随着一团黑东西旋了出来!擦着乌世楠的头顶飞了出去。 “啊!”乌世楠尖叫,看清了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一只手掌大的黑蝙蝠。 “真是见鬼了……”乌世楠拍着胸脯喘粗气,道:“怎么会有蝙蝠?死人招蝙蝠吗?我还没在家里见过蝙蝠。” 牧净语指向前方,道:“死人不仅招蝙蝠,还招鱼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房间正中央,一条无鳞片的干瘪鱼躺在地面,它的眼珠被剜去了。 “啊——!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我要走!让开!”乌世楠吓得脸色惨白,今天白天见诈尸,晚上见死鱼,他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了,推开牧净语就窜了出去,消失在视野里。 牧净语嗤道:“胆小鬼。” 他抬腿迈进去,表情瞬间凝固,脸色变得跟乌世楠一样了。 床上。 有人。 文芙正要进来,牧净语举起手掌,道:“都别动!” 四方床上,帷幔掀开,两边挂有铜镜和铃铛,皆朝向床上的人。 是个女人,头朝下,发丝浓密乌黑,光裸的干枯青色右臂垂在床沿,身上貌似只穿了一个肚兜,下半身盖着薄被,看起来像是要从床上往外爬。 只是死了,没爬成功。 牧净语走过去,用钺挑起来遮盖脸的头发。 “怎么了牧大人?”文芙问。 掀开后,一张素青的脸映入眼帘,眼睛睁着,眉毛细长,鼻头稍尖,唇无血色,两颊饱满,长得十分尖锐。 “这里有死人。”牧净语道。 “死人?”文芙跨步进去,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戚绥今和裴轻惟紧随其后。 戚绥今道:“这是……付宜心?” 牧净语道:“一定是。只不过,怎么没有下葬?……就这么扔在这里?” 文芙走过去把了下脉,没动尸体,到处按压了一下,又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并无外伤,只是这具尸体格外清瘦,明显是营养不良。 文芙蹙眉:“她……好奇怪……是饿成这样的。” 牧净语道:“饿的?豆苗也很瘦,难道她们都没饭吃吗?” 文芙叹口气。 裴轻惟走到桌子旁,桌上除了脂粉珠钗外,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以灵之镜与灵之铃,置于四个床角,每日默念‘哄哄呀哄哄咪咕噜咕噜”之法诀,端坐八个时辰,做足九九八十一天,即可成仙。” 裴轻惟把纸条递出去。 戚绥今看完后,道:“真是可笑!此等愚术!还要坐满八个时辰,神仙也要睡觉吧!要是真这么容易,我第一个就这么办了!” 裴轻惟笑道:“你可以试试,说不定能成。” 戚绥今拉下脸,瞪过去:“……你取笑我?” “抱歉。”裴轻惟答道,“我错了。” “我不会原谅你。” 戚绥今真的生气了,心想裴轻惟又不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屁话揶揄她。 她瞪着裴轻惟,试图在他身上盯出个窟窿。 裴轻惟怎么会不了解她,道:“不要生气了,我不该说那么说。” “我讨厌你。” 戚绥今握起拳往裴轻惟胸口重重锤了一下。 “……” 拳头的力道不值一提,裴轻惟微微睁大了眼睛——戚绥今从来不会做这种撒娇的动作。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就是再锤几下,或者扇几下都可以。 他很愿意的。 “可以再来一次。”裴轻惟指指自己,眼神热切地缠绕住戚绥今,“脸也可以。” 戚绥今更气了,她最受不了激将法,张开五指往裴轻惟脸上扇去,力道不大不小,胜在清脆。 一时间,周遭更寂静了。 只听见裴轻惟笑了一声。 “很好。” 戚绥今愤怒又困惑地看着他,“好什么?挨打你很开心?” 裴轻惟道:“嗯。” “赶紧滚!”戚绥今骂道。 文芙道:“怎么又吵起来了,不要动手,会伤了和气的。” 牧净语了然道:“不不不,有人乐在其中。” 文芙:“……”嗯?好吧,是她不懂了。 这时,牧净语看到尸体脖颈上的一个物件,他伸手顺出来,发现是一枚翡翠平安锁。 触手温润,做工极其精巧。 而且,看起来很是熟悉。 突然,他想起来了,看向戚绥今:“金朝,你是不是也有个平安锁?你看,是不是跟你的一样。” 戚绥今先看了看付宜心的,又看看自己的。 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可以说是别无二致。 “怎么回事?从一个地方买的吗?”牧净语发出疑问。 平安锁是钟奚送的,只有裴轻惟知道。 戚绥今的眼神凝了一瞬,略一思考,道:“是一位长辈送的,平安锁嘛,都大差不差。” “哦,也对。” 牧净语把平安锁放回去,收回钺,文芙打了个哈欠,他看看窗外的天,道:“要不今天就这样吧,明日再来,大家都先休息去吧。” 戚绥今下意识点点头,思绪已经飘远了。 她想起钟奚给她平安锁时说的话。 “你天赋最高,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要让为师失望。” “此平安锁是我专门托人打造的,你带上它可以保平安。” …… 几人原路返回到了房间。 戚绥今脑袋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画面争先恐后往她头里涌。 师父、裴轻惟、师父、裴轻惟…… 她强制摒除杂念,躺在柔软的大床的准备安睡,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豆苗的伤疤,那些伤疤越来越多,慢慢地,与她记中的一具躯体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第54章 重要回忆杀! 那天是裴轻惟十六岁生辰。 戚绥今独自去了岭弃山。 此山是个冰山,常年落雪,经年不停,满天大雪狂舞,在山体上凝结了无数冰晶,而只有山顶上最锐利的冰晶,才可以锻造出最精良的剑刃。 彼时她刚跟一条邪恶的妖龙搏斗完,拔了它三块鳞片,同时也被妖龙要了半条命。即便这样,她还是要去。 偏要去,必须去,她承诺裴轻惟了的。 不过,精神允许她强大,身体却不允许,岭弃山彻骨的寒,冻得人几乎不能行动。 戚绥今边走边砍断挡在面前的冰晶,她的身体是冷的,手却是热的,浑身血液仿佛逆流,头重脚轻,山顶还遥遥无期…… 她爬啊爬,直到手也冻僵,那强大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她的身体了,像团火苗被扑灭了,她眨了下眼,一个没站稳,脚下一滑滚了下去。 此心名绝仙 第76节 路上冰晶硌人,把她的锁骨划伤了。 一直跌跌撞撞滚到山脚后,脑袋还是充血状态,就在这时,她听到熟悉的嘶吼声,以及巨爪落地的声音,那条妖龙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居然一路闻着血腥味找来了! 她现在可打不过。 眼看妖龙越靠越近,她不想就这么死,正预备挣扎,远处跑来一道身影,衣袂飘摇,大片的雪染白了他的发梢和眉毛。 正是裴轻惟,他来救她了。 妖龙招数诡谲,它不似寻常妖兽一般狠厉直击要害,而是慢慢折腾,异常磨人,它攻击不断却不伤及根本,是要把人活活熬死的。 裴轻惟的身体各处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不过也好,这样起码拖延了时间,让戚绥今暂时脱离了危险。 戚绥今毫不犹疑站起,拖起沉重的双腿,咬着牙,头也不回,心口窝火重愈千钧,现在她必须要拿到冰晶,才能杀了妖龙。 忽视了路上所有的风雪,一步一个脚印,登到了山顶,摘下那根冰晶。 来不及锻造,这根凝聚着天地灵气和她自身灵力的冰晶猛然往山下冲去,划开凛冽的寒风,直抵妖龙心口。 “噗嗤”一声。 温热的血迸溅出来,涂满地面的雪。 妖龙死了。 裴轻惟得救了。 待戚绥今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漂亮的脸都被划烂了。 裴轻惟见是她来,睁开眼睛,却觉得额头上一点冰凉。 他问:“你哭了?” 戚绥今道:“我没哭,那是雪。” “没哭就好。抱歉,我这个样子,一定吓到你了。” “不要说话了,我救你。” 戚绥今把仅剩的灵力都渡给了裴轻惟,这才勉强保住了他的命,她拔出插在妖龙心口的冰晶,背着裴轻惟,一步步走下了山。 天真的好冷,一点光都没有,到处都是刺目的白。 戚绥今其实哭了一路,但是她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这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哭,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裴轻惟的伤必须得找个功力高强的人,用其澎湃的灵力暂且护住心脉才可以。 她不认识别人,只能去求师父钟奚。 钟奚嗔怒、痛骂,“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和精力教养你,你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白白丢了那么多灵力!你对的起我对你的栽培吗?” “一个杂碎罢了,值得你这么去救?” “你如此心思不正,该当何罪?” “……” 戚绥今只是跪在地上听着,什么也没说。 钟奚也沉默了,他一贯如此,戚绥今只要做错了事,他就沉默着,等戚绥今自己承认并解决问题。 往常戚绥今会很快回应,但是这次她等待了很久,也跪了很久。 “小绥,你一向稳重自持,从未逾矩……一定是他蒙骗了你!师父替你杀了他!” 钟奚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手掌汇聚灵力朝裴轻惟攻去,戚绥今挡在面前,声音拔高,突然道:“师父!” “……” “灵力我会修回来。人,不能杀。” “我非杀不可呢?” “他对我还有用,不能杀。” 钟奚冷笑,眼神落在戚绥今发顶。 “小绥,还要我告诉你,你修的是什么道吗!看来此人真是扰乱了你的心智,你现在都学会骗师父了吗?” “师父,我未曾求过您什么,求您,暂且留他一命。当然了,我亦会尽快完成您的夙愿。” 戚绥今了解钟奚,只要跟他利益相关的事,他是不会拒绝的。 果不其然,钟奚说。 “我可以信你一次,但这种事只能有一次,若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是。” …… 戚绥今回到自己房间,这里面所有物件都是裴轻惟给置办的,大到桌椅板凳,小到喝水的茶杯。 无一不是,无一不精巧。 而置办它们的人此刻却躺在其中,像摔碎的瓷器,不能复原。 冰晶由她亲手锻造,取名“斩灵”,蹭予裴轻惟。 “喏,来晚了,你的生辰礼物。” 她悄悄放在床头,不愿惊醒床上昏迷的人。 没人帮她,她知道的,她也不需要别人帮忙。 脸上两道清痕滑落,她又哭了,伸手去碰,是滚热的。 真是没用,不许哭。 戚绥今还是忍不住,边哭边抱着裴轻惟,硬是剥离出自己一道灵脉,送进裴轻惟胸口,包裹住他的心脏。 没有人能把别人的灵脉占为已用,此举是倒行逆施,很长一段时间内,修道境界都不会往前走了。 …… 两年。 戚绥今花了两年时间,慢慢把裴轻惟养好了。 起初,她什么都不会,不通药理,不会护理,只能去宗门藏书阁找相关的书从头学。 医官说身上的伤疤若想恢复很难,需得每日修护。 因为钟奚无处不在,戚绥今只能白天把裴轻惟送去宗门医官那里,再半夜把裴轻惟带回来治疗伤口。 那段日子,她一直吊着一口气,焦虑的情绪如山般压在她身上,稍微动弹丝毫都不行。 除了应对钟奚,她更多的是担心裴轻惟。 她怕他醒不过来。 就这样一日日地煎熬,一日日地等待。 她有时会想,当时被妖龙折磨的时候,他是不是要比她痛苦千万倍。 终于。 裴轻惟醒过来了。 他身体上的各种深浅不一的伤疤,已经尽数消失了,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的伤,每一寸肌肤都是完好的。 足以看出来养护之人下了多大的功夫和力气。 无微不至,纤毫毕现。 …… 窗外月牙弯弯,风儿安静,漆黑的夜里闪进来一个人。 “其实也是有的。” 戚绥今不知道何时睡着了,未曾做过梦的她在睡梦中重复了白天说过的这句话。 “有什么?” 来人问道。 戚绥今蓦地惊醒,看清来人。 原来是裴轻惟。 “你怎么来了?”她揉揉眼睛。 裴轻惟走过来坐到床边,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白天和刚才我都听到了。你说的‘有’,是什么意思?这个‘有’……是谁?” 戚绥今点亮床头油灯,照亮裴轻惟半张脸,吐出一个字:“你。” “我?” “我怎么了?” “你忘了吗,你十六岁那年。” 裴轻惟怎么会忘记,那段记忆他已经刻进了灵魂,要记一辈子的,只是没想到戚绥今会提起这件事。 他道:“你说的是那件事吗?” “对啊。”戚绥今点头,呼出一口气:“当时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 “对不起。” 戚绥今疑惑地看他一眼:“道什么歉啊?” “我骗了你。” “骗我?骗我什么了?” “那两年我是昏迷状态。”裴轻惟垂眸,低声道:“但我只是醒不过来,这其中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 “嗯?” “你的眼泪、你的怀抱……” “喂!”戚绥今那油灯的手有些不稳,她厉声打断:“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对不起,当时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不敢告诉你,我很恶心,对不起。” 此心名绝仙 第77节 “你……”戚绥今欲言又止,心里像蚂蚁啃食般酥麻,说不出的别扭,道:“你就算说了谎,我也没所谓的……本来就是我欠你。” “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是我连累你太多。”裴轻惟牵起戚绥今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里面的心脏跳得剧烈。 “我能感知到这是你的灵脉,当年若没有我,你应该早就突破大乘期了。” 戚绥今的心也跳起来,她道:“切,这怎么了,我不照样修到了吗。” “……” 周遭寂静下来,净的只有两人的心跳声。 裴轻惟把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而后贴在脸颊:“师姐,你说你对我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 戚绥今:“……” 裴轻惟继续道:“我知道。是你拼命要送我的斩灵;是你换给我的灵脉;是你的日夜陪伴的七百三十九天。” 戚绥今道:“这些怎么了?” 裴轻惟笑了下,道:“你说怎么了。” 戚绥今道:“我不明白。” 裴轻惟道:“你把我从头到尾都看光了。” “?” 戚绥今愕然,罕见的结巴了一下:“你、你说什么?那怎么了?你没看过我的吗?” 裴轻惟答非所问:“我都打听到了,你当时给沈观买了房子。” “谁?……沈观?”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不过戚绥今很快就想起来了,这是两年前她假成婚的对象。 “他又怎么了?买房子怎么了?” “你既然对假的都这么上心,我可是真的,你的唯一的师弟,你不应该负责吗?” “负、负什么责?” “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我现在就跟你在一起啊。” “我没有别的要求,你不要离开我就可以。” 裴轻惟语气染上一层薄薄幽怨,声音也格外黏稠、滞重。 “你可以伤害我,可以利用我……” 他低头靠近戚绥今,呼吸很轻。 “你也可以杀了我。” “你怎么了,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戚绥今露出惘然的表情,想起他腰间的疤和心魔,嘴唇不受控地颤抖了两下,怀疑起来。 “是不是你被心魔控制了?” 她抓起他的手腕,给他传送灵力,只是这灵力也是杂乱无章,不知道送哪里去了。 裴轻惟打断她的施法,说:“没有。有你在,我就不需要心魔了。” “……” 戚绥今重新握住他的双手,眼神戚戚。 刚才的梦是如此真实,梦里裂开的裴轻惟,轻的像一片羽毛,稍微有点风就抓不住了。 突然,她扑过去咬在他肩头,用了十足的力,丝丝红痕溢出,她收口,额头靠在肩上。 语气极其认真笃定。 “我不想你死的,不要为了我死,也不要为了什么别的死,就不要死,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只恨年少时天资愚钝,没参透缘分~ 第55章 豆苗的一片痴心 “听你的。” 裴轻惟道:“我不死。”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再说就真的咬死你。”戚绥今闷声道。 “不说了。” 戚绥今伸手搂住裴轻惟的腰:“师弟,我很感谢你。” 感谢你的存在。 仅仅只是存在。 她把头靠在裴轻惟颈肩:“今天可以跟我睡,以后……也可以。” 裴轻惟托起她的脸,眨了下眼,笑道:“怎么睡?” “什么怎么睡,就跟以前一样啊。睡个觉总不能翻出别的话花样吧?” 这句话刚说出口,戚绥今立马捂住了嘴,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咳咳,就这么睡吧。” 她找补道。 “怎么睡?” 裴轻惟寸步不让。 “……” 戚绥今只能道:“我困了,赶紧睡吧。” 裴轻惟道:“好吧。” 他说:“师姐,让我抱着你,可以吗?” “……” 戚绥今是会同意的,对于裴轻惟提的要求,除了听不懂的和不愿意做的,其余能答应的全答应了。 于是裴轻惟心满意足的抱着师姐睡着了,师姐在怀里缩成一团,温香软玉,眉目舒展、安宁。 “师姐,你不脱衣服吗?” “不要。” “好吧,我能不能帮你脱掉?” “不能。” 裴轻惟把戚绥今往上抬了抬,亲了她额头一口:“师姐,师姐……” “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很想要你。” “别说这种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吧,我说想做你的裙下之臣,能回答吗?” “……” “不要。”戚绥今道:“那感觉并不好,我不喜欢。” “不好?不喜欢?为什么?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不是,我说不上来。” “你可以说一下,我会改的,是不是我当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惹你生气了,我保证以后做的时候不说话了,行吗?”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我喜欢掌控自己的所有,但在那个过程中,我无法控制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也无法思考太多了,你能明白吗?” “……” 裴轻惟可太明白了。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别有一番风味,像爱人之间的调情,可奈何说的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师姐,其实你可以试着掌控的,你可以在上面。” “不要,太累了,躺着我都累。” “……” “好吧,先不讨论了,睡觉吧。” 裴轻惟轻轻叹口气,把怀里的人搂紧。 七百三十九个日夜。 他清清楚楚记得,师姐冰凉的手指在他额头、鼻尖、胸膛、大腿……划过的触感。 那时候,师姐也是抱着他睡的。 * 翌日,天气晴朗,云朵洋洋洒洒铺满天空,不遮挡任何阴影。 院中传来一声惊呼! “你做什么?!” 那是文芙的喊声。 此心名绝仙 第78节 戚绥今还睡着,这叫声没把她吵醒,裴轻惟则早就醒了,他轻轻起身穿衣,未曾惊动。 出门后,只见豆苗发了疯一般用砖头砸着自己的手! 文芙上前夺下那块砖头,奋力丢出门外,惊疑地看着豆苗:“你怎么了?!” 豆苗眼神呆滞,仰起头看着文芙:“娘子……说……我的手……很难看……我不要我的……手了……” “你糊涂了,这里没有娘子!”文芙斩钉截铁道,她迅速拿出纱布给豆苗包扎。 幸好来的及时,伤势并不严重。 牧净语冲出门,见状挡在了文芙面前:“她发疯了?” 文芙道:“嗯……算是吧,像是癔症。” “能治吗?” “找到成因就好治。” “……” 豆苗捂着手安静地坐在地上,坐了一会突然暴起,冲向一旁的裴轻惟! 她拽掉手上的纱布扔到一边,裴轻惟念了个法诀。 周遭所有开始放慢,一片落叶定在半空,豆苗定在原地。 凝滞了一瞬,他打了个响指。 落叶落下,豆苗开始呼吸,清醒了过来,她看看裴轻惟,又回头看到了文芙,“我……我怎么了?” 随即手指的刺痛传来,让她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出了很多冷汗。 文芙赶紧给她重新包扎好了。 豆苗道:“谢……谢。” 牧净语走过来道:“豆苗。” “嗯?” “你知道付宜心在哪里吗?” “……” 豆苗捂住手:“我知道。” “在哪里?” “在我心里。” “……”牧净语真是无语,“你认真回答,她人在哪里?” “在家里躺着。” “你知道她没有下葬?” “嗯。娘子不能下葬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陪着娘子啊。” 牧净语觉得豆苗简直不可理喻,他问:“你一个小婢女,还能把主人的尸体留下?没人管?” “我只有娘子了,娘子也只有我了。” “什么意思?平时就只有你们两个在那里生活吗?” “没有,还有其他人的,只是娘子身边只有我。” “为什么?” “娘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除了我,因为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成仙。” “……” “成什么仙?” 一阵迅风刮过,戚绥今不知何时醒来,闪到了豆苗面前,问道。 “自然是天上飞的神仙。” “谁让她这么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娘子每天都要练功,练功时不会让我靠近,我只能在门外守着,最开始还只有一两个时辰,后来时间越来越长了,我见到娘子的时间都少了。” “除了你,付宜心还接触过什么人?” “我……我想一想……” 豆苗低着头,又抬起:“我想起来了,有……有一个男人。” “长什么模样?” “大概四年前……他虽然年纪有些大,但长得很好看的,我躲在一边看的,不过被娘子发现了,把我赶走了,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 “你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或者画出来那个男人。” 豆苗摇头:“不行,太长时间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么一点了。” “……” 牧净语道:“这样吧,你跟着我们去找付宜心,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真、真的吗?我还能再见到娘子?” “……” 豆苗欢欢喜喜紧张地跟着四人去了。 热辣辣的天铺在地面,空气里凝结着铁锈味,两旁的树叶昂扬着。 刚踏进院子,豆苗身体颤动起来,肩膀抽搐,很快哭了起来。 她双腿哆嗦着跑进房门,看到床上的付宜心,一个滑跪过去,想触碰却又想起什么,终究收回了手,跪在一边:“娘子……娘子……我来找你了……” 戚绥今打断道,“她已经死了。” 豆苗一颤,止住了哭声,转头看了一眼戚绥今,忽然发现挂在她胸前的平安锁,表情变得奇怪,又看看付宜心,回头指过去,道:“你的……娘子也有这个,跟你的一样。” “那你知道她的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打我开始伺候娘子,她就一直戴着了。” “……” 静默了一会,戚绥今问:“你既然如此忠心,就这么让她以这幅模样死了吗?也不给她整理衣冠,还在屋里擦青瓷?” “娘子……娘子死前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碰我’,我一向听娘子的话,不会碰她的。” “为什么不让你碰她?” “我当在外面守着的时候,娘子屋里很久都没动静,我进去想掀开她的帘子瞧一瞧,娘子说话很小声,她让我滚出去,别碰她。结果第二日……又或者是那天晚上……娘子就没了……” “付宜心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戚绥今冷道:“看这个样……是饿死的吧,乌府不给你们这对主仆饭吃吗?” “怎么可能!也太看不起我们乌家了吧!” 乌世楠抬腿走进来,他是偷偷跟来的,趴在门上不知道听了多久,听见这句话后忍不住喊出声。 他走到豆苗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扯起来,“我命令你说清楚!别给我们乌府脸上抹黑!” 豆苗力气小,手刚受了伤,没法抵抗,弱弱喊了句:“疼……” 乌世楠这才认真看了看豆苗,发现她手上缠着薄薄的纱布,有部分已经渗红了,他迅速撒开手,解释道:“哎哎?不是我干的,你的手怎么了?” “好了好了,别吓唬她了。”文芙劝道。 乌世楠退到一边。 豆苗可怜巴巴道:“有,我们有饭吃的,但是我和娘子都吃的很少。” “吃那么少干什么?乌府又不是供不起。”乌世楠有些恨铁不成钢。 豆苗道:“娘子自己吃的少,让我们也少吃点。” 乌世楠道:“怎么,听你这意思,她自己不吃饭,也不让你们吃饭?” “不是的,不是的。” “就是吧。”乌世楠看着豆苗,他刚才把人家弄疼了,又这么一副可怜样,心里难免泛起恻隐之心,道,“看你瘦的这样,你是不是傻啊,她不给你吃,你不会偷吃吗?” 豆苗道:“我听娘子的话,不能偷吃。” 乌世楠道:“想来你娘子对你肯定不好,既然对你不好,你还听她的话干什么。” “娘子,对我……对我很好的。” 乌世楠有些急了,“我说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来的路上我都打听过了,那个付宜心不是个好人!脾气孤僻暴戾,有什么不顺心的就打骂下人,你说,是不是?” 豆苗的泪哗哗流:“不是……就不是……” 乌世楠最不擅长面对眼泪了,忽然有些慌了,忙掏出绢帕给豆苗擦眼泪:“你别哭啊,别哭啊……我没说错什么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难道是感动哭了?” 豆苗哭的更厉害了。 绢帕被泪水浸湿,乌世楠扔了那个,重新掏出另一方干净的给豆苗擦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我给你饭吃,给你很多饭行不行?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我有钱,可以给你买,你要是不想在乌府,我差人把你送走行不行?你不要哭了,我都答应你这么多了,你也答应我别哭了行不行?” 乌世楠嘟嘟囔囔嘴巴没停过,豆苗终于不哭了。 “太好了。”乌世楠累的满头大汗,感慨道。 豆苗道:“我什么都不要。” 乌世楠道:“什么都不要?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的东西呢?比如我吧,我想要三皇子那把长枪,跟他要了好几次也不给我……” 此心名绝仙 第79节 豆苗斩钉截铁道:“我想要娘子回来。” 乌世楠:“……” “哎哎,你这强人所难了吧!人死不能复生啊!” “……” 裴轻惟没有理会那些,回到桌前,桌上有几本书,在几本书的中间有一角泛黄的纸露出来,他抽出那张纸,还是叠起来的,张开后,纸上模糊的字迹展现出来。 “吾妹宜心:见字如晤。暌违日久,思何可支?” “还记得那年,你守在我窗边,顺手折下一只梨花别于我耳后,流光易逝,我与你姐夫创办的问宜宗也已十六年了。” “近年我常感寂寥,愈发想念你,你若也想见我,可来问宜宗寻我,这里有酿好的清酒,是你平素喜欢的味道。” “吾妹亲启,付宜念留。” 第56章 屋(乌)檐下 “你在看什么?” 戚绥今发现裴轻惟站在桌前不动,走过去看到手里的信,看着看着,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她……怪不得名字里又是‘付’又是‘宜’的。” 戚绥今拿过纸条给所有人都看了一眼,尤其是豆苗。 文芙道:“付宜心居然跟问宜宗有关系?她居然是付览两兄弟的小姨?” 牧净语道:“这……这……” 戚绥今把信举到豆苗面前:“你知道这个信吗?付宜心跟付宜念是什么关系?” 豆苗道:“我知道,她们是亲姐妹。” “她们关系很好吗?她修炼的成仙术,是付宜念教给她的吗?” “关系我不清楚,那信是很多年前的了,反正在我待的这五年里,娘子从未踏出府门半步,也没听说她提起什么家人。” 戚绥今把纸收起来,没再问,转而问乌世楠:“除了付宜心喜欢打人,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那可多了,听我仔细给你们讲讲。” 乌世楠这人不擅长总结,说什么话都要添油加醋说一大推没用的。 不过好在他手舞足蹈,便说边演,让人很能听进去。 原来付宜心当年是中州有名的才女,写的诗念过的词都极其受人追捧。 她的字一字千金,即便这样,也有大把人求取。 付宜心喜欢到处游玩采风写诗,某天走到乌府附近时,被刚下朝回来的乌灼看见了。 说来也巧,她经过乌灼的轿子时,一股强劲的风掀起了轿帘,乌灼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这个女人是他的。付宜心长相薄利,但就是那清冷的眉和眼,深得乌灼的心,让他心底燃火。 乌灼命人停下轿子,直接派人将人请到了府里。 付宜心没怎么挣扎,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乌世楠挠挠头:“关于这个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好言好语把人娶回府的,另一种说是直接把人掳到府里的。” 文芙愤怒道:“这还用说吗,一定是掳来的!一个会写诗能赚钱的女子,怎么甘心屈于别人屋檐下?” 乌世楠有些羞愧,道:“我也这么觉得的,我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我叔叔那个人……唉……” 乌灼一开始对付宜心极尽宠爱,只是时间长了,再漂亮的脸,再好的性格,都会随着人心的看法而改变,漂亮会变得丑陋,性格会变得扭曲。 心变了之后,等再面对那张自己曾喜欢的脸的时,涌起的感觉就只有厌恶和鄙夷了。 付宜心被丢开了。 乌灼转身又娶了新的小妾,新人的长相与付宜心截然相反,她妩媚多姿,会唱很多乐曲。 付宜心被彻底冷落了。 府上的人都连带着不管她了,谁料好几年之后,乌灼不知道是突然想起还有付宜心这个人还是什么,破天荒踏进了这个院子。 付宜心重新受宠了。 同年,豆苗进府。 再后来,付宜心诞下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生下来身体发青,额头有一大块黑斑,一直蔓延了半张脸,他被乌灼视为灾星,不顾付宜心的哀求,强制把孩子丢出了府。 留下一句:“晦气。” 付宜心大闹一场,闹的府上人几乎全知道了,两人从此反目成仇,再不相见。 付宜心的性子也是从那时候变的。 听完乌世楠的话,文芙难掩愤怒,“怎么能么做!难道当初没找医师看看就把孩子扔了吗?” 乌世楠摇头:“应该是没有,我叔叔那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改变了。而且据说,那个孩子确实邪性,出生之后没有哭,而是在笑,把接生的人都吓坏了。” 文芙眉毛拧成团:“笑?怎么可能!这是不是谁传的谣言?” 乌世楠道:“具体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没亲眼见过。” 文芙道:“即便是真的,那可是他的孩子啊!天底下居然有这么狠心的爹?” 乌世楠道:“我叔叔孩子很多,他不像我爹,对于那些孩子,他都持放养态度平日很少管教,也可以说是根本不管。” 文芙道:“这种人不配做父母。” 戚绥今问:“乌灼还对付宜心做什么了?” 乌世楠摇头:“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裴轻惟道:“昨日席上乌灼不在,对吗?” 乌世楠道:“是的,叔叔他这几天没在府里,去南方玩了。” 牧净语道:“那正好,带我们去你叔叔那边看看。” 乌世楠道:“不好吧,我带你们去那里算怎么回事,可以去,但是找个什么理由呢?” 裴轻惟道:“就说是你父亲的安排。” 乌世楠看见裴轻惟就害怕,不敢多说话,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便应承下来:“好的,跟我来吧。” 推开门,刚才还闷热的天降了几度,太阳被云彩遮挡了大半,透出些许颓废的气息。 几人很快来到了乌灼的地盘。 这里是个方正的地方,讲究对称,门口有两株梨树,连叶子都修的完全相同,分毫不差。 戚绥今道:“怎么跟问宜宗那么像?” 裴轻惟道:“或许都是受同个东西影响,才这么建造的。” 戚绥今:“……” “进去吧。”乌世楠跟侍卫交涉完,走过来道,“我说我爹让我来拿个东西,拿了就走,咱们要快点出来。” 牧净语道:“为什么要快点出来?又不是做贼,这不是你叔叔的家吗?” 乌世楠道:“我爹和我叔叔关系不好……总吵架来着。” “……” 几人从正门进去,乌灼的家富丽堂皇,恨不能什么东西华丽张扬就格外布置什么,从地面到墙缝,每一处都透露着奢华。 一进去正屋就有一幅很大的挂画。 是一幅“神明”图。前面紧挨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祭祀的瓜果和银钱,最中间的香炉还燃着烟。 上面画着一个男神和一个女神,周围围着云彩,男神表情冷漠,女神慈爱。两人都身着白衣,双手握在一起,垂眸看着世间的凡人们。 按理说信仰什么神明佛祖的,应该专门弄个地方供奉,文芙还没见过这种的,忍不住盯着看了几眼。 乌世楠解释道:“不要惊讶,这是我叔叔信奉的两位神明。” 文芙道:“好像不是常见的神明,不知是哪两位?” 乌世楠道:“春神和谷神。” 文芙:“谁?!” 乌世楠道:“怎么了,没听过是不是,他们一个司地方作物的种植和生长,一个司花草树木繁衍,是一对神侣来着。” 文芙道:“我说我知道……你信吗?” 乌世楠道:“我信!不过你居然知道?怎么知道的?” 文芙道:“我们来这里之前曾经去过一个叫石苔村的地方,村里都信奉这二位。不过他们是为了保佑庄稼收成,你叔叔为什么信这个?” 乌世楠道:“我叔叔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为什么信。” 牧净语跳出来,横在文芙和乌世楠中间,问:“你叔叔除了信这个,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乌世楠道:“没了吧,你想要他特别什么?” 牧净语道:“就比如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乌世楠道:“非常喜欢纳妾算不算?几乎每个三个月就纳一个。” 牧净语道:“要是这些女子有什么不同之处,也算。” 乌世楠道:“这有什么不同的,除了长得不一样呗。” “……” 挂画很重,紧紧贴着墙壁,像直接画在墙上一样。 牧净语顺手拿起面前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乌世楠阻拦道:“你干什么?怎么吃上了,这是贡品,我爹说了,贡品不能吃的!会遭劫难的!” 牧净语推开乌世楠:“我吃了能怎样?劫难怎么还不来?” 乌世楠道:“你就这样吧!你不听劝,早晚会……” 牧净语不理会,自顾自嚼着,嚼着嚼着,他歪头看向画,忽然看到春神和谷神变了脸色,脸部扭曲撕裂,张着满口獠牙向他扑来。 此心名绝仙 第80节 他下意识抽出钺抵挡,迅速挥舞了几下! 春神和谷神互相缠绕着,环绕起牧净语,“你敢吃我们的贡品?” “杀了你杀了你……” 牧净语脸色骤变,咬了一口苹果,把它往谷神脸上砸去。 现实里,在众人眼里,是牧净语突然发疯,把苹果砸向壁画,在谷神脸上留下了一块污渍。 “牧大人?!”文芙惊叫。 “牧净语你干什么?我操,你想干嘛啊?这回你叫我爷爷我也保不了你了!”乌世楠喊道。 “……” 裴轻惟眼疾手快,左手抓住牧净语的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扣起,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牧净语眼神瞬间清明,春神和谷神的身影消失,老老实实回到墙上。 “我……这……怎么了?”他懵懵地问。 裴轻惟:“幻术。贡品里下了幻术。” 牧净语蹙眉,冲乌世楠道:“你叔叔也太小气了吧,怕人吃你家贡品还下幻术?” 乌世楠道:“我怎么知道!我提醒过你不要吃了,谁让你不听!” 牧净语:“……” 裴轻惟道:“看来乌灼很尊重他们,对吗?” 乌世楠道:“没错。” 裴轻惟道:“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挂画从下往上燃烧起来,呼啦一下窜到顶,很快烧光了,只在墙壁留下一大片黑色焦痕。 “啊?!发生什么了?”乌世楠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我也中了幻术?” 牧净语眉头展开,面露疑色:“轻惟,你这是做什么?” 裴轻惟解释道:“闹点事,这样查太慢了。” 牧净语嘴角微微上扬,状似无奈道:“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是人家的信仰……” 裴轻惟道:“你不是也擅自把人家禁制打破了?” 牧净语道:“好吧。” 又道:“不过,乌灼不是出去了吗?他要怎么得到这个消息?” 裴轻惟伸手往门的方向一指,那里赫然站着两个人,见被发现了,即刻跑了。 “从我们一进来,就有人盯着我们,其中一定会有人去报信,很快,乌灼就会回来。” 第57章 竹竿竹帘竹笋竹叶 “不……不行,不能这样……”乌世楠慌乱不已,结巴道,“快快快……你们快走,我请人重新尽快画一幅,我叔叔脾气很坏,他什么亲什么理也不认,他要是知道了,就全完了全完了……” 乌世楠边说边往外跑,牵灵缚冲出去绑住他的腰,将他往回一扯,裴轻惟道:“怕什么,你忘了我是谁吗。” 乌世楠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怕……” 裴轻惟:“你怕我打不过?” “不是,我怕他被你打死!到时候就不是这一副画的事了,我外婆是皇室中人,她儿子被你杀了,到时候整个皇室都会与你为敌!” 乌世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严重,“他们会在世间找寻最厉害的人追杀你,今年找不到,明年呢,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你要把不相干的人都杀光吗?” 裴轻惟笑了下,抬眸道:“你不知道大乘期的实力,没关系,我可以说一下。” 他收回牵灵缚,乌世楠扑通坐在地上,居高临下的声音传来,带着无限的煞气和睥睨。 “你乌家有几个人?皇室有几个人?你以为我不能都杀光?而且,我不仅可以杀,我可以让他们神魂俱灭,下辈子也不能投胎。” “你不能……”乌世楠狂摇头。 裴轻惟笑道:“你要是听话,我可以杀了皇帝,让你做皇帝怎么样?” “……” 乌世楠被这没头没尾内容信息巨大的话震撼住了,久久无言:“你……” 什么杀了皇帝,让他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炫耀他的实力吗?还是他真的这么想过? 乌世楠的思绪越飘越远,要是真让他做了皇帝,他能做好吗?皇帝怎么当啊?他做了皇帝之后,该怎么跟三皇子称兄道弟?让他叫自己爹? “……”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就待在这里,等乌灼回来就可以。”裴轻惟最后说。 戚绥今发现了裴轻惟的怪异,他平时不说这种玩笑话,今日说的格外多,于是悄悄问:“你怎么了?” 裴轻惟道:“没怎么啊。” 戚绥今道:“你不对劲,你今天好像有点开心。” 裴轻惟点头,也小声道:“对,因为往前进了一步。” 戚绥今道:“什么进了一步?离真相更近了吗?” 裴轻惟道:“这么说也可以。” 戚绥今道:“好吧。” 裴轻惟往戚绥今那边走了几步,突然问道:“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什么?” “我能感觉到,除了得‘道’,你还一直有想做的事,因为你不告诉我,所以我不问,但是我想知道,你做完后想做什么?” “……”戚绥今不明白:“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轻惟道:“你不是答应对我负责了吗,这种事我有责任知道吧。” “我……”戚绥今深吸一口气,“我还没想好,等真的做完那件事之后再说吧。” 裴轻惟道:“好,我可以等。” 戚绥今有些生气,看着裴轻惟:“不要等我,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我希望你去做自己的事。” 裴轻惟眨了下眼,眼神下移又抬起,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想做的事就是你啊。” 戚绥今:“……” 文芙扶额:“山主大人,这里还有很多人呢,光天化日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裴轻惟道:“我只能这么说,不然她听不懂。” 文芙:“……哦。” 乌世楠道:“几位,我叔叔在江南,回来也得明天了,不如还是……” 牧净语道:“别挣扎了,人都报信去了,你就算找了画师画完,乌灼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赝品?” 乌世楠:“……” 牧净语道:“走吧,再往别的地方转转。” 穿过正厅,几人来到一间点满了蜡烛的房间,此房间没有门。 一进去就晃得眼疼,蜡烛摆放在两边,层层叠叠,毫无规律,有红有白有黄,蜡烛中间留出来一条路,顺着路看过去,尽头是挂在架子上的一件青色衣裳。 乌世楠解释道:“这里应该是我叔叔自己置办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 戚绥今见到那衣服之后,脸色一变,瞬间又恢复如常,她问乌世楠:“那衣服是谁的?” 乌世楠眯起眼看了看,道:“嗯……看样子……哪个小妾的吧?” 戚绥今道:“那是个男人的。” 乌世楠道:“那就是男小妾的,忘了说了,我叔叔也喜欢男的。” “他喜欢的男人很多吗?” “比起女人不算多,只有几个。” “都是谁?叫什么名字?” “嘿,你又问对人了,女人我记不住,偏偏这几个男人我记得很清楚,他们分别叫竹竿、竹叶、竹笋、竹帘,一共四位。” “带我去看看。” “你看他们干什么?” “我好奇,还没见过男宠。” “也可以,跟我来吧。” 戚绥今拍了下裴轻惟的肩:“你们先查着,我看完就回来。” 裴轻惟道:“我跟你一起去。” 戚绥今道:“不用了,我看一眼就回来。” “你看那个干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我就去看看。” 牧净语道:“金朝,你就让他跟着你去吧,一会又生气了。” 戚绥今问裴轻惟:“我要是不让你去,你会生气吗?” 裴轻惟道:“会。” 戚绥今道:“好的,那你也来吧。” 三个人走了。 牧净语和文芙继续查,文芙跟在牧净语身后走进去,蜡烛忽闪忽闪跳跃跳跃,文芙莫名心悸,她拽了拽牧净语的衣袖,“牧大人,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牧净语嗅了嗅,道:“酒味?” 此心名绝仙 第81节 文芙道:“对!就是这个味道。” 两人继续往里走,蜡烛在靠近青衣的时候停住不再摆放了,或许是怕燎到。 “嘭!” 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半个酒壶滚啊滚,滚到了牧净语脚边,破碎的壶嘴处有酒流出来。 顺着看过去,一个男人躺在那里,喝的醉醺醺的,眼神迷离,身上穿着一件跟旁边相似的青衫。 “你是何人?”牧净语问。 男人抬头看他一眼,嗤笑道:“哟,新人?” “什么新人,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打了个酒嗝,又长又臭:“我?我愿意在哪就在哪,你们这些人谁在乎过我!不都是把我当个破抹布随用随扔吗!” 牧净语道:“你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男人道:“我叫竹马,竹子的竹,马子的马。” “你怎么叫这种名儿?”酒气蔓延,牧净语嫌弃地捂住口鼻。 “你什么意思?我不能叫‘竹马’?那我叫‘马竹’?” “等等……乌灼那几个男宠也叫竹什么,你也是?” 竹马闻言悲伤起来,“我原来是的,但是我被抛弃了,家主不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行了行了,你少说点话吧,我问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竹马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指指旁边的青衫:“家主……让我们穿上这种衣服,说很像他……” “像谁?他是谁?” “仙人。” “仙人是谁?” “不清楚。” “男的还是女的?” “男仙人,还是个很美的仙人。” “你怎么知道很美,你见过?” 竹马摇头:“没有。听家主说的。” “他外面供奉的那两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供奉他们?” “那是仙人的指示,说可以汇聚灵脉。” “灵脉?乌灼要修仙?” “不是,家主没这个想法,他没灵根,修不了。” “那这是给谁准备的?” “他的三房……付宜心。” “嗯?给她准备这个干什么?” “家主说仙人选中了她……要让她成为成仙路上的……媒介。” “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问的问题太多了!起开,挡到我的酒了……” 竹马把酒壶抱在怀里,歪过头,沉沉睡去了。 牧净语和文芙面面相觑。 …… 一只麻雀落在凉亭,凉亭里有四个身姿妖娆的男子互相梳着对方的长发。几个人皆着轻纱青衣,半露不露。 “看,那就是了。”乌世楠努努嘴。 戚绥今见了他们穿的衣服,心里了然,直接走过去,乌世楠阻止道:“哎哎!别过去!” 她没理,径直往前走了,裴轻惟紧随其后。 走到四个人面前,浓郁的香气四溢,他们身上不知道抹了或者是喷了什么,香的要命。 戚绥今道:“你们就是竹竿、竹叶、竹笋、竹帘吧。” 四人放下手,为首那人眉眼低垂,嘴角有一颗红痣,十分惹人怜爱,他轻轻点头,语气轻柔无力:“娘子好,我是竹竿,不知道娘子是来做什么的?” 戚绥今道:“好了,现在按我刚才念你们名字的顺序从左到右站好。我有话要问你们。” “好的,娘子。”竹竿微微欠身,没有丝毫怀疑和反抗的意思,站到了最左边,剩余三人也站了过去。 戚绥今道:“你们可知道那正堂旁边有挂着的一件青衣是谁的吗?” 竹竿道:“是仙人的。” “仙人是谁?” “不清楚。” “是乌灼让你们穿成这样的吗?为什么?” “是的,说是这样能靠近仙人,承蒙仙人庇佑。” “他说的仙人是正堂供奉的那两位吗?” “不是,神明是神明,仙人是仙人。” 戚绥今板住竹竿的肩膀,将他翻来翻去看了两眼,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这几人也是瘦削了些,肩胛骨突出。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多亏了家主救助,给了我们一个安身的地方。” “乌灼平日待你们如何?不给你们饭吃吗?” “待我们很好的,饭确实不让我们吃太多,不过那是为了向仙人看齐,仙人不食五谷雨露,家主让我们也尽量这样。” 戚绥今眯起眼扫过几人,扫到最后一位竹帘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背有块明显的紫色淤青,她上前一步撸起他肥大的袖子,那淤痕延伸到整个右臂。 “这是怎么回事?” 竹帘颤颤巍巍把袖子抽出去,作揖道:“娘子,这是家主……弄的。” 戚绥今道:“他打的你?” 竹帘低下头,羞赧道:“家主说,他喜欢我才这么对我的,别人都没有这个待遇。” 戚绥今:“……” 乌世楠小声道:“我叔叔确实有些众人皆知的癖好哈,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戚绥今继续问:“你们知道付宜心吗?” 四人点头,竹竿说:“是家主娶第三个女子,前不久刚死。” “还知道什么?” “她生了一个鬼胎,家主很生气,本来是要把她一起扔出去的,但是被仙人拦下了,她的命算是仙人救下的。” “怎么又是仙人,你们真的不知道这人是谁?” “真的不知道,这全是我们听说的,因为家主不让我们离开这里。” “……” 问了这么多,也不算全无收获。 戚绥今大手一挥:“好了,咱们回去吧。” 第58章 不对等的关系 烛火摇曳,似乎在睡梦中缠绵。 竹马睡死过去,牧净语拍了踢了好几下都没把人弄醒,文芙也无奈道:“我没有解酒药了。” 牧净语道:“无妨,就让他在这儿睡吧。” 话音刚落,戚绥今几人回来了,几人一对消息,发现差不多完全相同。 牧净语道:“还得查。” 文芙道:“我得回去一趟,豆苗该换药了。” 一旁的乌世楠举起手,赶紧道:“我!我去!我去给她换药,行不行?” 牧净语道:“你想逃跑?” 乌世楠确实不想跟这几个祖宗在一起,笑嘻嘻道:“豆苗毕竟是我家的婢女,我理应照顾,而且我去了正好套套她的话,怎么样?” 戚绥今冲牧净语摆摆手,示意算了,对乌世楠道:“行,你去吧。” 文芙道:“药在桌子上。” 牧净语举起拳头,道:“问不出什么我就拿你是问。“ 乌世楠道:“信我,我一定能问出来!” 说罢双腿一蹦就跑了,宛如一只逃跑的兔子。 乌世楠刚走,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冷静的女声。 “客人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怠慢了不是?” 调子很高,充满嗔怪却又带着些阴阳怪气。 一个打扮朴素的女人走进来,面无粉黛,身着白衣,发丝只用一根木簪束在后脑勺,眼角略有细纹,眼神深邃无比。 她直勾勾地看人。 “你们就是从沧华宗来的道长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瞧瞧这身姿,这模样,真是万里挑一啊。” 此心名绝仙 第82节 除了戚绥今,其余几人微微作揖颔首。 戚绥今问:“你是谁?” 女人微笑道:“我是乌灼的正妻,萧蓉。” 戚绥今道:“夫人你好。” 萧蓉道:“你们既然来了这里,我理应要招待你们一番的,随我来吧,我已托人备了酒席。” 戚绥今道:“酒席就不必了,我们能否问一些问题?” 萧蓉笑着,态度却强硬:“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聊吗?道长们,请随我来吧,正好也尝尝我们这边的饭菜合不合口味。” “……” 萧蓉不给几人拒绝的机会,径直往前走,几人只能跟上去。 七拐八绕,萧蓉并未把她们带到什么吃饭的地方,而是来到了祠堂。 乌府祠堂很大,三面墙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 萧蓉走过去点了一根香,拜了拜。 她跪在蒲团上,道:“当年家主就是跪在这里,哭着求老家主允许我进门,那时候我满心感动,觉得这就是我要相守一生的丈夫。” 香很快燃尽,萧蓉起身继续走,来到一处雅阁。 她站在门口,道:“这是我的房间,家主把我安排在这里,样样都给我用最好的,直到今天也未曾变过。” 戚绥今看着萧蓉的背影,发现她的肩垂了下去。 萧蓉起身再次走,来到一处偏房,她推开门。 房间里古朴典雅,与萧蓉的气质倒很符合,丝毫不张扬。桌上果然备了许多菜,还温着酒。 萧蓉让几人坐下,自己紧随着落了座,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酒。 “道长们请,这都是上好的佳肴。” 牧净语看见酒馋的慌,问:“夫人,这酒我能尝尝吗?” 萧蓉面色如常,嘴角扯了下:“这酒不好喝,道长们先吃菜吧。” 人家都拒绝了,牧净语也不好再问,随便夹了口肉就吃了。 萧蓉笑了笑,起身关上门,坐回去,才说:“道长们,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戚绥今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萧蓉道:“道长问吧。” 戚绥今只能道:“夫人,你知道付宜心的事情吗?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萧蓉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付宜心啊……她当年很出名,出名的惹眼,家主喜欢她,把她弄到了家里……” 戚绥今问:“怎么弄家里来的,用了什么手段?后来呢?” 萧蓉道:“手段……”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却道:“后来付宜心也喜欢上了家主……” 文芙道:“喜欢?那怎么可能是喜欢?或许是妥协、无奈……” 萧蓉道:“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喜欢。” 酒入口辛辣,久久不散,刺激地萧蓉情绪也有些激动:“她那时候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家主大她十五岁,所以……你明白吗?” 文芙的手握紧,笃定道:“所以,是乌灼的错。” 萧蓉道:“一个阅历丰富、财力雄厚的男人要得到一个天真愚蠢的女孩是很容易的,只需要稍稍用些手段。付宜心天真的可怕,家主承诺要给她一个家,她居然相信了,愿意抛弃自己的所有,也要跟家主在一起。” 萧蓉又喝了口酒,眼睛有些红,“没人比我更了解家主,我与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年……” 又是几口酒下去。 “他们的爱情只是一个掌权者对下位者的引诱罢了。” 酒杯见底,萧蓉的眼睛彻底红了,里面布满了血丝,她用指甲一下下敲击着杯壁。 “我知道你们来是干什么的,所以我不会逃的,我遣散了下人,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你们还想问什么,就快点问吧。” 戚绥今问:“付宜心是怎么死的?” 萧蓉道:“你们不是看到了吗,她最后神志不清了,活活饿死的。” 戚绥今道:“付宜心的成仙术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成仙?” 萧蓉道:“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精神崩溃的女人是不会思考的,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她的孩子回来,成仙只是她做的一个虚假的梦而已。” 文芙问:“孩子为什么生下来是那个样子的?付宜心怀孕时吃什么东西了吗?或者有什么家族遗传病?” 萧蓉道:“都不是,这是一个秘密,极其荒谬的秘密。”她顿了下,道:“宫里的柳妃与乌家是亲戚,付宜心生产当天恰逢柳妃带着小皇子来乌家玩,小皇子玩闹着跑进产房里,看到了刚刚诞下来的婴孩,婴孩哭泣不止,小皇子一掌拍到他脸上,他手上沾有石墨粉,尽数扑到了婴孩脸上,婴孩正在哭闹,粉尘进到鼻腔,几息间便窒息而亡……” “所以,当时有人在场,发生的这些事都被看到了,对吗?”裴轻惟道。 “对,当时我也在场。”萧蓉又倒一杯酒,面露讥讽:“但是知道又能怎么样?下人们把事情报给家主时,柳妃也在场,她宠冠六宫目中无人,怎么会承认是小皇子的错?付宜心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妾,拿什么跟她斗?她当时说今日鬼节,生子是为妖鬼,大不祥。家主谄媚,为了顺柳妃的意,亲自把孩子抱出来扔出了府。” 文芙猛地锤桌,把桌上的碟子震的抖了三抖,怒道:“简直混账!乌灼还算是个人吗!” 萧蓉道:“孩子抱走后,付宜心悲痛欲绝,要把孩子找回来,乌灼嫌她丢人,命人堵住她的嘴,把房门关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再后来付宜心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跑出来了,跟家主大闹了一场,要他把孩子还回来,结果就是腿被打断了,永远走不了路了。” 文芙愤怒地咬牙切齿,她顺顺自己起伏胸口,斟酌了下,问:“后来是不是有个婢女进府伺候了付宜心?” 萧蓉道:“对。她其实是我从府外带回来的,那时她要被爹娘卖进青楼,我买下了她,骗她说救她的人是付宜心,派她去了付宜心身边。” “为什么?”戚绥今问。 “当初之事我袖手旁观了,什么都做不了……”萧蓉眼神流露出悲伤,垂眸捂了下肚子,“同为女子,我也失去过孩子,我怎能不同情?” 她抬起头,苦笑道:“但是我没想到,家主居然那么狠心,连一个婢女都要……是我害了那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萧蓉举起酒壶猛地往嘴里灌,喝到最后呛了几口,随着酒喷出来的还有血。 酒里有毒。 文芙慌忙站起来要去救治:“夫人!” 萧蓉大喝一声:“都别动!别过来!” 萧蓉道:“我在府里三十年,一直恪守规矩,却还是害了一个又一个人……我累了……唯有死才能……” “让我安安静静……安安静静……走……走……” 萧蓉瞳孔散开,不再吐血,呼出一口气,死了。 她闭着眼睛,仰面靠在了椅背上,酒壶掉在地上摔碎。 文芙腾地站起来,她吓得不轻,走过去试探她的脉搏,“不……不……夫人?” 萧蓉死的突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裴轻惟道:“有人来了。” —— 乌世楠跑到豆苗房间里热的大汗淋漓,见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 他拿过桌上的膏药,推了推豆苗:“醒醒,醒醒,本少爷给你换药。” 豆苗瞬间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小……小少爷。” “行了,本少爷时间很金贵,赶紧开始吧。” 豆苗伸出手,嗫嚅道:“我会上药,我自己来吧。” “不行!这要是让牧净语知道了,觉得我没听他的话,还指不定怎么折腾我呢!” “我……我就说是你换的,怎么样……” “行了行了,我看你也不擅长骗人,就让我来吧——你需要换哪里的药?” 豆苗红着脸沉默,搂着自己的手臂,不去看乌世楠。 乌世楠直接上手掀开豆苗的手臂,上面几乎没有好的地方,他看的直倒吸凉气,抬起头无意间又瞥见她胸口,亦是布满疤痕。 “你……身上全是?”乌世楠惊骇道。 豆苗闭上眼,脸红透了。 乌世楠没见过人可以受这么多折磨,心里难免升起怜悯,与此还有一点敬佩,他道:“没事,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 豆苗点点头,算是允许了,做奴婢做惯了,不擅长拒绝别人。 乌世楠轻轻把她衣衫褪去,慢慢给她涂药。 每涂一寸,他的心就像被揪一下,肯定是被伤口吓的。 药膏有一定刺激性,会灼痛伤口,所以当乌世楠的手指划过时,豆苗会微微颤抖。 “少爷……少爷……”豆苗咬着唇,实在忍不住,眼角挂起泪花,“能不能轻一点?” “啊,好的。”乌世楠轻了一点,他看着豆苗的身体,觉得真是瘦的可怕,每个地方都可以看见骨头。 他叹气口气,涂着涂着忽然想起来还得问话,便清清嗓子,道:“你这么多伤,说实话,是不是付宜心打的你?” 豆苗没说话。 “怎么不回答?其实就是她打的对吗?” 第59章 丫鬟和少爷 豆苗的身体是凉的,药膏也是凉的,只有乌世楠的手是热的。 “是。” 豆苗终于说出了这个字。 “对吧!我就知道,你终于不糊涂了!可是,她为什么打你?” 豆苗眼角有一粒泪花,她低着头:“娘子有心病,这不怪她。” “你说的心病就是她的孩子吗?” “不仅仅是,娘子在绝望的时候,觉得身边一切都是坏的,其中也包括我,她把不甘和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发泄完,又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娘子的心事,我帮不了她,她的腿又断了,哪里都去不了,我说我可以背她出去,她不愿意,她说自己这个模样出去也是让人耻笑。” 此心名绝仙 第83节 “娘子有时候对我很好的,她不是个坏人,都是别人把她逼成那样的。” “……” 乌世楠瞪大眼睛:“你看看你自己,除了脸和脖子,身上没有一块是好的,她已经死了,你不用害怕了,也不必为她开脱。” 豆苗道:“我知道……可是娘子只有我了,我也只有娘子了,不管娘子对我怎么样,她起码还在我身边……”说着说着,哗哗的眼泪如河水一样流淌:“可是……娘子走了,我是自己一个人了……” “哎哎,别哭了!别哭了!”乌世楠抽出帕子绕到前面给豆苗擦眼泪,“这样吧,你既然怕孤单,你来伺候本少爷怎么样?本少爷陪着你!” 豆苗哭的更厉害了,摇头:“我不要!我只要娘子!你又不是没人伺候,我不想伺候你……” “哈?你……你不识好歹!”乌世楠被拒绝,挂起脸,沉默片刻还是给豆苗擦了眼泪:“行了行了,不要哭了,我又没有强迫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行吗,你告诉我罢,除了复活付宜心,其他的我一定给你办到。” 豆苗还是摇头,却突然冷静下来,止住了哭声:“少爷,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情绪,你是个好人,居然愿意给我这个下人上药,谢谢你,我什么都不要,乌府我待不了的,我今天就会离开。” “哎?你,你怎么突然要走?” “我不喜欢这里。”豆苗的声音异常冷硬。 “……” 乌世楠上药的动作都停下了。 豆苗也不管药有没有上完,提起衣衫裹住了自己,她转过身,冲乌世楠笑笑:“少爷,我什么都没有,也不会说好话,就祝你平安吧。” “……” 豆苗离开床,带着风很快走到了门口,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乌世楠愣在原地忘记去阻止,等她要走出去的时候,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豆苗!” 外面天阴沉沉的,头顶一大片乌云,燥热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凉爽。 “放手。”豆苗脸色苍白,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你要去哪儿?去干什么?”乌世楠不明白,只能问,且隐约觉得危险。 “我要走。” “你走去哪儿?” “……” “你现在还没离开乌府,还是我乌府的婢女,我命令你跟我说实话!”乌世楠急了,抓着豆苗的手不自觉用力。 豆苗吃痛也不说,鼓起勇气道:“你不是我的主人,我不听你的,放手。” “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嗯?” “我没忘,你是乌小少爷。” “原来你还知道,我以为你又糊涂了,你要走可以,除非告诉我你的目的,否则我不会放手的。” “……” 豆苗眼泪汪汪,剧烈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往后退,退了两步忽然踩到一块鹅卵石上,脚腕一拧跪了下去,这么一拽,乌世楠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两个人额头磕在一起。 乌世楠顾不上自己的头,下意识去扶住都豆苗:“你没事吧?” 眼看着豆苗额头肿起个大包,乌世楠燃起愧疚之情,要不是自己拦着,也不至于又让人受伤。 他低头看豆苗的膝盖,那里瞬间就洇出了两块血团,真是脆弱,这么脆弱还要离开,她走的了吗?她能去哪儿? 乌世楠把豆苗打横抱起来,抱回房间,把人搁在床上,顷刻将门反锁了。 说罢,他不顾豆苗的挣扎和捶打,硬是把膝盖的污血清除,包扎好了。 “豆苗,你先把伤养好吧,到时候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会管你。” 豆苗看着自己的腿,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委屈地看着乌世楠,“你欺负我。” “欺负?”乌世楠真是搞不懂豆苗的想法,付宜心那么折磨她,她都不说一句坏话,而他给她上药给她帮助,结果被说是欺负?难道真的欺负她了吗?就因为不让她走? 乌世楠想来想去,就是不明白,问:“我欺负你什么了?” 豆苗不再回答,直挺挺躺回床上。 乌世楠道:“你还穿着鞋。” 豆苗不理会,拿被子蒙住了头。 乌世楠只能从后面掀开被子,抓起豆苗的脚腕,这里也瘦,他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另一只手帮豆苗把鞋袜脱了。 豆苗的脚很白,乌世楠盯着看了两眼,触手冰冷,放在手心捂了捂,才掖回被子里,拍了两下。 “好豆苗,听话。” 豆苗受了那么多伤,也不过才十六岁,乌世楠这么想着便不计较了,她还是个孩子,而他比豆苗大三岁,理应比她更懂事一些。 乌世楠心里涌出暖流,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这么轻易就包容了豆苗。 豆苗把被子拉下来,瞪了乌世楠一眼,又盖回去,闷声道:“娘子不会这么对我。” 声音虽然小,乌世楠还是听清楚了,他“哎?”了一声,语气染上怒气:“你好赖不分是不是?付宜心当然不会这么对你,她才是欺负你的那个!” 豆苗转身朝里,捂住耳朵,乌世楠继续道:“你被折磨坏了,我理解你。但是我告诉你,谁打你骂你谁就是坏的,谁照顾你保护你谁就是好的。” 豆苗转过身,猛地掀开被子,眼泪已经干了,她看着乌世楠,认真道:“我知道,但是……除了娘子,没有人对我好,娘子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我很喜欢她。” “不对,不是这样的。”乌世楠解释道:“她确实对你好过,同时也让你承受了巨大的身体伤害,这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 这个问题把乌世楠问懵了,为什么不对?豆苗是婢女,主人怎么处置都可以,尤其在他乌家这种地方,别说死一个人婢女,就是死十个八个都没人在乎。 他为什么会跟一个婢女说这些?他确实可怜了豆苗,也觉得豆苗受了很多苦,但是豆苗是奴,他是少爷,他们天生就不一样,这种隔阂无法消除,豆苗不会理解他,他也不会理解豆苗。 但是,乌世楠蹲在床前,扶住豆苗的两只小臂,她的骨头仍然硌人尖锐,脾性却软弱胆怯,他没来由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道:“我请夫子教导你,给你保障,让你远离这些事。” 这次他没问行不行,潜意识他把这当做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要帮助豆苗——那一瞬间就是这么想的,即使他也不明白这帮助里是怜悯还是爱惜。 豆苗笑了下,道:“少爷,何必呢?” 乌世楠道:“你不愿意?” “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已经经历了这些事情,何必要告诉我,我所坚持的是不对的呢?” “我……” “你不需要拯救我,我如果真的认为我所做的是错的,娘子会很伤心的。” “你……” “我活着就是为了娘子。” “你倒真是个忠仆。”乌世楠不打算理解豆苗了,他没做过仆人,不懂这种感情,但是决定听从她的想法,既然她对付宜心用情至深,那他就这么认为就行,不再去探讨她的做法。 “要是你遇见的是我就好了。”乌世楠道:“我不会这么对你的。” 豆苗摇头道:“少爷抬举我了,当婢女而已,在谁身边不都得侍奉人吗,有什么分别。你只是可怜我才说的那番话,如果我没有经受这一切,你还会对我说吗?你不会的,如果我没有经受这一切,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跟你说上一句话,这就是我身为奴仆的命。” 豆苗说的话不无道理,乌世楠哑口无言,他突然觉得豆苗跟她的骨头一样,虽然微小但依然有刺破皮肤的力道。 他道:“什么命不命的,以后你跟了我,我改你的命。” “少爷,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你为什么要改变我呢?” “我不知道。”乌世楠实话实说,“我一向想做什么做什么,我爹打我我也不听,我说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不愿意我也帮你。” “……” 豆苗手指蜷缩了一下,笑道:“既然这样,少爷,你去帮我倒杯水行吗,我渴了。” 乌世楠十分听话地去了,刚倒满,他觉得脖颈上冰凉。 回头看去,是豆苗拿着匕首。 “你干什么?”乌世楠真是无奈,他虽然修炼修的并不好,但比起豆苗,他还是相当厉害的,他放下水杯,转身就把匕首夺下来了。 匕首在手里转了转,乌世楠问:“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豆苗愣住,咬着唇,“墙上。” 乌府是武将发家,确实有这个习惯,会在墙上挂一把匕首。 “你刚才想干什么?想威胁我?” “……” “行了,老实点吧,你要是想学点防身术,我可以教教你。” “……” 豆苗坐回床上,一言不发。 第60章 保护、爱护、惜护 戚绥今等人正要离开,外面忽然来了几十个身穿盔甲的侍卫,他们统一拿着剑,围住了这间偏房。 “尔等胆敢擅闯禁地!” 戚绥今站在最前面,丝毫不惧:“闭嘴!我们是沧华宗的弟子,是来乌府做客的,你们又是谁?乌府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的吗?” 为首那人没被唬住,喝道:“管你是谁!这里是皇室禁地!你沧华宗名头再大,还能压过人皇?” 戚绥今道:“所以你们是谁?” 为首的人道:“我叫孔锐,我们乃是二家主派来管理这个地方的,后来家主有了妻,便归属萧夫人管,我们听命于萧夫人,她让我们一刻钟后再回来,结果回来就看到你们了。” 戚绥今冷漠道:“萧蓉刚才死了。” “……” “大胆狂徒!竟敢胡言乱语!上!把他们拿下!” “住手!”戚绥今召唤出法器花藤,欲拦住他们,裴轻惟反把花藤打了回去,他安抚戚绥今:“事情闹得越大,查的越快。” 说完,他道:“我们跟你们走。” 几个侍卫将四个人绑了带到一边,孔锐走到门前,单膝跪地,唤了声:“夫人,您在里面吗?狂徒已经被我们拿下,您安全了。” 此心名绝仙 第84节 戚绥今道:“我都说了,萧蓉死了。” 孔锐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气,他收起剑,手有些颤,他趴到门缝往里面看。 萧蓉仰面吐血倒在椅子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僵硬地垂下,指尖冲着地面。 孔锐瞳孔剧烈收缩,推开门进去,把手放到萧蓉颈侧,脉已经停止跳动了。 真的死了。 夫人萧蓉死了。 她的面容安详,跟生前一模一样。 孔锐没有手帕,撕下自己一块衣角,慢慢挪到萧蓉脸上,帮她擦去了未干的血迹。 擦干净了,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把她抱起来,走出门。 他侧目看向戚绥今,眼神怨恨:“是你们杀了夫人?” 侍卫们见状,都难掩震惊,纷纷下跪。 戚绥今道:“不是我们,她是自戕。” 孔锐声音绝望:“我不管是不是你们,都给我带走!” * 众人来到了刚来过的地方。 乌家祠堂。出了什么大事就在这里商量。 戚绥今几人被反手绑着站在中央。 没有人说话,全都正襟危坐,乌寒姗姗来迟。 他一进门就道:“这肯定是误会!几位道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越过四人坐到旁边为他准备的椅子上,气喘吁吁,“把那个孽障喊来!我不是让他陪着几位道长吗?又跑哪儿玩去了?让他快点滚过来!” 戚绥今道:“此事确实是误会,我们是被萧夫人叫到那里去的,然后她就喝毒酒死在了我们面前。” 孔锐难掩苦楚:“夫人怎么可能去死,一定是你们搞的鬼!” 戚绥今道:“你要是不信,去问问府上厨子,夫人是叫我们去吃饭的!” 这时候,旁边有人站出来,应当是萧蓉府里的人,道:“确有此事。” 戚绥今道:“你看,我没骗你,再说了,我们与萧夫人是第一次见面,有什么理由要杀她,你不觉得可笑吗?” “无凭无据,你这是狡辩!” “你不是也无凭无据,你有证据是我们做的吗?” “你……”孔锐眼里冒火,恨意弥漫周身。 “报——”外面跑进来一人,与孔锐身穿一样的盔甲,“这是我们在萧夫人房间发现的。” 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张纸条。 孔锐抢先一步拿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的死与任何人都无关。——萧蓉亲笔。 孔锐指尖捏的用力,纸张发皱,他抬起头,道:“是夫人的字迹。” 他把纸递给乌寒,乌寒看了后,道:“既然如此,那……” 孔锐道:“不行!这不能说明是夫人自愿写的,很有可能是他们逼迫夫人写下的。” “……” 此时,乌世楠来到了,他牵着豆苗的手,把她也带来了。 乌寒一看见他就骂:“孽障,滚过来!” 随后他看见旁边的豆苗,吓了一跳:“你带了个什么鬼东西来?这是谁?” 乌世楠站在豆苗身前:“爹,她不是鬼东西,她是人。” “行了行了,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混账!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说没干什么,我不是让你跟着几位道长吗。” 牧净语打断道:“是我让小少爷不必陪的。” “……” 有人帮乌世楠说话,乌寒也不好说什么,又道:“你可知我把你喊来是为什么?” “不知道。”乌世楠心想,谁知道是为什么,找我准没好事。 “你叔叔的正妻萧蓉刚才喝毒酒死了。” “……” “我靠!我操!我去!爹你说什么呢?!你说的是真的?!!怎么死了?!没骗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了??” 乌世楠浑身冒冷汗,攥紧了豆苗的手,心想怎么又死人了,死的还是大房。 他认真地发出质问:“我叔叔他……是不是克妻啊?” “你这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我打断你的腿!” 乌世楠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到一边,观察了一下周围,很快明白过来,戚绥今几个人是被当成凶手了。 乌寒道:“罢了,你们放开几位道长,此事无需再议,二家主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若谁还有疑问,等明日他回来时再说吧。” 站起来要走,孔锐冲过去挡在乌寒面前,“家主,那是皇室禁地,且死的是一品夫人,若不查清楚,人皇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当不起。” 乌寒听懂了孔锐话里的意思,他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敢质疑我?我说不用查就不用查,什么一品夫人,这名头不过是嫁到乌府得来的,萧蓉既没家世,又无财力,有什么好怪罪的?” 他肥大的手掌按在孔锐肩膀上,附耳道:“就算乌寒回来了,他也不会管……还有,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沧华宗,这个世道,力量为尊,你知道沧华宗有谁吗?” 手掌重重拍了两下,孔锐觉得自己要被拍到地底了,他握紧了剑柄,眼神晦暗下来。 乌寒走到戚绥今几人面前,聊表歉意:“几位道长受惊了,勿怪勿怪,请随我来吃酒吧,好酒一喝,就什么都忘了!” 裴轻惟道:“多谢家主,不用了,对于萧夫人的死我们也很遗憾,还望明日二家主回府时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想知道真相。” 乌寒道:“哎呀几位道长不必如此上心,那……” 裴轻惟打断道:“家主,我们毕竟是宗门派过来的,若是什么都没查到就回去,也不好交代。” 面前年轻人长相和气质出尘,乌寒在他一进门时就注意到了,而且他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威压,虽然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乌寒只能道:“……是……是……应该这样,明日我会派人来请几位道长。” “多谢家主了。” “应该的。” 乌寒走了,乌世楠带着豆苗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被抓到这里了,萧夫人怎么死的……” 文芙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乌世楠说了。 乌世楠听得于心不忍,对于乌灼做的事非常震惊,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叔叔不是个好人,但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他道:“付宜心的孩子……原来是这么没的……” 豆苗木讷地听着,她已经做不出什么反应了,毕竟这个事情付宜心已经跟她讲过无数遍了。 乌世楠回头看豆苗,见她没什么反应,往她那边靠近了一步,拢了拢她额间碎发。 文芙问:“你怎么把豆苗带出来了?” 乌世楠被一问,僵了一下,看到牧净语时,突然指向他:“不是牧净语让我问话吗,我想着别浪费时间,来的路上也能问。” 牧净语斜睨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负责了?” 乌世楠犟道:“看不起本少爷?我……我就是这么负责!” 牧净语道:“那你问出什么了?” 乌世楠正要说,脑海里全是豆苗的眼泪,那眼泪像珠子一样串起他的心,弄得胸口难受,他轻声问豆苗:“我可以说吗?” 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他爹的命令他都不听也不问,何况一个婢女的事。 豆苗显然也没想到乌世楠会问她,打她生下来,就没有人听她说话,更没人询问她的意见。她只是一个奴仆,生来就是要听别人的话的。 但是这个乌府的少爷,这个黑暗牢笼里养出的尊贵少爷,却离奇地帮助了她很多。 她想着这件事,忘记了回应,乌世楠看出了豆苗的犹豫,转头对牧净语道:“她不想说。” 牧净语:“?” 牧净语道:“不是,什么意思?” 乌世楠道:“你这个人真讨厌,非要逼人家说不想说的事,你不要拿你在律法堂那一套用在豆苗身上,豆苗是我府上的人,你应当先问过我。” 牧净语:“???” 牧净语微微蹙起眉,“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豆苗到底跟你说什么了?难道说了你乌府的什么秘密,你不敢说出来?” 乌世楠道:“我乌府能有什么秘密,豆苗不想说就不说!” 牧净语看了眼乌世楠,发现他牵着豆苗的手,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 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你之前对待豆苗不是这个态度啊,怎么突然这么维护她了?她是不是抓住你乌家的把柄了?” “你别污蔑豆苗,她才不是这种人!” 牧净语:“……” 豆苗扯了扯乌世楠的衣袖:“少爷……可以说的。” 乌世楠听到这话的心更刺挠了,道:“你确定吗?你不用害怕他们。” 豆苗道:“可以的,没关系。” 乌世楠这才道:“豆苗身上的伤确实是付宜心打的。” “还有呢?” “还有……我说我要帮她,她一直拒绝。”乌世楠突然提起这个,像打开了话匣子,又像自言自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拒绝我,是我提的建议不够好吗,她说她不需要,为什么不需要,你们能理解吗?谁能理解我啊……” “你等等。”牧净语道:“瞎扯什么,你也得癔症了?” 乌世楠长长叹了口气,“没了,除了这些,豆苗没说别的了。” 此心名绝仙 第85节 牧净语道:“一直豆苗豆苗,你给豆苗换药了吗?” 乌世楠道:“当然了!我就知道你得问,豆苗从上到下都是我换的。” 牧净语笑道:“真是听话啊,乖猪。” 乌世楠道:“你才是猪!不要这么喊我!” 打打闹闹,时间过的很快,很快天黑下来,几颗星子划过,在天空留下尾巴。 文芙道:“少爷,你回去吧,我把豆苗带回去了,晚上还得换次药。” 乌世楠下意识把豆苗往后拉了拉,当即道道:“还是我来吧,师姐,你毕竟是客人,总让你操心劳累也于理不合,正好我给豆苗换过,有经验,就放心交给我吧。” 说罢,也不给文芙说话的机会,拉着豆苗就跑了。 第61章 得逞的师弟 是夜。 戚绥今躺在床上,棉被柔软,烛火噼里啪啦爆开一声声。 她等了许久,裴轻惟也没有来。 迟迟等不到,她觉得有些烦,她不是说以后他们两个一块睡吗?怎么还不来?他不听自己的话了? 她坐起身,穿上鞋袜要出去找裴轻惟,门“吱呀”一声开了,乘着月光,裴轻惟走进来,他看到戚绥今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问:“你要去哪儿?” 戚绥今道:“我想去找你。” 裴轻惟眼神亮了亮:“找我?” 戚绥今道:“对啊。”她问:“你这么来这么晚?” “我去洗沐了。” “我也洗了,你怎么洗这么慢。” “抱歉,让你久等了。” “你最近怎么总是道歉,又没做错什么,硬气点不行吗?” “行。” 裴轻惟走到床前,单膝跪地,脱了戚绥今刚穿上的鞋袜,脚托在他炙热的手掌心里,柔软温润,他忍不住抓了几下,岂料这只脚脱离了他的掌控,转而踩在他肩上,轻踹了一下。 “你老实一点。”戚绥今说。 裴轻惟才不听,手掌往上圈住小腿,又往大腿溜去…… 戚绥今另一只腿踹过去,那只也顷刻被牢牢禁锢住了。 “你要干什么?”戚绥今说:“我不同意。” 裴轻惟道:“我不同意你的不同意。” 他跪上床,将两只腿挂在自己腰间,戚绥今往后退:“你为什么不同意,这种事得你情我愿才行……现在我说不要。” 裴轻惟道:“我说要。并且你说什么我都不听,我今天必须要办到。” 戚绥今急了,道:“你你、你怎么这样?你不能这样。” “师姐,是你说要我硬气一点的。”裴轻惟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我很听你的话,我也不觉得抱歉,听明白了吗?” 戚绥今道:“那我收回我的话,你软气一点,好吗?” 裴轻惟道:“不好。”他穿的松松垮垮就来了,迅速脱了上衣,光裸的胸膛暴露在戚绥今眼前,他说:“你帮我脱剩下的,好吗?” “不好!”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保证等会轻一点。” “不要!” 裴轻惟拿过戚绥今的手,按在腰间的疤痕上,那凸起的触感硌的戚绥今心突突地跳,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清楚地看到那条疤痕的走向,像一条永久的烙印。 她想,是不是心魔出来了?这心魔三天两头总出来,很难搞啊。 她按在上面,要把灵力传过去,裴轻惟阻拦了她:“不要给我传,我说了,只要你在,我就没有心魔了。” “哦。” “那我自己脱了。” 裴轻惟伸手去解腰带,戚绥今拽住腰带另一头:“我没说同意。” 裴轻惟松开手,似乎是妥协了,他笑笑,“好吧,那师姐亲我一口。” 戚绥今考虑了一下,想着不过是亲一口,无所谓了。 便凑过去,在裴轻惟唇上啄了一下,见他没反应,又亲了一口:“可以了吗?” 裴轻惟捏起戚绥今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唇:“师姐,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谁……谁说我喜欢了……”戚绥今弱弱地回答,“我修无情道的,我不喜欢。” 裴轻惟道:“无情道……师姐,人始终是在道之上,是人驾驭道,而不是被道吞噬,你修此道,只是以它作为媒介,譬如我修剑道,剑只是法器,有了剑会很强,没有剑,一样可以站在山巅。” 戚绥今没回答,裴轻惟说的是对的,他一直都说的很对。 但是她不想承认。 “我就是不喜欢。” “没关系,我喜欢就可以。”裴轻惟面色如常,双手捧起戚绥今的脸:“师姐,我真的没什么耐心了。” 他吻过去,亲的急了些,呼吸越来越重,窗外鸟儿惊叫,两人之间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戚绥今不住地拍打他要他放开。 良久,裴轻惟餍足之后松开手,见戚绥今唇瓣红肿晶莹,喉结滚动,拇指轻轻拭去一点湿润。 戚绥今愤愤道:“你是不是说过我可以伤害你,那现在我要你停下,不然我就揍你。” “不停。”裴轻惟坚决道:“等我做完再打好不好?” “你……你饶了我吧。” 戚绥今的脸红透了,她一直都理所当然的享受裴轻惟给她的一切,而且从小没怎么拒绝过裴轻惟,拒绝他的时候,会让她感觉有些愧疚,他对自己好、为救自己受的伤以及他的心魔,都在提醒她,不能这么对裴轻惟。 她语气软下来,“求求你了。” 裴轻惟冷道:“是那天体验感不好吗?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戚绥今道:“我不知道好不好,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想,我已经解释过原因了呀。” “若按你说的原因,那就是还不错,所以究竟感觉如何,你不清楚吗?” “我忘了。” 戚绥今其实记不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像飘在云上。 “忘了?”裴轻惟冷笑一声:“也对,这么长时间了,忘了也正常。”他搂过戚绥今的腰:“我会让你想起来。” 戚绥今被迫靠近他,半哄半引诱地,给他脱了衣服。 “师姐,看着我。” 戚绥今最终还是同意了。 裴轻惟脱去她的衣服,慢慢抚摸她的身体:“师姐,喊我。” “嗯……师弟?。” 后续,戚绥今的声音被撞的破碎,宛如夜空的星子乱七八糟。 * 豆苗又哭了。 乌世楠给她擦眼泪,他发现豆苗一直在抖。 “你怎么了?”他问。 豆苗道:“回少爷,没怎么。” 乌世楠道:“那我给你换药吧。” 豆苗:“不用了,就这样吧。” “不行,你的伤很严重。” “还好了,又没有死掉……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也不行,你这幅模样,本少爷看了不舒服。” “……”豆苗小声道:“我盖起来,你不要看了。” “你怎么了?白天不是愿意让我换吗,这时候害羞是不是晚了?” “没有……不是……我觉得没必要了,我本来以为……但是明天……” 豆苗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低下头,却问:“少爷,谢谢你,这里只有一张床,你在床上睡吧,我打个地铺。” 乌世楠咬牙切齿,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至于这轻视感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明白,反正他认为豆苗如此态度,简直不把他这个少爷放在眼里!她居然三番两次拒绝他?! 难道真是自己对她太好了,她有些自满了吗? 少爷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婢女。 爹教过他,对于不服管教的下人,一般先训斥,再打板子,若屡教不改,就逐出府门。 第一训斥,这个可以有。 第二打板子,这个不行,豆苗已经有很多伤了,不能再打。 第三逐出府门,这个更不行,豆苗本来就想离开,这就正合她意了。 少爷脑袋转了转,想好了训斥的话。 “豆苗!你眼里还有规矩吗?你胆敢以下犯上?” 付宜心从来不对她说这种话,一般都是直接打,所以她听到的时候,还有些懵然。 此心名绝仙 第86节 “我没有……我有规矩……” “你的规矩就是拒绝主人的要求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换药?” “我……我不想麻烦你,我……”豆苗搂住自己胳膊,说出实话:“我不想跟旁人有交集,我不想让别人靠近我。” “别人?你的意思是除了付宜心,其他人都是别人吗?我也是……别人?” “嗯。”豆苗抬起头:“少爷,你不用对我做这些的,天不早了,你快睡吧。” 乌世楠气笑了,他“好好”了两声,眼神扫视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回豆苗身上,她已经站起来走向柜子,准备拿出棉被了。 “豆苗!你住手!” 乌世楠两步并作一步跨过去,把被子塞回柜子里,重重关上了门,他扭头看豆苗,眼神凌厉。 “你去床上睡。” 豆苗吓了一跳,还是要打开柜门,乌世楠两只手按在上面:“我说你去睡床,听清楚了吗?” 豆苗收回手,眼神直愣愣看着前方,语气少有的强硬:“少爷,你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为什么要跟我一个奴仆在这扯皮,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乌世楠反驳道:“我可是少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失什么身份,倒是你,我要是连你都搞不定,岂非更对不起我的身份?” “……” 豆苗转头看了乌世楠一眼,叹了口气:“少爷,你跟我遇到的人都不一样,真的谢谢你,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听话了,我什么都不想听了,我很累很累了,你就去睡吧,我本来就是在地下睡的。” 乌世楠道:“什么叫本来,本来也不对,你就去床上。” 豆苗没了办法,她慢慢挪着步子坐回了床上,影子在窗外月光照耀下拉长,比乌世楠的影子还长了。 乌世楠的影子紧随着走过来,直至完全覆盖住豆苗的影子。 豆苗仰着脸问:“少爷,你睡哪里?” 乌世楠道:“你睡你的,我趴桌子上睡。” 豆苗道:“那样你可以睡着吗?” 乌世楠道:”自然可以,我在沧华宗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么睡的。” 豆苗点点头,上学这个词对她还是太陌生了,她一天学也没上过,就被家里打发去干活了。 她问:“上学都做什么?” 乌世楠道:“哎呀说起来都烦,上学除了读书就是考试,一点都不好,我很讨厌。” “噢……” 豆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脑海里浮现出付宜心的模样,她喃喃道:“夫人……我会做到。” 被乌世楠听见了,他问:“你要做到什么?” “没什么,我要睡了。” 第62章 豆苗活 翌日。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在地面,染黑了满府的青玉砖,女子们都忙着躲雨,嬉笑打闹声一片。 乌灼坐着镶玉的马车回来了。 刚下车,孔锐就迎了上去,脸色苍白浮肿,两只眼睛下发黑,他一晚上没睡。 他走过去,万分悲痛地对乌灼说:“家主,夫人薨了……” 乌灼听后没什么表情,“行了,我那幅画是被沧华宗的人毁的?” “画?”孔锐脸色变得苍白,眉眼似乎要裂开:“家主,夫人没了……夫人……” “打住,我说画是被他们毁的吗?” “家主!夫人的尸体还在祠堂,您……” “行了!那就是在祠堂,对吧。” 乌寒说的一点都没错,乌灼根本不会管,他甚至都不在意,在他心里,那幅神明画要比萧蓉重要的多。 孔锐瞬间认清的这个事实,眼神最后那点神采黯淡下去。 乌灼脚步匆匆,他眉眼锋利,嘴唇发青,两颊干瘦,走起路来像一根竹竿。 饿的。 到了祠堂,众人都在,他立马发现了在这里的戚绥今等人。 祠堂四面不透风,只有一扇门,需要长期燃烧烛火照明。 萧蓉的尸体躺在一张毛毯上,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乌灼看也没看,冷哼一声,话里充满了讥讽:“我听说,我的画被人毁了,是吗?” 乌寒一见自己弟弟这样,连忙站出来当和事佬:“二弟,你一路奔波累了吧。” 乌灼却道:“家主,我不想跟你客套,我只想知道是谁毁了我的画。” 乌寒:“……”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牧净语站出来道:“是我。” 乌灼冷笑道:“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你该知道的事吗,你毁了我的画,我怎么能放过你!” 乌灼瞬间卷起衣袍攻击过去,衣袍下刀片乱飞,全部朝着牧净语冲过去。 戚绥今变出花藤遮挡,花藤变粗之后将刀片吞下去。 “家主,夫人还未瞑目,你却先问画怎么了?” 戚绥今质疑道:“家主,你的两位妻子先后死去,你怎么不伤心?” 乌灼道:“我为什么要伤心,人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罢了。” 戚绥今道:“此话不假,但你怎么不伤心?” 乌灼道:“你这小辈与我扯这些做什么,目无尊长!” 戚绥今道:“是你先伤害我同伴的。” 乌灼道:“是他先毁了我的画!” 戚绥今道:“那画上只是崩上了点苹果汁,我们赔你一幅不行吗,何必要致人死地?” 乌灼脸色陡然变黑:“你知道那画是什么吗!那是仙人给我的!” 戚绥今慢悠悠问:“仙人是谁啊?” 乌灼道:“你也配知道!” 戚绥今脸色一沉,想用花藤把他绑住当众拷问一番。 孔锐姗姗来迟,一来就道:“夫人的死存疑,还望家主好好调查。” 乌灼头也不回:“有什么好查的,你们有完没完,人死了就赶紧拉走!” “家主,夫人与您是少年夫妻,一路……” “别说了!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赶紧把死人拉走!” “……” 没人再说话,戚绥今的花藤也停住,蓦地从旁边窜出个一个矮小的身影。 “杀了你。” 下一秒,乌灼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背的痛感传来,他转身看去,一双带着浓烈恨意的眼睛看着他。 他几乎是瞬间抬腿把人踹开,又是紧接着,一把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啊!!” 文芙尖叫一声,这场变故发生的太快。 刚才豆苗突然冒了出来,捅了乌灼一刀,被踢开后,孔锐迎上来,毫无犹豫地拿剑刺向了乌灼。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前一后。 但其实没有,两人压根都不认识对方。 乌世楠瞪大了眼睛,豆苗被踢到尸体旁,他没有思考,跑过去把人先扶起来。 豆苗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在乌灼身上。 她在观察人死了没有。 乌世楠这才明白她昨晚说的话。 “娘子,我会做到。” 原来豆苗从头到尾,都不在乎什么拯救和帮助,她只想为娘子报仇,她只是为了践行这一个目的活着,所以她爬出了尸坑,为了曾经娘子给她的好。 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娘子,她就杀了谁。 乌灼胸口的血喷涌满,没有人上前,他死了。 很轻易就死了。 死在一个婢女和侍卫手里。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直接就死掉了。 豆苗有些站不住,乌世楠搂过她,扶着。 乌寒呵斥道:“救人!还不快救人!” 这时候才有人去查看,都摇头示意人没了。 此心名绝仙 第87节 乌寒从座位上站起来,换来一会才惊醒:“死了?!” 乌世楠呼吸急促,快速思考着对策。 乌寒:“把人抓起来!直接打死!” 两侧侍卫山上前先抓住孔锐,再从乌世楠手里把豆苗抢了出来,“放手!别碰她!”乌世楠纠缠不过,扑通跪下:“爹!这不管豆苗的事!”他指向孔锐:“豆苗那一刀不致命,杀了叔叔的人他!” 乌寒一看豆苗正是昨天那鬼东西,道:“孽障!这人到底是谁?你居然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维护她?” 乌世楠磕了个头,磕的地面声响震动:“爹!她是付宜心的婢女,付宜心是被叔叔害死的,她也是护主心切,一时糊涂!” 乌寒这时候才想起来询问孔锐:“你为何要杀二家主?” 孔锐道:“他对夫人不闻不问,该死。” “你刚才不是还嚷着死因存疑,怎么突然转而去杀二家主?” “我刚才仔细查验了夫人留的信,此信有两层,下面那一层写了她真正的死因。” “写了什么?” “她写的是自己这些年被乌灼逼着做的腌臜事!她是个善良的人,怎么能允许自己做那么恶心的事!是乌灼逼死了她,是乌灼杀了她!” “……” 乌世楠连忙补充:“爹,我跟着沧华宗几位师哥师姐,也知道了叔叔做的一些事,他……确实罪有应得。” 乌寒打断道:“行了!别再说了!把孔锐带走!” 侍卫把孔锐拖下去。 乌寒也跟着走了。 乱哄哄的场面结束,戚绥今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做。 乌灼死了,她还什么都没问呢就死了! 乌世楠扒拉开钳住豆苗的手,扶住她:“别害怕,已经没事了。” 豆苗颤抖着,现在才开始后怕,她把乌世楠的手放下:“多谢少爷。” 她微微下蹲作揖,什么话都没说,往门口走去。 乌世楠拦住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去哪儿?” 豆苗道:“走。” 乌世楠气道:“你走哪去?” 豆苗道:“少爷,你之前不是说可以送我离开府吗,我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乌世楠道:“你不能走!” 眼看吵起来,文芙赶紧去劝说:“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师弟,我看豆苗的伤也差不多了,只需要带着几副药吃就行,她想走就走吧,留在这里不是很伤心吗?” 乌世楠道:“不行!我不想让她走。” “你怎么了?”戚绥今走过来,硬是掰开乌世楠抓着豆苗的手:“你乌府是什么好地方吗?为什么不让人走?” 乌世楠涨红了脸:“我就是不想让她走!” 戚绥今道:“理由?” 乌世楠道:“我……” “没有理由,豆苗想走就走。” 乌世楠憋呀憋,蹦出一句:“我喜欢豆苗!”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儿吧?你的喜欢值几个钱,你叔叔刚死,你身为乌家少爷,应该赶紧去准备后事吧!” 乌世楠又羞又急,他再次抓住豆苗:“你能不能不要走?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不想让你走。” 豆苗摇摇头:“娘子不在了,我也不在了。” 戚绥今喝道:“乌世楠你松手!这个地方已经伤害到豆苗了,她想离开你听不懂?” 乌世楠脸色煞白,终于松开了手。 豆苗低下头,走出了门。 乌世楠哭起来,嗷嗷大哭,他指着文芙和戚绥今:“都是你们,是你们把豆苗赶走的!” 文芙疑惑的很,试图给他讲道理:“我们认识豆苗都不过几天,你那不叫喜欢,顶多算有兴趣,即使你真的喜欢豆苗,才更应该尊重她放她离开。” “你们懂什么,你们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 戚绥今懒得跟他吵,直接道:“如果刚才杀了乌灼的是豆苗,你有能力保下她吗?你爹、你外婆,整个乌府都会要她死,如果没有孔锐,死的就是她!你不过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少爷,你拿什么喜欢?” “……” 乌世楠被问的哑口无言,愣在原地。 “你太傲慢了,根本不会明白豆苗。” 文芙补充道。 “我……”乌世楠打算挣扎一下:“我会对豆苗好的,我刚才还为她求了我爹……” “师弟,少爷,你太高高在上了,你只是自己觉得对她好,人家未必愿意接受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乌世楠往门口跑去,想把豆苗带回来。 戚绥今拽住他:“你站住!我问你,你喜欢豆苗,能娶她做正妻吗?且不说你家里同不同意,你自己都会觉得豆苗不配吧,她不过一个小小婢女,我抬她做个妾就很好了,是不是?” 乌世楠沉默了。 “你跟豆苗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走不到一起。” 第63章 淡淡的掉马 豆苗先跑回了付宜心的房间。 她走到桌前,抽出第一个抽屉,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安静地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那是付宜心写的。 “姐姐,我好想你。 原谅我这么多年才给你回信,我对你的思念已经无法抑制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最想依靠的人是你,最重要的人也是你。 我的姐姐,我多想回到从前,那时候你对我最好了,有什么事都依我。时至今日,我仍然很感谢你曾经好好爱过我,给我力量,让我可以放心去追逐我想做的事。可惜我太年轻,不知道你对我的爱是那么重。 宜念,宜念,小时候我总觉得你的名字更好听一些。我也曾在睡梦中描摹过你的脸庞,你的眉眼,你是那么美丽。 姐姐,收到你寄来的信时,你不知道我都有多开心,但是我没脸去见你了,也无法去见你了,我的腿断了,再也接不上了。我后悔了,后悔当年离开你,非要去外面过自由潇洒的生活,如果我没有走,现在应该待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打理问宜宗,我们两个还挨在一块儿。 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我嫌弃粥里没米,非要你的那一碗,你每次都会把你的给我,其实咱们碗里的都差不多,但我就是非要你的那一碗,真是奇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想成为你,想要模仿你,想要你的一切,我想变成姐姐照顾妹妹,我想给你我的爱,我的一切。 如果我是姐姐就好了,我就不会离开家,依你的性子,你也肯定不会离开我,我们还在一起呀。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是个秋天,落叶打着旋儿义无反顾扑向河面,你站在岸边,我坐船离开,满心都是对游玩的向往,根本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的心情送我走的,那时我竟未回头看过一眼。 我好后悔,我怎么会那么傻,我离你越远,就越来越想念你,我好想你,我的泪水要流干了,信纸也湿透了。 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好无奈,我这一生好短啊,短到仿佛眨眼就结束了。 都怪我太年轻,太愚蠢,没有看清未来的能力,不知道会遇到这么多磨难,以至于深陷其中无法逃脱。什么才华,什么千金,临了了,我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真的都不重要,才华易逝,千金易散,什么都留不下,我所追逐的都是幻影,什么都给不了我。 姐姐,我怀孕了,这是个很奇妙的感觉,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我能感受到他跟我一同成长,就像当初你陪着我一样,我好高兴啊,我想着一定要对他很好,好好养育他。 但是我的孩子死了。 他叫豆芽,取自‘子不入淤泥,根不资扶植。’,我想让他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能活的很好。但是我太自信了,我错了,他没有活下来,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看见。 他死在九月六号,鬼节那天。可笑的是,别人都说他就是鬼,怎么可能呢?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生的他的,我生他的时候一点都不痛,他是个乖孩子呢,不舍得让娘受苦,他怎么会是鬼呢? 没有人会理解我的,我的孩子,那是与我血肉相连、骨血相融的孩子啊,他即便真是鬼是怪物是邪魔,又能怎么样?他那么小,手紧紧攥着拳,我知道他很害怕,我还没有喂过他,他还没有睁开眼睛看看他的娘亲。我的孩子,他才刚生下来就被抢走了!是被乌灼那个畜生抢走的! 他是个恶人,他把我的一生都毁了,我好恨他,我恨死他了,我每天都怀揣着恨意入睡,我靠着这唯一的恨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恨燃烧尽了我这个人,我只恨我的恨不能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剐尽了他! 姐姐,这封信送不出去,它被紧紧攥在我手里,我没有能力报仇,能为我报仇的你,我也见不到。 请原谅我,我真的尽力了。 下辈子,让我做姐姐,你做妹妹,咱们两个还在一块儿。 姐姐,对不起。” 信纸上的泪痕未干,豆苗摩挲着上面的皱痕,仿佛能透过纸背触碰到写信人的某缕灵魂。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风带着凉意,把外头一片落叶吹进来,飘到桌上。 “夫人,他死了。” 豆苗轻轻叹了一口气。 * 孔锐被处死了。 乌灼是怎么死的,他就是怎么死的。 尸体不知道扔哪了。 乌灼的葬礼很快举办,周遭和乌府沾亲带故的都得来,其中也有皇室几位王爷皇子。 他们身着缟素,鱼贯进入乌家,跟乌寒说“节哀”。 但是没有人真的悲伤。 在人群中,文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顾景纯。 他是将军,也是王爷,应该来的。他的模样跟文芙曾经见到的一样,不苟言笑,眉角带着时光留下的几分忧伤。 他有些老了。 顾景纯感知到了文芙的视线,向她投来目光。 她匆忙低下头。 “一跪——亡灵——” 乌家人齐齐跪下,磕头。 此心名绝仙 第88节 “二跪——灵安——” 再磕头。 “三跪——灵走——” 起身。 白纸钱栽火盆里呼啦啦燃烧,一叠一叠起来,压不住火。 葬礼结束。 隔着人群,文芙看到顾景纯看着自己。 他朝文芙点了下头,文芙懂他的意思。 顾景纯穿过人群走过来,走到文芙面前。 “蔺泽遇之前找到了我,已经告诉了我夏行的事,我见到了夏行。” “我也去了石苔村,他们说欧阳珠失踪了。” “其实她死了,对不对。” 顾景纯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悲伤,他的眼神很可怜。 “是我去的太晚了。让她一个人死在那里。” 文芙不知道说什么。 戚绥今听出了门道,也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道:“没有,她死的时候我们都在场。” 顾景纯道:“终究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一辈子。” 戚绥今道:“节哀。” 顾景纯道:“不说那些了,我这次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狂热,“我要让夏行做皇帝。” “?” 戚绥今道:“你在说什么?” 顾景纯:“我是认真的。” “你……那你去做吧。” “不行,靠我自己不行,需要你帮忙。” “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自从阿珠失踪之后,我就开始着手调查她生前认识的人,然后查到了钟奚,也查到了一个女弟子。那个弟子就是你。” “怎么可能!你胡说什么!”戚绥今现在是“金朝”的脸,怎么可能被认出来。 但是顾景纯神情认真又恍惚,好像已经绷到极限了。 “我不久前让蔺泽遇给文芙寄过一点东西,那个东西名‘净真’,遇水即化,可显现人真容。” “她那天晚上把你的画像画了下来,寄给了蔺泽遇。” 文芙脸色僵硬,立马解释道:“不是的,姐姐,你听我说,你的主人不是于我师父有恩吗,师父说他查到了些东西,并且信中说了你的真实身份,说其实你才是有恩之人,让我看一看……我……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对不起……” 戚绥今摸摸她的头:“没事,不怪你,其实那天我也能猜到一点。” 牧净语道:“又是什么事儿?合着又是我不知道?怎么都背着我做事?” 戚绥今对裴轻惟道:“算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把我变回去吧。” 裴轻惟点头,念了法诀。 金朝的脸慢慢移动变幻,变成了戚绥今的本相。 “……” “我去!你是、你是、你是……”牧净语连连后退,震惊了须臾,又恢复正常。 “难怪你跟轻惟这么奇怪……原来你就是……你怎么会……” “别问这么多了。”戚绥今道:“就这样吧。” 顾景纯道:“我先查了钟奚,查到了他叔叔的风权门,查到了他一直在做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戚绥今道:“知道一部分。” 顾景纯道:“你没有想说的吗?” “不知道说什么。” “这乌府到处都是青衣、死尸、还有他们口口声声的成仙,我不信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明白能怎么样?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从小就被送走了,旁的弟子们都在他身边被其圈养、利用。我觉得你对他是不一样的。” “哦?哪里不一样,你没调查过我吗?我也想成仙。” “我知道你们此行的终极目标,是为了查灵脉祸端。从夏行来找我之后,我就一路派了眼线跟踪你们,我不认为你是站在他那边的。” 第64章 此心名 “你猜错了,他是我师父,我是被他养大的,我为什么不跟他站在一起?” “我调查过你,你不是。” “错了。” 戚绥今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我们目标一致,我可助你。” “助我?你怎么助我?” “我王府上有许多高阶修道者,加上你,足够了。” “……” 戚绥今还是拒绝:“不需要。还有,我劝你不要跟他作对,你斗不过他。” “阿珠若不是被他欺骗,怎么会……” “欧阳珠若不是被我师父救了,你根本都不会遇到她!这点你看不出来?” “我宁可遇不到,若没有他,阿珠根本不会死!她会活的好好的!” “救了她算凶手的话,那你也是凶手!你在皇家猎场救了她,将其软禁在你府上,还让她怀了孕!她要是没有夏行,怎么会遭毒手!你难道是个好人吗?” “我是为了阿珠好!我怕她再遇到危险!” “人总会觉得自己是正义的,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实际上正义与否不是你可以评判的!” “我真的喜欢阿珠啊,她走后我未再娶妻。” “简直可笑,这天下不娶妻不嫁人的多的是,难道就能证明是专情一人了吗?” “……” 顾景纯摇了摇头,“我不跟你说这些,你就只说,要不要与我联手?” “不要。” “话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他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你看重的,一点点磨掉你的心力和精神,你没感觉吗?” “……” 顾景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戚绥今,离开了。 戚绥今沉吟片刻,直接道:“我得走了。” 说罢拔腿往门口走去。 裴轻惟拦住她:“你去哪儿?” 戚绥今道:“我不查了,我时间不够了,我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裴轻惟眼神暗下来,重复:“你去哪里?” 戚绥今道:“放手!别跟来!” 她甩开裴轻惟的手,直接催动燃火符,在他们面前筑起一道火墙,火势燎人直冲屋顶。 做完御剑跑了。 文芙和牧净语都没反应过来。 裴轻惟没有犹豫,穿过火焰直接跟了上去。 外面天阴着,有薄薄雾气。 戚绥今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跑着。 得快一些。 得赶在顾景纯前头,也赶在那个人发现和阻止之前。 很快,缭绕云雾下,沧华宗显现在面前,依然宏伟,云天下,两只凤凰展翅。 她直接打晕守门弟子窜了进去,一路来到仙阶处。 守仙阶的弟子还记得她,见到她万分震惊:“你……是山……山主?” “我已经不是了。” “您怎么……您……” 戚绥今笑着威胁,“别问了,我现在有要事办,让开,你打不过我。” 弟子犹豫又震惊,还是让开了路。 “姐姐!” 此心名绝仙 第89节 身后传来喊声,是文芙。 他们都赶来了。 戚绥今头也不回,直接飞了上去。 两侧惊鸟翩飞,打碎云雾。 赤诚和蓝虑在殿门口守着,见到戚绥今,腾地举起法器。 “你……” 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戚绥今抬抬手,将他们迷晕,自己越过仙殿,继续往上走着。 她的一切都将在今日终结。 * 七万级仙阶被蓬勃的灵气节节斩断,从半空落下。 戚绥今站在山顶,汇聚沧华宗所有的灵脉为已所用,打破了自己的禁制,大乘期后境突破了。 她早就很强大了,在两年前,境界从未停滞或后退一毫。 她所做,只为一件事。 面前虚空中,缓缓凝出一扇门,虚幻缥缈。 果真有仙门。 她推开进去,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假的。 没有什么仙人,没有什么成仙之路。 “师姐,你总在逃。” 戚绥今猛然回头,剑指喉咙一寸处,裴轻惟站在面前。 她看见他在哭,一颗泪被风托着飘在她面庞。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别跟来吗!” “你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好好的来了这里?你的时间不够,到底是指什么?我不是你的师弟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赶紧走!” “我不走!” 裴轻惟收起剑,走进戚绥今,伸手抓住她:“我不是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抛下我。” 戚绥今眼皮突突跳,境界突破太快,道心实在不稳,骤然在胸口裂开! 灵脉四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感觉。 那是汹涌的爱意。 变作十六岁那年的寸寸冰晶扎入心口,一刀一刀凌迟。 戚绥今的道心裂开了。 苦苦修来的无上道境,如此轻易地、如此突然的,在这种情况下消失了。 她的喉咙和眼睛被冻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眼前才清晰。 她唯看到一把熟悉的剑——斩灵。 那是她给取的名字,意为“斩断灵脉”。 从十六岁那年开始,她的成仙目标已然转变,她要永远断了这虚妄的仙阶! 她视裴轻惟为绝对重要之人,但是钟奚要杀。 她不能允许。 裴轻惟是她唯一的师弟,她唯一在乎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乎,但明白不能没有他,他必须要存在,她视他为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谁要伤害他都不行。 即便是师父,即便是师父。 为了保护裴轻惟,她遁逃两年,是为逼他修炼得道,也为躲避钟奚视线,再回来,寻灵脉,也是为他,待她死后把灵脉都剥给他,谁都不能欺负他。 她原本不想弑师的,但是钟奚做的烂事害的人太多了。 他把所有弟子都逼成疯子,只为了他所用,戚绥今恨死了,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顾景纯说的对,如果没有钟奚,欧阳珠不会死,谁都不会死的。 她早就发现了,世上没有仙,更没有什么天道,只有人虚假的传言。 钟奚必须死。 她不需要别人帮忙,这件事她要自己做。 戚绥今的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她扑过去夺了斩灵剑。 剑本就是她铸造,十分听她的话。 她灵力还没完全消失,趁此,她举起剑,往前划了一道,整个娄山被一分为二,再也合不起来。 她冰冷的声音响起,传到沧华宗的每一处角落。 “从现在起,无情道即灭。” 斩灵剑发出嗡鸣,她转身离开,丢下剑。 * 一只青雀从山顶轻松飞过,穿过雾气,越过山川河流,飞到一片茫茫大漠里,最后停在一颗枯树上。 “锃!” 一道精光闪过。 烈日炎炎,宽广的大漠里支着一方小小帐篷。 帐篷里有一精瘦老头在打铁,他衣着破烂,脚上蹬着麻草鞋,头发全都束起,用一根木头棍插着。 一下一下,火星四溅。 “呲——” 锻好的剑深入水中,发出刺响。 老头转过身,掀开帐篷,走出去,外面正端坐着一个女子,以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那眼睛瞧着是多情风流,美如桃花,但毫无波澜,宛如死水。 正是戚绥今。 老头笑道:“阁下久等了,我这地方可不好找啊,不知道您光临小地,是想要个什么样的法器?我可提前说好,这价格……” “我没有钱。” “没钱?”老头的笑容僵住,眼睛微微颤了一下,又笑道:“没钱也无妨,以物易物亦可,我看阁下气质不凡,肯定有很多好东西吧!” 戚绥今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长鞭,道:“这是龙吟鞭,是取妖龙心口的三块鳞片制成的,可以吗?” 那是一条长鞭,盘在她手中,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鞭身似乎有鳞片纹路,仔细看去,那鳞片竟似在微微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老头顿时两眼发光,几乎是抢过了鞭子,他来回抚摸着,哈喇子差点留下来,心道这人真不识货,这种价值连城的好宝贝也拿出来。 老头十分激动:“自然可以!太可以了!不知阁下想要什么样的法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我会尽我所能造出来!” “剑。” “剑?”老头已经把龙鞭收了起来,他扫视男人一眼,十分疑惑道:“阁下,如今世上修仙之人,十之七八用剑,未□□俗。我这有上古奇门法宝的图谱,或可……” “只需一剑。” 老头见男人执着,也不再劝,叹口气道:“好吧,剑的话,是要重剑还是软剑,或者在剑里注入什么阵法?” “普通的就行。” “普……普通的?” “普通的。” 老头心里暗自思忖,想着这人八成是个傻的,随便拿出那么贵的东西,就为了换一把平凡的剑? 不过老头才不管那些,反正宝贝已经到他手里了。 他高高兴兴去造剑了,女人虽说要普通的剑,老头还是看在龙鞭的份上,给她用了最好的材料做了一把剑。 剑身漆黑,上面有无数暗纹,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像地狱里妖蛇的眼睛。 天已黑。 老头把剑递给戚绥今。 “给它取个名字吧,剑都有名字。剑无名则不详。” 戚绥今随手甩了两下剑:“此剑,”她开口,声音冷冽如大漠的夜风,“名‘绝仙’。” 说罢,转身离开,一袭黑衣在风中猎猎。 一轮圆月挂在大漠上空。 老头抬头看了眼,喃喃道:“今天合该是个雨天,怎么没下呢。” 再抬头,女子已经消失。 第65章 惟今 几个月后,戚绥今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摊,她没有干她的老本行卖灵草,而是在摊位上摆满了铁皮大青蛙。 这个可比灵草卖的多多了。 此地叫归宁,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巨大的拍卖会。 里面有一个东西叫霜针。 此心名绝仙 第90节 她需要这个。 卖着卖着,一道悠远又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山主,是你吗?” 戚绥今抬起头,看清了眼前来人——沈观。 她假成婚的夫婿。 沈观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山主大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了!” 戚绥今不愿与其纠缠,说:“你挡着我做生意了。” 沈观连忙拿出钱袋,把里面的灵石都倒给戚绥今,一个钱袋不够,又拿出了好几个。 “山主大人,这些够买你这些吗?” 戚绥今圈起这些钱,连连点头:“早说你是买东西的啊,够了够了!谢谢你!” 沈观道:“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戚绥今道:“我有事要办。” 沈观:“何事?” 戚绥今:“这里不是过几天有拍卖会吗,我需要它的霜针。” “好啊,山主大人,我正愁没机会好好感谢你呢!” “怎么了?你谢我干什么?” “当年若不是你骂我那一顿,我还浑浑噩噩着,你骂完我,我就痛定思痛,开始着手振兴我们合欢宗,首先是要有个新面貌,于是翻盖了宗门,结果在宗门底下发现了金矿!我们合欢宗一跃成为最富有的宗门了!再也不愁没人结交了,这一切多亏了你啊!” “啊?” “就是这样的,我们合欢宗仿照你的样子建了一座石像雕塑,每日供奉。” “这个就不用了吧。” 戚绥今看着面前的灵石,又抬眼看看沈观那张笑脸,一时有些恍惚。 “等等,”她眉毛一挑:“沈观,你是认真的?” 沈观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殷切,“翻修宗门不过是第一步,谁承想竟挖出了金矿!这就是天意啊!” “天意不天意先放一边,”戚绥今道,“你既然已经买完了我的青蛙,就别挡我的路了,我得走了。” 沈观立刻道,“山主大人止步,既是相见便是有缘,不如到我合欢宗一观如何?就在这归宁城东三百里,合欢宗如今别的不敢说,灵石管够,那霜针无论如何也定为你拍下,权当……权当是我们宗门的一点心意!” 戚绥今闻言暗自思衬,自己摆摊卖这些铁皮大青蛙,虽比卖灵草赚得多些,但要竞拍霜针那种级别的材料,确实不太够。 有合欢宗这冤大头……好吧,是前任假夫君相帮,确实能省很多事。 “只是去看看?”戚绥今问。 “自然,山主大人想走便走,沈某绝不强留。”沈观立刻保证。 “带路吧。” * 三百里路,对于能御剑飞行的修士而言不算远。 沈观召出的代步法器是一艘极为精致的云舟,通体由暖玉与沉香木造就,舟身还隐隐有合欢花的香气缭绕。 “我去,如此奢华,你如今还真的有钱了。”戚绥今评价道。 “山主大人见笑了,”沈观操控着云舟:“宗门里的长老们说,如今咱们阔气了,出门在外,面子不能丢。” 戚绥今随着沈观踏入合欢宗,沈观一路兴致勃勃地介绍,她只略略颔首,心思大半已飞到了几日后的拍卖会上。 沈观径直将她引到一处临湖的小亭用晚膳。 月色初上,洒下碎银般的光。 “不知山主大人喜食什么口味,”沈观为她布菜,动作自然,“若不合意,请告知我,立刻换过就是了。” “好的。”戚绥今点点头,举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水,忽然想起来妄墟城的隐月娘子。 她酿的酒才是真的好喝。 “沈观,你真的能帮我拍下霜针吗?”戚绥今问。 “那是自然,山主不必担心。”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沈观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些:“山主,时候不早了,我……” “是有些晚了。”戚绥今接着道:“我们几日后在拍卖会上见吧。” “山主大人,夜色已深,不如就留在贱地,我这就命人去备房。” 戚绥今想了想,没有拒绝。 就这么在合欢宗住下了。 几日后的拍卖会上。 归宁城“聚宝阁”的拍卖盛会,十年一度,堪称中州一大盛事。 是日,天光未亮,城中主道便已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拖曳着流光溢彩,自四面八方汇涌而来。 包厢不大,却极尽舒适雅致。 戚绥今和沈观坐在里面。 辰时,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整个拍卖大厅。 拍卖台后方,一道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玄色长袍老者走出来。 “承蒙各路道友赏光,齐聚归宁。老规矩,价高者得,闲话少叙,请看第一件拍品——” 拍卖会就此开始。前期物品没有一个是戚绥今要的,等了许久才等到霜针。 沈观真是财大气粗,一口价也不讲,愣是拍下来了,把霜针稳稳递给戚绥今。 她接过霜针。 沈观问:“我这几日打听了此件用途,唯有一用,就是用以灵脉上。不知山主大人是何用途?” 戚绥今道:“这个就不说了,多谢你,若有机会,我再报答你。” 戚绥今转身离开,消失在沈观的视线里。 ———— 师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我已经学会了剑法,可以让我玩一会吗?” “我想吃桃花糕,可以给我买一块吗?” “我很累,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吗?” 戚绥今经常说这几句话,钟奚从来不回应。 她不明白是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所以一切听钟奚的指示,像木偶一样。 她是钟奚最得意的弟子,她最有天赋,被选中做成仙路上的最好的那块石头。 ——钟奚的垫脚石。 关于他,戚绥今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打骂弟子们,骂的虽然不难听,但是会把他们最羞耻的一面揭下来,让他们去痛苦和自贬。 钟奚的手段数不胜数,对付什么样的弟子都有相应的手段,他非常热衷于收养小孩子,因为那时候最好塑造和教养,打你一巴掌,你就永远活在被打的痛苦里,给你一个甜枣,你就永远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活在甜蜜的堡垒里,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动。他想把弟子们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戚绥今就是这个例外。 万幸她很早就被送到了沧华宗,万幸她还小,没怎么受过钟奚数不胜数的折磨,万幸她遇到的是裴轻惟。 万幸万幸,她有了一个陪伴她的人,有了一个喜欢她的人。 他就近乎偏执地把戚绥今养的很好,把她放在自己身边陪着,他愿意跟她一辈子这样。 表面是他照顾戚绥今的一切,但真正的掌控者却不是他。 * 戚绥今拿着绝仙剑,来到了钟奚面前。 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景色秀丽,阳光普照。 无数弟子们还在操练,永远不停。 她走过一个个人,没有抬头看,没人注意她,她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钟奚。 钟奚在房间里,她直接走进去,率先看到了墙上她的肖像画,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接着,钟奚转过身,随着他转身,一个乖巧的小女孩在他掌心下展露,扎着两根小麻花辫,胸前挂着一个翡翠平安锁。 新的孩子。 钟奚见到戚绥今并不惊讶,冲她笑了笑:“小绥,你来了。” “是,师父。”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消息传的好快啊……但是我不信,我不信什么都没有。”他把小女孩往前一推,面目慈和:“你瞧,她跟你像不像?” “……” 小女孩丝毫不怯,两只浑圆的眼睛带着不掩饰的痞气。 “她跟你小时候很像,也可以说,比你还要有天赋……” 钟奚眉角开始染上阴鸷,猝然说:“你已经不行了,我白养你了,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栽培,你居然敢如此跟我作对?早知这样,我真该杀了你那个师弟!” 戚绥今没有像十六岁那次央求,只坚决道:“你杀不了他,我不会让你杀他。” “小绥……小绥,师父相信你有苦衷,你告诉师父,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被什么控制了?你明明是我的徒儿啊?你是我养大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在你要杀裴轻惟之前,我还是听你的话的,谁让你非要杀他。” 戚绥今语气似孩童一般,听起来还有些莫名任性,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此心名绝仙 第91节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唯独在乎他,你要杀,我不能允许。而且,这段时间我碰到了你的很多弟子,他们跟我没什么分别,都是因为你,他们全都死了,你想成仙本身没有错,但你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你想把人扭成什么样子你才满意?” 戚绥今道:“我在妄墟城和乌府见过尸坑,那里的尸体都是从天上扔下来的,我猜,是你在模拟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肆意抛弃折辱生命,你从来就没把人当人看,你不会满意的,你要把靠近你的人全部杀害死。” “小绥,你说的这些话很不对,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师父!再说了,你说我害了他们,但是他们都是我养大的,我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他们是生是死,还不都得听我的!是我给了他们生命,是我给了他们家!不是你戚绥今!你什么都没做,也配指责我?!” “我就配,我就说,你就是做错了!” 戚绥今举起剑朝钟奚刺过去,她灵气几乎全无,唯余一点全都注入到了绝仙剑里。 钟奚早年在她身上下了蛊,不同于同心念,叫“同命蛊”。 一人死,另一人也死。 戚绥今做事从不迟疑,她鲜少思考是为什么,只看是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她看到的是什么事实,那就是什么。 钟奚愣住,任由剑捅穿自己胸口,他倒下去。 小女孩尖叫一声,见到血才知道害怕,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戚绥今忍着痛,招呼她过来。 小女孩挪着步子走来,看着戚绥今。 钟奚挣扎着,胸口涌出血液。 戚绥今对小女孩道:“待他死后,你去拔出那把剑,带着它去沧华宗找蔺泽遇,剑有灵力会护你一路平安,见到他你就说是恩人让你来的,他会收留你,给你吃的穿的,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姐姐……” “姐姐!” 两声异口同声,第一声是小女孩的疑惑,第二声是文芙。 紧接着,戚绥今落入一个怀抱,她痛极了,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任由来人抱着。 “师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永远不会。” 视线黑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本来还想把灵脉剥给裴轻惟,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 阳光透过窗棂和树照在屋里一小块地方。 戚绥今悠悠醒过来,很自然地穿上道服,一路步履匆匆,穿过一条条长廊,一间间阁楼。 来到了学舍。 学生们都正襟危坐读着书,严厉的夫子重重敲响小竹条:“戚绥今,你本月迟到几次了!去!站后面罚站一天!” 戚绥今“哦”了一声,拿着书去后面站着了,掀开第一页,却怎么都读不下去,她心里难受的紧,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她不应该迟到的,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为什么呢?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密集的雨击打在四周,轰隆隆的雷声要把屋脊掀翻。 她的心跳随着雷声越来越大。 再睁开眼睛。 她面前有一张考卷,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整间学舍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还有她一个人。 那张考卷上没有题目,没有姓名,但字迹是她的,狂放潦草,写着她看不懂的心法口诀。 这是什么? 正想着,一只手出现在她面前,将那张考卷揉成一个团,扔在一边。 外面仍狂风骤雨,永不停歇。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 戚绥今抬头看向来人。 原来是师弟啊。 裴轻惟。 “你怎么来了?”戚绥今问。 话刚说出口,她觉得好像在哪说过似的,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来找你,带你回到我身边。” 戚绥今疑惑:“你为什么要找我,我没有在你身边吗?” “你总是跑,总是丢下我。”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丢下你?” “没关系的,我会找到你,我不能离开你。” “……” 瓢泼大雨停止。 熟悉的呼唤声一如从前,轻轻柔柔传进她耳朵里。 “师姐。” 戚绥今睁开眼睛。 入眼是苍白一片,逐渐才有了色彩。 “终于醒了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姐姐!呜呜呜呜……” “还算命大,三个月了,可费了我不少力气。” “师父,你就别说了,你快看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好了?” 是文芙和蔺泽遇,旁边还站着牧净语,他笑道:“舍得醒了?你这一觉可比我当初在问宜宗睡的长啊!” “牧大人,你也少说点话吧!姐姐刚醒,还没缓过来……” 戚绥今的脑中一根线落地,她沉吟片刻,问:“师弟呢?” “山、山主大人他受了伤,在静养呢!” “在哪里?” “在……在……”文芙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不说,把目光投向蔺泽遇。 蔺泽遇道:“放心,人没死。他为了救你,说把你的还给你,是一支灵脉,但是,除了那一支,他把其余多数也给了你,亦昏迷了很长时间,前段时间刚醒,就在旁边房间,你可以……” “多谢。” 戚绥今甩下这一句,直接冲出了房门,赤足跑到了隔壁,她迟疑了。 这些是不是幻觉?她不是死了吗?是在梦中吗? 不要想了,戚绥今对自己说。 她推开门。 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了。 师弟。 不是幻觉。 “我来了。” 裴轻惟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戚绥今走近他,蹲在他面前,“师弟,我来了。” 裴轻惟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附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眼角滑下一颗泪:“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明明是如此亲密的两个人,硬是把路走远了,分离了两年、两年又两年,幸好幸好,这次没有走远。 戚绥今吻去他的眼泪,如他对自己那样,道:“我爱你。” 裴轻惟道:“我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拖拖拖拉拉拉写完了。 本文实在不成熟,第一次尝试写中长篇,没有大纲更没有章纲细纲,但是心里有个大体脉络,完全凭直觉写,写着写着难免歪。 写之前,脑海有一个画面,师弟剑指师姐。 我是绝对喜欢女主的,把所有的高光都给她,男主也必须是绝对喜欢她,以她为世界中心,行为思想全围绕她。 然后两人都是对方的绝对存在意义,没有谁,另一个就无法存在。 照着这个基调,我就有了强烈欲望要写了,从没想过放弃,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写完! 首先我很喜欢爱生爱死对抗到底的极端畸形感情,什么欺骗、掌控、占有,得到了之后又立刻失去,或者从未得到过,永失所爱永远痛苦。 但是这个前提要完全保证是两个人的故事,不要什么小三小四小五,谁都插不进来,必须是1v1,极度排外,唯一锚点。 哈哈哈哈哈哈,本人奇怪的xp很多也很奇怪,以上仅是冰山一角。 再说配角。薛玉婵是我写的很愤怒的角色,晏慈是我写的很伤心的角色(写的时候好像鬼上身了,我能直接看到他经历过什么)。 晏慈算是一个转折,从他开始,我学着深挖角色,虽然可能也没挖出多少(流汗)。 有灵魂的角色不是简单的标签能定义的。 我的文笔不美,用一个稍微准确的词来形容就是“粗粝”。行文过处,全是沙子滑过。 好像写出情绪了,但是就是滑过了,拉拉皮肤一下,就过去了。 值得高兴的一点是,写这个文的时候几乎不存在卡文。 神奇的是,我纯想想不出来,必须手放在键盘上,边想边写出来,就是手速太慢(累)。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创作模式,应该是因为脑子想法太多,四散乱飞,所以是键盘就是线,可以引导我走上其中一条。 但奈何思维还是太跳脱,蹦来蹦去,哪里都蹦点。 写完一章我也几乎不大改正文,仅会修改下错字什么的,写什么样就什么样,像毛坯房。有时候觉得我写的怎么这么牛,有时候又觉得像狗屎。 此心名绝仙 第92节 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我每天都坚持写一点,不想写也逼自己写,无论多少,总算写完了。 结局仓促、仓促,还是有遗憾的。 撒花!! 下本见!!! 第66章 独立番外《公主与影卫》 黑夜里,戚绥今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她的影卫,名叫“裴轻惟”。 他似乎发现了戚绥今在背后看他,他回过头,没有犹豫地闪身到了戚绥今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 戚绥今看着他被霜打湿的肩膀和头发,抬脚踩在他胸口,他抬手托住戚绥今的脚腕。 “殿下,夜深露重,您穿的单薄,快回去吧。” 他总是这么听话,戚绥今就喜欢他这样。 谁让他是戚绥今的奴隶。 戚绥今说:“抬头。” 裴轻惟乖巧地抬起头,他长了张锋利的脸,眉眼清秀,嘴角有一块疤——那是戚绥今给他弄的。 回想几年前,戚绥今遭人暗算,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是裴轻惟出现救了戚绥今。 他对戚绥今说:“殿下,不要害怕,我死你死。” 戚绥今骂他:“说点吉利话吧!我才不要死!” 裴轻惟依然乖巧:“殿下,是我失言。” 他没发现的是,当时戚绥今已经快吓死了,指甲扣在地面,丝丝血迹从指尖冒出。 裴轻惟践行了他的诺言,戚绥今没有死。 他从小在皇宫长大,有最好的武学老师教习,因此武力极高,寻常人根本打不过他。 他一个人击退了数十位刺客,保护了戚绥今,算起来,戚绥今的命还是他给的。 不过戚绥今才不要这样想,他区区一个奴仆,难不成还能踩在戚绥今头上来?戚绥今可是堂堂蕴国六公主,最受父皇宠爱,谁敢低看她一眼! 裴轻惟受了伤,整个人像被血浸透了,他蹲下来把后背露出来,示意可以背着戚绥今,可戚绥今腿软了,动都动不了。 过了半晌,他回头看戚绥今一眼,打横抱起她来,娇弱的公主吓了一跳,下意识喊道:“放肆!” 突然,不知道是后怕劲上来了还是什么,戚绥今勾着裴轻惟的脖颈,喊完后默默哭了出来。 “都怪你,你来的太晚了!我差点就没命了!” 裴轻惟一僵,安慰道:“不要哭,殿下。” “滚。” “殿下,已经没事了,他们都死了。” 戚绥今身上这条让三个匠人做了十天的白色襦裙,染上了裴轻惟的血。 戚绥今很嫌弃,想着丢掉,可不知为什么后来没有丢,她让宫人洗干净挂了起来。 裴轻惟救驾有功,父皇赏他金银财宝,戚绥今没意见。 这条疤就是他被刺客伤到的。 今夜没有星子,天空一望无际的漆黑。 戚绥今问他:“你在我身边几年了?” 裴轻惟说:“十三年。” 戚绥今说:“你想家吗?” 裴轻惟说:“殿下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戚绥今气得脸通红,使劲踹在他胸口,可惜她娇生惯养,没什么力气,裴轻惟神色如常,身体一动未动,反倒是戚绥今的脚都疼了。 戚绥今指着他骂道:“大逆不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可是公主,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殿下的影卫四。” 裴轻惟低下头,认真回答。 他好像脑子不好使,听不出戚绥今生气了。 戚绥今伸手打他一巴掌,这次他的脸肿起来五根手指印:“以后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 裴轻惟道:“是,殿下。” 裴轻惟是戚绥今的影卫,他不能反驳戚绥今,他什么都得听戚绥今的,戚绥今让他往西,他就得往西,让他往北,他就得往北。 今天这种情况不止发生这一次了,戚绥今却也一次都没有打死裴轻惟。 戚绥今觉得裴轻惟真的脑子不好使,他说这些话可能是想巴结戚绥今,但是因为没脑子,所以说出来的这些话就很奇怪。 尤其是顶着他那一张冷漠的脸。 其实裴轻惟仔细看看,长得还是很好看的。 戚绥今的三姐就很喜欢他,她三番两次跟戚绥今要裴轻惟,她说他不仅有张好脸,长得也高,最重要的是忠心,怎么打怎么玩都不会有任何怨言,要是戚绥今对他做的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宫仆身上,早就把戚绥今策反了。 戚绥今才不在乎,如果裴轻惟真的像三姐说的那么好,那她可不能给。 裴轻惟只能是戚绥今的。 三姐不死心,曾经偷偷私下找过裴轻惟,给他一箱宝石翡翠想把他挖走,裴轻惟拒绝了,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戚绥今。 他或许以为戚绥今会夸奖他吧。 嘻嘻,她才不会。 戚绥今“哦”了一声,问,“三姐会对你很好的,你怎么不去?” 裴轻惟跪下,说:“我是殿下的,死生不改。” 他又说这种话,烦死了,戚绥今想打他一巴掌,又觉得打疼了手,便放弃了。 算了,饶他这一次吧。 裴轻惟跪着不起来,戚绥今问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殿下没原谅我。”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殿下怪我跟三公主说话。” “谁说的,我可没有。” “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若有,殿下可以割了我的舌头。” “呸呸呸!你怎么整天要死要活的,本殿下要你的舌头干什么!赶紧滚,今天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裴轻惟一向听戚绥今的话,他起身走出戚绥今的融瑶殿。 让他走还真走了。 他今天不会再见到戚绥今了,戚绥今决定明天好好惩罚他。 第二天,他照例给戚绥今请安,戚绥今故意不回应他,让他跪着去吧。 结果他真的一直跪着,直到戚绥今吃中饭才想起他来。 饭已经被端上来了,戚绥今想让宫人去喊裴轻惟起来,但戚绥今堂堂一国公主,怕丢面子,觉得为了一个小小影卫,连饭都不吃了,便没去叫。 戚绥今还故意拖慢了一点用饭时间,让别人都知道裴轻惟惹她生气了。待回去后,却发现裴轻惟已经不在寝宫门口了。 戚绥今赶紧差宫人去找。 宫人刚走,就听身后有道尖利的声音传来。 “六妹妹,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叫‘裴轻惟’的人啊?” 来人是戚绥今的五哥,叫李栀符,他是小妾生的,不学无术嚣张跋扈。 戚绥今一向看不上他,他怎么能跟她这个皇后嫡女比呢? 在戚绥今眼里,他甚至不如裴轻惟。 但是父皇教育戚绥今,要想功业千秋,内里绝不能乱,要兄友弟恭。 戚绥今听父皇的话,只要他不找事,面子上她对这个哥哥还是恭敬的。 只是,他偏要找戚绥今麻烦。 李栀符笑眯眯说:“我看你总是欺负裴轻惟,多可怜啊,我于心不忍,就把他带走了。” 他是故意的。 奶娘告诫戚绥今让她离李栀符远一点,因为他有些特殊癖好,他只逮着太监们欺负,并且热衷于把正常的男宫人变成太监! 戚绥今真的生气了,她问:“你到底把裴轻惟弄到哪里去了?” 李栀符道:“你管我呢,你不是也整天欺负他吗,我以为你讨厌他呢。” “他是本殿下的人!不管本殿怎么对他那都是我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把他带走?!”戚绥今揪住他的衣领,大喊。 李栀符把戚绥今的手揪下去,道:“六妹妹,你这是为了一个仆人跟我翻脸吗?” “滚!早就想跟你翻脸了!” 面对挑衅,戚绥今根本忍不了一点,一拳往他太阳穴打去。 她希望这一拳能打烂他的嘴。 可惜没有。 李栀符笑得更开心了。 此心名绝仙 第93节 他说:“戚绥今,你想不想知道裴轻惟在哪里?” 戚绥今说:“废话少说!把他交出来!” 李栀符一点都不怕戚绥今,“我就不交你能怎么样?” 戚绥今说:“那我要告诉父皇,让他治你的罪!” 不等李栀符说什么,戚绥今立刻跑开了,她飞快地跑着去皇宫找父皇。 宫人说父皇不在这里,说他在御花园跟哪位妃子在赏花。 戚绥今又跑到御花园。 她发誓,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戚绥今对着皇帝大哭了一场,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结果如她所愿,父皇派人去找李栀符,并问出了裴轻惟的下落——他被绑在了李栀符的寝宫里。 在戚绥今带人闯入李栀符的寝宫时,见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裴轻惟被绑在床上,衣衫完整,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重重打过。 他看见戚绥今来了,忍着痛坐起来,戚绥今走过去,使劲打了他一巴掌,骂道:“废物!” 他颤抖着,垂下头:“是我失职,殿下,你责罚我吧。” 戚绥今怒气冲冲:“你好歹是我宫里出去的人,怎么这么不争气,居然能让李栀符那个混蛋绑了还打了!” 裴轻惟真的痛,他没有回答戚绥今。 戚绥今招呼医师过来给他上药,他虽然痛,但是一声不吭,额头已经盛满了汗。 戚绥今夺过药罐,“起开,这么使劲干什么,没看见他疼吗,本殿下亲自给他上药!” 这个李栀符下手是真黑! 他这是往死里打啊,裴轻惟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看着都骇人。 戚绥今轻轻沾着药粉抹在伤口上。 裴轻惟还在抖,戚绥今匆匆给他上完药,让宫人把他带回去。 裴轻惟回到了戚绥今的融瑶殿。 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她。 戚绥今被盯地有些不舒服:“你、你看本殿下干什么?” 裴轻惟回答:“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戚绥今最讨厌他说谢谢,转身想离开,衣袖却被拽住。 她想:裴轻惟这个大胆的,居然敢拉本殿下。 戚绥今正要骂他,他开口:“殿下,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戚绥今不可置信道:“你是在指使我?” 裴轻惟道:“不敢,那请殿下让下人帮我倒杯水,我一天都没喝水了。” 戚绥今抽出袖子,还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走回去递给裴轻惟。 裴轻惟的两只手臂也受了伤,无法移动。 戚绥今猜到了裴轻惟的意图,讥讽道:“怎么,你还想让我喂你?” 裴轻惟趴在床上,侧着脸看戚绥今,一对黑眼珠一动不动,道:“殿下,可以吗?” 按理说戚绥今本来应该把茶杯摔他脸上,但她没动手,只是骂了他一句,才把茶杯递到他唇边。 他努力喝了两口。 戚绥今说:“你这份殊荣可是天上地下头一份啊。” 裴轻惟道:“都是殿下给的。” “哼。你以后要小心些,见到李栀符那个混蛋就躲远一点,知道吗?别给我丢脸!” —————— 公主戚绥今和影卫裴轻惟的故事从十三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公主五岁,影卫也是五岁。 彼时裴轻惟刚被领进宫,因为个子矮被其他人打了一顿,脸和手都脏掉了。 被带到戚绥今面前时,她很嫌弃,却又好奇,好奇影卫是什么样的。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凑到裴轻惟跟前,屈尊降贵拿出自己的黄金手帕,给裴轻惟擦了擦脸。 擦了十几下才擦干净,裴轻惟的脸这才展露出来。 戚绥今点点头:“在你之前,我的影卫还有三个,你就是第四个,我的影卫四。” 裴轻惟道:“是,殿下。” 戚绥今道:“你既然是来做影卫的,老是被打可不行啊,你这样保护不了我,父皇说了,我是整个蕴国最尊贵的小公主,你要好好学习功夫,必须要保护好我,知道吗?” 裴轻惟道:“我知道,殿下,我的职责就是守护您。” 戚绥今道:“哼哼,别说这种话,你真得做的到才行!这样吧,我测试测试你,刚才谁打了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好,你现在背着我过去,我看看你能不能打过他,怎么样?” “是的,殿下。” 戚绥今跳到他背上,“走吧!” 裴轻惟找到了打他的那个孩子,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头,身躯也比他宽了整整一圈。 一看就打不过啊。 戚绥今也知道,但是她才不管。 谁让裴轻惟是她的影卫,影卫就得干这种事。 他做不到那是他的问题。 裴轻惟被打的很惨,口鼻流血。 戚绥今本来在树后边躲着的,见人快不行了,有些慌了,连忙站出来,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喊,让对方放松了警惕,裴轻惟回踢了一脚,照着人脸揍了几拳。 戚绥今赶紧过去拉住:“好了好了!你赢了你赢了!” 裴轻惟停手,晕了过去。 戚绥今喊人来把他救走了。 从此戚绥今对他多了一层滤镜,她想,裴轻惟是她遇到对她最忠心的一个。 没有之一。 待到戚绥今十六岁的时候,裴轻惟也十六了。 她每年生辰都会收到数不清的礼物,从中她会挑选几个不喜欢的送给裴轻惟,算是赏给他的。 裴轻惟默默收下,“多谢殿下。” 一年年的,礼物收满了一屋子,再好的东西也看烦了。 戚绥今觉得很无聊,每年都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她决定找点乐子。 “裴轻惟,过来。” “是,殿下。” “我们出宫吧!” “陛下有令……” “别拿父皇噎我,我问你,你听不听我的话?” “听。” “那还这么多废话,走吧!” “殿下,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了能怎么样,我可是公主,你敢吓唬我?” “不敢,我错了,一切听殿下的。” “这还差不多,快走,等会天就黑了!” 来到城墙处,戚绥今踩在裴轻惟肩上:“再往上点,我就要爬出去了。” 裴轻惟道:“殿下,恕我直言,这城墙太高了,你就是再踩上三个我也出不去啊。” 戚绥今:“……” 她恼羞成怒,“谁让你长这么矮,连个城墙都不能让本殿下出去!” 裴轻惟道:“抱歉,殿下,都是我的问题,不过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会轻功,我可以带着您出去。” “那你不早说!” “于礼不合。” 戚绥今气笑了,先道:“我要下去。” 裴轻惟心领神会,双手接住了戚绥今,只见她笑着:“你这样抱着我,不算于礼不合吗?” 裴轻惟脸红。 戚绥今道:“你说你装什么呢,你我从小就在一处,跟谁没见过谁似的。“ 裴轻惟道:“抱歉,殿下。” 此心名绝仙 第94节 戚绥今道:“行了,就这样抱着我,就能出去对吧?” 裴轻惟点头。 “走呗。” 两个人从城墙窜了出去,没有人发现。 戚绥今没走过多少路,要裴轻惟背着。 裴轻惟稳稳拖着她,来到一处夜市上。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但是有人谈论。 “你看看人家,都打这么大了还背着,关系这么好,是姐弟还是哥妹啊?” “是哥哥妹妹吧。” 戚绥今“啧”了一声,“谁这么没眼力劲,明明是我大一点好不好。”她揪住裴轻惟的耳朵,“你说,是不是我比你大?” “是的,殿下。” “你叫我声阿姐,我听听?” “于礼不合,你是我的殿下。” “你又来了,天天礼礼礼,我也没见你多遵守,今天你做的这些事,都够你死八百回了,我让你叫就叫!” “……阿姐。” “哈哈哈哈哈哈,真听话呀裴轻惟!”戚绥今揉搓着他的脸,感慨道:“你幸亏是遇到我了,我对你多好啊!这样吧,我今天很开心,允许你买个东西,我付钱,怎么样?你随便挑,要什么都行!” “我没什么要的。” “嘿,我说我给你买了,你居然不要?” “多谢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要什么。” “算了算了,你先把我放下来。” 裴轻惟把人稳稳放下来。 戚绥今颐指气使:“你必须要,不然我就不回宫了。” 裴轻惟看着她,问道:“真的么?” 戚绥今耷拉下脸:“你什么意思啊?听见我说不回去你高兴什么?” “没有,殿下。”裴轻惟矢口否认。 “哼哼,饶你这次,你快挑一样东西吧!”戚绥今摆摆手。 裴轻惟点点头:“好的,殿下。” 夜市东西琳琅满目,裴轻惟走了很远,才驻足在一个摊位前。 这里是卖女子首饰的。 他指着其中一个,这个上面有一小朵桃花,“殿下,要这个吧。” 戚绥今见状,有些不爽,捏紧了钱袋子,开口揶揄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戴这个了?是给谁买的啊?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跟别人在一起了?嗯?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那个人是谁啊?” 裴轻惟:“………………” “殿下,我好像每天都跟你在一起吧。” “就是说啊,你哪来的空跟别人接触的?你半夜不睡觉吗?” “………………” 戚绥今愤愤地不说话了。 裴轻惟轻声道:“殿下,所以还买吗?很漂亮呢。” 戚绥今脸气的发黑,道:“买,为什么不买,我都答应你了还能不买。” 她付了钱,拿过簪子,递给裴轻惟:“喏。” 裴轻惟接过,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给戚绥今戴上了,垂眸道:“殿下,送给你的。” 戚绥今:“……” 她后退两步,差点把摊位撞倒,脸又黑变红,“你干嘛啊,这是给我的?你这是奉承我?真没想到啊,小小的影卫四,你想从最尊贵的本殿下这里得到什么?” 裴轻惟:“………………” 他真心道:“殿下,我发现有的时候,我听不懂你说话。” “哦,那你得好好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了。” “我会的,殿下,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你。” “哼,不管你是不是奉承我,我还是挺高兴的。” “让殿下高兴,是我的职责。” 就在这时,戚绥今瞧见了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叟。 热腾腾的糖稀冒着丝丝白气,在清冷的街道中显得格外诱人。 她脚步一顿,心念一动,忽然伸手拽住了裴轻惟的衣袖。 “你看那个。” 裴轻惟被她扯得停下脚步,顺着她目光望去:“怎么了,殿下?” 戚绥今转而看向摊主,指着裴轻惟,笑嘻嘻道:“老伯,能照着他的样子,重新画一个吗?” 摊主闻言仔细打量了裴轻惟几眼,脸上堆起笑容:“哟,这位公子丰神俊朗,仪表堂堂,画起来可不容易呀……这价钱……” “价钱不是问题,”戚绥今爽快道,“只管画好就是了,画的我满意,再多赏点!” “得嘞!您瞧好吧!”老叟眉开眼笑,舀起一勺琥珀色的糖稀。 裴轻惟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 过了一会儿,一个眉眼清晰,衣袂飘飘的“糖人裴轻惟”便完成了。 戚绥今付了钱,接过糖人,“老伯,你这手艺真行!” “过奖过奖! 戚绥今转身,把糖人递到裴轻惟面前:“喏,给你。” 裴轻惟垂眸看着那个晶莹剔透的“自己”:“殿下,你自己吃吧,我不能要的。” 戚绥今眨了眨眼。 说罢,她竟真的举起糖人,毫不在意地,轻轻舔了一下“裴轻惟”的脸。 裴轻惟看着,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冲上耳根。 戚绥今“啊呜”一口把头咬掉,疑惑地看着裴轻惟:“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裴轻惟道:“抱歉殿下。” 戚绥今道:“行了,有什么好道歉的。”她空出的胳膊张开:“背着我继续逛吧,我们明天再回宫。” 裴轻惟走到她身前转过身,将人再次稳稳托起来。 戚绥今很快把糖人嚼完了。 她其实有点困了,还是硬撑着,问:“裴轻惟,你还记得三姐怎么说的你吗?她说你很听话,怎么打怎么骂都不会离开,要是换个人早就受不了我了,你为什么……能一直在我身边呢?” “殿下在,我就在。” “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我从不敢欺瞒殿下,我说的就是真心话。” “骗人,你怎么会一直在我身边呢?你是不是想骗取我的信任,然后骗我的钱啊?” “不会。” 戚绥今没有听到想听的答案,便嚷道:“算了算了,不问你了。” “好的,殿下。” 戚绥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发现已经身处一间房间,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窗外是漆黑一片,唯有远处零星几点渔火,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原来是在一艘船上。 裴轻惟坐在灯旁边,见她坐起身,他抬眼看过来:“殿下。” “嗯……”戚绥今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裴轻惟道:“我去给您拿点吃的。” “不用了,”戚绥今摇摇头,睡得太久,并不觉得饿,“现在不想吃。” 裴轻惟闻言,也没再问。 戚绥今下了床,伸了一下胳膊,且揉了揉后腰:“是不是睡得太久了……感觉腰有点疼,我出去透口气了。”说着要往外走。 “殿下,这艘船晃一晚上就会回来,咱们正好回宫。” “知道了。”戚绥今推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河面比白日冷许多,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格外舒爽。 甲板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工在船头低声闲聊,她在不算宽敞的甲板上溜达了一圈,碰到一个精瘦的船家。 船家一见她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娘子出来玩啦?咱们这船稳当吧!” 戚绥今笑着点头:“挺好的,很稳当。” “那就好!夜里风凉,小娘子多加件衣裳,别着了风寒!”船家热情地叮嘱。 “好。”戚绥今又寒暄了两句,便慢慢踱步到了船尾。 这里更显清静,她靠在微凉的木质栏杆上,仰起头。 此心名绝仙 第95节 漆黑的天空挂着星子,一闪一闪的。 四周只有水流拍打船身的撞击声音,以及风掠过耳畔的细微声响。 戚绥今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与惬意。 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般舒坦过了。 戚绥今坐下来,哼着一首相思曲,调子软软的,断断续续,哼着哼着,又有些困,迷迷糊糊中,听着身后有脚步声,最后,那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住了。 她扭头看去,眼睛有些睁不开,但还是看清楚了。 是裴轻惟来了。 她感觉一件柔软的衣袍披在了自己肩上。接着,裴轻惟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几乎与她相贴。 “殿下,你还想睡么?”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些。 戚绥今脑袋昏沉,也顾不得他话里的调侃,只觉得靠着的这个肩膀很稳,很踏实。 她歪了歪头,任由自己的脑袋彻底靠了上去,额头抵着他的颈侧,含混不清地嘟囔:“可能……吃糖吃多了……就得多睡会儿……” 隐约间,戚绥今感觉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额头。 她没管,也没斥责放肆。 ——————— 公主小小一个跑来跑去,影卫在后面追来追去。 戚绥今年纪渐长,身边的大姐、二姐、三姐都陆续成亲,就剩她了。 父皇跟她说过多次。 戚绥今都是一口回绝:“嫁人有什么用?我堂堂一国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何况区区男人?就是不嫁!” 父皇也是磨人,一直催促,戚绥今说:“今年就找个人嫁了!行不行?” 父皇开怀大笑:“当然行啊!你想嫁给谁?” “听说探花长得最好看,就嫁给今年的探花吧!” “好啊,探花好啊!” 父皇哈哈大笑着走出宫殿。 裴轻惟站在一边,全部听见了,一言不发,垂眸看着地面。 “喂,裴轻惟,过来!” 戚绥今呼唤他:“你觉得我嫁给探花,怎么样?你说今年的探花会长什么样啊?你帮我收集一下前几年的我看看,好不好?” “……好。”裴轻惟吐出一个字,没多久就拿来了很多张画像。 戚绥今兴致勃勃地举起来看。 看第一张的时候脸就耷拉下去了,“这是人吗?” 大耳朵粗鼻子肥嘴唇。 “这是猪吧?这是探花?” 戚绥今又看第二张。 长嘴唇短鼻子宽眼睛。 她淡淡评价:“这是牛。” “这是马、这是狗、这是鸡……” 戚绥今把画像都放下,冷笑着看着裴轻惟:“你是故意的吧?我不信探花都长这个样子,告诉我!” 裴轻惟跪下:“抱歉,殿下,我不想让你嫁人。” 戚绥今咳嗽两声,道:“为什么?” 裴轻惟道:“我想永远陪在殿下身边,殿下不在,我的存在没有意义。“ “这个好办啊,我嫁过去的时候,把你也带过去呗!” “……” 裴轻惟抬起头:“殿下,请恕我放肆,我不想让你嫁人。” “我不是说了把你带过去吗,这样不行吗?” 裴轻惟呼出一口气,“殿下,我……你若执意要嫁,我也会去考。” 戚绥今脸红成桃子,腾地从王座上跳起来,指着他:“大胆裴轻惟,你竟然、竟然如此心思不正!这么多年,你难一直肖想着本殿下?” “对不起,殿下。”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不过喜欢本殿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了。” 戚绥今沉默了一会,见裴轻惟还不说话,便问:“……你都好多年没学习了……要是考不过呢?” “考不过我就把您抢走。” “喂喂喂……你干什么?你、你要是非要考,本殿下也不能拦着你对吧……你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我也没给过你什么,这次我给你找最好的夫子教你,你好好学,怎么样?” “多谢殿下。” “应该的。” 裴轻惟每日都学习,戚绥今见到他的时间都少了。 可是他是个武将,奈何夫子把小竹竿敲断了,裴轻惟也学不会。 他经学真的不是这块料,不出意料的——没考上。 且不说进前三名,他的排名在三百名开外呢。 放榜那天,戚绥今特意去看,裴轻惟盯着榜,没说话。 戚绥今道:“裴轻惟,你认真学了吗?” “我学了的,殿下。” 回了宫殿,父皇还没得到消息,戚绥今坐在王座上,轻轻扣着手。 裴轻惟拿着刀就站到她面前,“得罪了,殿下。” “住手!你还真想抢我走?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戚绥今眼神闪烁,却并不害怕,只是询问。 “带到陛下面前,我求求他,让他不要将你嫁出去。” “就……就这样啊?”戚绥今眼神暗了一下,又道:“算了算了,看在你伺候我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大发慈悲,给你个面子吧,我这次就不嫁了!” “那下次呢?”裴轻惟眼睛亮起来,小心翼翼问道。 “看你表现喽!”戚绥今回应道。 于是,裴轻惟又考了一年,这次每日每夜的学,勤能补拙,很好,考到了第二名——榜眼。 又不是探花。 戚绥今翻了个白眼,又问:“裴轻惟,谁让你学这么多的?” 裴轻惟道:“抱歉,殿下。” “算了,我等不起了,我要去跟父皇说,我要嫁人了。” 裴轻惟没有拦,呆在原地。 过了很久,戚绥今才姗姗来迟,她抱着一根由红布包裹的东西,朝裴轻惟走过来。 她当着他面打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把剑。 她道:“这剑叫归宁。” “殿下……” “我跟父皇说了,今年我不嫁了,我要娶,这是我给你的聘礼,裴轻惟,我娶了你好不好?” 裴轻惟扑通跪下了。 “敢拒绝我,就打死你!” “我愿意!” 裴轻惟立刻道,脸上染上红晕,幸福来的太突然,激动的差点晕死过去。 他大起胆子,哦不是,他胆子一直都挺大的。 他拥抱住娇弱的公主殿下:“谢谢你,殿下。” ———————— 戚绥今要娶裴轻惟的事情不胫而走。 翌日朝堂上跪满了大臣们,厚厚的奏折推满。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啊!”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妥啊!” “陛下,臣……” “够了!你们究竟要说何事?是什么不妥?又是哪里不妥?” “陛下,臣等要说的是六殿下的事!她先前宣扬出去要嫁于探花,可去年就说身体不好没有嫁,今年又说不嫁探花,不仅不嫁,还要娶什么榜眼?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觉得我们皇室言而无信、我们颜面何在啊!” “陛下!这还不止啊!她要娶旁人也就算了,可她偏偏要娶的人是什么影卫啊?一个身份卑微的影卫,如何堪培尊贵的公主殿下啊?” “陛下!还是不止那些啊!我听说这个影卫自小就在公主身边,很难说他是不是诱骗了公主殿下啊!公主年纪轻,您可得好好为她的未来考虑啊!” “此事我已知晓,你们都退下吧,亲自找绥今聊聊。” “陛下英明啊!” “陛下英明啊!” “……” 很快,皇帝陛下带着呜呜泱泱一众人来到了戚绥今寝宫。 见裴轻惟正背着戚绥今满屋跑。 此心名绝仙 第96节 皇帝:“停下。” 戚绥今赶紧拍拍裴轻惟:“快,放我下来。” 裴轻惟把戚绥今放下。 “父皇,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想问你,你说你要嫁……娶谁?” 戚绥今挎过裴轻惟:“就是他,我的影卫四,裴轻惟。” “……” “你不会是不想嫁人,随便找个人糊弄我的吧?” “哪有啊,这是我精挑细选,很早就相中的。” 皇帝听了之后,并没有太过惊讶,只道:“怪不得,你一直不愿意嫁人,如果是他的话,就正常了。” “父皇这是何意啊?” “你这个什么影卫四,宫里谁不知道啊,你俩天天黏在一起,小时候你见不到他还要闹。” “我哪里闹了?”戚绥今觉得父皇说的不对,颇为不满道。 “好好好,没闹没闹,你已经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行,别管那些大臣说什么。” “好啊父皇,三天后,我们就成婚,怎么样?” “都听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多谢父皇!” 三天时间很短,宫人都忙着准备这场盛大的婚礼。 教养嬷嬷教裴轻惟规矩。 驸马的规矩。 “一,永远不能忤逆公主。” “二,永远听从公主的命令。” “三,永远不能离开公主。” “四,永远爱公主。” “……” 裴轻惟学的很快,因为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呀。 他的世界只有戚绥今一个人呀。 很快,大婚。 终于是搞完了那些繁文缛节,戚绥今累了一天,坐在床上了。 裴轻惟姗姗来迟,轻轻坐到床边:“殿下,我来了。” 戚绥今“嗯”了一声,她格外紧张,许是没成过亲的事吧。 裴轻惟将她的盖头掀开:“殿下,你很美。” 戚绥今问:“就这一句话吗?” 裴轻惟立刻道:“是我的了。” 戚绥今道:“谁是你的,你是我的好不好,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影卫四!” “是的,殿下,我永远属于您。” 裴轻惟捧起戚绥今的脸,吻上她的唇。 “谢谢您,殿下,您是对我最好的。” 戚绥今回吻过去,吻到他脸庞的疤痕:“你对我也最好。” 【作者有话说】 甜甜蜜蜜 第67章 独立番外2 “今天咱们班新转来个人。” “谁啊?这都高三了才转,脑子没事吧?” “据说是一中来的,学习特好!” “咱们学校师资一般,他转来这里干什么?” “小道消息说,家里破产了。” “啊?” “一中那个吞金窟,普通人也负担不起不是?” “也是。” 班主任老张走进来,用油腻的手推了推黑框眼镜:“都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聊?距离高考还剩三百天了!” 他放下书,清清嗓子,朝外喊了一句:“进来吧。” 外面走进一个人,清瘦的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度数不高,没把脸照变形,薄唇肤白,是个帅的。 “我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四班转来的新同学,叫裴轻惟。”班主任拍拍他的肩,指了指后面靠窗的位置,笑着说:“你去坐那里吧。” “谢谢老师。” “好孩子,去吧。” 裴轻惟走过过道,来到最后一排,他的同桌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校服褶皱堆在手臂,后背轻轻起伏,显然睡的很香甜。 他慢慢放下书包,拿出书来读。 一节课很快过完,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裴轻惟身边忽然窜出来好几个男女同学。 “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你学习真的很好吗?” “你为什么转学啊?” 同桌被吵到了,从桌上爬起来,睡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听了几耳朵,听明白了自己有了个新同桌,奈何他一直背对着自己。 同桌上手直接扒拉他,要看他长什么模样。 裴轻惟很顺从地转过了身,看见同桌额头睡出的红印子:“你好。” “嗯。” 同桌淡淡回应一句,“我叫戚绥今,你是谁啊?” “裴轻惟。” “哦,你是谁啊?” “我是刚转过来的。” “哦,那你要小心一些,别吵到我睡觉。” “好的。” 裴轻惟遵守诺言,一直都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吵到同桌。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她能一直睡呢? 很快,第一次月考结束,裴轻惟的成绩遥遥领先第二名,他下意识找戚绥今的名字,发现没有她的。 他第一次有了问题想问。 他推了推戚绥今,推了第一下没醒,又推第二下,被手打了回来。 再推一次,戚绥今这才醒过来。 她眼神幽怨地看着裴轻惟:“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我吗,你有什么事?” 裴轻惟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看成绩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是这么回事,需要我跟老师说一声吗?” 戚绥今“啧”了一声,“当然没我的快,我根本没去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高中毕业就出国了,我的人生不需要考试,懂吗?” “嗯,抱歉。” 裴轻惟似乎是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没再说什么,默默打开试卷订正错题。 戚绥今冷冷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随之越笑越大,整个班级的同学全部听见了。 这笑声在裴轻惟听来格外刺耳。 他忍不住转头:“你笑什么?” 戚绥今漫不经心道:“对不起,我不该笑。” 她虽然道歉,但还是笑着的,见裴轻惟表情严肃,立刻收起笑容,解释道:“我笑你太死板了,咱们好歹认识一个月了,都没见你笑过。” “……” 裴轻惟转过头,继续看试卷。 戚绥今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干嘛要莫名其妙笑话人家呢。 本来那些小道消息就有够让人烦的,她还在伤口上撒盐。 她悄悄凑过来:“裴轻惟,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别生气呀,我不该笑你,等……放了学,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怎么样?你放心,我请你吃的绝对不会差的,或者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保准请你!” 此心名绝仙 第97节 “我还要学习。” “没事啊,我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学完了再去吃。” “……” 下午。 戚绥今直接翘了课,去楼下等着。 可惜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她伸出手,雨滴在手心,一丝凉意渗透到皮肤里,激地她打了个冷颤。 她低头看着自己校服裤脚,跟着雨水一样转来转去。 等啊等啊,这场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了。 “零零零……” 最后一个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从不同教室蜂拥而出,笑着推搡着冲进雨里,淋个满身。 戚绥今在人群里寻找裴轻惟。 一间间教室的灯光接连熄灭,戚绥今抬头看去,四班的还没有关闭。 裴轻惟还在学。 戚绥今踢踢脚,继续等着。 又过了许久,雨更大了,地面到处都是溅起来的泥点子。 泥点子溅到旁边的绿叶和红花上,溅到地面就是一个透明小泡,一戳就破。 戚绥今数着一个个泡泡,看着它们破掉。 一块阴影忽然笼罩下来,她抬头去看,发现是一把伞,伞柄上那只手甚是熟悉,她转过头,看见裴轻惟在看雨。 “你学完了吗?”戚绥今问。 “嗯,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啊,不是一起去吃饭吗。” “我没有答应你去吃饭。” “哎?怎么这样,我都等你这么长时间了,赏个脸去吃呗。” “我还有作业要写。” “哎呀,就吃一顿饭,花不了多少时间,你不愿意吃,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好吧,所以为什么不去吃饭?” “还有二百七十天高考,我得学习。” “你已经学的很好了,你不是第一名吗?” “这次是题目简单,侥幸。” “管他简单还是难的,你不都是第一名吗?别凡尔赛啊。” “……” 裴轻惟拗不过戚绥今,还是去了。 ———————— 翌日,天光放晴,万里无云。 操场角落里,一颗老槐树在那里树立的几十年,遮挡着部分太阳光线。 “就是你抢了我女朋友?”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说。 “没有,我都不认识她。” “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谁信啊?” “我真的不认识。” 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裴轻惟挨了打,还是说不认识。 对方带了好几个人来,把裴轻惟揍的鼻青脸肿,“好啊,算你硬气!你等着吧,今天你不说,明天我还蹲着你,照样揍你,揍到你承认为止!” “……” 几个人咒骂个不停,裴轻惟一言不发,好像感受不到痛一样,他站起身,捡起丢在一边的书包,上面很脏了,被踩的都是脚印。 “……” 他慢慢往回走着,隐约见迎面跑来一个人。 “喂!裴轻惟,你怎么了?” 戚绥今跑到他跟前站住,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身体各处都痛。 裴轻惟抬手按在她肩膀:“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 戚绥今大叫着,慌了神:“我带你去医院,你的脸在流血!” “……” 裴轻惟大脑一片空白,任由戚绥今拉着走了。 走出校园,戚绥今拦了辆出租车,把裴轻惟塞了进去。 裴轻惟还懵着,只能看到戚绥今很着急,嘴里一张一合在说着些什么。 他看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再一睁眼,自己已经躺在医院了。 耳鸣消失,见到的是戚绥今的脸。 “你没事了吧?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事……我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 “嗯。”裴轻惟看了戚绥今一眼:“没事的。” 戚绥今道:“行了,什么没事啊,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一定给你把这个事解决了!” 裴轻惟不置可否。 戚绥今问:“你怎么不反抗啊?就这么任由他们打?” “没有用,而且我习惯了。” “不疼吗?” “还好,不是特别疼。” “你真是个傻子,算了,我会帮你的!” 果然如戚绥今所言。 那些人第二天没有来找裴轻惟的麻烦,而且从那那天之后,裴轻惟就没再见过那几个人了。 不知道戚绥今用了什么办法。 但是从此之后,戚绥今单方面握住了裴轻惟的把柄。 她开始借此指使他做这做那。 她的想法很简单,裴轻惟是她保护着的罩着的,他就得什么事都听她的。 然后,课间有人来问裴轻惟的问题,戚绥今霸道地拦住:“不许问,问也可以,得先问过我,我说可以就可以。” 来人悻悻地走开了。 体育课,戚绥今指使裴轻惟去买饮料:“我要葡萄味儿的。” “嗯。”裴轻惟很听话地去了。 等了十几分钟,裴轻惟才回来。 戚绥今看了眼道:“怎么这么晚啊,我又不想喝葡萄味的了,你去买苹果味的吧。” “嗯。”裴轻惟也不气恼,默默又跑了一趟。 苹果味的买回来了之后,戚绥今笑着,说:“我饿了,帮我买个面包回来吧。” 裴轻惟又去了。 刚走,下课铃声就响了,戚绥今等到上课铃声响也没见他回来。 心里有些着急,赶紧去找,先跑到超市里面,没看见人。 她转了一圈,怎么都没找到。 “裴轻惟!” 下课铃声正好响起,窗户开着,微风徐徐,泼洒在脸上,柔柔拂过。 “戚绥今你喊什么?!”班主任的声音重重响起,一个粉笔头飞过来,砸到她额头。 啊,原来是个梦啊。 她往身边看去,裴轻惟还在学习,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此死板。 她有些生气,刚才在梦里那么生气,那么担心他,裴轻惟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故意说:“我刚醒,你去给我接杯水,我渴了。” “嗯。”裴轻惟最后看了一眼试卷,恋恋不舍地拿过戚绥今桌子上的水杯,走到教室外面接了杯水。 此心名绝仙 第98节 走回来放在桌上。 戚绥今看都没看,说:“热的我怎么喝啊?” 裴轻惟疑惑地看她一眼,戚绥今一向很难伺候,热的不要冷的不要,就要正正好的,他回答:“不是热的,温的,你可以喝。” 戚绥今说:“不行,你接过来时间太长了,都凉了,你给我重新接。” 裴轻惟没说什么,去接新的了。 戚绥今捧着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消除了点怒气,问:“裴轻惟,你很喜欢学习吗?” 裴轻惟说:“不是喜欢,是我必须要学。” 戚绥今问:“为什么?” 裴轻惟说:“赚钱。” 戚绥今喝了一半的水,她想着班里的传言。 他们都说裴轻惟家里不仅破产了,还负债了,需要赔偿很多钱。 戚绥今于心不忍,说:“你需要多少钱?” “五十万。” “……就这些啊?” 戚绥今心想,她家司机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于是她提议说:“你不如跟着我吧,这一年我上完之后出国,把你带着,你去做我的司机怎么样?我可以直接付给你这些钱。” “不用,我能赚到。” “嘿,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不要觉得我是施舍你还是怎么样,我是真心想请你去的。” “不用了,谢谢你。” “你确定吗?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那好吧。”戚绥今不死心,顶着监控,从兜里拿出手机:“同桌,我加你个微信吧。” 裴轻惟报了一串数字给她。 ———————— 晚上。 裴轻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打开看。 是一个红苹果的头像,网名叫“今不高兴”。 裴轻惟点击同意。 今不高兴:【在干嘛?】 裴轻惟没有网名,只有一个句号。 于是回道:【学习。】 今不高兴:【就知道你在学习,你猜猜我在干嘛?】 接着就是一张图片甩了过来,她在摸一只小白狗的头。 见裴轻惟没回应,对面直接转了一千块钱过来。 裴轻惟立刻给她退了回去。 今不高兴:【原来还在啊,我以为不理我了呢?怎么不收啊,今天你给我接水,我请你明天喝水的钱。】 裴轻惟:【太多了。】 今不高兴:【转账999元】,附言,敢退拉黑。 裴轻惟:【已收款。】 今不高兴:【这还差不多,你还没回复我这只小狗,可不可爱?】 裴轻惟:【很可爱。】 今不高兴:【有你可爱吗?】 裴轻惟:【什么?】 今不高兴:【它长得好像你啊,跟你一模一样,我把它买下来怎么样?】 裴轻惟:【那是你的决定,都可以。】 今不高兴:【其实我已经买下来了,我还给他取了个名字,你想不想知道?】 裴轻惟:【什么名字?】 今不高兴:【馒头。】 裴轻惟:【很好的名字。】 今不高兴:【哈哈哈哈,好啊。】 ———————— 第二天,戚绥今破天荒背着书包来了,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来,一把把书包塞进桌洞。 动静很大,差点把桌子撞翻。 前桌发出不满的声音:“你要干啥啊戚绥今?” “嘿嘿,没干什么啊。” 戚绥今非常不对劲,裴轻惟多看了她两眼,却没发现什么。 这时候,戚绥今坐立不安,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你怎么了?”裴轻惟忍不住发问。 “喂喂……嘘……你趴过来,我告诉你……” 戚绥今把书包拿出来,轻轻拉来拉链,裴轻惟探头看去,那是一个毛绒绒的头顶。 很眼熟,是馒头。 “你……你把它带来……” “嘘!它太黏着我了,我没办法,要不它不让我上车……这不,带来就老实了……” “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啊,大不了让我回家呗。” “……” 话说的一点没错,第一节是英语课,大家齐齐念着短文,在念书声中,还不停掺杂着清脆的狗叫声。 戚绥今把手伸进书包,试图阻挡馒头喊叫,但是阻挡不了。 短文念完,狗叫还没结束。 英语老师眉头拧成一个球,他绝对想不到是教室有狗,便说:“是谁这么大胆子,上课玩手机?还不快点交出来!” 没有人回应,只有狗继续叫着。 “我数三个数,你要是还不承认……三……二……” “汪汪汪!” 狗狂吠起来,从书包里挣扎着要出来。 戚绥今两眼一黑,见瞒不住,直接把书包拉链拉开,馒头两步并作一步,跳了出去。 戚绥今装出惊吓的样子,立刻把馒头抱了起来,“是谁?!谁把狗塞到我书包里了?是谁想害我?” 英语老师已经看透了一切,冷笑:“除了你,谁会把狗带来啊?赶紧带着你的狗去外面站着!” “好的,老师。” 戚绥今抱着馒头出去了,她不会老老实实罚站,出了教室门直接来到了操场,把馒头放在草坪上打滚。 五楼的裴轻惟正好能看到这一切,他罕见地走了神,看着窗外那一人一狗。 “裴轻惟!你看什么?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被老师发现了。 “好的。” ———————— 二百多天的倒计时转瞬即逝,高考也很快结束了。 裴轻惟如愿考了个很好的成绩,去上了心仪的学校,戚绥今在国外看着月亮。 两个人很久都没有沟通了。 裴轻惟经常盯着手机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天,冬至。 手机“叮铃”响了一声。 他赶紧拿起来看,是红苹果头像闪烁。 今不高兴:【冬至快乐。】 裴轻惟:【同乐。】 今不高兴:【一张雪的照片】附言,这里冷死了。 裴轻惟:【很美。】 今不高兴:【什么美?】 裴轻惟看着窗外同时下起的雪,笑了,回复:【雪美。】 今不高兴:【我想馒头了,不知道它长胖了没。】 裴轻惟:【它那个品种应该不会特别胖。】 此心名绝仙 第99节 今不高兴:【我要回国了。】 裴轻惟的手机颤了两下,跟外面的雪一样簌簌抖落:【什么时候回来?】 今不高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