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同人] 丕变》 第1章 [bg同人] 《(三国同人)丕变[三国]》作者:与虎三问【完结】 【内容简介】 丕者,大也。丕之变,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大梁王女青,曾用名丕,性格不破不立一黑到底。生逢时代巨变,一步走错就将覆国,幸而群臣效死,齐心协力。 征战太苦,爱情是必需品,即使深渊在前,也会欲望烧心。虽然快乐常有而爱不常有,有情人终究圆满。 【食用指南】 魏武挥鞭的平行世界,人名朝代隐去。 正剧实体书风格,电影镜头质感。 权谋战争改开,非日常生活向,非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nri.html target=_blank >基建文。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之骄子 历史衍生 正剧 权谋 主角视角王女青司马复配角萧道陵桓渊李琮 其它:三国;魏晋;历史if;脑洞 一句话简介:皇储的爱情与魏晋改革开放转型 立意:伟大复兴 第1章 重返永都 永都的秋日,昼漏将尽,宣告夜禁的暮鼓自宫城深处沉沉响起。沉重的宫门应着鼓声缓缓合拢,尚留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内外肃立的卫士屏息凝神。 一小队人马踏着最后的天光驰至宫门前,恰停在门洞外。 为首的女郎利落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校尉。 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去国三载,重返都城。 王女非姓,指其出身禁中,别于凡庶;青者,闺中小字,取自陛下的“青青子衿”。至于谱牒本讳,久历戎马,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不过,她曾有另一小字,唤作“丕”。“丕”者,大也。陛下当年非是期许她有何经纬之才,实是因她幼时动辄翻天覆地,乃是个大大的祸害。但这字音韵枯硬,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气,对王女而言实在难听,后来才改作“青”。 至于中郎将一职,乃是仿昔日五官中郎将旧制,名为宿卫,实则位同副贰。外朝不知其贵,但在禁省之内,她所到之处,一如天子亲临。 校尉接过缰绳,鬼鬼祟祟地朝门洞里努了努嘴。 “中郎将,那位也来了。” 王女青往阴影里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的铠甲,黑得像块英俊的炭。 是龙骧将军。 他与陛下养子无异,同她青梅竹马长大。 她看了他一眼,觉得很累。 这种疲惫非关鞍马劳顿,而是心头积郁,仿佛看到了一笔怎么算也算不清的烂账。于是她转过头说:“我去文库。有事再说。” 然而错身而过时,终究还是生了变故。 那人骤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迅猛如苍鹰搏兔。 身后宫门“哐当”一声重重落锁,将天地隔绝于此。 黑暗中,他将她拥入怀中。 玄铁甲胄冰冷彻骨,透出的气息却莫名安稳。那是皂角、松墨、檀香混着霜雪的气息,清苦,凛冽。这就是她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身上的味道。 良久,他低唤一声:“青青。” 嗓音沙哑,听来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惶,仿佛她是从黄泉路上折返。 王女青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生理性的喜欢又上头了,心里想的却是:这种拥抱毫无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她推开他,走了。 她的住处是个破旧的文库。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中间那个炭火盆还是三年前的,里面的灰大概都结成了化石。她坐下来,开始写信。 她要给千里之外的某个人写一封全是真话却也全是假话的情书。 这是她给自己布置的政治任务,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 窗外的树叶在响,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急。 紧接着,一双金丝云龙纹的软靴踏了进来。 是皇帝,她的君父。 王女青赶紧跪下,用白玉簪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 “青青,过来。”皇帝的声音飘飘忽忽。 她依言抬头。 只一眼,便如冰水泼心! 眼前枯槁之人,当真是她那横槊赋诗、气吞万里的君父? 不过三载光阴,他竟被岁月销蚀至此!眼窝深陷,神光离合,曾洞若观火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浑浊。 “您的身体何以至此?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话一出口,便知多余。此地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皇帝似乎并未听见,只颤巍巍从袖中摸出一粒金橘,献宝似地递来,面露稚子般的欢喜,“这是相国老家进贡的,味道最好,我一直给青青留着。” 他费力倾身,声音充满慈爱,“我的青青,最是乖巧。” 他说她“最是乖巧”。 “乖巧”二字入耳,王女青背脊生寒。 她猛然看向大监。 大监目光悲悯,视线无声地落向皇帝额上常年不解的束额。 那是为了镇痛。这位横扫六合的君父,半生都在与如附骨之疽的头风缠斗。昔日痛极之时,他曾以头抢地、目裂如火,却从未在剧痛中乱过分毫。 但如今,大监的眼神告诉她:头风未歇,魂魄已散。 曾在裂颅之痛中依然能决断生死的长槊,终究是被病魔折断了。 一瞬间,她懂了皇后急诏的深意。 她伏在君父膝头,恸哭失声。 她哭的是父女连心,更是英雄末路。 忽然,皇帝浑浊的眼底燃起两簇幽火。他猛地昂首,视线穿透昏暗屋梁,直刺虚空。他枯瘦的手臂猛然回撤,虚握成拳,那是刻入本能的勒马之姿,力道之大竟似拉开千钧之弓。 他声音洪亮,如金石裂帛:“青青,你看天铸雄关!” 未及她回神,皇帝再次扬臂,指节如铁,如临阵挥鞭指点江山:“青青,你看巨泊悬空于四野,澄波倒浸于九霄!” 他面上泛起奇异的潮红,那是回光返照的烈烈神采,似要将余生精魂在此刻燃尽。他大笑着拍她的肩,邀她共赏这幻境中的盛景:“青青且看,此鸟百态即众生相,此湖悬天乃造化功!” 他太兴奋了。在这片刻的疯魔里,他忘了自己是个被头风折磨的垂死之人,忘却了此地是寒气森森的文库。他只记得,要将一生打下的最好江山,指给他最疼爱的青青看。 王女青心中一惨,痛如刀绞。 为博君父一笑,她只能顺着他凄凉的梦呓走下去,陪他演完这场盛大的虚妄。她紧紧反握住他枯槁的手,语带哽咽。 “陛下,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那里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 她太懂君父的心了。哪怕魂魄已散,他骨血里渴望听到的依然是金戈铁马,依然是四海宾服。 “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她的声音在颤抖。 皇帝信了。 那一瞬,他眼底浑浊尽散,如见舳舻千里、旌旗蔽日。 他重重点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誓言凿入青史,“好!青青,以后朕带你与太子同去,为大梁子民,再开疆拓土!” 在这冰冷的斗室中,皇帝彻底沉溺在由残存记忆拼凑出的宏图霸业里,不知今夕何夕,不辨眼前何人。在混沌的余生里,他遗忘了一切,唯独死死守着那个念头——要带他的青青,去看这世间辽阔的锦绣山河。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呜咽而过。 皇帝并未久留,不多时便因精力不济离开。 大监留了下来。 室内复归死寂,唯余更漏残声。 王女青压抑的哭泣也渐止,眼角一抹残红。 大监拾起案上未竟的信笺,借着昏黄烛火念道:“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 读罢,他真心感叹,“中郎将的笔下功夫越发精进了。邺下那帮才子怕也难出其右。便是太子,整日魔怔哭泣黄初八年雨,也不过是痴儿呓语。哪像中郎将,寥寥几笔,分明写的是肃杀秋气,偏偏透着勾魂的幽怨。” 随即,他讽刺道:“这才是好文章。那人读了,定以为中郎将想极了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荐枕席。” 王女青没有说话,吃着金橘。金橘很甜,甜得发苦。 大监说:“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司马家就开始磨刀了。皇后的意思是,这一仗躲不掉。” “既然躲不掉,为何不先动手?这不是皇后的风格。”她说。 “陛下今早清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监看着她,“要你嫁给司马家。” 闻此,王女青猛地抬起头,觉得这荒谬无比。 “司马家那个孙子,现在就在隔壁不远。名义上是伴读,其实是人质。”大监说,“羽林卫归你节制,他归羽林卫看管。你若有心,随时可去验看你的夫婿。” 她霍然起身,一股无名业火烧穿理智直冲顶门,“这是陛下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 第2章 “不,这是陛下的真心话。”大监冷冷道,“你也知道,他一直有这个念头。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人选。” 王女青提出了三个问题,关于身份,关于资敌,关于她自己的意愿。 “我以何身份嫁?羽林中郎将?荒谬!司马氏狼子野心举兵在即,此时联姻是欲缓兵,还是资敌?就不怕我与反贼同路!你们明知我心有所属,为何偏要折我羽翼?就不怕我生反心?” 大监耐心听她说完,按着她的肩膀,像按住一头躁动的牲口。 “慎言。”他刻意放缓语气,“你的委屈,海叔知道。但有些话想想便罢,说出来就是祸端。陛下让你行万里路,见天地众生,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根在何处。天家的儿女,又何来自己的心意。” 王女青眼中火光更盛,“我心志高远,实力在手,凭什么屈从于荒谬的命运!” “你的实力?”大监说话很直接,“在陛下沉疴、司马氏虎视眈眈面前,你的实力算个屁。收起你的任性,扛起你的责任。陛下如此,皇后独力支撑已是万分艰难,别再让她为你操心。” “任性我收,责任我扛。不要附加其他。” 大监看了她片刻,“是吗?那你告诉海叔,你此刻心里想的,除了明日如何整饬羽林卫,是否还有今日傍晚的宫门?” 王女青喉间一哽。 “中郎将,别指望龙骧将军。此时此刻,他救不了你,亦不能与你同行。” “您这是何意?” “海叔我只负责传话。皇后的话我已带到。不过,皇后此时已经歇了,你不可打扰。此事你也争不过皇后。” 王女青沉默。 见状,大监语气稍缓,“今日你好生休息,明日上值,不会有休沐。” 他又指了指她手里的金橘,“你现在吃的是司马家的金橘,陛下也是吃这个长大的。他和司马老贼的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这种感情你不懂,但你得服从。” 大监走了,留下了一句很不负责任的话。 “我也不看好联姻。但你争不过命。” 王女青推开窗棂,凛冽秋风灌入襟怀,直面永都长夜。 不远处灯火幽微,便是资善院。那位倒霉的司马郎君便被圈禁于此。她遥望了一眼,心想:那竖子怕是也正磨牙吮血,恨不得将这荒唐的世道嚼碎了吞下去。 她收回视线,踱步至兵兰前。 架上马槊森然,长弓如满月。 最终,她的手握住了一柄宿铁长刀。此刀脊厚刃薄,乃是专门用来斩马破甲的凶器,沉重坠手。那股冰冷的坠感方能压住她心头翻涌的躁动。 她行至庭中老树下,指腹抚过寒凉的刀锋。 想通了。若司马家真敢举旗造反,她便以此刀斩下那倒霉蛋的头颅祭旗。 她对着虚空,在心中默念出檄文: “司马郎君,你我本无冤仇,最好也不要有交集。我这人行事,向来只问大局,不问无辜。若真有一战,你莫怪我不教而诛。要怪,便怪你生在了司马家。” 这便是王女青重返永都的第一夜。 无关风花雪月,唯有一柄待饮血的战刀,和一个必须了结的死局。 至于最后是红帐喜烛,还是白刃飞霜,且看天意。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三国故事,而是魏晋故事,把历史上百多年甚至更久的事件压缩到了一年。 本文全文贯穿“衣冠南渡”,但不是狭义的衣冠南渡历史事件。看到结尾的读者,应该能明白这指的是什么,望会心一笑。 第2章 皇城质子 大梁宣武二十五年冬。 永都皇城,大雪连降数日。 宣武皇帝,一代雄主,卧病龙榻已逾三月。 帝国的中枢,笼罩在无形重压之下。 资善院,位于皇城东北,毗邻皇家道观崇玄观,乃太子与公卿子弟就读之所。此刻,明德殿内早已过了散学的时辰,殿门依旧紧闭。 暮色四合,雪落无声。 明德殿外,资善院空旷的广场白茫茫一片。 巍峨院门处,羽林中郎将王女青独自立于风雪中。 她归来永都已三月,日日上值,像个不知疲倦的更漏。 午后她终是撑不住,回文库小憩片刻。北风吹进破窗纸,入梦皆是惊涛骇浪。梦里她正在海船上提刀斩蛟。那畜生盘踞航道,生着一张司马氏鹰视狼顾的脸。 梦醒时分,她只觉四肢百骸如灌铅汞,心头更是意兴阑珊。 尘世比梦境更令人生厌,但时辰到了,她便得重返修罗场。 此刻她未着甲胄,仅穿一身玄色道袍,外罩裘皮大氅。 雪花纷扬,沾染了她兜帽的边缘和几缕垂下的乌发。 时局紧绷,昨日此地宫禁又生波澜。 作为羽林卫主将,她不仅已在明德殿外加派了数倍守卫,更彻底更换了整个资善院的内外布防。无他,只因此刻身处明德殿内的数十名公卿子弟,包括司马家的凤凰儿在内,名义上是太子伴读,实则都是朝中老狐狸们抵押在皇宫的质子。每一条性命都标好了价码,少了一个,便是燎原之火。 想到司马家的凤凰儿,王女青心事重重。 她极度排斥这桩政治联姻,至今没有去看过他一眼。哪怕对方就在她管辖范围之内,哪怕近日皇后宫中也传出消息,言司马郎君神清骨秀、宛如神人。她只担心君父的病情,对司马氏厌恶憎恨,对未来的驸马没有任何幻想。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宫阙,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铜雀台。那是君父壮年时所筑,曾以此台宴请天下才子,横槊赋诗,何等风流。 而今,唯余大雪封冻了那些豪言壮语。 “嚓……嚓……嚓……” 一阵沉重整齐的踏雪声打破了寂静。 两列玄甲军士的身影自院外宫道出现,漆黑的铁甲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肃杀凛冽。他们显然远远就看到了院门口的孤寂身影,队伍骤然停下。 为首一名高大校尉脱离队列,快步行至王女青身前,抱拳躬身道:“中郎将,我等奉皇后令前来执行公务,多有打扰。”校尉说着,忽然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语气微顿,“将军……本打算亲自过来,是担心您……不愿见到他。” 王女青面容沉寂,对这句明显涉及私人的话语未予回应,只问道:“何事?” 校尉垂首道:“那魏小郎昨夜私自翻墙,被您抓了,训斥后放回。但皇后的意思是,此事不能就此揭过。”见她不悦,又赶紧解释,“将军的意思是,皇后的命令不可违,但此事肯定不叫您忧心,我等定会注意分寸。” 王女青沉默了。 “去吧。”她终于开口,“太子尚未离开明德殿,莫要冲撞了。你们办完差事便走,勿扰他温书。” “喏!”校尉抱拳,随即招呼身后的玄甲军士,“走!” 沉重的军靴踏着积雪,向着明德殿而去。 此刻,明德殿内,数十名华服青年静坐案前,无人言语。 “咚!” 吏部尚书魏笠的次子魏朗心神不宁,搁笔时失手带翻砚台,浓墨泼溅,污了簇新地垫。他低呼一声,赶紧扶砚擦拭,却将墨迹抹开更大一片。这突兀声响打破了死寂,殿内响起低低的叹息与不安的挪动声。 右相司马寓的长孙司马复倚着窗棂,仿佛置身事外。 他身着锦袍狐裘,身形颀长,自有钟鸣鼎食之家养出的雍容气度。此时,他目光落在另一侧窗外。廊庑下,一名内侍正清扫积雪,扫过之处新雪旋即覆盖。 他的好友韩雍本在案前端坐温书,察觉到他出神后也望向窗外,低声问道:“凤凰,那是你家的人?” 司马复道:“不知,我方才只是走神了。”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而入,两列玄甲军士踏着沉重的步伐闯入。他们面甲覆脸,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为首的高大校尉径直走向面色惨白的魏朗。 “魏朗!你昨夜擅攀宫墙,窥探禁苑。此为大不敬!拿下!” “我没有!我只是看到我阿姊……” 魏朗的辩驳被粗暴打断,两名军士反剪其双臂,强硬将他拖出殿外。他绝望的呼喊迅速湮灭在风雪中。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韩雍凑近司马复,声音发紧,“是内直虎贲!龙骧将军的亲卫!禁军斩首营!可他们如何会……如何会为了一个魏朗出动?何况魏朗昨夜翻墙,不是被羽林卫抓了现行,训斥后放回来了么?如此小题大做是为何?” ——内直虎贲,前身是昔日随太祖皇帝横扫北方的“虎豹骑”。 这支精锐向来由皇族至亲统领,唯有百人将以上的精锐方可入选。大梁立国后,太祖皇帝为掩去“虎豹”二字的草莽血腥气,仿古制改名为“虎贲”,加“内直”二字,意为“禁中直宿”。名号虽改,骨子里的杀性未变。如今,这支黑色死神正握在陛下最信任的养子龙骧将军萧道陵手中。 第3章 心念及此,司马复道:“杀鸡儆猴,动静自然要大。这是皇后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门再度开启,引得原本又在走神的司马复也望过去。只见御前大监海寿稳步踏入,身后两列手捧食盒的宫人。这位大监面白无须,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低语躁动瞬间止住。他目不斜视,直趋殿内首席。 太子李琮早已起身,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透出久侍汤药的疲惫。 大监海寿躬身,“陛下午后精神尚可。殿下宽心用膳,切莫忧思伤身。” 宫人奉上食盒。太子李琮颔首,声音微哑:“有劳大监。” 窗边,司马复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回风雪。 “储君孱弱,远逊陛下,怪不得流言四起。陛下诚然雄主,然江山社稷系于一人,一人病弱,则九州动荡。权奸伺机,诸藩环视,州郡门阀亦作壁上观。人存政举,人亡政息,都在等着天崩地裂的一刻。” 韩雍道:“你慎言权奸。相国听闻,必然大怒。” 宫中不久正式下旨,命诸学子今夜继续留宿。 殿内顿时一片压抑的哀叹。 众人正欲移步,一羽林卫匆匆至太子身边低语。太子苍白的脸上瞬间焕发异样神采,不及整衣便随其离去,脚步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司马复望着那背影道:“美人有召。” 韩雍不解:“何以见得?” “慕少艾者,行止皆是破绽。你心性纯净,自是不解。”司马复语气转冷,“时局危如累卵,太子倒是好兴致。却不知是哪位女郎,有这般实力。” 子夜,风雪更狂。司马复悄然推醒邻榻的韩雍。 “魏朗刚被带走,我们切不可再外出。”韩雍道。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刀已架在脖子上,若连执刀之人是谁都看不清,死也是糊涂鬼。” 话虽如此,但唯有司马复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自数日前的惊鸿一瞥后,一个身影便在他心中挥之不去,让他每日屡屡走神。文库外的雪夜月下,那信手折枝为簪的玄袍女郎,她眉宇间的开阔与生机,与这座华丽囚笼的沉郁格格不入。 然而不知为何,那女郎的身影,今日与傍晚内直虎贲的冰冷面甲,在他心中引发了诡异危险的联想。 “我必须知道她是谁。”司马复道。 韩雍深知其性,只得随他起身。 两人推开侍邸的门,潜入风雪夜色。 羽林卫比往日多了数倍,布防也已更换。但司马复似有预判,拉着韩雍借廊柱阴影潜行,数次与巡逻的甲士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抵达资善院最东边的文库。 文库背靠崇玄观的高大院墙,两地之间有个便门偶尔开着。至文库正面,隔着一棵树,韩雍看向被风雪拍打的破窗纸,室内炭火光亮,人影幢幢。 “她在何处?风雪太大,隔着远,看不清。”韩雍道。 “今日换个位置。”司马复果断拉他绕到侧面廊柱后。 两人凑近半开的窗户,向内望去。 “她仍着道袍,确是貌美。”韩雍眉头微蹙,“只不知是哪位女冠,敢夜夜于此聚众。陛下与皇后笃信玄门,倒让这些人钻了空子。” “貌美便是了。我家相国亦夜夜聚众,你怎不说他去?” 韩雍道:“便是你说的,相国乃一权奸,聚门客死士,谋于庙堂。我观此姝只是貌美,聚三教九流,寻欢作乐,岂可与相国并论?” 司马复道:“非也,本质并无不同。噤声——”他凝神,“听她说话。” 文库中,几排书架靠墙而立。库房一角用屏风隔断,其内不过一榻一椅,些许个人物事,或是循例为宫中当差者备下的休憩之地。中央空地烧着几盆炭火,映照围坐众人,包括禁军、道士、内侍,气氛带着诡异的融洽。 那玄色道袍的女郎背窗而立,正是羽林中郎将王女青。 “上回说到,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抵达霍尔目。那里海水澄澈,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彼国人称众神之眼。” 她叙述简洁,但美丽的异域景象似在眼前。 司马复专注地听着,多日困于皇宫的烦闷,都被这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抚平了。 但很快,她话锋一转: “可惜,如画江山,无武备守护,终成砧上鱼肉。我朝百年,以仁德怀柔四方,厚赐羁縻之邦,换来的是,烽火百年不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方是存续至理。更何况,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海外尚有新陆,沃野万里,物阜民丰,却无强主。若能扬帆远航,再开疆拓土,我大梁国祚,何愁不绵延万世。” 言辞铿锵,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心头剧震。 她在月下的超然自在,与眼前这胸藏兵戈、意欲鲸吞天下之心,竟是一体。 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 他感到寒意自脊背升起,却又夹杂着被致命吸引的战栗。 “……故而,今日不谈宫禁细务,”文库内,王女青的声音沉静威严,“我与诸位,再论一论我大梁的出路与边界。” 此话一出,证实了此地并非三教九流聚会,而是帝国鹰派主将的政治谈话。 不能再留!司马复当机立断,拉住韩雍,悄然后退。 然而,刚转身未远,风雪中,一队玄甲黑影挡住了他们的前路。 内直虎贲。 为首者,正是傍晚在明德殿抓走魏朗的高大校尉。 韩雍上前一揖:“这位校尉,我二人乃院内学子,方才温书散步归来。” “奉上谕:资善院即刻宵禁。” 校尉并不理会韩雍,目光一直盯着司马复。 “司马家的郎君,尤其应当安分。有些地方,不是阁下该涉足的。” 校尉略一停顿,面甲下的视线更具压迫感—— “我家将军,不喜。” 话及此处,校尉缓缓逼近,目光刮过司马复精致的狐裘。 “司马郎君,收起你的做派。在我家将军刀下,不管你是累世公卿还是贩夫走卒,砍下来的脑袋,都一样重。” 言毕,两名军士不容分说上前,几乎是押送着他们返回了侍邸。 待军士离去,司马复躺下,望着梁木道:“此间时日,委实难熬。” 韩雍替他盖上衾被,温声劝道:“你我在此不过权宜之计,终有云开见日时。” 见司马复仍无动容,他又道:“那女郎终究是美的,你就当窥见天工造化。” “不,惹不起。”司马复合上眼,“我失策了。”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陷入黑暗。 司马复已能断定,那女郎便是传闻中的羽林中郎将王女青,龙骧将军的师妹。 这里是资善院,羽林卫的地盘。 他一个被软禁的人质,竟觊觎帝后宠爱的羽林卫主将! 他还收到了被誉为帝国柱石的龙骧将军的亲卫警告。 韩雍在一旁翻了个身,很快便发出绵长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四肢舒展,全无防备。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因为心中无垢,所以高卧无忧。 司马复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窗外狂乱的风声。 他生在司马氏的虎豹窝里,本性却爱庄周,爱无用的清谈,爱世间一切干净、舒朗、不染尘埃之物,就像他珍惜与韩雍的友谊一样。 那女郎谈论着日光下的极西之海,即便他现在知道她是谁,回忆起那一幕,他依然感到心悸,因为在他眼中,当时的她简直是即将扶摇直上的鲲鹏!那景象太美了。在永都这座死气沉沉的巨大陵墓里,她是唯一活着的色彩。 在文库窗外时,他心中并无半点亵渎之意,只是作为一个被困在笼中的囚徒,本能地想要靠近光。他想若能与她烹茶对坐,谈论风月与沧海,该是何等快意。 然而,内直虎贲拔出了刀—— “我家将军,不喜。” 这句话,粗鄙、傲慢,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作为世家公子的最后体面。它剥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让他看清了这个乱世的本质:美好的事物是强权者的私脔,并不供普通人欣赏。在虎豹的领地里,一只犬羊若是敢抬头仰望明月,那便是逾矩,会导致灭顶之灾。 黑暗中,司马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不想做吃人的虎豹,但他更无法忍受自己连欣赏美好的权利都被人像踩死蚂蚁一样剥夺。在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里,如果要守护住韩雍的酣睡,守护住心中对光明的向往,守护住做一只犬羊的尊严,他就必须拿起虎豹之刀。 这真是一个悖论:为了能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窗外风雪愈发狂暴,仿佛要将摇摇欲坠的皇城彻底掩埋。 司马复缓缓闭上眼,掩去了眸底在这个夜晚死去的少年心性。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祖父,起兵吧。” 第4章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剧情梗概—— 司马复:“我看了一眼光,于是我瞎了。” 司马凤凰,一个文艺清纯男高(误),本想在雪夜安安静静看美女,结果被治安大队当场按住。 他被指控的表面罪名:深夜非法偷窥。 他真正的重罪:企图窃取名为“将军心头肉”的帝国核心资产。 由于一颗少男心呱唧碎掉,且意识到留了案底这辈子都没法考公(划掉,入仕),他决定将错就错,直接从治安违规快进到颠覆帝国政权罪。 第3章 克己复礼 风雪中,太极殿西暖阁外丹墀上,崇玄观的道士们正列班祈福,钟磬之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太子李琮的身影出现在宫道,羽林中郎将王女青随行。 二人刚从充满药味的昭阳殿出来。李琮神色悲戚,眼底的青黑如墨渍晕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雪压折的兰草。王女青走在他侧后方,像个沉默的影子,又像是一面替他挡风的盾。 崇玄观观主玄明真人迎出行礼。 李琮未如往常般温和搀扶,只是虚虚抬手,仿佛连这个动作都耗尽了他脆弱的精魂。 王女青对玄明真人行礼,“师父。” 李琮的目光越过真人,死死盯着暖阁紧闭的朱红殿门,脚下无意识地退了半步。那里面坐着的不仅是他的母亲,更是大梁如今真正的掌控者。 王女青握住了他的手。 太子的手冷得像块冰,还在细微地颤抖。 “皇后在等你。”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硬。 李琮反手抓紧她,指节泛白,“青青,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我就在这里。” 李琮这才松手,深吸一口气,像奔赴刑场的死囚走向台阶。 暖阁内,熏香缭绕。御座之上,章皇后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神情莫测。阶下数位重臣,包括右相司马寓、太尉韩勋,皆神情恭谨。 殿门大开,寒风倒灌。 李琮步入阁中,身形单薄得似要随风而去。 他行至御阶,行礼,而后开始背诵那套所有人都能倒背如流的谎言。 “父皇今晨披衣起坐,神思清明,如日升之初。 “又召羽林中郎将试龙泉宝剑,剑啸如龙。陛下臂力沉稳,未减分毫。 “早膳进玉食斗升,又尝金橘,谈笑之间,声若洪钟。太医院言,龙体否极泰来,沉疴已去其九,不日便可见大安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铿锵顿挫,窥得见斐然文气。若抛开惨白脸色,其人倒真有几分“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风姿。只可惜,这才情如今只能用来粉饰太平。 阶下的臣子们立刻如释重负地高呼:“陛下圣安,社稷之福。” 玄明真人手捧盛有蓍草的玄漆盘,趋步上前,“启禀皇后,贫道虔心祷问天心,得地天泰之卦象,主陛下圣体安康,国祚永延,诸事顺遂!” 章皇后表示知道了。她的目光停在右相司马寓与太尉韩勋身上。 “本宫方才得知,相国府上的凤凰儿,还有太尉家的小公子,都在资善院染了风寒。资善院终究清苦,若实在不适,可归府将养。” 此言一出,太尉韩勋的心猛地一沉,然而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纹丝不动的右相司马寓,那点冲动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稍后,他紧随司马寓出列,一同深深躬身,婉拒了皇后看似体恤的提议。 “两位爱卿有心。”章皇后目光逐一掠过几位重臣。 “后生们都是可塑之才。太尉家的小公子沉静通慧,很是招人喜欢。魏尚书家的二公子性情纯粹,正合大道至简之理。相国府上的凤凰儿,更是神清骨秀,宛如神人。课业之外,便让他们都随真人静心悟道,或有仙缘。” 一场博弈落幕。 皇后试探,大臣们立解其意,坚决表示未有不臣之心。 于是,太子的伴读们将继续留在宫中为质,即使生病也无法归家。 太子李琮立于一旁,眼神空洞,神情落寞。 朝会散罢,天又开始落雪。 太子李琮走出西暖阁,又走出太极殿。王女青安静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殿门合拢,扑面而来的凛冽风雪灌入肺腑。他步入殿前广阔的雪地,又缓缓走下台阶。四下无人,天地间唯余呼啸风声。 带着暖意的貂裘落在他肩头。“风雪太大了,”王女青道。 “青青,”李琮的声音被风扯得破碎,“你说……我们在城郊院子,给父皇抓野兔的日子,是不是……就是一生最快活的时候了?那时眼睛敞亮,天光从九霄直泻下来,一直铺到脚下,仿佛四海八荒都能装进胸膛。如今不行了。不是读书坏了眼睛,是看不见那么大的光了……今天他们都在说假话,我也是。” 李琮拉她在台阶后的背风处坐下,将貂裘遮于两人头顶挡雪。 “青青,若生病的是你父亲,你当如何?” 王女青看着漫天飞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太子,我说过许多遍,那城郊院子便是我父母旧居,所以没有如果。我只知,我幼年因父母离去气息奄奄,是真人救回。真人却说非他之功,言我身负气运神通,命不该绝。若果真如此,那必定是让我守护陛下、皇后与太子你。” 李琮俯首,握起她冻红的手呵气,掩去情绪。 王女青看了李琮一眼,只能一如既往当作无事。 “前年,我随陛下亲征,行军至野狐岭。陛下勒马,指着连绵群峰对我说:青青,你看天铸雄关!——我记得,塞外那山,位于云涛翻涌处,像龙蛇蟠卧,龙脊直贯朔漠。 “后来,我们行军至沙城海子,陛下扬鞭,指着那水说:青青,你看巨泊悬空于四野,澄波倒浸于九霄!——我记得,那沙城海子,鸿雁、白鹜千百为群。 “陛下当时说:或立沙洲如老僧入定,或涉浅水似戍卒巡边,更有振翅掠波者,恍碎漫天云锦。陛下笑着,指给我:青青且看!此鸟百态即众生相,此湖悬天乃造化功!——我看得痴了,那时落日熔金、万羽披红,至今常出现于我梦中。 “再后来,陛下又让我出海,代他去他也没去过的地方。我随使团远航,穿过瀚海,经停诸国,终抵霍尔目。那里的海水在日光下澄澈如琉璃,万里沃野,物阜民丰,却无强主。 “待我归来,将所见所闻禀报,陛下已在病中。当日,他明明已服药睡下了,得知消息,却起身亲自到文库来看我。我说起那宛若众神之眼的海水,与那片沃土。陛下听罢,只说了一句—— “他说:好!青青,以后朕带你与太子同去,为大梁子民,再开疆拓土!” 闻此,李琮再也无法掩饰情绪,泪水顷刻涌出。 他喉头滚动,将脸更深地埋向风雪。 他压抑地哭了许久,紧握着王女青的手。 “青青,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这辈子大概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我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你身后。但我发誓,哪怕是用尸体铺路,我今后也要让你活成父皇希望的样子!你已受了二十多年委屈!青青,你可知我意?” 得不到王女青的回答,他抬起头,善良柔弱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决绝,“这位置本该是你的!是我偷了你的东西!是我这个废物占了你的道!” “李琮!”王女青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自毁。 她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储君,伸出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发顶,“李琮,别哭了。我会守着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不是对太子的。” 李琮哭得更凶,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里。 “你每次叫我的名字,我都觉得是母后在叫我。” 王女青道:“我幼时无知,只当太子是你乳名。如今也不可更改称呼。皇后训诫,我身负神通气运,所言必为真。” 话音落进呼啸的风里,顷刻被卷散。 在这个除了风雪没有任何观众的太极殿前,李琮起身,抽泣着向她行了一个虔诚庄重的大礼,“太子李琮,谨启至真,伏愿父皇沉疴尽去。” 王女青扶起他,像一个神棍宣读了并不存在的赦令。 “至真已悉,必如太子李琮所愿。” 王女青将李琮送回资善院。 明德殿内,博士讲经之声已起。 她行至殿外,本欲就此离去,步履却一顿。 思量片刻,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自侧门而入,立于紫檀屏风之后,向内望去。 殿中地龙烧得暖,熏香的气味与人声混在一处。李琮居于首席,坐姿端正。 窗边坐着司马复。他开了半扇窗,任冷风吹拂。他身着白狐裘,支颐望向窗外庭中积雪,并未听讲。其人侧影清贵,手指修长,却可见习武的痕迹。 第5章 王女青冰冷审视司马复良久。 这皮囊确实好,好到让人想剥下来收藏。 可惜,他姓司马。 一阵强风自外灌入,卷着雪沫扑落。她微微一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一句低语随风消散:“阿渊……” 但这只是瞬间的错觉。她摇了摇头,眼神复归清明。不论他气质多像那个人,他也只是司马家的质子,是个麻烦。而且,那个人本身就是麻烦。十年了。 转身之际,一片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 那是一堵墙。一堵由冰冷的精铁和滚烫的雄性躯体构成的墙。 一片锋利的甲叶险些戳进她的眼睛,但被一只带着硬茧的大手立刻挡住。 王女青猝然抬头,视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是龙骧将军,萧道陵。 一瞬间,王女青感到可耻的眩晕。 这眩晕来得比三个月前宫门初见时还要猛烈。 那时她刚下马背,满身疲惫,只觉得他是笔算不清的烂账。 可这三个月来,她日日在这冰冷的宫墙内看着他,他却刻意回避。看得见吃不着的压抑,就像在伤口上反复撒盐,把名为“萧道陵”的瘾熬成了毒。 更何况,她方才刚耗尽心力安抚软弱哭泣的太子,又看够了司马复清冷虚幻的皮囊。此刻,眼前这具充满了力量、如火炉般滚烫的真实躯体,再加上如刀劈斧凿、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英俊面孔,简直是对她感官的致命暴击。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霸道钻进她的鼻腔。她花了三年时间在海上吹冷风,试图戒掉这个男人,但苦修的定力瞬间溃散。她渴望的不仅是拥抱,还有撕咬。她想将这具滚烫的躯体拆吃入腹,以此宣泄三个月来的种种委屈。 她用尽力气把近乎野兽的冲动按死在心底。 “师兄。” 她叫了一声,语气克制得像是在背诵律令。哪怕心跳如擂鼓,她脚下还是硬生生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会受伤的距离。 但是,萧道陵反而逼近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像座沉默的山峦压下来。 “可有伤到?”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伸过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那是常年握兵刃的手,指腹全是粗糙的硬茧,却烫得惊人。 那只手悬在半空,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但下一瞬,手指僵硬地蜷起,克制地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他变回了那个克己复礼的将军。 “无妨。” 王女青像被烫到一样偏过头,“我尚需向皇后复命。” “何事?” “刚送太子回来念书。太子又哭泣,皇后命我安慰。” 萧道陵盯着她,目光沉沉。 “你对司马复不满意?” 这句话问得突兀,且透着难掩的涩意。 王女青猛地抬头。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把她推开的,明明是他一次次拒绝她,现在这副护食的姿态又是做给谁看?虚伪至极。 “与你何干?” 她忍不住刺了一句,“难道我不满意便可拒绝,满意就是我的?” 萧道陵的下颌线骤然绷紧,颈侧隐约暴起一根青筋。 他定定看着她,“你要飞骑便有了飞骑。但凡你要,就可以得到。” 他似乎说的是权力,是兵马,是这世间一切可以用力量换来的东西。 所以王女青打断了他,“并非如此!” 她看着这双让她爱恨纠缠的眼睛,那股被压抑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她不想听冠冕堂皇的政治废话。眼前这个克己复礼的端正男人,让她脑子里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她想撕开他圣人的皮。 然后呢? 然后把他强悍的身躯推倒,狠狠按在文库的硬榻上。 她想粗暴扒掉他冰冷的玄铁甲,想听他沉重的呼吸乱成一团,想看这双总是隐忍克制的眼睛里,燃起能够燎原的欲望。 这种念头在君父弥留之际显得如此大逆不道。 但这是生者面对死生大限时,近乎本能的惊恐与反击。那棵为她遮蔽了二十多年风雨的巨树快要倒了,死亡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压来。 她想睡他。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不管不顾,不死不休。 “我若要你,”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却大胆,近乎挑衅,“我若要你的内直虎贲,你当如何?” 她的重点其实在前一句。 空气凝固了。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 萧道陵没有说话。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风雪在廊外呼啸盘旋,雪沫掠过檐角。 “这些年,在外可有犯病?” 良久,萧道陵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女青只觉得讽刺。 “我平素体健,若你指的是女郎的病,你僭越了。你自己说的,我已长大,你我之间须有界限。” “我僭越了。”他说。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乱麻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我是否犯病,无论我身在何处,宫中都有记档。你若真关心我,查档即可。”她步步紧逼,“莫非你想告诉我,你如今没有这个权限。” 萧道陵居高临下看着她。他逆着光,看不出情绪,周身的气息却让人无法呼吸。 “我没有这个权限。皇后不许。”嗓音低沉。 “自我回宫,你未曾来过文库一次。那也是皇后不许?” “好,你不回答,那便算是皇后不许。”王女青冷笑,“皇后不许,你便不来。那我若要嫁给司马复,皇后许了,你是不是还要亲自送亲,祝我百年好合?”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萧道陵依然像座沉默的山。 这些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她捧着心去撞他的墙,最后只能自己捡着碎片回来。 她双目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萧道陵,你真可怜。” 她决然转身,快步冲进了漫天风雪。 萧道陵立于原地,任由大雪落满肩头。他看着王女青的背影消失。 许久之后,风雪中传来一声叹息。那是猛兽被困在笼中时发出的呜咽。 作者有话说: ---------------------- 问:萧道陵的原型是谁? 答:本文架空,请勿强行鉴定原型。 问:太子的原型是谁? 答:本文架空(重申),请勿强行鉴定原型。 问:阿渊是谁?原型是谁? 答:剧透完了就没意思了。但是,他是本书的最受欢迎男主之一。 本章气氛依然沉重,奉上以下狂飙小剧场—— 王女青(脑内飙车):正在上演限制级节目。 萧道陵(紧绷抓狂):你知道我有读心术吗?作为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我受不了这种暴击。你快别想了! 司马复(发毛无语):刚刚我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 ……空气中为什么忽然传来荷尔蒙的气味?这可是全国最高学府,讲课的都是院士!虽然我在走神,但求求各位能不能不要在上课的时候播放违规视频! 太子李琮(好奇崩溃):什么视频?我已经成年了!啊,主角是我哥,啊不,是我姐。 第4章 困兽之谋 自夜探那日归来,司马复与韩雍都染了风寒。 司马复的病去得快,并不耽误每日去明德殿做温顺的质子。 韩雍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陷入了反复的高低热,日渐衰弱。 资善院没有专属的宫人内侍,司马复病愈后便成了护工。 这日他下学归来,伸手探了探韩雍的额头。那温度烫手,像是缓慢熄灭的炭。韩雍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我无事,你……不必如此。” “躺着别动。”司马复把他按回去,眉头锁得死紧,“太医怎么说?” “无甚大碍,开了几剂驱寒扶正的汤药,让好生静养。” 静养。 在吃人的皇宫里,这两个字就是等死。 司马复道:“太尉为何不接你归家?他又没造反,何须这般小心翼翼地表忠心?堂堂三公,怯懦至此。你若真病死在这里,我看他反是不反!” 韩雍却是认命,断断续续道:“我父爱我之心,我从不怀疑,只是……他处境艰难。凤凰,你也要……体谅相国。” “相国不似你父。”司马复给他掖好被角,“我已在为他解忧。但若要我用你的命去体谅他的大局,恕难从命。” 病中的日子,课程未曾停歇。 皇后一纸懿旨,为资善院增添了两门新课:道法与养生。 上课地点不在温暖的明德殿,而在寒风凛冽的崇玄观。每日清晨,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卿子弟都得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迎着料峭寒风穿过大半个资善院,从文库旁的便门进入观里。每次经过文库,司马复的脸色都会阴沉几分。 第6章 崇玄观的道法课由玄明真人亲授。 司马复听着台上真人讲“无为而治”,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洗脑,其目的是在潜移默化中,令他们认同宣武帝治国的道与法。 但这有什么用?司马复心想:已是多年蓄势一触即发的局面,大家都在磨刀,谁还有心思听你念经?章皇后岂会天真地期望权力交接能和平完成。 那个女人本性刚硬,行事果决狠厉,所求唯权柄永固,想必身世存疑的太子也只是个用来过渡的狸猫傀儡,用过即弃。她如今这番姿态,不过是因宣武帝尚在,兼有夫妻长伴之情,才稍作收敛。一旦皇帝咽气……这也是相国必反的缘由。刀把子都在手里握着了,谁还和你讲道理? 相国必反,皇后也必下死手。 但双方偏是迟迟不动手,就像两头猛兽隔着栅栏对峙。纵使宣武帝卧于病榻,恐已是神智昏沉,命悬一线。此等僵持,何其荒唐,又何其凶险! 另一门是养生课。 说是养生,其实是示威。 授课地点在崇玄观后的演武场。 众人抵达时,龙骧将军萧道陵已在场中等候。 萧道陵一身玄甲,像黑色的铁塔矗立在雪地里。 他身后,两列龙骧卫士卒默然伫立,凝若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 “养生,首在强身,次在炼心。”萧道陵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厚重,带着金属的冷硬感,“军中之法不同,不求长生,只求战场活命,杀敌制胜。” 他转向身后,大手一挥,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出列两什,结教导阵,备连弩!” 二十名士卒应声而出,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听得人头皮发麻。八名持大橹盾的士卒迅速在前结成严密盾墙。八名执丈二长槊的士卒紧随其后,槊尖从盾隙间探出,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四名士卒半跪于阵后,架起带十矢箭匣的连射弩机。 “此为军中步战协同之法。沙场之上,个人之勇不足恃。胜负所系,在于号令、协同、阵势如一。”萧道陵猛一挥手,指向百步外草人靶,“目标草人,连射清匣!” “诺!” 军吏喝令,后排四名弩手扣动悬刀。 密集的机簧嗡鸣声响起,如同死神的蜂群过境。弩箭持续飞出,毫无停歇。射手连续扳动悬刀,弩匣十矢在五息内尽数离弦,数十支弩箭咆哮着扑向靶区。 射击停止。远处草人已被密集箭矢贯穿撕裂,草屑纷飞,木架歪斜。 这不是演练,这是屠杀。 在场的世家子弟脸色惨白。他们读过兵书,但这还是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当暴力被军事化组织起来时,人命是多么不值钱的消耗品。 “这便是阵战之法。”萧道陵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让人害怕。他走向场中,对弩手道,“你二人,放下弩,持械,以战场搏命之势,攻我。” 两名士卒放下连弩,抽出腰间战刀,向萧道陵行军礼,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锐利。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动,步伐配合精妙,刀光直取要害,封锁了萧道陵所有的闪避空间。场边公卿子弟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萧道陵身披重甲,面对劈来的双刀不退反进。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只有绝对的力量和精准。刀锋及体刹那,他重心猛侧,甲叶刮擦出锐响。他整个人就像是一辆重型战车,从刀光缝隙中硬生生撞了进去。铁甲肩臂顺势狠狠撞向左侧士卒的盾牌边缘。 “砰!”一声闷响。那个魁梧的士卒像是被攻城锤砸中,浑身剧震,盾牌荡开,踉跄后退。萧道陵借力疾旋,沉重的铠甲在他身上仿佛轻如鸿毛。他瞬间切入右侧士卒内侧,左护臂格开其手臂,右肘如重锤般迅猛顶击其持刀手腕外侧。 “呃!”士卒痛哼,手腕剧痛,战刀脱手。电光石火间,萧道陵右手如铁钳扣住他持刀手腕,顺势反拧至背后,同时左脚勾踢其脚踝。动作干净暴烈,没有一丝多余。那士卒关节被锁,重心顿失,整个人被牢牢压制在地。 就在压制完成的瞬间,萧道陵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面甲的缝隙,钉在左侧刚稳住身形的士卒身上。那士卒被他目光一慑,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动作瞬间僵止,举盾的动作凝固在半途。 演武场内死寂。唯余甲叶余音与粗重呼吸。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眨眼。无花巧,唯有碾压级的暴力美学。 萧道陵松开压制,将地上的刀拾起递还给士卒,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他摘下头盔。 这一刻,众人皆为之侧目—— 那是一张呈现出健康古铜色的脸。 五官如刀劈斧凿般深刻,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透着极致的英武与野性。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黑色的铠甲上。此时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刚刚饱饮鲜血的武神像,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雄性之美。 他随手将头盔递给亲兵,又在亲兵的帮助下解开了甲胄。 当沉重的玄甲层层卸下,露出的是一身宽大道袍。 前一刻,还是杀气凛然的铁甲战将。 下一刻,便成了气度非凡的方外之人。 但即便穿着道袍,也掩盖不住能吞噬一切的威武气场。 这哪里是什么道士,分明是披着道袍的虎豹。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满脸通红,对着萧道陵深深一揖。他被萧道陵方才的神技与此刻的暴力神性彻底折服,激动问道:“将军!您与羽林中郎将,当真……当真也是道观出身?”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魏小郎看来对我有所改观。”萧道陵接过亲兵递来的拂尘,随意搭在臂弯。那拂尘在他手里不像法器,倒像是鞭子。“小郎前日想是被吓到了,畏我如畏虎豹。知错能改,甚好!我亦对你改观。”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威严。 “不错,我与羽林中郎将,以及军中不少同袍,都是观里出身。我名道陵,取自天师;她名女青,取自上古掌律之神。这些名字听着唬人,其实都是真人随口取的。我们还有师兄弟叫魏夫人、宫扶苏,个个身高八尺。若单凭名字揣测,岂非要闹出更多笑话?”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除了魏朗。 萧道陵接着说:“至于出身,于陛下和皇后而言,从不重要。军中论功,唯才是举。我等今日所得,皆是沙场搏命换来,非是侥幸。陛下曾亲言,全甲搏击,羽林中郎将在我之上,我亦心服口服。”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他话锋一转,对着观主玄明真人的方向拱了拱手,“只是真人,您老人家赐名,虽寓意深远,却也着实给我们师兄弟带来了麻烦。” 演武场内再次笑声一片,魏朗也笑了起来。 司马复站在人群中,静静观察萧道陵。 他没有笑,只觉得脊背发凉。此人太可怕了,不仅武力值登峰造极,连驾驭人心的手段也是炉火纯青,几句话就把这群原本心存芥蒂的世家子弟收服了。而且,此人除了对王女青护得有些过分之外,似乎全无弱点。 这就是帝国柱石吗? 司马家要想啃下这块石头,恐怕得崩掉满嘴的牙。 傍晚,韩雍的病情急转直下。他陷入了高热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太医来过,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尽人事听天命”,便提着药箱走了。司马复守在床边,握着韩雍的手。一股巨大的冰冷无力感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一种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凤凰,别为我行险……”韩雍在昏沉中呓语,“我父安危……相国大计……” 司马复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劲。 “你父安危与否,相国大计成败,都非你我可以左右。你我质子,身陷此间,已是大义。韩永熙,你给我听着,你不能死。我一定救你!” 入夜,司马复伏在韩雍床边睡着了。他原本是打算稍事休息,好对即将采取的行动想得更周全。这场小憩却让他深陷噩梦,汗透衣衫。 梦中是一片惨白的雪原。王女青一身玄甲,控缰立马,身后铁骑影影绰绰,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她长刀平举,眼神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着他,“司马复!你祖父谋逆,祸乱天下!今日,我取你首级,绝你司马家嗣脉!” “呼——” 司马复猛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冷汗自额头滑落。 梦境太真实了。 帝后能培养出萧道陵与王女青这样的怪物,就一定培养出了更多与他们心性如一的嫡系将领。对面的敌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忠心耿耿的强大群体。 确实不能再等了。 龙骧卫、羽林卫,隶属两卫的内直虎贲、飞骑,传说中的内侍卫,中领军是皇后的胞弟,京畿还有四大营拱卫……永都依然是铁桶。 第7章 再等下去,相国将会如何? 无论相国如何,我与韩雍都将被祭旗! 不,韩雍今日就会在此无声无息地死去! 管什么相国大计!顾什么司马氏百年基业!纵是粉身碎骨、三族尽灭,今日我也只认韩永熙这一条命! 若祖父因此功亏一篑,那便是天命不佑司马氏!逐鹿天下者,当有吞吐寰宇之量,若临变而乱,处危不断,何以执掌九州?届时,司马氏倾覆非我不孝,是气数使然!我此番忍辱为质,更将冒死示警,令司马氏占得先机,于祖父已是尽了孝道,于宗族亦算仁至义尽! 司马复深吸一口气,抚平思绪,走到韩雍床前。 在这冷酷的皇城里,韩雍的高尚、纯粹和正在流逝的生命,比取暖的炭火还要廉价。但他偏要争,因为看透了名为“大局”的东西。那不过是一架磨盘,专门把他们这种温良的犬羊碾成血泥,为强者登顶铺路。 既然做君子只能等着被宰杀,那他就做回司马家的恶人! 他替韩雍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擦拭珍贵的玉器,眼神却冷得像铁。 “韩永熙,”他轻声说道,“你想做殉道的君子,在这樊笼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我偏不许!” “这世道已经疯了。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不介意也疯一次。” 作者有话说: ---------------------- 问:道法课? 答:对,道德与法治课。 问:崇玄观到底是个什么机构? 答:大梁的中央党校+最高军事指挥学院+意识形态研究中心。 如果觉得本章太硬,请品尝以下小剧场—— 魏朗(追星花痴脸):将军的身材就是神启! 王女青(冷脸护食):各位看官清醒一点,这是言情频道不是耽美。他是我的,你小子不许觊觎。 司马复(怀疑人生):这世道已经疯了,脸要魏晋风流,身材还要练出八块腹肌?卷吧,为了男主之位不被挤下去,我不介意也疯一次。(碎碎念)不过,大家人设都是190,凭什么他看上去比我高出一头?作者我恨你。 第5章 破局之刺 子时正刻,万籁俱寂。宫城深处,寒风穿过殿宇。 司马复为韩雍掖好被角,果断起身,走到窗边,挂起一盏小风灯。 很快,一个资善院侍邸宫人无声推门而入,躬身隐在门旁暗影里。 “郎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司马复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冷峻异常。 “陛下大行。”他开口。 内线身体剧震。 司马复语速极快:“皇后秘不发丧,正在清洗!就在刚才,一炷香之内,太医院当值的华、蔺二位院判,都被紧急传唤至昭阳殿!刚离开此地的皇甫太医,也被昭阳殿侍卫在月华门截住带走!” 内线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动似要质疑。 司马复立刻打断,向前逼近一步:“这消息是我安插在太医院的人手,拿命换来!若非生死关头,我岂会对相国自曝此事?现在,皇后已知晓我司马氏暗桩,清剿就在眼前!你以为你能躲过?你此刻踏出此门去核实,就是自投罗网,明日乱葬岗必有你我一席!” 内线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充满恐惧。 “想活命,即刻办两件事!”司马复斩钉截铁,“第一,启用崇玄观密道,丑时正刻之前必须畅通无阻,由你亲自接应!第二,用最快方式传讯祖父:宫中剧变,陛下大行,皇后秘不发丧,即刻发动!迟则全族尽灭!”他死死盯着内线,“司马氏存亡,就在你脚下这一步!立刻去办!” “是!小人明白!绝不敢误!” 内线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变形,他猛地躬身,几乎是踉跄着倒退出去,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司马复盯着重新关上的门,胸膛微微起伏。 这步险棋,终于落下。 崇玄观下的密道,是司马氏一族讳莫如深的绝密。其图源自宫廷工匠秘录,乃是前朝为末代君王在宫变突发时亡命一搏所设。工匠们于古河道遗迹上仓促开凿,核心门户更是倚重精巧却极易损毁的悬机术。 司马寓得此秘录,深谋远虑如他,岂会轻信。多年前,他借执掌工部,于崇玄观建筑例行维护之际,暗中进行探查,验证了密道主体尚可贯通,但除非耗费巨资加固与扩建,此密道无法用于军事用途,只因通行带来的震动会急剧催化其崩坏,不是彻底报废密道,便是败露行军踪迹,至多用于发动总攻的预备。 当司马复入宫为质,司马寓就将这条密道定为其撤退路线,但为避免打草惊蛇,下令只在总攻发动,宫城陷入滔天混乱,各方自顾不暇的生死关头,方可为他启用。而此刻,因韩雍病势垂危,司马复竟擅自胁迫内线,于深夜仓促启动这条保命通道。 这是在逼司马寓破釜沉舟,也无异于在提醒章皇后动手,但司马复已无所畏惧。在他眼中,从子时他放出消息,到丑时他进入密道,已经给祖父留了一个时辰甚至更多时间的先机。能否接住这个先机,就看祖父的本事了。 半个时辰后,司马家潜伏于宫廷各处的死士分批分时抵达资善院侍邸,陆续在杂物院汇合。无人交谈,仅有眼神交汇和几个利落手势确认身份。 “背上韩小郎,”司马复目光扫过众人,“用备好的负具,务必捆扎牢固。” 一名体格魁梧的死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从随身包裹取出厚布负带,将韩雍固定在自己背上,并检查了通气口。韩雍滚烫的额头无力地抵在死士肩甲上。 “其余人,按预案行事。”司马复继续下令,“两人一组,前出探路,清除潜在障碍;三人断后,抹除痕迹;余下人等,在预定节点外围策应,制造必要干扰。记住,行动以我哨声为准,三短一长为撤离,两长两短为遇阻待援,急促长鸣为紧急救援。” 命令下达,死士们无声领命。负责外围策应的数人率先散开,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清理路线上可能的活口,并在必要时于远处制造声响吸引禁军注意。 背负着韩雍的魁梧死士紧随司马复身侧,另两名精悍死士则一左一右,提前半个身位,充当尖兵,扫视前方和侧翼。司马复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处临时集结点,随即低喝:“走!” 一行人离开废弃杂物院,借着浓重夜色掩护,迅速没入资善院曲折的回廊和狭窄的甬道。 司马复脚步沉稳迅速,大脑中清晰浮现早已烂熟于心的资善院布防图与预设的撤离路线,包括哪里是禁军固定哨位,哪里是巡逻盲区,哪个时间哪处宫门会有短暂的空隙,哪段宫墙下有易于攀援的堆物。他带领队伍,精确地沿着这条反复推演并确认过无数次的路径,向着崇玄观方向疾行。 自古成事者,在势不在谋! 文库。 司马复脚步放缓,停了下来。 他示意背着韩雍的死士先行,在道观便门处等待与提前出发的内线会合。 他记得夜探那天,回到侍邸后,韩雍对他说的话:“那女郎终究是美的,你就当窥见天工造化。”但此刻,他首先想起的是入夜时的噩梦:“司马复!你祖父谋逆,祸乱天下!今日,我取你首级,绝你司马家嗣脉!” 心念至此,没有犹豫,他果断翻入文库,径直走向记忆中的书架,俯身,伸手探入深处阴影。指尖触到一个温润物件,他迅速取出。 一枚白玉簪。 他初见她的场景。 大雪初歇的冬夜,阴云裂开,月光毫无遮拦地泻下,照亮积雪。 资善院一片寂静,他独自探查,行至文库外,瞥见窗格内有灯火人影。 他悄然靠近,透过破损的窗格看去。 她独自一人,身着宽大道袍,正仰首整理散乱的发髻。 一枚白玉簪从她指间滑落,掉进了书架的阴影里。 她俯身摸索片刻,没有找到。 他本以为她会懊恼。 却见,她轻轻起身推门而出,步入庭中雪地,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折了一截树枝,回到廊下,就着月光三两下削成簪形,利落地将一头青丝绾好。 整个过程,她专注平静。 月色溶溶,眉眼间俱是开阔与生机,行动间尽是从容与自在。 司马复将白玉簪放入怀中,并不留恋。 他心里想的是,此物未来或有用处。但即便没有用处…… 他正欲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黑暗深处有异。 心中一凛,霍然转头。 三丈之外,一名禁军将领静静伫立。 沉重的甲胄融入黑暗,压迫感令人窒息。 一个招手的缓慢姿势。 司马复毫不犹豫,发出尖锐哨声。 “动!” 哨声刚落,“轰隆”一声巨响! 库门应声爆裂,木屑横飞,数名司马家死士持刀涌入。 利刃劈开窗棂,更多身影翻入,迅速抢占方位,将那禁军将领合围于中央,瞬息布下杀阵。 第8章 将领眼中的审视瞬间化为杀意。 激战爆发。 这将领动则如雷霆乍起,沉重的战刀在其手中刚柔并济。刀锋轨迹看似取中路强攻,临敌时却专攻关节与要害,逼得死士们回防不及。 司马家的死士皆是精锐,配合默契,攻势如潮。然而这将领的刀法却暗合奇正之道,看似劈向一人,刀势余威却笼罩其周边同伴,打乱所有配合。一名死士窥隙侧袭,将领竟卖个破绽,战刀回旋后发先至,将其手腕齐根斩断。 另一死士见同伴重伤,心神剧震之下拼死突刺。将领不格不挡,身形微侧让过要害,刀锋挟万钧之势当头劈落,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死士胆寒,仓皇回防,却被一股黏劲引偏兵刃,随即战刀横扫,血光迸溅。 这是战场屠戮! 堂正之力中藏着狠辣机变,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钧。 哪怕自幼被门客教导习武,司马复也看得通体生寒。 混战中,一名死士被巨力扫飞,撞破窗棂跌出。司马复一眼看见背负韩雍的死士已在内线接应下翻过了通往崇玄观的便门矮墙。韩雍,脱险了! 此念一生,司马复心中顾虑尽去。 他心下一横,迎着那将领斩来的一刀,不闪不避! “嗤!” 刀锋撕裂皮肉,深深嵌入左肩!剧痛袭来,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司马家死士目眦欲裂,不顾生死一拥而上,发起决死猛攻。 司马复抓住瞬息之机,倾尽全力,狠狠斩向对方面甲,继而右臂臂铠连接处! “锵——!” 那将领的面甲碎裂崩飞,臂铠切开深痕,鲜血立时染红玄甲。 司马复看见对方被这搏命一击斩得踉跄后退,身躯重重撞在书架上,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伊呼吸急促,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扯下了残破的面甲。 司马复与死士趁势夺门而出。 在逃离的最后一瞬,他下意识回望。 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直直撞上了他曾在雪夜月光下见之忘忧的脸。 此刻,那脸覆盖血污,一双眼睛正穿透混乱,死死锁在他身上。 再无月下的疏朗开阔,亦无折枝时的从容自若。 只有浸透了杀伐的专注与平静。 作者有话说: ---------------------- 司马复临走前冒死潜回文库顺走白玉簪 ,理由是“此物未来或有用处”,其实内心就是想要一件女神的纪念品,但这个理由太清纯男高了,必须强行黑化成事业脑。 王女青:这个款式的簪子我有九十九支,天南海北丢得差不多了。你手里这支,好吧,它是最后一支,勉强算个纪念版。你等着,我在重点考察对象名单上记一下你的名字,“no.99清纯男高”……我招手让你过来自首,你不仅不领情,还吹哨子叫人一起砍我?以后有得你后悔。 第6章 铁幕降临 丑时正刻 天色未明,严冬寒气冻彻骨髓。 天幕低垂,预示着又一场风雪的降临。 崇玄观内剑拔弩张。火把将庭院照得如白昼,映着雪地上的数具尸体。血腥气混合着冰雪的寒气钻入鼻息。 王女青麾下的羽林卫与观中道士已将此处包围,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封锁了司马复等人的退路。 突然,观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肃杀。原本严密封锁观门的羽林卫闻声,立即向两侧分开让出通路。 火光映照下,龙骧将军萧道陵身着玄甲,在内直虎贲的簇拥下踏入庭院。 他所过之处,羽林卫皆垂首致意,就连王女青麾下紧绷着脸的副将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目光流露出敬畏。 萧道陵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墙落在场中。 只见王女青一脸是血,玄甲严重损毁,右臂伤势似乎尤其严重,已做过简易包扎,血色仍从布条下渗出。他凝视那伤口片刻,指节微微收紧。 再看向对面,司马复同样伤得不轻,正用一柄短刃抵着观主玄明真人脖颈,身后是仅剩的几名司马家死士将已陷入昏迷的韩雍护在中央。这位名满永都的凤凰儿,此刻已然被逼入绝境。 “放下武器,司马郎君。”萧道陵开口,“韩小郎病情危重,你定要带着他,必是插翅难飞。劫持真人乃是徒劳之举。” 司马复手中短刃未移动分毫,“龙骧将军,请率部众暂且退出,容我与真人单独叙话。不错,此刻我已是笼中之鸟。既如此,将军允我片刻清谈,并无妨碍。复并非嗜杀之人,将军慧眼如炬,当能明鉴。” 司马复又转向王女青,“中郎将,我方才误伤于你,万分歉疚。待此间事毕,我自当束手就擒。中郎将伤势非轻,望以贵体为重速去疗伤,切莫延误。” 王女青的手按上战刀,“司马郎君,你很好。” 萧道陵的目光从王女青紧握刀柄的手移向她划伤的脸。 他向前一步,挡住了她与司马复之间的视线。 “既是清谈,何须利刃相胁?放开真人,我许你与韩小郎暂留偏殿。羽林卫退至院门,已是极限。”萧道陵目光冷冽。 他对王女青道,“这里交给我。” 他目光扫向身后的羽林卫与龙骧卫,“所有人,退出崇玄观!于观外布防!将此间消息即刻上报昭阳殿!” 羽林卫的目光齐齐投向王女青。 王女青沉默半晌,终是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羽林卫众将士当即收了武器,紧随其后撤出崇玄观。 崇玄观外,广场空旷,长乐门的轮廓在暗夜灯火下分外肃穆。 萧道陵跟着王女青走出观门。 他步履未停,一路下达命令—— “传令,增派龙骧卫巡守永巷,羽林卫加派双岗于各殿阁。通知卫尉,核查今夜所有宫籍记录,卯时之前呈报昭阳殿。晓谕内外,陛下静养,无事不得惊扰。” 命令下达,自有内直虎贲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他已走到停在观外不远处的一辆青铜轺车旁。这里避风,且视野开阔。他转向沉默跟在身后的王女青,“青青,过来。” 王女青依言走近,却并不看他。 萧道陵从亲卫手中接过素麻布袋,取出白瓷小瓶和洁净白练。他小心解开她右臂上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后重新包扎,力道恰到好处。整个过程,王女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接着,他指尖沾取少许清凉药膏,极轻地涂抹于她脸颊的各处伤口。 “我见你今日提早下值,”他观察着她的脸色,“是否旧疾复发?” 王女青不发一语。 这时,一名亲卫捧着食盒近前。萧道陵接过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肉羹与面饼。 “不论如何吃一些。今晚事情不小,无法休息,你身体不能垮了。” 王女青不接。 萧道陵沉默一瞬,取出面饼递到她面前。 “无论如何吃一些。陛下会心疼。” 王女青起初仍与他僵持。 但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今日不知为何,心里一直闷堵。你过来时,陛下情况如何?” 萧道陵见状叹息,安慰道:“昨日太医还说,陛下龙体尚稳,至少……可到冬至。” 话及此处,他自己亦是虎目含泪。 王女青的眼泪则瞬间滚落。 萧道陵将她揽过,让她靠在自己坚实的胸怀,手掌轻抚她的后背。 周围的内直虎贲默契地背转身,面向外围形成人墙,挡住了所有视线。 风雪依旧,长乐门前只余她压抑的哭泣声与他无声的陪伴。 同一时刻,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案头堆积的书卷蒙着薄尘,一封又一封消息摊开着。 右相司马寓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叩。这双手执掌过无数文牍,也在壮年时握过刀兵,此刻每一下敲击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片刻后,司马寓抬起浑浊的眼睛,对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樊兴下令。 “点狼烟,通知城外代、朔二王。” “命司马桉带人,按原计划冲击长乐门,强攻资善院,控制人质。城内潜伏的人手向安化门集结,全力夺门。告诉他们,宫中已变,不必再等!” 樊兴躬身领命,快步而出。 光禄大夫司马楙跪在下首,原本尽是忧惧,此刻绷紧的肩头微微松了。 “你的好儿子。”司马寓苍老的喉间滚出几个字。 自前年宣武帝亲征归来,龙体日渐衰颓之时起,司马寓便如同蛰伏于暗处的巨蟒,开始精心编织这张倾覆乾坤的大网。这位历仕三朝几度沉浮的元老早已将喜怒哀乐磨入脸上的沟壑,此刻明显流露情绪,实际是敲打。 司马楙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到地砖。他素来低调隐忍,在司马氏族中几近透明,被视为庸碌无为的长子。然而此刻,为了他身陷皇宫的独子司马复,他拼上了毕生的智慧与口才,甚至不惜撕破平日形象。 第9章 “父亲息怒!复儿擅自逼迫内线提前接应,确是错了,儿子惶恐!”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但复儿是父亲您言传身教的长孙!他的胆识决断,哪一样不是承袭自您?父亲,换做是您,身处复儿的境地,难道会枯等万全之机?复儿绝非怯懦,他是继承了您临危不乱的果敢!”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陛下驾崩的消息即便此时真假难辨,但复儿在宫中已有时日,对宫闱之变的嗅觉岂会有误?父亲,内线传递消息终究隔了一层。复儿身处漩涡中心,他所感知的紧迫难道不值得父亲您思量?” 他话锋一转,将声音压低,“况且,父亲,便是二弟私下也曾与儿子言及,此番举事,时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方为上策。二弟勇毅过人,素为父亲倚重臂膀,连他都深以为然,觉得父亲您……或许过于求稳了些。” 他再次叩首,语气坚定,“父亲!复儿此举虽险,却为司马家争得了先机!此先机足以让城外大军闻讯而动,足以让城内诸部按计划集结!待父亲大事功成,复儿便是洞察先机的功臣,当受首功之赏!” 他平复语气,放缓语速,“至于复儿对韩家小郎,还望父亲明鉴。若说是利用,那必是为了父亲您的大业。若非利用,则足见复儿品性。他对一个外姓之人都如此重情,父亲您待他如此期许如此爱重,他必是铭感于心,时刻思报!” 闻此,司马寓眼底仍是一片浑浊。 司马楙不再说话,深深伏拜下去。 很快,一道狼烟撕裂了永都皇城的夜空。 城门校尉的嘶吼喝令,军靴踏过积雪的密集脚步,重装铠甲的沉重碰撞,从各处军营与城防要地响起。 皇后的胞弟,中领军章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其麾下京营反应迅速,立刻封锁各处要道,并第一时间赶往城中武库。 城内各处,司马氏潜伏的数千精锐从藏身处杀出,与京营兵马爆发了激烈巷战,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在黑暗中惊恐地倾听屋外的血腥厮杀。 待司马楙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下司马寓一人。 烛火燃烧,将他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他缓缓伸出手,从案头玉碟拈起一粒金橘放入口中,用衰老的牙齿细细咀嚼。熟悉的滋味带着岁月沉淀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青年时,在太祖皇帝亲征的行营中,身为小小主簿,昼夜操劳染了肺病。老医官束手无策,面对已如死人一般的他赠与了几粒金橘。这滋味,在他金戈铁马、仰望帝星的峥嵘岁月里,曾短暂抚慰了他年轻身体承受的极限疲惫与苦难。 他盛年时,在永都城郊,与同值盛年的先帝对坐畅饮,纵论天下。君臣相得,意气风发,酒至酣处,拔剑起舞。案几上的金橘,滋味是君臣逐渐一心,是九州一统在望,是春风正好,是夏日悠长。 他从中年到老年,手把手教导尚是皇子的宣武帝。他教会了这位帝王认识这金灿灿的果实,看着这果实成为一代雄主二十五年来御案上的最好。这滋味,贯穿了他辅佐大梁三代帝王的大半生,长达五十二年。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过往半个百年的风云激荡! 大忠似奸,还是,大奸似忠? 他对着黑暗,对着虚空,对着昭阳殿龙榻之上垂死的帝王,遥拜之际,发出低沉沙哑的独白—— 陛下,老臣老了,教孙无方,愧对陛下。 然而陛下,老臣也着实,等不起了。 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 老臣的子孙后代,亦将以此为念,永世不渝! 丑时一刻 皇宫深处,昭阳殿寝宫。 宣武帝的呼吸骤然急促,旋即微弱下去。 “父皇!” 一直守候在龙榻边的太子李琮最先惊觉。他扑跪至榻前,眼见叱咤风云半生、宛若神明令他仰望的君父,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如蒙死灰,唇齿间溢出断续含混的呓语。 “快!快传御医!快传御医!"李琮嘶声喊道。 龙榻上,宣武帝似乎耗尽了力气,喉间艰难地滚出几个字眼: “召……道陵……青青……” 一封封染着硝烟的急报接连送到章皇后面前。 她坐于偏殿案前,灯火映照着她威严的面容。 太医院院判连滚带爬跪倒在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禀皇后,陛下……陛下他……病情骤然恶化,脉象……脉象已现……危殆之兆!” “危殆?”章皇后凤目如电,“昨日尔等还信誓旦旦,言陛下龙体尚稳,可撑至冬至!如今区区几个时辰竟至如此地步?尔等当真尽心侍奉了么!” 院判伏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内外交困。 章皇后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前。 宫外,狰狞狼烟撕裂夜色直冲天际,靠近城中武库的数坊亮起冲天火光,各处城楼警钟声此起彼伏。她苦心孤诣,隐忍布局多时,对司马寓早已备下层层杀招。她深知司马寓的狠辣果决,也预料到其一旦发动必是雷霆万钧。然而,她更了解司马寓内心深处对大梁三代帝王的复杂情愫——为太祖皇帝的知遇之恩,与先帝的君臣相得,以及对宣武帝混杂着敬畏、期许乃至“父执”之情。 正是算准了司马寓残存的忠义之心与对皇权的最后敬畏,章皇后默许了宫中司马氏内线的存在,通过他们向司马寓传递讯息:陛下龙体虽衰,但尚能支撑,至少可安稳度过冬至。这是她设下的阳谋!她赌的,就是司马寓对旧主最后的情分和一代雄主余威的忌惮。只要皇帝一日尚在,司马寓就一日不敢也不愿背负公然弑君篡逆的千古骂名!这无形的枷锁,是她钳制这三朝元老的致命武器,也是她赢得时间调动力量,最终将司马氏叛逆之举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倚仗。 然而,她自己也戴着无形的枷锁。 她深爱的丈夫缠绵病榻,时昏时醒,却始终对司马寓这位如师如父的老臣存着难以割舍的旧情。他甚至曾在清醒时恳求她,在他百年之后,设法与司马氏和解,两姓结下姻亲。 这如何可能! 面对丈夫病中的昏聩,她对即将采取的雷霆手段坚定不移。但她也必须考虑,如何让丈夫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尽可能少受刺激。 然而,司马复不按常理搅局,打碎了她与司马寓之间的脆弱默契。 此刻,巨大的悲痛与迫在眉睫的倾覆之危,如两座燃烧的巨山同时向她压来。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寝宫之内,她相伴一生的丈夫,在生命最后的呓语中,唯一的愿望竟然是同时召见王女青与萧道陵!然而那萧道陵…… 她猛地闭上双眼,将翻腾的心绪,未及宣泄的悲痛,以及对司马氏滔天的恨意,尽数封存于心底。再睁开时,凤眸里所有的迟疑都已褪尽。此刻,她是大梁的皇后,是危局中唯一的主宰! “传我口谕!” 她的声音响彻大殿。 “命龙骧将军、羽林中郎将速速觐见,不得有误!” 崇玄观内,司马复看到狼烟,知道祖父已经行动了。 他赌对了。 观外,萧道陵与王女青也知大战已起,正在做禁军的紧急调集,等待昭阳殿正式下令。 就在这时,皇后的心腹传令官骑快马冲破禁军阵列,至观门前高声传达旨意: “陛下口谕!命龙骧将军、羽林中郎将速速觐见!” 萧道陵与王女青闻言对视。他们此刻被召回不合常理。 王女青瞬间脸色煞白,萧道陵则握紧了拳。 观内,听到这声通传的司马复起初不解。 远处,激烈的喊杀声、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声浪不断拔高,正从长乐门方向凶猛推进。与此同时,城西方向,那些用以安置藩王世子的京师邸宅院群中,也纷纷亮起慌乱火光。永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化为了沸腾战场。 崇玄观内,一直被挟制的观主玄明真人眼里忽然泛起深切的悲色。他缓缓抬头,望向昭阳殿方向。 司马复敏锐察觉到了这位老人的神情变化。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不合常理之事的唯一解释—— 一代雄主宣武帝,生命即将落幕。 他又赌对了。 作者有话说: ---------------------- 司马寓:老夫不是主角,胜似主角。 司马楙:相国的一生,电视剧分成上下两部都拍不完。 司马复:其实我是年轻版的相国,相国是年老版的我。我和相国是同一个人,和我儿子也是同一个人。作者使用了高级文学创作手法(哈哈哈),把魏晋时期的重要历史压缩为一个截面,把历史人物的特质拆分融合,以便在有限的篇幅内讲完这个故事。我不明觉厉,但作为人设因此非常讨喜的男主角,我感到很幸运。这也是我叫司马复的原因,我是个复合体。 第10章 司马楙:打断一下,你先前说你儿子?我在故事结束的时候能抱上孙子吗? 司马复:都说了您孙子和我是同一个人,和您爹也是同一个人。 司马楙:那我是谁? 司马复:您其实是我娘。司马家四代同堂(还有一位百岁帅老头儿一直没出场),不能缺失女性角色。我们不是乱臣贼子司马家,我们是温馨有爱的司马家,感谢作者给我创造了这么好的原生家庭。 司马寓:老夫是一切爱和温馨的源头。别看老夫现在是个奸臣,老夫心里想的可全是这一家子的团圆和天下人的团圆。 司马楙:缺什么才在意什么……你们年轻人不知道,相国拥有这个架空世界里最悲惨的情史。 第7章 道陵青青 昭阳殿的寝宫里,铜灯静静燃烧。 龙榻上,宣武帝仰面躺着,眼睛紧紧闭合,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 宫墙外面,天边滚过闷雷。 太子李琮跪在龙榻前,双手紧紧握住父亲布满旧茧的左手。王女青跪在榻下,身体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贴着地上金砖。萧道陵则如戍卫雕像,守于榻边。 突然,皇帝的右手抽搐了一下,手指痉挛抬起,直直指向西墙边的戈架。他喉咙里再次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道陵……青青……” 萧道陵明白了。 他快步走向戈架,伸手取下一柄金戈。 王女青也明白了。 她立刻向前,用双手握住皇帝还在痉挛的右手,如神明开始吟诵—— “道陵青青,松柏盘龙庭!” 话音刚落,萧道陵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戈狠狠顿地。 戈的末端撞在金砖上,发出“当”的闷响。紧接着,萧道陵身体一旋,长戈随之挥舞,锋利的戈刃劈开大殿里的空气,带起“呼”的风声。 “道陵青青,河汉彻霄明!” 吟诵声在大殿里回响。萧道陵的戈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的劲风压得铜灯火焰猛地向一边倒去。榻上,皇帝的眼皮轻微颤动。 “道陵青未已,征鞍踏霜行——” 吟诵声沉了下去。萧道陵脚步也随之变化,在大殿中央踏步回旋。 “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戈尖划破空气,发出的啸音还没有完全消失,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子再也忍不住,将父亲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冰冷的皮肤触碰着滚烫的泪。长戈继续在殿中翻飞,吟诵声穿透宫墙。 道陵青青,孤影灼深庭! 道陵青青,松柏吼苍穹: 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萧道陵手腕一抖,长戈如电,横扫而出,“嘶啦”一声裂帛之响,厚重的帷幔被戈刃凌厉划开。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忽见中天月,血浸故垒荆!” 吟诵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字字千钧—— 道陵青青,八荒纳掌中! 道陵青青,九鼎镇天倾! 长戈的舞动暂停,定在半空,锋利刃尖对着殿顶,发出“嗡嗡”声。吟诵声穿透时空,带着誓言般的沉重与决心—— 愿身化雷雨,怒洗千山蓬! 待到云裂处,万峰涌天青! 余音在大梁上震动。 萧道陵收回长戈,“铿”的一声,将戈拄于地,如同定下乾坤界碑。 皇帝眼中的光,开始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散去。 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出了半口气,胸腔再也没有起伏。 最终凝固在他唇角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安详,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道陵青青,松柏盘龙庭。 道陵青青,河汉彻霄明。 道陵青未已,征鞍踏霜行。 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道陵青青,孤影灼深庭。 道陵青青,松柏吼苍穹: 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忽见中天月,血浸故垒荆。 道陵青青,八荒纳掌中! 道陵青青,九鼎镇天倾! 愿身化雷雨,怒洗千山蓬! 待到云裂处,万峰涌天青! 宣武二十五年,仲冬,大梁又一代雄主,崩于昭阳殿。 当章皇后步入时,寝殿内已哭声一片。 她身着素色常服,面容因整夜的调度权衡而极度疲惫,但她步入殿中的那一刻,周身散发的强大气场,已与宣武帝生前威仪别无二致。 她的目光在龙榻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继而转向殿中跪地恸哭之人,包括太子李琮、王女青与萧道陵,以及因恐惧而颤抖哭泣的宫人内侍与太医。 “止哀。” 章皇后的声音让所有悲声戛然而止,跪地人群皆垂首屏息。 “陛下已闻天命,去得无憾。” 于章皇后而言,“天命”并非神佛降旨。 她与宣武帝实际并不沉迷鬼神之说,只知信仰之力可统御人心,并振奋自身。在弥留之际,宣武帝迫切寻求的,并非虚无缥缈的神明宽恕。他让两个孩子亲至御前,以天命所归的姿态,为他辉煌煊赫的一生完成盖棺定论。 这位雄主坚信,唯有经过这神圣仪式的确认,他此生的功绩方能被后世毫无保留地承认与延续,其英名方能铭刻于史册,令他跻身于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帝王之列。 章皇后走到太子李琮身前,将悲痛欲绝的他扶起。 “寝宫即刻封锁。太医院一干人等,暂且禁足。海寿,”她转向一旁垂首而立的大监,“内廷诸事,由你全权处置。” 随后,她仔细整理了太子李琮因悲伤而凌乱的衣冠。 “太子,海寿会辅佐你处理你父皇的身后诸事。你当谨记,此刻你已是君。国事为重,丧仪从简,我等并无耽搁之时。” 随后,她领着王女青和萧道陵快步走出寝殿。 昭阳殿外,空旷肃杀。 叛军点燃的狼烟仍在天际,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尔等听令。” 章皇后没有给二人叩首回应的时间,话语斩钉截铁: “其一,长乐门须倾力固守,能守一刻是一刻,为全局争取时间。其二,司马复此人,务必生擒。活捉他,价值远胜斩杀千人。其三,资善院内诸子,绝不可落入司马寓之手,沦为反贼人质。” “其余宫禁要地,我自有调度,你们无需分心旁顾。”她话语稍顿,“听着,若大势倾颓,不可挽回,立即放弃死战,率余部退守崇玄观。真人自会开启密道,助你们脱身出城。记住,存身以图后举,莫要做无谓牺牲。” 章皇后将虎符郑重递出,交到王女青手中。 “此乃京畿戍卫兵符,掌控拱卫帝都的全部精锐。今日交付你们,非只为眼前一战,更是托付社稷之重。” “太子是名分所系的储君,但你们承载的,也是陛下与我毕生的心血。因此,务必保全自身,此乃第一要务!”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若天命不佑,我与太子皆遭不测,致使神器蒙尘,江山有倾覆之危——” “这万里河山,也绝不可落入奸佞宵小之手!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记住,这才是对陛下,对我,最大的忠诚!” 王女青身体剧烈一震,热泪再次夺眶而出,伏地时肩头难以自抑地颤抖。 在她身旁,萧道陵亦是虎目含泪,却在重重叩首之后,将原本紧握的拳悄然松开,以手背抵住她发抖的手臂,予她安慰。 章皇后的目光掠过伏地哽咽的王女青,随即落在强忍悲痛的萧道陵身上,在他那克制的关怀姿态上停留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二人,投向宫檐下的孤灯,继而积雪上的脚印,再望向延伸至遥远黑暗中的前路——那尸山血海,那压垮山岳的重担。 “去吧。”她挥了挥手。 萧道陵与王女青闻声起身。 起身的瞬间,萧道陵在她肘侧托了一把,助她稳住身形。 二人向章皇后再拜,转身离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将门内那道温柔而复杂的目光,永远地留在了深宫高台。 昭阳殿前,只剩下章皇后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李琮处理完寝殿内的初步事宜,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她面前,面色苍白如纸。 “我方才的话,”章皇后看着他,目光深邃,“太子听了,可会心寒?” “母后,”李琮虽然虚弱,却挺直脊背迎上她的目光,“儿子非但不觉心寒,反而豁然开朗。母后所言,句句皆是父皇毕生秉持之志。江山社稷,神器至重,从来就不是李氏一家一姓私产。” 第11章 “儿子承继的,是名分法统。青青承载的,是父皇的信念。而道陵,他最肖父皇当年!此番大劫,若能渡过,自是苍天眷顾,天命在我。若天命终究不在此处,未能庇佑渡过此劫……” 李琮的语气转为殉道者的平静与豁达,“那便证明,我并非天命所选,或力有未逮。届时,只要青青与道陵能寻得一线生机,脱出樊笼,力挽狂澜,最终安定这天下,那便是父皇的理想得以实现!无论最终由谁执掌神器,只要父皇的理想得以存续,江山得以稳固,苍生得以安泰,”李琮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儿子与母后一样,只会为父皇感到欣慰!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章皇后静静听着,冰封的威严一点点化开。 她伸出手,仔细抚平太子袍服上的一处褶皱。 “好,好,” 她连道两声,“我儿,长大了。” “那么,我们母子便一同迎战。若生,母亲与你同守祖宗基业;若死,母亲与你共赴九泉!” 作者有话说: ---------------------- 本章是全文的文眼。读到结局回头再看这里,感觉会不一样。 为缓和气氛,奉上以下小剧场—— 恭喜章皇后获得“年度最硬核班主任”称号。她给女儿送的不是成年礼,而是一枚用来测试人性、拆散早恋的虎符。 王女青:十年前您要这么干,我接受。但我现在二十多岁了,不是早恋!你看我都不敢说我具体二十几,就怕读者嫌弃我。放眼望去,言情频道基本是三岁到十八岁的女主,哪有我这个年纪还被骂早恋的。 萧道陵:我就更没法说我多少岁了,总之我比青青大三岁,她三岁我六岁,她十八,我二十一,她二十五,我二十八……不能再往下数了,这是言情频道。作为权臣大将军,我不愿意顶着一张小鲜肉的脸,那可太虚浮了。作者形容我是块英俊的炭,其实就是为了让我黑一点,看起来成熟稳重好带兵。澄清:我这不是天生的,是战场上晒的,不会遗传……什么?你问我和青青的孩子是不是司马复?什么?司马复说他和青青的孩子是他自己?这都什么鬼! 王女青:我在本书正文不会生小孩。男主们可以考虑自己一人生一个。对了,司马凤凰是蛋生,一次可以孵一窝。 太子李琮:你们在说相声,我在殉国并殉情。丕x植在同人圈这么火,为什么我不能学?这明明是架空,完全不用管。 章皇后:你也早恋?还骨科?站外头去,把你爹叫来! 宣武帝:咳咳,我已经杀青了,这个局我收不了场。 第8章 歧路之末 崇玄观的主殿里,烛火摇曳。 殿外,远处的喊杀声与夺门巨响一阵紧过一阵。 一名司马家死士从头到脚湿透,打着哆嗦从殿外进来。他刚奉命探查了观内一处水井,此刻对司马复回报井下并无密道,而相国先前告知的地点也又找过一遍,再次确认入口已不在原本的地方。 司马复让他赶紧擦干,换身夹棉道袍。 玄明真人一直在打坐,对他完全不予理会。 韩雍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杂音。 司马复自觉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走到玄明真人面前,姿态诚恳地说道:“真人,我只想送友人离开战场,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我本人留下,任凭处置。此事于您,于大局,并无半分影响。您为何没有怜悯之心?” 玄明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气若游丝的韩雍身上,没有直接回答司马复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可知,皇后为何拖到今日,酿成大祸?而陛下一世英名,雄才伟略,又为何一直无视你祖父的反心?” 司马复表示不知。 玄明真人道:“你祖父与先帝,有同袍之谊,于陛下,有教养之恩。对此,陛下常怀感念,每每与老道提起你这娃儿,亦是赞赏有加,病重时还曾力劝皇后,欲将……只可惜,你祖父狼子野心,终究还是负了陛下。而你,寡情薄性、肆意狂悖、虚伪奸诈,已胜过你祖父。这是你祖父的报应,也将是你司马氏的劫数。” 就在这时,一名死士快步冲入殿内,急声禀报:“郎君,二爷动用了武库夺来的炸药!长乐门定能在天亮之前拿下!” 玄明真人听到此言,眉头骤然一紧,随即恢复平静。他语气平淡地劝说:“既如此,现下立刻出观,与你叔父汇合去吧,何必执着于鄙观区区密道。” 司马复不语,静静看着玄明真人,目光带着审视与压迫。 他身旁一名死士见状,以为司马复耐心用尽,遂眼中凶光一闪,将挟持的一名小道士推了出来,刀架在其脖颈上,厉声喝道:“真人当真要为了一条密道,不顾你徒子徒孙的性命吗!” 刀锋划破了小道士的皮肤,渗出血丝。 “住手。”司马复制止。 那名死士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 司马复对小道士温声道:“莫怕,无事。”他将目光转向玄明真人,“我友命悬一线,但我不想他的生路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真人,您本可以一言救人,却选择作壁上观,看来是我强求了。复惊扰了,告辞。” 长乐门内外,一片火海与废墟,空气里满是浓烟和焦臭。 司马桉攻势凶狠。为穿越宫门前射界,他命部下在厚重盾牌阵掩护下将一排排装满火油的陶罐奋力投向宫门及两侧墙段。陶罐碎裂,黑色火油泼溅四处。后排弓手射出火箭引燃油污,一时烈焰冲天,滚滚浓烟遮蔽了门楼上的视野。 随即,司马桉一声令下,其精锐部队顶着从浓烟缝隙中盲目射下的箭矢,将数个沉重的火药箱强行推进至宫门和宫墙下,点燃引线。接连发生的爆炸气浪裹挟着碎石猛烈冲击,每一次巨响都让坚固的宫墙为之震颤。 此前宫中反复推演过事变情形,宫墙已用条石沙袋构筑了多重临时防御。为防范火攻,门楼两侧也预备了大量沙土和储水缸。然而考虑到冬日天干物燥,尤其冬至将近,为消除重大火灾隐患,权衡之下,内库的军用火药储备仍被严控,以致萧道陵当日在崇玄观演武也不得不放弃火器示范。而宫外城中武库,在中领军章阚的严密防卫之下本应无失。甚至于,宫中为避免武库被夺的万一,已提前将重型火器秘密转移至京畿,以备城内失守后组织反攻。 不想,司马氏今日突然起事,莫名占据先机,不计一切代价强行进攻武库。所幸武库被攻下时,里面只有炸药而无转移走的重型火器,小型火器则被看到狼烟后迅速反应过来的京营先一步取走,以对抗城外代、朔二王部队的进攻,否则此刻,长乐门与另一处安化门的局面将更为艰难。 爆炸中,羽林卫伤亡惨重。许多士兵被近在咫尺的巨响震碎内脏,被迸飞的碎石穿透甲胄。王女青在门楼上沉着指挥,调集人手灭火,修补工事,组织弓手向烟雾下方密集攒射。羽林卫的火铳兵依托垛□□击,但火药存量正在飞速见底。 眼见久攻受阻,叛军在门楼下伤亡惨重,司马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集中所有火药,一次性炸开宫门!叛军将剩余的全部火药箱捆绑在简易的攻城撞车上。数十名死士呐喊着,在盾牌掩护下,将撞车奋力推到长乐门下。 一次远超先前的猛烈爆炸发生了。仿佛太阳坠地的强光照亮了凌晨的昏暗。巨大的冲击力自下而上,瞬间撕裂并掀飞了宫门厚重的复合结构。 混合着未燃尽火油的爆炸气团猛烈膨胀,狂暴气浪将王女青从门楼抛起,沿着崩塌的斜坡滚落,重重砸在宫门墩台残骸上,当场昏迷。 长乐门,破了! 叛军发出震天欢呼,如潮水般涌向洞开的缺口。 门楼后方的羽林卫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但与此同时,京营主力在稳住城外阵线后开始分兵回援宫城,从叛军后方猛扑而来。而司马寓一方也在继续增兵,长乐门两侧坊巷中,更多叛军源源不断涌出,一部分迎击京营,一部分继续往前冲杀,以求在京营抵达前彻底控制长乐门。刚刚被炸开的长乐门尚未来得及被任何一方完全占据,就已化为人间炼狱。 资善院通往崇玄观的宫道上,萧道陵正带着公卿子弟向道观方向转移。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学子此刻脸色煞白,许多人在奔跑中被自己的袍服绊倒。 就在此时,长乐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萧道陵猛然勒马回首。 火光冲天! 他眼睁睁看着长乐门,那座与她曾无数次登上的门楼,在烈焰中解体崩塌。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厮杀声、尖叫声都消失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马嚼勒得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下意识一夹马腹,竟是本能地想调转马头,朝着那片火海冲过去! 他要过去。 他必须过去! 然而,他握着长戈的手青筋暴起,那股冲动只持续了半息。 第12章 作为将领的本能,与作为爱人的本能,在他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撕扯。 他终究没有动。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刻的失控与灭顶的绝望已被强行压下。他知道她凶多吉少,但他更知道,目前攻破长乐门的叛军主力将迅速切断他前往崇玄观的必经之路,直扑他所在的方向。 “放弃崇玄观!” 他当机立断,声音因极度的压制而嘶哑:“回昭阳殿,与皇后、太子会合!” 他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若叛军攻入昭阳殿,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与叛军关系千丝万缕的公卿子弟作为人质,进行最后的博弈。 然而,当他试图转向昭阳殿时,发现局势比想象的更糟。 安化门比长乐门早一步破了!此时四面八方都是混战的兵马,宫中火头四起。叛军和禁军在各处宫道上交错厮杀,根本无法判断安全的路线。 他数次尝试突围,都被更多的叛军挡了回来。 在激烈交锋后,他所率的内直虎贲与龙骧卫被逼到宫城一处偏僻角落。他看着身边惊魂未定的学子和伤亡渐增的将士,确认了自己的处境。他抓住一队叛军被调离的短暂间隙,下达新命令—— “放弃皇宫,所有人,随我出宫,向靖安大营转移!” 面临绝境,萧道陵直觉必须这么做,必须彻底脱离永都皇城眼下的死亡漩涡。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立即带走未来足以与各方势力进行政治谈判的人质筹码。 命令已经下达,亲卫们正整肃队形准备突围。 萧道陵最后一次回望长乐门。 那片火光已成燎原之势,吞噬了他视野的尽头。 他映着火光的眼睛里惟余悲壮死气,紧握长戈的手指骨节惨白。 多年前崇玄观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廊下的窗格投下斑驳光影。 她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胛骨,似乎在感受他行走时肌肉的起伏。 他背着她,走得很慢,一步步走出舆图室,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向演武场。 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馨香,而不是此刻战场上的血与火。 “可是师兄,我最喜欢你了。”她的告白直接而热烈,如烙印滚烫。 他的脚步一顿。随即,他努力恢复平稳的节奏,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回廊。“你不会永远这样,”他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你终将远离我。” “我为何会远离你?是因你经常板着脸不理我,还是被真人逼迫杖责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很久之后,才轻轻说道: “你长大就知道了。” 不,她还没有知道!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所以为的长大,她根本没有机会等到。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所以为的远离,竟是此刻与她的死别。 如果早知如此。 如果早知今日…… “走!” 他拨转马头,手中长戈挥出,利刃破风,率领队伍向生路冲杀而去。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再回头。 只因留在长乐门废墟火海中的,是从小在他肩头长大,说最喜欢他的姑娘。 司马复带着死士与韩雍冲出道观时,长乐门已不复存在。 皇后一系和司马氏一党都出于隐秘但坚决的理由,在全局形势每刻一变之下,依然分兵持续增援,调动部队继续投入这片死亡之地。这里,战术指挥毫无意义,个体勇武也毫无意义,将士们能做的只是在被砍倒前机械挥出武器。双方兵马在废墟上反复冲杀,新倒下的尸体覆盖住旧的,温热鲜血浸润冰冷残骸,层层叠叠。空气布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天昏地暗,只闻哀嚎。 交战双方犬牙交错,敌我难辨,司马复一行的每次尝试都被汹涌的兵锋逼退。更令人绝望的是,无论他从哪个方向突破,都能看到新的旗帜和士兵正从战场边缘涌入。这牢牢困住了他们,十数人寸步难行。 透过火光与浓烟,司马复紧张思索对策,寻找一切生机。 忽然,他目光扫过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人身上的玄甲破烂不堪,头盔也不知所踪,但一头青丝散乱……是王女青! 司马复回望崇玄观,电光火石间,心中有了主意。 他率领死士不顾一切冲向废墟,脚下踩着尸体和血浆。流矢擦着他飞过,划伤脸颊,他毫无察觉。他硬生生将王女青拖出废墟。 剧痛,让王女青从昏迷中骤然惊醒。 她猛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司马复。 是他! 一瞬间,长乐门崩塌的轰鸣、君父驾崩的遗容、皇城陷落的嘶吼……所有绝望的画面野蛮撞入她的记忆。 滔天恨意裹挟着灭顶的悲痛,从她胸腔中轰然炸开! 她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以搏命之姿悍然扑杀向司马复! 一击扑空,但攻势未有片刻停歇,右手狠厉直劈司马复颈侧! 与此同时,左膝已化作重锤,猛然撞向他心窝! 上下两路连击,根本不作防御,招招都欲一击毙命! 司马复原本以为她死了,全然没想到她会暴起发难。 他仓促间抬臂格挡,只觉右腕一阵剧痛,身体本能向后急撤,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撞向心窝的夺命膝击。 王女青一击功败垂成,杀意却更加沸腾。 司马复被她玉石俱焚的狂气逼得连连后退。周围死士想要上前,但两人缠斗得太紧太快,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然而在连续的格挡与闪避中,司马复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王女青的攻击太矛盾了。 她的杀意是真的,她恨不得撕碎了他。 但好几次本可重创他要害的攻击,都在最后关头强行收了半分力道。 她不是想杀他? 不,她是想杀他,但她也在强迫她自己不杀! 她的灵魂在执行复仇,她的身体却似乎在执行生擒。 心念电转间,司马复战术立变。 他不再试图硬抗和反击,而是转为游斗。 他利用自己完好的体力,不断以最小幅度的闪避拉开距离,迫使王女青这个重伤之人不得不拼命做出大幅度的追击。 每一次看似惊险的擦身而过,都在最大限度地加速她重伤下的体能流失。 他要耗尽她! 王女青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 那股支撑着她的沸腾恨意,正在被她腹部不断流血的伤口迅速带走。 她的攻势依旧凌厉,但速度和准头都已下降。 在又一次发力时,她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无法支撑。 涌着滔天怒火与巨大悲痛的眼睛,终于熄灭。 作者有话说: ---------------------- 作者:恭喜长乐门楼杀青。本场戏由于司马家违规使用了工业革命级别的火药,导致现场特效费超支。 萧道陵:不管,我申请调取《言情男主手册》。按照套路,我此时应该在火海里挖了三天三夜,挖到双手流血,最后抱着师妹仰天长啸。而且,那个不回头真的很难,我感觉我的马都在鄙视我。还有,你写到八十多章才想起我的马叫“惊帆”,它也恨死你了。 作者:马,我很抱歉。但是萧将军,你清醒一点,你拿的是帝国柱石剧本,不是霸总。如果你回头去挖人,那身后这帮“公卿花朵”就会被司马家连盆端走(虽然后来还是连盆端走了)。大义面前,你只能表演绝不回头的侧颜杀。 王女青(在废墟里艰难吐出一口灰):我同意撤退,师兄,你不回头很帅。但我的腹部真的很痛!我二十几岁了,对爆炸和高空坠落的抗性真的不如十八岁女生。另外,司马郎君,你很过分,有这样对待重伤员的吗?其实即使重伤,我也可以激发狂战士属性,三两下解决掉你。但我没有,因为皇后说务必生擒,这就搞得我很被动(让读者也以为我弱!)。你利用了这一点,竟然想耗死我。我死了你就没老婆了! 韩雍:作为全场唯一的真清纯角色,我在本章的任务是:昏迷,吐血,并作为司马郎君最后的人性挂件。我决定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去给女神梳头,以此抵消司马凤凰造成的罪孽,顺便给他添堵,嘿嘿嘿~ 第9章 密道试探 就在司马复抱起王女青艰难喘气之际,一群手持兵刃的道士出现在他身后。“跟我来。”玄明真人冷冷看着司马复。他领着一行人迅速返回崇玄观,在一处暗门前启动机关,一条宽阔深邃的密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长乐门方向传来的喧嚣。 密道内幽深寂静。众人脚下的地面由尺寸划一的青石板铺就,接缝严密,不见湿滑。内壁以巨型条石砌成坚固拱形,足以想见其工程之浩大。 司马复带着仅存的死士紧跟在玄明真人身后。韩雍的呼吸愈发微弱,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他的心。但他也非常留意密道的走向、设计施工与各种细节。 第13章 密道与祖父告诉他的情况已是全然不同。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将眼前所见与祖父的描述急速比对。祖父口中的密道依托古河道仓促开凿,结构脆弱,核心倚仗精巧却易损的悬机术,至多算是危急时供个别人逃生的险径,震动一大便有崩毁和暴露之虞。 可眼下这条通道分明是近年动用了巨量人力物力,彻底废弃了原有基底重建而成的稳固工事。这绝非简单的修缮加固,工程的规模与标准远超一条退路所需,分明是为了让成建制的兵马能悄然迅速地通行。 祖父借工部之便探查到的情报竟已谬以千里。要么是当年探查时,更深层的改造已被巧妙掩饰过去。要么,就是在司马氏以为掌控一切后,有人以更隐蔽的手段和更庞大的资源完成了这偷天换日之举。他之前遍寻入口不得,自然是因其形制位置早已天翻地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司马氏生出反心之前,李氏天家对司马氏就有了防备之心! 可能还不仅是防备之心,而是长达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主动布局! 而密道只是冰山一角。 司马复由此想到了制衡,想到了制衡背后皇权之外能与司马氏抗衡的力量。快速梳理过一遍以后,他心头发紧,对大梁的未来和被裹挟其中的自己的人生产生了铺天盖地的悲悯。他看向死士背上的韩雍,第一次为自己是否令挚友陷于更大的险境而产生了怀疑。他又看向昏迷的王女青,心想,她的人生也何其惨烈。 此时,王女青已简单包扎过,由玄明真人身边一名道士抱着。 那道士身高八尺,身形瘦削,挺拔峻峭,行止间步伐开阔沉稳,玄明真人的其他弟子却称其为“魏夫人”。这魏夫人的名号,当日萧道陵在演武场曾提及,司马复并非第一次听说,先前只当是道号,如今看来却别有深意。在长乐门废墟,他抱着王女青时,玄明真人神情不悦,立刻让魏夫人将人接了过去。此刻细想其人接抱王女青时异乎寻常的轻柔姿态,他方才省悟“夫人”二字是实指。而玄明真人不欲让他这男子冒犯自己爱重的徒儿,想来自己的确唐突了。 到得一地,空间相对狭窄,两侧各有一扇厚重铁门,门后不知通往何处。玄明真人停下了脚步。但他刚一停步,未及开口,魏夫人忽然惊呼:“不好!” 只见魏夫人怀中的王女青猛地抽搐一下,腹部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简易的包扎。魏夫人立刻将王女青平放,打开她身上浸透血污的内甲和衣物。 就在此时,一枚兵符从王女青贴身处滑落,“啪”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司马复和他的死士们看得清清楚楚! 玄明真人脸色骤变,一步上前抓起兵符,眼中闪过震惊与痛惜。 魏夫人从药囊中抓出纱布,徒劳地按压王女青不断涌血的伤口,焦急万分。 司马复见此惨状,赶紧上前帮忙。 “司马复!”玄明真人怒喝,“若非你之前伤她,她在长乐门何以不能自保!你刚才又干了什么?她已受重伤,你又故意耗尽她体力!你可知她临危受命,虎符在身,性命何等要紧!” 司马复心中剧震,但电光石火间,他脑中闪过念头—— 当时昭阳殿同时传唤二人,皇后为何不是将虎符交给萧道陵? 萧道陵如何看待皇后此举? 为何后来是王女青带着虎符,守在更为凶险的长乐门? 萧道陵呢? “她如今身受重伤,道陵也生死不明。”玄明真人的声音因焦急和心痛而颤抖,“老道两个徒儿都为国尽忠,折损于阵前。你们司马家干的好事!” 他再次对司马复厉声道:“按住她,别让她抽搐!” 司马复立刻照做。 魏夫人划开药包,将整包止血的药粉尽数倒入伤处,再用纱布死死按住。王女青的抽搐渐缓,鲜血总算不再狂涌,但她面色已如金纸,气息几近于无。 “真人,”魏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压住了!但还是得尽快救治!” 司马复怔怔看着血,有点头晕。 玄明真人凝神确认王女青的脉搏暂时稳住。他目光一沉,落在掌中染血的兵符上,旋即看向一旁的司马家死士。 “他们看到了虎符。”玄明真人声音冰冷,“此密道原是前朝留下,老道与故友奉旨修缮扩建,个中艰难,不足外人道。如今,其于本朝更是社稷安危所系。你祖父所执掌的多半仅是旧时图样。他们知道了这些,老道实难放心。” 死士们收紧了兵器。 “无须。”司马复出言制止。他起身快步拦在死士们身前,“真人,情势危急,杀他们于事无补!中郎将伤势至此,我难辞其咎。我愿留下照料,以赎前罪。” “赎罪?”玄明真人怒极反笑,“你祖父司马寓,密谋与代、朔二王,以冬季演武为名,私下集结五万兵力,陈兵于永都之外。这是买通了镇朔大营将领,绕过岗哨,又以北蛮骚扰为幌,将镇朔大营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北境。否则,你们如何能兵临城下?此刻城门已破,宫门已破。这虎符能调动京畿四大营兵马,是唯一的希望!她若死了,永都陪葬,大梁陪葬,你拿什么赎?” 死士们个个面如死灰。 “真人!”司马复脸色沉郁,语速极快,“正因如此,您才更需要我!您必须立刻亲赴京畿大营!中郎将命悬一线,身边必须有人。您若杀我部属,我岂会善罢甘休?您若信我,我便以命相抵,护中郎将周全。” 玄明真人盯住他,“老道确要亲去京畿大营。但你,老道如何信你?”他看了眼死士们,话锋一转,“你若欲取信于老道,此刻便该有所决断。杀了他们,留下你自己与韩小郎,老道或可网开一面。反正有韩小郎在此,老道也不怕你跑。” 司马复摇头,“真人,您试错了。我若此刻为求自保而舍弃他们,您又怎敢将中郎将托付于我?” 他目光落向气息奄奄的王女青,“我伤她在前,救她于后,皆是事实。我司马复行事或有不堪,但恩怨分明。您救我与挚友,此恩我记。中郎将之伤因我而起,此债我认。我留下,并非为您,是为我自己。他们,我也必须保全。” 玄明真人拂尘一抖,“好一张利口!也罢,他们可以不杀,但眼下必须关起来。他们会逃跑,而韩小郎在,聪明如你,不会逃跑。” “好。”司马复毫不犹豫答应,随即安抚众人。 玄明真人即刻做出安排,几名道士上前,将司马家的死士们带向其中一扇铁门。司马复亲自将挚友韩雍接过扶着。 玄明真人道:“生火做饭、熬药煮汤之事,须得你亲力为之。其余事情,若有需要,你也应从旁协助,务必尽心。”他指向另一条通道,“由此路出去,暂且安稳。你如想逃,掂量后果。” 司马复道:“晚辈明白,多谢真人。” 他略一沉吟,又赶紧向玄明真人强调,“还请真人放心,晚辈是个守礼之人。” 玄明真人转身的动作停住了。 “守礼?小儿你也知礼!你以为,宫禁之中你如何能夜夜闲逛?你自然不是真的闲逛,你是在查探,布局,试探。但那又如何?你是否想过,你如何能恰好走到我道观藏书阁?我这崇玄观,你又以为是个什么地方?” “那么是谁在默许?又为何默许?是真人您还是中郎将?复诚心求教。望真人不吝赐教!” “你这小儿,与你祖父一般,惯会以己度人!” 司马复目光直视玄明真人,“复不敢深究,不愿细想。纵是被设局也罢。但既是如此,我友韩雍当真无药可救?事到如今,恳请真人垂怜。” “小儿,你仍是以己度人!” 玄明真人厉色尽显,“你以为宫中不想救他?若药石定能回天,陛下又岂会龙驭宾天!” 玄明真人不再多言,猛一拂袖,转身便走。 然而,走出数步,他又骤然停住。 他背对司马复,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惋惜—— “司马复,老道不评你行事之果。你祖父必反,此乃定数。但你行事之心可恶。若他日司马氏侥幸存续奉你为主,你之猜疑阴鸷犹甚你祖,终将引你司马氏至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其余道士走进了另一条通道。 司马复扶着沉重的韩雍,望向他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魏夫人怀中的王女青。 猜疑阴鸷?这四个字如尘嚣入水,在他心间中荡起微澜,旋即归于寂灭。 他又想,自己会否让司马氏万劫不复? 司马氏本就是乱臣贼子,这个倒无甚要紧。 “走吧。”他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 司马复:我要投诉。相国的地图说这里是个随时会塌的蚯蚓洞,结果我进来一看,我是来参观中铁隧道局工程验收的吗?这种超出时代的基建水平你敢说没用盾构机?陛下是在地下偷偷修了一条永都环线吧? 第14章 王女青:我的伤为什么这么重?我是女主,我的戏份呢,我的战力呢?读者是来看我手撕司马氏的,不是来看我流血、抽搐、昏迷当背景板的。我申请立刻开启医疗外挂,否则读者跑光。 作者:本书是硬核风,为了基建美学可以违规使用盾构机,但绝对没有金手指。青青,你就安心当战损版美强惨吧。你不躺下来当背景板,司马郎君哪有机会和你开启恋爱之旅?你俩打算学历史上那一对,一个在《魏志》一个在《晋书》咫尺天涯吗? 司马复:好吧,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记得猜疑阴鸷并不是对我的评价,青青才是阴刻之君。 作者:司马郎君,斤斤计较的人是没有老婆的。而且,这是架空,架空!不要强行鉴定原型,你们的人设完全由我决定。 第10章 郊院暂歇 按玄明真人所指,密道的这一处出口是一个城郊小院。 厚重的积雪覆盖了庭院,院中一棵枯树。院落不大,有两间正屋,一间耳房用作庖厨,另于后院辟出一角,以作方便之用。 司马复背着韩雍进了西屋,安顿后很快出来,给魏夫人打开东屋的门。魏夫人步入东屋,将王女青轻柔安置在床上。 一如西屋,东屋这边陈设也极为简单。墙角搭着一个简易木架,散放着几册书,封皮泛黄,是些入门的道教典籍。屋中央的炭火盆里积着一层陈灰,已许久未用。虽然粗看尚算洁净,但司马复目光扫过,便见桌案床沿落着一层薄灰。他心道,此地窗纸多有破损,若长久无人,当是蛛网遍结,而非这般只有薄尘。这说明偶尔有人来此,却无心修补门户。 魏夫人对司马复说:“司马郎君,别站着,去备热水。” 司马复领命,快步进入耳房庖厨,接着在灶台前束手无策。他返回东屋,魏夫人正在检视王女青伤情,见他两手空空便问:“热水?” 司马复道:“火未曾生起。” 魏夫人面露无奈与焦灼,随即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皮制水袋与蜡封小包,“罢了,你且转过身去。”司马复依言转身,背对床榻,耳中传来衣物被剪开的声音,接着是魏夫人因彻底看清王女青腹间伤势而发出的沉重抽气。 “可以了。过来,麻烦举着灯。”魏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司马复转回身,看见王女青腹部的伤处仅用布巾略作遮挡,之前倒入的药粉已被鲜血浸透混成一团。目光所及其余伤处也触目惊心,她从头到脚创口深浅不一,混杂着泥土与焦黑的痕迹。他最后迟疑地看向她的右臂,那里有道皮肉外翻的极深伤口——他从资善院逃跑时在文库干的。 “灯拿近些,对准这里。”魏夫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司马复依言将灯凑近,看见魏夫人在王女青腹部的伤处周围轻轻探查,随后移到肋下轻轻按压,每按一处,她的眉头便锁紧一分。他虽看不见布巾下的情形,但从魏夫人愈发凝重的神色便可推断,王女青内里的伤势远比暴露在外的凶险。 魏夫人不再言语,开始依次处理伤口。她清洁并缝合了最危险的腹部创伤,包扎妥当后转而处理其余地方。她拧开一个瓷瓶,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她将烈酒浇在小刀上,用布巾沾着擦拭创口。王女青在昏迷中一颤,发出痛苦的闷哼。 “按住她,不要让她乱动。”魏夫人道。 司马复依言,伸手按住王女青未受伤的地方。隔着单薄的布料,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与颤抖。他目光无法回避,看到魏夫人手持小刀,就着灯火清理她创口中的甲片碎屑,清洁擦干,用弯针将伤口边缘对合缝起,以布巾包扎。 当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毕,魏夫人已是满头大汗。她为王女青盖好毯子,探查了她的瞳孔与脉象,神色凝重。“中郎将今夜随时可能发热。我去看看韩小郎,还请郎君守在这里。”她目光落在司马复的肩上,“郎君的伤,就自己处理一下。” 说罢,魏夫人便带着药囊走向西屋,半途又特意折返,“我会给韩小郎诊视,但只有一些丹丸或可一试,绝不敢担保效果。郎君勿要迁怒于我及他人。” 司马复长揖道谢。 魏夫人道:“郎君不必多礼,以后可直称我夫人。” 司马复再次道谢,然而话到一半,一个“夫”字含在口中,面色随之僵硬。 魏夫人道:“罢了,称我法师便是。” 司马复如蒙大赦:“法师有所不知,我父鳏夫多年,每每思念我母,便是唤这二字哭泣不止。” 魏夫人道:“无妨。只是不知,郎君家中竟也有痴情之人。” 司马复道:“法师说笑了。” 待魏夫人看过韩雍回来,见司马复不仅并未处理自己的伤势,且已在王女青床头趴着睡着了,门阀世家的雍容气度丝毫无存。魏夫人摇头叹息,心道:“这厮是真累了。倘若师兄在此,如何能与他一样睡着,必定是心都要碎了。” 魏夫人叫醒司马复,为他包扎好。司马复道谢连连。魏夫人继而指向耳房,说需生火为中郎将与韩小郎熬药,兼备些汤水。司马复领了这活计。 他自认聪慧,于万事皆可触类旁通,生火炊食想来不过是掌握风、火、水、木的道理,如何会难。方才只是时间太过仓促,一次不成,二次必成。 他在庖厨,先是仔细观察了灶膛与烟道的结构,推演气流走向,随后将柴薪按大小长短分门别类,以他认为最利于通气的阵列摆好,再次引燃火绒,投了进去,自认万无一失。不料此次,一股气流从门缝倒灌,浓烟从灶膛猛地扑出,直冲他面门,呛得他剧烈咳嗽,脸上黑灰一片。 数次尝试后,火总算生了起来。他将药罐放在灶上,想起从前听过应以文火慢煎。他便守在灶前,时而添一根细柴,时而抽走半截,全神贯注控制火候,务求其分毫不差,状似炼丹。傍晚,魏夫人进来,“郎君这药是打算熬到明年开春?” 司马复起身,拂了衣袖的灰,“法师医术高明,难道不知药性变化在于毫厘。火候精准,方能尽其全功。” 魏夫人道:“我不知。” 司马复无语。 魏夫人道:“郎君有所不知,观里虽教授医术,这些琐事却不要我们做。我们平日课业极重,还经常被拉去编撰道法讲义,为陛下行祈福法事,哪有闲暇自理炊食汤药。我们之中,除了师兄……总之真人让你做这些,自然是因为我不会。” 话虽如此,魏夫人还是与司马复一同开始研究所谓文火。 值此机会,司马复状似随意道:“法师身形着实高大。” “与郎君相仿。”魏夫人顿了顿,“不及我师兄。” 司马复道:“龙骧将军从我身旁经过,我目光与他平视。” 魏夫人道:“郎君不及我师兄庄严威武,气势上矮一头。” 司马复语塞,转了话题:“法师与诸位师兄弟,平日都学些什么?当真比我等课业还多?” 魏夫人道:“还多。” 司马复又道:“龙骧将军的课,教得极好,为人也是极好。” 魏夫人道:“那是。” “龙骧将军比之中郎将,如何?” “司马郎君,”魏夫人停下手中动作,“真人提醒过我,莫要被你套话。” 司马复再次无语,半晌,语气转为沉郁:“法师率真。我观真人弟子,性情皆佳,龙骧将军如此,中郎将亦是。人果然不能只看表象。真人对我或有误解,望法师勿要如此。” 魏夫人闻言:“郎君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为何让真人动怒?” 司马复表示不解。 魏夫人道:“方才在密道,郎君揣测真人与青青对你设局。真人怎能不气?” 司马复再次表示不解。 “不与你说了,”魏夫人道,“你心机深沉。” 天光依旧沉郁,但小院隔绝了外界消息,如世外之地。三日后,韩雍的病况竟大为好转,高热退去,低热亦不再反复,神智恢复清明。 烧饭时,司马复向魏夫人致谢。魏夫人道:“韩小郎能好,非我之功,是他自己根基尚可,挺了过来。陛下便没有这般幸运。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那时青青在场,心中必定悲痛万分!我念及此事,至今也是难过。不知皇后与师兄他们如何了,青青心中该有多担忧。” 司马复出言安慰,顺势问道:“青青……如今如何了?” “你不准唤她青青!”魏夫人语气转冷,“你们司马家害惨了陛下,也害惨了青青与我师兄。” 司马复郑重致歉,试探问道:“我可否,探望中郎将?” 魏夫人道:“韩小郎早就去过了。” 司马复闻言,向魏夫人告辞,快步向东屋走去。 行至窗外,他吸气稳住心神,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便定在原地。 冬日午后,天光灰白,破损的窗纸间,屋子昏暗。 第15章 光线里,浮尘舞动。他的挚友韩雍,大病初愈,身形尚单薄,正站在床边,手持一把木梳,为王女青梳理长发。他的动作专注轻缓,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 王女青坐在床沿,仍缠着绷带,脸上尚有伤痕。但她身姿挺直,微仰着头,任由木梳穿过她乌黑的发间。那份疏朗开阔、从容自若,此刻仿佛已回到她身上,与陋室浮尘构成闲适美妙的画面。 司马复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是否应立时将韩雍拎出来训诫。 屋内,王女青开口:“韩小郎,皇后曾言你沉静通慧,招人喜欢,我今日方知其意。你头一次为人梳头,便如此妥帖。我只会随意绾个发髻,常被皇后说教。” “皇后告诉我,陛下梳头的手艺也是极好,只是他手上总有茧子,会挂住头发。后来陛下忙于国事,便不再为皇后梳头,皇后也不让旁人代劳,便同我一样,常常随意绾着。我的簪子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隔几日,皇后竟也用起了木簪。我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陛下病着,她心里难过,我也是。我哭过许多回,其实皇后也是。” “那是我头一次瞧见皇后哭,心想皇后怎可能会哭,一定是我看错了。” 她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屋内只剩下炭火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定是我看错了。”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情谊深重。” “那是自然。皇后说,陛下待她如珍宝,她便也待陛下如珍宝。陛下有时行事不合常理,皇后也由着他。譬如这般大雪天,陛下或会执意出猎,皇后劝说无果,便会跟着,在这雪地里,一直跟着他。” “一直跟着?” “自然。陛下去往何处,皇后便会去往何处。”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会永远在一起。” 王女青道:“我也想与陛下、皇后、海叔,永远在一起。” 韩雍道:“中郎将所言,必为真。” 王女青道:“韩小郎,我如今明白司马郎君为何引你为挚友了。” 言毕,她伸手想去取桌上的茶水,中途却停下,转而将旁边一缕自己的落发捻起,绕在指尖看了又看,仿佛那是连通血脉之物。 夜深,寒气从破损的窗纸侵入。 西屋的狭窄板床上,司马复与韩雍并肩躺着。两人身形都高,床铺便格外局促,原本为了取暖,两人肩背也几乎相抵。屋外风声呜咽,司马复睁着眼,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身旁韩雍也同样醒着,呼吸平稳,清醒地静默。 许久,司马复先开口:“韩永熙,你今日去过那边了?” “嗯,”韩雍应道,“我那时知道你在窗外。” 司马复问:“你不觉得她异样?发生这么多事,她竟能与你从容交谈。她之前,见我便下死手。” 韩雍道:“你多虑了,我祖父又不曾谋反。” 司马复长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就不能有防人之心?你父于眼下时局亦是举足轻重。我疑心中郎将是在稳住你,对你这般温和之人便用温和的法子。不,我当初也是被她表象所迷。韩永熙,你不要步我后尘。” 韩雍翻身,面向他这边,“你为何执意如此想?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如今再看这人间,只觉万物澄明。中郎将也是劫后余生,她是真可怜。” 闻此,司马复语塞,“你!韩永熙,你完了!”他不知说什么好。 黑暗中,他又想了一会儿,“韩永熙,我也是劫后余生,因何未能恍若重生?” 见韩雍不答,他又道:“她固然可怜,日后境遇只怕更糟。但时局多艰,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你我的同情无甚用处。莫要被她骗了,她久居权位,深谙人心,你贸然信她,实为不智。这世间,你只信我才好。” 作者有话说: ---------------------- 视角原因,也许气氛轻松了一些。 但实际上,女主此时父母双亡,国家倾覆在即,自己也是最高级别的危重症患者,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遗志和母亲的托付,大概客观和主观上都活不下来。 致敬所有不惧逆境、意志顽强的女性。 第11章 天地不仁 一夜辗转,思绪纷乱,司马复几乎未曾合眼。 醒来时,他从破损的窗纸向外望去,天光已然大亮。连日的风雪停了,是个难得的晴日。但庭中积雪厚重,并无消融迹象。屋檐垂着冰凌,寒气依旧刺骨。 司马复的心思,也如这天气。他躺在床上,目光投向屋顶。 他知道,这一年的大梁,祸事并不局限于永都,也不局限于整个北方的雪灾。为这场豪赌,祖父联合代、朔二王,将边防部队尽数南调。这意味着,在他们身后,整个北境的防线已门户洞开。一旦战事延宕至春日冰消,面对虎视眈眈的北蛮,那些被舍弃的军民,将要面对的是何等绝望的光景。 而中原与江南,自豫、兖、徐三州,至荆襄、江东一带,情形势必更加惊心。这一载天时反常,酷寒遍地。旷日持久的冻雨,不仅会将田里越冬的麦种尽数封于冰层之下,断绝来年的指望,更会让无数家庭窖藏的口粮霉变。生路断绝,流民之祸,将遍于阡陌。此前,朝廷对这些豪强盘踞之地尚能勉力制衡,维持纲纪。而今,永都已乱,中枢崩毁,孱弱的州郡兵根本无力弹压乱局。饥寒交迫的万千百姓,唯一的生路便是投向拥兵自重的世家门阀,被编入私兵部曲,最终化为他们日后割据一方的资本与炮灰。 史书载,帝王离世,天下总有异象。 他过去只当是玄门附会之说,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谓异象,不是荧惑守心,不是山崩水竭。真正的异象是,北境被大雪封死的原野上,无声无息冻毙的饿殍;是中原与江南流离失所,为活命卖儿卖女,最终投靠豪强,沦为炮灰的百姓。天道本无情,是人道崩坏了。 而他,亲手推了最后一把。司马氏一族,或许天性如此。 他出神很久,终于起身洗漱,推门而出。 院中雪地反光,有些刺眼。远处院外,韩雍正与魏夫人在雪地里与一条黑犬嬉闹。黑犬在雪地里腾跃扑跌,搅起阵阵雪沫。 细看之下,司马复发现,那是一条黑鬃大犬,骨架雄壮,气息威猛。此犬与寻常牧犬不同,肩高腿长,双耳直立,嘴鼻尖长,形貌神态皆与北地苍狼有七八分相似。这等狼犬,多为军中所用,绝非寻常人家可以畜养。 黑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审视,停下嬉闹,望向这边。 旋即,司马复只见这畜生四足发力,如离弦黑箭冲入院内,直直向他扑来。 “阿苍,停!” 魏夫人一声断喝,黑犬在距离司马复数步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下,对他发出低沉凶狠的咆哮。韩雍走进院子,温和地摸着黑犬脑袋:“阿苍,莫要叫了。”那畜生这才停止咆哮,但一双眼睛仍锁定司马复,神情威猛凶残。 司马复无语。 这时,东屋内传来王女青的声音:“夫人,我饿了。” 魏夫人应了一声,牵住阿苍的项圈,看向司马复。 韩雍笑道:“凤凰,我还要陪夫人与阿苍玩。你快去做饭吧,青青饿了。” 夫人?青青? 司马复再度无语。 他默然领命,转身走向庖厨。 很快,他将饭做好,还为畜生阿苍单独做了一份。 韩雍称赞:“凤凰向来细心。” 魏夫人也道:“司马郎君果然聪慧,于万事皆有悟性,且行事妥帖,比我师兄还要周全。你若不是挟持真人,伤了青青,又与你家一同谋反,心性比你祖父还不堪,我或许会当你是朋友。” 司马复无话可说。 魏夫人将饭菜端入东屋,照顾王女青用饭。阿苍被拴在东屋檐下,埋头吃着司马复做的食物,偶尔抬起头,依旧对他虎视眈眈。 西屋檐下,司马复与韩雍一同用饭。 韩雍道:“你做的饭菜愈发可口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你。你有伤在身,此前行事亦是为我。旁人误解你,我知你心中苦楚,我一直愧疚。” 司马复道:“无事,你好生养病,不要轻信旁人便好。” 饭后,魏夫人收拾了碗筷从东屋出来。 她看到黑犬空空的食盆,叹道:“阿苍一向挑食。不曾想司马郎君做的饭食如此合它口味。它看着对你不善,心里想必是喜欢的。你不要与它计较。” 司马复道:“我不与它计较。” 魏夫人解开阿苍的绳索,接着说:“院中存肉已尽,我得出去打猎,天黑前必回。你们不要乱走。稍后,司马郎君收拾庖厨,将煎好的药给韩小郎服下。韩小郎服药后须卧床休息,否则有跌倒危险。司马郎君忙完后,还请速去东屋。青青午后看书,需要人照料,切莫让她胡思乱想。昨夜,她状况有些反复。” 韩雍自告奋勇:“倒不如我这餐药免了,我去照料。” 第16章 司马复按住他。 魏夫人也道:“韩小郎千万不可!你方才与阿苍玩了许久,体力已近透支,饭后本就应当尽快休息,养足精神。你若不服药,病情反复,司马郎君又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事。为天下苍生,你也须尽快全愈。” 韩雍转向司马复,面露尴尬与抱歉。司马复示意他无须如此,应下了差事。 他按吩咐收拾完庖厨,又照顾韩雍服药睡下,缓步来到东屋前。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得到应允,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王女青半靠于床头,身上盖着厚毯,身后垫着高枕。 午后天光从破损的窗纸透入,光线灰白,映得她脸色愈发不好,唇上也无血色。她手臂伤处仍缠着厚厚的布巾,胸腹部也结实固定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虚弱许多。她手中拿着一卷道教典籍,目光落在书页之外的虚空,并未看他。 司马复瞬间明白了。她昨日与韩雍相处时,分明是在强撑。以她内腑受震、遍体鳞伤的重创,怎可能恢复得那般好。 良久,他斟酌开口:“中郎将。” 王女青目光移到他脸上,神情全无波澜。 半晌,他又斟酌着开口:“中郎将手中此书,我也曾读过。” “复于外丹之术略知一二。中郎将可曾听闻蜀中异事?那蜀中有石山,传闻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近日,有方士效仿古法,取玄水激之,以玉砂为骨,竟引得地脉真阳破石而出。此法若成,点石为丹,岂非造化之功?” 王女青只是安静看着他。 司马复转了话锋:“不瞒中郎将,于内丹之术,我亦略有涉猎。” “复近来听说,白山有一隐士悟得一法。那隐士效仿玄冰之性,于极寒中斩赤龙,伏白虎,强锁周身生机,令气血如冬蛰。待需用之时,再引地火天阳徐徐化之。据闻此法可使沉疴得愈,驻颜不老。” 王女青还是无动于衷。 司马复只得放弃,安静地陪着。 又过片刻,他听到王女青叹了一口气。他赶紧说:“中郎将可是有事吩咐?” “郎君若有事,不妨直言。”王女青的声音透着疲惫。 司马复略微沉吟:“复冒昧。只是此刻万籁俱寂,忽忆起《南华》所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复能与中郎将同处此静室,心中安宁欣喜。” 他语速舒缓,带着怅惘与仰慕:“中郎将风姿,如姑射仙人,皎若明月映雪,清似松间晨风。复往日沉溺尘嚣,心为形役,近日得见真颜,方知何为湛兮似或存。此前种种纷扰,此刻想来,都觉污浊不堪。” 他轻轻叹息:“《道德》有云,知常容,容乃公。天地无私,涵容万物,复虽愚钝,亦心向往之。只是不知,这般境界是否终需涤尽万缘,方能证得?譬如中郎将与龙骧将军皆非常人,肩负重任,是如何寻得和光同尘的妙谛?” 。 他的声音愈发诚恳:“复如今别无他求,只愿能如暗室微尘,得一隅之安,静观清风朗月。若中郎将不弃,复愿洗心涤虑,日日诵《黄庭》,惟祈中郎将道体安康,心境常宁。” “郎君若有事,不妨直言。”王女青打断他,再次提醒。 司马复心头一凛,旋即收敛了倾慕姿态,坦诚说道:“中郎将快人快语,是复迂阔了。复自知罪愆深重,不敢求恕。此刻唯愿中郎将能暂息雷霆之怒,容我片刻残喘,以求挚友痊愈。此外,不敢再有多求。” 王女青道:“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精力不济,听不进玄奥之谈。” “我昨日察觉好转,夜里试着起身走几步,结果牵动伤处,将夫人的治疗前功尽弃。而我之所以逞强起身,是因为夫人告知,过几日化雪后,陛下与皇后会来此看我。我自出海归来,路上受伤,还未曾进宫看过陛下与皇后。我不想让他们见我这般。夫人说,陛下也有病在身,我不想他为我忧心。” 司马复短暂愣住。 王女青又道:“大雪封路,既然你也凑巧在此,我便与你说明。陛下与皇后来时,郎君务必直率务实些,否则陛下会失望,皇后也会失望。” “陛下曾艰难说服皇后,言你神清骨秀,宛如神人,必是我大梁日后肱骨之臣。皇后这才允诺,寻个时日亲自看看你。她就要见到你了,我真希望她能高兴。我也得赶快好起来,他们肯定还想见到,我与你比试搏斗骑射。” 司马复心中剧震。 她竟笃信陛下与皇后即将亲临?甚至陛下曾如此看重他?这究竟是重伤失忆还是一个圈套?若她所言为真,那么司马家的所作所为便是对君恩的背叛! 不,君恩反复无常,司马氏只能如此! 司马氏终会如此,君恩只会摇摆不定! 君恩不会只押注司马氏,趁乱谋国者定是不止司马氏一家! 虎狼环伺。 刹那间,司马复心中涌出无数个念头。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她究竟是重伤失忆还是一个圈套。 如果是后者,那么,此刻她内心的艰难与惨烈无法想象!她将个人的巨大悲恸全部压抑以与他博弈,以殉道者的悲壮。 如果是前者……也好。 他避过她的视线,悲悯道:“中郎将良言,复谨记于心。前路晦暗不明,尚需中郎将执炬引领。还请中郎将,保重身体为要。” 作者有话说: ---------------------- 王女青没有失忆,所以本章叫“天地不仁”。 司马复get到了其中的惨烈与悲壮,但他宁愿自欺欺人。 另外,本章埋了个巨大的彩蛋,将在本书结尾揭示。 第12章 君子守礼 魏夫人气喘吁吁地回来时,已是深夜。 她领着阿苍,带回了数只野兔与雉鸡,皆是处理干净的。她将猎物扔在庖厨门口的雪地上,只说外面风大,便径直入了东屋,查看王女青的情况。 司马复默然看着那些猎物。这等天气,兵荒马乱,寻常猎户与猎物都已绝迹。魏夫人即便身手不凡,也断无可能在短时间内猎得如此多的野物。她此行,必是去往据点接头,带回了补给,就像此前她突然领回阿苍一样。 但司马复并未说破,只是走上前将冻得僵硬的猎物一一拎起,挂进庖厨。 稍后,魏夫人从东屋出来,面色凝重:“外面到处是乱兵,这里也快不安全了。” 入夜,万籁俱寂。西屋之内,司马复与韩雍毫无睡意。阿苍被魏夫人安置在东屋门外用以警戒。夜半三更,司马复听到那畜生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并非吠叫,而是示警。紧接着,他便听到东屋的门被极轻地推开,是魏夫人起身查看。仅仅子时,这样的动静就反复了数次。 黑暗中,韩雍先开口:“现下局势如何?相国是否占了上风?我父亲他……” 司马复道:“太尉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历经两朝,于军中威望甚高,无论哪一方得胜都需要他来稳定大局。至于相国……” 他停顿片刻,听着外间阿苍又一次不安的低吼。 “相国定是占了上风。”司马复声音笃定,“你看魏夫人,她的紧张并非伪装。她深夜方归,行色匆匆,带回许多食物,却没有增加人手。这说明,她既担忧此处的安危与后续补给,又因局势紧张,他们已分不出人手到我们这里。” “可她又提到了乱兵。” “这意味着情势可能略有失控,”司马复道,“但你无需担心,有我在。” 韩雍原本是背对司马复,闻言转过身来:“然而,你今夜毫无睡意。” 司马复道:“……年纪大了,是这样。她们称你韩小郎,叫我司马郎君。” “你我同岁,何至于?”韩雍不为所动,坚持道,“你今夜毫无睡意。” 司马复无奈,言简意赅道:“萧道陵没死,而且拿到了虎符。中郎将败了。” 韩雍一震:“什么?” “魏夫人并无悲伤,是以萧道陵没死。”司马复语速极快,“中郎将于长乐门重伤,真人取走了皇后交予她的虎符,赶往京畿大营。而既然萧道陵未死,真人自然是将虎符交予他了。” 韩雍问:“那为何说中郎将败了?她与龙骧将军师出同门,感情甚好。” 司马复道:“你前日被她迷惑,只顾着给她梳头,何曾留意她究竟说了什么。” “我何曾被迷惑!”韩雍立刻反驳,“她当日说的是,陛下与皇后感情极好。” “那我问你,”司马复抓住重点,“她是否说过,‘我也想与陛下、皇后、海叔,永远在一起’?她是否提及萧道陵?” “我记起了。但她忘记了不行么?” “呵,问得好!韩永熙,那时你知道我在窗外,你也忘记了我。” “……我那时,”韩雍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突然一阵悲伤。不知为何,中郎将那日看我一眼,我就想到劫后余生、万物澄明……但实际上,我当时……听她说陛下与皇后的事,我……” 第17章 “继续,韩小郎。” “我……我仿佛……身临一潭静水,惟有她的声音滴入耳中,每一字都漾开涟漪,推着我的心神往她所指处去。我见到漫天飞雪,陛下与皇后在雪中相携而行。我甚至,嗅到了枯枝上新雪的清寒……永恒之下,尽是哀戚……我五感六识都被占据,哪还分得清虚实,记得起你?” “所以,韩小郎,”司马复的语气缓和了些,“勿要轻信他人,时时应有防人之心。” “可是……” “中郎将此人,操控你的心神易如反掌,她自己又怎会如你一般善良单纯。她不提萧道陵,必然不是她忘了。她心烦意乱,昨日已是在胡乱应付我。让她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 “那么,她心急的是……” “韩小郎,如果皇后是把虎符交给你,你会放手?” “这……我拿虎符不合适,肯定给你了。” “中郎将不是你!她带着虎符上的长乐门!” 韩雍震惊:“但如果她战死在长乐门,龙骧将军没有虎符,岂非无法从京畿大营调动兵马回援永都?中郎将并不像眼中只有私利权术之人啊!” 司马复闻言无语。在他心中,萧道陵的去向根本不是问题,京畿四大营看似选择众多,实则只有一条生路。北营镇朔?代、朔二王正是从该方向陈兵,大营是否生变未可知,萧道陵绝不会自投罗网。南营伏波?那是水师,长于舟楫,短于陆战,远水难救近火。西营荡寇?驻地五丈原,路途迂回,且易遭截击。 司马复的思绪在黑暗中清晰无比,但他不太想对韩雍逐一分析。 “永熙,”他直接说出结论,“萧道陵唯一能投靠的,只有东营靖安。” “为何?” “因为东营主将,乃是皇后与中领军的舅父,靖安将军卫逵。萧道陵去投靠他,根本不需要虎符。” 韩雍恍然大悟:“所以,中郎将并不觉得虎符会影响后续?她只是纯粹想要虎符而已?她果然不是……” “韩小郎非要如此解读,倒也无不可。”司马复哭笑不得。 “那么,”韩雍又抓住一个盲点,“真人也是想到这些,当时便径直去了靖安大营?可既然虎符对卫将军不是必须的,真人又何必执意取走中郎将的虎符?他不怕中郎将醒来伤心么?” 司马复一滞:“永熙以赤子之心度人,叫我自惭形秽。” 他沉吟半晌:“你不妨这样想,相国将我送入宫中为质,可曾顾及我是否伤心?永熙啊,莫因真人看似仙风道骨,便真当他超然物外。你勿要轻信他人。” “中郎将真是可怜。”韩雍却得出这个结论。 司马复惆怅:“我与你白说了。” “但是,”韩雍锲而不舍地追问,“中郎将败了,你为何毫无睡意?” 司马复道:“她与萧道陵有隙。眼下虽败,却未必不能翻身。” “这便是你毫无睡意的原因?” 司马复头痛:“韩小郎,你是否考虑过病好后如何从此地脱身?你还想与我再当一回人质?” “我那日与你说过,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韩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我在此地,并不觉得自己是人质。正如你方才分析,此刻让中郎将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你又何必揣测她将对你我不利。你只当是她在此地疗伤,我在此地治病,天地逆旅,浮生偶聚,理应珍惜。” 司马复久久不语,最后长舒一口气:“说的好!我要睡了。” 韩雍却不让他睡:“长乐门之事,究竟惨烈到何等地步?我彼时人事不知。” “不要好奇。” “你与我讲讲。此事多少因我而起,尤其中郎将的伤势。” “并不是因你而起!”司马复没好气道,“但我若说了,你夜里做噩梦,我必被你踹下床去!” 第二日,白天无事。 小院再度被世间遗忘,除了雪地里北风呼啸,再无其他声响。 但魏夫人依旧忙碌,精神高度紧张。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东屋照料王女青,偶尔出屋,也是因察觉异常,出来瞭望远方。阿苍更是如此,整日伏在东屋门前,对周遭任何声响都报以警惕低吼,司马复拿去的食物,它也吃得少了。 这压抑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魏夫人从东屋走出,对司马复与韩雍道:“青青内伤比我想的严重,又发烧了。我方才给她喂了药,让她睡下了。但是药不对症,我没有办法,必须立刻出去。我把阿苍留给你们,你们务必照顾好青青。” 韩雍立刻应道:“夫人放心,我等定会尽心竭力。” 魏夫人点了点头,又单独转向司马复。 “司马郎君,韩小郎能从病中恢复,虽不全是我的功劳,但我也有苦劳。还望你看在这一点情分上,万一遇到事情,不要丢下青青。” “外面若有风吹草动,请立即带青青转移进密道。来者不会是我们的人,要么是你祖父的人,要么就是乱兵。我现在把话说直白了,司马郎君,你若没有心,大可以把青青丢在这里自己跑了,让她被抓、被杀、被侮辱。甚至,如果来的是你祖父的人,你大可以带着韩小郎一起走,把青青献给你祖父。” 司马复道:“复,只凭本心行事。” “你!”魏夫人被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气到。 韩雍忙道:“夫人快去,我会照顾青青,定不抛下她。” 魏夫人看了看司马复,又看了看韩雍,最终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她走出院门,却又忍不住回头,如此一步三回头,身影才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韩雍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夫人缘何不走密道?此行又非外出打猎。” 司马复赞许:“永熙,你长进了。” 韩雍道:“你之前说,局势紧张,他们已分不出人手到我们这里。” 司马复道:“是,也未必是。静观其变吧。” 子时,变故陡生。 廊下的阿苍突然站起,连续发出压抑在喉间的示警。 司马复当机立断,叫醒韩雍,自己则快步走向东屋。他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将昏睡中的王女青连同被褥一同抱起。 “永熙,”他对跟进来的韩雍道,“你回去带上被子,还有食物和水。” 韩雍应了一声,迅速将西屋的被褥与案上的干粮水囊抱在怀里。两人一犬,迅速来到院后的密道入口。司马复启动机关,石板无声滑开,露出黑沉沉的甬道。 月光从头顶的采光井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清冷光斑。 司马复再次打量密道。待韩雍将王女青安顿下来,他发现一侧有数级石阶,通向一个耳室。他进去查探片刻,发现了许多食物与其他储备,回来后便在此处石阶上坐下,思索局势。 不知过了多久,阿苍冻得发抖,呜咽着钻进了韩雍怀里。韩雍将狗裹进被子,紧紧抱住。半晌,他对司马复轻声问道:“凤凰,你说中郎将会不会也冷?她还在发烧。我知道,此举失礼,但是否该事急从权?” 司马复坐在不远的那处石阶上,心下了然。 “韩小郎,你想如何?你既已抱着阿苍,莫非要我过来抱着中郎将?” 阿苍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 “那么韩小郎,你抱中郎将,我过来抱你的狗?” 阿苍对着司马复咆哮起来,抗议声更大了,还用头在韩雍怀里直拱。 司马复叹息:“那好,韩永熙,你便左拥右抱。” 阿苍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韩雍言辞恳切:“只能如此了。夫人不许你碰中郎将,连称呼她青青都不许。她说真人嘱咐,万万不可让你对中郎将有亲密之举。我知道,你实是天底下最守礼的人,只因你从小到大,内心都是生人勿近,能不亲密便不亲密,不论男女。就连第一次慕少艾,你也只敢隔着窗户远远看着,遂无疾而终。”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我挚友,少说两句。”又道,“你左拥右抱,得偿所愿便是。只不知中郎将日后清醒,忆起今日,是会对你手起刀落,还是让你入她府中,日日为她梳头。阿苍这畜生,便给你当做聘礼了。” 韩雍道:“这话听着,倒像是从前魏朗在背后非议你我。你是妒忌中郎将了。她病着,你便让着她些。你若病了,我也这般待你,绝无二致。” 司马复道:“阿苍是畜生,也听不下去了。” 韩雍便不再多言,笑意盈盈调整了姿势,将王女青也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分享被褥与体温。他左边是毛茸茸的黑犬,右边是硬邦邦的中郎将,竟也觉得并无不妥。司马复看得无语,将自己的被子也拿过去,盖在他们身上,自己则坐回冰冷的石阶。 “抱歉。”韩雍抵不住疲惫,很快在左拥右抱中睡着了。 司马复看着挚友在睡梦中舒展开的眉头,心中生出一丝暖意。 第18章 他目光又落在王女青毫无防备的睡脸上。细小的伤痕仍在,是他划开了她的面甲,面甲碎裂,使她容颜有损。此刻,因她紧闭双眼,他只能看到她眉骨与鼻梁陡峭,下颌分明,收束既柔和又利落,骨相清俊美丽,沉睡中依然锋芒不褪。 这让他想到演武场上的萧道陵,又想到宣武帝与章皇后。昨日,她半靠于床头,用那样平静笃定的语气,说起宣武帝与章皇后对他的期待,“神清骨秀,宛如神人,必是我大梁日后肱骨之臣”。这句话未必是真,但也未尝没有扎在他心间。然而,人生是否会有另一种可能?那必定是没有的。 夜色更深,寒气愈发刺骨。 睡梦中的韩雍似乎觉得更冷了,下意识将怀中毛茸茸的阿苍抱得更紧,身体也向那边蜷缩过去,卷走了大半被褥。司马复见状,迟疑片刻,起身走到王女青身边,静静坐下。他又迟疑很久,先是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感受她隔着衣物传来的体温。高烧似乎已经退去,但她的身体仍不时发抖,眼角还有泪水渗出。 泪水? 一炷香以后,他终于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抱入怀中。 他让她完全靠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寒意。 “中郎将,韩永熙说的不错,你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陛下崩逝,皇后恐怕也凶多吉少,想来你是真难过的。”他的声音被黑暗吞没,“复,失礼了。” 第13章 冬至之日 翌日清晨,天光自采光井漏下,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司马复立刻起身,发觉腰带被王女青散落的头发缠住。他心中一紧,正欲解开,魏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 司马复动作一滞。那几缕头发缠得不紧,此刻却让他动弹不得。 魏夫人走近,目光扫过睡着的韩雍与阿苍,最后停在司马复和王女青之间。她的眉头锁了起来。 “汪!”阿苍醒了,见司马复的姿态,立刻对他凶猛咆哮。 韩雍被惊醒,看清眼前景象,连忙解释:“夫人莫要误会。昨夜里冷,他是怕青青冻着。” 魏夫人面无表情。司马复在她的注视下,用指尖将头发丝从腰带结扣中挑开,这才整理衣服,缓缓起身,对魏夫人略一颔首。 魏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昨夜是乱兵。司马郎君,你行事虽不守礼,但不论如何,你没有弃青青于不顾,我还是要谢你。”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那些乱兵往南去了。这不是好兆头,后续会有更多乱兵南逃,我们这里已经不安全。但外面这处院子,实为青青长大的地方。我骗她说再过几日,陛下与皇后会来看她。” 韩雍看向司马复。 “就像她幼时一样,”魏夫人继续道,“那时她父母离开,她伤心过度,眼看不行了。陛下与皇后出猎路过,让真人救活了她,又让大监带她回宫抚养。这院子一直保持着她幼年的样子,就连宫里的文库也是仿照此地。” 韩雍听得唏嘘,再度看向司马复。 魏夫人又道:“以她现在的状况,定不愿离开。我该如何是好?再骗她一次?” 司马复道:“不可,还请夫人不要再骗中郎将了。若中郎将日后清醒,你叫她情何以堪?如今兵荒马乱,何处又是太平之地?以她的状况,也经不起长途跋涉。我们平日都机警些,以不变应万变,留在这里吧。” 魏夫人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院中,发现院墙被拆了一角,屋门均被踢坏,庖厨里挂的野物没了,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 魏夫人让他们不担心食物,说密道里还存了些,便去照料王女青。司马复让韩雍也回屋休息,自己则收拾被翻乱的东西,又找来工具,将院墙缺口大致垒好。忙完这些,他将两屋和耳房破损的门与窗户也一一修好。 待他做完,已是午后。魏夫人从东屋出来,很是惊讶:“司马郎君,你第一日来,连生火都不会……真是,想当天下第一恶人,必得有天下第一的脑子。”她随即又叹了口气,“但是,窗户不破了,青青怕是会不高兴。” 司马复道:“让她向前看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如此才能好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有惊无险。 韩雍在慢慢康复,王女青的伤势也日渐好转,虽仍然无法长时间下床活动,但精神好了许多。她醒着时,常常让韩雍将屋角木架上的旧书拿来,读给她听。那都是些寻常的道教典籍,韩雍便依言,每日午后为她读上一段。 一日,韩雍读到一篇论及“无为而治”的文字,读罢,他自己先笑道:“此等玄谈,听着有理,于这乱世之中,却不知有何用处。” 一直静静听着的王女青道:“若是陛下在,韩小郎君切不可说乱世。陛下平定四海,呕心沥血,你这样讲,叫陛下情何以堪。至于无为而治,未必无用。我曾在合浦郡与采珠人同住,他们世代以海为生,我朝从不去管他们如何分派人手,何时下海,只在他们交易珍珠时,按例取税。他们规矩极简,却人人恪守,邻里和睦,远比内地法令繁复的州县安宁富足。这便是无为之功。” 司马复正在屋外劈柴,闻言动作稍顿,只因合浦珠场的“无为而治”与他家有莫大的关系。他的曾祖父年逾百岁,如今正在合浦郡安享晚年。而不独合浦,整个交州都可说是他家的地盘。王女青这种身份,若曾亲临合浦,无论是公务还是游历,他家理应一清二楚,甚至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相国促成。 未知她抵达合浦郡时,是曾祖父安排的接待,还是曾祖父亲自接待。若不想打扰她,又或是为观察她,曾祖父本人扮演那采珠人也未尝没有可能。 司马氏多寿、多智,又擅蛰伏,步步为营辗转百年,从谋一地到谋一国。 他心中叹息,旋即陡生疑念——王女青去过交州,又曾出使海外,她的人生经历定是被刻意安排。但谁人安排她如此,目的又何在? 答案呼之欲出,可又隔着层纱,看不真切。 屋内,韩雍与她从道家玄理,谈到州郡实政,再到民生百态。王女青并不多言,只偶尔根据话题,说一两件在外时的见闻。司马复得不承认,她教养极好,心思缜密,与她交谈总令人愉悦。但是,她自己愉悦吗?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外间,战局似乎陷入胶着。 转眼到了冬至,魏夫人提议无论如何都要庆祝一番。 晚上,司马复按要求做了饺子。四人围坐火盆边,也喂了阿苍。 “凤凰这手艺,真是绝了!”韩雍赞道,“你们司马氏这一支发迹自交州,家中并无此习俗。这应是你头一回做饺子,也是头一回吃饺子,对否?” 司马复默认。 魏夫人打量他:“咦!交州人,少有长得这般高大的,司马郎君实乃奇葩。” 见司马复不语,韩雍解释道:“他家本是中原大族,祖籍河内温县。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河内司马氏南渡建康,他家这一支却随老太爷另辟蹊径迁往交州。那里当时还是蛮荒之地,老太爷硬是闯出天下,让他家成为交州第一大族。” “老太爷百岁寿宴时,我代表家里前去贺寿。老太爷精神得很,寿宴上打了一套拳,虎虎生威。只是他后来拉着我,问我是否愿意娶一位姑娘。” 魏夫人来了兴致:“小郎快说。” “夫人莫急,这也是我许久的疑惑。”韩雍转向司马复,“你家在建康的本家,是否有个痴儿,娶了荆州牧的女儿?老太爷很是不忿,见到青年才俊,便鼓动人去救那姑娘于水火。那姑娘与老太爷有旧?” 司马复道:“非也。荆州牧卖女,是琅玡王氏的耻辱。河内司马氏,在建□□不出健康的儿子,也是耻辱。那姑娘诚然可怜,但老太爷逢人说这些,不过是吃着交州,看着扬州,百岁高龄还想再战江东。” 韩雍唏嘘:“我说呢,相国这是随了谁。” 王女青道:“相国如何?” 韩雍看向司马复,赶紧转移话题:“掌嘴,我这小辈,不得妄议相国。说来,我家祖籍亦在中原,只是更早之前,是从高句丽迁来,我父亲素来羞于提起。” 魏夫人闻言笑道:“我便也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的字,是扶仁,不是夫人,我名唤三辅。我师兄为了青青,才让我对外自称夫人。” 韩雍道:“龙骧将军待青青,可真好。” 司马复道:“龙骧将军曾言,与中郎将青梅竹马,待中郎将如何能不好。” 却不料,一阵诡异的静默后,魏夫人发难—— “竖子!污蔑我师兄!小郎莫要学他,满脑子不堪。” “夫人,过分了。”王女青开口。 司马复立即道歉,但见她没怎么动筷,他又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王女青道:“谢过郎君关心。我未有不适,只是想到此时,不知陛下与皇后是否正于宫中观看庆典,也不知真人是否正在表演术法。往岁冬至,宫中活动都很盛大。可惜我如今这副模样,去不了。海叔想必也没空来接我。” 第19章 屋内气氛沉寂。韩雍看向司马复,司马复摇头。 魏夫人道:“今年肯定更盛大!观里为准备仪式忙了许久。我们白日上课,夜里还要挑灯准备庆典。司马郎君是知道的,他有一日凌晨去观里,发现我们都没睡,想必当时吓得不轻。” 王女青问:“郎君为何会凌晨去观里?” 韩雍看向司马复。 司马复面不改色,“彼时在资善院读书,心下烦闷,遂至观中,寻真人开悟。” 王女青问:“郎君因何烦闷?” 司马复道:“慕少艾。” 韩雍一脸震惊。魏夫人一脸鄙夷。 半晌,韩雍道:“其实是这样的……” “不,就是如此。”司马复打断他,“复自幼聪慧,却也因此猜疑阴鸷,冷心冷性。后得遇天赐佳偶,一见倾心,却因心中执念转身离去。如今后知后觉,已无重来可能。”他语气平静,“新年将至,复回望身后,只觉错过良多,方感人生而有命,却也只能埋首前行。也望中郎将,能早日明白此理。” 王女青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韩雍道:“他喝多了,胡话。” 王女青道:“小郎说笑了,此间并无酒水。” 魏夫人道:“司马郎君,你失了佳偶,自己去边上哭便是,偏要污旁人耳朵。” 司马复起身,对王女青深深一揖。 “复,失礼了。但请中郎将此生,时时处处,皆往前看,莫再回望来时路。” 王女青道:“知道了。如你所愿。” 凌晨,庖厨里,韩雍趴在饭桌上睡了,魏夫人忙进忙出收拾,司马复弯腰洗碗刷锅。王女青静静依偎炉火坐着。司马复回头,正撞上她的视线。 “中郎将可是有话要说?” 王女青道:“我从未想过,司马家的郎君可以洗手做羹汤。我小看郎君了。” 司马复从灶上取了茶水,递给她一盏,“这些日子,中郎将说了许多话,许多都是不曾为外人道的心绪。复何其有幸。若中郎将仍有郁积,复或可为中郎将稍分忧劳。” 王女青以茶盏暖手,“你让我向前看。你自己,于将来又是何种打算?” 司马复望向炉火,反问:“复,可还有将来?” 王女青也望向炉火:“那便只能,看郎君自己的造化了。” 第14章 围点打援 子时刚过。 院外,阿苍的示警声骤然响起,不再是低鸣,而是急促狂暴的吠叫。 韩雍从饭桌上惊醒。 魏夫人身影一闪,疾步回到庖厨。 司马复起身。 王女青也站了起来。 韩雍急道:“为何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院外,火把的光亮将雪地映得一片橘红,人马喧嚣,将小院围得铁桶一般。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寒风:“郎君!光禄大夫亲至,请郎君随我等回去!” 光禄大夫司马楙,司马复的父亲。 又一声高喊紧随其后:“此院已被围住,请郎君携韩小郎速速现身,光禄大夫在此等候!” 紧接着,一个司马复万分熟悉的声音传来:“复儿,相国有令,命你即刻归来。相国亲口所言,你此次立下首功!为父甚是担忧你的安危。” 司马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父亲!为何是您亲自来!您为何非要强调“首功”!您为何非要在此诉说担忧!您可知您此刻现身,多说一字便多一重忌讳!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韩雍道:“你我该向中郎将与法师辞行了。” 韩雍闻言,看向王女青与魏夫人,眼中满是不忍与眷恋,随即郑重长揖:“夫人,青青,希望此生还能相见。愿夫人医术精进,愿青青身体康健。” 魏夫人道:“谢过小郎。” 王女青道:“司马郎君,你是否也盼望,此生与我和夫人再见?” 司马复道:“若今日来的不是光禄大夫,我本不必辞行,任凭中郎将差遣。” “我们也未料到来的会是光禄大夫,”魏夫人道,“叫司马郎君为难了。” 司马复道:“这便是相国的手段。光禄大夫于他,并无大用。相国派光禄大夫来此,便是不在乎他能否全身而退。” “你们在外设伏,我想救光禄大夫,便只能答应跟他走,我走了,相国才不会袖手旁观。我若抗命不走,相国便会坐视你们围杀,让我亲眼看着光禄大夫惨死,悲痛之下,从此与他再无二心。” 韩雍闻言,脸色煞白,走到司马复身边,想说些安慰的话。 魏夫人还想再言,被王女青制止了。 王女青道:“司马郎君何必绝望。你大可以与韩小郎留在此处,我出去会会光禄大夫,陈明利害,劝他也留下。他既担忧你的安危,我便让他亲眼见你无恙,并允他守护你左右。你以为如何?” 司马复不语。 王女青又道:“司马郎君,光禄大夫方才喊话,说你此次乃首功。你说任凭我差遣,却不知怎样的差遣,才能抵掉你的首功?我如今知道你是首功了,你觉得我会如何?” 闻此,司马复不动声色,握紧了韩雍的手。 韩雍明白过来,小心翼翼看向王女青。 魏夫人对韩雍道:“韩小郎,你心性纯善,必不愿见到天下烽烟持续。你可知,若司马郎君今日与光禄大夫走了,这场仗,十年之内未必能结束。” 韩雍急问:“为何?” 魏夫人道:“司马寓已处下风,却趁我师兄率主力回援永都之际,突袭了防备空虚的靖安大营,将你们资善院的公卿子弟尽数劫走。如今,他已凭此挟持了朝中重臣,以及京师邸中各藩王世子,意欲南渡。” 魏夫人看向司马复:“所以,若让你司马复也成功南渡……你父无心庙堂,膝下唯有你一子。你叔父司马桉不过一介武夫,你的两位堂弟更是资质平庸。你是你祖父全部野心的寄托,是他谋划中唯一的继承人。若非为你,长乐门何以会成修罗场?是以今日,我们绝不会放你走。这是对你司马氏的釜底抽薪!” 司马复沉声道:“中郎将明鉴!法师明鉴!复并无如此分量。光禄大夫与我叔父皆在盛年,我的堂弟们亦可开枝散叶。即便是相国,也未必不能再得子嗣。况且,我叔父也并非那般不堪。战局演变至此,非我所愿,我更不会将罪责揽于自身。首功之说,子虚乌有!” 屋外,喊话声又起,催促之意更甚。 “你当真没有罪过吗!”王女青道。 司马复直视她:“你是修道之人,你以为? “我修的道,与你不同!”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军士的声音惶急响起:“禀光禄大夫!西南、东北两侧发现大量不明兵马,正向我方快速合围!” 屋内,王女青道:“你们走不了。你父亲也走不了。” 司马复道:“中郎将焉知,无黄雀在后。” 王女青道:“有你在手,何惧黄雀。长乐门之役,再来一场,又有何妨!” 司马复脸色大变。 他一把抓住身旁韩雍,用尽全身力气推向门口! “砰”的一声,韩雍撞开虚掩的门扉。外面士兵早有准备,立刻涌上前接应。几乎同时,魏夫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韩雍,瞬间与涌上的士兵缠斗在一处。混乱中,司马楙惊惶的呼喊声格外刺耳:“复儿!快出来——!” 屋内,杀机骤紧。 司马复腰间短刃出鞘,身形疾沉,刃尖斜指地面,守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从灶后提起长刀。刀身在火光下不见寒光,只有一层黏稠的暗色。她伤势尚未痊愈,行动间右肩微沉,然而步伐踏定,重心如山。 没有言语。 她一步踏前,距离瞬间拉近,长刀扬起,当头直劈。 刀落无声,快得惊人。 司马复向左急闪,短刃顺势上撩,直削她握刀手腕。 王女青根本不避,刀势下压,转劈为砸,刀身以千钧之力轰在司马复短刃之上。 “镗!” 巨力袭来!司马复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踉跄后退。 王女青得势不让,进步追身,长刀回抽,刀柄借回旋之力直撞司马复心口! 司马复疾退,背脊“砰”地撞上土墙,险险避过要害。刀柄擦着肩头砸落,一阵闷痛透骨。他借力侧滚,狼狈拉开距离。 屋内本已残破的桌椅,在二人激斗下彻底迸裂,木屑四溅。 王女青攻势再起!刀光或斩或扫,将司马复所有闪避角度封死。司马复被彻底压制,只能在满地狼藉间极限腾挪,险象环生。 他心知肚明:力量、兵刃、搏杀经验,自己无一占优。唯一的胜算,在她未愈的伤! 他眼神一锐,抓住王女青一记悍猛突刺后的瞬息凝滞—— 他猛然进步,合身撞入中门,以搏命之姿直刺她右臂伤口! “噗!” 第20章 刃尖精准没入血肉。 王女青眼神一厉,任由短刃深扎,左肩如重盾般倾力前撞。 “咔嚓!” 司马复只觉胸骨似裂,气血上涌,踉跄后退。 就在此时,屋外司马楙心急如焚下令:“冲进去!救郎君出来!” 数名亲卫撞开屋门,围攻王女青。司马复抓住机会夺门而出,飞身上马。司马楙与已被救下的韩雍也已上马。 一行人不再犹豫,拨转马头,向着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冲而去。 他们一口气冲出五里地,在一处高坡上勒住马缰。 司马复回望,只见自己居住半月的小院,所在山谷已是一片火海。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里,依旧清晰可闻。 山谷中,三方兵马的阵线彻底混淆。司马楙带来的部队已被分割,陷入重围。包围他们的部队也阵脚大乱,只因侧翼被司马寓派出的伏兵咬住。而司马寓的部队因地形限制无法展开阵型,只能在谷口与敌军反复争夺。 箭矢如蝗,刀光如林。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报——”斥候飞马赶来,“禀光禄大夫!后方发现敌军骑兵,正向我处追来!” 司马复立刻道:“父亲!你我兵分两路,分散追兵!” “不可!”司马楙断然拒绝。 司马复正待再劝,却见父亲已抽出佩剑,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掉转马头结圆阵,正面迎敌!保护郎君与韩小郎周全!” 数十名亲卫迅速拨转马头,以司马复等人为中心,结成防御阵型,严阵以待。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是微弱的脉动,旋即化为摧城的闷雷。 追兵已至。 火光跃动处,玄色旌旗撕裂夜幕,轻甲骑士汇成铁流。 羽林卫精锐,飞骑。 他们没有减速。 没有呐喊。 唯有马蹄捶打大地的轰鸣,与轻甲摩擦的飒飒风声,汇成死亡的节奏。 为首一将,玄甲覆体,面甲遮颜,手提长刀,正是王女青。 戎装之下,她只剩一双冰冷眼瞳。 飞骑在逼近的刹那骤然分流,如巨鹰展翼,绕阵疾走。 箭雨先至,尖啸着钉入盾隙。 骑士贴阵掠过,刀光如电,一闪即没。 迅猛的掠袭下,司马楙的亲卫阵脚立乱。举盾迎箭,侧翼瞬间暴露于铁蹄之下。试图砍劈马腿,人已被掠过的横刀斩倒。阵未破,却已名存实亡。飞骑穿梭不绝,每一次擦身,便有几道血光迸现,数人无声倒地。 司马复护着父亲与韩雍,看向马背上的王女青,只觉得自己带韩雍逃出资善院前,在侍邸内做的噩梦即将成真。 第15章 白渠之围 冬至次日的凌晨,白渠盐场。 寒风从北方河面刮来,卷起雪粉冰屑,抽打在人马甲胄上。 空气冰冷刺骨,又一场暴风雪将至。 羽林卫飞骑的冲击已经停止。司马楙残存的十二名亲卫,背靠着背,在雪中围成最后的屏障。他们手中刀剑卷刃,身上皮甲破损,已无路可去。 阵内,司马楙被人搀扶着,呼吸粗重,须发挂着白霜。韩雍面无人色,靠着毅力勉强站着,握刀的手不住颤抖。阵外,是飞骑冲锋后留下的三十多具尸骸。 王女青勒马立于阵前。 她身后飞骑已重整,结成三列横队,战马不耐地踏着雪泥,喷出团团白气。这些轻骑并未披覆重铠,仅着半身鳞甲,战马亦只护住头胸。他们执骑枪的手稳如磐石,另一手轻控缰绳,身形随马匹微微起伏,宛若雪地中蓄势的猎豹。 战局已无悬念。 王女青手中长刀平举,刀锋直指阵中:“司马复!你祖父谋逆,祸乱天下,致山河动摇,生灵涂炭!今日,我取你首级,祭奠我君父,绝你司马氏嗣脉!” “嗬!” 身后飞骑齐声低喝,催马略进半步,枪锋微抬,肃杀之气席卷雪野。 司马楙的亲卫们握紧兵刃,迎接死亡。 但就在此时,司马复将手中武器掷于雪中。 “郎君!” “不可!” 司马复不顾身后惊呼阻拦,排众而出,徒步走向王女青马前约二十步处。 这个距离对飞骑冲锋而言,瞬息即至。他停下,举起双手至与肩同高,掌心向上,托起一枚在雪夜里依然可见莹润光泽的白玉簪。 “中郎将!”他嗓音盖过风雪,“陛下之惜才,复此生愧对。中郎将之期许,复此生抱憾。陛下与皇后之崩逝,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此罪,我司马氏认!” 这话犯了大忌讳。 亲卫们面面相觑,回望司马楙。 司马楙也是一脸凝重,但又若有所思。 只听司马复继续道:“然而,韩小郎无辜,亲卫尽忠,光禄大夫与世无争!若复一死,可熄中郎将雷霆之怒,请放他们生路!复引颈待戮,绝不反抗!” 风雪猛烈扑打在司马复身上。 王女青握持战刀,审视着他。 她目光落于白玉簪。 面甲后,她瞳孔收缩,握持刀柄的手,关节捏紧。 下一秒,寒光乍现! 王女青胯下战马一声嘶鸣,手中长刀挟着破风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劈下!刀锋所向,并非司马复颈项,而是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电光石火间,司马复只觉一道刺骨寒意贴着手心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刃搅动的气流。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后踉跄,重心失衡,重重跌坐在雪地里。 雪花飞溅,迷蒙了他的视线。 待他惊魂未定望去,只见雪地上,那枚白玉簪已被精准斩为两截。 她没有杀他!果然! 她心中定是早有自己的盘算,一如他所想! 这步以情感人的表忠险棋,下对了! 风势在这一刻骤然加剧,雪幕卷起,天地混沌,能见度急剧下降。 “散!退向盐栈冰河!点火!引敌!”司马复高喝。 王女青的刀锋与骤然加剧的风雪同时抵达。司马复厉喝刚出口,身体已猛向侧方扑倒。刀锋贴着他头顶掠过,斩入冻土,激起冰屑黑泥。他翻滚的动作几无停顿,手掌在雪下触到一截断矛硬柄,死死抓住,顺势半跪,反手一记重砸。 “咔——!” 冰面的脆裂声就是命令。同一瞬,亲卫们动了。两人扑向司马楙,一人架一人背,另有一人死死拖住韩雍向后急撤。其余人来不及看清战果,就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刀剑,跟随司马复的落点,朝着冰面疯狂劈砍,裂纹转瞬蔓延成网。 混乱中,另有亲卫从怀中掏出油布包,按火折于浸透油脂的布帛。火苗“腾”地蹿起,他们奋力将火源掷向西南盐栈方向。浓烟与火光立刻在风雪中炸开,伴随碎冰巨响,掩护众人撤退。 这一切,从挥刀到烟起,不过一瞬。 暴风雪与浓烟割裂了羽林卫飞骑的阵型,魏夫人的坐骑因混乱而脱离队列。电光火石的破绽,成了司马复眼中的生路。他压低身形不退反进,直插王女青侧翼,从烟雾边缘猛然扑出,持矛柄狠狠击向战马眼部。 “得罪了!” 战马一声惨嘶。魏夫人被巨力抛出马鞍,沉重砸进雪地。 司马复左手扯下鞍侧骑弓箭囊,右手撑鞍,翻身上马,双腿猛夹马腹,向冰河疾驰。他伏贴马颈避开风雪,吼声穿透冰面:“中郎将!司马复在此!” 王女青面甲骤转:“追!” 三十余骑冲入冰河,马蹄陷进深雪,冰层在踩踏下持续爆裂,追击阵型顿时迟滞。唯王女青坐骑精准踏过冰隙,距离急速缩短。 司马复伏鞍急奔,在颠簸中回身发箭,箭矢直取追兵马腿。一马膝部中箭跪倒,另一马踩中冰缝坠倒,追兵阵脚大乱。一箭擦过王女青面甲,崩出火星。她控缰的手纹丝不动,双腿催马更疾。 西南盐栈烈焰冲天,浓烟被西北风压向东南河面,彻底遮蔽东翼追兵视野。此时司马复坐骑前蹄踏碎冰层,王女青追至二十步内,长刀破空直袭后背。 司马复全力转身,横弓格挡。“咔嚓!”骑弓应声而断。王女青刀尖余势不减,划破他肩膀,鲜血瞬间迸溅。他被巨力带下马背,翻滚在冰面之上。 就在此时,西南方矮丘上,三支鸣镝尖啸破空! “目标,马!” 矮丘上传来司马相次子司马桉的指令。 司马桉率领的百名轻装弩骑从高处俯冲而下,马腹两侧各悬一具强弩,冲锋之际便已上弦,进入射程,弩机激发之声连成一片。强弩攒射,不取人身,专射飞骑坐骑无甲防护的腿股。 飞骑后队顿时人仰马翻,军马嘶鸣,阵势大乱。 王女青无视身后骚乱,翻身下马,提刀踏冰,疾行数步,直取匍匐于冰面上的司马复。刀锋寒光凛冽,直指他的咽喉。 第21章 司马复手中仅剩半截断矛。生死一瞬,他将断矛奋力掷出。目标并非王女青,而是她身侧被火焰烤灼至松动的巨大冰棱。 断矛正中冰棱根部。 “轰!” 巨冰轰然砸落,冰屑四溅,阻住了王女青的去路,更使方圆数丈的冰面瞬间塌陷,冰冷河水翻涌而上。 “中郎将!看你身后,袍泽皆陷水火!此等杀戮,可慰先帝在天之灵?司马复之命,他日自来取!今日,止戈!”冰水漫过司马复的半身。 王女青回首,只见追随自己的羽林卫飞骑,包括刚刚起身的魏夫人,都在碎裂的冰面、肆虐的火焰和不断射来的弩箭中挣扎,死伤狼藉,哀鸣遍野。司马桉弩骑已控制了盐栈高地,强弩死锁住河滩。 然而,当收回目光,面向在冰水中的司马复时,她重新举起了长刀。 残存的飞骑见状,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向前逼进一步。魏夫人拄着断枪,也在远处艰难地挺直了身躯。 司马复原以为,自己只用配合表演,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知为何王女青明明已决定不杀他,此时又仿佛改了主意。 女郎的心,真是难猜啊! 于是他放弃了抵抗。 他看向王女青,摇了摇头,目光恳切—— 中郎将,你并不想杀我。 我死对你无益,你只是军令所在,形势所迫。 我问,我可还有将来。 你分明答的是,看我自己的造化。 中郎将,我在此承诺,我只要活着,必为你分劳分忧! 虎符,皇后所托!你所求兵权,我必助你夺回! 若我猜错,你想要的是别的,我今日也答应你。 此约,终生不悔,至死不渝! 刀锋停在司马复颈上三寸之处。 一阵劲风吹过,王女青的动作停下了。 就在这一瞬,司马桉的指令穿透风雪:“弩机压制!分队救人!” 盐栈高地上,弩机激发之声连成一片。第二轮箭雨的目的是战术压制。数十支弩箭组成箭幕,封死了王女青与残存飞骑所有前冲和闪避的路线。冰屑与碎石被箭矢激发,四处飞溅。司马桉认为,在视野受限的风雪中,与其追求不确定的狙杀,不如彻底瘫痪敌人的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十余名司马桉的亲兵自高地侧翼的烟雾中冲出。他们手持绳索与长钩,利用弩箭压制的短暂间隙,直扑冰河塌陷之处。 “动手!” 数根绳索被准确抛出,缠住司马复的身体。岸上士兵合力猛拉,迅速将他拖出冰河。另有数人冲向司马楙与韩雍的藏身处,将他们架起,向高地疾速撤离。 “拦住他们。”王女青下令。 然而,飞骑已被弩箭分割压制在原地,每一次移动都招来高处射击。军马非死即伤,让他们丧失了机动力,功败垂成。 “撤!” 司马桉的部队交替掩护,带着司马复等人迅速退向盐场西侧密林。弩骑分批后撤,始终保持着对河滩的威慑。 王女青没有再次下令追击。 天亮了。 她向亲卫下达指令:“清点伤亡,救治伤者。派人回报卫将军,我部于白渠盐场遭遇司马氏主力,虽予敌重创,但未能全歼。” “司马楙、司马复、韩雍等人已由司马桉率部救走,正向西南方向逃窜。请卫将军即刻调动兵力,沿途设防堵截,万勿使其成功南下。” 亲卫迟疑,低声道:“中郎将,司马氏主力?可今日之敌……” 王女青道:“三马在此,不是司马氏主力?” 亲卫当即垂首:“卑职明白!中郎将说的是。” 魏夫人拄着断枪走来:“青青,你刚才为何收刀不杀?他与你说了什么?” 王女青道:“无事。” 魏夫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必是又拿那天赐佳偶诓你!” 王女青道:“无事!” 作者有话说: ---------------------- “若我猜错,你想要的是别的,我今日也答应你。此约,终生不悔,至死不渝!”——司马复做到了。 但他原本以为,王女青肯定要他干脏活,毕竟事关朝堂争斗,大佬们私底下就没有不脏的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未来交给他的是宣武帝遗志的一部分,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 他不是脏手,而是操盘手。 于是他哭了,天知道他有多想为国效力,而不是当乱臣贼子司马寓的孙子。 司马寓:谁说老夫是乱臣贼子?老夫在本文的人设比诸葛武侯还正。 司马楙:还比诸葛武侯更苦情(划掉,忠诚)。 第16章 父子叙话 司马桉率部从白渠盐场撤出后,沿浊河南岸丘陵向西南疾驰三日,途经鄠县外围时帅旗招展,烟尘滚滚,毫不掩饰行踪。第三日傍晚,部队抵达子午峪口的七里坪,司马桉下令稍事休整。午夜时分,他亲率麾下精骑,高举火把,擂鼓呐喊,沿子午谷主道向秦岭深处挺进,摆出强闯峪口的姿态。 与此同时,司马楙等人则在向导指引下,踏上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隐秘小径。待其一行没入密林雪原,司马桉留下的后队骑兵冲向另一条路,来回奔驰,制造出大量人马向该方行进的痕迹,之后悄然撤回主队。 司马楙一行人随即速度放缓,熄灭火把,将马蹄以厚布包裹。这支十几人的小队在风雪中沿着崎岖山道艰难跋涉了五天五夜,方才抵达藏于秦岭万山之中的石门坞。 石门坞地处一片巨大的山间盆地,入口处两座百丈山崖合抱,仅留下一道不足三丈宽的石峡。峡口建有坚固坞堡,箭垛林立,绞盘高悬。进入石门后,谷地狭长,随山势蜿蜒。有溪水自谷地深处而出,因有地热,即便严冬也未曾冰封断流。 再深入数里,地势豁然开朗,营寨栉次鳞比,校场上兵戈之声不绝于耳,巡逻队沿着两侧山壁的栈道往来不息。顺溪再深入二三里,谷地更宽,可见大片依山而建的屋舍院落,其间粮仓、武库、工坊一应俱全。谷地最深处,背倚绝壁,一座以本地青灰山石砌成的宏大道观巍然矗立,此即为司马氏的临时指挥中枢。 司马复一路行来,心中了然。 司马氏南渡,若强攻潼关、东进洛阳,无异自取灭亡;中路直扑襄阳、夏口,亦会立即陷入苦战泥潭。唯今之计,唯有西据秦岭,暂避锋芒。此地北望渭水平原,据石门天险而养精蓄锐,进可反扑关中腹地,威胁永都,退可经汉中通荆襄,与江东根本之地首尾相衔。如此,方是家族存续转圜之机。 石门坞正是此局第一步要棋。司马桉大张旗鼓佯攻子午,看似自陷绝地,实则一为试探追兵战意,二为掩护主力于此绝地潜伏,积蓄力量。此举传至永都,更显溃败流亡之象,令朝中轻我懈我,从而赢取喘息之机。 司马复抬头望去,见秦岭覆雪,寒彻天地……天时未至,妄动必亡。相国此策,老谋深算。在此蛰伏,实为以静制动,以守为攻。若永都生变,便可猝发奇兵,绝地反击;如无机可乘,则整顿兵马,仍可待春雪消融东出汉中,退保江东。 然而,虚实生死之机,俱系于此一冬。漫漫蛰伏,岂能不慎? 念及此处,司马复回望永都方向,心中默念—— 中郎将,司马氏需要你,你也需要司马氏。只要你放下旧怨,司马氏便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臂助。 我当从中周旋,令司马氏策应于你。届时,相国可遣精兵数部,于你所定之地佯作攻伐。你亦可以此为名,请调更多兵马粮秣,名正言顺坐镇一方。 然而此非上策。你实不必亲冒矢石,仅需上奏围而不攻、以待天时之策。如此,你既可彰显爱兵之仁德,亦可名正言顺按兵不动以存实力。 你甚至可以放手此间鸡肋,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功劳赠予卫逵将军,请老将军主持围困之计。此举必能深得老将军之心,令他确信你之胸襟识见远胜萧道陵。彼时他自会明了,谁才是皇后托付虎符的嫡系,而萧道陵不过冒名窃权之徒。 待到夏初风暖,冰雪消融,你与司马氏再图穷匕见也不迟。 虽然那时,我还是会劝你,此生时时处处皆往前看,莫再回望来时路。 到达青石观门口,司马府的管家樊兴亲自迎接。 司马复以为马上就会被召见,迎接来自祖父的雷霆之怒。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结果樊兴只是将他和父亲以及韩雍带到观内各自的居所,命大夫诊视伤势、敷药包扎,又备下热水汤药,让他们沐浴休息,驱散连日风寒。 稍晚些,韩雍正因连日车马劳顿,周身酸痛,刚要睡下,管家樊兴又来告知,他父亲韩太尉带着家眷已安然进入石门坞,片刻即至。韩雍闻言大喜,忙起身前去与父母兄嫂团聚,临行前,不忘过来向司马复说片刻就回,晚上与他共寝。 第22章 但是到了傍晚,韩雍都没回来。 司马复想着他与家人团聚的高兴样子,倒也不怪他食言。 想着相国已将太尉顺利“接到”此地,那么其他人也应当陆续到了,司马复便趁着天没完全黑,重走了一回入观的道路,发现三清殿、钟鼓楼等前院建筑群保持着道观原貌,两侧层层叠叠的厢房与跨院,便暂时安置着这些重要客人。而一道高墙将道观隔为前后两进,穿过一道垂花门才是后院,继而内府。 这里独立于主建筑群之外,与后山峭壁相连,仅有一条复道长廊与中庭相通。他与父亲司马楙被安置于此处的两个房间,房间并不相连,而是隔着一些距离对望。在内府最深处,还有一座两层小楼,外松内紧,戒备森严,想来便是相国自己的居所。 司马复立于楼前,念及相国以年迈之躯,日日攀爬此楼,不禁心生莞尔。 然而笑意方起,便转为一声叹息。想那宣武帝,英雄一世,终究盛年而逝,而相国这般枭雄,却能老而不死成贼。英雄易逝,枭雄长存,造化弄人。 他回到自己房间,路上仔细观察,发现入夜后,周边守卫加强了。甲士巡行的步履声隐约可闻,章法森严不输禁中宿卫,却又隔着恰当的距离,不扰清静。 推开门,房内案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的光晕将床边墙上斑驳的道教壁画映照得幽深。他在案前坐下,仔细端详这幅壁画,与画中神女。 灯火摇曳,壁画上景象无声,他却感到风雷贯耳。那居中的神女,面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一双眼睛总像是威严审视着自己。她身后,一群难辨雌雄的高大侍从肃立于阴影。这描绘的哪里是什么道教经典,分明就是—— 不,这就是道教经典,鼎鼎大名的女青鬼律。 只不过,画中神女不论名字还是长相,都凑巧和王女青一模一样。 不,王女青的名字就是照着这部道教经典取的! 但为何连样貌都如此相像?举国的道教画师都是崇玄观出身么? 司马复实在不想晚上还为国家大事耗费心神,更不想做战刀砍头的噩梦,猛地起身,在屋里一阵乱翻,一时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出屋请来守卫,让速速刮掉墙面。 司马楙被惊动,过来他的房间。此时壁画还未尽毁,他一个箭步拦在前面。司马楙却仿佛已经清楚一切,那神情分明在说:“吾儿之心,为父知矣。” 司马楙将他强行带到自己房间,按他坐下,取出一壶清酒,给一人倒了一杯。 “我儿,”司马楙眼圈微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娘去得早,为父对你疏于照料,未曾与你好好说过话。” 他话锋一转,“那魏笠,夫人亦是早逝,可他与他家小儿魏朗,却是亲密无间。你看那魏朗,身形高大,性情极好,连皇后都赞他‘纯粹质朴,大道至简’。” 司马楙语气中泛起酸楚,“可皇后对你的评语,却只有一句‘神清骨秀,宛如神人’。我儿确然俊美,但我儿分明还有许多优点,譬如聪慧过人、至情至性、敢作敢当、刚强果决。她为何就不能多赞我儿几句?堂堂皇后,只看少年人皮相,如此肤浅!” “父亲,逝者已矣,何必为旧事介怀。”司马复为他斟满酒,“孩儿原以为是外间传言,未曾想确有此评语。但父亲可曾想过,‘纯粹质朴,大道至简’这句话,用于评价一位世家公子,究竟是褒是贬?” “孩儿与魏朗同在资善院时,观他倾覆笔砚乃是常事,据闻,他还做过攀爬宫墙为禁军所擒的率性之举。如此想来,皇后评他的八个字,不过是取其简,讳言其拙罢了。皇后之于孩儿,却是据实评判。” “非也,我儿有所不知!”司马楙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见中郎将那煞星身边,有个与你身量相仿的高个瘦削少年,可是唤作魏三辅?” 司马复道:“似乎是这个名,但她平日以字行。” 司马楙道:“魏三辅便是魏笠长子,魏朗兄长!” “魏笠此僚,惯会钻营。他对外宣称,遵亡妻遗愿送长子去修行,实则是将此子送进崇玄观,向陛下表忠,让长子趟出一条血路,给次子铺路。可怜魏家大郎,小小年纪便要在虎狼窝里求活路。一家两子,一荣一枯,唉。” “原来如此。”司马复若有所思地点头,“魏尚书此举,确是无情,却也是一条存续之道。不过,我司马家,自有我司马家的章法。” 他为父亲斟酒,继续说道:“祖父知人善任。父亲您志在山水,相国便予您清闲,不以俗务相扰。而二叔,勇冠三军,便为家族利刃。此番他奔袭百里,雷霆一击,救我等于危难。孩儿所见,非只叔侄之情,更是我司马氏雷厉风行、同舟共济的家风。有此家风在,何愁大事不成?” 隔墙有耳,这话说得有多虚伪,父子俩心照不宣,对饮一杯。 司马复又给父亲斟满酒,重启之前的话题:“那便是说,此番南渡,魏氏一族,并不会随相国同行?” “我儿果然聪敏,确是如此。相国并未擒住魏笠,亦未能掌控魏朗。听闻龙骧将军自靖安大营回援永都时,便将魏朗一直带在身边,视若子侄,舍命相护。” “父亲亲眼所见?” “那倒不曾。只是魏家此次,太过扎眼了。” 司马复皱眉,一时间想到许多事情。 “孩儿乏了。”他起身告辞。 司马楙叫住他:“慢着!为父尚有正事未曾与你说。” “父亲请讲。” 司马楙道:“我儿,你要他们铲掉那壁画,是因为那画……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议亲了,是为父疏忽。” “不,父亲,孩儿没有。请父亲相信孩儿。” 司马楙老泪纵横:“你娘去得早,为父对你疏于照料,不曾与你好好说过话。你若有心仪的女郎,无论是谁家的姑娘,为父都豁出去了。但若是……若是中郎将,为父便是豁出去也无用,叫我儿受苦了。” “不,父亲,孩儿没有!请父亲相信孩儿!” 司马复逃回自己房间时,韩雍已经高高兴兴归来,给他带了许多食物,问他为何命人铲掉墙皮。 司马复走到床边,看着斑驳的墙壁,此时又觉得壁画可惜了。韩雍好奇,便与他一起观看空无一物的墙壁。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可还记得冬至那日,魏三辅缘何骂我竖子?” 韩雍回忆道:“我记得那时,你说:龙骧将军曾言,与中郎将青梅竹马,待中郎将如何能不好。夫人闻之色变,这才骂你:竖子!污蔑我师兄!” 司马复道:“这就对了。” 韩雍道:“你未曾污蔑龙骧将军?” 司马复道:“韩小郎,你对魏三辅可有倾慕之心?” 韩雍道:“我年纪尚小,不解风月。但我非常想念阿苍。” 司马复道:“那畜生有什么好想的。你喜欢,回头我给你十只更好的。” 韩雍道:“那你为何问我是否倾慕夫人?” 司马复道:“韩小郎,夫人这个称呼,你以后还是不要提了。恐怕过不了多久,中郎将都要避嫌。” 韩雍道:“为何?” 司马复道:“那日在骂我之前,她还曾说:我师兄为了青青,才让我对外自称夫人。所以,韩永熙,你想到了什么?你仔细琢磨。” 韩雍道:“我……我……我好似明白了!龙骧将军心悦夫人,称她夫人是委婉向她表达情意。夫人其实也对龙骧将军有意,但她不解风情,亦不自信,摸不准龙骧将军所想。这两人郎情妾意,却又隔着张纸,此时最是甜蜜,也最是痛苦。” 司马复颔首:“不错,继续。” 韩雍道:“你那日胡诌,言中夫人心里的彷徨与苦楚,她自己却也不愿相信,便只能迁怒于你。而后,青青让她注意对你的态度,在她看来,却等同于青青默认与龙骧将军青梅竹马,她那时必定伤心透了。后来,她对你态度越来越差,几乎是指着你的鼻子说,让你死一边去。” 司马复道:“韩永熙,你方才还说,你年纪尚小,不解风月,只喜欢狗。” 韩雍道:“不!此事关乎中郎将,非同小可!” 司马复道:“为何关乎中郎将便非同小可?你不解风月,你只喜欢狗。” 韩雍道:“不,虎符!如今萧道陵有了破绽!中郎将可将他一举除之!” 司马复头痛欲裂:“韩永熙,你刚从她手底下死里逃生,你不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 举国的道教画师都是崇玄观出身么?——不是。 但作为大梁的意识形态研究中心,崇玄观负责编写全国的道教教材,插画中的道教女神统一使用了和女神同名的王女青的肖像。 这件事王女青知道,而且授权时并没有收费,因为玄明说这不属于商业用途。 对司马复和韩雍关于萧、魏、王三人的感情关系猜测,当事人纷纷表示这俩不去写小说太可惜了。 第23章 萧道陵:不过,这个思路似乎对我有些用处,过几天委屈一下魏师妹。 魏夫人:我身高190,喜欢狗,爱踢球,不喜欢洗袜子。师兄你不是不好,要是能一夜情,我马上扑过来享受,但保持长期关系就让人犹豫了。你的性格……我想我会始乱终弃。 萧道陵:……没关系。 王女青: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委屈一下我? 司马复和韩雍:贵圈真乱。 第17章 蒹葭苍苍 宣武二十三年冬,永都。 持续月余的兵变虽已平定,但右相司马寓挟持太子李琮、朝中半数公卿以及多位藩王世子遁入秦岭,以致国本动摇,人心惶惶。 龙骧将军萧道陵率部克复京城,因保全宗庙社稷之功,经吏部尚书魏笠、靖安将军卫逵等一众朝臣共举,拜为大将军,加侍中,总领京师内外军事。大行皇帝与章皇后遗体被寻获,梓宫暂奉于观德殿,举国致哀。萧道陵身着素服,亲为表率,哀戚之情溢于言表。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蒙尘在外,归期未卜,若不早立新君,则朝纲不振,天下难安。萧道陵与魏笠、卫逵等重臣密议数日,议定当务之急乃是择立新帝,以定法统,遂自宗室旁支中,择得故济北王李棠之嫡孙,年方七岁的李云晖。此子血缘疏远,性情温顺,便于辅佐。 数日后,国师玄明真人于昭阳殿主持即位大典,李云晖即皇帝位,诏以明年为承明元年,遥尊远在敌营的太子李琮为太上皇。 法统既定,新帝即下诏,为大行皇帝治丧。经礼官与重臣合议,为大行皇帝上庙号“高宗”,谥号“孝武皇帝”。高宗乃大梁第三代皇帝,一生驱除北蛮、拓土万里,诗文亦有传世,但其晚年确有穷兵黩武之弊,故“孝武”之谥恰可概括其功过交织的一生。死于乱军中的章皇后则上谥“孝烈皇后”,以彰其忠贞刚烈。 国丧仪典隆重。萧道陵作为辅政首臣,与文臣之首魏笠、勋旧之首卫逵共同主持葬礼。他身着重孝,神情肃穆,于新君之前尽显臣节,观者多谓其得礼。 原羽林中郎将王女青因平乱之功,已擢升为左将军,位列殡列。其在兵变中所受重伤已痊愈,气质更显坚毅,唯在帝后梓宫入壙之际,眼中闪过泪光。 丧礼既毕,朝堂重建与权力分派,亦以新帝之名有序展开。 靖安将军卫逵以翊从之功,拜太尉,位列三公,为军方最高领袖。 吏部尚书魏笠加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仍执掌铨选之权。 魏笠次子魏朗,被萧道陵特奏擢为符玺郎,掌管皇帝符节与印玺,品阶不高,却极为亲近机要。 中领军章阚职任如故。 诸事议定,右相之位因司马寓之故空悬,萧道陵以军务未平为由,暂不议宰辅人选,朝中机务,悉由其与光禄大夫魏笠共领。 朝局初定,遂专务清剿秦岭司马寓叛军。 司马寓所部溃败后,分多路窜入秦岭,但永都之变后,京营兵力不足,难以入秦岭围剿。萧道陵奏请新帝设“讨逆都督府”,拜王女青为“都督讨逆诸军事”,持节,总领南营及京畿数州兵马,授以专断之权。 王女青受命,亲率大军坐镇蓝田,卡死子午谷等北返永都的捷径,护永都无虞;东线遣将扼守武关,既防其东出荆襄,亦锁其南下咽喉;西线以疑兵布于陈仓、褒斜诸口,阻其西进入汉中之念。 至承明元年春,此策效验渐显,叛军人马困敝于险山寒谷。当是时,永都朝局新立,萧道陵秉政于内,王女青专征于外,虽权分而势合。 然暗流未息,纷争方始。 大将军府的后院内宅,窗外积雪映着天光。 魏夫人坐在榻上,身上是件月白素面袍子,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瘦削。她展开侍女刚送来的信,粗糙的军用麻纸上,是熟悉的苍劲笔迹。 抬头是“夫人”,落款是“青青”。 信中照例问候她的伤势,又说了些京外的风物,字里行间皆是让她安心静养的意思。随信送来的是一小包秦岭石斛,根须上还带着山涧的湿润气息。她拈起一株,凑到鼻尖轻嗅,清冽的药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这样的信每日一封,这样贴合她心意的小礼物隔三差五便有一件。每一样都带着山野的清气,也带着青青的暖意。 可这暖意越浓,她心头压着的石头便越重。青青待她如此好,她却住在大将军府,日日与师兄相对。这算什么?鸠占鹊巢? 正出神,门帘微动,一股寒气卷了进来,萧道陵自外而入。 他刚从宫中归来,一身大将军朝服尚未换下,衬得面容愈发俊朗庄严。当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迫人的威势也不减分毫,还不由自主皱了皱眉,仿佛巡视京营时发现军容不整、士气不振,即刻要下令整顿。 但他似乎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对。 “在看左将军的信?”他走近,声音尽量温和。 魏夫人“嗯”了一声,将信纸飞快折好。 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影子从萧道陵身后蹿出,呜咽着扑到她膝前。 “阿苍!”魏夫人失声叫道,起身险些撞翻身后的药案。她蹲下,将阿苍紧紧搂在怀里,眼眶刹那间就热了,“我以为它在白渠就……” “被附近的农户救了,我派人寻了许久。”萧道陵心不在焉地说道。 魏夫人埋首在阿苍颈间,感受着失而复得。 她回头看时,发现萧道陵正拿起案上的信,摩挲着王女青信封上“夫人亲启”四个字,神色黯然。她立刻起身将信夺回。 “师兄,你既挂念青青,何不亲去一信?看我的做什么。你们这样别扭……” “我与左将军,别扭?” “难道不是吗?”她迎上萧道陵的目光,心一横,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淮北行宫那次夜宴,师兄难道忘了?” 淮北的夜风,带着草木与野兽的气息。 巨大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那是秋狝的最后一夜,宣武帝带着章皇后,同他们这群少男少女于行宫夜宴。皇帝那时已有醉意,步入场中,酒意与豪情激荡,高歌畅舞。一曲《道陵青青》至酣处,他又即兴而作几句寄语,满怀期许——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松涛千载鸣霜钟,明月万里照雪峰!” 宣武帝环视四方,声音愈发高亢,“今朝星河淬刃处,天河倒悬共临风!” 满场寂静之后,是雷鸣般的叫好。 唯有上座的章皇后,神情严肃。 回忆的潮水退去,室内的早春寒意将魏夫人包裹。 “师兄,陛下当年的心意,难道不够明白吗?” 魏夫人看着萧道陵,“后来陛下病情日重,为安抚司马氏,始有联姻之意。不久,宫中便有了说法,称陛下欲让青青与司马复那竖子见上一面。此事虽未明言,但皇后那边竟默许了。我们都替师兄不平,可谁又敢多言?” “至于司马复那竖子,青青何曾正眼瞧过他?冬至日,那竖子说‘龙骧将军曾言,与中郎将青梅竹马’,我当场便骂他!我那时只想着,不能让青青再为旧事伤怀。”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司马氏既反,陛下与皇后也已经不在了,你们现在是自由身,为何不能在一起?至于那竖子,青青对他……对他招招都是杀手,半分情面未留!可见她心中是谁。” 魏夫人望着萧道陵,眼中满是真挚:“如今,你们之间再无阻碍,为何还要如此蹉跎?一个戍守蓝田,一个坐镇京城,这又是何苦?师兄,青青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只要你肯往前走一步……” “夫人。” 萧道陵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神色堪比殉道者,惊得一旁的阿苍悄悄退后。 “你可曾想过,我将你强留在府中养伤,日日过来探望,费尽心思寻回阿苍,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萧道陵声音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心力,“你可以依自己的心意去想。” 魏夫人怔住了。 “或许,我看左将军的信,不是想知道她说了什么,而是想知道你读信时是何种神情。”萧道陵又走近一步,“你难道觉得,事情不可以是这样?” 药匣中散发出清苦气息。 阿苍不安地低低呜咽了一声。 魏夫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见萧道陵抬起了手,那只握惯长戈的手,此刻悬在半空正微微颤抖。他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又似乎不想这么做,总之最后放下了。 “夫人,”萧道陵沉声道,“你从前是觉得我为何如此唤你?现在呢?” 窗外起风,吹得檐下积雪簌簌而落。 “淮北宫宴,陛下醉吟诗篇,人人都以为是道陵青青。可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篝火与觥筹,看的并非左将军。我看向何处,我心中知晓,但无法言说。” 第24章 语气毫无温度,胜在内容。 不!内容也一片空白,几乎等于没说。 魏夫人迎上萧道陵的目光,看到的不是爱意,而是殉道者被凌迟的痛苦。 她本能地害怕,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 “师兄,你在外能言善辩,私下却最是沉默。” “你的话我尚需时日去想,但你如此反常……” “你是否遇上了……难处?” 面对她连发数问,萧道陵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的气息一如被困笼中的猛兽。许久后,他才说道:“我只希望,我方才所言句句是真。我在努力相信我自己。”他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你便不能,试着相信我?” 魏夫人望着萧道陵。 这绝对不是表白,这是一个她无法看透的请求。他正被某种她不知道的力量逼迫着,选择向她求助。 但是,究竟什么力量能逼迫一手遮天的大将军? 她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政治信号。 与此同时,她心中隐藏多年的仰望与倾慕,与无法抗拒的怜悯交织。最终,她选择帮他承担这份她看不懂的苦衷,告诉自己既是从大局出发,理应没有做错。 满室寂静,唯有阿苍不明所以,欢快地用鼻子拱散落的干花。 魏夫人将目光转向那些干花。 王女青受命离京的前一日,冒着风雪前来大将军府辞行。但她没有去见萧道陵,而是直直到她这里,从随身的马鞭上解下一枝刚刚折下的寒梅,向她道歉。 那枝寒梅便一直养在窗边的素瓶里。 如今已过去一段日子,永都又落了几场雪,瓶中之梅已失了初摘时的水灵,有些早开的梅瓣耐不住暖气而风干,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了几案上下。 蓝田,帅府。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王女青立于巨大的秦岭舆图前,手持木尺,在图上缓缓移动。 她身后是本应在皇陵守灵的大监海寿。这位宣武帝时期的御前第一人,此刻敛去了周身的不怒而威,如同一位慈父,守着小火炉煮粥。 门被猛地推开,夹着雪籽的寒风卷入。 宫扶苏笑意盎然快步而入,猩红斗篷上落满风雪,俊秀的脸庞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没有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少年人鲜明的热情与急切。 “师姐!”他顾不上行礼。 王女青手中木尺停了下来,“太尉身体可好?” 宫扶苏恭敬答道:“回师姐,外祖父身体康健。傍晚我自永都出发,他嘱咐我,说过去的事他已尽力。将来之事,定不负师姐所托。” 王女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劳太尉挂心。” 她放下木尺,转向海寿,“海叔,内侍卫那边,现在可有消息了?” 海寿舀了一勺粥,拿小碗盛出来尝,不紧不慢答道:“我方才说了,明日再告诉你。你不睡觉,就没有消息。不吃东西,也没有消息。扶苏回来了,你问他,看是他知道的多,还是我知道的多。” 扶苏道:“自然是海叔知道的多!” 海寿道:“你也过来吃些,小孩子还要长身体。她不吃,不招人喜欢。明日还要启程去武关,三百里路哟。” 王女青并不理会,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纸上写的,正是宣武帝淮北行宫舞戈后的那段寄语。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将其吞噬。 直到诗文连同宣武帝当年的期许一同化为灰烬,她才低低唤道:“陛下。”她望着残烬飘落,想到记忆中的淮北篝火早已熄了。 “道陵驱虎豹,他做到了,他克复了京城。青青斩蛟龙,我未能做到。” 萧道陵秉政于内,她专征于外。重伤夺走她的一切,她被放逐蓝田,所幸还活着。 烛火微颤,她低声自语:“皇后,您是对的。” 昭阳殿外,皇后亲手交予她的虎符,是托付,也是皇后在生命尽头对她的警示与爱。皇后是想告诫她,萧道陵不会与她同行。皇后是想让她看清,无论于公于私,萧道陵心中都有她并未窥见的角落。 她想起离京前萧道陵的疏离与沉默。那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最想证明自己对他的猜疑错误的时候。 她曾认真对自己说:青青,他也受了伤,而且他太累了,你不能逼一个习惯于内敛克制的人在时局高压下,按你的心意给予你要的。如果他那样做了,就不是他了。 然而,如今她才悟出,他是内敛克制,但更可能只是没有那份心意,所以自始至终给不了她要的。他忠君爱国,是真的;他想要权力,也是真的;他不曾爱她,大约同样是真的。 长达十几年炽热执着的爱,闯下滔天大祸也不曾后悔的爱,孤独落幕。 但真是如此吗? 没有人回答她。 然而,陛下已离去,皇后已离去,皇后的托付没了,就连这首诗也已烧尽。 灰烬无声落地。 她不愿相信没有爱。 但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能让她确定爱存在过的东西。 心如刀绞。 “父亲,母亲,你们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没有将你们分离。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可我并不幸运。” “父亲,我曾见您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只一次,我便记住了。因为那支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可从今往后,我不能为谁而舞,也没有人给我梳头,我只能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了。” “不!我不信!我依然不信!” “我不信,又能如何。” 第18章 青庐问对 秦岭深处,石门坞。 卯时刚过,天色未明,坞堡峡口沉重的闸门便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一队队军马自其中鱼贯而出,铁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 司马复与韩雍各乘一头关中黑驴归来。此地山道崎岖,积雪之下暗冰遍布,战马易于失蹄,平时远不如这种驴子好用。他们在一处避风的山坳勒住坐骑,静静等候又一队军马通过,这才在狭长蜿蜒的山谷中缓缓前行。 虽已开春,秦岭的雪却无丝毫消融之意。行不多时,韩雍远远望见溪水以及沿着溪岸的丛丛绿意,精神一振,翻身下驴。他扯下颈上遮挡雪光的黑布,跑到溪边掬水洗漱。溪水竟是温的,他高声喊道:“凤凰,快来!这水是暖的!” 司马复并未下驴,只提醒道:“洗手尚可,切勿入口,也勿触及眼目。此乃下游,坞中数万人的用度,皆仰赖此溪。” 韩雍刚含了一口水,闻言急忙吐出,又解下腰间水囊,连漱数次方才作罢。 司马复见他窘状,不禁失笑:“别慌。相国的门客中颇有能人,早已将净水与秽物分流处置。只是山野之水,终究谨慎为上。” 他话锋一转,回望远处坞堡,叹了口气,“但此地营造得再是精妙,也难及崇玄观地下的密道。那般浩大的工程,相国竟一无所知,想来对他打击不小。这或许也是后来,他老人家失了心气,决意退守秦岭,考虑南渡的缘由之一。” “我司马氏一族,祖上世居河内,亦是中原旧姓,为避战乱远赴交州,筚路蓝缕,终成一方豪强。然交州终究偏远,为求家族长远,我辈又毅然北返,辗转立足于吴地,以吴地为基再图北上,耗尽半生心血,终得立于朝堂。” “本以为能重振门楣,再复祖上荣光,谁知天命弄人,一朝事败竟要再失故土,退入秦岭!想我司马氏,近百年两度背井离乡,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终究是无根之萍,客死他乡之命么。” 韩雍闻言唏嘘,正欲安慰。 怎料,司马复道:“无事,我不过是代人一叹。你想,相国他老人家,此刻独坐楼上,心向八百里秦川,心中所想,必定如此。” 二人正驻足溪边,又一队军马自谷内而来。为首的将领乃是司马复的两位堂弟,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 司马崇元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径直策马而过。其兄司马承基则在马上抱拳,朗声道:“堂兄,韩小郎。” 司马复与韩雍回礼。 短暂寒暄之后,司马承基带队匆匆离去。 待马蹄声远,韩雍才道:“凤凰,你此次有为家族争取先机的首功,如今相国又采纳你的计策,与大都督暂且修好,保得石门坞三五月安稳。司马氏未来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司马崇元如此行事,岂非愚蠢?” 司马复笑而不答。 韩雍又道:“若我是他,定会隐忍,待你为司马氏打下江山,再寻机将你除去。届时相国再生气,又能如何?相国膝下仅有你父亲与你二叔两子,你若没了,你二叔一脉自然上位。” 第25章 司马复道:“我司马氏没有蠢人。韩小郎你今日所见,皆是相国乐见。” 韩雍了然,却仍有忧色:“可你二叔与你堂弟,当真不想你死?” 司马复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万一哪日,他们真要动手?”韩雍担心道。 “韩小郎,”司马复转头看他,“你本是太尉府上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沾染了许多坏习气,这非我所愿。我不会在你面前做阴诡之事了。” 韩雍急道:“无妨!精彩得紧!” 司马复道:“阴诡之事,自有旁人替我做。譬如相国,譬如大都督。我相信,她恨不得我司马氏死绝。即使时局不允,她也必然乐意由我递上几颗司马氏的头颅,供她先行泄愤。” 韩雍道:“此言甚是。但前几日,你我亲赴武关,大都督拒而不见。届时,她会否更乐意见到司马氏内斗死的是你?毕竟如今与她定约的是司马氏,不是你。” “相国那边,你也不应过于乐观,你二叔勇冠三军,你们若争执起来,相国未必保你。毕竟是司马氏与大都督定约,不是你。” “韩小郎,你不要再说了,听得我一身冷汗。” 司马复沉吟道:“你我至武关,并未得见大都督之事,万不可为第三人知,尤其相国。务必让他深信,唯有我,才能代表司马氏与大都督周旋。” 韩雍郑重点头。 此后沿溪而上,司马复无心说笑,也不再注意营寨状况,心中反复思量着韩雍的话,直至青石观出现在视野。 到了观前,二人下驴,管家樊兴已在门口等候。他引二人穿过殿宇林立的外院,经由垂花门进入后院,直至内府最深处的两层小楼。 樊兴留在一楼,司马复与韩雍拾级而上。 二楼之内,司马寓身着一袭宽大道袍,闭目吐纳,身形缓动。 司马复与韩雍不敢惊扰,垂手静立。 韩雍口干舌燥,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案几上的茶盏。司马复一个眼神递过去,他立刻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寓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目光在他二人干裂的嘴唇上停留,其后慢条斯理开始煮茶。他将茶饼碾碎,投入釜中,又添了姜片、橘皮与少许盐。 茶香弥漫开来,司马复与韩雍仍不敢稍动。 茶煮好了,司马寓提起茶釜,为韩雍斟了一盏。韩雍连忙躬身接过,偷偷瞥向司马复,心中满是同情与紧张。但司马寓仿佛忘了司马复,径直放下了茶釜。 司马复见状,当机立断,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孙儿错了!” 司马寓又递了一盏茶给韩雍,这才慢悠悠问道:“你有何错?” 司马复伏在地上,“孙儿错处甚多,然而其余诸般,皆已将功补过。惟有一件,相国必以为,孙儿罪无可恕。” “讲。” “相国近期为大事奔波,孙儿亦在外为您办差,彼此仅有书信往来,信中只谈要务。此事,您不主动提及,孙儿亦不敢提,唯恐惹您雷霆之怒,误了大事。” “继续。” “孙儿于白渠盐场,为救父亲与韩小郎,拖延时间,曾于两军阵前,对敌将言道:先帝与先皇后之崩逝,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此言犯了大忌,即便生死之际,孙儿亦不该说。” 司马寓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韩雍大气不敢出。 司马复立即叩首:“还请相国息怒!孙儿之意,是我司马氏未能于先帝病危之际力挽狂澜。国贼萧道陵,趁先帝病重,挟持重臣子弟,逼死皇后,另立伪帝!我司马氏护太子周全,反被污为叛逆,实乃千古奇冤!如今伪帝矫诏,遥尊太子为太上皇!他日,我司马氏必将匡扶大梁正统!” 韩雍目瞪口呆。 司马寓再次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悠长深远。 司马复伏在地上,脊背随喘息起伏。 司马寓道:“你当时所言,必是你心中所想,无须掩饰。” 司马复一怔,追加辩解:“相国息怒!孙儿当时承认司马氏的罪过,实乃权宜之计!既为保全父亲与韩小郎,亦是伪作坦诚,向左将军示好!孙儿正是利用左将军与萧道陵的嫌隙,才为我司马氏赢得了过冬的宝贵时日!孙儿功大于过!那句话亦未坐实,于相国大事并无大碍!” 司马寓第三次发出苍老叹息,此次意味更为不明。 司马复觉得不对,却不知自己说错了哪里,只能继续伏在地上。 “你,终究格局小了。” 司马寓终于开口:“你可知,我与陛下分歧何在?可知我司马氏为何北上?可知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司马复抬头欲答。 司马寓道:“不。你以为的,尽是错的!” 司马复仍欲辩解。 司马寓打断他道:“暂不谈此事,你自己以后慢慢悟。” “当务之急,我对你之偏爱,已令你二叔诸子怨愤于心。你二叔虽无异议,但他两个儿子却未必如此。此事,我不会出面,你自行处置,莫要让我失望。” “再有,你以为进汉中入蜀便是活路?汉中官僚豪族,会如何看待我司马氏客军?那蜀王,与我更有杀父之仇。即便此等皆可克服,你那位左将军,会否坐视我司马氏休养生息,而后从容南下?” “此中分寸,你须拿捏得当。在我司马氏功成之前,她绝不能在朝中得偿所愿。此事于你,可会太难?若难,我即刻换人,不论是换掉你,还是换掉她。” 韩雍在旁听得心头发毛,手端不稳茶盏。 “你那位左将军,”司马寓话锋一转,“是个女郎,与你同岁,陛下还曾想为你二人说合。” “孙儿不敢!”司马复立刻道,“孙儿绝无私情!” 韩雍急忙附和:“我可以作证!此番我二人至武关,大都督未曾亲见。他们若有私情,断不至此!” 司马复心中暗骂:韩永熙你这蠢物! 司马寓却不理会,只对司马复道:“莫着急表忠。我且问你,你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觉得,她的身份配得上我司马氏的嫡长孙?陛下为何又有把握,这桩婚事我会应允?” 司马复道:“孙儿亦匪夷所思,定是陛下那时病重。不过,想那萧道陵无须虎符便能拿到卫逵兵马,他们在军中实与陛下养子无异。左将军若嫁入我司马氏,陛下也定会赐其公主名号,这有先例可循。” “先例?”司马寓道,“一个公主,便是真的,安抚得了我司马氏?” “相国这是何意?” 司马寓却不答,只是不耐,挥手让他离开:“去吧,去外院看看太子。” 司马复起身,与韩雍一起正欲告退,司马寓却又叫住他。 “你替司马氏认罪,错了。你不孝,不仁,亦不忠。我司马氏若有罪,你司马复,亦难辞其咎。”司马寓看着他,目光深邃,“孩子,你姓司马,摘不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公主,便是真的,安抚得了我司马氏?——司马相国的意思是,需要太子嫁给司马家才行,还要是真太子,不能是李琮这个冒牌货。 王女青:我不是公主(很遗憾没有正式受封),也不是太子(很遗憾性别不太对),我的正式title是皇储(我自封的)。 第19章 两处问心 管家樊兴将司马复与韩雍送出小楼,只说让他们不必着急去太子那边,长途跋涉归来,还是先回住处沐浴休息为好。两人谢过管家关心,回到司马复房中,见案上已备好饭菜,皆是一声不吭,迅速吃完,倒头便睡。 一觉睡到天黑,司马复先醒了,让人备了热水沐浴。韩雍稍后醒转,也跟着去了。雾气蒸腾,他一时没看清司马复的神情,却也知道挚友仍在为白日之事难过。 他正想安慰,司马复却伸手将一盘点心递了过来。他正好腹中又饿,便接过来默默吃了。一趟武关风雪之行,路途艰险,又要与人斗智斗勇,尤其回来还第一时间见了司马寓,两人实在是身心俱疲。 沐浴已毕,再次吃饱,两人回到房中。屋内炭火烧得旺,炉架上搁着几粒金橘,烘烤出清甜暖和的气味。 韩雍躺回榻上,只觉筋骨舒泰,不想动弹,听见司马复道:“永熙,过几日再去武关,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留在这里陪你父母兄嫂。你的身体要养一阵子,别跟着我跑生病了,太尉会伤心的。” 韩雍立刻道:“我今日在相国面前,一时紧张说错了话。但我在武关时,应对尚算得体。那宫扶苏与你不对付,下回见的若还是他,有我在,便于沟通些。” 他想了想,又道,“但宫扶苏言之凿凿,说大都督近期军务繁忙,断无时间见我们,你又何必再去?你的身体难道就不需要养,你生病了就无人伤心么?” 他说完便知道说错了话,只得解释道:“光禄大夫想是在……忙,不知道我们回来。若他知道,你一定被拉去与他小酌了,又要被唠唠叨叨。” 第26章 司马复道:“武关,必须再去。你以为那宫扶苏背后是谁?” 韩雍道:“你当时旁敲侧击,但他机警得很,不曾透露。” “他是卫家人,卫逵的外孙,”司马复道,“卫逵反应过来了。” 韩雍思忖道:“大都督得了卫家,自己手里又有兵马。你是担心,她无需再虚与委蛇,很快便会出手,先除萧道陵,再掉转马头,朝相国这边来。” “相国便是此意。”司马复道。 “可是,她为何如此?”韩雍从榻上坐起,“我从前未曾细想,可今日相国对你连发数问,问你司马氏为何北上,问你司马氏数代人所争何物,问你他与陛下分歧何在,又说,你所想的答案都是错的。我亦不知。但相国是在提醒我们,动机!人人都有动机!” “我父爱我,愿为我随相国南渡;光禄大夫爱你,愿为你冒险奔袭白渠。那大都督又是为何?为何非要杀萧道陵,杀你们司马氏?卫家呢,卫家为何帮她而非萧道陵?皇后呢,皇后为何将虎符给她而非萧道陵?” 司马复道:“所以?” 韩雍道:“所以,相国让你去问太子。” 司马复沉默。 韩雍又道:“去问太子,你会得到答案。得到了答案,我们去武关,就可以见到大都督。你想说的话,你要办的事,都会变得容易。你原本也想知道答案。” 司马复道:“我不想知道。” 韩雍道:“相国说,一个真公主也安抚不了司马氏。你难道不好奇?” 司马复道:“我不好奇。便是陛下将李琮嫁给我,也安抚不了司马氏。” “不,不一样。相国说,陛下有把握,若是大都督,相国会同意。你可还记得狸猫换太子?” 司马复并不接话。 韩雍道:“陛下与皇后,只有一个孩子!” 司马复还是不发一言。 韩雍又道:“大都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亲生孩子!或许还不止于此,相国问你,他与陛下分歧何在,你看大都督……” “我不好奇!”司马复打断他,“因为相国,没有同意!” 他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少许。 接着,因担心隔墙有耳,他竭力控制住情绪,用耳语的音量对韩雍说—— “如果,相国同意了,我就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不会像个蠢物在资善院乱走,不会像个登徒子扒着窗户看人!我也不会与她剑拔弩张,不会到今日被相国说,一切的错都在我!是我,不孝、不仁、不忠!” “相国说我摘不出去,说我有罪。不是这样的!但凡他告诉我,说司马氏与皇后可以和解,我会不听他的话?明明是他一心要反,如今却说,错全在我!这便是你说的,相国爱我,如同光禄大夫爱我,如同你父爱你!” 韩雍见他双肩颤抖,连忙起身安慰:“是的,错不在你,不是你的错。相国不同意,皇后也不同意,只有陛下病糊涂了才想让你们相看。他们都不同意,你们都不知情。相国在讹你,但他并非不爱你,他只是认为你需要敲打。” “敲打?我为何需要敲打?司马氏为何总要敲打自家人?我为何就要受着?我为何偏要姓司马?” 司马复连发数问,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自小便只想随母亲姓。”他低声道。 “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 “我愿为犬羊之质,不服虎豹之文!我不服虎豹之文,愿为犬羊之质!” 韩雍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许久,司马复平静下来。 “相国是在讹我。他的手,如今伸不了那么远。” “他换不了她,也换不了我。” “他要我自行处置堂弟们。我,不会让他失望。” 武关,都尉府。 夜深,一间充作签押房的侧屋依旧灯火通明。王女青刚结束与副将高统的议事,独自留在屋内。 她坐于案前,审视着几份卷宗。 一卷是军需记录,此地守军都是从南营调度而来,由于伏波军惯于舟楫,所备皮甲毡靴不耐山中严寒,冻伤减员日益增多。 另一卷是她亲手草拟的操练条目,令惯于水域作战的士卒演练如何在山谷隘口结阵,如何利用绳索攀爬峭壁。 她提笔在军需记录上批注,命人即刻从武关府库中调拨一批羊皮与御寒药材,又在操练条目上添了几笔,要求斥候营明日起教授步卒山中辨向与追踪之法。 处理完这些,她才感到疲惫。 她趴着休息了一刻,起来洗漱,然后重新坐下,就着灯火开始给魏夫人写信。 信中提到,她今日巡山,于雪崖上偶见一株紫芝,士兵们都上不去,还是她身手好,侥幸得了此物,想来对夫人旧患愈合有益,不日制好,将随信送去。 她又写道,教习一群惯于操舟的健儿在山地腾挪,好似教河中鲤鱼上树,虽颇费心神,却也新奇。只是鱼儿思乡,念的还是水中的自在。 写完这封信,她才到榻上睡去。 都尉府的另一间屋子,海寿与宫扶苏还在忙。 海寿对着一盏油灯,仔细检视几张薄如蝉翼的丝帛。他看完一张,便投入炭盆化为灰烬。这是内侍卫从永都传来的消息,事关朝中人事变动与大将军府动向。 另一侧,宫扶苏正伏案整理明日的军务。他将各部兵马的巡防路线、换防时间、物资申领等条目一一誊写到调度牌上,条理分明。 “海叔,”宫扶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南营这些人,实在……”他将抱怨咽了回去,转而轻叹,“师姐太辛苦了。” 海寿将一张丝帛烧尽,“她所承受的,会是她将来所凭恃的。” 宫扶苏点头,但年轻的脸上难掩忧色与不平,“我明白。我只是觉得,师姐身为陛下与皇后的唯一血脉,父母在世时不能光明正大承欢膝下,此生纵是一声父亲母亲都不曾当面说出口。父母蒙难,她也不能主持丧仪,只能眼睁睁看着居心叵测之人假装悲切。如今,她被排挤出京,甚至不得不与血海深仇之人周旋。这样的痛苦她从不说出口,即便对海叔您。” 他语气带上几分少年人的激愤:“萧道陵此人,陛下与皇后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太子尚在敌手,他不思营救,反倒另立幼主把持朝政,此为不忠!陛下与皇后梓宫未寒,他府中内帷已添红袖之香,全无人伦,此为不孝!他从前还欺瞒师姐,任由旁人将他们说成一对,他从不辩解,此为不义!若师姐当真对他有过期许,今日之痛岂非又加一重!” 海寿又烧去一张丝帛,“你说的这些,她承受得住,不会有事。只是短期之内,天下经不起又一番动荡。她不是冲动之人,你也要学着些,情绪不可外露。” 宫扶苏郑重点头,“但即便如此,师姐也毫无理由对魏三辅如此上心。她整日整夜与萧道陵在一处,既不怕伤了师姐的心,也察觉不出萧道陵对师姐的打压排挤么?师姐却每日书信问候,还冒着风险为她寻那崖上之物。” 海寿此次并未回应。 宫扶苏又自言自语道:“那司马复也绝非良配。此人心机深沉,言辞闪烁。我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让师姐与他相看?” 海寿道:“此事,与司马复本人无关。” 他想了想,对宫扶苏解释道:“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 “陛下淮北寄语,‘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说的既是萧道陵与她,也说的是陛下自己与司马氏。若非考虑制衡,司马家的儿郎于青青而言,或许更早就会是陛下的首选。” 他又道:“但没有或许。为了制衡,陛下当年的首选,是龙亢桓氏的桓渊。此子乃国之重器,可惜了。” 宫扶苏眉头蹙起:“为何说可惜?桓渊那厮,□□宫闱。” 海寿道:“你这黄毛小儿,日后必将悔过。” 宫扶苏道:“盖棺定论之事,我为何要悔过?皇后已将他赐死。” 海寿不再说话,一脸高深莫测。 作者有话说: ---------------------- 扶苏确实悔过了,阿渊是他的男神,他愿意跪下来喊爸爸。 第20章 冰消春寒 永都,三月。 连绵的雪灾终显颓势,日光变得明亮,寒气却未尽散。街面上,残雪被车马碾作灰黑冰泥,堆在坊墙之下迟迟不化。驰道空旷,许多店铺依旧上着门板,稀疏的行人衣袍暗沉,皆是低头疾行。 旷日持久的天灾后,人祸尚未结束。代、朔二王的叛乱与镇朔北营的内乱,已令北境防线形同虚设。开春以来,北蛮的劫掠日渐猖獗,军报雪片般飞入永都,尽数压在了大将军萧道陵的案头。 朝堂之上,幼帝垂拱,万机独揽于萧道陵一身。他连日眉头紧锁,周身气息凛冽迫人。朝会间,太尉卫逵慨然上奏,愿遣此前未出仕的卫氏子弟尽数北上,为国分忧。萧道陵颔首示意,幼帝随即准奏,并感念老将军体恤国事,对卫氏一门的忠勇加以褒奖。 第27章 会后,吏部尚书魏笠单独与萧道陵叙话,委婉提及,意欲让儿子魏朗自符玺郎之位调入军中。萧道陵温言回绝,只道符玺郎一职,掌皇帝符节印玺,乃陛下心腹之臣,至关重要,又以极其坦诚的姿态相告—— “如今四处战事,小郎入军中,若遣其往前线,则刀剑无眼,小郎留于后方,又难免为人非议。倒不如暂留禁中,于陛下身边效力,亦是为国分忧。” 魏笠此来本为试探,闻此甚慰,心想大将军虽为先帝守孝,无法即刻与女儿完婚,然而其言行之间,已然自居魏家之婿,处处回护魏氏利益。 萧道陵自宫中还府,又处置了半日军务,方才步履匆匆赶往内宅。及至魏夫人住处,却见屋内空无一人。他心头一沉,目光扫向侍女,“人呢?” 侍女慌忙回禀,称夫人由符玺郎亲自陪同,往崇玄观拜见玄明真人去了。 闻此,萧道陵紧绷的神色方才稍缓。他步入房中,见案几一角整齐叠放着许多信笺,旁边数只木匣,收的尽是武关送来之物。 他拿起一封信,果然是王女青的笔迹。 他的目光只扫到信封上“夫人亲启”四个字,整个人便陷入沉重。 他抽出信,熟悉的字迹间,“夫人”二字不断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滴水不漏,尽显对“夫人”的亲近与思念。而这些温情,原本也属于他。 他将信合上,强忍心口阵阵绞痛,独坐良久。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将一整叠信拿了过来。 他一封封拆阅,每一声“夫人”都在他心上剜下一刀,每一句亲昵都让他想起与她共度的珍贵往昔。 记忆中,那一年永都西郊的日光最为明亮。春深草绿,她骑马回眸,整个人被镀上耀眼的光晕,笑声清亮。他默默跟在身后,注视着她衣袂上的草痕与颈间的汗珠,在“行则连舆,止则接席”的亲近中暗自绷紧身躯。只因他早已认定,她属于光明坦途,而自己终将归于阴影,或战死沙场。 他一生珍爱的姑娘。 他不得不亲手将她越推越远,不顾她重伤濒死,不顾她痛失双亲。 待到最后一封信阅毕,萧道陵已因心区疼痛,冷汗浸透了衣襟。 他将信件叠好放回原处,起身时,撞翻了椅凳。 “备马,去崇玄观。” 宫中崇玄观,久冻的池水已然解封。日光照在水面,波光微兴。背阴处,水岸之间仍结着薄冰。殿宇檐角积雪消融,水滴沿着瓦当落在青石板。小径旁黑土潮湿,零星冒出些许绿意,在料峭春风中晃动。 玄明真人正在打坐清修,见魏夫人携魏朗同至,微觉诧异。他细细打量魏朗,见他虽面带少年人的青涩,身形却已十分挺拔,瘦削的骨架像极了姐姐。真人便连声夸赞:“好个小郎,身量已与你阿姊相仿,再过两年,可与大将军比肩了。” 魏朗闻言眼中一亮,随即又摇头,认真道:“真人谬赞。小子不敢与大将军比肩,惟愿得真人教诲,将来能为大将军帐前一小卒便心满意足。” 魏夫人在旁说道:“这孩子素来崇敬大将军,亦知大将军与我这一身本领皆自真人亲传。只是大将军军务繁忙,我也有伤在身,无法亲自教导他。他对真人心慕不已,故而今日斗胆随我前来,恳请日后能得真人教导。” 玄明真人摆手道:“老道早已不收弟子。不过小郎若是有心,可常来观中,老道指点一二兵法武艺,倒也无妨。” 言罢,唤来道童,引魏朗在观中随意走走。 待魏朗离去,玄明真人笑意尽去。 魏夫人离座,屈膝跪倒:“弟子犯了错。” 真人未去扶她,只叹道:“起身吧。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 魏夫人却坚持跪着,垂首不语。 玄明真人只得将她扶起,按回座中。 “你与道陵两情相悦,年岁也到了,并无过错,不必对任何人怀有愧色。老道于门下弟子向来一视同仁。左将军那边想来也无异议,年少时的事当不得真。” 他话锋一转:“但你父当年,不顾你体气孱弱,将你送入观中。如今,他又不顾你伤势未愈,名节攸关,将你留于大将军府。你魏氏门风,老道实在不齿。” “你幼年在观中,尚有我照拂,左将军与你也算友爱。如今你身在大将军府,道陵事务繁忙,未必细心,你当自己珍重。” 玄明真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她愈发单薄的身体,“你自幼便因高挑瘦削,肺气稍弱。此次白渠坠马,莫非又伤了根本?如今瘦骨嶙峋,言谈间亦中气不足,可要为师替你诊治?” 魏夫人摇头。 玄明真人见她如此,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伸手去取桌案上的茶水,看似不经意地说道:“气虚之症,畏寒嗜睡,饮食亦会寡淡无味,你近来可有此感?” 魏夫人应道:“还好。” 玄明真人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自觉捕捉到一丝异样,便笃定有事发生,心下顿时火起。 “你二人多年心意,如今终于相通,本是好事。但他已当众立誓,为陛下守孝一年。你住在他府中,男女大防不可不慎。此事于你清誉,于他前程,都极是要紧。即便不论其他,你如今这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玄明真人说到此处,神情已极为严肃,“你可知,皇后为何膝下惟有太子?皆因当年分娩之时,她险些血崩而亡!陛下自那以后,便不许她再冒险。与陛下相比,萧道陵是个什么东西!亏我苦心教导,将他视为最得意的弟子!” 魏夫人闻此一惊,张口欲辩。 玄明真人却不待她说话,“他如今是大将军,我管不得。你必然也是愿意的。你们年少时便已做了许多荒唐事,还以为老道不知。冤孽!” 魏夫人一愣:“弟子不曾。” 玄明真人却仍是告诫:“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好生休养。为师会让太医令派人常驻大将军府,调理你的饮食。” 魏夫人还想再说什么,玄明真人一个拂尘扫过,“道陵与你在一起,为师便也放下心中一件大事。” 萧道陵赶至崇玄观时,魏夫人正自殿内缓缓步出。他立于廊下,静静看着空茫,一边等待她走来。 日光自庭中一株老梅树筛下,投在青石地面,光影斑驳。魏夫人一步步向他走来,身影交替隐入廊柱的阴影,又复现于明亮的光线中。 萧道陵的视线不曾移动,看着光影流转。那些瞬间,淮北行宫的篝火与觥筹仿佛又回到眼前。那是他日夜煎熬的痛苦梦境。 待她走近,萧道陵见她眼角微红,明显是哭过。他按下自己内心的沉郁,上前几步关心道:“真人训斥你了?” 魏夫人摇头,坦言道:“许久未见真人,心中思念罢了。真人虽不让我说话,对我误会也颇多,但他老人家待我远胜我父,陛下与皇后当年也是如此。我想起陛下与皇后,便情不自禁痛哭一场,真人也哭了。” 她又道:“你与青青之间究竟如何,我不多问。但请你念及我自幼孤苦,在观中有她相伴,每有肺疾也蒙她照顾。我如今有阿弟时常探望,尚能得见真人。而她什么也没有。” “如今,她为稳定军心,更是离开蓝田亲赴武关。司马氏一旦突破武关,即可迅速进入南阳,南下襄阳,前往夏口,直奔江东。你们都说司马氏必走蜀道,可若其孤注一掷猛攻武关呢?武关有什么?仅有山险与数千兵马!她疑兵之计若成,自是奇功一件,若败,我不敢想。若她有失,你我如何对得起陛下与皇后。” 萧道陵闻言,忍住同样强烈的担忧,解释道:“武关之事,北境告急,代、朔二王旧部不可信,京畿北营已废,西营、东营皆已抽调兵马北上,连卫逵家里刚成年的子弟明日也将开赴前线。朝中能战者惟有左将军,可调之兵惟有南营。” 他又道:“此乃国之大局,左将军之事,我亦难为。还有些事,我无法与你言明。但请你相信,现下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我内心并不比你好过。” 魏夫人道:“纵是再难,也不能害了青青。” 萧道陵虎目含泪:“不会。” 魏夫人不再言语,走向观外马车。萧道陵跟随在后,亦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步履沉重。 恰在此时,魏朗在道童引领下行至近前,见此情状连忙上前问道:“姐夫,阿姊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马车内,魏夫人听到“姐夫”二字,悲从中来。 车外,萧道陵对魏朗温言道:“无事,你阿姊只是有些乏了。你日后可常来府中探望。”他拍了拍魏朗的肩膀,“小郎身姿愈发挺拔,颇有你阿姊之风,日后必成大器。” 魏朗闻言大喜,隔着车帘对姐姐道:“阿姊放心,我定随真人好生修习,将来如大将军一般为国效力!我已长成,魏家有我!阿姊从前太过辛劳,往后当保重身体,与姐夫和美一生。” 第28章 车内,魏夫人泣不成声。 萧道陵登车,见她哭泣,便道:“我着实对不起你。” 魏夫人道:“不,师兄,你对不起的是青青。我弟弟不知真相,唤你姐夫。青青亦不知真相,她这些时日,会过成什么样子。” 第21章 孤城夜书 北蛮犯边的军报抵达武关时,已是黄昏。 都尉府之内,气氛凝重。军报由卫氏的信使星夜送抵,信使甲胄上尚有未干的血迹。宫扶苏自他手中接过那份军报,只看一眼,脸色便已煞白。 他趋步进入,将军报呈于王女青与海寿,双目赤红,强忍哽咽。他母亲是卫逵最小的女儿,父亲则在四年前随宣武帝北征时战死沙场。如今,卫氏一族再次倾巢而出,将所有刚成年的子弟尽数送上埋葬了宫扶苏父亲骸骨的土地。 军报所述,战况惨烈。 大军出永都,北渡渭水,过萧关,出长城,一路未作停留,直扑北蛮腹地,在沙城与北蛮大军正面遭遇。 此战不计代价,将敌军主力牢牢牵制。宫扶苏年近五旬一身伤病的舅伯卫临,则亲率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孤军,循故道星夜兼程,直扑北蛮王庭所在。沙城血战中,卫临的小儿子,与宫扶苏自幼最是亲厚的表兄卫璨,为掩护主力阵亡。 “师姐……”再度失去亲人的宫扶苏声音嘶哑,他强忍泪水展开舆图,手指颤抖划过沙城之后的孤危路线,“舅伯此去,九死一生。”少年的泪水夺眶而出。 王女青静静听完,看向这个因悲痛而颤抖的少年,“扶苏,如果你想去,就去,和你的亲人一起。” 她站起身,手指抚过同样熟悉的山川与地名,“我懂得你的感受。那些地方,是陛下曾带我征战之地,是你父亲牺牲之地。我记得那里的每一处美景,每一寸土地,每一次杀戮,还有我们亲人的每一滴血。我也是卫家人。” 宫扶苏拭去泪水,“可是师姐,机不可失,永都空虚!” 王女青道:“太尉传讯正是警示我,此时务必以抵御外敌为第一。” 海寿道:“老将军看低大都督了。大都督隐忍至今防的便是今日。司马氏带走半数公卿,朝堂无人可用,萧道陵不得不倚重大都督。而大都督对他又何尝不是。司马寓早就料到开春后北蛮会南下,届时永都腹背受敌。他选择南渡尚算留有余地,若南渡是虚张声势,此刻他挥师北上反扑永都,我大梁才当真危矣。” 宫扶苏道:“那我更不能走。司马老贼有数万叛军,其中一半是骑兵精锐。我们如何与其抗衡?如今能在此僵持,已是师姐疑兵之计奏效。那司马复以商谈为名隔三差五前来,实则刺探我军虚实。师姐不见他便不走,又不能杀之。” “扶苏,我随陛下数次出征,历经生死,以少胜多之战亦非一次,你无须为我担忧。”王女青声音柔和,“倒是你,需要尽快历练。你的外祖、舅父、父亲,都是从北方战场上百战功成。便是司马氏的司马桉、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也曾在北境历练。去吧,追随你家族的召唤,也追随你自己的心意。” 宫扶苏望着王女青,哭着深深一揖,依依不舍。 王女青立于阶上,目送他的身影在夕阳中远去。 海寿道:“扶苏所言,永都空虚,机不可失。” “海叔不必再试探我。”王女青道,“当日我决意来此,并非无力留在永都,而是非常之时,我与萧道陵须各司其职。他与我心照不宣,算是留存了底线,我对他也是如此。这是陛下的期许。皇后所托只能徐徐图之。” “只是底线,此时未必够。”海寿道。 王女青道:“我知道,此事会尽快解决。” 海寿走后,王女青入内沐浴。 海寿自宫中带来的两名内侍都是皇后生前的身边人,随军常驻武关后,偶尔照顾她的起居。她沐浴完毕,一名内侍为她梳理长发,另一人守在门外。 长发梳到一半,那内侍的眼泪落了下来。 “为何哭泣?”王女青自镜中看着他。 内侍跪倒在地,“大都督,大监不让我们说。皇后去时,太子本欲同殉,皇后不允,命我等强行按住太子,太子才得以活命,却也因此为司马氏所掳。大监不愿大都督为太子之事分神,可皇后临终之愿便是要太子活下去。” “我们此番哭泣,不是为太子,而是为皇后。太子如今被伪帝遥尊为太上皇,于司马氏已是无用之人,我等唯恐太子被害。求大都督看在皇后份上,救救太子!” “大监怎会不让你们告诉我?”王女青道,“他让你们时常来服侍我,便是等着有朝一日你们忍不住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择罢了。” “你们不必害怕。既是皇后遗愿,只要我一息尚存,自会尽力。陛下对太子亦有期待,只要我不死,也必会尽力。只是,你们恐怕都小看太子了。” 内侍泣道:“奴婢们随侍皇后身边,知道大都督心中最是苦楚,无论是从前在宫中,还是现在。我们无法为大都督分忧,只能做些微末小事。” 王女青道:“这些事我本可自己做,若非大监希望你们陪着我。我感激大监,也感谢你们没有弃我而去。想是那日我情绪低落,让大监心疼了。” 入夜,案上灯火光晕微弱,将室内巨大的舆图与冰冷的甲胄映照出沉沉暗影。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营寨传来的刁斗之声,更显此地孤寒。 王女青坐于案前,提笔给魏夫人写信。 往日的信,她都是提笔而就。唯有今夜,她凝思良久方才落笔,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笔笔都是挑衅。 夫人惠鉴: 闻夫人清减,旧疾偶作,甚是挂怀。永都春日花木,于夫人素有不宜,师兄军务繁冗,或有不察,望自珍重。 青青少失恃怙,困于宫苑,郁结于心。幸得师兄时与开解,方窥墙外天地。彼时年少,误将孺慕作儿女之情,想来亦曾令师兄为难。 后夫人入观,体弱多病,惹人怜惜。青青奉命照拂,实则多赖师兄。犹记夫人肺疾,药石罔效,每逢病中,皆是师兄亲为照料,我仅从旁协助。真人严于男女之防,我等未敢禀明。夫人昏沉之际,亦难辨人影。 青青迟悟,师兄待我,仅有同袍之义、兄妹之情,待夫人却从来不同。昔日,我与师兄同受陛下赏赐,师兄常将我二人所得转赠夫人,且皆托我之名。乃至我对夫人称谓,亦始于师兄。师兄心有所系,却不敢言明,惟借我之名,寄予心意。 对此,我亦曾黯然。然而宫中诸事身不由己,纵是东宫亦隐忍颇多。陛下昔日之意,曾令我三人身陷窘境。此中无奈,非独我一人。师兄所承之重,远甚于我。此后,我数度随陛下亲征,继而奉命出京,行路万里,见过众生,方知天地之阔,个人悲欢实为微末。如今思之,唯愿师兄此生顺遂,再无掣肘。 此番请命出京,乃我心中所愿,一如当日,我与师兄昭阳殿一别,独上长乐门。陛下大行,皇后与太子固守大殿,青青登门遥望,见司马氏兵锋相逼,真人、师兄与你皆在左近,我唯有死守宫门,方可换得一线生机。 伤重苏醒,得见夫人在侧,我心稍安。兵戈无情,世事无常,若再闻噩耗,此生憾事又添一重。皇后已去,太子蒙尘,未言之爱,尽付劫灰。 今青青身在武关,师兄坐镇京师,各司其职,共安社稷,此亦陛下所愿。武关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归,而因国难未已。夫人若能康复,他日亦当驰骋疆场。你我皆受陛下抚育,当共赴国难。 书不尽意,伏惟珍重。 青青谨白 王女青写好信,将墨迹吹干,仔细折好封入信笺。但过了片刻,她又将信抽出,重新细细读过。 “彼时年少,误将孺慕作儿女之情,想来亦曾令师兄为难。 “青青迟悟,师兄待我,仅有同袍之义、兄妹之情。 “如今思之,唯愿师兄此生顺遂,再无掣肘。 “皇后已去,太子蒙尘,未言之爱,尽付劫灰。 “武关夜深,偶感孤寂,但青青之孤寂,非因夫人得所归,而因国难未已。” 海寿恰于此时进屋,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看见那封信,说道:“你明知魏三辅近来看不到你的信了。” 王女青道:“我知,所以不是写给她的。” 她望向灯火暗影,“我心疼她,但也时常不解。她此刻有至亲的阿弟,有挚爱的师兄,我若是她,此刻定是满心欢喜。” 心念至此,她望向海寿,试探问道:“难道,有我不知道的事?” 海寿摇头。 王女青见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径自起身,穿上披风,戴上兜帽。 海寿问:“夜深了,这是要去何处?头发尚未干透,当心头痛。” 王女青提起食盒,“我不头痛,海叔就要头痛。扶苏为您分忧去了,我也得为您分忧。国难未已。” 第29章 第22章 孤山夜谈 夜色如墨,秦岭山峦沉寂冷峻。 自武关都尉府行出,王女青未带扈从,仅策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沿着崎岖山道向密林深处行去。春夜的风依旧刺骨,吹起她的兜帽与披风。这寒意让她本因萧道陵和军务烦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都尉府的灯火被迅速抛在身后,四周唯有风过松涛与马蹄回响。那山中小屋坐落于一处背风谷地,谷地入口有茂林修竹与天然岩壁,位置隐秘,视野也受限,但白日里阳光甚好,暖和舒适,是武关附近难得的好住处。这是她亲自选定的地方,用以安置那位不请自来又执意不走的客人。 行至小屋院前,亲卫们上前行礼,一人接过缰绳将马牵走,另一人回禀:“郎君刚熄灯睡下,今日午后再次询问,不知您何时方能拨冗一见。卑职回复说,大都督军务繁忙。郎君只说无妨,会一直等到您来为止。” “知道了。”王女青将带来的食盒递过去,“春日新制的点心,拿去分给大家。”她又问,“郎君今日起居如何?” 亲卫踌躇片刻,回答:“郎君一切如常,卯时起,读了两个时辰书,后与我等在院中习武直至午时。午后沐浴更衣,又于案前读书,直至方才歇下。” 话及此处,他语气有些吞吐:“郎君待我等甚是谦和,只是每日习武后必得沐浴,耗费了些人力。郎君所读之书亦颇为艰深,我等奉命采买,实在是跑断腿。” 王女青颔首,未再多言。 她心中已有计较。习武是为保持身手,沐浴是为维持世家公子的体面,也是温和展示强势姿态,而艰深之书…… 她让亲卫们去分点心,独自上前,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有一小簇炭火,忽明忽暗。她点亮案上油灯,豆大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司马复果然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她取下兜帽,解开披风搭在椅背。 目光扫过屋内,一切陈设都是依世家公子的习惯布置。案上琴棋俱备,整齐地放着几卷《鹖冠子》与《阴阳家佚文考》,都是先秦诸子中以权谋与天道著称的艰深之学。他在此枯等半月,等的绝非风月。 她在椅中静坐,目光最终落于榻上。与白渠时相比,他似乎又吃了不少苦头,曾经宽袍广袖、狐裘貂绒下的浮华疏离已然褪去。此刻,他骨相停匀,贵气天成,与皇后曾经的评价无差,但即便是在梦中,他眉头依然锁着。 榻上,司马复呼吸节奏微变,随即醒来。 他平静地睁开眼,仿佛一直在等她。 他回望她。 油灯昏黄的光里,四目相对,室内一片寂静。 王女青收回视线,“郎君清减了,神气却更胜往昔。” 司马复起身,对她行礼,“复在此恭候多日,终于得见大都督。不知大都督深夜到访,有失远迎。白渠一别,数月不见,恍如隔世。” 王女青道:“郎君执意在此,必有要事相商。我军务在身,还请直言。” “大都督百务缠身,犹拨冗而至,复感念殊深。”司马复语意微转,“我自知所言唐突,然而不敢不陈。” “大都督入室时,我方倚枕,恍觉春风拂过窗槛,十里温然。复每见大都督,纵使兵戈相向之际,复亦常怀此感。山居这些时日,我见雪涧生碧,听风过檐铃,每每此时,所思所忆,皆是与大都督的初遇。” 王女青面无波澜。她听懂了,司马复要说的事在他自己看来风险不小,必须以谈情徐徐切入。这原本也算是永都男女交往的礼节,但此时她听不得这些。 “郎君谬赞。待我剃去长发,郎君便不会如此想了。” “为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司马复显然没想到她这样回应。 王女青道:“军务繁忙,多有不便。我年少时也曾剃过一回。那时我争辩说,何人规定不准剃发?真人也如你一般,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说,我无父无母!便挨了一百杖。如今没有人敢打我了,我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司马复道:“复不知如何安慰。但请大都督三思,剃发实在不妥。” 恰在此时,亲卫在外叩门,说都尉府送了许多吃食。王女青皱眉。司马复见状道:“恰好饿了。”王女青看了他一眼,便让亲卫提了食盒进来。 食物丰盛,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一桌,将两人隔开。王女青道:“不是恰好饿了么?”司马复道:“也吃不下这许多。这是哪位长辈待大都督的心意?”王女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吃吧,吃饱才有力气动脑子。郎君也吃饱些。” 饭毕,王女青道:“郎君有话不妨直说。吃了这许多,一会儿要困了。”又道,“吃了这许多,郎君再说奇怪的话就不合适了。” 亲卫们收拾了桌案,随后有内侍奉上茶水侍立在旁,并不离开。王女青扶额,心想海寿今日为何如此。 司马复只得道:“那……我便说了……我在此地,讯息断绝。然而宫小将军近日不至,大都督却深夜亲来,想必……北境战事不利。” 王女青实在受不了,起身对内侍说:“烦请回去,我与司马郎君有正事相谈。我半个时辰便回。”又改口道,“不,一炷香便回。叫海叔不要担心。” 两名内侍走时,还不忘把木门开着。 王女青等人走远了,大步上前关门,返回坐下道:“郎君莫怪,大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以前并不这样。郎君请快说,我只有一炷香时间。” 司马复道:“我知今日不同,但大都督与旁人说话一贯从容雅致,为何独独对我便总是催促?你我所受教养,让你我谈吐有度,这并非过错。” 他反倒不急了,开始试图掌控谈话的节奏。 王女青压下烦躁,“郎君聪慧,口才也闻名永都,我不敢在郎君面前班门弄斧。我近日军务繁冗,心神俱疲,实在是失礼。” “大都督可是遇到难处?” “春日冰消,秦岭道路渐开,司马氏是否欲启程?”她不想再兜圈子。 “我动身来此之前,未曾。然而,相国已遣我两位堂弟频繁探查山中道路。大都督希望司马氏,去,还是留?” “郎君能左右司马氏去留?” “若有大都督相助,我便能。” “要我如何助你?”王女青直直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回望她,过了许久,微微摇头,“复不曾想大都督如此爽快,是以尚未想好周全之策。” 王女青简直欲拍案而起——他在此枯等半月,岂会没有想好周全之策! 但见他举止优雅,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缓缓向她推来。 灯火下,那物件泛着温润的幽光。 白玉簪。 王女青目光凝固了,但没有去碰它。 她打量着簪子道:“我已于白渠一刀斩断了。” 司马复道:“非也,当日料到事急,我从韩小郎处拿了一枚相似的。” 王女青道:“在我心中它已断了。此物并不贵重,郎君也勿要看重。” 司马复道:“我见到太子,知晓了所有事情。” 王女青眉头蹙起:“太子心性单纯,郎君不要欺他,也勿让旁人欺他。” “复十分敬重太子。”司马复将簪子凑到灯下,指腹摩挲着簪头一抹浅淡青色,“太子告诉我,这批簪子均曾刻有‘神爱’二字,乃大都督本名。” 王女青沉默。 司马复斟酌说道:“如今永都朝堂,萧道陵扶植幼帝,总揽大权,一手遮天。卫家虽心向于你,却因北境战事被牢牢牵制。你手握兵马,却困于秦岭动弹不得。大都督,你并非输在才干,只是输在先天,输在时运。” 王女青道:“世人皆赞我师兄雄才伟略,风采卓绝。” 司马复道:“萧道陵若当真风采卓绝,大都督就不会与我相看了。” 王女青道:“我何曾与你相看!”这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动怒。 “好,那便不曾。”司马复立刻改口,收放自如,“是复失言。” “然而青青,”他仍试探着改了称呼,“相国两手准备,若永都因北境乱起而兵备空虚,他势必回师北上。你手中兵马,数量即便与他相当,也未必挡得住他训练多年的精锐。何况我猜测,你手中兵马远不及他一半。” 司马复一边观察她,一边继续试探,“青青,你已是相当厉害,能骗他多时。但若要见真章,你便是全军覆没也拦不住司马氏的野心。我于心何忍。” “青青若能助我架空相国,使我为司马氏家主,我必将司马氏数万兵马任由你差遣。你需要司马氏留在山中,司马氏便留在山中。你需要司马氏北上,司马氏便北上。全凭你的心意。” 图穷匕见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场惊天豪赌。 王女青道:“这于你有何好处?” 司马复道:“青青明鉴,我对司马一姓毫无归属。事成之后我功成身退,司马氏全族上下任由你处置,或收编,或流放,皆随你意。” 第30章 王女青道:“你要我如何相信?” 司马复道:“青青,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心。” 这话又触到了王女青的痛处。她想到自己的心,想到萧道陵的心。 “数月不见,郎君对我情根深种?可郎君当日将我从长乐门废墟拖出,并未想过我是个活人。郎君只想利用一具死尸感动真人,好带韩小郎进入密道逃生。郎君对我何来真心?只可惜我命大,没有一如郎君所愿死掉。” 司马复道:“是也不是,青青你听我说……” 王女青并不给他机会解释,“便是我的簪子,郎君在文库书架下偷拿时,想的也不是春风十里。否则郎君见我招手,为何第一反应不是如沐春风,而是欲取我性命?郎君虚情假意,我已一刀斩断。郎君让我向前看,自己也要向前看,留些体面。” 司马复道:“簪子未断。我那时不知你我缘分,如今既已知晓,悔过后一腔赤诚来见你,奉上真心。这便是向前看之于我,我也不在意是否体面。” 王女青道:“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无几,死的死,散的散。我与郎君数面之缘,并未对郎君有过任何期待,也不想对郎君有任何期待。” 司马复道:“不是数面之缘。” 王女青并不理会,自顾自说道:“而且,我早已心有所属。” 这并非谎言。 烦躁之下,她掷出了最后一击,自己的心也再次碎裂。 司马复道:“不是太子。所以,是萧道陵?” 王女青道:“郎君以为,我就只认识这两个人?” 司马复道:“我道歉!但真不是萧道陵?” 王女青不欲多言,起身走向门口:“郎君认为是,那便是。” 司马复在她背后道:“韩小郎说你可怜,我今日方知他说的没错。” 他又道:“日后不要再说自己无父无母。即便他们不在了,他们也曾你视你如珍宝,他们会始终护佑你。青青,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名字,盼望哪一天,我能不姓司马,而你恢复本名,将你我的名字写在一处。” 王女青推门而出,夜风灌入。 门外亲卫见她神情不对,上前问道:“大都督……” 王女青吩咐道:“把屋子拆了,请司马郎君离开。他不是来谈正事的。” 第23章 伐谋伐交 自那夜被请出山谷,司马复在返回石门坞的路上心思沉重。 秦岭春寒,沿途许多地方积雪未消,白天表面融化,夜间复又冻结,形成冰壳。他此次为求速达,去程骑马,回程也骑马,步步惊心。遥望见石门坞的那一刻,旅程终将结束,但他并无轻松之意,反觉得远处坞堡像一头食人巨兽。 回来后,他未进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去找韩雍,而是径直走向内府深处的两层小楼。他步伐沉重,确实是因为累了,但也因为沿途新增了许多甲士。甲士们见他时都垂首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目不斜视,这又给他增加了压力。 他被引至楼下,管家樊兴此次不见和颜悦色,只道“相国正在静修”,便让他立于廊下等候。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初春的阳光毫无暖意,寒风穿过廊柱卷起他的袍角,让他从脚底升起寒凉。他心中清楚,这又是被敲打了。相国是在提醒,谁拥有绝对的权威。 终于,管家樊兴的身影再次出现,引他上楼。 楼上陈设变了一些,摆了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司马寓背对着他,盘坐于蒲团上,宽大的道袍垂落。一如既往,他不是在吐纳,而是在脑中与人对弈。 相国今日是在与谁对弈?与我司马复吗?我何其荣幸。 司马复安静立于司马寓身后三步之遥,垂首屏息。室内寂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他知道自己在被审视,在被探查此行的成败,以及内心的虚实。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寓缓缓收功,却没有回头。 “败了?”司马寓问道。 司马复躬身应道:“败了。左将军胃口变大了。” “她想要什么?”司马寓再问。 “左将军想要一场,足以让她名正言顺,压倒萧道陵的大功。” 司马寓转过身,一双老眼锁定司马复,“你让她看到了我们的窘境,她才敢如此。” 司马复撩袍跪下,“孙儿无能,请祖父责罚。” “起来。我司马家的人,败了就想办法赢回来。说说你的想法。” 司马复依言起身,始终保持微躬姿态,“孙儿以为,左将军要战功,我司马氏可以给她。但这份功劳,必须由我司马氏来定,何时给,如何给,给多少,都要由我们说了算。孙儿恳请祖父授权,由我全权处置与左将军接洽之事。明面上,是孙儿忍辱负重为家族求和;暗地里,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我们想要的。” 他说完,抬眼看向司马寓,正对上那双老眼。 司马寓道:“你以为,这盘棋只有你和她在下?你以为,你二叔和你堂弟会眼睁睁看着?” 司马复垂眸道:“家族之内,自有尊卑长幼。孙儿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敢?在我面前说不敢二字,就是最大的敢!你想要权,想要功,想要这份家业,就堂堂正正去争,去抢!用你的脑子,用你的手段!若连自家的几头狼都摆不平,你还指望去斗猛虎?” 司马寓起身,缓步走到司马复身后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他一晃。 “你父亲不得用,你二叔不够用。司马家往后,能成事的只有你。去吧,放手去做。但你要记住,你的每一步我都看着。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我动了换掉你的念头。” “孙儿遵命。”司马复道。 当他走出小楼时,额上满是细密的汗。 门外,一股夹着残雪气息的春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一振。阳光比方才明亮了些,庭院中半融的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光。石阶湿滑,他走得格外小心,力争每一步都稳固。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另一边,武关都尉府。 黄昏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武关再次笼罩在风雪中。信使带来了卫氏战报与大将军府抄传。战报所述与所有人最初的预判都出现了偏差。 卫临的奇袭部队悍勇无匹,却未能按计划直捣王庭。去年冬到今春,雪灾远超预估,北蛮各部族因饥荒而大规模南迁劫掠,早已化整为零,四散于草原各处。卫临的骑兵被拖入了与无数小股敌人的缠斗。 敌方为求生而战,凶悍异常。卫氏兵力本就不足,如今分散于广阔的战场,补给线被不断骚扰,伤亡与日俱增。甚至卫临本人也受了重伤,一条腿几近残废。 王女青久久不语。 卫临是她表舅,但她从小对卫临比对亲舅舅章阚亲近许多,原因无他,中领军章阚是皇后胞弟,能力姑且不论,心性与皇后如出一辙,实难与人亲近。 卫临却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舅舅,会把子侄们扛上脖子玩耍兜风。她还曾心血来潮非要骑在卫临背上,而这位令北蛮闻风丧胆的表舅竟真依她的心愿,扮演被她制服的猛虎。 如今,山岳一般的表舅瘸了,此生无法重归战场,甚至无法正常行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先前得知表哥卫璨于沙城阵亡,宫扶苏出发后,她已在数个深夜时哭过。表哥与她年龄相仿,成年后虽与她刻意疏远,但过去也曾频繁至观中小住。 每每表哥带着观中违禁之物前来探监,甚至与他们一起坐监,都是宫扶苏和她最快乐的时候,直至那一年她闯下大祸。彼时若非玄明真人力保,当时连萧道陵都无法留在观中。 如今表哥不在了,皇后和陛下不在了,她也无法接回已被尊为太上皇的太子。这就是为何她对司马复说,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无几,死的死,散的散。 思绪回到眼前,军报末尾附有大将军府抄传:“西营荡寇军副将李蕤,已奉大将军令,即刻率本部五千骑北上驰援。”——这几乎是西营所剩兵马的全部,也是眼下京营机动的主力,如今被调往北境,足见战势危急,也足见永都空虚。 王女青将这句话看了又看。此时此刻,萧道陵非但没有从南线抽调一兵一卒,反而将自己最后的机动兵力投入北方,这等于将整个南线的安危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这是巨大的压力,却也展示了他的信任。 看来是上一封信凑效了,虽然她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爱她。 夜深人静,风雪渐歇。 王女青处理完军务,让海寿去休息。她走到案前,在阴影中静坐许久,为国家和自己艰难的处境默默哭了一场,权衡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再度提笔写信。 夫人惠鉴: 前函已呈,未审玉体安和否?近日倒春寒,青青偶染微恙,幸而素日筋骨尚健,今已大抵痊可,唯余咳嗽未绝,背痛间作,迁延难消。此军旅常遇之境,望夫人勿以为念。青青身在行伍,虽苦亦当恪尽职守,此身早非己有,岂敢稍懈。 第31章 今日伏枕修书,恍惚如回当年,青青因剃发受责,领百杖之刑,亦是久卧不能起。彼时,真人有令,师兄行刑,百杖之数,实无一分宽宥。今日思及,杖头风声犹在耳畔,杖创之痛犹在脊背。 忆昔夫人春日违和,师兄常怀数枚金橘深夜探望。陛下金橘,甘美异常。其时青青新受创,又因发落形秽,不敢起身,然而腹中馋虫难耐,遂佯寐榻上,窃听夫人与师兄笑语,暗想金橘滋味。年少时,青青但知口腹之欲,不知人间至乐非在饮食,而在与心悦之人共度良辰。 而后青青新发渐生,蓬乱如草,观中除夫人,皆视我如异类。青青对镜自顾,亦生厌弃,常暗泣于衾中。夫人问我悔否,又问何至冲动如斯。青青未言其故,盖本心亦茫然,惟言不悔。丑时仍爱我者,方为真心,我欲有此一人。 孰料翌日,竟是扶苏小儿蹒跚前来,笑指我言:“不丑不丑,甚美也。”青青心生怏怏,一时愤懑,执而尽剃其发,以观真人是否加责。罚如期至,杖仍百数,师兄行刑,力未减分毫。师兄于我,从无私情,是非分明。夜阑人静,青青自省,昔日顽劣,至今汗颜。 近日青青复萌剃发之念,此番非为负气,实属无奈。天意弄人,昔者厌之,一怒断之;今者惜之,竟不为我所留。自至武关,青青脱发甚剧,每晨对镜,但见青丝满梳,触手成握,诚不忍睹,恐不日将成秃首。 武关军中有一少年,英姿胆壮,不甚畏我,常见我于帐前,诉以慕悦之辞。谓我之到来,于他如春风拂过窗槛,十里温然。又言但见雪涧生碧,每闻风过檐铃,凡此种种,所思所忆,皆是与我初遇。 青青久在行伍,鲜闻缱绻之语,一时心旌摇曳,戏言将效故事剃去长发。其人闻之,骤然色变,惊骇后退,口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言毕踉跄而去,去而不返。青青独坐帐中,哑然失笑。盖世人所求,多为不可得之物。 昔日,青青遍历山河,所见者,市井炊烟,男女耕织,知生之可乐。今朝重归行伍,日对锋镝,所见者,断刃残躯,魂归沟壑,忆死之无常。于生死之间,我愈觉一身悲欢,渺若尘芥,所愿者,唯天下安澜,万民乐业。 生平亲友,凋零已多。幸而世间,尚有我爱之人,与爱我之人。每念及此,则北望不能自已。 朔漠烽烟,至今未靖,闻卫氏一门,忠骨已半埋于荒沙。卫氏之血,不可白流。青青心中之人,不可再失。除此固守,我别无所能,亦无以为报。 书不成字,心绪茫然。伏惟夫人珍重,勿以青青为念。 青青谨白 第24章 投名之状 春雨,武关军营一片泥泞。 午后,王女青自军营归来都尉府,顾不得卸甲更衣便往海寿房中来。海寿持信在读,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见她来了便递过信笺,自己抬眼望向窗外雨幕。 这封信由司马复亲笔所书,由海寿的内侍卫送到都尉府。 室内安静得只闻雨声。 读完信,王女青翻出卷宗,一份是秦岭的山川地势,一份是数月来斥候往复勘察绘制的司马氏兵力部署略图,另附尚未录入图中的最新军情。 她将信件内容与卷宗比对,神情凝重。 司马复在信中告知,司马氏“北上”计划前锋精锐的核心辎重所在地为黑石滩。他逐一说明了此地的兵力部署、粮草军械储备情况,甚至包括守军松懈、夜间口令多日未换的细节。他指出其堂弟司马崇元的侦察骑将于三月十七日返回黑石滩补充给养,并断言届时溪流水位上涨,将极大限制大营的守备阵势。 这封信与斥候的最新军情不仅吻合,而且更为精准周详。 王女青陷入深思。 海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这次你信他了。” “这是他的投名状。”王女青道,“纵有埋伏,我只遣小股兵力试探,折损有限。而他若存心欺瞒,于他并无好处。” “他动机何在?” “司马氏内斗已久。先前他自宫中逃走,我已窥得端倪。后在白渠,他当众代司马氏认罪,我已信了七八分。上次山中相见,他虽言语闪烁,但在此事上,我以为他并未作伪。” 她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绵绵春雨。 “他所图不外司马氏家主之位。如今他在族中徒有虚名,看似尊荣,实则遭人忌恨。他手中无兵,父亲司马楙亦无实权。而他二叔司马桉,”她顿了顿,“实不相瞒,颇有太尉盛年风范。我应对常感吃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即便他二叔不屑与晚辈计较,他那两位堂弟也难免借势相欺。况且那二人皆在军中任职,行军驻防之际,要寻个由头除去他易如反掌。他欲求生路,唯有兵行险着。” 海寿道:“果真是老贼血脉,竟敢在老贼眼皮底下行此悖逆之举。” “不过,他再三申明不愿见杀戮。倒也奇了。”王女青道。 “或许是特地说与你听。他以为,心慈手软之人更易取信于你。” 王女青闻言道:“我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自己最明白。你长大以后,许多事不与我说了。” 王女青道:“您不也一样?自我长大,您许多事也不与我说了。” 海寿摇头,转而问道:“若司马复此番诚意不假,你待如何?当真要助他夺位?此人不得势尚可,一旦得势,心机手段恐比司马寓更甚。届时他若反戈相击,吞并你这支孤军,直取永都,你当如何?” “当务之急是阻止司马寓北上,而非忌惮司马复未来怎样。眼下危局必须化解。至于日后,”王女青目光一沉,“我自有周全之策,您不必挂怀。” 海寿审视她道:“你的周全之策,莫不是诱他南渡,你养寇自重?” 王女青道:“您这是对我有意见。” 海寿闭上眼睛,“海叔老了,说话没用了。” 王女青道:“不,我尚未做出决定。” 海寿闭着眼,半晌道:“所以,你又给魏三辅写了信?让海叔猜猜信中写了什么?无非是示弱、诉苦,博取同情。当心弄巧成拙。” “何意?” 海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揉了揉腰腿,“近来天雨,老骨头愈发不济。我要去山里休养几日,就住司马复那屋。他收拾得雅致,颇合我心意。只是最合我心意的无法在我跟前,可惜,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我即刻出发,你不必送了。” 海寿离去,王女青立即着手布置黑石滩一事,召来副将高统。 签押房内,灯火通明。她将舆图推至高统面前,简要说明情由。 “此番行动,意在三点。其一,以最小折损,瘫痪司马氏北上主战一派爪牙,断其粮草根本;其二,动摇其北上战略根基;其三,亦是最紧要处,验一验这条消息通路的虚实。” 高统凝神细思片刻,沉声应道:“大都督,若消息无误,末将以为,只需拣选一百二十名熟谙水性的锐士,配十艘浅水皮筏。士卒不披重甲,只携短兵、火箭并绳索、铁钩等破袭器具。待三月十七日,若天降暴雨,溪水涨溢,便顺流而下,恰可绕过司马氏在陆路布设的哨探,直插黑石滩侧背,攻其不备。此计甚妥,眼下我武关守军本就来自南营,水上功夫正是我等看家本领。” 二人商议至日暮,将行动细节逐一推敲,直至觉得再无疏漏方才一同用饭。晚饭简朴,不过是军中常备的麦饭与肉脯。 饭未过半,都尉府之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大都督!龙骧卫内直虎贲,正全速向武关而来!” “现距武关五十里!” 高统闻言,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内直虎贲”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大将军萧道陵的亲卫营,等同于禁军中的斩首营,正如昔日羽林卫飞骑之于眼前这位大都督。 不久,第二份军报抵达。 “内直虎贲,距武关四十里!” 王女青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自她卸任羽林中郎将,飞骑便被萧道陵强行收回,内直虎贲则从未离开萧道陵左右。 她只是写了一封倾尽尊严与勇气的信。信中,她如孤注一掷的赌徒,坦陈了自己的病痛、脆弱,以及那份不求回应的心意。 ——是的,她说她爱他,明目张胆写在信里。 她以为,退一万步,他完全无意于她,至少也会念在同袍之义、兄妹之情,看在她固守至死的份上,给予一个这样深爱自己的可怜人以同情,或者至少,给予她解决战术困境的飞骑。 南线艰难,司马复已窥破她的窘境,司马寓也将迟早察觉,疑兵之计难以持久。他应该懂得这个暗示,将飞骑归还。她需要的是一支绝对可信的机动精锐,飞骑作为全地形骑兵,是她眼下发动奇袭以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第32章 然而,来的不是飞骑,是内直虎贲。 这绝非援手。 他读完了她脆弱的剖白,读完了她“心中之人,不可再失”的誓言,他的回应是派来了他的斩首营。他用行动证明了“师兄于我,从无私情”。 世间尚有我爱之人,但爱我之人不曾有。 他用最冰冷和羞辱的方式,回应了她的求救。这支队伍的到来,只有一个含义:他并不信任她,她前次理解错了!他不是来支援,而是来监视,甚至夺权擒拿。她镇守南线独抗司马氏,他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派来了最直接的威胁。 第三份军报如催命符般传来。 “内直虎贲,距武关三十里!” 王女青霍然起身。她趁着夜色迅速离开都尉府,直奔军营。“全军整备,随时开拔!” 同时,她令一支心腹小队火速进山,将海寿接应转移。 她刚布置完,一名军士飞奔而来:“禀大都督!内直虎贲已抵达都尉府,请您回府!” “回复他们,”王女青立于中军帐前,身上已披挂整齐,“军情紧急!大军即将开拔,恕难从命!” 高统紧随其后,脸色凝重,他已经猜到即将发生什么。 王女青转身道:“高统,我忠与不忠,你不知?今日之举,不过为求稳妥。” 高统跪地,“大都督自然是忠臣,否则也不会如此勤勉。然大都督与大将军有隙,我等亦略有耳闻。大都督若此时率部离去,岂非坐实了大将军疑心?我大梁内部分裂至此,无需司马氏与北蛮,自身便将土崩瓦解!” “那依你之见,我便该引颈就戮?” “便是拼死,卑职亦会护大都督周全!恳请大都督以大局为重!” 王女青沉默了。帐外雨中,是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 “让他们来见我!”她最终下令,“弓弩手,准备!” 一刻之后,武关大营。 沉重的马蹄声踏破雨幕,溅起泥泞。六十余骑内直虎贲,人马皆覆玄甲。他们在离中军帐百步处齐齐勒住缰绳,战马刨蹄。 对面,武关守军严阵以待。数百名弓弩手引而不发,弩矢齐齐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刀盾兵列前,长矛手押后,层层叠叠,阵势森严,杀气弥漫。 中军大帐帘幕掀开。王女青全甲在身,手按战刀,缓步而出。 虎贲阵中,一人拍马上前。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虎贲督丘林勒。 他身后,众虎贲郎翻身下马,落地时甲胄铿然作响。他们结成紧密阵型跟在丘林勒马后。到达帐前,丘林勒下马,上前对王女青行礼,“左将军。” “你出息了。”王女青审视他。 “卑职不敢。职责所在,左将军见谅。” 王女青立于雨中,“此地,你,当称我大都督。” 丘林勒随即改口,再次行礼,“大都督。” “大将军何故遣你前来?”王女青居高临下。 丘林勒目光扫过四周,不答反问:“大都督这是要连夜移营,还是临敌备战?” 弓弩手们指扣机括,只待王女青令下。 丘林勒面无惧色,“大都督不必如临大敌。我等奉命而来非为问罪。除非,大都督心中有虑。” “我坐镇南线,谁人诬我!问罪?凭你?” “卑职不敢。”丘林勒躬身。 “有事便说。” 丘林勒直起身,朗声宣令—— “大将军令!自今日起,大都督身边一切防务,由我内直虎贲全权接掌!” 话音落地,四野寂然。 王女青缓缓抬手。 一只覆甲之手猛地按住丘林勒肩头! 丘林勒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重重摔出! “砰!” 丘林勒沉重的身躯砸在数步之外的泥泞中。他身后的虎贲郎们瞬间反应过来,“唰”地一声,长戟齐出,将他护在中央,戟尖直指王女青。 对面,武关守军弓弩齐举,杀气骤紧。 王女青立于原地,目不斜视,盯着挣扎起身的丘林勒道:“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放肆。” 丘林勒在虎贲郎的搀扶下站起身,步履蹒跚上前,“大将军令:若大都督同意我等接掌防务,则说明武关确然兵力吃紧。那么,飞骑不日将至。” “若大都督不同意,则说明武关兵精粮足,无需增援。那么,此地伏波军即刻分调半数,北上驰援卫临将军,以全大都督对卫氏一门忠义之心!” 第25章 所谓内直 崇玄观。 卯时未至,天光晦暗。 细密的春雨洒落在崇玄观的青石庭院中,浸润着殿宇的飞檐与阶前的苔痕。 萧道陵独自站在庭院里。 他每日上朝前都会在凌晨过来片刻,却从不踏入大殿。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凭雨丝沾湿他的玄色道袍。 殿内,道教至真的巨大神像在昏暗中俯瞰虚空,神情悲悯疏远。神像是用秦岭深处寻来的巨木雕成,体量宏伟,从庭院的角度无法窥其全貌,即便在殿内也需仰头瞻视,显示凡人的渺小与天意的难测。 萧道陵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周身虽收敛了杀伐之气,其威势却不减。他长久伫立,凝视着殿内幽深,目光如初春的河水,带着悲伤。 道童早起洒扫庭除,上前询问大将军为何不入内。他回答说,里面闷。又说,春雨下得舒适,滋润万物,春风吹得和煦,檐铃悦耳。 他也不去找玄明真人。 道童说,真人其实每天都在等他,备好了新茶。 但他一次也未曾踏入真人的静室。 这天,玄明真人实在忍不住了。眼看天色将明,萧道陵转身准备离开,他从殿后的廊下走出,唤道:“大将军留步!” 萧道陵没有回头,在细雨中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向高处的绿意。 “大将军,你做的许多事,老道我都极其生气。”玄明真人道,“但我对观中弟子一向一视同仁。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得过问一句。你心中忧烦,究竟是为了北境战势,为了秦岭司马氏,还是三辅的身体?” 萧道陵背对着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苍翠,“真人有心了。但我来这里,只想求一方清净,与天道交谈,与至真交谈,并不想与您交谈。” 玄明真人怒气上涌,但仍忍住道:“有些时日了,大将军还没谈出个名堂?” 萧道陵沉默片刻,只应了一个字:“嗯。” 玄明真人心口发堵,“大将军嫌弃也罢,老道还是关心你的。你是观里最出色的弟子,也是陛下期许最多的孩子。你担子重,务必保重身体,不要被压垮了。” 听到“陛下”二字,萧道陵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敢问真人,陛下何以对我期许最多?” 玄明真人被问得一愣,脑子里涌出乱七八糟一堆事。他斟酌着回答道:“军中论功,唯才是举。你今日所得,都是你自己用性命换来。这也是当初,老道思虑再三将虎符转交于你的原因。左将军便是不服,老道也问心无愧。” “既如此,真人方才为何又说,我做的事让您极其生气?” 玄明真人怒道:“大将军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萧道陵思索后道:“三辅病得越来越重了。我理应多照顾她,但我太忙了。” 玄明真人重重哼了一声:“多照顾她?你便是如此待她,她才会病重!” 萧道陵眉头皱起:“真人这是何意?我虽有求于三辅,确是强人所难,十分对她不起,但我已尽力补偿,她也大略理解,这并不至于令她病重。” 他沉思片刻,“三辅的心结并不在我。她父亲的为人,您再清楚不过。即便我不留她,她父亲也会把她送到我府上,她岂不更难过?她父亲还想让她弟弟蹭军功,我没有同意,只把他留在永都,也方便他时常探望姐姐。我还为她把府里的树砍了。甚至,我公务如此繁忙,还夜夜相陪,照顾她的起居。” “夜夜相陪?”玄明真人忍着听到最后,“萧道陵,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训斥,引发了长久的静默。 雨声淅沥,打在庭院的青石上,也打在萧道陵的肩头。玄明真人的怒斥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他轻微摇头,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已耗尽。 “您说得对。我无话可说。”他缓缓道。 “无话可说?你也知道混账?你不顾人伦,做了多少坏事!” “人伦,”萧道陵再度望向殿内阴影中的神像,“我问天道何谓人伦,天道不答。我问至真何谓人伦,至真不答,只说爱我。她说,她为神明所爱,便是我也为神明所爱。她说,我不需要来处,我背着她,往前走就好。” “什么疯疯癫癫的鬼话,”玄明真人训道,“不得对至真无礼。还有,你怎会没有来处?这些年为师待你一如……” 萧道陵打断他,声音荒凉:“不瞒师父,我的确日日夜夜都在做不顾人伦之事。我对至真,也极其无礼,且一切都超出了您所想。您今日可要打我百杖?” 第33章 玄明真人望着他,被他的沉寂与认命堵得哑口无言。 “要上朝议事了,真人不必相送。” 说罢,他转身走入雨中。 三月十七日凌晨,黑石滩。 秦岭深处,倒春寒的威力不减。高海拔地带积雪未融,低海拔处冰消雪化,几场连绵的春雨让河谷水位暴涨,将沿途的道路尽数化为泥泞沼泽。晨昏时分,湿冷的水汽凝结成浓雾,在山间弥漫不散。这样的环境,对于大规模的重装部队而言是致命的灾难,却为小规模的轻装部队提供了渗透与伏击的绝佳战术窗口。 武关大营派出的伏波军突击队,一百二十人,乘坐十余艘牛皮筏,利用暴涨的溪流,避开了司马氏在陆路上的所有岗哨。他们顺流而下,在浓雾掩护下,悄无声息抵达了黑石滩的侧后方。此地是司马崇元率领的北上侦察骑兵的核心补给点,储存着维持骑兵持续战斗力所必需的精料、备用马蹄铁、毡毯与伤药。 突击队利用已多日未换的夜间口令进入营地后,分三组同时行动。一组人使用火矢点燃堆放马料的草棚,集中破坏铁匠帐篷和所有备用马蹄铁;一组人撬开盐袋,将极其珍贵的川盐尽数倒入溪流;一组人将守军打晕捆绑,剥去外甲,制造恐慌和羞辱。他们还在空粮仓上留下挑衅:“谢司马小将军馈粮,来日必报!” 所有任务完成后,突击队迅速撤离至溪边,凿沉所有牛皮筏,而后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山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雾气之中。 当司马崇元得到消息匆忙率部赶来时,黑石滩已是一片狼藉。燃烧的草棚冒着黑烟,被毁的物资随处可见,被剥去甲胄的守军垂头丧气跪在泥地里。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部队因后勤补给被摧毁,在秦岭初春的恶劣环境中战斗力锐减,被迫终止了北上侦察的任务。 消息传回石门坞,在司马氏内部引发了剧烈震动。司马崇元因“轻敌冒进、处置不当”被司马寓严惩,并暂时剥夺了兵权。而在随后的家族会议上,司马复则以此次惨败为论据,凭借闻名永都的口才,成功论证了北上战略在后勤上的巨大风险与不可行性。一时间,主张更为稳妥的南下之声开始占据主导。 五日后,武关都尉府。 高统来到都尉府签押房外,准备就黑石滩行动的后续,以及斥候探得的司马氏最新动向,向大都督做详细汇报。然而刚到门廊处,他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虎贲郎拦下。一番远比前几日更加严苛的安检之后,他才被放行。 进入门廊,他发现里面仍有数名虎贲郎持戟肃立,气氛森严。一人将他引至外厅,让他坐着等候。高统坐下,看到陆续有其他军司的将校从内厅出来,无一不是垂头丧气,或是一肚子火的模样。 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入内厅。内厅不知何时被一道厚重的帷幔从中间分割开来。丘林勒坐在帷幔前的一张桌案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又被大都督揍了。高统过去,丘林勒头也不抬地说:“东西呈上即可。” 高统此行是准备当面禀报,不曾准备书面资料。丘林勒便让他回去写好了再来。高统身为伏波军副将,在整个武关军中也是排在前列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种气。他知道内直虎贲来头大,但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正要开口理论,帷幔内传来王女青的声音:“让他就在这里写。” 丘林勒努了努嘴,让身旁虎贲郎取来纸笔,然后亲自搬了张凳子,坐在高统身旁盯着他写。高统浑身不自在,被这般监视着,心中愈发憋闷,便只潦草地写了一些字:“夜袭贼军于黑石滩,焚其辎重,贼首内讧,互相攻讦。” 丘林勒很不耐烦,“你这写的什么?格式不对,内容不详,没有起止时间,没有参战人员、伤亡人员,没有兵力选择依据、渗透方式考量,更没有战术执行过程、行动最终结果,及此战之全局影响。总之,什么都不对。这是要汇集成正式战报向朝廷提交的,你都不会给你家大都督描述战功吗?今日这个肯定不行,你回去好生琢磨,务必写得详尽周全再来。” 高统气得只想骂人。 这时,帷幔里王女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明日再来。今晚回去,查阅回马峡的舆图。还有司马桉的铁浮屠,就是与虎贲一样的笨拙东西,明日一并回我。” “笨拙东西”四个字,让丘林勒几乎当场爆发。高统见状,不敢多留,赶紧应了一声,逃也似地走了。 高统走后,丘林勒道:“大都督,您太过分了。” 帷幔后传来王女青的声音:“我只是如实陈述。春雨时节,你们从永都到武关,走的是平坦官道,自然畅行无阻。但在秦岭山中,这个季节冻融交替,处处形成泥沼,又有雨水浇灌,道路糜烂不堪,你们的机动性几乎为零。你们来此,确也只能在我身边端茶倒水,便是伺候我沐浴都不成,不是笨拙东西又是什么?” 丘林勒的脸更黑了,“沐浴需要人伺候么?大将军从不曾叫我们做这些。” “我是女郎,自然与他不同。我的飞骑,三百人,皆可侍奉我左右。” 丘林勒被噎了一下,“先帝在时,您的确比大将军受宠。我们内直虎贲,原本只有三十六人,此次增加到六十六人,还是前几日大将军从龙骧军中紧急抽调的。但您是女郎,三百飞骑侍奉一人,此等仪仗,恐非臣下所宜。” “我受之无愧。” 丘林勒叹了口气:“大将军他……唉。” 王女青问道:“飞骑什么时候到?” 丘林勒道:“他们来之前须经审查,耗时颇久。况且您方才言及,他们‘侍奉’您,那么审查便会更严苛。说不定一人也无法通过。” 王女青怒道:“什么审查?” 丘林勒回答:“卑职不知细则,大致是审查品行是否端正。此事不止针对飞骑,羽林卫全军皆在清查,武关军营亦然。军令所言,凡有品行不端、德行有亏者,一经查实,立削军籍,无论职位高低。” “大将军认为,您所率之部风气不正,有损军心战力。大将军还说,您若不能自省过错,将止步于左将军之位,再无寸进。他还说,先帝对您过于纵容,他素不认同。如今他为大将军,不会再姑息。” 王女青道:“姑息?” 丘林勒又道:“还有,请谨记大将军令,您不许通敌,不许与卫氏私下交通。” “我何时通敌?何时与卫氏私下交通?卫氏满门忠义,我为何不能联络?” 丘林勒道:“此事,便要问大都督您自己了。” 帷幔后器物被摔碎,紧接着是王女青愤怒的声音:“叫他杀了我算了!” 丘林勒起身,对着帷幔躬身一礼,“大将军说,我带来的六十五个虎贲,加上我,杀您,应该够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如你所愿 永都,大将军府。夜色如水,魏夫人房中烛火摇曳。 萧道陵端坐于案前,身上未卸的朝服被烛光勾勒出冷硬轮廓。他面前公文堆积如山,但他许久未翻动一页。 魏夫人虚弱地斜倚在床头,锦被半掩,静静凝视着他。这已是他连续半月在她房中批阅公文至深夜。 魏夫人低低咳了两声。萧道陵抬头便欲起身。 “你不要过来。”魏夫人中气不足,但依然坚决。 这些时日,她一面担忧王女青的安危和心情,一面想着究竟是什么势力在逼迫萧道陵,会否又要发生和司马氏叛乱一样危及国家之事。她问也问不出来,想也想不明白,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和废物无异。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何将我房中,所有与青青相关的东西都拿走?” “为免你睹物思人,伤及心神。你需尽快康复,迁延不愈恐于寿数有损。”萧道陵心下沉郁,但语气尽量温和,“阿弟是个好苗子。然则,我对他青眼有加,自然也是因为你。所以你不能有事,勿要多思,尽快好转。” 闻此,魏夫人摇头。 “师兄,你每每与我说话,我总要待事后方能品出其中机巧。那日,你看似向我剖白心迹,言辞恳切,实则通篇都是诱导之语,引着我自己去思忖揣度,你其实什么也未曾明言。我悟出你有难处也就罢了,但若我当时未悟出呢?” “也未必如此。你是笃定我能悟出。我自己悟出,你的内疚便能少几分,因你至少没有欺骗我。但我何德何能,让你对我用阳谋。” “再者,你默许我阿弟称你为姐夫,亦是诱导我父,让他误以为你早已自居魏家之婿。我父在你眼中,并无他自己想象中重要,而你如此行事,也只是顺带为之。如今,你或许真心盼我康复,但开口之间却已不自觉是威吓。” “待我真正走近方知你城府,从前是我眼拙了。我年少时对你有许多幻想。那时人人都喜欢阿渊,我偏要脑热,和青青一样喜欢你。她这些年有多难受我也看到了,竟不觉得是前车之鉴。如今我知道了,师兄你绝非良配,我无福消受你的陪伴。回头我也会劝青青放手。” 第34章 她此话一出,萧道陵站起,背过身去取茶水,实则心区疼痛,只得用手捂住。 这动作隐蔽,魏夫人并未察觉,继续说道:“何况,师兄你终究不会对我有情。我与你在一起,日子毫无盼头,并不会比我在家中时好。你自己也不好受。我无法演下去了。你不告诉我原因,请恕我无法配合。” 闻此,萧道陵一言不发。 魏夫人静静看着他,神色坚决。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萧道陵端起冰凉的茶水,中途又放下。他沉声道:“真人已痛责过我一回。我若始乱终弃,可以想见真人的怒火。我会注意言辞,以后断不会让你难受。望你能再考虑。” 魏夫人摇头:“真人的误会,我解释过,他不听。但你为何也由他乱想?他骂你,你可以澄清。你若想澄清,定然可以办到。你是大将军。” 见萧道陵沉默,她又道:“我另想起一事,为何真人说,你我年少时做过荒唐事?我不曾做过。你……是与青青?” 萧道陵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想来是真人误会了。”又道,“但若你想知道,我为何需要你留在身边,我便直说了。我的确遇到很大的难处。” 魏夫人道:“愿闻其详。” 魏夫人一直等待。 过了很久,萧道陵才想好如何去说。他斟酌道:“左将军,有反心。” 魏夫人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但仍脱口而出:“不可能。” 萧道陵说:“当日,她在长乐门重伤,真人为大局拿走虎符转交予我。而后,我率部克复京城,因保全宗庙社稷之功得了今日之位。自此,她便有了反心,如今通敌,且与卫氏私下联络。接下来她意欲何为,你定能想见。” 魏夫人想了片刻,斩钉截铁道:“她不会。她的身份,你我心知肚明,只是从不说破。她有反心,反谁?反你立的小皇帝?还是反你?” 萧道陵说:“我立天子,是为尽快平息战乱,恢复民生。她所作所为,只要与此相悖,便是反。陛下当年是如何教导我们,你忘记了么?” 魏夫人哑然,半晌道:“我口拙,说不过你。” 萧道陵给了她平复情绪的时间,然后缓缓说道:“你们在白渠,遭遇的是司马氏主力?好,三马同在,硬说是主力也无妨。但她为何要放走司马复?当日在阵前,她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取他性命?你坠马受伤,至今无法痊愈,始作俑者便是司马复,她竟不予追究,不为你报仇?她居心何在?”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我调拨不出更多兵力,确然有愧于她。但她能以疑兵之计对峙至今,甚至取得黑石滩夜袭之功,致使司马氏内讧,你当真以为是全凭她一己之力,而非在司马氏早有内应?司马氏内讧,最终得益者又是何人?你与我说,她未曾正眼瞧过司马复,对他招招都是杀手,半分情面未留,这是与她一道哄骗于我么?” “还有卫氏,扶苏小儿自小便追捧她的美貌,如今从永都跟到武关,又受她指派去往北境。待人一走,她便北望不能自已。” 魏夫人道:“我不知晓这些。但青青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她一直爱你。我很清楚,她爱你。没有司马复的事,更无关扶苏。你怎可如此猜忌?” 萧道陵不语,窗外夜色更浓。 魏夫人又道:“如你对她有情,请你不要乱想。如你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也请你不要乱讲。更不能,以我为幌子拒绝她。此非君子所为,你应向她明言。” 萧道陵转过身,“你所言极是,我以后不会了。我会尽我所能与她明言。” “然而,不要扯远了,你我回到正题。”萧道陵说,“我已派人警告左将军,勿要有反心,她却叫我的人杀了她。我若杀她,武关必然失守,她是笃定我不会。我只能让人看住她,不叫她乱来。但她赌我腹背受敌,一时撤换不了她,各种事情仍是乱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魏夫人道:“如你所说属实,我不知道。” “我曾闻蜀地有一种小车,由小鼠拖曳,小车前方挑一竿,挂了肉干,小鼠为肉干便会驱车前进,百里山路莫不能行。我如今自己便是那肉干。但我又不能真叫她吃了。” “竟到了如此情势,非要这样么?”魏夫人听得心软了,“师兄你何苦?你可否尝试与她推心置腹交谈一番?我不信她无视国之大局。” “何谓大局?”萧道陵反问,“在她看来,我不过是把持朝政的乱臣贼子,与司马氏无有不同。从她的角度,的确可以这样理解。” 魏夫人无语,承认他这句话是对的。 萧道陵见起了效果,适可而止,转了话题道:“以后你无须做什么,惟尽快恢复身体,我也不会常来打扰了。但你家里,还是不要回去为好,万一你有事,我无法向真人与左将军交代。” 他又道:“你从小便明事理,容易沟通。左将军却极为难缠,当年我推走她,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今舍身饲虎,其中的分寸,着实难以把握。” “所以,真人说的荒唐事,便是指当年……” “我不知真人说的荒唐事,但左将军的性格你最是清楚。从小到大,但凡她要,就可以得到。陛下与皇后当年已是极其宠爱她,予取予求,但她为索要飞骑,可以剃掉头发,非说自己无父无母,被责罚得遍体鳞伤,最后得偿所愿。此等心性,彼时变本加厉施加我身,我无法承受,几近崩溃。” 魏夫人道:“我……我全然不知。” “我何故拿走你房中她的信件礼物?敢问你读她信时,是否总是情难自禁,泪水涟涟?她信中所述,明明都是平淡琐事,娓娓道来,但你偏会觉得自己负她良多,心痛至死。左将军极为擅长操控人心神。你与她相处十年,难道当真未曾察觉分毫?” 萧道陵看着魏夫人心神俱乱的模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我……不知……”魏夫人心乱如麻,“师兄,你勿要再以话术欺我。” “我的话术,你立时便能警觉。左将军操控人心,你十年未曾发现。你不信我,信左将军,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时候不早,我要去上朝了。你觉得我不是良配,那便不是良配,但勿要多思,保重身体为要。只是,国家艰难,我亦寸步难行。今日话多了些,还请见谅。” 门外夜色深沉,春雨如丝。 萧道陵立于廊下,对着无边的黑暗,闭上双眼。 魏夫人暂时稳住了,会继续留在大将军府。他承受的压力会因此小很多,至少不用担心原本随时可能发生的对王女青的谋杀。 但这并不保险。接下来,他还必须有所行动,将她推得更远,而再见面时,恐怕离永别也不远了。想到这一点,他便万念俱灰,然而别无他法。 人人都知道此刻北境的惨烈与南线的高压,但在北蛮与司马氏之外,大梁还面临着另一重危机,隐患自二十五年前便埋下。 他独自承受着一切,无法与任何人言说。那时他比太子更虔诚地祈祷陛下能长命百岁,因为只要陛下还活着,他便不需要真正背负这些。他甚至侥幸地想,或许最终可以不用推开自己珍爱之人。 但陛下还是离去了,他已无路可走。 可如果,真人没有交给他虎符,事情会否不一样?又如果,当初是他上的长乐门,死在了长乐门,该有多好。为何那时他会妥协,让她去守长乐门! 血腥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想起她的旧疾,如她信中所述,她的精神和身体必然撑不了多久了。推开本是为保护,如今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幸好在丘林勒出发前,因担心她失控,他另有嘱咐。 武关,都尉府。 时已凌晨,巡逻的火把在城头上连成一线,映照着都尉府内不熄的灯火。签押房内厅,厚重的帷幕之后,王女青下腹绞痛难忍,冷汗涔涔。 帷幕之外,高统正在汇报回马峡与司马桉铁浮屠的情况,与丘林勒一起发觉了里间得异样。高统试探着问道:“大都督可有不适?” “无事,你继续说。”王女青眼冒金星,疼得发抖,“黑石滩之后,如无下一步,前功尽弃。我已有初步打算,但需尽快核实。一旦核实,便要立即安排人去做,天时不等人。” 丘林勒起身,对着帷幕躬身道:“如若身体不适,请大都督不要勉强。我身负防务之责,大都督身体发肤有失,也属我渎职。” “你们可以杀我,不可以让我身体发肤有失。可笑。” ——话音刚落她便痛晕了过去,从座椅摔倒。 高统与丘林勒大惊,掀帷而入,只见王女青蜷缩在地,面如白纸,已然昏厥。 军医被召来,诊脉后道:“大都督乃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又兼劳累,致气血失调,冲任不固,经行之际,遂发此崩漏之症。” 崩漏之症! 第35章 待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丘林勒也要晕过去了,凌晨在整个武关紧急寻找仆妇。他头一回意识到,女郎在军中还需忍受此种痛苦。而要练得全甲搏击超过男子,轻易将他摔出去,揍得他鼻青脸肿,眼前这位大都督付出了多少。 等王女青醒来,已是深夜,身在卧房榻上。 门口,丘林勒坐在一把椅子上,抱着长戟,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失血过多令她喉中干渴,从床头取了水便喝。丘林勒惊醒,“大都督不可饮凉水!”赶紧去外面端来热蔗浆。王女青却不喝,只道:“叫高统来。” “高统乃外将,不可擅入大都督卧房。”丘林勒坚持道。 王女青便要挣扎起身,“那我去签押房。” 丘林勒连忙上前拦住,“大都督万万不可!您的想法高统已揣摩出一些,正在拟定方略,拟好之后会尽快呈给您过目。您只需批阅,切莫亲力亲为。您如今这个样子,我无法向大将军交代。” “高统做不出来。”王女青靠在床头,声音因失血而虚弱,“因为此计必须通敌。大将军日夜防着我通敌,我偏要坐实这个罪名。我其实也不愿背负,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此刻我十分心寒,这或许是我能为大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丘林勒道:“我会立刻向大将军禀报,加急。” “大将军对我早已没有信任。我做这些,已是抱着必死之心。此地战事一旦平息,我不回京谢罪了,就在此地了断自己。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大都督万不可有此念头!”丘林勒急了。 王女青道:“当日如果我死在长乐门,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我那时想……我那时想什么已不重要。” “请你转告大将军,去岁我初返永都,在宫门见到他,不曾理他,是我失礼。明德殿再遇,他与我说话,我也失礼了。他让你们内直虎贲来,兴许也是我那日随口一说,不曾想他记在了心里。他究竟对我如何,我是知道的,我不怪他。” 丘林勒见她眼眶微红,脸色仍如白纸,顿时更慌,“大都督,大将军其实还有些话。我只是觉得很不妥当,所以一直未曾说出口。大将军说,但凡您想要的,您便可以得到,包括……大将军。” 王女青道:“我德不配位,便是他把大将军之位让予我,我也做不了。” 丘林勒急于解释,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大将军的意思是……他说,您若能自省,再不任性妄为,那他,便……便如您所愿。” 卧房内陷入死寂。 王女青慢慢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封的荒原。她轻声自问:“我有何愿?” 她这平静的语气比盛怒更让丘林勒恐惧,“回大都督!就是……就是您对大将军的心意!” 见王女青脸色愈发苍白,他磕巴得更厉害,却又不得不把话说明白,“大将军……大将军说……您可以得到他本人!” 第27章 南辕北辙 丘林勒以为,当自己说出萧道陵的承诺,王女青情绪会好转。但他错了,她只是怔了一瞬,泪水便汹涌而出。 那是饱含巨大失望与悲伤的情绪,沉重得让人无法不动容。 丘林勒看不懂她为何哭泣,更不知如何劝慰。他只看到她又在忍受剧痛,便在榻旁蹲下,紧张问道:“大都督,是否要再传军医?” 王女青没有回答。 丘林勒得不到答复,便欲起身去叫人。 就在他起身后的刹那,王女青拉住了他的衣角。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望着他问道:“丘林勒,我是否丑陋?” 丘林勒一愣,下意识站得笔直,回复道:“大都督风华绝代,美貌无双!” 王女青的目光没有移开,继续问道:“我是否勤勉?” 丘林勒保持着军姿,声音洪亮:“大都督宵衣旰食,十分勤勉!” “我还有许多优点。” “大都督文武兼备,十分优秀!” “我此刻,是否可怜?” 这个问题让丘林勒的心一颤。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如实回答道:“大都督此刻十分可怜。” 王女青进一步问道:“那么,你爱我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丘林勒脑中炸响,“不敢!卑职不敢!” “所以,美貌!勤勉!任我如何优秀!甚至我可怜,都没有用。你不爱我。你还要,践踏我的真心!” 丘林勒百口莫辩,额上渗出冷汗,“不是,大都督!这……这从何说起……” 王女青放缓语气:“丘林勒,你每日都会传书回永都。但从今日起,传书内容,须由我审定。否则,我亦会上报大将军,就说你丘林勒在我卧房之中,于我卧榻之旁,对我说,我美貌、勤勉、优秀、可怜,但你不敢爱我。外面,你的虎贲郎都可以作证。” 丘林勒一脸不可置信。 王女青补充道:“我经行崩漏,血染衾褥,也是你丘林勒,亲手为我处置。” 丘林勒绝望道:“并不是……大都督饶命!” 石门坞。 司马寓一身宽大的白色道袍,端坐于小楼一层的议事厅中闭目养神,听着儿孙们无休止的争吵。管家樊兴侍立一旁,正小心翼翼为他修剪着杂乱的胡须与眉毛,动作熟练轻缓。 自黑石滩惨败,这样的场景便隔三岔五上演。 支持北上的主战派颜面扫地。司马崇元为自己辩解,将责任归咎于敌军狡诈,继而指称是司马复暗通款曲,引外敌构陷于他,其用心是要斩断他父亲司马桉的臂膀,为司马复自己上位扫清障碍。 司马崇元话音刚落,司马楙便站了出来。他身为长房长子,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此刻为了维护儿子,言辞也变得锋利。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条分缕析地说:“崇元,你初尝败绩,心神失据,可以理解。然则,我为相国长子,复儿为相国长孙,你父你兄皆未发一言,何以轮到你在此狺狺狂吠?” “你身为败军之将,不思己过,反噬宗亲,此非君子所为,恐是心智为败仗所惑,已入魔障。我倒以为,此番战败是你有意为之。你嫉恨复儿得相国看重,又觊觎你父对你兄长的倚重,故而行此险招,欲借外敌之手削弱我与复儿,好让你越过父兄独占鳌头。此等心机,实在可怖!” 司马崇元暴跳如雷,正欲反驳司马楙的指控。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却是司马复起身。 他对司马楙微一躬身:“父亲息怒,孩儿之事,孩儿自当辩明。” 他转向司马崇元,继而缓缓环视众人,“崇元,自黑石滩归来,你便屡次指我暗通款曲。此前我多番自辩,只说是为家族斡旋,你总是不信。今日,当着祖父与诸位叔伯的面,我就不再自辩,而是给你们一个真相。” “真相”二字一出,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司马崇元狐疑地看着他。 司马复道:“你所言不差。我,的确曾与敌首私下会晤。” 此言一出,司马楙“啊”地一声,震惊地看着儿子。 司马复无视了父亲的惊愕,也未看司马崇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上座闭目的祖父司马寓和沉默的叔父司马桉。 “但那并非通敌!”司马复转为沉痛激昂,“那是斡旋!是忍辱负重!他们原欲对我司马氏发动大举奔袭!是我,冒死背负骂名,数番往返晓以利害,才换来的妥协!” 他顿了顿,视线从司马桉脸上移开,最终钉死在司马崇元身上,“他们答应,将目标缩小为对崇元你所率冒进之师的惩戒,以此向永都交差。” 司马复的声音响彻全厅:“此策,是为保全家族根本!叔父,您深谙兵法,当知断指求生、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否则,此刻的石门坞早已是焦土一片!” 这番话如同九天玄雷,劈得司马崇元魂飞魄散。 他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司马桉。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父亲的沉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默认!司马复的通敌,是得到了高层授意的牺牲!而自己,就是那根被斩断的手指! “你……你……爹……”司马崇元指着司马复又转向司马桉,喉咙里嗬嗬作响,这比战败和被构陷更让他绝望。 司马桉始终一言不发。司马承基出面打圆场。 司马复收回目光,望向高座上的司马寓,沉声道:“我虽未能完全消弭此祸,然已竭尽所能,此心可昭日月!” 司马寓自始至终不语,只是用一双老眼,透过半眯的眼缝审视自己的长孙。 当夜,司马复与韩雍一同用饭。 海寿的内侍卫渠道隐秘高效,王女青的信已安然送达。信中,王女青首先感谢他前次悉数相告司马桉的作战计划,包括其后备队的确切位置,以及铁浮屠重骑在泥泞地形中机动性几乎为零的弱点。 第36章 此次,她希望他能再次配合。 她计划诱使司马桉对回马峡发动一次决定性的扫荡。她请司马复在家族会议上支持司马桉的这一行动。在此时节,回马峡附近多为糜烂之地,极不适合铁浮屠作战。她要司马复用激将法,确保司马桉会将这支行动笨拙的王牌部队带入绝地。若计划成功,司马桉将彻底丧失司马氏的军事指挥权,而她也能在永都获得一个极具分量的政治筹码。 信件末尾,她的字迹显得相当用力—— 郎君心意,我已尽察。 此峡绝地,有进无出。于令叔,我意在擒,非在加害,此为信。我将为郎君上演猛虎落阱之局,前半由我。后半贤侄救叔之节,望君自处,以为南渡之机。 至于司马氏后路,我已为郎君筹谋。中路经武关直扑荆襄,乃众矢之的,此为死路。故我必当重兵扼守武关,摆出决战之姿,此门绝不会为郎君而开。 郎君唯一活路,在于即刻率部折向汉中。汉中非我辖地,蜀王亦是司马氏旧敌,此地之险,郎君需自渡。 然郎君若功成,东出必经巴郡。巴郡有我故人,我尚在时,当可预先为郎君打点妥当,确保航道无虞,直至夏口。此后江阔水长,郎君去路非我能预。此番种种,聊作故人之情,君其勉之。 读完信,司马复陷入长久的深思。 他一向过目不忘,此时并不盯着计划细节,而是反复查看这封信的末尾,尤其是“巴郡有我故人,我尚在时,当可预先为郎君打点妥当,确保航道无虞,直至夏口。此后江阔水长,郎君去路非我能预”一句。 他读出了弦外之音,一阵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 韩雍见他神态有异,赶紧将信纸拿过,也仔细读了一遍。但由于信件细节繁多,他一时未能捕捉到让司马复心绪起伏之处。他读完只叹道:“萧道陵要撕破脸对她动手,逼她终于做了决定么?” 司马复黯然道:“为何是‘终于’?她做了什么决定?放弃的选择又是什么?” “此刻她最明智的选择,是让你速战速决,夺取司马氏大权,而后与你合兵一处杀回永都。但她没有。她选择让你南下,这是在养你自重。你……啧啧啧。” “韩小郎何意?” “她这么选,要么是不信你能在短时间内成事,与她联手打回永都。要么是她对萧道陵终究不忍下手。哪一种情况都叫你伤心。两种情况加起来,更叫你伤心。” “你上次回来与我说,她心有所属之人是萧道陵,你发誓要拯救她于水火。现在人家已经选了,她的心还是在萧道陵那里,而你只是个被养的寇!她还得给你这个寇铺好南渡的路。唉,司马郎君,你当奋起。” “韩永熙!”司马复低喝,“你嘴巴如今怎如此恶毒?” “在你家住久了,耳濡目染。”韩雍回敬道。 司马复沉默片刻,拿起酒水一饮而尽,“但你说得对,我当奋起。” 韩雍叹了口气,伤感道:“青青太可怜了。” 永都,大将军府。 夜深,萧道陵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在书房榻上和衣而卧。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丝被夜风吹进未关严的窗缝,落在他眉间,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睡得很沉,大约两个时辰后,在凌晨的寒意中醒来。 时间未到上朝的时候,但这已是他近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他自觉精力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桌案旁,借着烛火,翻出蓝田的军报和内直虎贲的武关传书,重新读了一遍。 秦岭即将迎来决定性的一战,若按计划执行,南线的危机很快便能解除,这也能极大鼓舞北线军心,缓解卫氏压力。 内直虎贲的防务也做得很好,丘林勒在信中说,左将军如今生活规律,饮食如常,心情也佳,想来是因得到了大将军的承诺。 但是,信的末尾,丘林勒也小心翼翼地提醒:左将军如今生龙活虎,待到承诺兑现之时,大将军会否不幸? 萧道陵读完这些,先是莞尔,而后悲怆。 他拉开桌案下的一个暗格,将此前王女青写给魏夫人的所有信件都取了出来,借着烛火,逐一仔细重读。 读完最后一封信,他重温“一身悲欢,渺若尘芥”一句,独坐在凌晨的黑暗中,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回马望峡 秦岭回马峡,地势狭长,两侧山势壁立,谷底道路崎岖,仅容三马并行,是伏兵围歼的绝佳战场。 司马桉的主力铁浮屠,一支以重装骑兵为核心的野战精锐,陈兵于峡谷东口。此刻,他的中军帐内,数名斥候都督正围绕着沙盘进行战情汇报。 “禀元帅,”一名斥候都督指着沙盘上的谷道,“我部前锋侦察单位已深入峡谷十里,沿途发现敌军丢弃的辎重车七辆、空粮袋三十余具,部分区域有被树枝拖拽以掩盖行迹的痕迹。据勘察,敌军撤退仓促,秩序混乱,判断其主力正向西侧谷口溃逃。” 另一名负责侧翼侦察的校尉补充道:“我部已沿南北两侧山脊搜索至五里范围,未发现任何成建制的伏兵。山林中植被完好,亦无大规模兵力调动所留下的践踏区。可以断定,敌军并未在两翼设防。” 司马桉听取了全部汇报。所有情报证据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对面的讨逆都督在意识到铁浮屠主力抵达后,深知其麾下部队无法抗衡,故选择利用峡谷通道快速西撤。 “将主力集结于此隘口之前,乃兵家大忌。她这是为求生而自乱阵脚。”司马桉走到沙盘前,“如此狼狈的撤退,正是我军发挥骑兵机动优势,实施追击、分割、歼灭的绝佳战机。” 他当即发布了一系列攻击指令。 “前锋营三千骑兵,作为第一攻击梯队即刻入谷追击,不计伤亡,务必咬住敌军殿后部队,迟滞其行动,为主力展开创造时间。中军主力,步骑协同,以行军纵队跟进,与前锋梯队保持五里间距,一旦接敌,立刻由纵队转为攻击横队。后勤及预备队,固守谷口东侧高地,建立防御阵地,确保作战基地的绝对安全。” 然而,司马桉及其指挥体系未能洞察的是,他们所掌握的全部细节,包括持续数日的春雨,都早已被敌军精心编织进了陷阱。 他们并非忽略了春雨。指挥体系确实评估了它的影响,但得出的结论是:连绵的雨水只会让敌军步兵撤退更加困难,泥泞不堪反而更有利于己方重骑兵发挥冲击力,在短期内强行通过,一举追上。 他们更没有看穿,那些被斥候认为是仓促撤退留下的杂乱痕迹,实则是敌军小股部队利用春雨作掩护,反复通行刻意破坏路面并加以伪装的结果。此时,谷底深处的土壤早已不堪重负,在那些溃逃痕迹的伪装之下,形成了足以吞噬战马的致命泥沼。 军令如山。 前锋营的铁骑洪流率先涌入谷口,马蹄声在狭窄的峡谷中汇聚成雷鸣。 当铁浮屠前锋营冲至峡谷腹地时,战马速度锐减。马蹄深陷泥沼,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大体力。迅猛的追击阵型在迟滞中瓦解,精锐骑兵被分割困在数个泥潭中动弹不得。 当司马桉的中军主力被完全引入峡谷,因道路阻塞而前后脱节,瞬间,两侧山崖传来数百根巨木被同时抽离,与岩石摩擦发出的闷雷般爆裂! 早已被掏空的山体失去支撑,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轰然崩塌。数万吨的巨岩与泥土倾泻而下,彻底封死了峡谷的东西两端。 司马桉惊愕回头,来路已成绝壁。他所在的指挥中枢被封锁在了绝地之中。 未等他做出反应,崖顶之上,王字帅旗与讨逆都督大旗同时展开。数十架部署到位的重型床弩发出怒吼,弩矢撕裂空气,覆盖了司马桉的指挥单位。在第一轮齐射中,司马桉的帅旗应声而断,数名传令官被连人带马钉死在泥地里。 指挥节点被瞬间清除,命令无法下达,信息无法传递。 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失去大脑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恐慌。 随后的围困,是一场系统性的心理摧毁战。 入夜,混合了湿柴与狼粪的浓烟被灌入谷底,刺鼻的气味不仅剧烈刺激呼吸道,更在黑暗中制造了极大的恐慌。无规律的鼓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时而急促如冲锋,时而悲鸣如哀悼,反复折磨着被困士兵的脆弱神经。王女青的部队以小股兵力在崖顶制造出数倍于己的声势,却并不发动实质性总攻。 待死的压迫感比真刀真枪的战斗更能瓦解军队的士气。在被困的第三日,谷内已出现士兵因绝望而哗变。 回马峡战败的军报传回大本营石门坞,司马氏的核心将领全部被召至议事厅。沙盘上,司马桉部标记为“被围”。 司马崇元情绪激动,他指着西侧山脊的模型,“父亲主力建制尚存,王女青围困兵力羸弱。我请求立即动用破阵营,沿西侧山脊发动向心突击,与主力里应外合,一举破局!” 第37章 “此为兵行险着,断不可行。”司马承基当即反驳,“西侧山脊为一线天地形,我军优势兵力无法展开,攻击正面极为狭窄。敌军只需少量兵力依托地形优势便可层层阻击,破阵营只会陷入无谓的消耗战,最终力竭。这是送死不是救援。” 争论之际,一直沉默的司马复走到沙盘前。 “你们都陷入了战术层面的误区。”他拿起代表王女青主力的黑色令旗,重重插在蓝田的位置,“回马峡之围,不是她的战略目的,它只是一个诱饵。” 他环视众人,分析道:“她的主力至今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做出反应。一旦我们调动破阵营离开石门坞,坞堡的防御将立刻出现缺口。届时,她的主力便会沿渭水河谷高速突进,直扑我们的大本营。攻其必救,围点打援,我们若动,正中其下怀。届时主力被牵制于山区,根本之地又遭强袭,不出十日,我司马氏将全线崩溃。” 司马复的战略分析让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以,”他做出结论,“我们不能救。从大局看,叔父的部队已经牺牲了。” 司马复独自进入后院小楼,面见司马寓。 小楼内,一局残棋,两盏冷茶。 司马寓捻起一枚黑子,久久不落。 “一头被困住的猛虎,”他开口,发出苍老一叹,“还算是猛虎吗?” 司马复跪坐于对面,垂首应道:“是。但其利爪已对错了方向。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猛虎,比任何敌人都危险。” 他直接将司马桉定义为家族的威胁。 司马寓抬眼,鹰隼般的目光锁定长孙,“你的大都督,在等我们出价。你觉得,她要什么?” “她要一把听话的刀。”司马复回答。 “是你吗?” “是,也不是。”司马复抬头,迎上祖父的审视,“孙儿会带兵入汉中,解她南线之忧。但在此之后,天高水长,这把刀会指向何方,便不由她了。” 司马寓笑了。 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 “啪”的一声,清脆,决绝。 棋局已定。 “她要价,你便给。司马家的东西,给了,就得连本带利拿回来。”司马寓起身,“你二叔的兵,都是好兵。别让他们白白葬送。他们需要一个,能带他们回家的主帅。” 司马复叩首:“孙儿,领命。” 司马复走出小楼,直接进入中军大帐。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早已在此等候。司马复立于帅案之后,直接下令: “破阵营即刻启程,目标回马峡,任务是接收与整编。后勤营加倍准备粮草、伤药,于峡谷外五十里建立接应营地。其余各部加强坞堡防御,进入最高战备等级。无我手令,擅动一兵一卒者,斩!” 司马崇元上前一步,“司马复!你这是背弃!” 司马复的目光转向他,带着威压,“我是在拯救数万将士的性命和整个家族的未来。军事上的道理,承基已经懂了。你们若还有疑虑,便一起去问相国。” 司马崇元气势一滞。司马承基向司马复躬身行礼,“谨遵号令。” 一个时辰后,司马复一身戎装跨上战马。他回望了一眼那座小楼。那只苍老的雄鹰正在注视着他。他没有再回头,马鞭一扬绝尘而去。他不是去救一个失败的叔父,他是去迎接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三日后,司马复的大军抵达回马峡外,就地扎营,阵列严整,与王女青的部队遥遥对峙。一名使者高举白旗,进入王女青中军大帐,呈上代表司马复的一枚凤凰玉佩,并转达了一句密语:“家叔乃猛虎。虎若归山,必噬主。大都督若愿为我拔此虎牙,我来日南渡之路,必会畅通一些。” 王女青看着沙盘,只回一字:“可。” 司马桉作为战俘被移交,成为她手中的政治筹码。其麾下所有士兵,解除武装后由司马复负责接收并带回。一场血流成河的歼灭战以政治交易宣告结束。 峡谷豁口,司马复亲自迎接劫后余生的士兵。 营地里,巨大的汤锅早已备好,医官在旁设立了救护站。他下达命令,所有归来的士兵,按原建制,先处理伤口,再领取食物和干净的衣物。 他亲自为重伤的士兵裹伤,又将第一碗肉汤递给一位老兵。 这些在峡谷中经历了绝望的士兵,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主帅沉静的面容,看着他带来的秩序、食物、药品和尊重,对比将他们带入绝境的指挥官。 那名老兵喝下一口热汤,沉默跪地,行了军礼。他身后,数千名残兵默默跪倒。这不是感恩,这是一个职业军人团体向一位值得他们托付生命与荣誉的更优秀的指挥官表达最高敬意。 司马复率领这支重获新生且军心归附的军队返回石门坞。 他径直步入议事厅,将自己的佩剑解下,双手置于帅案。然后,他静立于厅堂中央,一言不发。 许久,后堂的门开了。 司马寓独自走出,他看了一眼司马复,又看了一眼那柄剑。他没有走向属于自己的主位,而是平静转身走回了后堂,将议事厅的权力留给了自己的长孙。 这是无声的退位。 司马承基起身,向司马复深深躬身行礼。司马崇元脸色煞白,在长久的挣扎后,最终也随着兄长低下了头。 两日后,永都。 大将军府收到了王女青的捷报。奏报言辞简练,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战果:“回马峡一役,已生擒贼首司马桉,尽缴其麾下精锐械甲,溃其众万余。南线之患,暂平。” 一场辉煌的大捷,瓦解了司马桉麾下的司马氏嫡系主力,从根源上扭转了司马氏的战略方向。她为永都解决了腹背受敌的危机,更手握司马桉这张王牌,彻底巩固了南线。 捷报之后附有她的私信,字迹一如既往苍劲,但潦草不敬:“兵戈已息,身心俱疲。师兄昔日之诺,言青青所欲,无有不得。然今大功告成,此心反觉空茫,不知所求,不知所归。南线已靖。此后行止,敢问师兄意。” 秦岭古道,蜿蜒如龙脊,横亘于天地之间。 司马复勒住缰绳,立于一处隘口。 他身后,是司马氏的数万步骑和大梁的宗室公卿。车辙之声,人马喘息,汇成沉闷洪流,在苍莽山脉中缓缓向前。数万人的命运,此刻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回望来路。暮色四合,群山已被染成深沉的黛青色,武关方向早已隐没在层峦叠嶂之后。风自此界分南北,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别离之意。 他知道,她就在那个方向。此刻,她或许正对着舆图,目光扫过山河城池,冷静筹谋着下一步大计;但也有可能,在运筹帷幄的间隙,正独自临窗,望着这片他们共同的天空,静待命运的结局一步步走近。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青青,我之南渡,虽九死一生,终为我所择,乃顺心而为。然你归永都,步步荆棘。我所忧者,非你不能胜,惟惧你不愿于胜,不屑于胜。大将军是你的劫难,也是你的执念。你若不能斩断,来日,他必毁你。 韩雍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你在想什么?” 司马复道:“在想,汉中的路,好不好走。” 他没有再回头。马鞭一扬,车队再次前行。 青青,此去务必珍重。盼你我重逢之日。 第29章 重返永都 永都南门外,京营戟士林立,幡旄在晨风中翻飞。道旁百姓翘首以待凯旋之师。官道尽头,烟尘如龙。 一面残破的帅旗刺破尘霭,其后是沉默行军的玄甲军团。将士们的环首铠与札甲板结血污尘土,从尸山血海中带出凛冽杀气,宣告着这是一支得胜之师。 全军静默,唯闻风卷旌旗之声。 至大将军萧道陵的九重麾盖前,王女青勒住乌骓,于十步之距翻身下马。 萧道陵按剑立于麾盖之下,玄色筩袖铠覆于紫袍,威仪天成。 她向他行以军中肃拜礼。 他并未端受全礼,而是大步上前,在礼毕前伸手扶住她。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他迟滞片刻,继而声音沉浑,清晰传遍四周,“左将军力竭失声,其情可悯,其功更彰。陛下已悉,圣心甚为轸念。” 话音甫落,内侍宣旨:“陛下口谕——左将军临阵决机,战功卓著,朕心甚慰!念其鞍马劳顿,嗓音失宜,特赐乘御驾副车,直入宫门,恩准默觐!其余封赏,待有司核验后,于朝会颁行!” 御驾副车近于假黄钺,非百战殊功不可得。默觐更是恩遇,既全了君臣相见的礼制,又体恤了臣子的难处。 王女青身形微顿,面向皇城方向深深一揖,而后在内侍搀扶下登车。 车驾缓缓启动。萧道陵亦翻身上马,以大将军之尊亲自随行车驾之侧。 在震天的欢呼与无数复杂的目光中,这支队伍缓缓驶入城门。 第38章 永都城内,王女青的府邸与大将军府相隔不远。 昔日,这处宅院与朝中诸多将领居所无异,门庭不悬匾额,只以坊里规制默示主人身份。她此前甚至从未住过,只在宫中文库将就。 但今时不同往日,文库毁于战火,她也不再是备受帝后宠爱的羽林中郎将。皇位上坐着的,是血脉疏远的宗亲子侄。那是大将军的傀儡,既畏惧萧道陵,也对她噤若寒蝉。她如果还住在宫中,幼帝怕是要白日梦魇。 陌生的府邸。一面新制的“骠骑将军第”黑底金字匾额高悬门首。 府内未兴土木,仅将战火留下的残痕稍作修葺,里外都简朴刚硬。 烽烟未绝,国库空虚。宫中使者携来的赏赐清单上不见珠玉金银,唯有亲兵员额二百、御厩战马五十匹,并药材若干。但这远比财帛更为实际。 不日,太尉卫逵亲临府中。 作为王女青的舅祖与卫氏族长,见后辈功成身还,老人眉宇间难掩欣慰。因她喉疾失声,兼之失血神亏,老太尉未久留,临行前屏人低语: “回来了就好。”他慈爱端详着她,“北境的将士们得知秦岭大捷,军心大振。你此战守住了永都,让前线再无后顾之忧。” 他话锋微转,带上了哽咽:“咱们卫家,在北境又送走了几个好儿郎。可血没有白流,仗快打完了。你母亲若在,必定以你为荣。舅祖也是。” 他语重心长:“国家不能再乱。舅祖知道你的委屈,但眼下务必以大局为重。你与道陵且保一时和睦。好生养着。朝堂上的事,有舅祖在。” 卫氏满门忠烈,更愿以大局为念。萧道陵心领神会,旋即投桃报李。 数日后,朝廷明发诏令:追赠北境阵亡的卫氏子弟官爵,厚加抚恤;另从京营武库拔出一批精良甲械火速发往北境,优先补足卫氏军损耗。此举既是国家酬谢忠烈,亦是大将军对太尉稳局之意的明确回应。 诏令颁布的消息传入府中时,王女青正倚在榻上,望着庭中一树在风里翻覆的绿叶,老太尉的“大局为重”言犹在耳。喉间灼痛依旧,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久,玄明真人到访。 真人照例絮叨,施针用药时,总不忘严厉斥责永都近来风气不堪,尤其对某些未婚却不知避嫌的行径深恶痛绝。他反复叮嘱她静心休养,言语关切。 一次治疗后,真人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青青,长乐门那日,你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皇后给你的虎符……唉,老道我当时是真怕了。社稷倾覆,只在顷刻。道陵那孩子虽也伤着,却是当时唯一能稳住局面的人。” 他长长叹了口气:“老道没有护住你,反而在你最虚弱时,拿走了你拼死护住的东西,是老道对不起你。” 他目光复杂,终是摇了摇头:“至于道陵,他后来的混账事,老道我也看不下去!但那时那刻,老道能做的,唯有将皇后所托交到唯一能接住它的人手里。大局为重,青青,你莫要因此过于苛责自己,也莫要让恨意蒙了心。” 又一个“大局为重”。 隔日,军令送至府中。她获准重建旧部,将三百飞骑作为亲军。同时,内直虎贲被调离,只留下一人,虎贲督丘林勒。丘林勒转任骠骑将军府典军,负责府邸护卫、勘验兵符、传递军令,理所当然常驻府中,贴近她的一切行动。 但丘林勒早已在她面前无所适从,此番来报到时,紧张无法掩饰。她说不出话,示意他自己在府里找个地方住下。只因府里,除了她所居的正院尚算清静,其余广阔的房舍廊庑,甚至花园辟出的空地,都住满了兵士。厢房通铺鼾声相闻,连马厩都扩了又扩,每日早晚都是跑操号令与金柝之声,与京营无异。 初夏的夜,白日留下的暖意被清凉的晚风吹散。风将庭院中花木的气息送入敞开的窗内,四下里很静,只有风过叶梢的簌簌声与庭中虫鸣。 房中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安静地燃烧,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沐浴后的气息,是沉静的木质香混合着极淡的花与草药,清冽悠长。 王女青刚沐浴完,坐在镜前,由内侍给她梳头。 萧道陵来了。 他进来时,脚步很轻。 他起先立在门边,身影被烛光勾勒出一个轮廓,而后才完全走进光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袍服裁剪合度,将他的宽肩窄腰衬得分明。烛光掠过袍面时,能看到上面用银线织出的繁复暗纹。一道黑色抹额压着他的鬓角,更衬得他眉骨下眼神深邃。他的鼻梁很高,线条利落,唇线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 内侍是宫中老人了,发现他以后,很快便寻个由头退下。 萧道陵走到她身后,并未立刻说话。他在镜中与她对视,目光里藏着无法释怀的重压。 他拿起乌木梳,开始为她梳发。 王女青没有动,只是垂下眼帘,收敛了全身气息。那是武者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防御,也是作为皇室血脉在面对权臣时的政治警觉。 萧道陵感觉到了她的态度。但他没有停手,动作更为轻柔,仿佛这样就能安抚她。 梳齿缓缓滑过她的长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幸好没有再脱发。”他声音低沉,“我记得从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我们躲在廊下,看陛下为皇后梳头。”他目光变得幽深,“那时我心里想,以后,我便是陛下的样子,青青你,便是皇后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气氛近乎剑拔弩张。 但是,萧道陵视若无睹,继续为她梳理长发,“我没有来处,陛下待我如亲子。我所羡慕的,不过是陛下与皇后一世相守。我在大将军的位置上,已经很累了。你不要多想。” 他在她身后静静说着,全然不顾她神色的变化,“你已经长大了,拒绝我的守护,我自己其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你不在我眼前时,我总在担忧。青青,往后要好好走自己的路,无论我是否在你身旁。” 这是诀别般的嘱托。 他话音落地,王女青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反握住她的手,绕到她身前,单膝跪下,仰视着她。 “青青,我只想告诉你,陛下于我,与父亲无异。他走了,我与你一样失去了父亲。你说生平亲友凋零已多,未言之爱尽付劫灰。我也是。” 他的情感在重压和猜忌中早已被撕扯得粉碎。 王女青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触及他的脸颊,冰凉的手指抚过他温热的泪。他握住她的手,引向自己颈侧衣领之下,让她触摸那道陈旧的疤痕。 “那一年,在密道废墟底下埋着,我快死了。但我一死,你如何能不害怕。你抱着我,哭着咬我,说要吃了我活下去。这道疤一直都在。”他声音低哑,喉结在她指尖下艰难地滚动,“青青,无论如何,这道疤是真的。” 指腹下的脉搏剧烈跳动,一下下撞击着王女青冰凉的指尖。那是武者强劲有力的心跳,是他曾愿为她赴死的铁证。 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直烧到了心里。王女青的眼神逐渐融化。 萧道陵撑着扶手缓缓直起身,直到视线与坐着的她平齐。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一拳之隔,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曳。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带着微颤,极其克制地落在她的耳侧,拇指虔诚地托住了她的下颌。他的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 王女青没有后退。 萧道陵的视线落在她苍白干涩的唇上。 然而最终,他只是轻轻搂住她,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年,我不敢回应。青青,你对丘林勒说,你美貌、勤勉,任你如何优秀,甚至可怜,都没有用,说我不爱你,还要践踏你的真心。但那个可怜的人其实是我。我英俊、勇敢,任我如何优秀,甚至随时准备为你而死,也没有用。因为我的出身,皇后不允,我的真心便毫无意义。” 未想,王女青闻此,推开他起身。 他迅速拉住她道:“不,青青,在淮北行宫,陛下高歌道陵青青,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天作之合。但我连看你一眼都不能。你可知忤逆皇后的下场?还记得桓渊吗?你定然记得!我并非畏死。只我如果死了,你会伤心。你也是爱我的。” 他再次拥她入怀,这一次抱得更紧,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你回永都,我特意在宫门等你,你不理我,我很难过。后来在明德殿,你看着司马复。我同你说,但凡你想要的都可以得到。我是想说,如果你还要我,即便身死我也愿意。可你却说要我的内直虎贲。我当时多希望你说的是要我。” 他紧紧抱着她,安抚她的后背,“如果是因为三辅,你不必放在心上。她认为我并非良人,留在我身边只因有家难归。我留她则因为她是你的闺中密友,我不忍你回来时看到她已凋零,还因为年少时我无数次借她的名义才能留在你身边,我感谢她。她近日也来探望过,想必都与你说了。我若有半句虚言,不得善终!” 第39章 他解释得急切而琐碎,试图扫清两人之间所有的非政治障碍。既然政治上无法言明,至少在感情上,他已决定清清白白。他想对自己好一点,更想对她好一点,只因此生,或许没有多少日子能在一起了。 他心里难过,松开她,声音放得极轻:“青青,你把道陵想成一个没有来处的孩子。他孤独长大,遇见了心爱的姑娘,却必须分开。艰难盼得重逢,又被命运捉弄。你忍心让他一生都如此么?你爱道陵,定不忍心。” 言毕,他再次靠近,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他闭上眼,缓缓说出凌迟自己的话。 “然而,陛下视我如亲子,我理应守孝三年。我对外只称一年,心里与你一样是要守足三年的。如今你我重聚,皇后在天有灵或有怒意,我更需守心以示虔诚。” “这便是我此刻无法与你在一起的缘由。这不是我不爱你,恰是因为太爱。我对你的心,如对天道,如对至真。望青青能解我之苦,能解我之心。” 守孝三年。 这是明显的借口和拖延。 但对他和王女青来说,意义南辕北辙。 王女青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没有说话。 第30章 真情假意 萧道陵直到上朝时才离开。 魏夫人提前让人备好了朝服与早食,从大将军府一并送来。王女青看着他用毕早饭,自行穿戴整齐。 他临走时说,明日午后再来探望。丘林勒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踏出房门,便大步跟上,两人同往宫中去了。 日头升起,王女青倚在榻上,目光落在庭中新绿之上。 海寿来了。 “他昨日对你做了什么?” 王女青随手拿过一枚小扇遮挡日光,“内侍卫的消息如今都不带画了么?还是画功退步了?拿给我瞧瞧。画得好,我便留着。” “骠骑将军,”海寿在她面前坐下,“海叔我是个宦官,但也是御前大监,不曾在后宫办差。我的内侍卫,也从不曾用来做这些事。”他神色严肃,“陛下与皇后不在了,我对你有代管之责。军政之事由你,别的事,你不许胡来。” 王女青道:“我没有胡来。军政之事,我也不曾胡来。” 她放下扇子,“你们人人都要我以大局为重,人人都以为我不顾大局,以为我放走司马氏是养寇自重。就连司马复也这般以为。但你们可曾想过,我以数千拼凑兵马,如何能吃下司马氏数万精锐?纵是太尉盛年亲临,又能否做到?我已尽了全力。” “司马氏,国之痈疽;汉中豪强与蜀王,地之痼疾。纵司马氏过境,可为我一举廓清西南!我欲驱虎吞狼,削蜀藩、清壁野、灭司马,我何错之有?私心?虚名小节,我何曾在意!可海叔,连你也这样想我。” 海寿道:“好一个一举廓清西南!司马氏与汉中地方结下血仇,只能向前入蜀,日后一旦失败,亦无法退回汉中,必须依赖你许诺的下一站,巴郡!你绕过我,让内侍卫联络桓渊,当我不知?你后来强要飞骑,便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你从那个时候,就是个不认父母、不识好歹的!” 王女青道:“原来您是这样看我!阿渊之事暂且不提,我当真是不认父母、不识好歹么?廓清西南?您以为我败了,打算入主西南?” “我忍辱负重,不是为了被赶出永都,逃窜西南!我正是以大局为重,才借司马氏扫平西南,让萧道陵为我镇守永都!我不要虚名,天下原本就是我的,是我李神爱的!我父我母,不予我正统,我便也不要正统!依然替他们守好社稷。我何错之有!” 室内一时沉寂。 许久,海寿道:“你长大了,海叔老了,看不懂你,你莫怪。” 王女青道:“我早就长大了!陛下在我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你们凭什么以为,我是女郎,心智、胆魄、格局,便要低人一等!” 海寿叹了口气:“海叔不过问军政之事,只是希望你过得好。皇后不喜欢萧道陵,自有她的缘故,你不要胡来。” 王女青道:“但我偏偏喜欢,如何是好。我有欲望,我要他!我想通了,不论他是怎样的人,就算他是乱臣贼子,我也要他!我为何要委屈自己?于国,我恪尽职守,但其他事情,我偏要由我自己。这世上,已没有人能管我了。” 第二日午后,萧道陵下朝便直接来了。 虽只是初夏,午间已然酷热。王女青房中依例放了冰块,内侍在旁摇扇。丘林勒刚从她房中出来,又是鼻青脸肿,萧道陵见到,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待他入内,内侍们行礼退下。王女青又是沐浴之后,身上只穿着极为清凉的单衣。萧道陵则是一身繁复厚重的大将军朝服,汗流浃背。 “青青,听闻你嗓子好转,我十分欢喜。”萧道陵寻了位置坐下。 王女青却起身,径直走开,“师兄来得不巧,到我午睡的时候了。” 这一声“师兄”,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萧道陵犹豫片刻,还是跟她进了卧房。 王女青径自躺下,对他道:“你既进来,与我一同小睡。” 萧道陵说:“我不曾沐浴更衣,把你房中弄脏了。” 王女青说:“把朝服脱了即可。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言叹了口气,依言解下外袍。 王女青便侧身向里睡了。 萧道陵躺在她身后,伸手捂住她的小腹。 他实在是公务繁忙,昼夜不得休息,每日仅能睡上两个时辰,从未敢奢望午睡,此刻疲惫至极,很快便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傍晚。 萧道陵醒来时,发现王女青早就醒了,正于咫尺之距静静看着他。他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太近了,别把眼睛看坏了。” 王女青道:“你的眉眼唇鼻,我无一不喜欢,想刻在心里。” 萧道陵说:“你我只是分离太久,看多了也就……你……” 过了很久,王女青才停下。 “你今日来找我,可有话说?如若没有,我便继续了。” 萧道陵气息紊乱,艰难说道:“汉中……将破。” 王女青道:“我以为,是虎狼之辞。” 萧道陵用力控制住她:“不可!尚在孝期。” 王女青道:“我何时说过我要守孝?繁文缛节,都是做给人看的。我不用做给谁看,问心无愧即可。我劝你也放下。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生逢乱世,四十有余已是大限。你我早已人生过半。” 萧道陵再次按住她:“那也不可!” 王女青道:“你按疼我了。” 萧道陵只得放开。 他平复了呼吸,沉声道:“皇后当年分娩,险些血崩而亡。陛下自那以后,便不许皇后再冒险。连陛下与皇后,都无……避孕之法。你不要乱来!” 王女青道:“你舍得让我去蓝田,去武关,不敢叫我孕育子嗣?我与皇后不同,我素来体健,生育对我,理应不是难事。你不必悲观。” 萧道陵说:“我对子嗣,毫无执念。你不能涉险。” 王女青说:“你方才与我说,汉中将破。是想让我去益州吗?因着这个,你我才不能做快乐之事?我不要。我若有孕,我坐镇永都,你去益州便是。十月怀胎,等你回来,就有孩子了。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我爱你,我也会爱你我的孩子,我们都会很爱。” 一席话,说到最后已转为柔软。 萧道陵将她揽住:“青青,不是这样的。益州不止是为剿灭司马氏。蜀藩坐拥天府之国,还是……神武门余孽,不臣之心已非一日。我朝百年仁德,以致于代、朔二王谋逆亦难行诛戮。然蜀地远隔重山,若再纵容必成国中之国,遗祸深远。” “司马氏逃窜,入汉中后,必往南与蜀藩相争。这于我们是机会。我持正于中枢,受仁德所困,必须维系朝廷体面,不便行此险招。而你不同,骠骑将军,国之利器。待他们两败俱伤,你以雷霆之势南下,尽收全功。这便是将在外,临机决断。世人只会称颂你平定两股巨寇,一切后果皆可归于军需。此事非你莫属,也只有你做得到。” 他加重了语气:“但请青青记住,司马氏这把刀,用完之后,也必须折断在益州。我相信你。” 他看着王女青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你的飞骑,我已尽数归还,补足甲械。至于后路,自古关中入蜀,粮道难于登天。我会下令,太仓粮草与京营武库,不计耗费,自雍州南下,全力保障你。” “但庙堂筹算,终难敌蜀道之艰。”他话锋一转,“若粮械不继,准你临机决断,就地征调。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 第40章 “你此番南下,不急于速战,只待时机。我为你镇住北方,另会敕令荆襄诸将出兵策应,封锁东侧水道,确保他们无路可退,只能在蜀地困死。青青,蜀藩与司马氏,我需要你一并解决。” 萧道陵说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王女青道:“我与你所想大致相同。这事我应下了。但是……” 萧道陵等她的下文,她却迟迟没有,只是看着他,眼眶渐渐涌出泪水。于是,萧道陵说:“青青,我知道你心下难受。我也难受,不想与你分离。” 王女青问:“你要我何时出发?” 萧道陵沉默不语。 王女青眼泪止不住:“难道你不担心,此生我们能再见的日子已在倒数?你不担心我会回不来?我在长乐门便也差点死了。我并不是身负气运神通之人。” 萧道陵说:“你在长乐门遇险,我那时想,你不在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王女青哭着,伏进他怀里。他继续轻轻拍着她。 但是很快,他发现情况有异。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制止住她。 猛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桓渊……真人说的荒唐事,是桓渊与你!” 王女青道:“是又如何?我从他那儿记下的,用在你身上,你不快活么?” 萧道陵不可置信。 王女青见状,眼神冷了下来,“师兄爱惜羽毛,克己复礼,果然是要做千古完人了。我便也不为难师兄,你可以走了。我出发前,你都不必再来。” 萧道陵问:“这是何意?我并未怪你。只你从小如此……” 王女青打断他道:“我以后,不会行为不端了。你若有事,让丘林勒直接与我说,不必亲自来。益州之事,我也已经承诺,随时可以出发。再见了,师兄。” 第31章 出征授节 永都的城墙在烈日下,如巨龙匍匐于关中平原。城门洞开,官道延伸,直至十里长亭。 长亭之外的原野上,帝国的大军已列成森然方阵。夏风鼓荡,卷起地面的浮尘,五千铁甲将士肃立,戈矛与旌旗在日光下明暗交错。战鼓沉闷,三击一顿。这是出征益州平叛的先遣精锐,后续各部正依策征调,不日汇入征途。 王女青率三百飞骑立于阵前,人着轻革软甲,鞍挂骑弓短刃,一人双马。她身后,副将高统与参军宫扶苏于马侧按剑而立。阵前六十五名内直虎贲郎披重甲,执长戟,人马皆覆玄铠,在虎贲督丘林勒的带领下,如铁壁拱卫仪仗核心。 此乃出征授节之仪。 大将军萧道陵,以辅政首臣之位,代天子亲为骠骑将军送行。陛下年幼,不宜远行郊外,故托大将军行此重任。此举不仅彰显萧道陵个人对王女青“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信任,更借此向天下,尤其是司马氏叛党,宣示大梁国威与肃清叛乱的决心。 将台一侧,另设观礼台。 太尉卫逵与崇玄观观主玄明真人并坐首席,身后是朝中一众重臣。卫逵身形魁梧,须发虽已花白,坐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落在远处军阵上,带着期许。玄明真人则是一身宽大的白色道袍,手持拂尘,闭目养神。 仪式严格遵循古礼。吉时一到,低沉号角声响起,回荡在原野上空,令全场肃然。太常卿身着正式礼袍,带领众礼官,稳步登上九尺高的黄土祭台。国师玄明真人缓步走上台心,面朝南方,展开卷轴,清晰宣读祭天祷文。他声音平稳,却传得很远,字句庄严。随后,太常卿奉上牛牲祭品,敬献天地、社稷与宗庙。青烟缓缓升起,祝祷声与古老的乐声交融,弥散在整个军队阵列之前。 祭祀结束后,钟鼓声再次响起,低沉庄严。 大将军萧道陵自中军帐中走出。他内着深紫朝服,外罩明光铠。侍中与谒者手捧符节、斧钺与将印,躬身随行。萧道陵步伐沉稳,威仪天成。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下肃立的将士。其人宛若山岳凝立,令三军心安。 王女青按剑立于将台之下,全身为玄甲所覆,面盔低掩,唯见身姿挺拔如松。其身后众将校凝神屏息,数千将士目光灼灼,尽数聚焦于大将军一人之身。 萧道陵稳步登台,转身面向大军。夏风掠过旌旗,场中鸦雀无声。他转向王女青。侍中躬身向前,高擎象征天子亲临专征之权的金龙符节。萧道陵双手接过。 风吹过高台,拂动他武冠上的缨穗,也卷起他的朝服袍角,露出其下铠边。他指节分明的手牢牢持节。王女青垂首视地,依照礼制单膝跪地,双臂平举,呈受节姿态。 他走向她,步伐沉厚,身影笼罩下来。符节被郑重递出。 即将承接的一瞬,她抬眸向他望去。她看见他眼眸深处,无从掩饰的悲意,几乎击穿他肃穆的轮廓。 符节落下,压入她掌中。金铜与臂铠相撞,发出铿响。他的指腹擦过她腕甲边缘。她握紧符节。 授节仪式完成。紧接着是授钺、授印。整个过程漫长肃穆,每一刻都体现着帝国的威仪。 当所有程序走完,大军即将开拔。王女青转身,走下将台,跨上战马。那是一匹高大的乌骓。 她端坐马背,勒紧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将台。萧道陵凝立原处,身形挺拔。 数千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待开拔的命令。就在鼓声将起未起的一刹,萧道陵迈步走下将台,径直走向她。 全场寂然。 观礼台上,太尉卫逵目光一凝,玄明真人也睁开了双眼,静望台下。 萧道陵停在她的马前,仰首看她。 风掠过他冠上缨穗,也拂动她马侧弓囊。他声音低沉:“平定蜀藩,肃清司马,安定益州。”略一停顿,更轻声道:“早日归来。” 话已说完,静默片刻,他又抬手,为她整饬甲胄。 就在那一瞬,王女青猝然俯身。 丘林勒暗道不妙,宫扶苏也反应如电,两人瞬息上前,身形交错,堪堪挡住四方视线。 她顺势拉下自己的面甲。 下一刻,她径直吻上他的唇。 面甲被拉下时发出轻脆的“咔嗒”声。 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她俯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 那个吻落在他的唇上,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切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 阳光灼烈,风声骤歇。 这个吻猝不及防,面甲蹭过他的下颌。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远处军士只见大将军与骠骑将军身影相近,近卫环护,似在作最后的辞别。唯有丘林勒与宫扶苏僵立两侧,汗透重衣,目不斜视。 这个吻,短暂惊心。 王女青什么也没说,直起身,面甲合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拉起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长嘶。 旋即她调转马头,面向蓄势待发的大军。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她玄甲上的纹路。 她从鞍侧取过帅权短节,高高举起。 号角再次长鸣,苍凉雄浑,是远征的开端。 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启动,沿着渭水河谷向西推进。 未来三日,抵达陈仓故道岔口时,全军将依令分兵。她会率三百飞骑脱离本阵,向南折入秦岭隘口,朝着傥骆道疾驰而去。他们要穿越五百里险峻山道,以最快速度直扑汉中。主力步骑与辎重则保持每日六十里的标准行军速度,继续沿陇山大道向西南行进。 沉重的战车碾过古老官道,连绵的马蹄震动着河西大地。 将台上,官员们交口称赞大将军与骠骑将军临别依依,实乃国之幸事。 观礼台上,卫逵抚须微笑,对身旁的玄明真人道:“这孩子,锐意逼人,确有风采。道陵与她能和睦,老夫亦可安心。” 他话音落下,却未得到回应,诧异地转头,却见玄明真人脸色煞白,一手紧紧抓住坐席的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身子微微发颤,仿佛随时要栽倒。 “真人?”老太尉吃了一惊,连忙起身扶住他,“真人可是中了暑气?来人,快传医官!” 玄明真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方才看着那两个逆徒的身影,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伤风化,败坏人伦! 他原以为萧道陵于魏三辅之事已是荒唐,却不曾想,光天化日,三军阵前,众目睽睽,这畜生,竟……竟敢…… 他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歪,晕厥过去。 风卷起沙尘,掠过空旷的营前。 萧道陵唇上还留着那突如其来的触感,不缠绵,却如烙印。他缓步回到将台,再次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胸口滞涩,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可与此同时,一丝安定感也缓缓沉淀。伴随无法抑制的心绪,他想,她原谅他了,即使他没有理由被原谅,即使他被原谅也没有用。但她用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努力抚慰着他所有的挣扎。她或许只是想,他夜里能睡得更久一些,或许只是愿,在她离去后的时日,他心中能好过一点。 第41章 “青青身在行伍,虽苦亦当恪尽职守,此身早非己有,岂敢稍懈。 “盖世人所求,多为不可得之物。 “生平亲友,凋零已多。幸而世间,尚有我爱之人,与爱我之人。 “于生死之间,我愈觉一身悲欢,渺若尘芥,所愿者,唯天下安澜,万民乐业。” 无数种情绪在萧道陵心中奔涌撕裂。她的每一封信,明明都是平淡琐事,娓娓道来,却都让他感到无法承受。他甚至想到,此去益州山高水长,今日一别会否永诀?这个念头甫一浮现,长乐门时的万念俱灰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见,她率三百飞骑如离弦之箭,径直向南,一头扎入莽莽秦岭,双马换乘,昼夜兼程,直插傥骆道北口。途中栈道断续悬空,下临无地,多段只容单骑缓行。夏雨时至,山洪冲蚀,马蹄常陷泥淖,又有危崖裂石。四百八十里生死险隘,稍有不慎,便人马俱损。 纵是这般不惜马力,以命相搏,也需足足四五日功夫。届时,南郑必已易帜,司马氏玄旗蔽城。她将勒马荒塬,独对烽烟,继而轻骑简从,孤身行险,夜叩危城,玄甲未卸便直入虎穴。 她不会告诉他,不会让他知道其中的艰难凶险。就像此前在蓝田,在武关,她咳疾遇风辄作,脊伤劳顿入骨,更不必说青丝凋落,对镜成悲。还有军医在武关都尉府的诊断。他竟忍心让她带着这些沉疴旧疾,再次以身犯险。 然而他不得不这样做。她若此时不走,必将遭遇更大的凶险,且永远不会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又何谈接下江山社稷。 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瘴雾蚀戟,何日归旌。 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风越来越大。 他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碑,楔入茫茫天地。 作者有话说: ---------------------- 第32章 驱虎吞狼 夏夜的秦岭,只闻溪流与虫鸣。 自永都出征已近五六日,王女青所率三百飞骑已行至傥骆道南段,汉中盆地就在前方山峦之外。古道在此处愈发崎岖,最后一段栈道近乎悬于绝壁。 飞骑择一处背风石崖下扎营。斥候按制前出布哨,营周设简易绊索。此举非为防备司马氏叛军,而是为警戒山匪野兽和意外敌情。深入险地,纪律不容松懈。 将士们迅速清理出小块平地,以药草烟驱散蚊虫。多数人卸甲后即刻和衣而卧,恢复体力。明日即将出山,面临情势未卜的汉中,需保持最大精力。 岩下,月光惨白。王女青正审视一幅汉中略图。 夜风骤起,卷动她散落的发丝。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挡住了吹向后颈的风。宫扶苏坐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肩背轮廓上。 “师姐不睡吗?你脸色很不好。我担心你。” 王女青的指尖依然在图上移动。 “不必担心,较之武关时,我自觉已好了许多。只是扶苏,你方自北境归来,便又被我征召。我实在有负你母亲所托。然则此行以后,南北战阵你都已经历,卫氏又一代名将指日可待了。我也会护你周全,便如当年陛下待我。” 宫扶苏的手缓缓收回,握住了膝上的刀柄。 “扶苏明白,谢师姐栽培。”他低下头,掩去眼底一抹失落,“只是,每每思及陛下,心中实在难抑悲恸……”话未说完,少年喉头滚动,竟已哽咽。 王女青抬起头,目光投向虚空。 “我常言自己无父无母,但心中何尝不思念。陛下在时,我不能唤一声父亲,此为我终生之憾。我远不及陛下,若是陛下在此,当会教你观山览水、赋诗起舞,纵临大战亦从容不迫。他是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 她顿了顿,眼睫垂下,遮住了一瞬的脆弱,“而我,自他离去,我便屡屡失职,未能护住他的江山。我虽对海叔坚称无错,但心中自知并非如此。” 宫扶苏看着她自责的样子,急切地挺直了脊背,试图予以宽慰。 “师姐若愿,我可吟陛下旧诗,效陛下歌舞。陛下绝不会责怪你,他唯有心疼。去岁陛下病重昏聩,已不省军政,却犹念为师姐安排归宿。” 提到“归宿”二字,宫扶苏的语速快了几分,带着执拗的比较。 “司马氏虽负陛下君恩,然陛下为师姐择司马氏姻缘,实出于父母之爱子。都说卫氏吉祥,但我卫氏如太尉般高寿者十无一二。司马氏百年南渡北归,族运绵长,子弟多寿,非我卫氏频频壮年陨逝可比。陛下唯愿师姐一生喜乐安康。天子父爱,至此极矣。” 王女青望向漆黑山峦,“我不想辜负陛下,但很难不辜负。” 宫扶苏听出言外之意,沉默良久,咬牙道:“出征之日师姐所为,实令扶苏心中震骇。但细想来,无论萧道陵其人如何,其心何在,师姐此举皆是无奈。如今大势已失,我辈唯有暂敛锋芒,示弱于人。国难未已,亦不得不暂求和睦。师姐以女郎之身……我虽不认同,但这或许确是最易取信于他的途径。” 他语气一涩,难抑愤懑,“只是每思及此人悖逆不臣、负恩忘义……” “不要说了。”王女青打断他。 宫扶苏怔住,满腔的义愤生生卡在喉咙里,“师姐这是何意?” 王女青转过脸,月光照亮她眼底莫名的情绪。“永都别前,夫人曾来见我。她心性单纯,应当藏不住话。他并非悖逆不臣、负恩忘义之人。” 她停顿片刻,坦诚道:“我也并非示弱,并非暂求和睦,并非取信于他。我那样做,只为稳住他——” 但话音未落,她又自嘲一笑,摇头将冠冕堂皇的理由抛开。 “不,我那样做,还因为我想要,因为我想取悦自己。我有欲望,我要他,我想让他属于我。不仅是私下里属于我,在天下人面前也要属于我。我就是要看他方寸大乱,就是要看他意乱情迷。唯有如此,才能让我欢愉。他于大梁存了公心即可,其余真假虚实,我不在乎。” 宫扶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腾起火烧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在他的认知里,女郎总是端庄隐忍,即便牺牲也是为了大义。他从未想过,竟能从王女青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表达。 他几乎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慌乱。 王女青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说道:“其实我心里并不好受,十几年,无论我怎样努力,总被他推开。哪怕我说了那样的话——” 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他也不曾妒嫉。我生气要他走,他就走了。我不让他来见我,他就真不来见我。真假虚实,我并非不在乎,我是在自欺欺人。” “此刻我十分想念他,想念他的气息,想念他的眉眼唇鼻。早知如此,那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得到他。只是,我也要真心。但他根本没有真心!他一直在抗拒,一直在拖延,一直在说谎!” 宫扶苏只觉喉咙发干,脑海一片空白。 成年男女的情爱困局,他单薄的人生阅历根本无从招架。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浮。 他憋了半晌,只能笨拙地避开让自己面红耳赤的细节,强行找回一个下属和晚辈该有的立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安慰,“师姐别难过,他有眼无珠罢了。” 接着,他仓皇生硬地转开了话题,试图用公事冲淡尴尬,“师姐认为他有公心,但魏三辅之言当真可信?她如今与大将军夫人无异。” “我正需要一位大将军夫人。”王女青收敛了情绪,“你只当是她在永都为我耳目。倘有变故,她自会传讯。我留了内侍卫给她。” 宫扶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老练,他皱眉道:“如此说来,魏三辅竟与丘林勒等同?依我之见,那丘林勒,不若途中寻机遣去为宜。” 王女青见他表情紧绷,批评道:“不论如何,此乃大将军心意,我自当珍惜。”她话锋一转,更加严肃,“听闻永都的贵女们对宫小将军颇为倾心,一如当年追捧阿渊,却不知宫小将军心如稚子。你一稚子,管我作甚?翻了天了!” 宫扶苏艰难维持的沉稳瞬间崩塌。 “师姐何故欺我年少!桓渊其人,怎可与我相提并论!” 王女青无视他的抗议,“阿渊原本也该是你的模样。你今为卫氏希望,他当年何尝不是桓氏明珠?他绝非□□宫闱之人,是我害了他。总之,你不要误解,因我此行将至巴郡,正是要寻他商议要事。” 宫扶苏的恼怒化为惊诧,“桓渊未死?” “非但未死,反在巴郡另立根基。龙亢桓氏的嫡脉,纵然隐姓埋名,又岂会甘于寂寥?如今巴郡诸姓,皆以其马首是瞻。” 王女青凝眉,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边缘。 “还不止巴郡,是我大意了。” 第42章 经休整并探查周边形势后,王女青率三百飞骑终于彻底穿越傥骆道余脉,进驻汉中盆地西缘。她择定军山北麓一处谷地设立军寨。此地背倚天荡山,与定军山主峰成掎角之势,可控扼盆地西侧要道,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司马氏兵锋之锐,远逾永都预期。 在司马复的带领下,司马氏大军不仅迅速攻占南郑,更分兵控驭子午谷、褒斜道南口等要隘。但汉中乃至益州全境自去年以来便已陷入纷乱,朝廷署置的州郡长官号令不行,拥兵自重的离心将领观望时变,兼之豪族大姓据坞堡自守,巴賨部落时叛时附,各方势力交错制衡,局势混沌如沸。 此间乱局,正是萧道陵甘冒奇险行驱虎吞狼之策的根源。去岁冬司马氏攻陷永都,虽被萧道陵率部光复,其残部仍退据秦岭顽抗。王女青与之对峙逾冬历春,以数千拼凑之师迎战司马数万精锐,借疑兵之策更施离间,方获险胜,虽解永都之围,实已人困马乏,伤亡枕藉,再无余力全歼敌军,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纵虎南遁,借司马氏兵锋涤荡益州地方,待其两败俱伤再以王师坐收全功。 朝中不明就里者,对她颇多养寇自重的非议。萧道陵庙堂之上厉辞驳斥纵敌之说,私下却戒心甚重,但其所授节钺密令又皆明示便宜行事之权。对此,于公于私王女青都难免心寒,虚虚实实试探数番,终是失望。此番出征前,以亲密示退让,既因私衷难断,亦为社稷计。 王女青与司马复的会面定于南郑城外三十里,褒水东岸废驿。 驿亭早毁,残垣断壁间荒草没膝。夏风掠过河面,卷起潮湿水汽。 司马复提前一刻已到,他立于残垣之侧,远眺褒水。 作为司马氏的新任家主,身处荒野,他却穿了一袭天青色宽袖长袍,玉冠束发,腰佩香囊。他立于残垣侧,负手眺望褒水,身姿挺拔,极尽世家公子的雍容。但穿越秦岭的艰险与攻取汉中的功业,也已尽数沉淀在他的眼底与仪态之中。 几名亲卫被他远远打发在十丈开外,不得靠近。 蹄声渐近,王女青带数骑而至,翻身下马。 司马复快步迎上,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忧切行礼,“青青,你清减了许多。行军之苦,令复忧心。” 王女青垂眸回礼,“多谢郎君挂怀。军旅奔波难免如此。倒是郎君智取南郑,兵锋之锐远超我所料。” 司马复回以谦辞,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她的面庞。 王女青径直走到河边,背对着他,望向奔流的褒水,直入正题。 “郎君既已拿下南郑,想必汉中残局已不足为虑。只是汉中虽定,然蜀道之险不在山川而在人心。今益州崩裂,豪强昼警夕惕,賨夷睥睨两端。彼等畏郎君兵威,更惧邻人袭其后路,故而必是据坞堡观望,塞险隘以自固,岂会同心死拒?但正因如此,郎君若挥师强进反迫其暂结盟约,若遣使说降则迁延日久,皆非上策。” 她一口气说完,气息微乱。 司马复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脚步刚动,又生生止住。 王女青依旧背对着他,迎着河风说道: “我奉天子明诏,持节督西南诸军事。今可明发檄文于巴蜀,声言本督已亲提王师,进抵汉中前线,即将对南郑发起总攻。并令益州诸郡严守关隘,阻截一切溃兵流寇自北向南,若有疏漏,致使你司马氏残部流入蜀地,必以通敌论罪。” 司马复听着,神情微变。 王女青侧过身,目光与他交汇。 “此檄一到,蜀中必震怖。诸豪为自证清白,避通敌之嫌,必将主力南调,重兵集结于剑阁以南,严密封锁道路,专注于防备北面溃兵。然而剑阁以北,金牛道上诸关戍,因惧郎君兵锋与我王师夹击,加之与后方联络已断,必然军心涣散,守备懈怠。” 她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冷冽,“如此,郎君便可假扮溃军,从汉中向南攻击。蜀军在剑阁以南严阵以待的溃军,正是郎君的精锐之师。彼时郎君可一鼓作气,先快速扫荡北面空虚的关戍,再直扑剑阁。我麾下飞骑熟知地形,可为前导。” “我大军主力现正沿陇山道而来,日行六十里,距此尚有十余日路程。这十余日,便是郎君击破蜀道守军、就食成都的窗口。待我主力抵达,郎君早已深入蜀地,而我则需收复汉中整饬防务,无力即刻南下。你我两便,此其时也。” 司马复沉默片刻,整理衣袍深深一揖,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 “青青如此相助,复当以何为报?” 王女青微微仰头,发丝掠过脸颊。“郎君聪慧,当知我意。蜀王视司马氏为世仇,此节郎君心知。郎君欲入蜀,必有一战。” 她顿了顿,再度垂下眼帘,“大将军允我,益州府库钱粮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内所有必不吝惜。事成之后,我之巴郡故人可保郎君水路畅通,直至夏口。” 听她提到萧道陵,司马复仔细打量她的神色。“青青欲借我之手剪除蜀王?复可否请教,青青何以至此?蜀藩坐大,于你亦是心腹之患?” 王女青沉默了片刻。 “郎君有所不知,我在永都已是如履薄冰。此番出征名为平叛,实则或许再无归期。”她抬头望向他,眼波流转,“天下之大,总需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好。”司马复几乎是立刻回答,“青青所愿,复无不应允。” 司马复看着她苍白的脸,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急切起来。 “蜀地天府,诚然富庶,然四塞之地,自古鲜有能北定中原者。青青若只为安身,此为上选。可青青甘心偏安一隅?” 见她不语,他又向前一步,语气更见恳切,“青青,你我联手,将来未必不能再造乾坤,远胜于你困守蜀中。我的意思,你应当能明白。” 王女青起先不答。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叹息。 “有人与我说,卫氏吉祥。但我以为,司马氏才是吉祥。司马氏每与天争,纵有败时,亦不丧心气。从前真人常言,我身负气运神通。如今想来,真正身负气运神通者,昔为相国,今为郎君你。” 她看向他,温柔又坚定地说道:“我虽无法应允郎君别的,但我以为,郎君日后成就必不在相国之下。青青愿亲见其时。” 第33章 南郑相会 夏夜傍晚,南郑城外,褒水凉风习习。 临别之际,司马复借着落日余晖描摹眼前人清减的侧颜。他不希望这短暂的交汇后再度面临漫长的分离,此情此景也着实不利于他展现实力和诚意。 他温声道:“此地荒僻,你尚未痊愈,若信得过我,明日可入南郑城中,再议余下诸事。”见王女青神色未动,他又道,“太子也在城中,许久未见你了。” 王女青婉拒,“谢郎君心意,但我眼下无力接太子回返,不如不见。还请郎君代为照拂。” “太子深知你的难处,也是此意。” 司马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一边揣测她的想法,“若太子随我至江东,我必奉他为主。但若青青拿下益州,我以为太子可随你左右。这原也是皇后的安排。” “太子自己如何打算?”王女青不接受试探,反问道。 “实不相瞒,太子愿随我去江东。”司马复换了策略,“太子有言,他在何处,何处便是正统。若青青日后有需,可至江东寻他。从前是你照拂他,日后,由他来照拂你。” 闻言,王女青转身看向褒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还请郎君转告太子,既如此,便请一直相信司马氏,切莫中途生变,否则性命堪忧。” 这便是她的回答。 司马复心头一紧,“司马氏是司马氏,我是我。还请青青一直信我。” 王女青未予正面回应,声音听不出悲喜。 “我与太子分离时,皇后尚在。郎君以为,我面对司马氏会是何种心境?我现在如此平静,无非是时势所迫,不得随自己心意。郎君虽不愿姓司马,我也并非不辨事理之人,是以,我不会将陛下与皇后离去归咎于郎君,这一点郎君勿要担心。然则,你我相识不过半载。郎君,你我当各自行路,你有你的气运神通。” 各自行路。 果然如此。 司马复维持了门阀公子的气度,并不纠缠,只道:“明日,我在此地静候,接青青入南郑。” 王女青返回驻地,下马步入营帐。 宫扶苏早已等候多时,迎上前来,问与司马复商议得如何。 “他自然应允,但其心如何尚难定论。” 王女青一脸疲惫,“他能带数万人安然穿越秦岭,速取汉中,不仅大将军,便是我也小觑他了。他邀我明日入南郑城中再议细节,我已应下。” 宫扶苏眉头紧锁,立时进言:“师姐不宜犯险,不如由我代为前往。” 王女青在案下坐下,并不赞同。 第43章 “武关之时,你数次见他,当知其城府。你固然聪敏谨慎,但戒备溢于言表,于眼下情形不宜。如何取信于人,你尚需历练。大将军坐镇永都,你留守此地,与主力维系通联。我身后有你们,便不会有事。” “此去几日?需带多少人马?” “后日即回,不带扈从。此地诸事,皆托付于你。” 宫扶苏仍是忧心,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连,“可是师姐,你的身体……” 王女青轻描淡写,“已至益州,再休养些时日便好。” 恰在此时,丘林勒于帐外求见。王女青准其入内。 丘林勒拘谨行礼,“大都督近期外出可否带上卑职?” 宫扶苏在一旁冷哼,“我尚且不跟去。你这是要监视我师姐?” 丘林勒硬着头皮回道:“大将军之令,是命我等护卫大都督周全。大都督嫌虎贲行进迟缓,我已让他们随行主力。但我既在此,自当奉命。” 王女青并不理会他们的争执,只问:“大将军这两日可有指示?” “不曾有。”丘林勒一板一眼地复述,“大将军只嘱我,若大都督问起,便回禀:他每日努力餐饭,努力安寝。望大都督也努力餐饭,努力安寝。” 闻此,王女青正在整理文书的手一顿。 营帐内陷入死寂。烛火跳动,映照着她眼底不明的情绪。 过了许久,丘林勒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她才抬起头。 “你明日随我一道去南郑,逗留一日即归。” 次日天色未明,王女青便带着丘林勒出发了。 但司马复比他们更早。他孤身立于废驿,衣摆沾着晨露,显然已静候多时。见到王女青的一瞬,他眼底的血丝被骤然亮起的光彩掩去。 “郎君早。” “昨夜忙碌,未曾安枕。”司马复回道,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以免显得唐突,随即转向她身后的丘林勒,“这位将军有些面善,不知何处得见?” 他记性极好,尤其是关于她的细节。 丘林勒上前一步,“资善院中,曾对郎君有所冒犯。但彼时职责所在,郎君见谅。” 王女青闻言,眉头蹙起。 未几,三人换乘马车入城。 车内悬着避暑的细纱帷帐,可清晰望见街景。 南郑乃是司马复智取,城中并无残破景象。 暑气蒸腾,车轮碾过店家洒水降尘的青石板路。两侧店铺在凉棚下敞开着门面,有小贩叫卖浸在井水里的瓜果。一队披甲士卒沿街巡弋,步伐整齐,但百姓见了也不惊扰,仅是避让。木屐叩击,市井喧哗,与不绝于耳的蝉鸣混在一处,纱帐轻晃间,将这幅安然的景象映入车内。 司马复端坐一侧,目光不时扫过窗外,又不动声色回到王女青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这是他亲手安定的城池,是他的实力与诚意之一。 王女青道:“郎君治下,南郑安稳。郎君心怀百姓,令人钦佩。” 司马复谦逊道:“我不喜司马一姓,但平心而论,司马氏辗转南北百年,于生民之苦最有体悟。兵者,凶器也。昔日在宫中文库,我偶闻大都督‘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之论,当时心有抵触,暗忖卿本佳人,奈何心藏虎兕。如今历经世事,方知大都督当日所言,与我心中所想实则殊途同归。战事虽不可免,然若天命在我,我必不计虚名,励精图治,以求百姓安居。” 这番话既是在阐述政见与理想,也是在表明心迹。如今的他,已不再是资善院的质子,而是能与她并肩的强者,进一步,还可以是她志同道合的伴侣。 “相国之能,人所共知。”王女青就事论事,“相国将郎君教导得极好。” “相国的教导,非常人所能忍受。”司马复苦笑,话锋一转,“大都督却真是被陛下教导得极好,我感谢上苍之恩。陛下乃我毕生最崇敬之人,若陛下尚在,我必竭力为股肱之臣。纵使如今,我也将以我的方式,不负陛下期许。” “郎君有心了。” 丘林勒在旁听得火起,只觉得此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颠倒黑白,却又慑于对方气场无从置喙,只能愤愤扭头望向窗外,心中可怜着自家大将军。 马车行至太守府,王女青与司马复入书房议事,丘林勒则在廊下候命。 不多时,韩雍领着几名侍女行来,“这位将军,好生面善,不知何处见过。” 丘林勒只得耐着性子又解释一遍:“资善院中,曾对小郎冒犯,但彼时职责所在,还望小郎见谅。只是不知小郎是如何认出我来?彼时我面甲未卸。” 韩雍笑道:“将军气质伟岸,迥异于常人。” 丘林勒闻言,面上微红,显出几分局促。 韩雍又道:“但将军为何唤我小郎?我与司马郎君同岁。” 丘林勒一愣,忙道失礼。 “夏日炎热,此处虽有风,仍是委屈将军了。”韩雍眼中闪过狡黠,“我稍后便入内,必不叫司马郎君言语冒犯大都督。将军尽可放心,且随我的侍女去见太尉。太尉思念永都,想请教永都安好否,大将军安好否。” 丘林勒不得已,被侍女引着去了别处。 书房内,司马复正与王女青查看益州与荆州的舆图。 韩雍入内,见到王女青便道,“青青,你清减了许多。”又对司马复道,“你为何还不去庖厨?” 司马复走后,韩雍自然执起王女青的手,眼中满是真挚,“青青,我数次去武关都未见到你,心中很是想念。你不见他便罢了,为何连我也不见?” 王女青任由他握着,神色柔和了许多,“小郎纯善,我也十分想念。小院时日,我心中郁结,小郎是我最大的慰藉。武关军务繁冗,我那时身体有些不适,不想小郎见了忧心。” 韩雍道:“自那时起,身体便亏着了么?青青可怜。你不要与他谈那些了。他此番邀你前来,不过是寻机亲近。你知道,他脑子好使得很,你与他大略说一遍,即便只是三言两语,他也能将你未及之处,尽数考虑周全。” 王女青摇头道:“我自己也想来这里看看。” 韩雍问:“青青想见太子?此事倒会有些麻烦。相国近日正亲自教导太子。” “我听闻,相国的教导,非常人所能忍受。” “必是凤凰说的。但青青不必担忧,相国对不同的小郎有不同的教法。” 王女青不语,半晌后道,“我想见相国。我也想受相国教诲。” 韩雍面露难色:“这……相国未必愿意见你……” “只求一见,有事请教。” 韩雍思索片刻,“也罢,还是我去说。凤凰其实至今仍畏惧相国,能避则避。” 王女青道:“多谢小郎。便在明日。我也需稍作准备。” 二人叙谈片刻,步行至后堂用饭。 韩雍引她穿过藤萝回廊,来到后堂廊下。此处廊檐深远,将暑气尽数隔绝,脚下的青石板也透着凉意。微风拂过,送来庭中水榭与草木的气息。远处一池碧水,荷叶田田。近处是一丛芭蕉,又有修竹数竿,蝉鸣声声。 一桌丰盛菜肴早已备好。 韩雍对司马复道:“你昨夜未眠,就是提前准备饭食?” 王女青道:“郎君百忙之中费心于此,我受之有愧。” 司马复道:“百忙之时,为此反得心静。谢青青予我机会。” 韩雍打断他的讨好,问道:“为何无酒?” “青青不饮酒。”司马复答得极快,显示对她的喜好烂熟于心。 王女青道:“行军不便,饮酒亦误事。观中规矩素来严苛,我自小习惯了。” 韩雍又问:“那青青想饮酒么?” 王女青道:“今日不想。” 韩雍起身,“我嫂嫂处有新制的乳酪,女郎们都喜欢。我去去就回。” 韩雍走后,后堂只剩二人。 司马复执箸为王女青布菜,动作优雅娴熟,宛如伺候妻子的丈夫。 “眼下南郑,物资尚缺,否则我能备办更可口的饭食。怠慢青青了。” 王女青道:“我去过许多地方,未曾尝过如此美味。郎君心思聪颖,一通百通,着实令人钦羡。我记得白渠小院之时,郎君还为我修葺了门窗。那是我幼时居所,我对郎君心中感激。只是那里,如今已不复存在。” 司马复的手微微一颤,“是我之过。” “非郎君之过,乃我当时决断。”王女青道,“郎君于韩小郎和光禄大夫的情意与维护,令我感佩。我屡次不忍加害郎君,心中除去谋算,也因此故。我时常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但是郎君,仅此而已了。” 一盆冷水泼下。 司马复感到挫败,但立即调整情绪转移话题,“敢问夫人在永都安好?” “安好。” 司马复又问:“大将军安好?” “都好。” 司马复见无效,再度开启新话题。 第44章 “不提这些,且说青青的巴郡故友。眼下,益荆二州豪强林立,但青青故友,能控巴郡至夏口水道,此即为西扼巴蜀之喉,东锁江夏之扉,虽无藩镇之名,而有割据之实。敢问青青,何以对其如此放心?” 王女青道:“他与我在观中一同长大。但我此前不知,他已坐大至此。待他助你离去,我自会对他处置。益州与荆州,我此行将一并拿下,不会由旁人代管。” “如此看来,青青待我,已是至善。”司马复语气复杂。 王女青道:“再往东南,我鞭长莫及。陛下根基在北,我无力超越。” 就在这时,韩雍捧着一大盘乳酪与鲜果远远过来,满面欢欣。 王女青看着韩雍走近,对司马复说:“我已请韩小郎明日为我引见相国。郎君若愿,可一并到场。光禄大夫如若无事,也可到场。” 司马复一怔。 同时拜会相国与光禄大夫,又要他在场,这般郑重其事,若在太平岁月……他自然知道绝无可能。但在那一瞬间,他不但没有避嫌,反而任由眼底近乎奢望的情意涌出。他极其聪明地抓住了这一丝歧义,露出征询忐忑之色,“我为司马氏家主,若是……婚姻之事,你我可自行定夺。青青你……不必紧张。” 见状,王女青第一次在他面前有了些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又带着几分无奈与包容。 “是我未说清楚,让郎君多虑了。明日拜会是为正事请教相国。郎君在场,诸事便宜。光禄大夫处,礼亦不可废。行程匆促,我只得一并拜望,请勿怪失礼。” 第34章 与虎三问 南郑太守府中,司马寓的住所位于一座独立的院落。 司马氏占领南郑后,入主太守府,司马寓自择此院住下,并将其命名为“静思”。该院偏于府邸西北角,远离主堂的喧嚣,院内广植松柏,建筑形制古朴,不求华美,但求庄重,正合他司马氏前家主与相国的身份。但对司马复而言,这意味着祖父这头年迈的猛虎依旧盘踞在权力深处,不愿彻底放手。 这日上午,一场急促的雷雨刚停,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气息。王女青由司马复亲自引导,前去拜见司马寓。 司马复一改平日的世家公子打扮,换上了戎装。戎装以玄色锦缎为底,上缀精工打造的甲叶。他腰悬长剑,衬得身姿挺拔,俊美非凡。他走在王女青前面,眉宇间带着凝重。王女青则依旧一身黑色道袍,宽袍广袖,但在腰间束了革带,勾勒出窈窕线条,却是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自客房至静思院,一路上庭院深深。回廊拐角,月洞门前,都有披坚执锐的甲士肃立。这些甲士面孔生冷,眼神锐利,并非司马复麾下兵士,而是司马寓的亲卫。他们静默注视,令人每多走一步,压力便加重一分。 到了院前,两名甲士上前,要对王女青搜身。 “放肆!”司马复严厉喝止。 两名甲士动作一滞,望向他,却未退后。 王女青道:“并无不可。” 司马复转向她,半晌道:“我来。” 他不容旁人分说,也未给王女青拒绝的机会,便亲自上前。 他站在她面前,依照规矩,双手自她肩头开始,沿着宽大袖袍的外缘缓缓滑下。 这是危险又美妙的时刻。 在重兵把守的院落里,他用严苛的礼教,掩饰自己心底的渴望。他并不真正触碰她的身体,指尖与她的衣袍始终若即若离。他记忆着她的线条,丈量着她的呼吸。众目睽睽之下的独占,披着公事外衣的亵渎,几乎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双手滑至她束紧的腰身,最后停在衣袍下摆,恋恋不舍。 他神情依旧专注平静,宛如最守礼的君子。但在这肃杀的氛围中,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审慎的碰触,却无端生出令人窒息的意味。 王女青坦然,身形未动分毫。 搜检完毕,司马复退后一步,对甲士们道:“可以了。” 步入堂内,沉水香扑面而来。 司马寓身着相国朝服坐于主位,管家樊兴侍立在旁。下方客席,司马复之父,光禄大夫司马楙,身着对应品阶的朝服,安静跪坐。 司马复走在前面,身形高大,一身戎装,自然而然地将身后的王女青护在自己气场之内。王女青随他而入,步履从容,束腰的黑色道袍让她庄重优雅。 她走到堂中,面向司马寓,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她双膝跪地,缓缓俯身,双手交叠置于席上,额头触及手背。这既是晚辈对德高望重长辈的礼节,也是朝中后辈对三朝元老的大梁相国之礼。 司马寓在樊兴的搀扶下起身,郑重还礼。他躬身作揖,是长辈对晚辈的回礼,也是国之重臣对皇室血脉的礼节。 礼毕,王女青转向司马楙,再次俯身行晚辈礼。 司马楙连忙起身,躬身回礼,动作虽也标准,神情却亲近许多。 众人依主次坐定。司马复坐于王女青身侧,身形微倾,守护的姿态显露无遗。侍女奉上酒水,樊兴领着她们悄然退下。堂中只余四人。 王女青并未在意司马复的姿态,她直视司马寓,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三事不明,欲求教于相国。” 司马寓道:“大都督请讲。老夫知无不言。” “谢过相国。”王女青道,“其一,二十五年前,陛下尚为皇子,是相国慧眼识珠,辅佐陛下行神武门之事,继承大统。二十五年后,陛下大行前,召我与萧道陵同至昭阳殿。敢问相国,若不论血脉,陛下心中,究竟视谁为继承人?而在相国眼中,我与萧道陵,谁又更合此位?” 司马寓一声叹息,缓缓开口:“大都督既有此行,对陛下之意,心中必有答案。大都督既有此问,对老夫之答,心中亦有期许。故而,大都督此来,非为发问,而是示以姿态,并探老夫的态度。然我已老迈,我的态度,已无甚要紧。” 王女青道:“相国过谦。我心中困惑,实乃诚心求教。但闻相国此言,我已明了,我远不及陛下。二十五年前若是我,必不能得相国襄助。此事,着实遗憾。” 司马复暗暗握住她的手,开口道:“相国并无此意。光禄大夫以为呢?” 面对儿子的暗示,一直沉默的司马楙看了一眼父亲,温声道:“相国的意思是,如今我司马氏的军政事务,皆由复儿决断。” 司马寓没有说话,只手持耳杯,示意众人。 王女青被司马复按住手。 “大都督不饮酒。”随即他自己举杯,“孙儿代大都督谢过相国。” 随后,王女青问出第二件事。 “神武门之变,太子与其嫡子李珬皆亡,仅留一庶子,便是今日的蜀王李瑥。陛下与相国,为何坐视蜀藩坐大?蜀藩今日之势,是否与当年支持太子的龙亢桓氏有关?事后,相国为何不对桓氏清算到底,以致其子弟仍可入宫,入观习武?” 闻此,司马寓神情难辨。 “神武门之事,于国朝而言,终非光彩。封李瑥于蜀地,一为彰显陛下仁德,二则蜀道艰难,于李瑥与囚笼无异,亦可引太子旧部尽数归附。老夫与陛下皆以为,有充足时日可将其一网打尽,可惜世事难料。蜀藩坐大,确与桓氏脱不开干系,且桓氏落子,所图甚大,连皇后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然则此事,大都督也难辞其咎,其中缘由,想必大都督已然自省。” 王女青道:“确如相国所言,我十分后悔。我年少时,叛逆之心极重,做下不少荒唐事。但亡羊补牢,未为晚矣,我自当尽力补救。然而相国何以不答,当年未对桓氏清算到底的缘由?以相国行事酷烈,桓氏免不了夷三族。” 司马寓再次叹息,良久才开口。 “老夫当初对桓氏未尽清算,只因家中一件伤心事。” 此后,他便不再说话。 司马楙黯然接话:“复儿的母亲,出自桓氏。神武门之变后,她诞下复儿,便……去世了。我因丧妻之痛,几欲求死,险些连复儿……也要狠心丢弃。复儿幼年,是相国一手带大,亲自教养。我司马楙愧对妻子,愧对孩儿,也愧对相国。” 屋内,抽泣声隐约可闻。 司马复眼圈发红,在案下握紧了王女青的手。 良久,王女青问道:“相国方才言及,皇后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意?” 司马寓道:“桓氏行事,阴鸷无德。老夫言尽于此,只为提醒。” 王女青颔首,继而问出第三件事。 “如今我欲借桓氏之力,来日于巴郡至夏口送相国一程。桓氏已然应承,不知相国可有顾虑?我暂无他法,也无力将桓氏势力立即收回,敢问相国打算。相国打完蜀郡,再攻巴郡,也无不可。相国便是留在益州,我也没有意见,必当好生招待。” 司马寓听完,第三次沉重叹息。 “昔日,陛下由我开蒙。陛下在位二十五年,但凡军政决断,有垂询于我,我无不倾囊相授。如今,大都督用我教导陛下的阳谋,对付我司马氏,老夫欣慰。” 第45章 王女青道:“陛下尊相国为师为父,我不敢不敬。只是,我用桓氏,亦是与虎谋皮。但看相国是否信我,与我同行,与陛下同行。” 稍晚,王女青起身告辞。 空气滞重闷热,司马复跟在她身后。 当二人走出重兵把守的静思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时,天色在瞬息间暗沉下来。一阵狂风骤起卷过庭院,撕扯庭中芭蕉叶,将廊下帷幔吹得猎猎作响。刚刚还不知疲倦的蝉鸣已然噤声,沉闷雷鸣从天边滚滚而来。 光线昏昧,暮气不详,又一场雷雨即将来临。 “这便要走了?” 司马复抢先一步,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背对昏暗的天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方才在堂内,当父亲说出曾欲将他抛弃时,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他聪明绝顶,瞬间做出了判断:她足够强大,可以无视万千甲兵,但她无法无视一个被至亲遗弃的灵魂。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孤儿。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抓住。 王女青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是,已与相国谈完了。” 司马复盯着她,声音恳切:“青青不必与虎谋皮,我与你同行。” “此事与郎君无关。” “我如今才是司马氏家主,怎会与我无关?” 他并没有被冷淡击退,反而向前逼近,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暧昧的界限内,“除非,青青有意让我置身事外。”他捕捉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赌她在这一刻无法对他硬起心肠,“青青,你对我心软了。” 王女青不语,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无声的退让给了他巨大的鼓舞。一瞬间,积压已久的情愫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克制与礼教。君子端方,徐徐图之,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虚伪。 他不再等待回答,径直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坚硬的胸甲撞上她的身体。他按住她的后颈,不让她退开。 怀中人的身躯温软真实,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气息让他头皮发麻,心神激荡。这就是情动吗?这就是爱欲吗?竟让他这般失控,渴望将时间就此掐断。 他心中还在计算如何留人,身体却先一步投降。 原来,想要把一个人揉进身体里,并非诗意的修辞。 “青青你看,”他的声音在她发间响起,微微发颤,“我原本不想姓司马,想随母亲姓桓。但如今,这个愿望也不成了。我的父族母族,都是虎狼。” 他在示弱,他在撒谎,他在用真诚编织谎言。 这很可耻,但为了能让她停留,他还可以更可耻一点。 王女青任由他抱着,在他怀中没有挣扎,声音却清醒得近乎残忍,“但我并不会是郎君的出路,因为我也是虎狼。郎君出淤泥而不染,欲自救于心,只能走好自己的路。这是我对郎君最大的祝福。” “我母生下我便离我而去,我父也曾想抛弃我。”司马复的怀抱骤然收紧,“我最怕听到诀别,但总能轻易听出诀别之意。青青,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同时又用最强硬的姿势禁锢她。 王女青冷静依旧,“如能活着,谁也不会自寻死路。郎君勿要担心,还望珍重。” “珍重”二字,让司马复眼底泛红,手臂猛地收紧。 他上下锁住她的腰背,力道大得快要勒断她的肋骨。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贪婪的凡人,哪怕是利用她的同情,他也要把她强留在怀里多一刻。 王女青微微蹙眉,“郎君,夏日衫薄,你弄疼我了。我要走了。” 这话入耳,恍若惊雷。 司马复自认算无遗策,头脑竟在一瞬间空白。 他于男女之事上一张白纸,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 他只觉“衫薄”二字,带着令人羞煞的旖旎,直直撞进心口。从未有过的亲密与僭越让他面皮发烫,耳根如遭火灼。 而“你弄疼我了”,更让他生出愧悔。他自诩名门雅量,行止有度,此刻低头看去,却觉得自己宛如不知轻重的村夫莽汉。 他根本没有去深想这些话背后的锋机,只当是自己情难自禁,满腔无处安放的爱意化作了蛮力,真的伤了世间最珍贵的琉璃。 就在此时,蓄积已久的风雨猛然降临。 狂风灌入回廊,将帷幔掀得狂舞乱飞。豆大的雨点砸下,在青石板上溅开无数水花。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片刻后,炸雷在头顶滚过,巨响震耳欲聋。 狂风骤雨中,司马复的手臂虽因“弄疼”而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却仍不肯放开一怀的温软。他低头凝视怀中人,清贵自持的眼中透出湿漉漉的痴意。 此刻天地晦暗,礼法崩坏。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既怕伤了她,又怕一松手她便化作云烟散了。患得患失的煎熬比杀伐决断更折磨人。欲望蠢蠢欲动,既然已弄疼了她,何妨再荒唐一些? 一念既起,如野草疯长。 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 他脑中轰鸣之声,盖过了漫天雷雨。 王女青迎着他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一切。 “不可以,郎君。我心有所属。” 第35章 虎符赌心 夏季的雷雨,本该来得快也去得快。 司马复将王女青送回客房时,雨势稍歇,只余细丝在廊下斜斜飘落。 他说:“雨势将歇,待彻底停了,我再送青青。”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方才那句“我心有所属”,旁人听了或许会羞愤退却,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挫败感。他很清楚她心有所属之人是谁,但她越这样说,他就越觉得自己有赢面。毕竟,她和萧道陵青梅竹马,如果能成,早就成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风势再起,雨点又噼啪地砸在瓦上,庭院中的芭蕉被风雨打得狼狈不堪。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庭中积水渐深。侍从浑身湿透从外面进来,“启禀郎君,城外两处低谷已被山洪淹没,另有一处坡地泥土松垮,恐有滑坡之险,今日无法通行。” 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神色坦荡关切。 “青青,路途凶险,不如明日再行。” 晚膳摆在了客房内。王女青并未拒绝这份安排。她一夜未眠,又与司马寓进行了耗尽心神的交锋,此刻确实显出几分疲态。 饭后,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两人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屋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昨日开始,我便没看见丘林勒。” 王女青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慵懒。 “韩小郎将丘林将军招待得很好。”司马复执壶为她添茶,动作行云流水,袖口带着沉水香气,“明日启程,他自会出现。” 王女青单手支颐,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为何丘林勒说,资善院中曾对郎君有所冒犯?昔日资善院由我麾下羽林郎巡逻守卫,郎君如何会在那里与他相遇?” 司马复温和一笑,并不回避她的目光,“这便要问大将军了。” “我大略知道了,但我当时以为……不提了。” “当时是何时?”司马复顺势追问。 他喜欢她此刻的状态。她卸下了大都督的硬壳,像收爪休憩的猫,虽有警惕,却也许可了他的靠近。 “郎君在明德殿听讲经义,我送太子返回,离开时,记起曾闻郎君生得极好,一时好奇,便在侧门的屏风后驻足了片刻。”王女青半真半假说道。 司马复心中一动。 “我对青青,彼时一见忘忧,只觉得青青美貌直击我心,从此不能忘怀。”他语调温柔,“未知那时青青对我,是否也如此?” 作为闻名永都的凤凰儿,他深知自己的皮囊与风骨是世人梦寐以求。“我依稀记得殿中憋闷,博士所讲经义于我而言不过是开蒙之物,我便开了半扇窗透气。我不敢自诩仪容,然当日凭窗赏雪或有几分闲逸之姿,唐突了青青的目光否?” 王女青看着他,并不否认他的风采,只淡淡道:“郎君神人之貌,闻名永都。只是,太子那时居于首席,坐姿端正。而郎君,实是过于闲逸了。”她顿了顿,“我在道观长大,自小担任诵经首席,后来又长期军旅生活,故而一向崇尚庄严威武。” 司马复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下一沉。她是在告诉他,她的审美、习惯和灵魂,都在萧道陵身上。他所谓的魏晋风流,在她眼中不过是缺乏定力的散漫。 此时,王女青话锋一转,目光柔和了几分,“但郎君今日亦是庄严威武。我去见相国,心中忐忑,郎君一路护着我,甚至为我冲撞相国,我是感激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这句话及时安抚了司马复。 他看着她勉强支撑的坐姿,心中涌起怜惜。 他起身,到窗边感受湿润的凉风,随后眼神温存。 第46章 “雨已停了,窗边凉爽。青青不必跪坐,那边榻上可以稍歇。” 客房窗边设有一张宽大的矮榻,铺着凉席。 他引她过去,待她半靠着坐下,自己则取来一个蒲团,在她身前席地而坐,微微仰视着她。如此一来,既是亲近,亦是恭敬,在礼节上无可指摘。 王女青靠在榻上,眼帘渐沉。 “我在屏风后,看到郎君仪容,又观察到郎君手上习武的痕迹,我就想,郎君风采,与我故友桓渊有几分相似。他昔日极受永都贵女追捧,郎君或许听闻过。但皇后不喜欢他,一日大发雷霆,言他□□宫闱。后来的事,想必郎君也知道,这并非宫中隐秘。” “皇后为何动怒,又为何给他安上如此罪名?” 司马复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他当时服了些五石散,只因我好奇。他不让我试,我便让他服了给我看。偏偏就在那时,被皇后的侍女撞见,见他衣衫不整,与我一处。” 王女青声音飘忽,带着危险的坦诚。 司马复一时无言。 “皇后当场便要处死他,我自然拼死拦着。皇后只得命人将他驱逐。之后我与皇后冷战,她盛怒之下,先是请陛下下旨将他流放,后又密令在半路将他处死,对外只说他自知罪孽难赎,以马缰自缢。而我,因着此事,得到了飞骑作为补偿。在皇后眼中,错不在我,而是桓渊引诱我,意图不轨。” 司马复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图。她在逐步展示真实的自己,希望他知难而退。但如果他能接受这样的她,那么接下来,于公于私,他认为自己就都能进一步了。这是她给予的考验,也是她赐予的机会。 于是,他轻声说道:“青青是否想过,桓渊当真意图不轨?皇后极难看错人。” “想这些并无意义。郎君只要知道,观中规矩极严,真人时时要我们端正一如大将军。但大将军天性如此,我则无法忍受。我常常让桓渊跟着我,从密道溜出去玩乐,有时为逃避责罚,还故意带上太子,哄他去为陛下抓野兔。直到有一日……密道塌了。郎君走过的密道,是在那之后修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让桓渊带太子先走,自己却来不及离开,被埋在了下面。是师兄救的我。他为救我几乎赔上性命。废墟之下,我听着他的脉搏渐无,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端正如师兄,竟会因我的荒唐而死。”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明显的倦意。 “后面的事,郎君大抵知道。但即便,我当时已发誓要像师兄一样端正做人,荒唐的性子还是改不了。直至桓渊之事发生,我被杖责两百。真人命我师兄行刑,师兄每一杖都打得我魂飞魄散。这才有了,郎君今日看到的我。” “青青,”司马复抬起手,自然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脸侧的发丝,“都过去了,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疼。”这是承诺,也是宣战。 王女青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划过脸颊。 司马复知道过犹不及,适时收回了手。 他从案头取来一卷帛书,打破了过于浓稠的氛围。 “你看,我担心你休息不好,昨日已连夜替你拟好了檄文。” 他展开帛书,语气轻快了几分,带着邀功般的少年气。 “你一听便会来了精神。我给你念。” “谢过郎君。”王女青微微直起身体。 司马复移到她身边,靠着榻沿坐下,展开帛书低声念道: “骠骑将军、大都督、持节、督西南诸军事 王 谕巴蜀檄 “咨尔蜀王,并告巴蜀郡守、尉丞、豪帅、邑长: “盖闻天道幽远,赏罚必信;人伦昭彰,忠奸立判。逆贼司马寓——” 念到此处,司马复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眉梢尽是风流。 王女青的表情也有了松动。 司马复见她恢复了一些,便继续念下去: “逆贼司马寓,凶悖无状……” 司马复继续念着,毫无心理负担地痛骂祖父。他要让她看到,为了她,他可以没有任何家族包袱。他不是卫道士,他是可以陪她一起荒唐的人。 “……昔乘国衅,犯阙永都。天威所加,败溃奔亡,遁迹秦陇,近复南窜,窃据南郑。虽苟延残喘,实同疥癣,譬若釜鱼幕燕,终自绝于天纪。本督奉诏持节,督西南军事,亲统锐师五万,已发陇坂,日进六十里,不日将会猎南郑,犁庭扫穴,悬逆首于藁街。王师所指,逆众溃沮,司马之诛,计日可待。惟虑汉中败溃之卒,惊魂丧胆,或四散奔窜,南窥巴蜀。此类流寇,虽非大患,若纵其侵境,惊扰吏民,剽掠乡邑,亦损王土安宁。其令: “尔等世受国恩,守土有责。自获檄之日,速整部曲,严守金牛、米仓、褒斜诸道南口。竭尔全力,阻截一切自北南溃之众,坚壁清野,毋令一骑一卒渗入蜀境。倘有疏虞怠守,关隘失防,致残寇流窜入界,无论多寡,一经核实,即以通敌纵逆论处。国法凛然,明正典刑,决不姑宽。待戡乱事毕,本督当按籍稽核,功赏过罚,尔宜慎之戒之。勉竭忠义,固尔封疆。俟本督克定汉中,肃清残逆,自当录功奏闻,旌表尔等守土之劳。咸使闻知。” 念完檄文,司马复仍对“逆贼司马寓”笑意不减。 王女青道:“郎君心性,我又有了解。” 司马复收起帛书,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柔声道: “青青不知,相国腿脚不便,但总要住高楼,以示权威。但他时常上不去楼,又不想让人知晓。我有次在外等了一个时辰,人都要冻透了,原以为他是在敲打我,后来才知,他只是花一刻起身活动,又花三刻蹒跚上楼,上楼后躺了半个时辰歇着,才有体力将我叫上楼训斥恐吓。他到了南郑,才改住平层的院子。我自小畏他,但见他如此不服老,该笑话也还是要笑话的。” 他语气渐沉,目光灼灼看着她。 “但我每每笑意刚起,就转为叹息。陛下英雄一世,终究盛年而逝,相国这般枭雄,反倒老而不死,为祸至今。天地待英雄,何曾宽厚?” 他握住她的手,“青青,我知你今日面对相国时心中之苦。但你会想,这并非家族恩怨。你还会想,何况相国于大梁有功,于陛下也曾有恩。你不会用是非对错来论相国,你必须努力控制自己。” 王女青垂眸不语。 司马复又道:“你更清楚,当以社稷安稳为先,余者皆应暂置。可即便你竭尽全力,仍觉前路艰难,甚至时常看不到出路,仿佛怎样选都是错。” 王女青静默片刻,低声道:“郎君知我。” 这一声极轻,仿佛叹息落地。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开口再言。王女青却已借着理正衣襟的动作,不动声色收敛了方才一瞬的松弛。她微微坐直了身躯,再抬眼时,眸中朦胧的倦意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清明。 “郎君可曾想过,若你伪作溃军,行至剑阁之下,蜀军却死战不降,届时你顿兵坚城,而我王师又至,你岂不腹背受敌?再者,我王师果真十余日后才到?若我王师提前抵达,断你归路,你又当如何?” 她语调平稳,虽是在问,却未给司马复留出作答的余隙。 “为保此事多几分胜算,我已令安插在剑阁守军中的亲信于关内伺机策应,或于北门举火为号制造骚乱,或为郎君指引避开关墙强弩的小径。总之,我将竭力为郎君制造攻其不备之机。此举自是兵行险着,但郎君麾下俱是百战锐士,必能抓住机会。”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语速比平日稍快几分,“我还会每日派遣信使,向郎君通报我王师的行程位置,与郎君消息互通,不致误判。” 说到此处,她神色郑重,“此外,汉中之地我可暂不收复,南郑仍由郎君部将驻守,直至郎君成功入蜀。如此,郎君归路无虞,可安心前行。” 司马复听懂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安宁。 够了,这就足够了。即便她心有所属,即便她是为了大局,但在这一刻,她确实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他让她不要说了,从案头锦盒中取出一物,轻轻放于她手中。 那是一枚玄铁铸造的虎符,分为两半,他给了她其中一半。 “言语虚妄,人心易变。青青,拿着。” 王女青手握司马氏的虎符。 这是她居住的客房,显然司马复一早就备下这些东西了。 良久,她手指收拢,将虎符握紧。 “既是郎君倾心相赠,此情我领。” 第36章 两方操守 翌日清晨,雨后初霁,天光澄澈。 王女青携丘林勒启程,司马复亲自送至城外十里,待其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勒马回转。他回到太守府时,已近午时。 韩雍在廊下等候,迎上前道:“你这几日不眠不休,如何撑得住?” 第47章 司马复未答,只至廊下坐了,接过侍女奉上的凉茶,望着庭中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草木,出神半晌方才开口。“去年冬天,白渠雪原,她还能提刀追我一路。如今不过半年,她却动辄困倦,言语之间,时常气息不济。” 韩雍思忖片刻,“想是旧伤未愈又添心劳。女郎这样受累,影响气血,拖延久了尤其麻烦。下回她再来,不如请相国的大夫为她诊治一番。我嫂嫂半年来也是精神不济,便是那位大夫调理的,近日好转许多。” 司马复道:“相国的大夫,何以会擅长女郎之疾?” 韩雍闻言笑道:“你忘了自己在白渠时是如何编排相国的。‘光禄大夫与我叔父,皆在盛年,我的堂弟们亦可开枝散叶。即便是相国,也未必不能再得子嗣。’我那时全程在旁听着,现在是一字不漏复述。” 司马复愕然。 韩雍继续道:“你是在担心,将再添几位叔叔,十八年后与你争夺家主之位?还是在盘算,若添了姑姑,等到了建康,拿着生辰八字配娃娃亲,吃下江东士族?” 司马复骂他学坏,转头便欲往司马寓的静思院去。 韩雍叫他稍候,命侍女奉了两份补气养身的粥点上来,让他先吃下一份,再让把剩下的一份带去静思院。 静思院的甲士已然撤去。 夏日艳阳之下,院内景致与昨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庭中遍植蜀葵、凤仙、紫薇,各色花卉开得正盛,团团簇簇,锦绣一片,热烈得要漫出院墙。 司马寓坐于堂前檐下,身着一袭宽大的素白道袍,与管家樊兴一同修剪方才从庭中采撷的花枝。他身旁有美貌侍女手持羽扇,轻缓摇动。附近置有青铜冰鉴,鉴内盛满冰块,丝丝凉气从中溢出,驱散了檐下的暑热。 司马复将食盒奉上,“是我亲手所做。” 樊兴接过,将粥点在司马寓身前的案几上摆好。 司马寓挥了挥手,示意樊兴与侍女退下。 待四下无人,司马复在樊兴刚才的位置坐下,将每样粥点都取样尝了一口,“相国请看,没有毒。尝尝,我的心意。” “是韩小郎的心意。”司马寓头也不抬,只专注于手中的花枝。 “瞒不过相国。但我此番是诚心诚意前来感谢相国。近日军务繁忙,待攻下成都,我定向相国亲自献艺,摆上满满一桌。” “人老了,吃不下。”司马寓道,“谢我什么?” “相国应允见她,且确实知无不言。为此,甚至不惜毁损光禄大夫的心境。相国更给足了我体面,容忍了我的无礼,未曾当场以槎斗砸死不孝孙。” “还有。”司马寓仍旧头也不抬。 “搜身一事,我亦谢过相国安排。相国体恤我无法亲近爱人,实在是费心。” 司马寓停下手中动作,“你是个蠢物,但天时竟也助你。昨夜可曾快活?” 司马复遗憾道:“礼不可废。” 司马寓重重哼了一声,“你果然是个蠢物,与你父亲一样。” 司马复道:“我与光禄大夫,在风流倜傥一事上,天赋远不及相国。” 司马寓不置可否,拿起一支紫薇,问道:“你将虎符给了她?” “瞒不过相国。”司马复道,“她虽知晓,此物于我司马氏,象征之意大于实用,但心中仍是感动的。昔日皇后所赐虎符为萧道陵所夺,此事一直是她心结。皇后之死,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我此举,亦是为弥补旧过,代皇后抚慰皇女。或可令皇后在天之灵,稍解对我司马氏的怨怼。” 话音落地,坦坦荡荡。 陡然,司马寓抄起案上花觚,连花带水径直朝他砸去。 “相国别气坏了!”司马复侧身避开。 花觚砸在地上,清水与花瓣溅了一地。 樊兴闻声匆匆赶来,见状连忙取出一只小盒倒出药丸,侍奉司马寓服下。 “相国保重。”司马复走到司马寓身侧,为他轻抚后背顺气。 “我司马氏,人丁不能再凋零了。光禄大夫指望不上,二叔身陷永都囹圄,也指望不上。您又嫌承基与崇元天资不慧。我偏是个蠢物,情路坎坷。这开枝散叶的重任……我盼着,能再添几位亲叔叔与亲姑姑。” 司马寓气得一阵猛咳。 樊兴见状,急忙遣人去传大夫。 司马复又道:“相国这位大夫,借我用上几日。” 定军山北麓,飞骑驻地。 王女青携丘林勒返回营中,甫一下马,宫扶苏便迎上前来。 “如何?” “都已议妥。”王女青步入帐中,“檄文已定,即刻遣快马送往益州各郡县。另外,速速拣选一百飞骑精锐,交付司马复,充作前锋向导与联络官。” 她言罢,示意丘林勒暂退。 待帐中只余二人,她才对宫扶苏补充道:“所选之人,务必为羽林卫旧部,既要忠心不二,也需熟悉益州地形。切不可混入大将军增补的新人。” 宫扶苏心领神会,即刻前去办理。 片刻之后,丘林勒返回帐中,见王女青并无新的吩咐,便在帐口默然守卫。 过了一会儿,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大都督,卑职需向大将军回消息了。” 王女青正审视一份军报,头也不抬地答道:“如实陈述即可。” “卑职并不知晓这两日发生了何事。” “那便写你知道的,檄文与飞骑安排。如篇幅不够,再补上韩小郎是如何招待你的,一五一十描述,字数定然够了。” 丘林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大都督,你分明是与韩小郎串通,陷我于不义。” 王女青放下军报,认真看着他,“丘林将军,我这两日奔波劳碌,你看我的模样,便知我缺眠至何种程度。我的确只知韩小郎招待了你,至于是如何招待,又如何陷你于不义,我一概不知。但你若自觉受了委屈,尽可告诉我,我为你讨回公道。只是韩小郎一介小郎,你身为虎贲督,如何会受他欺负?” 丘林勒面有懊丧与怒意,却牙关紧咬,一个字不说。 王女青道:“你们内直虎贲,都是你这般性格么?” 见他隐忍不发,她逐渐不耐。 “你先前在武关时告诉我,大将军认为,我所率之部风气不正,有损军心战力。依我看,大将军所率之部,也只有品行端正、德行不亏的优点。噢,你方才说,你被韩小郎陷于不义,那就连唯一的优点也没有了。你下去吧。” 丘林勒却不走。 “大都督,我内直虎贲受大将军言传身教,于禁军乃至全京营之中,素以纪律第一、战力第一、品德第一自持,何曾受过此等侮辱。我丘林勒职责所在,不能擅离。否则,似你这般的主帅,我一日也不愿侍奉。日后,我也定当劝谏大将军务必离你远些,莫要再对你存有任何期许。” 王女青忍住怒意,“我今日已疲累至极,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尚且耐着性子听你在此羞辱我。你是内直虎贲,是大将军的亲信,我惹不起。你想走便走。” 言罢,她不再理会丘林勒,径直走向内帐歇息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午后。 宫扶苏一直在帐外等候,见她出来时气色恢复不少,面露喜色,随即禀报:“事情皆已办妥。檄文昨夜发出,今晨,一百飞骑也已启程前往南郑。” “你行事又快又稳。”王女青称赞,继而道,“你我可休整三日。至第四日,随我同去南郑,为司马氏大军开拔送行。为将之道,许多功夫都在战阵之外。司马复并无从军历练,却能带数万之众安然穿越秦岭,继而速取汉中,所凭恃的便是这些。司马氏虽非武勋,用兵素来不弱,其关键也在战阵之外。” 言及此处,王女青忽然想起了丘林勒,“昨日究竟是何情形?” 宫扶苏道:“我原也懒得理会,但恐他在报与萧道陵的讯息中胡言乱语,便让飞骑中的新人去探问了一番。那厮只认龙骧卫故旧,加之当时酒意上头,见了故人便都说了。” 王女青:“你为何卖关子?” 宫扶苏道:“实则小事一桩。前夜,他与太尉家的一名侍女……” “你是说……”王女青沉吟道,“但太尉家的侍女,并非司马氏的家仆。他们若两情相悦,我可为他出面讨要,太尉不会不给我面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乐见其成。可他昨日,竟言我与韩小郎串通,陷他于不义。这便是不义?” “这群虎贲郎,心性都不正常。”宫扶苏附和道。 半晌,王女青叹道:“大将军也是如此。” “什么?”宫扶苏一时之间没能理解。 王女青只觉得心烦意乱,“今日无事,我回去继续歇着了。” 王女青走向内帐,步伐沉重。 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丘林勒如丧考妣的神情。 两情相悦的美好,竟成了洪水猛兽,成了“陷于不义”。 第48章 “陷于不义……” 她在心中反复思量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刺耳。 她透过丘林勒涨红的脸,看到了萧道陵的影子。 这就是大将军带出来的兵,这就是大将军引以为傲的内直虎贲。上行下效,兵如其将。在他们所谓“端正”法则里,男女之情不是欢愉,而是对意志的腐蚀,是需要时刻警惕的诱饵,甚至是令人蒙羞的罪过。 她忽然明白了这十几年来的症结所在。 为何萧道陵总是一退再退。 为何无论她如何炽热坦白,甚至卑微地只想求他一刻的“方寸大乱”,他都只会千方百计将她挡回去。 原来在他心里,哪怕只是动一点凡心,哪怕只是顺应本能拥抱她,都等同于失守,等同于丘林勒口中的“陷于不义”。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想捂热一块石头,太累了。 十几年的执念,是否终究只是撞南墙。 第37章 分离之苦 暑气在永都的宫城上凝滞不散。 百官散朝,吏部尚书魏笠趋行数步,赶上了前方的大将军萧道陵。 “大将军留步,下官有数言,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萧道陵停步,转身,高大的身形在烈日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魏笠笼罩其中。 二人行至殿外廊下,此处略有穿堂风,暑热稍减。 魏笠以袖拭汗,言辞谨慎:“自司马氏叛党南窜,挟朝中公卿逾半,各部司衙署至今仍多有缺员。吏部虽竭力铨选,然良才难觅,政事运转颇有滞碍。” 萧道陵道:“吏部官员储备如何?自馆阁、州郡征辟者,已尽数征辟?” “回大将军,已然尽力。只是,”魏笠言语一顿,“下官近日翻阅旧档,念及龙亢桓氏。桓氏乃百年望族,昔日人才辈出。神武门之变,其家主因襄助先太子,几遭司马氏灭门。幸得先帝宽仁,赦其宗族。然此后二十余载,桓氏子弟再无一人出仕,空老于乡野。如今于情于理,或可重召桓氏子弟,以补朝中之缺。” 萧道陵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廊外的宫宇,看檐角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他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龙亢桓氏,其族史、子弟,你可详述之。” 魏笠连忙道:“桓氏乃淮北世家之首,族学渊源,子弟无论文武,皆有可观者。只因此前之事,不得施展。若大将军愿予机会……” “是何人与你游说?”萧道陵打断他。 魏笠背上刚退的薄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大将军明鉴,绝无此事。下官实是为国举才,不敢存有私心。” 为缓和这突如其来的紧绷,他赶忙转了话头,脸上挤出些许笑意,“说来,小女三辅入府侍奉大将军已有些时日,不知她行事可还周全?” 萧道陵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尚可。” 魏笠又道:“犬子魏朗,此前多蒙大将军关照,得玄明真人指点,获益匪浅,家中皆感念大将军恩德。下官已嘱咐他,近日往府中探望其姊,代我问安。” 萧道陵不置可否。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下台阶,走入炎炎烈日之中。 魏笠再次以袖拭汗,喘息甫定。 萧道陵并未出宫,而是独自一人步行至文库旧址。 文库已在永都之变中焚毁。 文库前的枯树留了一截老桩,春天里发了新芽,夏天抽成了枝条。 他在烈日下的废墟中站了一会儿,方才穿过便门,往崇玄观而去。 观中清幽,松柏蔽日。 道童出来,说真人在静修,不便见客,又问大将军是否用了午饭。 童子将食盒奉上。 萧道陵一身大将军朝服,在至真殿外的台阶上寻了一处树荫坐下,将一份观里的清淡餐食安然用尽。 饭后,他依旧坐在原处,仰头望向头顶交错的枝叶。 夏日的天空被割裂成无数细碎的亮片,蝉鸣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无休无止。他伸出握惯了长戈的手,举向天空,目光从指缝间穿过,去看那些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玄明真人终是看不过眼,自殿内走了出来。 “大将军又是在与天道、至真交谈?” 萧道陵没有回头。 “我是在想,真人何时心软。天道又可否心软。” 玄明真人走近,萧道陵伸手搀扶他。 师徒二人在殿前台阶上并肩而坐。 “你一向端正自持,”玄明真人沉重道,“为何当上大将军,就变了个人?” 萧道陵说:“我不曾改变,是真人眼拙。” 玄明真人道:“我老了,眼拙,所以朝堂之事我如今已不问。可你的私事怎会乱到如此地步?你府中已有未婚妻子,为何还对青青下手?你们能保持和睦尚且不易,你还主动招惹她,你想过后果没有?” 萧道陵说:“我有未婚妻子,也拦不住她。且我的未婚妻子,并不打算与我成亲,留在我府中只为当她的耳目。最难的是,我也拦不住自己。” 玄明真人叹气:“我看你这些年一直活得苦闷,是否始终为此事所困?” 这一次,萧道陵没有回避,他看着远处的殿宇,“是。” 玄明真人恨铁不成钢,“但出征授节,光天化日,三军阵前,万众瞩目,你竟敢亲吻于她!你是要将我活活气死么?她是陛下与皇后仅存的血脉,你在她孝期行此悖逆之举,就不怕天打雷劈?我知道你二人年少时就有纠葛,陛下的诗文也易引人误解,但皇后当年明令禁止。皇后仙逝不过半年,你便要翻天不成?” 萧道陵说:“不敢。” 玄明真人见他如此,痛心疾首,“若实在喜欢,缓上一年半载。你急什么?” 萧道陵看向他,“我道陛下纵容青青,未曾想,真人待我才是纵容。” 玄明真人叹道:“你是我最出色的弟子,与我亲子何异?你凡事与我说,何至于此?当年桓渊小儿闯了祸,皇后本欲将你们都处置了,尤其是你。你知道我是如何保下你们,保下你的么?因你素来端正自持,又得陛下看重,此事才揭过。陛下大行,更是召你与青青同至昭阳殿。” “青青无法继承大统,而太子孱弱,陛下实则是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既如此,你理解为陛下将青青一同托付于你亦无不可。再者,彼时陛下旨意能出昭阳殿,那便也是皇后的意思,你就当作皇后同样已经松口,无须去管她当初把虎符交给谁。她人已不在,等到孝期过了,谁还能阻拦你?还有半年,最多半年,你为何要苦闷,又为何要如此行事?” 萧道陵说:“真人对我偏爱,我已了然。” 玄明真人道:“你得偿心愿于国也好,省得我与太尉担心你二人反目。” 萧道陵凝望虚空,一言不发。 “话已说开,你为何还是如此?”玄明真人道,“是否仍有困苦?你不与我说,叫我如何开导你,如何为你解决?” 夏日炎炎,蝉鸣聒噪。 良久,萧道陵起身告辞。 “道陵感恩。还望真人长命百岁。如此,道陵方能觉得,自己尚有来处。” 时隔三日,王女青携宫扶苏再度进入南郑城。 这一次,司马复未至城外远迎。自明日起,一场关乎司马氏存亡的豪赌即将开局,此刻的南郑城内外,乃至整个汉中盆地,都处于严密的军事管制下。肃杀之气取代了市井的喧嚣,岗哨与巡弋的甲士随处可见。 韩雍在城门口接了二人。马车驶入城中,不多时,遇到一队长长的车队正在重兵护卫下往西城门而去。王女青认得,那是被司马氏裹挟的公卿与宗室的车驾。按照二人商定的计策,司马氏的这些政治筹码将被安置于扼守金牛道北口的阳平关,待司马氏大军佯作狼狈南遁并“弃守”阳平关后,他们便会暂留那里。 司马氏的核心家眷,包括其直系亲属与心腹将领的家人,则会由司马承基与司马崇元率三千嫡系部队留守南郑,是以太守府周边的防卫明显远比他处森严。 这盘大棋的每一步都清晰明确。待司马复在蜀中攻破剑阁天险,便会立刻遣轻骑信使折返报讯。届时,阳平关与南郑的两支留守部队才会启程,沿着主力扫清过的安稳道路南下,最终抵达成都平原的门户涪城。如此安排,既可确保主力在前线毫无后顾之忧,亦可防备战事万一有变,仍有回旋余地。当然,在王女青“收复”汉中之前,这些人实际上是她的人质。她固然不会动他们,前期也没有兵力动他们,但这是司马复与她双方默契的一部分。 马车在太守府前停稳。韩雍引二人入内。 府中人来人往,都在为明日的大军开拔做最后的准备。 王女青与宫扶苏被分别引入不同院落的客房。 宫扶苏安顿下来后,很快与提前抵达的飞骑联系上,随后前来禀报:“师姐,交予司马氏的一百飞骑已完成编组。我部余下的两百飞骑亦已按计划行事。其中一部,已带领司马氏的精锐伪作王师,将汉中通往蜀地的其余小径尽数封锁,往来散兵商贾都会成为我王师的传声筒。另一部,则将跟随司马氏主力后方,制造追击之势。我明日也将出发,亲持符节,通告沿途戍堡拦截溃兵。” 第49章 王女青颔首,示意他退下。定军山营地已空,她的飞骑正在汉中各处上演弥天大戏,她此刻入驻南郑居中调度,是明智之选。 不多时,韩雍领着一位老者前来。 “青青,这位是相国的大夫。” 大夫为王女青诊脉,又细细问了她的饮食起居,神色凝重。 “女郎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重度血虚之兆。可是因旧伤失血,还是……” “都有。”王女青坦然答道。 “军旅劳顿,最耗气血。你如今这般情形,已是亏空到了根本,”大夫沉声道,“务必静养,否则……” 司马复一身戎装,步履匆匆走到门口,恰听到这最后一句,身形一滞。 他让韩雍先陪着王女青,自己则引着大夫到外间廊下,低声细细询问了许久。待他再返回房中时,手里已多了一张调理方子。韩雍接过,立刻前去安排。 夜色沉沉,暑气难耐,四下蝉鸣,烛火摇曳。 “明日开拔,郎君不歇息么?” 说话间,王女青并未抬头,指尖仍在舆图上。 司马复凝视她的侧脸,喉头微动。 他走近她,影子将舆图上蜀地的山川笼罩。 “数万之众佯作溃退,若无中军以铁腕弹压,瞬息便成真溃。青青,我必须在阵中。” 对此,王女青颔首,目光依旧胶着在图上。 司马复将手覆在图上,停在她的手边。烛火猛地一跳,壁上人影晃动。 “青青,金牛道艰险,变数极多,讯息往来传递,动辄贻误战机。主帅亲临,方能随机应变。” “的确如此。”王女青应道。她的手停留在舆图上,没有动。 司马复不再迟疑,伸手覆上她的手。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是微凉的。 “青青,攻坚克隘,需一鼓作气。主帅身先士卒,才能激发三军死战之气。自南郑至成都,我都须坐镇中军,不可有须臾离开。” “郎君所言,我尽知。此战凶险,全系于郎君一身。” 她的手安然在他掌中。 “若战事顺利,二十五日,我可抵达成都。”司马复表露了决心。 二十五日的极限强攻。 二十五日的分离。 窗外的蝉鸣在此刻达到顶峰,一声高过一声。 司马复不再言语,将她从案前拉起,拥入怀中。 坚硬的胸甲硌着她,一如上次。 蝉声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房中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良久,他稍稍退开些许,低下头来。 但最终,唇只落在她的唇角。 他停住了,没有再进一步。 又过许久,王女青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 “天气炎热,”夜色中,她声音温柔,“郎君务必当心卸甲风。” 第38章 我之故人 巴蜀至夏口, 千里江山。 西陵峡口,峭壁中断,大江奔涌而出,地势之险, 一夫当关。 每年从春到秋, 除开去琅琊的重要日子, 桓渊都会住在此地一座俯瞰江面的坞堡内。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 江上水雾弥漫。 桓渊身着玄色冰绡宽袍,衣襟随意交叠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健硕的胸膛。他在席间闲适而坐,如休憩的猛虎。此刻他正与谋士樊文起在临江水榭中对弈,指节分明的手拈起玉石棋子时, 青筋隐现的腕骨透出武人特有的力道。 水榭以百年铁杉木搭建,深入江心十余丈, 四面临风。桓渊目光掠过棋盘时浓眉微蹙, 神态介于沉思与威慑之间。玉石棋盘沁着凉意,每当黑子落下时发出清脆声响, 总与他腰间玄铁螭龙佩的轻撞声交织, 在闲适午后荡开威压。 樊文起年约四旬, 面容温和。他拈起一子, 沉吟半晌落下,口中从容禀事:“永都诸事, 龙亢已安排妥当, 想来不日便会有子弟入朝铨选。只是,吏部魏尚书似有推脱之意,恐是想借此索要些好处。” 桓渊未抬眼, 只专注于棋盘,随手落下一子,截断了樊文起一片大龙。 樊文起微微一怔,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桓渊,继续道:“魏笠此举,实为短视。他今日从桓氏取走一分,来日便要十倍奉还。只是,听闻大将军有意纳其长女,故而他便是再不识时务些,龙亢也还是会暂给他体面。” 桓渊审视棋局道:“大将军性苛而寡恩。魏氏忘形,不知祸事将至。” 樊文起不再多言,转而说起第二件事,“蜀郡李瑥遣了使者前来,言司马氏兵锋甚锐,已在猛攻蜀地门户,情势危急,唇亡齿寒,恳请公子发兵相援。” 桓渊的手指在棋盒中摩挲着一枚黑子,良久,将其置于一处看似闲散之地,并不说话。 樊文起继续道:“李瑥平日自诩兵强马壮,只待时机一到便能挥师北伐,问鼎永都。如今一个司马氏便让他手足无措,竟来向公子求援。” 桓渊等他落子,一边道:“你我都清楚,并非一个司马氏。但大将军今日能对李瑥如此,异日便能对桓氏如此。我族人恃功而谋虎,取死之道。” 樊文起斟酌道:“是以,大都督那边,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桓渊却不接,目光停留在棋盘上,只问道:“信是早到了,为何不呈于我?” 樊文起如实回答:“公子上回说,大都督若再来信,烧了便是。” 桓渊道:“你替我拆开,告诉我要义。” 樊文起依言拆信,展开信纸看过后,却面露难色。 桓渊便道:“烧了吧。” “大都督说的是,重逢在即,反生怯意。”樊文起将信放于棋盘。 樊文起收起棋子,行礼告退。 水榭之中,只余桓渊一人。 江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衣袖。 他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暮色四合,落日熔金,水天一色,壮阔无垠。江上来往的船只,无论商旅、官船还是运兵船,行至此地都要降帆减速,接受他水军的盘查。这条黄金水道的咽喉,被他牢牢扼在手中。 许久,他才拿起棋盘上的信。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信上确实只有这一句话。 他手持信纸久久未动,神色在江上变幻的暮光里晦暗不明。 夜幕降临,江面上的雾气愈发浓重。 他起身离开水榭,沿着石阶向上,走向坞堡最高处的露天箭台。 箭台以巨石垒成,空旷坚固,台上架了三张巨大的床弩。此弩需八人合力以绞盘上弦,发射八尺长的重型弩箭。箭矢初速极高,飞行轨迹平直,千米之外仍可洞穿多层木板,可在远距离精确狙击大型船只。 在西陵峡此段,江面宽不足一百五十丈,水流湍急,船行至此皆需缓速,并贴近北岸航行,以避开江心暗礁。这三张床弩的射界,正死死锁住这片唯一可通航的水域。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都将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此台非为孤例。对岸高处及上游瞿塘、巫峡诸要冲,皆依山势筑台,共设二十七处弩阵。烽堠相望,弩机互援,自巴郡东出,结为锁江之阵。 桓渊走上前,任凭江风烈烈吹动他的衣袍。 他就这样静立,仿佛与身后凶器融为一体,俯瞰着脚下江水。 江水奔流不息,一如这乱世的洪流。 南郑太守府。 司马寓的大夫为王女青复诊,细细问了她近日的饮食起居,沉吟良久,重新调整了药方,但赞许她服从医嘱。 韩雍命侍从立刻去按新药方办,自己则留在房中。大夫走后,他对王女青说:“青青,相国的大夫说话向来谨慎委婉。他称你遵从医嘱,言下之意你我都懂。你看着虽气色好了些,但身体还是虚的,估计现在连凤凰都打不过。你便索性温柔待他,叫他迷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但若凤凰攻下剑阁,兵临成都,你却还是这样虚弱温柔,你就不怕他生出恶念,盘踞益州?他昔日能为我做那些,如今为你,难保不又行惊天动地之事。他会认为留在益州是救你,就像当初认为带我逃出宫中是救我。” “他家起于交州,盛于吴地,若让他占据益州,再以你之名吃掉你那故友,控了水道,不久,益、荆、扬、交四州将连成一片,大梁真正危矣。这不是你想见到的,所以你必须尽快全愈,赶他回江东。” 王女青静静听着,良久才道:“这番话,不像是小郎你自己的。” 韩雍道:“唉,他非要我找机会这样说,我犹豫多日了。但他确实忧心于你。” 王女青说:“我知道,所以我对他越来越愧疚。” “我温柔待他并非作伪。他从前说,见我如见春风。其实与他相处,我也是这样的感受。我从未想过,离开永都后我还能笑,但他让我笑了。我从小到大都很少笑,即便在外游历时,我看到人间幸福,也只会想,那不是我能拥有的。” 第50章 韩雍道:“青青,你想过没有,只要你不执着于一些人和事,凤凰就是最合适你的,于私,于公,都是如此。把他折在益州,可惜了。” “小郎这是何意?” 韩雍道:“大梁三代方得一统。陛下去后,乱的非止益州。江东门阀,交州蛮夷,皆需强人镇守,有凤凰在,难道不美?他若东归,等同于益、荆、扬、交四州尽在你手。你今日予他生路,亦是为你自己留条后路。” 王女青道:“小郎以为,我将于巴郡图穷匕见?” 韩雍道:“我能想到,凤凰怎会想不到。他只是不愿言说。你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他时时刻刻都珍惜,不想浪费在谈论这种事情上。” 王女青道:“既是阳谋,原本也没有可避讳的。但也因此,确实不必谈论。” 韩雍道:“然而青青,你的心呢?这便是你自苦的原因吗?” 王女青垂下眼帘:“我原本想让他置身事外,这才去找相国。” 又道,“如今我所有的盘算,都摆在明面上了,惟望他接得住。” “但他只担心你。”韩雍道,“若他有失,青青,你将何以自处?大将军与你那故友,谁能待你以诚?你不怕他们对你也图穷匕见?” 王女青道:“小郎,你说中我心事了。我会慎重考虑。但请小郎转告他,常以最恶度我。如此,才能接住我。” 金牛道,距离剑阁北口三十里处,司马氏大军的营寨在夜色中绵延。 自南郑出兵,伪作溃军南窜,此行之艰险远超预想。 盛夏酷暑,士卒在绝壁栈道疾行,暑气与汗水浸透衣衫。时有暴雨骤降,山洪冲毁道路,全军不得不在泥泞中跋涉,加以瘴气侵袭,军中病倒者日增。 但愈是如此狼狈,沿途蜀军关戍愈是不疑有他。 王女青的飞骑为前导,频频引领大军绕开险要,直击守备松懈的侧翼。数日之内,司马氏大军以近乎自残的狂飙之势,连破数座关隘,兵锋直抵朝天岭下。 朝天关高悬于悬崖之巅,栈道曲折如肠。守军已闻风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司马复驱赶疲敝之师,仰攻竟日,死伤相藉,最终以先锋死士缚刀于手,夜攀绝壁,自上而下奇袭,才堪堪夺下此关。 全军未及喘息,又遇葭萌守军背城列阵,阻于前方。 葭萌关据两江之口,乃水陆要冲。蜀军知此关若失,剑阁便门户洞开,故而拼死力战。司马氏大军虽破关心切,但连番恶战已成人疲马乏之师。双方在关下血战经日,尸骸枕藉。最终,司马复亲临阵前,凭借哀兵必克之志,兼以疑兵绕击侧后,方才击溃守军,乘势夺取关城。 深夜,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司马复刚收到来自南郑的消息,王女青在信中写道: “王师抵达大散关,但暑雨交加,山道阻艰,行程将有推迟。郎君不必心急,安心经营前方战局。但剑阁非一鼓可下,况麾下连日恶战,人困马乏,正可借此天时,从容休整,再图进取。青青在此,都督后方无虞。前路艰险,万望珍重。” 司马复将信反复看了几遍,信上熟悉的字迹与关怀之语,是他连日紧绷心神下唯一的慰藉。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帐帘掀开,韩雍的兄长韩宁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解下头盔时额上满是汗水。他气质与韩雍极为相似,虽着甲胄,眉宇间仍带着书卷气与善良,仅比韩雍多了岁月磨砺与沙场历练。 “葭萌关伤亡已清点完毕,降卒亦已收编。”韩宁声音沙哑,十分疲惫,“但将士们已是强弩之末,今夜若不得好生歇息,明日恐难再战。”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剑阁的位置,“大都督在剑阁守军中的内应,是否可信?” 司马复目光同样投向舆图,“可信。” 韩宁又问:“何时攻打?” 司马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韩宁并肩而立。 “一夜一日休整,明日傍晚出发,凌晨抵达关下。” 第39章 金牛道上 七月初, 南郑太守府。 酷热笼罩,白日里一丝风也没有,唯有蝉鸣聒噪不休。王女青坐在窗下处理军报。一名飞骑校尉自府外疾步入内,呈上一枚以火漆密封的竹筒。 “禀大都督, 剑阁急报。” 王女青接过竹筒, 让校尉退下, 割开火漆,展开绢帛。 呈:大都督麾下 末将郗冲, 于剑阁军中谨禀: 大都督钧鉴。司马郎君已于六月廿七日黎明攻下剑阁。末将奉令观战联络,亲历全程,特此飞报。 廿五日暑夜,司马军抵剑阁北三十里处扎营。郎君体恤士卒连日苦战,下令全军休整一夜一日, 蓄养锐气。 廿六日白昼,营中外松内紧。郎君一面命士卒饱食安寝, 一面遣末将率飞骑潜行至关下。末将幸不辱命, 与关内义士约定廿七日四更举火为号。 是日傍晚,司马军轻装简从, 悄然开拔。郎君用兵不凡, 舍大道而取险径, 于廿七日三更时分至关下。蜀军哨探毫无察觉, 关隘寂静如常。 四更至,星月俱隐, 暑热未消。内应如期举事, 北门箭楼火起。火光方现,郎君即亲率八百锐卒,直扑关门。其进军之速, 把握之准,令人心折。 然蜀军确非弱旅。关门方启,守将便率死士逆冲而来,欲将司马军压回关外。狭路相逢,搏杀酷烈,矢下如雨。郎君玄甲,亲立阵前击鼓督战,全军士气如虹。 激战正酣,忽有冷箭破空而至,郎君格避不及,箭镞直贯左臂。左右惊呼救护,却见郎君斫断箭杆,神色不变,鼓声愈急,“蜀军气竭,破关在此一举!”将士闻之,无不感奋,呼声动地,终一鼓作气击溃守军。 此战虽胜,实为惨胜。司马军折损精锐逾千,郎君亦负创。然末将观其用兵,先休整以蓄力,择险径以出奇,把握时机如操左券,临阵又身先士卒,非寻常将帅所能及。 克关后,郎君特召末将曰:“归禀大都督,复幸不辱命。此战首功,实在大都督运筹帷幄,飞骑前导,义士举火。复不过顺势而为,不敢居功。”言罢,特嘱末将禀明:臂伤无碍,军务已妥,不日将整军南下,直指成都。请大都督万勿挂怀。 末将仍留军中听用。大都督若有钧令,飞骑传书,顷刻即至。 飞骑副将郗冲叩首 六月廿七于剑阁大营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剑阁一战的艰难与血腥。 王女青将绢帛读了数遍后,在窗前静坐。 侍女端着漆盘进来,盘中一碗汤药,旁边配了一碟金橘糖。此时节并无新鲜金橘,益州亦非金橘产地,兼之战乱阻断商路,能寻得这种偏门糖果,足见用心。 王女青待药汤稍凉,端起一饮而尽,随即拿起一枚金橘糖含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久违的记忆瞬间淹没了她。 她上一次吃金橘,还是在去年冬天,宣武帝大行前七八日。 那天上午,她收到海寿的消息,匆匆赶往昭阳殿。彼时宣武帝已神志不清多日,却执意要起身。她到寝宫门口时,见他扶着巨大的门框,身形站得笔直。 “青青,你又到哪里玩去了?”宣武帝看到她,仿佛她还在幼年。 她说自己哪里也没有去。皇后终于准了她一日休沐,但她凌晨醒来后再难入眠,便在文库看了会儿书,天亮后去观里用了早饭。真人正在打一套养生拳,要她跟着学。她借口皇后找她,回到文库继续看书。 寝宫门口风冷,她上前扶住宣武帝。 宣武帝任由她扶着,回到温暖的殿内,口中絮叨: “你那文库,破得不像样子,冬冷夏热。你不让人修,还非要住在那里,是又与我赌气?以后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剃掉头发,我还让真人杖责你,皇后的心都要碎了。” 她说自己身体强健,杖责不碍事。 宣武帝听了,眼中放出光彩,仿佛回到了能征善战的往昔,定要与她比试身手。她自然不敢,连连退让。可他那天就像是回光返照,精神与气力都异乎寻常,在她一次退让之际,竟用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将她掼倒在地。 她伏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时有些恍惚。 “青青,今后不可任性,不可妄为!” 天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威严如雷。 “快乐时,你可纵情歌舞,悲伤时,你可忘情哭泣。但你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你若有违,朕必严惩!” 她伏地叩首。 海寿连忙上前解围,将早膳奉上。 宣武帝的声音又变得温和:“青青,你为何跪着?起来,到我身边来。” 待她依言走近,他从果盘中拿起一粒金黄的果子,递到她手中。 第51章 “相国说,娃儿不听话,要责罚,责罚过了,要给果子。朕便是相国一顿责罚一粒果子,教导长大。朕后来对相国,也是如此。”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相国家的凤凰儿,生得极好,人也是一等一的聪慧,性情又生动讨喜。你去仔细瞧瞧,要是喜欢,他就是你的。相国老家有最好的金橘,味道比我这里的还要甘美。孩子,我陪伴不了你多久了,但相国家里,子弟多寿。我愿你一生喜乐安康。” 她的泪水滚滚而下。 宣武帝抬起手,轻抚她的肩头。 “皇后这也不许,那也担心,弄得你无所适从。孩子,去瞧瞧吧,遵从自己的心意,不要小小年纪,真活成个道士。你今后的路,定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然而,你孤身行路,我始终不放心。” 她只能不住地摇头。 宣武帝为她拭去眼泪。 “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窗外蝉鸣依旧,金橘糖早已融化,只余满口的甘甜与微苦。 王女青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一日后,留守南郑与阳平关的两支司马氏部队也收到了司马复攻破剑阁天险的消息。他们仅准备了两日便启程南下,目标是成都平原的门户,涪城。 金牛道刚刚经历过血战。司马复的主力部队急于南下,并未对沿途战场进行清理。七月流火,高温与频繁的午后阵雨,让这条道路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 两支队伍面临着同样严峻的挑战。 道旁沟壑,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尸体。在烈日的曝晒下,尸身迅速腐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滋生出成群的蚊蝇。几场暴雨过后,雨水冲刷着尸骸,汇入溪流,污染了本就稀少的饮水。痢疾、伤寒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道路的状况同样堪忧。 战斗中损毁的栈道和桥梁,主力部队并未修缮。暴雨将土路冲刷得泥泞不堪,湿滑的石板路面对老弱妇孺更是考验。高温令人极易脱水中暑,突发的阵雨则可能引发山洪与滑坡,随时阻断前路。沿途的村庄或被战火摧毁,或早已人去楼空,筹集粮草补给也变得异常困难。此外,尽管金牛道已在司马氏控制之下,但山林间仍不时有蜀军溃兵和趁火打劫的土匪出没。 自南郑出发的是三千嫡系精锐,护卫着以司马寓为首的司马氏核心家眷。这支队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司马寓安然无恙。司马寓乘坐一架经过特殊加固的轿子,由最强壮的亲兵轮流抬行。即便如此,道路的颠簸与暑热的侵袭依旧是对他身体的巨大考验。队伍的行进速度完全以他的身体状况为基准,每日虽只能推进二三十里,却胜在计划周密,步伐从未停歇。 嫡系部队的职责是护卫。军中每日均派出少量先锋赶在大军之前行动。他们只执行最低限度的必要工作:标识出最危险的路段,并极不情愿地清理堵塞道路的尸堆。这种谨慎的做法既保存了护卫主力的精力,又确保了司马寓的轿辇绝不会因为寻常问题延误。 另一支从阳平关出发的部队则由五千普通士卒组成,负责护送公卿与宗亲。公卿们大多已然认命,如韩太尉一家更是早已将家族的命运与司马氏捆绑。但少数宗亲仍心怀不甘,需严加看管。所幸太子李琮情绪平稳,甚至主动出面,协助弹压不驯的宗亲。这支部队起初更注重行进速度,对于道路与卫生问题多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栈道损坏,便试图寻路绕行;尸体遍地,也只肯掩埋营地周遭;补给短缺时,便纵兵劫掠沿途村庄。 这种只顾赶路的野蛮行径很快招致恶果。军中开始爆发痢疾,非战斗减员日益增多。劫掠的行为更是激起了沿途乡勇的愤恨,他们依托熟悉的山林,不时发起小规模袭扰,专挑队尾的辎重和落单的士卒下手。队伍的进军势头不得不从狂奔变为一面清剿一面艰难前行,原先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最终,两支队伍在金牛道上的枢纽七盘关汇合。南郑队伍自东北而来,阳平关队伍由正北而至。汇合后的兵力达到八千,足以震慑任何其他势力。南郑的精锐提升了整体战力,阳平关的普通部队则提供了充足的劳力,处理道路修缮与尸体掩埋。 按照司马复的安排,合兵后应由司马承基统一指挥。但司马寓对司马承基沿途的表现并不满意,认为其魄力不足,临事迟疑。在这等险恶的环境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司马寓决定亲自坐镇,总揽指挥之权。 司马氏的留守部队离开南郑后,王女青命宫扶苏率陆续回归的飞骑入驻太守府,一面监控汉中局势,一面等待尚在途中的王师主力。她自己则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跟随司马寓的队伍一同南下。 这个决定背后,有两重深思熟虑。 此次出征,她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削藩,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追击司马氏。她必须亲眼确认蜀藩的败亡。萧道陵在她出征前,言语间隐约流露出的便是此意。她能够理解,一个坐大的宗藩对朝廷的威胁常常比一支叛军更为深远。 再者,司马寓毕竟年事已高,春末进入汉中已是勉强,如今在酷暑中行走金牛道,身边竟无一个有南方夏季行军经验的将领可用,只能亲自坐镇指挥。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是司马复有意为之。 但司马复居心何在? 她一声叹息,终是不希望司马氏后方出现乱子,影响前方战局。 于是,行程有意放慢,她带领麾下融入了这支庞大臃肿的南行队伍。 每日,数支精于侦查与山地作战的飞骑小队会被提前派出,探明前方道路状况。一旦发现栈道损毁,工兵便立即奉命抢修,更换朽木,加固支撑,并在险要路段的外侧加设以绳索与树枝编成的临时护栏。 面对因蜀道之险而面露惧色的公卿宗亲,安抚的话语时时传来,“过了此关,便是坦途”。对于其中格外畏惧之人,士兵会以布条蒙上他们的眼睛,亲自牵引前行。军医那边也早早得了嘱咐,安神、定惊与疗治跌伤的各类药物,始终储备充足。 渐渐地,随着司马寓精力不济,军中日常指令大多经由她手发出。到后来,司马寓索性将指挥权全盘交出。这一变化之下,司马承基的态度愈发恭敬,礼数周全更胜以往。司马崇元最初敢怒不敢言,到后期已是半点异议不敢再有。 然而,一路行来,王女青自己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清理双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是她决心缓行南下的第三个原因。她无法像司马氏的将领对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视若无睹。如果她以大梁的继承人自居,那么这些战死的将士,无论属于哪一方,都是因她无能而消逝的亡魂。 当队伍行至剑阁时,惨烈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 郗冲在军报中的“此战虽胜,实为惨胜”描述得太过保守。剑阁关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将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即便经过数日曝晒,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残破的旌旗、断裂的兵刃、被箭矢射成刺猬的战马尸体,构成了人间地狱的图景。司马军的阵亡将士与蜀军尸体交错相拥,至死仍在搏杀。 是夜,大军在剑阁南侧扎营。 王女青来到司马寓的营帐中向他告别。 司马寓早前感染了暑热,现以转好,精神尚可,只还有些咳嗽乏力。 “相国,我要前往成都了,无法护送您去涪城。还望相国保重,早日痊愈。”她又道,“您定会痊愈,勿要担心。” 司马寓倚在榻上,缓缓开口:“你是个好孩子。” 王女青道:“我不是。您知道我心里对您的想法。皇后是因为您才去世的。临别之际,我便不作伪了。” 司马寓叹息,“老夫只是尊重皇后的选择。老夫至今尊重皇后。” 司马寓在此处微妙停顿,言语留下关键的空白。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女青—— “有些事,说破无益,徒增伤痛。孩子,前路尚长。” 王女青静默片刻后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即便事实并非如此,我也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冲动。陛下离去前曾对我说,今后,我不可任性,不可妄为。” “大都督,老夫曾问复儿几个问题。” 半晌,司马寓缓缓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苍老。 “我问复儿是否知道,我与陛下分歧何在?我司马氏为何北上?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邃,“但复儿那时心中所想,尽是错的。时至今日,我料他也未必答得上来。大都督,你可知道?” 第52章 王女青静立帐中,灯火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我只知,司马氏之心,往南,在百舸争流、通达四海之利。陛下之志,往北,在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之功。” 闻此,司马寓一声长叹,似有千斤重负,无尽憾恨。 “是了……若非府库空虚,北境吃紧,我与陛下,本可殊途同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方息。 “你一路行来,凡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即是我的答案。陛下大行时,我许下誓言,太祖皇帝、先帝与陛下所愿,老臣必定完成!老臣的子孙后代,也将以此为念。” 夜风吹过剑阁,袭入帐中,带着山中的秋意。 王女青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极重极缓的礼。 而后,她无言转身,退出营帐。 她立在山风之中,倏然抬头。 身后是延伸至遥远黑暗中的来时路。 而前路漫漫,亦是无星无月。 山风凛冽,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永都宫变时,皇后在昭阳殿前送别她和萧道陵的场景。 那是她和母亲此生的最后一面。 彼时,母亲温柔而复杂的目光,并非全然是托付与期许,还带着洞悉一切后对她的怜惜。她此刻感受到的,正是母亲那时所预见并为她揪心的全部未来—— 那尸山血海,压垮山岳的重担。 第40章 成都城下 剑阁既下, 沿途城邑或惊惧闭守,或望风而降。司马氏的骑兵先锋如入无人之境,横扫成都平原。数日之间,兵锋掠过千里沃野, 直抵成都。当王女青单骑来到成都城下时, 司马复率领的主力部队两万人, 已将成都围了半月。 这半月,司马复并不强攻。北、东、西三面营垒森严, 白日旌旗蔽日,夜间火光连云。军中工匠伐木为梯,垒土作山,更有士卒昼夜更迭,鼓噪佯攻, 令成都守军不得片刻安宁。唯独留下南门一线,看似松懈, 实则伏有精骑, 静待战机。 中军大营立于城北高处,与成都城楼遥相对峙。 司马复坐镇其中, 每日但见信使往来, 军报频传。他并不急于求成, 一面以疲兵之计消耗守军意志, 一面静观城中虚实之变。帅帐之外,攻城器械日臻完备, 两万锐卒养精蓄锐, 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化静为动,雷霆一击。 夜里已有些许秋意, 风卷过营帐,发出猎猎声响。 司马复掷笔出帐,步履间带翻了案几。他穿过重重营垒,一路行至辕门,见王女青勒马于火光之下,风尘仆仆。 她只身一人,未着甲胄,一身玄色道袍,束腰裹身。她身后是广阔的夜色,身前是连绵的营火,火光跳跃,勾勒出她挺拔窈窕的身影。马匹打着响鼻。 “青青!”司马复唤道,声音压低,但掩不住其中快意。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马头,随即亲手执住马辔,仰头望去。火把噼啪作响,她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柔美,眼神也清亮温和,正低头看他。 营门附近的士卒都悄然垂首。 “进去说话。” 王女青翻身下马,与他并肩向中军大帐走去。 旅途劳顿,沐浴更衣。 等待的时候,司马复负手立于帐外,抬头仰望夜空。 今夜又是无星无月,但他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满眼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透着雨过天晴的疏朗。半月来,因围城不下积压的沉郁焦灼,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一扫而空,连夜风都觉得温软了几分。 “郎君,进来吧。” 帐内传出王女青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惬意。 他整了整衣冠,应声而入。 王女青已经梳洗过,湿发半干,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还在滴着水珠。她换上了他准备的宽大道袍,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腰间束带。 闻他进来,她转过身。 脸庞洗去风尘,在朦胧的光线下更加柔和。 司马复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发现她眉宇间久驻的疲惫淡去不少,肌肤也恢复了润泽。 “青青,”他快步上前,满面欣喜,语气真挚,“你气色恢复了。” 王女青抬手整理宽大的袖口,随口道:“我行李中塞的全是药丸,一个有拳头大小。医嘱一日三顿,我都吃不下饭了。” 司马复引她在案前坐下,姿态优雅地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口中却说:“你那药丸,快马送来,我每日也吃,还是饿。” 王女青接过茶盏的手一顿,“那是女郎的药丸,你吃来作甚?” 司马复一本正经,“自然是担心相国给你下毒。” 王女青被他这煞有介事逗得一滞,“你赶紧停了,否则我不会再服药。” “但我从南郑一路过来,炎炎夏日,连晒黑都没有,俊美一如往昔,还增重了一些,如今很是庄严威武。”司马复特意挺直了脊背,正襟危坐,端出岳峙渊渟的大将风度,甚至刻意压低了眉眼以示威严,“相国的大夫,名不虚传。” 王女青看着他自得的模样,眼底有了笑意,放下茶盏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司马复依言起身。他展开双臂,宽袍大袖垂落,身形修长挺拔,宛如临风玉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如何,腰带十围,魁梧壮硕。” 王女青忍俊不禁,“郎君,你若真是腰带十围,就无法俊美了。” 随后,她敛了笑,目光落在他略显清减的脸颊,神色转为关切。 她站起身走近他,“郎君连日奔袭,劳倦内伤,又因围城不下思虑伤身,我怎会不知。让我看看你的臂伤,都箭镞直贯了,怎可能无碍。” 司马复却拢了衣襟,向后微仰,故作矜持。 “大都督不可,要脱去衣袍才能看到,非礼勿视。” 王女青好气又好笑,作势转身,“郎君回去吧,围城之事,明日再议。” “正事要紧。”司马复见好就收,立刻解开了自己的衣袍系带,“大都督不可轻薄我。” 衣袍半解,露出他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肩膀。 昏黄的烛火下,左臂的贯穿伤已经结痂,新肉呈粉红色,周围是一圈暗褐色的旧痕,十分狰狞,可以想见当时险恶。 王女青呼吸微滞,小心翼翼轻触伤疤周围的皮肤。 “影响手臂活动么?可伤了筋骨?” “无事。”司马复答道,声音有些低沉。 他反手抓住她在伤疤上流连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他低下头,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闷声道:“可以抱你。” 两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相贴,沉稳有力,一声接着一声。 过了许久,司马复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那时想,这是报应。宫中那日,你只是招手让我过去,我却让人围攻你,狠心斩你面甲,割你右臂。生死存亡,我是存心断你一臂。” 王女青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司马复的手臂收紧,“夫人给你清创,我看到自己犯下的错,无知无觉。她让我守着你,我也当耳旁风,趴在你床头睡得人事不省……此前,我从长乐门废墟把你拖出去,也未想过你的死活。可你一直对我手下留情,否则我已死了百次。如今,我一想到过去所作所为,就五内俱焚。” 司马复再次收紧怀抱,极其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鬓发,“青青,告诉我,为何一直对我手下留情?我想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女青垂下眼帘,许久才开口。 “长乐门那日,是皇后说务必生擒。在那之前,是陛下说,让我仔细瞧瞧郎君。陛下说,要是我喜欢,郎君就是我的。我那时对郎君虽谈不上喜欢,但确实是想再多看看。见郎君拿着我的簪子,我心里想,我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有这样一位郎君想要我,也是很好的。结果,郎君想要的是我的命。” 司马复闻言大恸,“我十分后悔。” “无事,郎君那时本应如此。我的簪子,郎君改天还我。” 司马复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明固执,“为何?”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淡然道:“我原本有许多支,每一支上面都刻了我的名字。但我伤心时,又将名字都磨去了。文库烧毁,白渠的院子也没有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个人物品都不存在于世。现在,我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就是郎君拿走的簪子。那是皇后给我的。武关时,我装作不在意,仍让郎君拿走,其实心里是在意的。请郎君还我。” “不还。”司马复答得坚决,“你当日要斩断它,是我救的它,它已认我为主。我改日琢磨,如何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 第53章 王女青无奈叹气,眼中却无恼意。 “陛下曾说,郎君性情生动讨喜,却原来是这般让人讨厌。” “陛下英明,慧眼识人!”司马复立刻顺竿爬,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玄明老儿说我猜疑阴鸷,令我自苦许久。” 王女青道:“真人看谁都不顺眼,除了不敢说我。你只是比旁人聪明许多,常常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从前与我说话,我每每都要睡着,恨不得打你一顿。” 司马复忆起白渠时与她第一次正经说话的情形,往事纷至沓来。他凝视她,目光变得幽深,刻意模仿当日,将语调变得舒缓悠长,带着吟咏的韵律。 “此刻万籁俱寂,复又忆起《南华》所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能与大都督同处静室,复心中,安宁欣喜。” 说到此处,他忽又促狭一笑,“大都督想打便打,切勿打我俊脸。” 王女青再次被他逗笑,无奈道:“郎君是如何让陛下知晓你性情的?” “那必然是相国说的。但我琢磨,我并未在相国面前讨喜过。生动倒是常有,最近一次是在南郑,我与相国说,司马氏人丁凋零,他需加倍努力,为司马氏开枝散叶。” 王女青哭笑不得,嗔了他一眼,“怪不得陛下是让我仔细瞧瞧你。你不要再说了。” 她收敛了笑意,推开他一些,转而说起正事。 “你故意抽走可用的将领,安的什么心?你真不怕出事?相国七十有余了,六月天气,万一有事,你们司马氏的家眷,还有随行的公卿与宗亲,大半走不出金牛道。你那崇元堂弟,险些搞出炸营。” 司马复不以为意嗤笑出声,把玩着她的衣袖,“相国不会有事,我家常出百岁高龄,他还年轻着,身体好得很,能给我造叔叔姑姑,你别被他骗了。” 他眼中闪过狡黠,嘴角讥诮又亲昵,“何况他一前任家主,现在还经常骑在我头上。我便叫他看看,若不待我好些,我就把司马氏掏空。我已经很孝顺了,还留给他八千人,够他老骥伏枥,东山再起。”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路走来,心情低落。到郎君你这里,都忘了战事。” “我见到青青,也忘了战事,疲惫、焦灼,一扫而空。”司马复再次搂住她,温热的肌肤贴着她身上的布料,“哪日不打仗了,我必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王女青推开他,“郎君,你不要蛊惑我。我是来干正事的。” 司马复顺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退开,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成都久攻不下,我疲惫、焦灼,青青是来救我的。” 王女青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从明日开始,郎君陆续撤掉包围,一切听我指挥。” “从明日开始,我恪守本分,安守大营。”司马复顺着她的话应承,身体前倾凑近了几分,“可我还是得庄严威武,腰带十围。我欲独占大都督。” 王女青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严肃,“郎君,我会一直往前看,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于公于私都是如此。故请郎君,常以最恶度我。眼前温存,过眼云烟。” 司马复静静听完,握紧她的手道:“你能对我说出这些,那便不会是过眼云烟。青青,我能接住你。”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目光如水,清澈见底。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靠得很近,交叠在一起。单薄的衣衫下,他们能感到彼此的体温。他身上有青年武将应有的轮廓,却毫无粗莽之气,只有化不开的深情。 他稍稍倾身,低下头。 一个极为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轻得如同试探。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停留在那里,屏住呼吸,等待冰封的门扉开启。 帐内寂静无声,帐外连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许久,他感受到她紧绷的肩背有了松懈。 他这才伸出手,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安稳地纳入怀中,另一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的发丝。这个吻随之加深,却依旧是克制的,温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千言万语,都融化在无声的碰触里。 良久,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息相闻,气息温热。 “青青,”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微颤,“青青……” 第41章 桓氏之问 成都城外, 夜色如墨。 司马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沙盘上的山川脉络映照得纤毫毕现。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立,目光都凝于沙盘之上。这已是他们反复推演的第三晚。 此计的核心,在于构建由个人执念、政治法理、道义责任交织而成的三重困局, 迫使蜀王李瑥放弃坚城之利, 踏入预设的战场。 首先, 司马氏将佯装东进,制造“放虎归山”之势, 这是情感上的驱动。此举将精准打击李瑥的七寸,复仇之心。一旦纵敌离去,血海深仇或将永无得报之日,这是李瑥绝难承受的代价。 其次,王女青将以朝廷大义为剑, 颁布诏令命其出击,这是政治上的绝杀。此乃阳谋, 将李瑥置于两难绝境, 出战是遵旨,固守等同附逆。法理如山, 他无从抗拒, 固守的选项被强力剥夺。 最后, 司马氏兵锋直指巴郡, 将为桓氏创造求援的绝佳理由,这是道义上的捆绑。昔日李瑥以“唇亡齿寒”求援, 今日桓氏以此理回敬。面对盟友的存亡之请, 李瑥在道义上已无退路,否则将失信于益州所有的潜在盟友。 李瑥在这三重困局的紧逼下,个人情感、政治前途、道义名声均指向唯一的出路, 出城决战。此计一旦功成,便可在野战中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拿下成都。 司马复手持木杆,在沙盘上从成都向东划过,直指巴郡方向。 “我军扬言东进,直扑巴郡,”他话锋一转,木杆指向成都以东,沱水中游,“真正目标却是此地。我军将在此以逸待劳,迎击离巢的蜀军主力。但相国毕竟在涪城,也不容有失。此番东进诱敌,涪城空虚,此为我心腹之患。” 王女青伸出手,将代表宫扶苏率领的三千王师先锋的木雕,从东进路线上拿起,稳稳放在了涪城与成都之间的战略通道上。她对司马复说:“所以,我三千王师先锋,应南下屯驻于此,扼守涪城门户,兼为战略疑兵,震慑成都。” 接着,她将代表飞骑的木雕置于临江坳以南,“我亲率三百飞骑,于此潜伏。待郎君吸住蜀军主力,以三股狼烟为号,我将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不求全歼,但求撕开护卫,斩将夺旗。帅旗一倒,全军必溃!李瑥溃败之军无心恋战,只会争相逃命,所谓归路,不封自锁。” 司马复凝视沙盘上已然清晰的棋局,涪城之患已解,诱敌之策已成,绝杀之局已布。他长舒一口气道:“好!如此,我便把这阳谋做得再真几分。我将一路虚张声势直指巴郡,盼那李瑥不要让我失望。” 王女青看向他,忽然发问:“郎君全心全意信我?” 司马复道:“那是自然。” 王女青摇头:“不,郎君应当信的,是这个计划,而不是我。正面战场瞬息万变,若战局与预料不符,你必须立刻做出自己的决断。” 司马复无言半晌,郑重应下。 永都,大将军府。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 萧道陵自宫中返回大将军府时,脸色阴沉。府中仆役远远望见他的车驾,便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往常此时,他绝不会回府。他的起居一如军中和道观简朴单调,每日不是在宫中处理政务,便是在京营巡视,经常忙碌到深夜。若非府中尚有魏氏女待嫁,他会被认为是一个没有个人情感的政治巨兽。 他曾被誉为最像宣武帝的继承人。但如今,所有人都发觉,他像的只是表面。宣武帝在诗歌与舞蹈上的热情浪漫,对皇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充沛情感,萧道陵一件也无。他日渐威严沉默,距离初掌大权时的亲近谦和越来越远。如今他出现在朝堂时,自太尉以下,群臣无不战战兢兢,御座上的幼帝对他尤其畏惧。 书房内,已有客人等候。 亲卫们守在廊下,目光警觉,却又刻意与书房的门窗保持着距离,确保内部的谈话既安全又私密。 萧道陵步入书房,目光在客人脸上一扫而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客人是一位年轻的桓氏公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桀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虎踞龙盘之气。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退出,掩上了厚重的房门。 第54章 “岳,见过兄长。”桓岳起身,恭敬行礼。 萧道陵置若罔闻,拿起案上一卷公文,仿佛书房内只有他一人。 桓岳笑容一僵,随即改口道:“岳,见过大将军。” 萧道陵依旧一言不发,安静阅读公文与私信,室内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 “族中在问,司马氏兵临成都,是否是大将军的意思。”桓岳忍不住开口。 萧道陵不发一言,继续读信。 桓渊走近他,恳切道:“族中说,大将军离大位只差最后一步,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平定南方,让天下人再次见识您手段的机会。先帝驾崩这半年,江淮、荆扬的豪强都在暗中动作,这正是您立威定鼎的最好时机。” “族中让我带话,淮北是您根基所在,现下只要您支持,族中就能为您整合中原。巴蜀方面,有李瑥与桓渊,您原本一声令下,益州就是囊中之物,何须您亲自费神。若您还能支持族中执掌荆州,巴蜀、荆州、江淮便同气连枝。届时您坐镇中央,族中在外为您策应,天下间摇摆的豪强必定望风归顺。” “族中又说,此事若成,您便是两度拯救社稷于危难,功高盖世。届时幼主禅让则是顺应天命,族中自会联络各方,为您奉上劝进表。可如今,您却派骠骑将军把司马氏逼到成都城下。莫非李瑥有失,未合大将军之意?” 萧道陵抬起头来,目光直视他道:“桓渊因何未死?” 桓岳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我只负责带话。至于桓渊未死,那得问骠骑将军。”他迅速调整过来,“只是,若李瑥不听话,此时借司马氏之手清理掉也无妨,他毕竟是个外人,还自居天命所归。族中可以理解,我自然更能理解。但你对桓渊的态度……你可不能如此待我,我与他们都不同。” 萧道陵放下手中信件,冷冷看着他。 “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你,桓岳,若妄动,我也必严惩。” 桓岳强自镇定,凝神静气道:“不敢。只是族中多次告诫,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除非您登大位时,无须那重尊贵身份。但若不用身份,您得国不正,后患无穷。况且,骠骑将军的性情……岳私下劝一句,天家无亲。” 见萧道陵不言,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骠骑将军昔日救桓渊,未必是出于同门之谊。如今她被您派到益州,见桓渊控扼水道,难免不又生歹意。她会否履职剿灭司马氏,岳无法预知,恐怕您自己都无法预知。但吃下桓渊便可图荆州,您认为,骠骑将军忍得住?但若我执掌荆州……” “你何德何能执掌荆州?” 萧道陵沉声打断他,“回去彭城,老实待着。” “我此番借机出来,未想过回去!”桓岳道。 “我再说一遍,回去彭城。”萧道陵的声音蕴含怒意。 桓岳却挺直了脊背,迎向他的目光。“彭城?兄长可知这些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您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胞弟吗?我不会回去。” 他话音落地,自知不好。 只见,萧道陵从书案后大步走出。 他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 萧道陵抄起墙边兵器架上一杆长戈。 “嘭!”一声闷响,长戈木杆狠狠扫在桓岳大腿后侧。 力道沉猛,不留余地。 桓岳被巨力击中,向前扑倒,双手撑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牙忍住。 萧道陵面无表情,手臂一振,长戈再度呼啸而出,又一记杖责,毫不留情。 这一次,桓岳彻底瘫倒在地,迅速失去了意识。 萧道陵静立片刻,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关起来。如有伤到,给他治伤,勿让他残了。” 亲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桓岳,悄无声息拖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死寂。 长戈还握在萧道陵手中。 许久,萧道陵丢开手,任由它砸在地面。 七月的午后,太阳西斜,强烈的光线直射入窗,将书案一角晒得发烫。空气停滞,没有风,也没有蝉鸣。 萧道陵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汗水从他额角的抹额渗出,沿着坚毅的脸颊滑落。他静坐了很长时间,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 “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 桓氏使他苦闷,桓岳使他烦闷,但真正让他暴怒的是这句断语。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案头的信件。军报上说,她在南郑。丘林勒的信上说,她不在南郑。这矛盾的信息,瞬间成了他所有翻涌情绪的唯一出口。 时局动荡,人心诡谲,信任是最为珍贵之物,却也最易碎裂。 他提起笔,忍住难抑的倾诉,忍住难抑的情绪,写下一封短信——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信成,缄封。 萧道陵掷笔于案,墨点污了信笺一角,如他此刻心境。 第42章 大战前夕 连续三日, 成都城头的蜀军目睹了司马氏大军的撤退。 第一日,城北大营拔寨而起,数千士卒连同辎重车马,汇成土黄色的洪流, 向东南方退去。第二日, 城西营盘也动了, 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到第三日午后,最后一支驻守在城东的部队也将营帐尽数拆除。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重型冲车和云梯被付之一炬, 黑色的浓烟在平原上空滚滚升腾。 从城楼上望去,司马氏大军的旗帜与无数车马留下的轨迹,清晰指向东南,那是通往沱水河谷的方向 。 “他们要逃了!司马贼撑不住了!”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很快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在成都城墙内外回荡。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胜利的狂喜。蜀军将士们相信, 是他们坚不可摧的城池与不屈的意志, 耗尽了这支孤军深入的叛军最后的锐气。 蜀王府内,气氛与城头的欢腾相反, 高大的梁柱投下阴影。 “大王, 司马氏穷途末路, 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兵力两倍于敌, 当尽起精锐,衔尾追击, 毕其功于一役, 方可雪剑阁之耻!”一名青年将领慷慨陈词。 “不可!”老将邓隆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大王, 万万不可轻动!葭萌关与剑阁两战,我军精锐折损泰半。如今城中四万将士,多为新练之卒,堪任守陴,未必能胜任野战。司马复用兵诡诈,此番撤围,九成是诱敌之计。我等当据坚城,以逸待劳,待其粮尽自乱,方是万全之策!” 蜀王李瑥在王座上,双手紧握扶手。他当然明白邓隆的道理,他不是鲁莽的武夫。但根植于血脉的仇恨,让他无法忍受司马氏的从容离去。他无时无刻不想夷司马氏三族。然而,金牛道上的连番惨败,几乎打断了蜀军的脊梁。他虽号称仍有四万之众,却失了在平原之上与司马氏百战之师决一死战的底气。 就在李瑥思虑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大都督行营参军求见。 一名身着戎装的参军快步入殿,风尘未洗。他行至殿中,自革囊取出一卷以黄绢写就的军令,高声道:“大都督露布在此,蜀王接令!” 他随即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骠骑将军、大都督王,移檄蜀王李瑥:兹告,逆贼司马氏,兵疲意沮,东窜在即。王部据守坚城,兵力数倍,正当出击,以绝后患。军令:即刻尽率主力,出城追奔,务必将贼众歼灭于平原,阻其东归。此战关乎国之安危,社稷存亡。若畏敌不前,坐视寇逸,则视同叛逆,军法从事。勿谓言之不预。” 令文读罢,殿中人人色变。这封以露布形式下达的军令,等同于昭告天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出战,是遵从军令;固守,便是公然抗命。 李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不是恐惧,而是被巨大屈辱点燃的怒火。那个被一帮宵小把持的永都朝廷,正以军国大义之名逼他走向绝路。而他,才是先太子的血脉。他可以战死,但不能以抗命谋逆之名活着。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才主战与主守的将领,此刻都无言以对。军令断绝了所有计谋与权衡的余地,无人敢劝说固守,那无异于自承谋逆。 第55章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殿中的沉闷。一名桓氏信使冲入殿中,衣甲满是泥土,声音嘶哑:“大王!司马军前锋已距巴郡不足四百里!我家主公恳请大王,念及此前相助之谊,速发援兵,救巴郡于危亡!” 殿内再次哗然。 若说朝廷诏书是悬在头顶的剑,那桓氏的求援便是从背后推来的火。巴郡是蜀藩最重要的盟友,也是东出的屏障。若巴郡有失,成都便成孤城。 方才主张追击的青年将领再次出列:“大王!巴郡危急,唇亡齿寒!此战,我等不仅是为雪耻,更是为救盟友,为保我蜀地门户!”他的话立刻得到一众将领的附和,殿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转为被逼到绝境后的同仇敌忾。 政略上的绝路,盟友道义上的捆绑,两座大山同时压下,彻底粉碎了李瑥心中的固守念想。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扶手,身躯后仰,重重地靠在王座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怒火与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王者奔赴宿命的平静。 沱水下游,牛鞞城外,一处临时的指挥所内,烛火通明。 斥候刚刚结束汇报,描绘了蜀王府殿上发生的一切。 斥候离开,司马复看向王女青,目光灼灼。 “军令与盟约,果然压垮了他。” 王女青思忖道:“他的谋臣,尤其是老将邓隆,必然已经警告过,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统帅最大的恐惧,就是明知前方是陷阱,却不得不率军踏入。我们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军事难题,更是一个关乎他统治根基的政治绝境。军令之下,固守便是谋逆,盟友求援,不救则为背信。对李瑥这样以复仇为立身之本的人,荣誉和名声重于一切。他需要为这场豪赌寻找到一个超越军事胜负的理由。” 司马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茶。 “所以,他会把这次出征,宣称为告慰先灵的复仇。他会说服自己,说服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他出兵不是因为这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剩下的选择了。你让他除了血勇,再无路可走。” “郎君每日盛赞于我。大战之前,郎君气定神闲,叫人佩服。” 不待司马复说话,她又道:“我今日一直在考虑,如何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李瑥并非庸才,必以重兵环卫中军。故我领飞骑雷霆一击,务必快、准与变。” 她将木杆指向鹰嘴崖战场侧翼,那里有数条溪流切割出的冲沟与丘陵,“我不能直扑帅旗,需借此地貌,出现在其侧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她凝重看向司马复,“我计之准,在于郎君。郎君正面攻势须如潮水,迫使李瑥将所有预备兵力投入前线,令其中军护卫相对空虚,这才是真正的战机。若郎君攻势稍懈,李瑥得以喘息,重兵回防,我三百人便有去无回。” “至于变,”她以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个箭头,“若狼烟起后,我发现李瑥中军守备严密,无可乘之机,我将转而攻击传令兵通道与护旗队。届时,郎君所见信号,或许并非帅旗倾倒,而是指挥失灵,号令不一。郎君同样须果断反击。此战,只要你我皆不负约定,无论帅旗是否倒下,李瑥都必败无疑。” 司马复道:“我会亲自督战前军。你若动,我必以泰山压顶之势相应。”他一边说,一边为她续上茶水,“青青,你认真的样子,让我心安。” 王女青道:“郎君,我从来无法做到,如你一般举重若轻。” 司马复道:“青青,我也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只是,你做了所有的安排,我纯属闲着。我闲着就想个不停,若此战功成,我能否求一个真正的安稳。” 王女青埋头思索战局,没有回应。 两日后的清晨,成都东门之上,旌旗猎猎。 蜀王李瑥身披其父生前所用铠甲,在城楼上举行了悲壮的誓师大会。那身甲胄略显宽大,穿在他身上更显沉重。他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沉默地将象征成都防务的兵符交到老将邓隆手中。 四目相对,邓隆眼中满是忧虑,最终却只一声沉重叹息,躬身接过兵符。 李瑥转过身,面向东方,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下闪过寒光。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怒吼,声音混合着仇恨、屈辱与悲壮。 “出征!” 四万蜀军主力,排成望不见尽头的长龙,缓缓驶出东门,踏上了追击之路。士卒们沉默前行,厚重的脚步声与兵甲的碰撞声汇成压抑的洪流。 城楼之上,邓隆扶着城墙,望着逐渐远去的旌旗,眼中泪光闪动。大风卷起黄尘,迷了老将的眼。他知道,这支队伍里的许多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牛鞞指挥所内,大战前夜。 蜀军主力尽出的情报已经由数路斥候传回,确认无误。决战一触即发。 司马复坐在案前,用一块柔软的布帛,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的长剑。 王女青从帐外走了进来。 她看着他手中的剑,那华美的剑鞘与剑柄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郎君的剑,极是美观,但并不好用。” 司马复没有停下动作。 “美观就行了,”他平静地说,“我不杀生。” 王女青沉默了。 她看着他,他即将指挥数万人进行血腥屠杀,却说自己不杀生。这矛盾的一幕,让她心中最沉重的地方被触动。“杀戮太重,我也不愿。” 司马复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抬起头,深深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青青,直至近日,我方才看懂你。我从前对你有许多误解,我向你道歉。我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原来我见之心喜的姑娘,怀瑾握瑜,心若赤子。” “我从小,与司马氏格格不入,便是因为这些。我与韩永熙说,我是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所以,我从不曾气定神闲,举重若轻。我也在怕,怕输,怕死,更怕这无休止的争斗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王女青靠在他怀中,“因为战争,我失去了许多亲友。我从前,跟着陛下征战南北,并未想过这些,因他只让我看见金戈铁马,将尸骸遍野挡于身后。” “可如今,他不在了,我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我才知道,每一次出征,甚至只是一策一令,我身上担着的,都是尸山血海。诗歌、舞蹈虽好,可它们都随陛下与皇后的离开,也离我远去了。” “没有离你远去,青青,诗歌、舞蹈都可再有。精舍锦帷、烟火华灯、鲜衣宝马,皆是乐事。你过得太苦了。” 司马复吻着她的头发,“你不是独自面对这些,与你一起的,还有我这犬羊。” 他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我这犬羊,腰带十围,远胜虎豹。” 第43章 龙泉决战 蜀军主力离开成都, 向东追击。 四万兵马,旗帜蔽野,沿着驿道滚滚向前。 行至龙泉山界,平原消失在地平线下, 起伏的丘陵扑面而来。道路骤然收窄, 在密布的杂木林与赭红色的土丘间曲折穿行。高大的军旗不时被探出的枝桠挂住, 整齐的队列也被迫拉长,视野变得支离破碎。 李瑥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 眉头微锁。 作为大梁皇室血脉,他自幼熟读兵书,自诩胸中韬略无数,皆以为父报仇之用。他的用兵之法,根植于疑字, 行事之风,则求稳字, 未临险地, 先思退路。 “传令!全军收缩队形,放缓行军。各营新卒向中军靠拢。” 军令如流水般传递下去, 庞大的行军队列立时作出调整, 速度明显下降, 队形也变得更为密集厚重。 李瑥的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处可能藏匿兵马的山坳与林线。他派出精锐斥候, 一遍遍篦过前方二十里内的每一寸土地。他深知,与司马复这样的对手交锋, 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覆。 时至午后, 空气燥热,蝉鸣声也有气无力。 一名探马都督自前方烟尘中疾驰而归,浑身汗水。 “禀大王!前出十里, 地名磨盘谷。谷内发现多处灶坑,余烬尚温,皆已用浮土草草掩盖。地面车辙马蹄印记极为杂乱,亦有扫帚拂拭痕迹,欲盖弥彰。尤为可疑者,谷地两侧林木,有大量新近砍折的断枝,切口崭新,观其手法,绝非樵夫采伐,倒像是为弓弩手清理射界。然,末将命人仔细探查,谷内及周边山岭,不见鸟雀惊飞,不闻人马喧哗,静得出奇。” 李瑥听完,抬手示意斥候退下休息,自己则陷入短暂的沉默。 第56章 欲盖弥彰的痕迹,清理射界的举动,却偏偏不见伏兵,安静得反常。 司马复的意图,在李瑥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想让我心生疑惧,在此裹足不前。” 李瑥喃喃自语,嘴角逸出冷笑,“或逼我绕行远路,以此拖延我军,挫我锐气。司马复,你这一手,弄巧成拙了。” “传我王令!”他声震四野,“前军都督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而出,“末将在!” “命你率前军五千,大张旗鼓进入磨盘谷。若遇敌军,不必浪战,即刻结阵固守,吸引司马复的全部注意!” “遵命!” “中军主力,随我转向东北,沿此间溪谷,急行军!”李瑥马鞭遥指一个不起眼的方向,“司马复的注意力既被磨盘谷所吸引,其主力必埋伏于左近,企图侧击我滞留之师。我军便将计就计,反客为主,抢在他动作之前,直插其侧翼!” 军令下达,五千前军重整队列,军旗招展,鼓声隆隆,浩浩荡荡向着磨盘谷进发。李瑥亲率的三万五千主力则悄然转向,没入东北方向的隐蔽溪谷。 磨盘谷中,蜀军前军依令而行,步步为营。兵士手持盾牌,长戟如林,警惕扫视着两侧高坡。果然,当队伍行至谷地中央时,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梆子声,紧接着,稀疏的箭矢抛射而下,力道疲软,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挑衅。 “结阵!”前军将领厉声大喝。 前军都是精悍老卒,训练有素,迅速向中心收缩,转瞬结成坚固圆阵,盾牌在外,长戟朝天,静待敌军出现。 正如李瑥所料,真正的攻击并非来自谷口。几乎就在同时,西侧的山林中,无数旌旗涌动,司马军主力如潮水般从隐蔽的阵地中现身,阵列严整,直逼谷中蜀军的侧翼,意图一举将其压垮。 司马氏的帅旗出现在一处高坡上。司马复身披玄甲,面容平静,只是在看到蜀军前军迅速结阵固守时,眉毛微微一挑。 他正欲下令全线压上,彻底吃掉这股诱饵,但就在他的部队阵列尚未完全展开之际,东北方向的山丘之后,响起沉闷而连绵的号角声! 呜——呜—— 司马复转头,瞳孔收缩。 只见东北方向的山丘棱线上,漫山遍野出现了蜀军旗帜。三万五千蜀军主力,凭借着快速的迂回急行军,竟抢先一步出现在司马军主力的右翼!李瑥的战术意图明确而狠辣:以偏师为饵,诱出伏虎,再以主力雷霆一击。 喊杀声震天动地,蜀军将士士气如虹,朝着司马军暴露的侧翼猛扑过来。 司马军阵中出现短暂骚乱,侧翼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阵脚一时不稳。但高处帅旗之下的司马复神情迅速恢复平静。他对身旁的传令官下令:“即刻执行磐石案。后军转前军,弓弩手交替掩护,全军向鹰嘴崖高地梯次收缩,结车阵。” 令旗挥动,战场上原本急促的进攻金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鸣金声。 司马军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素质与纪律性。身处绝对劣势的侧翼部队并未溃散,而是在各自将官的呼喝下,迅速相互靠拢。盾牌手在外,长矛兵在内,组成一个个密集的防御刺猬,且战且退,顽强地迟滞着蜀军的攻势。 在他们的掩护下,后方的部队迅速转向,弓弩手高效退往后方高地鹰嘴崖。他们依托险要的地形和预先在那里设置的偏厢车、拒马,快速构建起一道坚固的弧形防线。 蜀军的第一次冲锋,被司马军顽强的节节抵抗所阻。第二次冲锋,则重重撞在了鹰嘴崖下刚刚成型的车阵防线上。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砸下,蜀军留下一地尸体后无奈退回。 战场之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将士的嘶吼与垂死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李瑥在后方督战,眉头紧紧锁起。他看出了司马复的意图。退而不乱,井然有序,这是在用空间换取时间。但他绝不能给司马复从容布防的机会,必须在其阵地完全稳固之前,投入决定性的力量,一举将其击溃。 “命令中军甲士,随我亲卫营,准备出击!目标,司马军左翼结合部!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它!” 李瑥决定压上他的战略预备队,这也是他手中最核心与精锐的老兵力量。这将是最强悍的,也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就在整个战场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鹰嘴崖下的血腥攻防时,在战场侧后方数里之外,一条可绕过战场直通蜀军阵后的河谷林地中,王女青全身甲胄,静静地坐在战马上。在她的身后,三百飞骑人马合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终于,三股粗黑的狼烟,从鹰嘴崖的方向冲天而起。 “时机已到。”王女青拔出战刀,“目标,蜀军中军,李瑥王旗!一击即走!” “风!”三百骑士齐声低喝,声如沉雷。 下一刻,飞骑如离弦之箭,从河谷中奔腾而出。 他们借着地势遮蔽,绕开所有人的视线,直直捅向蜀军指挥中枢侧后翼! 李瑥正全神贯注于前方战事,目光死死盯着中军甲士与亲卫营是如何奋力冲击着司马军的防线。他看到敌阵左翼的结合部在他的精锐部队不计伤亡的猛攻下开始松动,出现了一个缺口。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此时,滚雷般的马蹄声与震天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侧后方传来。 李瑥惊愕回首。 他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支令人窒息的骑兵,正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与气势,直直插向他的帅旗所在! “护驾!敌袭!挡住他们!”中军将领发出嘶声怒吼。 护卫中军的亲兵们大惊失色,匆忙转身,试图结阵抵挡。 但一切都太晚了。飞骑轻易冲开了仓促组织起来的第一道防线,箭矢射向掌旗官与传令兵,战刀毫不留情斩向维持秩序的军官。 短短数息之间,蜀军的中军核心区域陷入毁灭性的混乱。象征着全军指挥与士气的蜀王大旗,在混乱的冲击中剧烈地摇晃起来,随时可能倾倒。 正在前方拼死攻坚的蜀军将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混乱喧嚣。有人惊疑不定地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中军方向烟尘大作,王旗剧烈摇动。这瞬间浇灭了他们心中燃烧的斗志。 “中军遇袭!” “大王!大王怎样了?” 恐慌的呼喊如同瘟疫在军阵中蔓延。原本悍勇无畏的攻势,顿时一滞。 阵前督战的李瑥刚刚看到己方精锐在敌阵左翼打开的缺口因后劲不足而开始被敌人重新堵上,他还没来得及调动后续部队填补,侧后方的致命突袭已导致中军指挥陷入瘫痪。 电光石火之间,他全明白了。 从磨盘谷的疑兵,到鹰嘴崖的坚韧防御,再到这直捣黄龙的雷霆一击。司马复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在正面战场上与自己决一死战,而是要用尽一切手段摧毁自己的指挥体系,斩断军队的头颅! 这致命的打击,让李瑥心神剧震,指挥在这一瞬间陷入彻底的混乱。 一直在鹰嘴崖观察战局的司马复捕捉到了蜀军攻势的突然衰竭,看到了他们中军的巨大混乱,以及那面摇摇欲坠的王旗。 “就是现在!” 司马复长剑出鞘,直指前方,“全军出击!破敌,在此一举!” 蓄势已久的司马军如同开闸的洪流,从鹰嘴崖高地倾泻而下。 正面是敌人山崩海啸般的反攻,后方是指挥中枢遇袭的混乱,主帅可能已遭不测的巨大恐慌,三者叠加在一起,压垮了蜀军的士气。 兵败如山倒。 曾经严整的军阵顷刻间土崩瓦解,无数士兵扔掉兵器,转身奔逃。 李瑥在下属拼死的护卫下试图收拢败军,但大势已去,个人的勇武在全线的崩溃前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苦心训练出的精锐之师,在司马军的追杀下漫山遍野溃散,或被斩杀于尘埃,或跪地请降。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痛苦、不甘与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 最终,在夜幕降临前,他只勉强收拢了数千名惊魂未定的残兵,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向着成都的方向,狼狈退去。 第44章 英雄末路 农历七月的夜, 暑热未消,一场大雨将天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雨水带着蜀地特有的潮湿与黏腻,冲刷着大地的血污,汇成细小的溪流, 在泥泞中蜿蜒, 流向远方的黑暗。 李瑥感觉不到闷热, 也闻不到血腥。龙泉山的大败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感知。他伏在马背上,任由坐骑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身后, 数千残兵败将,如同一群失魂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的王旗。 第57章 远处,成都巨大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浮现。 那座他誓死捍卫的城池,此刻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然而, 当他们疲惫不堪地抵达东门之下时,迎接他们的, 不是开启的城门与温暖的火把, 而是高高悬起的吊桥与死寂的城楼。护城河水在雨中上涨,浑浊的波澜映不出半点光。 “开门!”李瑥用尽力气嘶吼。 城墙上传来骚动, 随即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女墙之后, 是邓隆。 老将没有穿戴甲胄, 只着素色布衣, 雨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与胡须。 “邓隆!开门!” 李瑥催动坐骑,上前几步, 隔着护城河仰望, “是我!我回来了!” “大王……”邓隆的声音在风雨中传来,带着哽咽,“大王, 您快走吧!” 李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战败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你说什么?” “大王,走吧!”邓隆老泪纵横,他扶着墙砖,身体因悲痛而颤抖,“大都督的使者已于昨日傍晚入城,龙泉惨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城中守军,人心已散。末将不能为了一场已经没有希望的战争,让阖城数万军民,尽数陪葬。” 老将军的话语,每个字都砸在李瑥与他身后数千残兵的心上,最后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们被放弃了。他们用生命去保卫的城池,将他们拒之门外。 “邓隆!”李瑥目中迸出骇人的血光,“你敢抗命!” “末将死罪。”邓隆跪倒在城楼上,面向李瑥的方向,重重叩首,“城中有您的宗亲,有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大王,成都不能再流血了。您快走吧!趁着司马氏的围兵还未合拢,向东去,去巴郡,桓氏或许还能接应您。” 李瑥怔怔看着城楼上的苍老身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不见邓隆后面的话,耳中只剩下轰鸣的风雨声。 他缓缓勒转马头,不再看那座绝情的城。他身后的残兵们,许多人已经扔下了兵器,跪在泥泞中放声痛哭。哭声与雨声混在一起,交织成绝望的悲鸣。 大军溃败,母城拒绝,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傍晚,十里之外,扼守着通往城门要道的高地上,司马复的围城大营火把如龙。斥候不断从雨幕中归来,将蜀军动向一一禀报。 “启禀郎君,李瑥残部在东门外五里一处坡地扎营,军心涣散,已有士卒试图夜遁。”“启禀郎君,成都城头守备依旧,未见有出城接应李瑥的迹象。” 司马复静静听着。他站在指挥所的望楼上,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蜀军营地,“传令下去,各营加固营垒,严守戒备,围而不攻。” 韩宁道:“李瑥已是釜中之鱼,军心崩溃,何不趁势一鼓作气,将其全歼?” 司马复道:“攻则必有伤亡。这些人已是惊弓之鸟,不必再有杀戮。”他转向身侧的亲卫,“从俘虏中,挑选嗓门洪亮的蜀籍兵士百人,让他们吃饱喝足。” 亲卫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入夜,雨势稍歇,夜风带着蒸腾的水汽,混杂着泥土的气息,令人胸闷。 司马复的营寨中,数百支火把将营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百名被挑选出的蜀籍降兵被带到阵前,前方数千名司马军士卒手持盾牌与长戟,列成威严方阵。 没有战鼓,也没有号角。 “可以喊话了。”司马复下令。 一名军官走到百名降兵面前,高声下达命令。 起初,降兵们还有些犹豫,但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下,他们不敢不从。 “城下的弟兄们听着——!” 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穿透数里的距离,清晰地传到李瑥营地中。 “成都已开城!邓隆将军已献城归降——!” “大势已去!不要再为李瑥卖命!” “司马郎君有令!凡弃械来降者,一概不问!并发给路费,遣散还乡——!” “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城里盼着你们回家——!” 一个声音喊罢,另一个声音又起。 百人轮番上阵,将这些话语一遍又一遍重复。他们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攻城,撞击着蜀军残兵们的心理防线。 “成都降了?” “邓将军降了?” “可以回家了?” 这些话语在蜀军营地里引起了巨大骚动。许多人并不完全相信,但被城池拒绝的怨恨,对家人的思念,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让这些话语变得极具说服力。军心在这一刻瓦解,有人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一名年轻士兵扔掉了手中长戟跪倒在地,面向司马氏大营的方向失声痛哭。 他的举动像一道决堤的口子。 越来越多的人扔下武器,跪了下来。 很快,哭声与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开始走出营地,双手举过头顶,踉踉跄跄走向那片火光通明之处。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投降的洪流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 李瑥坐在被风雨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营帐内。 外面的喊话声,营中的哭喊声,以及士卒离营时甲叶摩擦的声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也没有表情。他端坐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他父亲大梁先太子曾经的战甲。这副铠甲,他从出征成都的那一刻起便再未卸下。此刻,甲衣贴着他的身体,那沉甸甸的重量,曾是他复仇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护心镜上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痕迹。他又伸手取下头盔放在膝上。油灯的光照亮了盔上的箭痕。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他的父亲便是戴着这顶头盔,战至最后一刻。 他凝视着那道箭痕,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当年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政变。 营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远去。 他缓缓将头盔重新戴上,起身拿起佩剑,迈步走出营帐。 外面,雨已停。 残存的数百名亲卫,也是他最后的忠诚部下,静静等候着他。 “愿随大王赴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随即,数百人齐齐跪倒,声震四野。 李瑥翻身上马,长剑直指前方灯火通明的敌营。 “随我,冲锋!” 在战场南侧的一处独立山丘上,王女青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冲锋已经结束了。 夜风吹来,带着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李瑥和他最后的数百亲卫,没有一人投降。他们以坚决的赴死姿态,冲向了司马复的军阵,被如林的枪阵与密集的箭雨尽数吞没。 李瑥的尸身,被司马复的亲兵用一面干净的军旗包裹着,小心地抬了下去。没有枭首,没有示众,司马复给了他作为皇室宗亲的体面。 司马复策马来到王女青身边,与她并辔而立。 “结束了。”夜风中,他声音沉静。 王女青的目光依旧在那片刚刚吞噬了数千生命的土地。她脑海中有片刻的空茫,李瑥决绝悲壮的身影让她忽然意识到,论血缘,李瑥是她的堂兄。 二十五年前,神武门喋血,她的父亲宣武帝,与司马复的祖父司马寓联手,杀死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李瑥的父亲。今天,她作为宣武帝的女儿,与司马寓的孙子联手,杀死了先太子的最后一个儿子。 历史仿佛一个冰冷的圆环,无情碾过所有身处其中的人。 天家无亲,血脉在这里不过是杀戮的理由和宿命的注脚。 她也理解了萧道陵。 为何是他坐镇永都,她来益州平叛?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场军事行动,它更是神武门之变的余音。由她这个宣武帝的亲生女儿,来亲手剪除先太子余孽,在政治上是如此的理所当然。这份弑杀宗亲的罪业,萧道陵没有身份去背负。他将这最肮脏也最必要的任务,留给了她自己解决。这是他的风格,也是她的风格。 她又想,如果自己处在父亲当年的位置,面对那样的情势,会否发动神武门之变? 答案在心中毫无犹疑:会。 宣武帝雄才大略,是一代雄主,事实证明,司马寓没有看错人。为了一个更强大的帝国,有些牺牲是必须的。在权力的道路上,没有温情脉脉可言。她与她的父亲,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同。 然而,她又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流露出的孤独,想起他在诗歌中写下“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或许,即便是一代雄主,在踏过累累白骨登上巅峰之后,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那份无人能懂的孤独,是帝王加冕的代价。 第58章 她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下来,仿佛被战场的死气侵染。 “青青,”司马复伸手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你看。” 王女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成都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守军走出城门,将兵器整齐地堆放在地。城楼之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取代了蜀王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城开了。”司马复的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他眼中同样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历经血战后的沉静,以及对她不加掩饰的慰藉。那份温度,从他的手掌,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第45章 蜀郡月夜 成都已下, 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蜀王血脉,皆言其自尽殉国。然老宫人垂泪私语,谓蜀王一对儿女生前最是乐天知命, 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今竟齐齐决绝若此, 其中隐情,恐非史官一笔所能尽述。 王女青召来主事内侍, 吩咐道:“按礼制妥善安葬,寻个山明水秀的清净处,不必入王陵。至于侍奉他们的宫人,若有知其详,欲言者, 带来见我。其余无谓枝节,不必再深究。” 她必须如此处置。 然而, 当夜她在灯下独坐, 眼前挥之不去那两个孩子的样貌。 “草木犹有生机……” 这便是天家贵胄的宿命,她与他们, 并无本质不同。 王女青此番出征的第一项重任, 削平蜀藩, 至此才算真正终结。 但第二项任务, 折断司马氏这把刀,悬而未决。 从永都出征前, 萧道陵承诺她:“蜀藩府库、官仓及其党羽私藏, 皆为逆产,破城之日便可尽数没收,充为军用。对于蜀中百姓, 可以朝廷名义预借粮草,立字为据,来日抵扣赋税。至于谁是逆,谁是民,分寸在你手中。一切以军需为名,永都自会追认。” 在南郑时,她则对司马复说:“大将军允我,益州府库钱粮皆可便宜行事。郎君攻蜀若有急需,青青分内所有,必不吝惜。” 而今,司马氏大军自南郑挥师,历经葭萌、剑阁与龙泉山数场血战,伤亡惨重,兵士疲敝。王女青未曾食言,允其就食于成都,开放蜀王府库与官仓,任其补充钱粮军械,甚至就地征募降卒,以补兵员之缺。司马复亦守其底线,只取逆产,于蜀中百姓秋毫无犯,一时颇得民心。 大局既定,二人间的政治分歧也再无遮掩的余地。 成都的暑气在雨后蒸腾,混杂着泥土与隐约未散的血腥气。蜀王府的宫室已清扫完毕,但压抑仍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王女青与司马复对坐于昔日李瑥理政的偏殿。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驱不散两人之间的凝重。 “大将军已命荆襄诸将出兵策应,封锁东侧水道,意在将郎君困死蜀地。”王女青目光落在殿外一丛被风雨打折的芭蕉上,“郎君须加快东出的准备。” 彼时,他们同住在刚刚易主的蜀王宫苑,白日因军政要务相见,入夜后,处理完各自的公务,也常会不约而同在书房相遇。 “又是东出。” 司马复放下手中的兵员名册。他一身天青色常服,洗去征尘更显雍容,只是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忧郁。 “青青,萧道陵要的是瓮中捉鳖,我为何要自投罗网?眼下益州在你我之手,兵精粮足。你我何不联手,一举拿下荆州?我司马氏在交州根基稳固,若能再得荆州,便可以益、荆、交三州之力合围扬州。届时,建康城内,王谢门阀只能开门相迎。南方四州连成一片,尽为你我之土,你再不必受永都掣肘。这才是万全之策,你我也可相守一处。” 这番图景,强大安稳,且充满了情感诱惑。王女青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但她还是说:“郎君可知,永都中领军章阚,上书请辞。” “你舅父?”司马复蹙眉,“听闻是因永都之变时渎职被劾。” “太尉向来中正,说他才不堪位,并未力保。大将军默许了。我并不亲近舅舅,但此事意味着,陛下与皇后离去半载,大将军已开始清算换血。舅舅被劾,下一个会是谁?郎君之策,确能保我安危。但如此一来,我与李瑥又有何异?我是大梁正统,可以战死,可以败亡,唯独不能身负叛名。” 这是她的底线,无法逾越的血脉枷锁。 “所以,”她继续说道,“我的主张不变,郎君你必须领司马氏东归,治理江东。南方糜烂,豪强割据,需有能者镇之,郎君是最好的人选。”她看着他,“郎君以何种形式治理,我皆无意见。郎君便是自立,也未尝不可。” 司马复闻言苦笑。他知她言不由衷。若他当真自立,失了大义名分,江东门阀必群起而攻,永都的讨逆大军也将集结各路豪强随之而来。 “至于荆州,我早已说过,我会亲自拿下。大将军下令封锁水道,我正可借桓渊之力,于江上制造混乱,助郎君东去。事后,我将罪责归于荆襄诸将督查不力,纵寇出逃,再以大都督之名,收其兵权,整饬防务。如此,益、荆两州在手,我在朝中,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又补充道:“我从未想过欺瞒郎君。” 司马复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青青,你从未骗我。但你也从未将我视为同路者。在你心中,我始终是刀,而你是执刀人。你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我分道扬镳。是否如此?” 王女青没有否认,“是,我视郎君为刀,一柄无双利刃。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郎君折在蜀中或是毁于我手。让郎君东归,是为郎君寻最能施展的战场。” 司马复道:“我本想说,你从未将我视为伴侣。现在,连同路者都不是了。” 王女青摇头,“分道扬镳是为殊途同归。郎君,江河奔涌,各有其道,强行并流只会泛滥成灾。你东我西,看似背向,实为合围。这难道不是最深的同路?” 殿内依然沉寂。 王女青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其实也不好受。 她强行收敛心神,转而陈述具体方略。 “东归之路,荆襄诸将是障碍。我会令桓渊在巴郡至夏口水道制造混乱,为郎君开路。永都若问罪,首要责任必在荆襄水师布防不力。我这大都督,一个失察的罪责是跑不掉的。但这份代价,在我计划之内。” 她又道:“我将命扶苏持我令符返汉中,调我王师主力两万东进,驻白帝城与江陵对岸,以为威慑。同时,以行营名义斥责荆襄诸将剿匪不力,畏敌纵寇。待时机成熟,我便亲赴荆州,整饬防务,收回兵权。” 一连串安排,既为司马氏开路,也为她攫取荆州铺路,将过错推予荆州地方。司马复听完,望着她,许久才开口:“青青无须哄我,这般走下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殿外暮色。 此后数日,巨大的宫苑更为寂静压抑。 爱意越是汹涌,越是心照不宣的禁忌。 王女青决定离开成都,先行前往巴郡的江州,与桓渊当面商议后续。这既是军事上的必要,也是为了让情感有冷却的间隙。 出发前夜,司马复请她去自己居住的院落。 院中晚桂幽香,石桌上已备好几样清淡小菜,是他亲手所做。 席间无言,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声响。 饭后,他命人取来一个行囊,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药丸,皆用油纸细细包裹。“你的药,我让人重新备了,路上按时服用。”他看着她,“我试过了,没有毒。” 原本是句调侃。 王女青道:“郎君,我也舍不得你。但以你我所处境地,只能如此。我从小到大,忍受惯了,即便早些年不能忍,最终也改变不了。所以,难为郎君了。” “青青,”司马复开口道,“我想与你一起去江州。” 王女青立刻回绝,“安全第一,郎君不可轻动。桓渊其人,我总觉尚有未明之处,需亲自探查。郎君在成都,扶苏率三千人随我同去,我不会有事。” “万一,我真在江州出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扶苏会持我兵符助你。届时,我麾下王师尽归于你。你可按你心意为我复仇,巴郡与荆州,唾手可得。这非我所愿,但若天意如此,这或许便是最好的。郎君治世之才,我认可。” 这番话,猝不及防刺入司马复心口。 庭院里晚香玉的气息骤然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却撞进一双含泪的眼。那里面盛着温柔与期许,瞬间将他所有的情绪尽数缚住,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酸楚。 但他不甘心。 第59章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的力道有些失控。 “你总是如此,青青。”他的声音带着战栗,“每一句都情真意切,每一句,却又都是引我走向你要的路。” 他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俯身吻住了她。 这一吻并不缠绵,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带着他一路行军的尘沙与血气。这是困兽的撕咬,是溺水者的挣扎,是他近来无处倾诉的情感出口。 吻罢,他并未离开,额头抵着她。 “青青,我情路艰难,为相国不屑。相国训斥我,说司马氏从不做选择,司马家的儿郎,既要做成经天纬地之事,也绝不亏待自己的身心。” 夜风吹过,院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 八月的成都之夜,因这直白而炽烈的进攻,充满了山雨欲来之势。 他再次俯身,深深吻她,半晌,平复呼吸,抵着她的额头说:“这次,我被相国的话说动心了。所以青青,别教我如何放手。教我,如何两全。” 第46章 离开成都 王女青自成都启程, 往江州去。宫扶苏所率三千王师驻在远郊,她出城后尚有不近的路途方能汇合,因此司马复执意要送。 二人各带少数亲卫与飞骑,一路上, 出了城郭, 便不再骑乘, 而是牵着马并肩徐行。亲卫与飞骑远远缀于其后,并不靠近。 时节已入秋, 蜀中的溽暑被连绵的秋雨洗刷殆尽,空气清冽。官道坚实,道旁林木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些许浅黄丹朱,在疏朗的日光下色泽温润。 蜀郡大战的痕迹, 在一些地方仍依稀可见,焦黑的土地尚未完全被新草覆盖, 但田垄间的农人已在劳作, 几个总角小童在田埂上追逐,看见他们一行衣甲光鲜的人马便好奇张望。战祸的阴影似乎正随着田野间作物的生长而缓缓褪去。 行至一处溪流拐弯的林地, 流水潺潺, 几株老柳垂下枝条, 恰好隔绝了身后随从的视线。周遭再无旁人, 只有风过林梢的声响与远处几声犬吠。 司马复停下脚步,他拉住她的手, 眼中尽是不舍。他将她牵到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后, 高大的树干挡住了他们的身影。他转身,再次吻她。 这个吻不似前夜,只有着一如少年人的执拗与纯粹。秋日的气息清爽干净, 他的唇间也是如此。王女青没有抗拒,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然而,就在这依依不舍之间,他用力过猛,竟将她的下唇咬破了。一丝血腥气在二人唇间弥散开。 司马复立刻松开她,看见她唇上渗出的细小血珠,顿时手足无措。 王女青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中露出了久违的温情。她伸出手,与他的手紧紧交握,就这样拉着他。二人静静站着,望向彼此,眼中都有泪光。 王女青带着少数飞骑,终于在午后与宫扶苏的三千王师会合。 军营驻扎在旷野之上,营盘齐整,旌旗无声。 宫扶苏一身戎装,早已在营门等候。见她前来,他上前行过军礼,抬眼时却是一愣。他看见她面上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与数月前在南郑时判若两人。她的眉眼间有光,从内而外透出。宫扶苏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唇,看见那处极细微的伤口,随即迅速转开,垂首道:“师姐,成都之事,皆已妥当?” “都妥当了。” 王女青将缰绳交给亲卫,“郗冲率余下飞骑留驻成都,会盯着司马氏的一举一动,你无需担忧。我也已传令高统,命他做好准备,不日南下。届时他不仅要接管蜀郡防务,还需尽快清剿周边郡县的豪强賨夷。益州之地,除却巴郡,务必打扫干净。” 三千王师都是骑兵精锐,但拔营后并不急于赶路,而是一路缓行。 宫扶苏终是无法忽视王女青周身的气息变化,又见她气色极好,便道:“师姐,你如今神采飞扬,像是春日里渭水河畔踏青的女郎。” 王女青闻言,唇角微扬。 “我身体恢复自是好事,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倒是你,如何晒得这样黑?我如何向你母亲交待?你此番回去也该议亲了。如今永都的贵女,议亲时主意都大,很看重郎君的样貌。你征战一趟回去变成昆仑奴,她们都要吓跑了。” 宫扶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此番入蜀,熬过盛夏,全军儿郎都成了昆仑奴,唯独师姐你未晒黑。” “我被人赠了些药丸,似乎不止女郎可以服用,你要不要一试?” 王女青说着,自马鞍旁的革囊中取出一枚油纸包好的药丸递给他,“这原是我的午食,但我晨间出发前被人塞了许多吃食,此刻实在吃不下。” 她又补充道,“名为药丸,其实味道讨喜,可作餐饭。” 宫扶苏接过,打开油纸包,见那药丸色泽温润,确非寻常药物,还散发着一股清甜之气。他半信半疑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加了金橘糖,”他道,“果然……讨喜。” 蜀郡之内,王师离开成都越远,沿途所见便越是荒芜。这不仅是战乱所致,更是因李瑥多年备战,苛以杂税,滥用徭役,早已民不聊生。道旁百姓望见军队过境,无不面带惊惶,抱着孩子躲进低矮的屋舍,或是远远避入田野深处。 王师纪律严明,行军时小心翼翼,不踏农田。 但蜀地的自然景致依旧是美的。初秋的天空高远清朗,云淡风轻,道旁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去,众人几乎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宫扶苏与王女青并辔而行。 “我想起从前,陛下常带我们去郊外骑射。” 王女青道:“你那时年岁太小,不知畏惧,非要陛下骑马带你,结果尿在了御马上。陛下将你丢给我们,我与阿渊嫌你又脏又臭。太子骑术不精,不敢带你。师兄倒是肯,可你在他身前又踢又打。我们最后只好将你丢给夫人。你如今一口一个魏三辅称呼她,也不觉愧疚。” 宫扶苏道:“我对他们,向来直呼其名,尤其是萧道陵。” 王女青问:“你为何自小与他不对付?” “他打人太狠了。” “其实还好,”王女青道,“两百杖,也未将我打死。” 宫扶苏道:“他若真下重手,一杖便可致人于死地。他对你,下手轻着呢。” “我自然是知道的。” 宫扶苏说:“每次真人命他行刑,我都愤愤不平,心想有朝一日,我定要骑在他身上,狠狠揍他一顿。” 王女青闻言道:“我也时常这样想。而且,我已经做过了。” 宫扶苏闻言大惊,勒住马缰,侧头看她。 王女青道:“否则陛下怎会说,全甲搏击,我在他之上。他被我打得心服口服。”王女青望向远方的天际,“当然,他也可能是让着我,毕竟陛下在场。”她沉默半晌,又道,“但总有一日,他不会再让着我。而我,也必须胜过他。” 天高云淡,秋风吹过原野,拂动她的衣角与发丝,带着萧瑟之意。 王师并未打起旌旗,一路缓缓向东。 若三千铁骑疾驰,不过三四日便可抵达江州。但蹄声如雷,必惊扰沿途郡县,让本已惶惑的蜀中百姓误以为战端再起。故而王女青下令缓行安民。 首日出成都,越龙泉山,宿于简阳郊野。秋阳和煦,马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上。 其后数日,王师沿沱水东行,经资中,至内江。此处未经战乱,水陆交汇,已见繁盛之景。秋江澄澈,三千兵马的倒影在水面缓缓流淌,如同画卷。 自内江继续东行,过隆昌,便入了巴地。地势渐有起伏,较之成都平原的柔美,更添几分雄浑。途经邮亭铺、来凤驿,人马都好生歇息。 最后一段路翻越走马岗、歌乐山。山路坡陡,众人只能下马牵行。当队伍终于穿过浮图关,浩荡的长江与雄峙于两江交汇处的江州城便赫然在目。城垣依山而建,气势磅礴,与成都的平旷迥然不同。 全程八百余里,走了九日。这一路晓行夜宿,遇城不入,秋毫无犯。蜀中与巴地的百姓,见这支军容整肃的骑队缓缓而过,最初的惊惶疑虑渐渐化为平静。 江州城外,王女青勒马回首西望,来时路已隐于云雾群山之中。 王师在江州城外约定处扎营休整。 桓渊的谋士樊文起依约入营相见。 王女青与他寒暄,谢过桓渊此前相助之谊,包括剑阁内应,以及桓氏信使对李瑥发出的及时求援。樊文起将在营中夜宿,次日引她入城。他告退前,王女青道:“先生看着有些面善。”樊文起躬身一揖,答道:“您千金之躯,出入皆在禁中。在下不过一介寒士,何幸得见天颜。” 夜深,军务已毕,王女青终于独自一人在帐中。她从行囊取出一封来自永都的信。那是萧道陵的信,她当初收到后只匆匆一瞥,见无紧急军令便未细看,恐其中言语影响临战心绪。 第60章 此刻,她在灯下展开信纸——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这封信,她翻来覆去地读,但“困局”“独行”“宿命”之意,实在难以揣测。纵然她比他小些年岁,但总归是在宫中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后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两人也算是一同经历。退一万步,如他从前所谓的“没有来处”是指身世背景有疑,陛下和皇后根本不会允许他入观,玄明真人也不会对他偏心。 不过她想,他或许一直就是这样,连他的内直虎贲都是如此。然而,丘林勒是不够聪明,而他,一个演武场一次课就令资善院众公卿子弟为其风采折服的人,为何偏偏不能与她好生沟通。他从不明说,她又非神明,如何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便是他似乎卯足劲说了,就如她出征益州前那样,实际还是云山雾罩。 还有,那句“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 ——这说的是什么?是说他愿意当王八么? 一个大将军,委屈自己到这种程度,只为稳住她,希望她不要乱来,做出分裂国家之事,也希望她能重返永都,然后收回她的权力,永远不再让她乱来。 说到底,还是信任问题。 此时此刻,王女青只觉得疲惫。 这段看不到前路的关系,已持续这么多年。她努力争取过,而且不止一次。现在,当她望向旁人,能从别处获得真挚明亮的温情,她开始不想回到过去了。尽管,另一条路也不好走,甚至同样是死路一条。 然而,当夜她又梦见了他。梦中,他如兄如父,严厉管教她,约束她,又在密道废墟之下,不顾生死地救她。她想,倘若那时他真的死了,今日的自己又会是何种模样。权力让人面目全非,他们之间,最终是否真会走到那一步。 第47章 江州重逢 江州的水, 与蜀地不同。 沱水在蜀中是蜿蜒的,带着山间的静谧,而一旦汇入大江,便失了原有的秉性, 变得浩荡喧嚣, 裹挟着泥沙与千百船只的倒影, 滚滚东去。空气里的水汽是温热的,混着鱼腥、桐油与码头人群的汗味, 将整座雄城笼罩其中。 王女青入城时,桓渊并未在城门相迎。 樊文起将她带至一处临江水榭,只说公子稍后便至。 她登上这处望江楼,凭栏而立,江风吹起她的衣角。楼下坝子上, 数百军士身着赤色戎服,在秋日斜阳下列成阵势。 鼓声, 毫无预兆炸响。 那是钝器重击, 隔着数十丈,砸在她的胸口。 一记, 又一记, 沉闷, 蛮横, 逼迫她的心跳跟随这野蛮的节拍。 “操吴戈兮——披犀甲——” 歌声不是唱,是从数百个被鼓声捶打的胸膛里迸裂而出。尘土随着军士们跺地的重步轰然腾起, 土地颤抖。 王女青目光穿透尘埃, 锁住阵中的玄甲身影。 是桓渊。 长矛在他手中,每一次递出,空气都发出裂响。 那不是战舞, 是真实击杀。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这片土地的烈性之火重新锻造过,充满了力量。永都城中贵公子的影子,在这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战吼中,被焚烧殆尽。 阵型陡然开裂,士兵分作两列,如巨兽张开的獠牙。桓渊穿行其中,长矛交错于他头顶。 行至尽头,他猛然回身。八支长矛自两侧同时递来,矛尖交汇于他喉前。 “喝!” 他旋身挥臂,矛杆如怒蟒横空。他手臂肌肉虬结成铁块,青筋从甲胄的缝隙贲张而出。 鼓声在此刻达到疯狂的顶点,如同无数巨石砸入江心。 桓渊手臂猛然向外一振,“开!” 八支重矛,齐齐荡开。持矛的士兵踉跄后退。 这是力量的碾压。 鼓声与战吼在同一瞬间攀至巅峰,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桓渊率众将长矛重重顿地,一声巨响,结束了这场狂暴的献祭。 “魂兮归来——守我山河——” 余音消散在江风里。 楼阁之上,王女青凭栏而望。 多年未见,他赠予她的,便是这样一场重逢礼。 片刻之后,桓渊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他已换下玄甲,穿了一身窄袖玄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暗处光泽内敛,走动间则有暗纹如水波流转。他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皮质鞶带,带扣是一块墨玉。这样的装束,将他常年习武的挺拔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带着王侯威仪。 甲胄被丝绸取代,但方才在演武场上的侵略性气息还未从他身上散去。他步履沉稳,不再是永都城中的贵公子,而是一头盘踞于此巡视疆土的猛兽。 “这舞,跳得比从前凶悍太多。” 王女青没有回头,声音融入江风,“也更好看了。” 桓渊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面。 “山野之地,娱神之舞,当不得青青一句好看。”他声音低沉,带着方才战吼过后的沙哑,质感十足,“远道而来,青青一路辛苦。” “辛苦谈不上。” 王女青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多年不见,阿渊你改变许多,更让我心悦。” 桓渊闻此,并不回应。 他走向茶案,将茶汤注入杯中。 “青青此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评于我。” “自然不是。” 王女青看着他将茶盏推至面前,“开闸放虎,终究是行险。我来,是想向你这掌管闸门的人再次确认,愿不愿意与我一同担下风险。” “虎若出闸,未必听话。” 桓渊的目光落在她茶盏上的手指。 “万一它反咬一口,代价谁来付?” “年少时,我以为受罚便是代价。” 王女青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 “后来才知,真正的代价是失去再犯错的资格。所以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放下茶盏,直视他道:“阿渊,我要荆州。” “荆州?” 桓渊重复一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青青,益州只有一个李瑥,其他都是无根之木,一推就倒。可荆州不同。” 他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荆州不是一块地,是一张网。现任州牧,是琅琊王氏的王循。他本人或许无能,但他姓王。” 他顿了顿,“青青,这些年你也习惯王姓了,要不去认个亲?王循家有个闺女,与你本名一样来着,嫁给了个傻子,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我听闻这件事,就想起你来。你要是她,会是什么结局?” 王女青道:“阿渊还是和从前一样有趣。” 桓渊道:“她那傻子丈夫,还和你的新欢一个姓。” 王女青道:“阿渊是想说,司马氏在荆州,原本也有布局?” 桓渊道:“青青,你可真没把我当外人。”又道,“州牧之下的别驾,是本地大族,襄阳蔡氏的姻亲。蔡氏又与颍川陈氏世代通婚,代表的是荆襄九郡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这些人嘴上喊着效忠永都,实则只认田契与宗亲。” “北面的南阳郡,是天下粮仓,如今的太守,是太原王氏的王凌。南面的长沙、桂阳,豪强林立,不听州牧,只认兵符和钱粮。江夏的水师,则半数是我桓氏,半数听命于江夏窦氏。这张网,人人手握兵权,人人背后是门阀世家。你告诉我,你要荆州,想从哪里下口?” 他一番话说得清晰透彻,将整个荆州的政治生态剥茧抽丝。 这不是疑问,而是质询与考较。 王女青神色未变,“阿渊说的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大将军不敢动,是因为他要求稳,他需要这张网来维持朝局平衡。但我不同。” 她迎着桓渊的目光,“网最怕的,是火,一把能将整张网烧穿的火。司马氏东归,就是这把火。荆襄诸将若拦截不力,便是失职。若有人暗中勾结纵寇,便是谋逆。届时我以大都督之名,手持天子节钺,南下整饬防务,拨乱反正,谁敢阻拦。” “嗯,拨乱反正。”桓渊抚掌,“火烧起来容易,可烧掉谁,烧到什么程度,却不是你能控制的。王循、王凌之流,背后的士族你动不了。蔡氏、窦氏这些地头蛇,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所谓的整饬,最后不过是抓几个替罪羊,申斥一番,于大局无补。” 第61章 “所以,我才来找你。” 王女青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我要的,不是申斥,而是换血。我要将这张网彻底烧毁,然后由我,来织一张新网。” 闻此,桓渊的动作停住了。 “阿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他们能给你的,我加倍给你。司马氏东归,你巴郡以下,水路畅通无阻,未来整个长江水道的商贸之利都由你掌管。” “你甚至,可以通达四海。” 王女青看着他,“这个价码,阿渊你无法拒绝。” 楼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若果真如此,我无法拒绝。” 桓渊神色不明,这句话也听不出喜怒。 但在这一刻,他脸部的线条在夕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王女青似乎捕捉到了瞬间的异样,但意向已达成,她一时并未深想,只道:“细节,晚一些再谈。” 桓渊没有回应。 楼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你过得还好吗?”他问。 “如果过得好,我不会来这里。但路途上我好些了。你知道的,我有新欢了。” “那么说起来,青青,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旧爱新欢,有些相似?” “不觉得。” 得到这个回答后,桓渊静默片刻,转而说起一件不相关的事。 “桓氏与司马氏联姻,赔上了我一位姑母;与天家联姻,又在神武门赔上了一位太子妃。从账面上看,桓氏一直在做赔本买卖。但一场能改变天下的豪赌,真算是赔本吗?” 王女青道:“阿渊继续。” “大将军他……”桓渊放缓语气,“他明明该接受你以安天下,却一再抗拒。你以为是为何?不要想得太复杂。” 他看着王女青略有变化的神情,继续说道:“扶苏小儿,从小直言你美,如今也一直跟在你身后。但你们绝无可能,对吗?” 江风吹入,拂动王女青鬓边发丝,也吹散了案上茶汤的白气。 听出话外之音,王女青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扶苏自幼跟在她身后,是亲人,是晚辈,他们之间隔着血缘与伦常,自然“绝无可能”,这甚至算不上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桓渊为何要将扶苏与萧道陵并列? 桓渊让她“不要想得太复杂”。这世上最简单与不容置喙的关系,便是血缘。 所以,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脑海。 不可能! 她几乎要立刻出言反驳,但她没有。 她的理智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抗拒。 她开始在脑海中搜寻,拼接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碎片。 萧道陵的出身,永远笼罩在迷雾中。他是真人的故人之子,真人却从未点明那位故人是谁。他没有来处,这是他亲口所言。 神武门之变的卷宗里,记载着先太子一脉尽数被诛,只余下李瑥这一支庶出的血脉,被刻意置于蜀中。但那场混乱的宫变,血流成河,谁又能保证没有疏漏。若当时那位身份尊贵的嫡子,被母族桓氏暗中救下,又哄骗真人送入宫中……真人至情至性,其实颇好哄骗,而陛下又太过相信真人。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他抗拒她,不是因为权衡,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能。他们是堂兄妹,是血亲。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横亘在她和萧道陵之间的,可能是一道最简单却无法逾越的天堑。 然而…… 短短数息之间,王女青心思百转。 “蜀王李瑥,乃先太子庶子。” 她截断了桓渊即将继续的话题,“大将军的军令,是务必全歼,不留后患。如阿渊你所说为真,他为何要清除李瑥,毁掉自己天然的政治根基?” 她没有去质问“这怎么可能”,也没有寻求桓渊的确认。 她经历过短暂的震惊后,已在开始寻找漏洞。 桓渊脸上露出悲悯。 王女青斩钉截铁道:“大将军的事,与我们目前无关。你不必再说了。” “不,有关。因为如果他才是正统,你觉得他最终会对你做什么?杀父杀母,夺位之仇,也许你可以忍,他能忍?”桓渊面露讽刺,“其实我很好奇,永都之变后你何以能忍下司马氏,能忍下他?你喜欢龟?” “阿渊,你过分了。” “抱歉,青青。但是,我想见见你的新欢,司马复,他也算是我表弟。我需要亲自确认,我们三方不会彼此背叛。是否可以?” “可以。”王女青答应,随即起身离开。 桓渊没有送,静静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走后很久,桓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暮色四合,江风渐凉,吹冷了案上她始终未碰的茶。 樊文起出现在楼梯口。 他走近,斟酌道:“我观大都督言行沉稳如山,不会相信。” 沉稳如山? 桓渊笑了。 樊文起皱眉,只听“啪嚓”一声脆响,桓渊猛地将那盏茶掼在地上,瓷片与茶水四溅。“稳?”他胸口剧烈起伏,“你难道不知她从前是个什么东西!” 樊文起赶紧垂首。 桓渊盯着地上的碎片,记忆的闸门打开。 周遭江风的清冽气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道观静室里的闷热。 五石散。 燥热从骨髓里烧起来,视野扭曲模糊。 他看到她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天真。 她的手指带着微凉,抚过他滚烫的唇瓣。 “阿渊,你也是我师兄,”她的声音像梦呓,“以后我也唤你师兄可好?” 他意识涣散,点头,又艰难地摇头。 她指尖依旧流连在他唇上,“那便算了。”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他耳畔,“我这样温柔与你说话,你喜欢么?” “女郎们都喜欢你,”她继续低语,眼神却失焦,“我要是也喜欢你,该有多好。”她的手指稍稍用力,“阿渊,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么?” 他再次点头,喉咙干涩如烧。 “而且,我还有许多优点。”她说。 他只能点头。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困惑的委屈,“我求而不得。” 那只手慢慢下滑,掠过他的下颌,停在衣襟处。 “阿渊,我这样待你,你快活么?” 他摇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栗,又点头。 “你想不想更快活?” 他点头。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你快活了便告诉我,我要记下来,我有用处。你不要多想,也开心些。” 门外,皇后侍女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的迷障。 记忆的最后,是一根冰冷的马鞭。 “公子?” 樊文起的声音将桓渊从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桓渊缓缓吸了一口气,江上凛冽的风灌入肺腑。 “重逢在即,反生怯意。”他低声念着那句曾让他心头微动的话。 “她今日,是骑到我头上告诉我,怯的,只会是我。” 第48章 淮北旧梦 淮北的夜, 是自由的。 巨大的篝火在行宫外的原野上噼啪作响,冲天的烈焰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也将他们欢乐不羁的影子,投射在背后无垠的黑暗里。陛下已经喝醉了, 正在火堆前踏歌而舞, 他雄浑的歌声在觥筹交错与少男少女们的叫好声中, 回荡于天地之间——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 青青拂云虹! 松涛千载鸣霜钟,明月万里照雪峰! 今朝星河淬刃处,天河倒悬共临风! 光与影,在这一刻急速流动。萧道陵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所有跳动的光影与喧嚣的人群, 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她安静地坐在皇后的身边。年少的模样,却又已然成年, 篝火的光芒, 柔和地勾勒着她美丽的轮廓。她没有参与到周遭的欢闹中,只是聆听着,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 都无法侵扰她周身的宁静祥和。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缓缓地, 看向他的方向。 隔着一片摇曳的火光,他们视线相遇了。 那一刻, 她的眼神温柔, 有着近乎神明的悲悯与圣洁。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然后,缓缓起身, 一言不发,转身走入行宫后被月光笼罩的寂静松林。 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林间深处,雾气蒸腾。那是只属于陛下与皇后的汤泉,在月色下,如同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暖玉,散发着温润的光。 她就在那里,站在温热的泉水中央。 第62章 一件被水浸透的白色丝衣贴着她的身体,却又因为缭绕的水汽,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她微微仰着头,神情安详,像极了观中无悲无喜的至真神像。她是活过来的神明,神圣不可侵犯。 他立于岸边,心中想要亲近的渴望,与顶礼膜拜的虔诚,撕扯着他的灵魂。那个端正自持的大将军,与他内心深处绝望的爱慕者,进行着无休无止的战争。 她用带着神圣感的温柔眼睛,深情地看着他。 只这一眼,他便彻底溃败。 他一步步走入水中。这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场向自己信仰而去的朝圣。他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她,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道陵,我爱你。” 这句告白,如同赦免,也如同审判。 他再也无法忍受,在那一瞬间,伸出双臂,将他的至真紧紧拥入怀中。这不是占有,而是一个溺水者,抱住了世间唯一的光。 没有言语。 他将十几年来的压抑、思念、痛苦和爱意,都化为此刻唯一的本能。在这座只属于他的神殿里,凡人与神明的界限彻底消弭。他能感觉到她在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同样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深处的共鸣。他看着她从最初神明般的悲悯,到无法抑制的动情,再到最后,温柔的眼睛被水汽与情感浸润,溢出泪水。 她在他怀中,用近乎心碎的声音低语,“道陵,我们为何如此痛苦?” 她哭了。 为他们的命运而哭泣。 这个认知,烫在他心上。无上的幸福感与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这不是他的罪,也不是她的。他想要解释,但就像被扼住了喉咙,无法开口。解释,意味着必须承认前序的欺骗,而那同样是对神明的背叛与亵渎。 他停了下来,想要退开,将她重新送回不应被他触碰的距离。 然而,她的双臂却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环住了他,用哀求的破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陵,我爱你。别走……” 这句哀求,是世间最甜蜜的毒药,也是最绝望的挽留。 于是,他再次沉沦。 他被困在了这个短暂拥有,继而痛苦,却又无法放手的循环里,夜复一夜。 许久,萧道陵睁开了眼。 眼前没有淮北行宫的月夜,没有雾气缭绕的汤泉,更没有在他怀中为命运而哭泣的她。只有大将军府的书房里,熟悉的死寂。 天光未明,四下里还是一片深沉的青灰色。 窗外,有秋虫的悲鸣,一声,又一声,提醒着他,盛夏已逝。 他缓缓坐起身,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梦境的余温尚未散尽,那份极致的幸福与刺骨的绝望,如附骨之疽。 昨夜,他又忙碌到很晚。案牍上堆积的公文,每一卷都关乎大梁的生死存亡。从北境都护府的催粮奏报,到江淮漕运的积弊陈条,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荆州这片盘根错节的地域上。 荆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州牧王循,出身琅琊王氏,实为高门推到前台的傀儡,州中实权由其颍川陈氏的夫人及襄阳蔡氏、江夏窦氏等本地大族掌握。他们以姻亲、乡谊结成利益网,上通朝中言官,下至郡县吏员。永都政令抵达荆州,若不合其意,便形同废纸。税赋征募与兵员征发等国之大事,也被他们阳奉阴违,从中侵吞渔利,积重难返。 北面的南阳太守王凌,出身太原王氏,颇具才干。他治下的南阳为产粮大郡,但他上缴朝廷的粮税却常以灾年为由短缺。这些粮食一部分通过汉水私下输往北境,换取战马铁器,另一部分则用以囤积,作为他结交地方豪强的资本。王凌与王循分属不同门第,暗中较劲,但在抵制永都的中枢集权上,却立场一致。 然而,这些都只是外部病灶。 眼前最危险的问题,来自桓氏,萧道陵自己的家族。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封来自龙亢的书信上。信是家书制式,字迹沉稳,出自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之手。桓充此人,已年近花甲,一生未曾离开故土,却牢牢掌控着整个桓氏的动向。他城府极深,数十年来以惊人的耐心布局,从不轻易出手。这封信通篇都是对“孙儿”的嘘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长辈关怀。但在信的末尾,他不经意提了一句:“桓岳颇有你年少时的风采,我甚感欣慰。家族能有今日,全赖你当年为大局牺牲。” 这句看似温情的话,是沉重的枷锁,瞬间将萧道陵拉回自己的真实身份。 神武门之变前,为稳固当时膝下无子的太子妃的地位,桓氏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作为桓氏的嫡长子,他被家族选中,献给了同族的太子妃,作为她“诞下”的嫡子。他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被分割,前面属于龙亢桓氏,后面则属于“先太子嫡子”这个身份。他还有一个胞弟,桓岳,是他与过去的血脉联系。 桓氏的从龙之功,并非救主之功,而是献子之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投资。他的祖父桓充,正是当年这场布局的制定者。如今,这位老人以一句家常话提醒他:家族的牺牲需要回报。桓渊在巴郡的扩张,只是桓氏伸出的触角,而桓充这封信,才是真正的意志核心。他们要的,是让这份巨大的政治投资,兑现为家族的权势飞跃。 他的人生,是一场为了家族利益而进行的漫长扮演。面对王女青时,这份虚假带来的痛苦尤为尖锐。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血缘,而是他整个被构建出的身份。他无法坦白,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宣武帝一脉正统性的潜在威胁。一旦真相揭露,不仅他个人万劫不复,整个朝局亦会瞬间崩塌。 他更担忧王女青在荆州的计划。她试图利用司马氏东归为契机整饬荆州,却不知桓氏正欲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桓氏乐见荆州混乱,以便浑水摸鱼。她的行动极有可能被桓氏利用,成为桓氏名正言顺介入荆州攫取权力的借口。他身为大将军,却无法向自己的大都督与爱人阐明这其中最关键的隐秘。 他久久凝视着荆州二字。 那里不仅是帝国军政的交汇点,更是他被窃取的人生、桓氏的野心与她的使命即将正面碰撞的战场。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是的,她也许可以用最无法无天的手段,硬闯出一条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是他希望的。 但那条路,指向何方? 她是他心中唯一的神明,然而在现世中,她又从来不是神明。她的过往荒唐,她的心性难测。他必须用她,倚仗她去斩断盘根错节的藤蔓,却又必须时刻防着她,唯恐她一时兴起,将整个大梁付之一炬——而那终究是她的大梁。 更讽刺的是,他这个永远端正自持的大将军,在夜复一夜的梦里,将他既要倚仗又要防备的神明,以最原始的方式拥入怀中。梦境是他白天巨大压力的投射,是他对无法掌控的棋局,以及同样无法掌控的人的奢望。 微光自窗棂透入,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公文像一片坟冢。 空气里,燃尽的灯芯散出苦涩蜡味,周遭死寂,唯闻心跳。 梦中能融化一切的暖意,醒来便被孤寂吞噬殆尽。 他起身,换上黑色道袍。 这身衣服,是他褪去大将军身份后,唯一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牵马走出府门,永都仍在沉睡。 长街空旷,坊墙如巨兽,投下森然影子。 唯有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反复回响,敲击着静默的都城,也敲击着他空洞的心。凌晨秋风灌入他的衣袍,吹散身上的暖意。 他抬头望天,天际灰蒙。这便是他要守护的天下。 一片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需要他去承受其重的天下。 他策马入宫,向着崇玄观而去。 帝国的权力中枢里,那是他个人信仰的最后归处。这段路,是他从萧道陵的身份中唯一的短暂逃离。 他独自一人,再次站在至真大殿前。 晨钟未响,观中万籁俱寂。 他立于院中,望着隐于黑暗中的巨大神像。 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但他知道,至真悲悯。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凌晨的露水浸湿他的衣袍。 他质问自己,藏于心底的爱,究竟是对她的守护,还是对她的伤害。他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忏悔,也是在向他无法企及的光明,祈求一个得不到的答案。 第63章 第49章 江州会谈 江州城外, 王师大营。 秋风已带上江水的凉意,卷起营前枯草,在空中打着旋。 这已是樊文起六日内第三次往返于江州城与王师大营之间。 三方会谈的地点,成了第一道角力。 中军帐内, 王女青说:“我的条件不变。会谈之地, 设在我王师营中。” 樊文起言辞恳切:“大都督, 我家公子已在江州备下万全之礼。” “不必再说了。司马郎君是我的盟友,他的安全, 我必须负责。在我的军营中,我可保他万无一失。至于你家公子的礼数,我心领了。请回吧。” 樊文起长揖告退。 消息传回江州水榭。 桓渊听完禀报,未发一言。他负手立于栏前,江风猎猎, 吹得他玄色宽袖翻飞如翼。许久,他缓缓转身, 拿起桌上一只极薄的青瓷杯。 “保护他?”他手腕骤然发力。青瓷杯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水榭, 瞬间被浑浊的浪涛一口吞没,连个水花都未激起。 六日后, 王师大营辕门大开。 桓渊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带着数名亲卫, 提前一个时辰便抵达了王女青的中军大帐。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与前来接待的宫扶苏寒暄叙旧。宫扶苏此次对他也并未直呼其名, 反而是彬彬有礼。 他被请入一处偏帐暂时歇息。 他挥退了奉茶的军士,独坐在昏暗的帐内。 他微微挑起帐幔一角, 目光穿过层层营帐, 死死锁住远处辕门的方向。 他在等,等那位能让她这般护着的司马郎君。 午后,一队骑兵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一人身形颀长, 即便风尘仆仆,一身天青色常服已失了光鲜,依旧难掩其清贵雍容的气度。 桓渊透过缝隙看着,看到王女青亲自走出中军大帐相迎。他看到她快步上前,在司马复翻身下马的瞬间,极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肩头尘土。 “怎么弄成这样?” 隔着风,桓渊依稀听到她声音里的温柔,“不是让你缓行吗?” 司马复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笑容却气定神闲,“因为想早些见到青青。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已是秋了半辈子了。” 王女青嗔了他一眼,眼底漫上显而易见的笑意,“油嘴滑舌。先进去洗漱,看你,胡子都冒出来了。” 司马复笑着,顺势向她靠近了半步,“我不修边幅也俊美,天生如此。不过青青有令,莫敢不从。” 两人并肩向帐内走去,旁若无人的亲近将军营都映衬得柔和了。 桓渊静静看着,索性放下帐幔。 “传话,就说我突感不适,今日会谈,推迟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桓渊、王女青、司马复三方落座。 “阿渊,司马氏东归,我需要你放行。” 桓渊漫不经心把玩手中的玉扳指,“我这道关卡,是天下最贵的。司马郎君的数万大军,加上从成都府库搜刮的财宝,这么大一块肥肉从我嘴边过,我没有一口吞下的道理吗?” 司马复正襟危坐,“吞下我,你就要面对王师。” “说得好。”桓渊收回落在司马复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王女青,眼神变得玩味,“那么,青青你上回说,如何回报我打开大门的善意?我记得不是荆州,那地方我也要不起。你须知道,我帮你,便是与全天下的士族为敌。你具体打算如何做?其中是何险,我又能得何利,你须让我心中分明。” “分三步走。”王女青道,“第一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大将军已下令荆州水师逆流而上,进入西陵峡设伏。我要你以协助防务的名义,主动邀请他们进入位于峡口东侧的主航道水域。你告诉他们,你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司马氏船队出峡,便可前后夹击。” 说到此处,她声音柔和了些,“待他们入瓮,你再以防备司马氏突围为由,用你的锁江之阵封锁全部出口。与此同时,在司马氏船队出峡当夜,你的向导带领他们穿过南侧险水道,绕过被你困住的荆州主力,安然东去。” “如此,他们畏敌纵寇之罪便坐实了。”王女青接着阐述真正的目标,“拿下荆州则看第二步:奉诏进驻,釜底抽薪。我会以此为由,率飞骑直入州治襄阳,控制州牧王循,占据法理高地。而后,我以州牧府名义颁布新令:整饬经济,所有沿长江水道往来的商贸船队,皆需获得由州牧府与巴郡联合签发的通航许可,并缴纳航道行用钱。这笔巨额税收的征缴权与航道护航权,我独家授予你桓氏。” 她直视桓渊双眼,“是的,你不要荆州是对的,我也从未说过要将荆州给你。土地只会让你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豪族。而钱,才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蔡、窦两家若顺从,则其势自衰。若他们作乱,”王女青道,“那便是我计划的第三步:顺昌逆亡,改土归流。届时,我便有了平叛的理由,我王师主力将名正言顺开进荆州,剿灭叛逆。而你,为了捍卫你刚刚到手的财源,也必须出兵。战后,他们的土地、人口、私产,尽数收归我大都督府。从此,荆州再无世家,只有我任命的官吏。”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是我任命的,不是永都,不是大将军。” 整个计划,从军事欺骗到政治渗透,再到经济控制和军事清剿,环环相扣。 桓渊收敛了漫不经心的态度,但也并没有显得意外。 就在此时,司马复开口:“计划虽好,却有一处疏漏。青青,你进驻襄阳后,蔡氏必倾尽全力将你困于城内。故需另起一势,令其首尾难顾。” 他微微一笑:“待你率飞骑入城之时,我东归的船队,亦将对荆州几处要津略作巡访。” 桓渊闻言,抚掌而笑。 王女青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好!”桓渊起身,“但信任如何保证?我如何确保这不是陷阱?” “凭这个。”王女青从怀中取出一道金令,“司马桉,回马峡的阶下囚,司马氏第一悍将。这个人,就是我给你的抵押。他将由我亲自看管,安置在白帝城。若我或司马郎君有任何背信之举,你可以随时带走他。一头猛虎归山,足以让司马氏自顾不暇。” 她目光扫过司马复,又回到桓渊脸上,“这个抵押,够不够分量?” 司马复的笑容凝固。 桓渊看着王女青,“够了。” 协议达成,会谈结束。 桓渊道:“青青,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与你说。” 王女青颔首。 司马复看了她一眼,平静离去。 帐内只剩下两人。 桓渊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我只是好奇,”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你是真心吗?” 王女青眉头蹙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桓渊却没有放过她,继续逼近道:“他去江东,你与他从此天各一方。你很清楚,你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所以,你只是解闷,快活几日再说,享受将他人玩弄于股掌间的乐趣。” 王女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我为从前对你犯下的错道过歉了,这些年,忏悔的信件可有断过?便是我最艰难时,也未曾忘记问候你。而且,当年我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有许多是你不知道的。我以为你不至于还对我怀恨在心。此前你也帮我过数回,我虽觉得你对我态度不好,但想着可能只是……你不要过问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桓渊冷笑,“当你真心得不到回应,便与我有关了。你怎么可以,因为与我无关的你的私事,那样伤害我。道歉有什么用呢?” 王女青道:“道歉没有用,那我该怎么做?我已经尽力弥补了。” 桓渊盯着她,“很简单,不要回去永都,你跟萧道陵断了,我便放下这个心结。”他语气变得森寒,“这也并不完全是私人恩怨。你若心还在他那里,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诚意。回头你又跟他好上,我便万劫不复,你的司马郎君也是。你疯起来会做什么,司马复不知道,萧道陵也不全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 王女青道:“你不是说,他是我亲堂兄?我怎么会呢。所以除非,你撒谎。” 桓渊道:“你费尽心机搅动南方,做完还打算回永都?你真是疯了!” 王女青追问:“所以你撒谎了么?” 桓渊冷冷道:“我不曾撒谎,只是担心你疯起来,连血缘禁忌都无视。” 王女青沉默许久,“他是我的道,也是我的劫。血缘也好,人心也罢,那是我必须自己走完的路。你不必担心。” 她声音微微发颤,“至于司马复,你问我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最近过得很好,没有脱发,没有崩漏,没有吃不下饭,没有整晚睡不着。难道渴望片刻的轻松、欢愉与温情也是罪过吗?就因为我是我,我便不配拥有这些?” 第64章 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桓渊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滞。 王女青继续说道:“是的,他去江东,我与他从此天各一方,我和他之间不会有结果。但我绝不是解闷,绝不是快活几日再说,更绝没有享受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因为从前犯的错,我已得到了很大的教训,我不会再荒唐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今后不可任性,不可妄为。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快乐时我可歌舞,悲伤时我可哭泣,但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我父亲临去前对我说,我若有违他会严惩!” 她死死盯着桓渊,泪水夺眶而出,“我以我父亲之名起誓,我不会再荒唐了,这是我对他在天之灵的承诺!但你们每个人,都不信我。” 帐内陷入寂静。 桓渊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晦暗。 “你是否执意回永都?”他再次发问,声音低沉了许多。 “我还能去哪里?我的宿命,从我出生的一刻起就定在了那里。” 王女青擦去脸上的泪痕,向前走了一步,主动靠近他,眼神透着破碎的坦诚。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也应该最懂我。阿渊,你帮我。”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袖,却又停在了半空。 第50章 神爱青青 秋日西沉, 残阳如血。 王女青与宫扶苏为桓渊送行。三人的礼仪都无懈可击。 宫扶苏抬头望向翻身上马的桓渊,真诚说道:“师兄,扶苏此前,从未如此称呼过你。自成都东来, 我与师姐行经巴蜀两地, 见蜀郡凋敝, 而江州繁盛,市井安然, 足见师兄经营之功。在我心中,师兄风采依旧,更胜往昔。扶苏只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师兄一般,羽翼丰满, 翱翔于天。” 辕门之外,秋风吹过旷野。 桓渊端坐于高大战马之上, 目光深邃, 未置一词。 良久,他看向王女青, 神情莫测。 “你回不了永都。” 王女青道:“阿渊此言若是出于关切, 我心领。” 桓渊凝视她, 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片刻的沉默后,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 他与亲卫们在夕阳中扬鞭策马, 烟尘滚滚而去。 “师姐, ”宫扶苏目送他的身影,眉头紧锁,“他不好对付。” “江州能有今日之景, 非他不能为。”王女青的目光也追随着远方的烟尘,“我们的事也已谈成,这便够了。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很好,为我省了不少力气。” 宫扶苏道:“那番话,我也句句出自肺腑。” 王女青颔首,“正应如此。” 桓渊离去,谶言般的警告也消散在暮色中,尘埃落定。 王女青与司马复用过一顿简单的晚饭,军务也暂告一段落。 “金秋美景,”司马复起身道,“青青可愿随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出军营,沿着一条少有人迹的小路登上附近一处山崖。他们寻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眼前万里江天,星河璀璨。脚下,长江在月色中翻涌浪花。远处,江州城的灯火如同碎金。江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衣襟。 “青青今日,以我叔父为质押,确是出我意料。” 司马复打破了沉默,但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如此,我族中必有非议,于我而言,亦添掣肘。然,”他转头,目光在夜色中清亮,“青青所行所想,便是我所行所想。” 王女青听着,身体不自觉向他靠去,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全然信赖的姿态。 “郎君能体谅,我心甚慰。但即便郎君不体谅,此事也无转圜余地。”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你二叔确是我对你司马氏东归后的制衡,但我承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桓渊也动用不了。除非你司马氏对我本人主动背盟。” 她说着最狠的话,身体的依赖却化为无声软语。 司马复伸出手臂,将她稳稳环住。他气质依然雍容清贵,但此刻坐姿开阔,高大身躯在夜色中如同坚实屏障。 “青青,我不会让那一日到来。但凡事预则立,今日听你一言,我心中已有计较。叔父若真有一日重归江东,我当有法处置。我会擢升韩永熙与他兄长,并分化我两位堂弟,亦可……”他语气一转,“与江东大族联姻,以固根基。吴郡朱氏,世代为将,可安军心。会稽虞氏,累世公卿,能定政局。都是上选。” 王女青从他怀中抬起头,质疑道:“郎君的上选之中,竟没有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论及江东门楣,他们才是真正的日月。” 司马复轻抚着她的后背,解释道:“青青这是在考我了。” 他继续说道:“荆州牧王循,出自何门?” 王女青回答:“琅琊王氏。” 司马复道:“你要夺荆州,我与王氏联姻,岂非自毁盟约。此为大不智。” “至于陈郡谢氏,”他又道,“我以疲敝之师重返江东,根基未稳,若急于攀附,无异于引狼入室,恐将来为其所制,反受其乱。此为大忌。” “故而,朱、虞二族方是上选。一为我爪牙,一为我羽翼,助我先在江东站稳脚跟。待到根基牢固,届时再与王、谢这样的参天大树博弈,方有底气。青青,此非退缩,而是谋定而后动。” 这番剖析充满了现实的考量。正因如此,它才显得真实,也无比伤人。 王女青沉默了,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没有抬手去理。 “郎君此言,如针刺我心。我竟已在想,届时管他什么大局,什么朱氏虞氏王氏谢氏,我当亲率铁骑踏平江东,将郎君锁回我身边,寸步不离。” 司马复道:“那……那便快些。” 王女青摇了摇头,眼中的火焰黯淡下去。 “郎君心知我做不到,如今整个永都都无此实力。我与郎君,身不由己,真到那时,你我都会择大局而行。” 司马复未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心口一窒,“青青,你可真残忍。” “我向来如此,”她重新依偎进他怀中,“郎君为何对我动心,还扰乱我心。” “情之所钟,身不由己。” 司马复低头道:“见你,如感春风过槛,如见冰释涧碧,如闻风动檐铃。你已化为山川星河、朝暮流光。而今你在我怀中,我心中所念所感,依旧全部是你。这念头无处不在,至此,我见天地,便是见你。” 王女青仰头,凝视他的眼睛。 “郎君可曾想过,我为何能让你有这样的感受?是何等过往,才塑造了今日之我?我并未对郎君坦白所有的过去。我的荒唐,我的恶念,我对他人的罪行。” 这是最彻底的交付,也是最危险的试探。 司马复用指腹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他也凝视着她,探寻她灵魂的深处。 随后,他郑重如誓,“青青,此生时时处处往前看,不要回望来时路了。” 这句话,如同温柔的赦免。 她心中最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应声而裂。 她抬起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眼中蓄满了泪水。 一个无比珍重的吻,从缱绻到炽热,仿佛将积压多年的孤寂与不安尽数焚烧。 两人气息皆有不稳,唯有江风依旧清凉。 “郎君,”王女青眼中水光迷离,“我忍不住了。你为何这样好。” 司马复的身躯猛然一僵。 他用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彼此的距离拉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强迫两人都冷静下来。他的声音因克制而沙哑,“复,是君子。青青,这于理不合。我会尽快让我们不必再分离。” 他气息温热,动作却如此坚决。 但这不是拒绝,而是沉重的承诺。 王女青怔怔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司马复心疼地为她拭去泪水,解释道:“我非说虚言妄语之人,青青信我。”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如此沉重,王女青实在无法尽信于他。但她不想再次说出残忍的话,破坏这份一生都难再有的真挚。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但你断不可与吴郡朱氏、会稽虞氏联姻。你若忘了,我便会让你记起,我的荒唐,我的恶念。” “我不敢忘。我此生唯青青一人。你不要我,我便孤独终老。” “不可以。郎君这样好,我不要郎君孤独终老。” 两人执手,一时无言,唯有江风与星光见证此刻的深情。 相视片刻,王女青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江面的渔火,想起了一些事。静默片刻后,她闷闷道:“桓渊说,王循有个女儿与我本名一样,嫁了你们司马氏的一个痴儿,前些年郁郁而终了。有此事么?我记得,你与韩小郎仿佛在白渠时曾提及。” 第65章 “确有此事。”司马复道:“那痴儿是我族弟,非相国一脉。他一直生活在建康,据闻幼而不慧,口不能言,寒暑饥饱亦不能辨,饮食寝兴皆非己出。但青青放心,我这一支司马氏,最差的崇元也比常人聪慧,我就更不用提了。” “王循为何把女儿嫁给他?” “想来是……我家在江东的势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郎君,”王女青道,“你声音为何颤抖?你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你自己?” “都不是,青青。”司马复解释道,“我虽已是司马氏的家主,整个司马氏如今也的确是奉相国这一支为首,但我家内部派系林立,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此去江东,整合宗族,周旋于各大世家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这正是你非要我东归之故。若非如此,以我的性子,会立刻带你逃走,你知道我的行动力。” “我又不是韩小郎,”王女青说,“便是韩小郎,如今也不会答应你逃走!” 司马复道:“所以,正是你们的可贵,促我奋起。我爱我友,也爱青青。” “可王循的女儿依然令我唏嘘。” 王女青身体软了下去,头枕在他的膝上,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桓渊问我,若我是她,会是何等下场。” 司马复垂眸看着她,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长发。 “我非痴儿,青青不必多想。” 王女青道:“桓渊问我时,我想到的是,我父母在世时,虽未予我正统之名,此为我毕生之憾,但他们已尽其所能,给了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余下的,名分也好,天下也罢,我想要,我便自己去取。也唯有我自己取来,我才配得上我的血脉,与我父我母、我之先祖,并肩而立。” 这番话语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司马复心神俱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要回江东了。” 王女青猛地从他膝上坐起,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司马复望着她因怒意而明亮的双眼,眼中尽是笑意。 他轻声道:“青青没有听出来么?我是说,我在怕你。” 王女青明白了。她伸手重新将他紧紧抱住,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郎君,你如春晖,暖我岁月。” 第51章 暗流涌动 夜色如墨, 泼染江天。 江州城中,望江楼上,灯火独明。桓渊凭栏而立,身后万家灯火沉于寂静, 眼前唯有大江滚滚, 月光在水面碎成万千流动的寒铁。秋风自江上来, 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角。 一名侍从悄然登楼, 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信。桓渊接过,看见封泥上熟悉的桓氏家徽。他挥退侍从,回到案前,就着烛火,展开了那张桑皮纸。 信是伯父桓彰亲笔。字迹刚健, 力透纸背。 渊侄如晤: 洛阳一别,倏忽半载。忆今春嘉礼, 汝自江州夜驰赴洛, 共举兕觥,言笑犹在目前。而今春秋已易, 汝坐镇西陲, 功业日隆。巴郡至夏口一线, 水道清晏, 商旅络绎,此皆汝十年砺剑之功。江汉漕运之利, 尽归彀中;巴蜀盐铁之输, 悉赖调度。昔朝廷恃荆襄为血脉,今命脉实系桓氏掌中。族中耆老,莫不颔首称善。 荆州板荡, 今有龙亢密书达汝:骠骑将军骁锐,当借其兵威廓清荆襄。待其功成兵钝之际,即为黄雀振翅之时,务求一举殄灭,绝其复燃之机。彼虽宗室遗珠,然手握重兵,屡立战功,更怀异志。留此隐患,必成肘腋之祸。 另,桓岳躁进,屡请督师荆州。然大将军明断千里,已令其返回彭城故地。亲弟尚不徇私,足见大将军黜陟之公。汝若竟此全功,荆州节钺非汝莫属。届时坐镇襄阳,西望秦川,则我桓氏画龙点睛,鼎之轻重可问矣。 十年磨剑,终待出鞘。望汝勿负族望。 又及,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汝伯母当亲调羹汤,为汝洗尘。届时与汝共倚雕栏,赏国色映日,纵论天下。 伯父彰手书 烛火跳动,映着桓渊的脸,明暗不定。 侍立一旁的樊文起默然执起陶壶,为桓渊添上新茶。 “公子治巴郡,功在千秋。巴蜀盐铁之利,江汉漕运之资,本当润泽一方,厚养民力。然今七成输于北邸,充作他图,致使此郡生息终有遗憾。若得专营十年,西陲之富岂止于此?” 沸水冲入盏中,卷起茶叶,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烛光。 “龙亢许以荆州,然观其意,非以节钺授公子,实以荆襄系桓氏。纵得荆襄,亦如巴郡,资财北流,公子徒负镇守之名,难行经略之实。” “所尤可虑者,乃信中黄雀之喻。龙亢对大都督杀心不减。” “大都督如今,欲待司马氏东出,西联益州,东和扬越。届时才是真正的江海贯通,舟楫万里。此乃巴蜀荆襄生民之幸,亦会为公子不世功业更添助力。龙亢画地为牢,焉知公子四海之志?” 桓渊未发一言,静静看着茶盏中蒸腾的热气。 见他如此,樊文起将声气放得愈发沉缓,言辞却直指要害: “公子与大都督早年龃龉,但这些年来,从未将私怨凌驾于大局之上。公子前番以虚言相告,阻其返回永都,其中回护之意,文起又岂会不知?但她若执意不信,决意北返,公子届时当如何自处?” 言至此处,樊文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公子,留人之道,无非势、理、情三字。然势可造,理可借,唯情之一字,如水下暗礁。” “情”字出口,桓渊案上的手猛然攥紧。 “何来回护,何来情字,荒谬!我与她之间,唯有旧怨,其余不过听命行事。但我绝不许她回永都。” 永都,大将军府。 秋意已深,庭院空旷。 书房内,萧道陵刚刚送走吏部尚书魏笠。面对龙亢桓氏在朝堂内外愈发咄咄逼人,他并未直接驳斥,反而做出让步姿态。他同意启用数名桓氏子弟,却将他们悉数置于仓曹、水部等无涉军政的闲曹。作为交换,也作为对魏笠的安抚与提拔,他将魏朗由符宝郎擢为领军司马,获得军中实权。 此刻,书房内只有他一人。案上摊开着两封信。 其一来自彭城,言桓岳至今未归,或在途中耽搁。萧道陵面无表情读过,因为桓岳并未耽搁,他此刻还在大将军府中关着。但对桓氏,萧道陵只说人已上路。 另一封来自洛阳,信中称桓渊感念大将军恩义,必将倾力助大都督重整荆州,以固国本。至于荆州牧之位,不过是桓岳一人私心,家族绝无染指之意。 谎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萧道陵靠向椅背,阖上双目,整个桓氏家族的庞大版图在脑中铺展。 龙亢桓氏,盘踞中原百年。徐、司、豫、兖四州是其核心之地,他们将中原腹地经营得如铁桶。桓氏部曲,装备精良,久经战阵,战力远在京营之上。数十年的联姻与扶植,让关东各州的刺史太守,不是出自桓氏门下,便是其姻亲故旧。更不必说,他们还垄断了中原的盐铁之利,掌控着黄河、汴水的漕运节点,帝国的财政血脉,一半都握在桓氏手中。 族长桓充,隐于幕后,老谋深算。 新任洛阳守将的叔父桓彰,悍勇刚愎。 如今,桓氏的手又伸向荆州。 为何图谋荆州? 因为这是桓氏经营数十年的棋盘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空隙。 萧道陵思绪如潮水。他的族人,早已将中原腹地化为自家内苑。而他的堂弟桓渊,则在西陲为家族打下了另一片天,巴蜀的盐铁与财富,经由江汉水道,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 但这南北两块庞大的基业,终究是分离的。 荆州,便是将这两块基业连接起来的枢纽。 一旦让他们得手,一个横跨大江南北、物产丰饶、兵精粮足的国中之国便会成形。届时,帝国的血脉将被彻底截断。朝廷再也无法从巴蜀得到一粒米、一寸铁,永都将成为一座被扼住咽喉的孤城。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州一郡的得失。 他们要的是一整个天下。 而将自己推上大将军之位,不过是让他们在收网时,能有名正言顺的借口。 心念至此,萧道陵睁开双眼,眸底深寒。 自中领军章阚在雪片般的弹劾下请辞,叔父桓彰便视此位为囊中之物。一旦让其得手,永都皇城的大门便向桓氏敞开,改朝换代只在翻手之间。是以,他对龙亢进言:中领军虽贵,不过是看守门户之犬。欲成大事,必先取洛阳。 第66章 家族信了。叔父也信了,甚至觉得这是侄儿对他无上的倚重与信任,心满意足地领了洛阳守将之职。 但这不过是他以退为进的险棋。他看似是将关东重镇拱手相让,实则是为保住永都的最后一口气。京营不能姓桓,禁军不能姓桓。 这是一场悬崖之上的独舞。他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透支着自己的威信,消耗着家族的耐心,只为换取大厦将倾前片刻的宁静。 他在等,等一个能够亲手折断这棵参天大树的时机。那必将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清洗。届时,显赫百年的龙亢桓氏,连同他这个大将军,都将化为灰烬。 但这把火不能现在烧,现在的永都一烧即塌。此刻若动手,不过是匹夫之勇,只会让天下瞬间陷入群雄逐鹿的浩劫。 必须有一根新的梁柱立起来。 必须有一柄足够锋利的剑,带着赫赫战功与威望从外围杀回来。 只有当那个人在他倒下的时候,能稳稳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天穹,他才能放心地走上属于自己的不归路。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魏夫人走了进来。 “师兄,我方才见了阿弟,他已去京营上任。他让我一定代为转告,此生定不负大将军期许,不负真人教诲。” 萧道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久,他开口问道:“益州那边,可有消息?” 魏夫人愣了一下,摇头道:“未曾有。” 刹那间,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了。 萧道陵眼中的平静碎裂,极度的疲惫与失望浮现。 “那你每日在此,究竟在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让你留在这里,不是让你养尊处优。她为何没有消息?是你送去的消息她不回,还是你根本就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训斥让魏夫人脸色煞白,她本能地后退半步,颤声道:“师兄,你府中戒备森严,我无从探听,也无事可报。” “无事可报?”萧道陵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声音压抑着,令人恐惧,“大梁的大将军与骠骑将军音讯断绝,这便是最大的事。你是我与她之间唯一的声息,你难道不明白?你是想见到,国难当头?” 他停住脚步,“还是说,你玩忽职守?” 接着,他一字一顿,“是否是,西苑的虎贲郎,让你开颜解颐,忘掉了职责所在?” 这句话如同耳光,让魏夫人浑身剧颤。羞辱与委屈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眼中含泪,“你我婚约为假,我为何不能有自己的悲喜?为何不能与人言谈?” “自由?在我这里,没有自由。”萧道陵沉声说。 “他身为虎贲,不知约束,违我军纪,我已军法处置。而你,”他俯视着她,“身为军人,不知大体,不分轻重。我不将你一同处置,已是念在观中的情分。” “萧道陵,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为何不可以这样。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天下太平,四海升平?你除了知道蹴鞠,还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魏夫人的声音被恐惧和茫然淹没,“不是说,益州已定?” “你耳聋眼瞎。”萧道陵周身散发出威压与怒意。 “我告诉你,荆州即将开战,江东蠢蠢欲动,北方不出一年必生大乱。所有人都在奔走、战斗、流血、死亡。而你,你在这里安逸度日,抱怨没有自由。” 他眼中压抑着炼狱般的情绪,“所有人都不能退,不能错。所有人都身负千钧重担。而你,只觉得岁月静好。你扪心自问,对得起陛下吗?” 这一声质问,狠狠刺入魏夫人的心口。 “我不知道,是师兄你让我耳聋眼瞎!” “好!”萧道陵说,“那么,收起你小儿女的心,从明日起,和你弟弟一起每日去京营操练。操练什么,进展如何,每日向我禀报!” 巨大的冲击让魏夫人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跪在了宣武帝灵前,接受着最严厉的审判。 她蹴鞠,是为了锻炼孱弱的身体,期望有朝一日能重返战场。 她与那虎贲郎也不过是数面之缘。 可在国家的危亡和同袍沉重的痛苦面前,她个人的悲喜与向往,渺小如同尘埃,甚至显得可耻。 她是个罪人。在江山倾覆之际,她是个只知私情的罪人。 她想拔剑自刎以谢陛下,可她连剑都没有。 许久,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遵大将军令。” 但就在她准备退下时,萧道陵紧绷的气势消失殆尽。 他用手撑住书案,才没有倒下。 “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不能在别处失态,只能在这里。” 他没有回头,维持着撑住书案的姿势,背影格外萧索。 “我是怕,怕我自己有负于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坦白,令魏夫人愣在原地。 之前的恐惧、委屈与自责,这一刻都化为了震惊和悲伤。 她眼前是一个快要被重担压垮的人。 “去京营吧。不是惩罚。” 这是萧道陵的最后一句话。 第52章 锁江之计 秋日向晚, 江风送爽。 桓渊独自一人,再入江州城外的王师营地。 司马复已启程返回成都,筹备大军东归事宜。 此番前来,桓渊只见王女青一人。 王女青似乎心情不错, 眉眼间有柔和的光, 一身宽大的束腰道袍, 愈显身姿窈窕。她应是刚刚沐浴过,发梢带着未干的水汽, 在充斥着汗臭与皮革味的军营中显得格格不入,惊心动魄。 桓渊环视一周,未见宫扶苏的身影。 “扶苏外出了。” 王女青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边将他引向中军大帐,一边随口说道。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界的杂音。中军大帐内,巨大的舆图铺陈于案。二人摒退左右, 并肩立于图前, 开始商议锁江之计的细节。 “依你我此前所议,于西陵峡之兵书峡段设铁索横江, 并非难事。”桓渊指着舆图上江面不足八十丈的险要处, “十二条熟铁索已备妥, 两岸石基也已筑成。我命人在崖顶暗室悬吊了十二枚万斤巨石作为坠锤, 连接江底铁索。” 桓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一旦发令, 斩断系索, 巨石坠落,江底铁索便会被万钧之力拽起。别说是撕裂艨蟟龙骨,便是楼船也会被这股巨力拦腰截断。” 话及此处, 他转向王女青,“但难处在于,荆州水师都督窦豫并非庸才。他熟知水文,不会轻易将主力置于如此险地。” “他会的。”王女青将一枚令旗插在西陵峡东口,“利令智昏,更兼形势所迫。你以你的名义,持我兵符印信,邀其合兵共御司马氏。此乃国战,我以天子节钺为他背书,他没有理由拒绝。” 桓渊道:“窦豫生性多疑。他会问,为何是我,为何是此时。”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战机。” 王女青指向南岸一条隐于群山的支流,龙船河。 “近日汛期将尽未尽,利于大舰行动。”她指着龙船河与长江交汇处,“此处便是我们给窦豫的理由。这是司马氏东归的生路,也是窦豫的死路。”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三日后,司马氏的先遣营将乘三十条艑船在龙船河口显露踪迹,并会被荆州斥候侦知。阿渊,你的使者需告知窦豫,我部已侦得司马氏主力五万,因惧他荆州水师兵威,正大肆征用民船,欲趁此秋汛末段,借龙船河湍急水势,全军由此冲入长江,夺路东归。此乃瓮中捉鳖的良机。” 桓渊听罢,没有立刻回应。他绕着案台缓缓踱步,目光在狭窄的龙船河与宽阔的长江之间反复逡巡。许久,他停下脚步,断然摇头,“此计不行。” 王女青挑眉,“为何?” “龙船河之结。”桓渊的声音低沉有力,“五万大军尽数由此通过,是天方夜谭。所需船只逾千,动静之大,窦豫岂会不疑?即便他不疑,船队绵延数十里,也绝无可能在伏击战的短暂窗口期内通过险道。此路,对五万大军而言,是死路。” “还有远航之结。”他又指向夷陵以东的广阔江面,“就算我能将五万人送出峡口,又当如何?东去建康,水路千里。司马氏可有能承载五万大军远航的舰队?若无,他们乘坐……沙船出江,便是待宰羔羊。” 说到“沙船”时,他目光回到王女青脸上。见她并未对此表现出异议,他眼底的审视极快地隐去,嘴角甚至弯起一抹笑。 王女青并未察觉,只道:“阿渊,你看到的,正是此计的第二层玄机。” 第67章 她指向夷陵以西一片水网密布的区域,狼牙湾。 “你说得对,五万大军绝无可能尽走水路。所以,司马氏从一开始要动的,就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两支。一支为明,一支为暗;一路在水,一路在山。这才是完整的锁江之计。” 她解释道:“正如你所料,龙船河只能容纳一支精锐先锋。我意,以一万五千人乘坐四百五十条沙船,构成水路兵锋。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栈道,是吸引窦豫注意力的诱饵。” “其余三万五千人则为暗军。他们将在你桓氏向导的带领下昼伏夜行,翻越南岸群山秘密行军。他们的目的地和水路先锋一样,”王女青指向夷陵以西的狼牙湾,“此处,水陆两路会师。” 她话音落地,桓渊便顺着她的思路接道:“狼牙湾地处我桓氏腹地,水道交错,苇荡丛生,最利藏兵。你要我在此,为他们备好足以远航的舰队。” “正是。”王女青颔首,“五十艘艨蟟,一百艘走舸,需配足军械。”她坦然直视他,“但这支舰队即便满载也仅能运送两万三千人,距五万之数尚有巨大缺口。” “所以,阿渊,东进之策是水陆协同,分批转运。抵达狼牙湾后,司马氏将全军整编。最精锐的两万三千人登船,组成快速舰队直取建康,此为龙首。其余两万七千人组成龙身,沿江东进。舰队凭借速度优势,可在下游卸下兵员后逆流接应,分批转运陆路兵马。水陆互为犄角,方能万全。” 桓渊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此,为确保窦豫上钩,我会先集结一百五十条沙船,故意暴露踪迹,让他确信司马氏主力正分批渡河。我已在龙船河上游设下水闸,可保先锋船队航道无虞。” “窦豫或许会动心,但他未必会全军压上。”王女青补充道,“他若只堵截龙船河口,主力仍游弋于宽阔江面,便不算全功。所以,阿渊,你需要向他献上合兵之策。你桓氏将前出至西陵峡上游,为他警戒背后,并堵死司马氏回撤之路。请他亲率荆州主力全数驶入峡内,以巨舰封死龙船河口,方能毕其功于一役。窦豫自负,见你愿为他屏护后方,头功由他亲手去取,此等安排正合他心意。” 闻此,桓渊指向兵书峡两岸高处,眼中闪过厉色,“一旦窦豫主力入峡,阵型集中于河口,便再无转圜余地。届时,我不仅会升起铁索锁死江面,更会令两岸弩阵同时发动,八尺弩箭扑击于千步之外,自上而下狙杀窦豫旗舰、舵楼与桨橹。弩箭洞穿船体之时,便是我上游艨蟟释放火船火箭之刻。秋日江风正助火势,百丈江面将烧光荆州水师。我的向导则在火起之时,分别引领水陆两路大军依计而行。” 计议至此,环环相扣,已再无半分疏漏。 随着大局已定,帐内的气氛松弛下来。 王女青直视桓渊,开出了最终的价码。 “此事耗费巨大,所需款项,我先行支付六成,以示诚意。你则需提供陆路大军所需的一切向导与前期补给,并确保舰队如期备妥。阿渊,你在此经营多年,封锁消息易如反掌。此节,我信你之能。” 她又道:“事成之后,四百五十条沙船及船上全部军械,在狼牙湾交接后,尽数归你。此外,待司马氏东归掌权,你今日所出必十倍获利。” 但桓渊并无情绪波动,只淡淡道:“荆州水师,一船不会出峡。” 计议已定,桓渊需亲笔书信一封,送予窦豫。 王女青将自己的主座让与他,亲自为他磨墨。 桓渊落座,执笔。 帐内只有两人,一站一坐,一磨墨,一悬腕。 空气里弥漫着墨锭与松烟混合的清香,以及她身上沐浴后极淡的气息。 信稿初成,王女青倾身细看,宽大的道袍领口垂落,一痕阴影如松荫覆雪。 “此处,措辞可再斟酌。姿态放低,能消其戒心。” 她提笔,在旁边写下几行字作为补充。 桓渊待她写完,对着那几行新字,静静誊抄一遍。 “阿渊的字,着实凶悍。”王女青看着誊抄好的信,“与你跳的舞一样。”她抬起眼,流露出真切的怀念,“昭阳舞被你改成那般,我当时,既震撼又感动。” 她的话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桓渊耳中。 帐内,新墨的松烟清香与她发梢未干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两股气息交织,仿佛一味药引。 桓渊目光所及,信上墨迹,案上舆图,铜制灯架,帐顶纹路,都在褪色,模糊。 唯有那段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铜鹤香炉中,火焰跳动。 昭阳殿前,御座上的帝后身影威严,仪仗肃立。 咚—— 建鼓声起,沉重,缓慢,一记一记。 “秉金戈兮——镇四方——” 歌声古朴苍凉,乘着鼓声的间隙,宣告着皇家威仪。 他与她自两侧进场。 玄色礼服,窄袖束身,便于动作。 那是他一生中,少年气的鼎盛时刻。 他们的脚步、转身,与鼓点严丝合缝。 没有多余的姿态,只有力量,只有控制,只有彼此。 舞至中段,执矛的舞者从四周走出,长矛平举,结成圆阵。 鼓点由缓转密,如急雨敲打在紧绷的皮面上。 “碎星辰兮——拓八荒——” 歌声在急促的鼓点中扬起,变得高亢入云。 矛阵收缩,杀气逼人。 鼓声愈发狂飙,歌声愈发激昂,催动着矛尖寒光。 就在矛阵合拢前一刻,他感到脊背传来温热触感,那是与她背脊相抵。 他们同时向外踏出一步,破开阵型。 他以臂格开长矛。 她侧身引偏锋芒。 两人夺矛在手,矛尾顿地,借力旋身,扫开围攻。 动作干净,衔接紧密,是千锤百炼的默契。 鼓声与歌声在他们最终定格的瞬间攀至顶点,而后骤然断绝。 四下一片寂静。 远处铜炉火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与她背靠而立,手持长矛。 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庄严,肃穆,亲密无间。 回忆的潮水退去,军帐内的陈设重新映入眼帘。 背脊相抵的触感余温尚存。 鼓声震动的心跳犹在耳畔。 帐内很静,只有墨香和她身上极淡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 桓渊发现,王女青的眼神也有些恍惚,显然也沉浸在同样的回忆里。 那一刻,她卸下了一些东西,露出了柔软的底色。 鬼使神差般,桓渊问道:“青青,还想一起跳舞吗?” 王女青的柔软消失了。 “我已很久没有跳舞。”她垂下眼帘,“诗歌和舞蹈,随着陛下的离开,都离我远去了。陛下大行时,我在场,但我当时已没有办法跳舞,只能吟诵。师兄独自舞戈为陛下送行,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 桓渊眼中的光随之熄灭。他微微后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谈正事吧。”王女青迅速调整了情绪,“阿渊,即便有你的信和我的行营文书,窦豫军中想必也会有人言说,恐其中有诈,当稳守为宜。” “但求功心切者必占上风。”桓渊的声音也已听不出情绪起伏,“桓氏与荆州素有往来,他们会认为,此乃立功良机。” “如此,他们出兵是一定的了。”王女青总结道。 锁江之计彻底讨论完毕,帐内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为压抑。 桓渊起身,走到帐口,伸手掀起帘帐一角。 帐外秋风萧瑟,枯叶卷过地面。 他背对王女青,目光落在虚空处。 “三年前,我伯父觉得我身边太过冷清,送来些侍妾。” 王女青意外,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私事,但并未打断。 “我有近一年未曾回府。等我回去,发现后宅安静了许多。管家说,水土不服,病死了几个。还有些,因为口角纷争,自己想不开。人多,是非就多。” 桓渊的语气里听不出惋惜,只有对麻烦的不耐。 “我让剩下的人每日去江边浣衣。从望江楼看下去,美人美景,倒也不错。但人还是在慢慢变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了。” 他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凝视着王女青,眼神晦暗不明。 “剩下的这个,不一样,她很美。我让她跪在我脚边,她浑身的筋骨都是硬的。我能感觉到她的抗拒,甚至是不屑。” 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回案前,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茶盏。 “于是,我蒙上她的眼睛,用马鞭的握柄抬起她的下巴。我能看到她紧绷的下颌,颤抖的嘴唇。” 第68章 王女青听得眉头皱起。 “我并不急着让她屈服,只是日复一日重复这个动作。直到有一天,她习惯了皮革触碰皮肤的温度,习惯了黑暗中只有我时,她的身体才一寸寸软下去。” 桓渊面无表情,“最快活的莫过于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她心中的弦啪地一声断了。然后我看到她不再颤抖,将脸贴上马鞭的握柄,主动迎合它。那一刻即便是你也会觉得,整个江州的波涛都不如她一瞬间的沉沦更让你心潮澎湃。” 桓渊说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茶已凉透。 接着,他用一句平淡的话结束了这个故事。 “不过,她终究是伯父送来的礼物。驯养得再好,也改变不了用途。她的价值,不在于能带来多少快活。” 帐内重归寂静。 桓渊看着王女青,目光审视。 “阿渊,这些年,你过得很苦。”王女青声音轻柔。 “你是想提醒我,关于你家里的事。”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一些。你伯父早前拿到洛阳了。并且,他还娶了新妇,天子长姐。” 这并非桓渊想要的反应。 但他接下了这个话头,“如果太子未被司马氏挟持,青青,我伯父娶的新妇,恐怕就是你了。我此时见你,或许该恭恭敬敬唤你一声伯母。” 王女青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阿渊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桓渊道,“我那伯母,天子长姐,年轻貌美,温婉如水,婚礼上不知折了多少儿郎的心。但越是如此,我伯父越是开怀畅饮。”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当日婚礼,我不经意在后园窥得一件趣事。我那伯母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我一位堂弟拾起。” 王女青眉头锁紧。 “那可不是一般的堂弟。不过,这离题万里了。” 桓渊见好就收,摇了摇头,“我只想告诉你,青青,如今天子长姐能像货物一样卖给我桓氏,此事大将军绝不会不知情。换做是你,恐也难逃厄运。” 他给出了判词,“萧道陵,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3章 火烧荆江 秋末, 汛期将尽。 清晨,三十条司马氏的艑船在龙船河口乍现即隐,见荆州水师旗号,似惊弓之鸟般缩回河道内侧, 却并未远遁, 而是在河口弯道处徘徊集结。 夷陵大营, 都督窦豫的帅帐内灯火彻夜。 “司马氏畏我兵威,竟欲借龙船河汛期水势, 孤注一掷硬闯长江。这哪里是突围,分明是自寻死路!”部将手持斥候急报与桓氏书信,声调激昂。 窦豫坐于主位,目光看向舆图上龙船河狭窄的水道。他生性多疑,不信世上有如此轻易之功。五万大军尽数通过龙船河?此中必有诡诈。 正当诸将请战之声鼎沸, 新军报又至。 “报——都督!兵书峡以西上游江面现杂船百五十艘,兵士甲胄不整, 旗号杂乱, 疑为司马氏强征民船!桓氏水师声称已前出布防,正与其对峙。” 帐内气氛愈加热切, 唯窦豫眼神愈冷。 一切过于顺理成章。桓渊与司马氏究竟意欲何为? 窦豫决意将计就计。 桓氏使者再度进言:“我家公子已依约前出西陵峡上游, 为都督屏护西面后方。恳请都督亲率主力尽入兵书峡以巨舰封死南岸龙船河口, 则擒杀司马复之首功非都督莫属。”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 他的美意,我心领了。” 窦豫截断使者, “但我自有方略。传令!” 窦豫没有采用桓渊之策, 而是分兵三路:亲率八十楼船斗舰坐镇兵书峡东口外下游的开阔江面;遣五十艨蟟为前锋,逆流西进,入兵书峡扼守龙船河口, 准备截击冲出的敌船;另派三十走舸为奇兵,驱散河口装腔作势的敌船,强行突入支流深处,亲验司马氏五万主力的虚实。 此乃试探,亦为反制。他要亲手撕开重重迷雾。 西陵峡北岸,兵书峡段临江峭壁之上。 桓渊手按刀柄,玄色大氅在江风中翻飞。他俯瞰着下方荆州水师的动向,眉峰微蹙。王女青立于身侧,道袍素净,目光越过峡口,投向龙船河方向。 “并非当初议定的沙船。”王女青收回目光。 “整齐便是破绽。”桓渊淡淡道,“要骗过窦豫这只老狐狸,戏要做全。若是沙船列队,那是阅兵,不是逃难。”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在笑窦豫,还是在笑别的,“唯有这些烂船,才配得上‘落荒而逃’四个字。青青,水上的事,变数在毫厘之间。” 王女青颔首,“阿渊心细,是我疏漏了。” 话音未落,身着桓氏私兵玄甲的副将陈肃匆匆登上高台,带来的消息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未全入。”陈肃低声急报,“还分兵去了龙船河!” 高台气氛骤然一紧。窦豫的应对超出了所有推演。 “他要验明诱饵真伪,以前锋为饵诱我出手,主力在下游峡口外伺机而动。”桓渊声线依旧沉稳,瞬间剖解敌意,“一旦我们攻击其前锋,主力便可从容退走。我们若不动,他的奇兵很快便会窥破龙船河虚实。” 此局近乎死结。他亲手布下的杀阵,此刻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 “传令,”桓渊做出决断,“东口下游水底铁索不动,弩阵发射,务必营造死守河口之势!” “公子?”副将陈肃微怔。 “只有让他觉得我们在拼死掩护,他才会动用主力来硬啃这块骨头。”桓渊目光冷硬,“再传讯韩宁,不惜代价,将窦豫那支奇兵拖死在龙船河内!要在支流狭窄处造出大军拥堵急于突围的假象。战况必须惨烈,要让窦豫深信不疑!” 号令通过旗语与快马疾传下去。 桓渊转身看向王女青。 江风拂动她鬓边散发,但她的目光却已不在江面,而是凝于南方层叠的群山,那是陆路大军必经的崇山峻岭。一闪而过的忧思如云影掠过静水,虽然极轻,却没能逃过桓渊的眼睛。她在想谁,不言而喻。 桓渊眼神骤然一沉。 他解下玄色大氅,上前一步。高大健硕的身躯带着压迫感。 王女青未退,静立原地。 桓渊将沉重的大氅披上她的肩,手未离开,顺势滑下,虎口轻扣她的下颌,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继而为她拢紧衣襟。 “江风凉,”他发出侵略性的提醒,“不要分神。” 王女青抬眼,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任由他整理好大氅,随即抬手,以自己的方式将系带重新束妥。 “阿渊有心了。不过,我从未分神。” 南岸群山,司马复正率三万五千陆路主力在桓氏部曲向导引领下于山间行军。他不在诱饵船队,而在决定东归成败的陆路军中,只因此处才是命脉所在。 斥候自山下奔来,“郎君!窦豫分兵,一支舰队已入龙船河,与韩公子接战!” 司马复驻足高地,望向江面方向。 “传令韩宁依计行事,不计伤亡,务必令窦豫确信,我有数万之众拥塞河道,正欲冲开缺口夺路入江。” 兵书峡内,窦豫的前锋舰队抵达河口。 北岸高处的三张床弩率先怒吼,八尺弩箭带着恐怖的初速,轨迹平直,瞬间洞穿一艘前锋斗舰的舵楼。紧接着,两岸峭壁之上,数十处弩阵依次发动,数百支重型弩箭如死亡骤雨自上而下,覆盖了整片江域。 坐镇峡口的窦豫通过旗语知悉前锋遇阻。几乎同时,沿岸驿骑拼死送回急报,他派出的奇兵于龙船河深处遭遇司马氏船队疯狂抵抗,敌船顺流势头太猛,前锋虽受阻,后军仍借水势源源不断涌来,密密麻麻挤在狭窄河道中,正疯狂冲击河口,试图不惜一切代价冲入长江干流! 两条情报汇合,击碎了窦豫的疑虑。龙船河内的死战证明那里确有大军;兵书峡内疯狂的弩箭阻击则表明,桓渊正依托地形试图为司马氏守住唯一的出口。 “桓渊小儿,这就你的屏护!”窦豫怒极反笑,一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震得木屑纷飞,“原来所谓合兵是假,你与司马氏狼狈为奸是真!乱臣贼子!你想借地利死守隘口拖延时间,放司马氏逃出生天?做梦!” 紧接着,斥候又补上了一条致命军情:“报——!发现司马氏帅旗!疑因河道狭窄,司马氏主帅换乘蒙冲,正混在杂船中试图冲入长江逃窜!” “弃了大舰换小船?他是真急了。”窦豫眼中精光暴涨。司马复此刻没了楼船护卫,正是防御最薄弱之时,若让他混入长江顺流而下,便是放虎归山。他眼中闪过厉色,“艨蟟轻舟挡不住数万大军的冲击,必须以重舰列阵封堵。” 第69章 窦豫拔剑直指兵书峡,“全军突击!八十艘楼船斗舰尽数西进入峡!给我把河口江面彻底填死!便是把江水截断,也要把司马复给我捞出来!” 为了不让大鱼漏网,荆州水师主力再无保留,全部冲入兵书峡这段死亡水域。 这片水域,宽度不足一百五十丈,且被弩阵锁死。 北岸峭壁箭台上,桓渊右手重重挥落。 “起锁!” 随着令旗挥动,兵书峡东口两岸峭壁后传来机括崩断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雷巨响。那是悬空的万斤坠石轰然砸落! “崩——!” 巨大的拉力瞬间传导,沉寂江底的十二条熟铁索带着恐怖的啸音瞬间破水弹起!水花尚未落下,铁索已绷得笔直,将荆州水师顺流撤退的生路死死截断。 “弩阵,放!” 两岸高处床弩再度齐声怒吼,沉重的弩箭扫过被困的荆州船阵。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面上游的黑暗中亮起数十点猩红。 “放火船!” 那正是桓渊为窦豫准备的“屏护”。数十艘火船借着秋日劲急的西北风与湍急的东去水流奔涌而下,速度快得惊人,一头撞入因调整阵型封锁河口而侧面对敌拥挤不堪的荆州船阵。船首铁锥楔入敌舰龙骨,顷刻间,浸油的柴草轰然爆燃,黑红烈焰冲天而起,浓烟随之而起,迅速笼罩江面,呛人的焦臭与哀嚎充斥峡谷。 “中计!” 窦豫立于燃烧的旗舰上,回望东面下游升起的拦江铁索,再看西面上游冲来的火海,以及南面被拥堵的龙船河,瞬间明白自己已入绝境。 西北风助长火势,顺流而下的火船如附骨之疽,荆州战舰庞大笨重,在狭窄且被截断退路的峡谷中根本无法掉头规避。 但他眼中惊骇仅存一瞬便化为疯狂。 他注意到北岸弩阵下方有一片陡峭碎石坡直通江面。南岸是绝地,东面被锁,西面火攻,唯有攻上北岸桓渊的指挥所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前军以挠钩拍杆推开火船,清理航道!旗舰转向,靠向北岸乱石滩!掩护登壁士,强攻北岸碎石坡!夺不下弩阵,我等皆要葬身火海!” 登壁士是窦豫麾下最擅山地水岸攻坚的精锐。他们的任务是强行登陆,利用挠钩与绳索攀援而上,捣毁弩阵,斩首桓渊。 “敌军强登北岸!”桓氏哨兵嘶声示警。 弩阵之上警钟大作。弩手非战卒,面对悍不畏死的精锐露出惧色。 桓渊神色未动,只对副将陈肃下令,“守住径口。” 他静立原处,目光锁死江面战局。 十余桓氏玄甲锐卒得令,组成铁壁,扼守上山最窄隘口。箭矢滚石自高处不断落下,阻滞了登壁士的后续攻势。 下方江面,火势随西北风蔓延,荆州水师旗舰亦被引燃。 窦豫望着峭壁山径上的惨烈搏杀,眼中已无胜机。 随着最后一名试图冲破封锁的登壁士被陈素一戟贯穿掷落悬崖,山径上的主要战斗结束。桓渊立于高台边缘,目光仍锁着江面火海。 就在此时,他身后阴影中,一名先前借岩缝死角攀上后潜伏的登壁士头目骤然暴起! 他浑身浴血,嘶吼着扑来,环首刀借下冲之势,猛劈桓渊后颈。 这一击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桓渊却似背后生眼。他不闪不避,骤然拧身,腰间长刀随之锵然出鞘,自下而上斜掠而起,以更凶戾的姿态后发先至。 刀光过处,那登壁士头目的嘶吼戛然而止,环首刀僵在半空。一道血痕自其喉间延伸,随即猛地裂开。尸身重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石台上漫开,头颅顺着倾斜的台面滚落,坠入下方深渊。 从暴起到终结,不过一息。 一如他曾于江州的昭阳舞祭台,震开八支长矛。 桓渊收刀还鞘,刀锷撞击鞘口,发出清脆的冷响。 江上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石台上,不知是汗,还是刺客的血。 他未再看江上火海,目光穿过跃动的火焰与弥漫的硝烟,落于高台边缘的王女青身上,而后,迈步走向她。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靴底碾过碎石,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鼓点上。 周遭将士的嘶吼、木材的断裂、火焰的咆哮,都沦为暗哑背景。 王女青披着他的玄色大氅。大氅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 她静立原处,看他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气走近。 桓渊未在她面前停下,高大健硕的身形迫得她不得不后退。 一步,又一步。 直至她后背抵上高台后方冰冷粗粝的崖壁,退无可退。 他将她困在山壁之间。 染血的手抬起,拇指压上她颈侧微凉的细腻肌肤。 他居高临下,垂眼,如猛兽审视刚捕获的猎物。 “阿渊,你已能翱翔于天。”王女青在夜风中开口。 但桓渊不仅没有任何触动,反而进一步压迫,按在她颈侧的手指强硬往上推,粗粝的指腹停在她的唇边,带着未干的血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嘴唇,目光炽热凶狠,似乎在极力克制,又似下一刻便要连皮带骨地噬咬下去。 “这些人,”王女青没有躲避,声音轻缓,“他们也曾追随陛下,是我大梁的好儿郎。我们烧的,是陛下的荆州水师。” 闻此,过了半晌,桓渊眼中的红丝渐渐褪去,复归深邃,只是一股戾气始终不散。他在她唇边的手指劲道松了,却没有撤离。 突然间,他长臂一伸,蛮横无比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从冰冷的崖壁前扯了过来,死死按进自己坚硬的胸膛里。 这是一个毫无温情,尽属于掠夺与宣告的占领。 “我今日做任何事,你都会忍着。你便忍着罢。” 第54章 单骑入荆 兵书峡之战后第七日, 夷陵以西,狼牙湾。 这个在舆图上毫不起眼的水湾,此刻见证着历史。司马复亲率的三万五千陆路主力,在桓氏向导的引领下, 走出了连绵的南岸群山。他们军容虽显疲惫, 甲胄上沾满泥土与露水,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淬炼过的光芒。 在他们抵达之前,由一万余人构成的水路先锋早已在此等候。芦苇荡深处, 桓渊承诺的五十艘艨蟟与一百艘走舸静静停泊,宣告着盟约的履行与远征的开启。 两军会师,司马复立刻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整编。依据锁江之计的预案,全军最精锐的两万三千名将士被挑选出来,组成锋锐无匹的龙首舰队, 负责穿插突击,直捣黄龙。剩下的两万余人则组成厚重的龙身, 沿江东进, 作为大军的根基与后援。司马氏家眷与随行公卿被安置于江上协同策应的楼船之中,虽行进较缓, 却最为稳固。 整编完成的当夜, 江风清冷, 星月无光。 旗舰指挥室内, 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坐。 “青青,我要启程了。”司马复说, “但是, 出荆州前,我一定设法再来见你。你知道我舍不得你。” 王女青道:“我也要启程了,去襄阳。郎君, 我也舍不得你。” 这是不得已的抉择。 他将率领千军万马去征战江东,她将仅带飞骑闯入荆州的政治漩涡。 室内沉默,别离已成定局。 他向东,她向北。 此时,千里之外的永都,由火烧荆江掀起的风暴才刚刚抵达。 大将军府,来自荆州的战报平摊在萧道陵面前。他在跳动的烛火下将这份薄薄的军报反复读了三遍。书房内落针可闻,他端坐如同被永恒黑夜笼罩的石像。 冰封的外壳下,是风暴肆虐的海洋。 是的,他希望并需要她硬闯出一条路,然而他所能想象的最无法无天的手段也不及她在现实中的胡作非为。对他来说,她已全面失控。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中转化为帝国疆域图上溃烂的伤口。他闭上眼,就能看到荆州水师覆灭后整个长江防线洞开,司马氏的兵锋插向大梁最柔软的腹地,他呕心沥血维护的战略平衡一夜之间被击得粉碎。 他当然知道她的选择。这并非下级对上级的背叛,而是两种意志的碰撞。她以宣武帝唯一的血脉自居,认为自己有权以任何方式,联合任何力量来纠正摇摇欲坠的天下。她的行动在她自己看来,天经地义。而他的痛苦也正源于此。他所守护的大局与秩序,与她所信奉的血脉与破局,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当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担忧。淮北月下的旧梦,并肩作战的过往……他为一个自己珍视的人正走在一条在他看来无比凶险的道路上而揪心。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却不知她引来的盟友,都是足以吞噬她的猛兽。 第70章 朝堂之上,风暴也将来临。这股风暴不会触及他分毫,所有的弹劾与攻击都会尽数涌向远在荆州的她。各种势力都会逼迫他以大将军的名义惩戒她纵寇。 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下令召回她,即使担忧和思念已经让他彻夜难眠。因为,那等于是在政治上宣判她的死刑,逼她公然抗命从而彻底失去合法性,那么后续的一切都将无从谈起。他对宣武帝的承诺,要求他必须保住她的正统。 黑暗中,他思索许久,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他将以大将军的名义草拟一份制书,奏请天子用印。这份公文会先痛斥荆州之败,将罪责归于地方,随即笔锋一转,肯定她在危局中光复汉中与蜀郡的功绩,并正式授予她临机专断之权,命她即刻整饬荆襄防务。这等于公开承认了她行动的合法性。 但与此同时,他也将在公文中提及,朝廷已遴选干臣不日南下。这是他布下的后手,他要派人去分权,不让她偏离太远,不让她一把火烧光了国家,也毁掉了她自己。 决断已定,他斟酌良久,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 青青如晤: 荆州之报,天下震动。初闻意外,但静夜独思,唯余长叹。荆襄之疾,积重难返。卿虽行险绝之举,却成破局之势。功罪是非,我知卿心,自有担当,已尽压朝堂非议。 我已奏明天子,准卿以大都督之权,总摄荆襄军政,临机专断,以安地方。至于人事,荆州百废待兴,卿可便宜行事。然治政异于征伐,朝中已择良臣,不日南下,以辅佐卿幕,分理庶务。卿当知我意。 当前大势,荆襄未定,非议驾之时。卿既已入局中,当尽善其功。我在永都,为卿稳固北方,予卿从容。 桓渊其人,卿以利驱之,我以势格之。彼虽坐拥巴郡,终究一隅之师。大梁锐卒,非止荆襄一地,彼若不轨,自有掣肘。 司马氏确为一时之雄,然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卿引之为援,无异与虎谋皮。卿与彼之纠葛,非我能置喙,唯望卿持心自珍,勿忘永都之殇。他日若其势大难制,则重归天下事,终将于战场分明。 你我之道殊途,然所归一处。道途尽头,或非并肩,道陵但求无愧。 军务繁杂,万事持重。 道陵手泐 写完这封信,萧道陵缓缓站起身。 他又恢复了坚不可摧的大将军形象,开始修补破碎的天下。 他从未想过永远束缚她,但她的想法与手段正在为敌人铺路。他必须设法在她被狼群吞噬前拔除群狼之牙。他固然知道她终将远离,并且,她现在就走在远离他的路上……信任已失,爱亦消散,他独自陷入无尽的悲苦,但只要还活着,他就不会停止对她的守护。因为,这是他对君父的承诺。 窗外,永都夜雨肆虐,寒意顺着开启的窗棂渗入。 萧道陵望着案几上摇曳的残烛,仿佛看到自己孤独人生的末路。 当永都的信使快马加鞭向南飞驰,王女青的旗帜已指向了北方的汉水。 狼牙湾的晨雾中,她与司马复最后一次并肩而立。 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龙首舰队与即将沿江开拔的龙身主力。身前,只有三百飞骑,以及一条通往未知险境的道路。 没有缠绵的言语,只有一个郑重的道别。 “大都督保重。”司马复说。 “郎君武运昌隆。”王女青回道。 她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三百飞骑紧随其后,马蹄汇入通往北方的官道,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中。 目的地是位于汉水之畔的荆州州治,襄阳。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枯叶。 三百骑士在广袤的荆襄大地上飞驰,向沿途郡县传檄—— “本督奉诏讨逆,今逆党流窜,危及社稷。依大都督节钺之权,入境督查防务,以安地方。” 当这支精锐骑兵的先头斥候出现在襄阳城外时,城楼之上,气氛凝重。 州牧王循手扶冰冷的城垛,身侧是襄阳士族的领袖蔡袤。 “她来了。”王循说。 蔡袤并不回应,目光审视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阵型。 王循一脸忧色,“长江天险已失,司马氏水陆并进,荆州南境已成一片坦途。你我该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王公还觉得你我真正的敌人是城外那位大都督,或是长江上的司马氏?”蔡袤缓缓开口。 “蔡公何意?” “我无意指控,因无实据。但你必须明白,今天来的绝不是一个收拾烂摊子的大都督,她是永都那位大将军的代表。大将军之意,你看李瑥的下场便知。如今司马氏东进,你以为大将军想取的仅仅是蜀藩故地?” 王循闻此,一声长叹。 蔡袤神情凝重,“你再想,大将军身后是谁。一个司马氏不嫌热闹,再来一个桓氏。依我之见,不止荆州将成任人分食的鱼肉,神武门之变都怕是要重演,我大梁要亡。到那时,你我如何保全?家族又如何保全?” 王循陷入长久的沉默。 “开城门!”蔡袤道,“你我不能让她找到任何借口。”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王女青纵马行至门前,目光越过前来迎接的王循,顺道扫了一眼城楼上壁垒森严的防务。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街道两侧,百姓闭户,商铺虚掩,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窥探着这支来自永都的皇家骑兵队。 州牧府的大堂上,面对各怀心思的荆襄官吏与士族代表,王女青对主座上的王循道:“我奉诏而来,名为主持,实为襄助。荆襄军政仍需仰仗王公统揽全局。” 这既给了王循的体面,也让他无法拒绝合作。 一名须发半白的地方名士越众而出,声调悲切: “启禀大都督!您奉诏前来,我等荆襄士民无不感念天恩。然自荆江生变以来,航道断绝,商旅不通,襄阳城中粮价一日三涨,民心惶惶。如今大军即将入境,人吃马嚼,更会是雪上加霜。我等并非不愿为国分忧,实是无能为力啊!恳请大都督垂怜,明示我等,这迫在眉睫的生计之危,该如何是好?” 这番话表面是陈情,实则是下马威。他将商路断绝、粮价飞涨都归结于王女青的到来,试图让她当众陷入无法解决的民生困境,在道义上先输一城。 满堂的目光聚焦在王女青身上。 王女青静静听他说完,颔首道:“这正是我此行欲优先解决的问题。”她环视众人,“诸位放心。在我踏入襄阳之前,就已为此事做好了安排。我与巴郡桓氏达成协议,三日内,将有第一批十万石粮食运抵襄阳,用以平抑物价。” 此言一出,满堂神色各异。 随后,王女青语气转冷,“诸位都是我大梁栋梁。我此行,只为整军经武,清除积弊,与各位共保荆州安宁。凡一心为国者,皆为我友。”她停顿片刻,语气变为威严,“但过国难当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有人借机囤货居奇,阻挠军务,甚至里通外敌,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一番应对,先承其言,再解其忧,终示其威。王女青不再看向众人复杂的脸色,直接转向身后随行的副将郗冲,下达了进入襄阳后的第一道军令: “你即刻接管汉水东津官渡及官仓。自即刻起,该区域划为军事禁区,由我大都督府直辖。三日后,我要亲眼看到桓氏粮船在此卸货,不得有误。” “遵命!”郗冲领命而去。 这道命令,让刚刚还在盘算如何刁难粮船的几位官员脸色煞白。众人只得纷纷起身行礼,口称“谨遵大都督钧令”,得她允许后陆续散去。 蔡袤走在最后。当他走出州牧府大门,心腹低声道:“家主,这批粮食,难道就让她这么轻松拿到手?我们在码头和粮仓的人……” “我们的人?”蔡袤冷笑,脚步未停,“你现在派人去,是想跟她的羽林卫飞骑动手,还是想跟桓氏舰队动手?” 心腹浑身一震,“您的意思是,这批粮将由桓渊亲自押送?” “不是押送,是示威。”蔡袤眼神阴沉,“我们还得笑脸相迎。” 这场没有硝烟的初次交锋落下了帷幕。喧嚣散去,原本拥挤的官署归于宁静。日影西斜,王女青卸下了沉重的头盔,也暂时卸下了杀伐果决的面具。 入夜,州牧府的后院高楼之上,她独自凭栏而立。夜风带着汉水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襄阳的万家灯火在她脚下铺开,这本该是胜利者俯瞰战利品的时刻,但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在大堂上,当她说出“我已与巴郡桓氏达成协议”时,她不仅是在宣告政治盟约,更是在默许屈辱的延续。 第71章 兵书峡峭壁上的那一幕毫无预兆地重回脑海。混合着硝烟与血气的灼热呼吸,将她死死困于山壁与胸膛之间的蛮横力道,以及他贴在她耳边的宣告——“我今日做任何事,你都会忍着。你便忍着罢。” 那份伤害,她不会对人提起。 然而,她还要多次借助桓渊之力。今日之胜,靠的是桓渊的粮、桓渊的船、桓渊的威。她并非无兵可用,只是鞭长莫及。王师兵马需坐镇成都,接管蜀郡,清剿益州全境的残余势力。这些经略腹地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在荆襄这片龙潭虎穴,她目前能倚仗的,唯有自己的三百飞骑,以及桓渊这个盘踞于此多年的势力。更何况,其调度钱粮、稳定地方的效率,远非外来王师所能及。 并且,她必须承认桓渊的才能当世罕有,他对得起陛下的亲手培养。如果没有她当年犯下的罪,他将不仅是桓氏明珠,他本该是力挽狂澜的国之重器。 现在,他用今日的帮助来捆绑她,用过往的伤害来惩罚她。而她为了大局,为了前路,每一次的胜利,都必须以重温自己的罪行与忍受来自他的屈辱为代价。 昔日之因,今日之果,唯有俯首承之。 第55章 釜底抽薪 汉水之畔, 秋风萧瑟。 自王女青入主襄阳,荆州风物陡然一肃。很快,一份以州牧王循官署之名颁布的荆州航道整饬令激起千层波澜。 政令的核心直指荆州士族的经济命脉。条文规定,凡沿汉水、长江顺流而下的商贸船队, 无论大小, 皆需在指定的江夏或夷陵水务司进行勘验, 领取由州牧府签发、巴郡桓氏核验的铜制许可牌,并按船只载重缴纳一笔不菲的航道行用钱。 而这笔巨额税收的征缴权与航道的护航权, 独家授予了巴郡桓氏。 政令一出,满座皆惊。州牧府的议事堂上,王循在王女青平静的注视下,颤抖着将官印盖在了这份文书上。 襄阳城内,蔡袤府邸, 烛火彻夜未熄。 “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一名窦氏族老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案上, “她这是要用桓渊那头饿狼, 剐尽我们荆州士族的骨肉!” 蔡袤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 “政令由州牧府发出, 我等若公然抵制, 便是抗命, 只会玉石俱焚。”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将我等世代经营之利拱手让与他人?” “她要钱,要我们低头, 我们便让她咽不下去。” 蔡袤环视众人, “我等当行三策:其一,以法攻法。找出库府旧档,上溯律例, 就航道行用钱的税率与依据,向州牧府上书辩驳,使此事陷入文牍往来之困;其二,以文乱武。各家船队面上配合,但勘验文书,或缺页,或错漏,或字迹模糊,让水务司查无可查,验无所验,令其关卡形同虚设;其三,以言惑商。暗中派人向往来客商散布消息,称此乃桓氏巧立名目之苛捐杂税,今日交钱,明日便被吞货,让新政自失人心!” 蔡袤的计策周全,众人纷纷点头。 然而,他们低估了桓渊的手段。 新政推行之初,桓渊的舰队只是静静巡逻,对蔡、窦两家的文书问题船队一律放行,仅是将其船号、商号一一记录在案。 正当蔡袤等人以为计策奏效,桓渊的反击骤然而至。他以护航队名义发布公告,将所有记录在案的问题船队列入黑榜,称其诚信存疑,即日起,凡黑榜上榜者,勘验流程加倍,缴纳的行用钱上浮三成。同时,设立信誉通道,凡文书齐备、主动缴纳者,可优先通行,并减免半成税款。 此令出,商贾们瞬间分化。无人愿为蔡、窦两家的博弈堵上自己的身家。一时,主动前往水务司修正文书、缴纳税款的商船络绎不绝,信誉通道前门庭若市。 眼看“以文乱武”“以言惑商”两策被轻易化解,蔡袤心下一横,遂行险招。一支悬挂着窦家旗号,满载着廉价石料的巨型船队,在驶入夷陵勘验航道时,船底意外触礁,巨大的船身恰好横在最窄的航道中央,堵死了整个水道。 消息传来,桓渊正在旗舰上擦拭他的长刀。 他听完禀报,脸上没有怒意,平静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半个时辰后,两艘桓氏的铁甲战船出现在搁浅的货船两侧,巨大的铁索挂上船舷。在岸上数千商贾的惊呼声中,两艘战船并力回拖,绞盘齐转,声如闷雷,硬生生将那艘巨轮从礁石上拖拽开来。撕裂的船底豁开大口,江水疯狂涌入。 桓氏战船并未施救,看着它在浊浪中缓缓沉没。 次日,桓氏的第二份公告贴满了荆州各处码头—— 窦氏商船“罔顾航道安危,恶意破坏通航”,即日起,所有窦氏名下船只无限期禁航,并处以十倍于沉没船只及货物的罚金,由护航队强制执行。 雷霆手段之下,荆州水道上公开的抵抗销声匿迹。 蔡袤坐在府中,听着手下的汇报,眼中的杀意渐显。 “既然不按规矩来,那我们也不必再讲规矩。” “是时候,让高高在上的大都督,尝尝荆州的待客之道了。” 月圆之夜,桓渊的拜帖送到了王女青的案头,理由无可挑剔:蔡袤等人仍在负隅顽抗,需共商下一步雷霆手段。 她不想见,但又必须见。 夜色渐深,州牧府后院的高楼上点了一盏孤灯。 灯下,一壶温酒,一只玉杯。 王女青独坐案前,夜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桓渊登上楼梯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夜的寂静里,沉重又清晰。他今日穿着玄色织金的锦袍,袖口领缘以赤线密绣走兽暗纹。腰间革带上,是一枚雕琢成虎首的墨玉带扣。一身悍气并未消减,反被华服衬得愈发厚重,威仪迫人。 他没有看酒,也没有看席,目光径直落在王女青身上。 楼阁中万物皆成虚影,唯她一人真实。 “那些人的小动作,我都处理了。” 他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但他们心不死。你要何时动手?”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与他拜帖上的理由别无二致。 王女青垂眸,“不急,急了会伤到自己。” 桓渊不予置评,伸手拿起酒壶,斟满玉杯,推到她面前。 王女青没有动。 “陛下不让我喝酒。我喝酒会闯祸。你就是想看我酒后失态。” “那便不喝。” 桓渊没有任何劝酒的废话,抓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案上。 随后他站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走到她身后。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了进来,沉重得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说,你当年对我做的事,只是酒后闯祸,酒后失态?”他声音低沉,按在她肩上的手并未刻意施力,但原本就惊人的指力已足以传递出清晰的威胁。 王女青身体微僵,“不是的,我并非为自己开脱,但我已经尽我所能道歉和弥补。我们还在合作,阿渊,请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桓渊冷笑。原本按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了她的手腕,像镣铐一般收紧,“你若真心道歉,便发个誓,以陛下之名,永不回永都。” “我必须回去!”王女青道。 桓渊手上力道陡增,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仰头正视自己,“为了皇位,还是为了旧爱?我告诉你,绝无可能!我生平最恨之人便是萧道陵!” 他盯着她,怒火毫不掩饰,“若是为皇位,我可以帮你。萧道陵能给你什么?一个连自己家族都掌控不了的废物。而我,能为你扫平天下。你知道该怎么选。” 王女青沉默不语。 桓渊也不恼,松开了对她下颌的钳制,“你还需要时间考虑。”他轻声道,手掌顺势下滑,带着几分甚至称得上温柔的错觉,却在触及她肩头的瞬间陡然重归禁锢,“也好。那就先跳支舞,我们的舞。”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陡变为蓄势待发的锋利。 “昭阳舞,”他在她耳边低语,“是这样跳的么?”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王女青手肘凝聚全身力量,向后猛力撞击他胸腹间的软肋。然而,这足以让寻常甲士瞬间瘫软的一击撞在桓渊身上,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只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桓渊身形未晃,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借着她这一撞的力道,行云流水般地扣住她的手腕,身形一转,将两人的位置调转。 第72章 天旋地转间,王女青已被他带入怀中。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右臂强硬揽过她的腰肢,左手擒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 昭阳舞中最为刚猛的擎天式。 这是十年如一日的肌肉记忆。 桓渊的动作又快又稳。他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强迫着王女青跟上他的节奏。他胸膛滚烫,严丝合缝贴着她的后背,像压下来山峦让她无处可逃。 “秉——金——戈——兮——” 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念出记忆中的歌谣。随着这声低吟,他带着她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回身,旋转。 王女青试图挣脱,但她每一次的努力都被桓渊以令人绝望的技巧与力量化解。他太熟悉她的身体,也太熟悉这支舞。曾经在昭阳殿前,他们也是这般亲密无间。那时她是美丽高贵的公主,他是英俊飞扬的舞伴。 此刻,他将她禁锢在怀中,手臂青筋暴起,勒得她腰肢生疼。他像是不知餍足,每一次舞步变换都强行将她拉得更近,近到他身上浓烈的雄性气息将她吞噬。 这与其说是共舞,不如说是华丽暴力的捕猎。他贪婪地用胸膛感受她急促的呼吸,用手臂丈量她紧绷的腰线。他的动作粗暴,那是野兽不知如何收敛利爪的笨拙,只想通过野蛮的掠夺和蛮横的挤压,确认心爱之物的归属。 激烈的旋转戛然而止。 桓渊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颊。 两人的呼吸急促交缠,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还有一丝被逼出来的水光。 他眸色幽深,喉结上下滚动,缓缓低下头。 下一刻,他将她抱进怀里,用自己宽阔沉重的身体压住她,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然后,他有些颤抖,将粗糙的指腹搭在她颈侧的脉搏上。 咚、咚、咚。 指尖下,是她鲜活跳动的生命。 这种掌控感让他着迷,令他悸动。 桓渊闭上了眼睛。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近乎虔诚地感受着她的心跳与体温。 许久,他才睁开眼,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要动。” 他的声音在她鬓边,呼吸沉重混乱。 “今夜不会有更过分的事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松开,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 秋日的衣衫在这种程度的紧锢下形同虚设。她温软的身躯被迫化作了水,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他怀中每一道坚硬滚烫的起伏。 “我其实也不喝酒。今日破戒了,又是被你所迫。”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压抑与冲动。 “但你不要高兴太早。我还有许多事……没对你做。” 第56章 襄阳困局 王女青以雷霆之势推行荆州航道整饬令后, 并未停歇。她紧接着以大都督府的名义,要求州牧王循协同,调阅荆州各郡历年的田亩、户籍与税收总册,意图清查地方隐匿的人口与田产。 这一举动无异于将利刃抵在了荆州士族的咽喉上。航道之利尚可博弈, 但田亩与户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此举让他们明白, 这位新任大都督的目的并非分一杯羹, 而是要掀翻牌桌。在蔡袤的秘密串联下,一场针对王女青的阴谋发动了。 秋风萧瑟, 卷起官道上的落叶。 飞骑的百面玄黑旗帜飘荡在荆襄大地。王女青身着骠骑将军戎装端坐于乌骓,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军寨,鹿门山大营。这是蔡袤为她准备的陷阱。数日前,荆州士族以蔡袤为首联名上书,称感念大都督威仪, 愿献上各家私兵三千、粮草五万石以助军用,邀她亲至此地交接。这是个无法拒绝的阳谋。 “大都督, ”副将郗冲催马跟上, “斥候来报,军营内外三步一岗, 五步一哨, 旌旗虽是荆州军的, 但底下都是各家豢养的私兵。这绝非献兵。” 王女青道:“保持阵型, 按朝廷仪仗规制入营。” 鹿门山大营中军帐前,高台肃立, 铜炉里升起袅袅青烟。 蔡袤率领一众荆州士族的头面人物, 身着隆重的深衣广袖,垂手侍立。一张张往日里倨傲的面孔此刻堆满了谦恭,仿佛等待君王检阅。 见到王女青以骠骑将军的仪仗抵达, 蔡袤立刻率众上前,长揖及地。 “荆州刺史属官蔡袤,率荆州官吏士绅,恭迎大都督!” 繁复的礼节,无懈可击的场面。 王女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主位。 交接仪典按部就班,兵符、兵册、粮册一一呈上。 蔡袤亲自将铜制兵符举过头顶,声调激昂,“此三千兵马,皆为荆襄子弟,今日之后,唯大都督马首是瞻!” 王女青伸手,即将触碰到兵符。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入会场,踉跄地扑向蔡袤,“蔡、蔡公!急报!” 蔡袤一把扶住他,“有何紧急军情?快!向大都督禀报!” 斥候转向高台,声音嘶哑破裂: “樊城急报,桓氏烧了白沙码头!到处都是火……商船、货栈,全都完了!” 高台下的士族们瞬间哗然,震惊、愤怒、悲怆,种种情绪,淋漓尽致。 蔡袤身体一晃,旋即“砰”地一声,这位荆州士族的领袖重重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眼中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大都督!我等赤诚,在此献兵献粮以助您整饬荆襄。桓氏竟趁此时悍然动兵!”他悲愤到难以言语,随即用更加沉痛的语气说道,“桓氏其心可诛!这并非是冲着我蔡氏一族,这是在打您的脸,动摇朝廷在荆州的根基!我等刚刚将兵权交予您,他立刻起兵,这分明是昭告他桓氏不承认您的节钺,不敬畏朝廷天威! “此獠实为国之巨贼!若不即刻雷霆弹压,荆州人心必乱,大局将不可收拾!恳请大都督以荆襄安危为念,立即动用我等献上的三千忠勇下令平叛,以正国法,以安荆襄!” 他身后,数十名士族代表齐齐跪下,嘶声力竭: “恳请大都督下令平叛,以正国法,以安荆襄!” 王女青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三千私兵的刀枪之前,她只有两个选择—— 下令,她便亲手将桓渊定义为叛逆,自断臂膀,与最强大的盟友决裂。 不下令,她就给了蔡袤口实。蔡袤可以立刻调转矛头,将她当场定义为桓渊的同谋,甚至主谋。届时,这场献兵仪式就会变成清君侧。蔡袤将以“大都督包庇国贼,我等为国除奸”的名义,号令三千兵马发动攻击,将她和飞骑当场格杀。 这便是国朝动荡时期,门阀世家与地方豪强的猖狂。 在蔡袤跪下的瞬间,大营四周的营墙上,原本的旗手和号手换成了一排排引弓待发的弓箭手。三千名刚刚完成交接的士族私兵则变换阵型,将王女青带来的百余飞骑迅速分割,包围并压缩。 斥候的嘶吼与士族的哗然声尽数散去,高台上下陷入死寂,唯有蔡袤叩首于地,发出悲怆请求。在他身后,兵阵长戟如林,盾牌如壁,铁叶摩擦。 汉水下游,一艘商船之内,桓渊临窗而立。 探子刚刚传回了鹿门山的状况。 “公子,他们已经动手了。大都督被围,蔡袤逼她下令。” 桓渊嘴角的弧度冰冷,握在窗沿上的手却已成拳,眼中闪过暴戾的杀意。他转过身,对副将陈肃下达了早已准备好的命令:“传令舰队出发。目标,汉水东津官渡。记住,我要的不是一堆废墟,而是完整的账本和仓库。一个时辰内,我要让蔡袤知道,他用来叫板的桌子,腿已经断了。” 江面上,数十艘伪装成商船的战舰迅速扯下伪装,露出狰狞的撞角和密布的弩窗,组成黑色的锋矢逆流而上,直插蔡、窦两家的经济心脏。 鹿门山大营。 “蔡公,”王女青道,“仅凭一名斥候的一面之词,便要调动三千兵马,攻击巴郡桓氏?想必你也清楚,巴郡桓氏背后是龙亢桓氏。”她顿了顿,“擅起刀兵,与谋逆同罪。蔡公三思。” “大都督!”蔡袤叩首在地,声调愈发悲怆,“正因为背后是龙亢桓氏,其反叛才更是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他抬起头,老眼中满是血丝,字字泣血,“豪强拥兵,不敬朝廷,此乃国之大患!若今日因忌惮巴郡桓氏而姑息,明日,龙亢桓氏便敢兵临永都,问鼎神器!” “大都督,如今荆襄军民都在看,看您是会庇护一个无法无天的豪强,还是会为我等主持公道,捍卫朝廷法度!” “证据确凿,恳请大都督莫再犹豫,立即下令平叛!若坐视此獠坐大,我等荆州将士宁可以身殉国,也绝不答应!” 第73章 他身后,数千私兵齐声怒吼,同时以长戟柄端敲击盾面,发出“砰!砰!砰!”的沉重巨响,杀气直冲云霄。 剑拔弩张之际,高举巴郡桓氏旗帜的信使策马而来。 此人硬生生冲入对峙的军阵中央,翻身下马,无视周围的士卒和如临大敌的蔡袤,径直走向高台方向,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沉稳,响彻全场—— “启禀大都督! “公子奉大都督令,已于东津,查获蔡、窦二贼通敌铁证! “罪证、仓储,皆已封存! “东津渡口,已在公子掌控之下! “公子有令:首恶必究,胁从不问! “请大都督示下,是否要我桓氏舰队,即刻开赴此地!” 听到“通敌铁证”四字,蔡袤脸上的血色褪尽,险些栽倒在地。 一句“首恶必究,胁从不问”则在后方的士族代表中引起了的地震。庞、黄、蒯等家族的家主们,并不清楚“通敌”所谓何事,但他们听懂了桓渊的言外之意:这是蔡、窦两家的死罪,与你们无关,但如果你们此刻继续跟随他们动手,那便从胁从变成了首恶的同谋。 众人交换眼神,一些人已经下意识向后挪了半步,与位于最前方的蔡、窦两家拉开距离。短暂的死寂后,庞家的家主颤巍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向着高台上的王女青行了一个长揖礼。 “大都督,兹事体大,或有内情,不可凭单方面之言遽然动兵。既然桓公子言明只为查证罪责,而非攻伐,我等亦不愿见荆襄生灵涂炭。”他又转向蔡袤,“蔡公不如暂且休兵,请大都督回城,待将诸事查明再做公断,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代表了所有希望脱身的士族的心声。蔡袤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避之不及的脸,听到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压抑说道:“谨遵庞公所言。” 王女青居高临下,冷眼旁观这幕闹剧。 “既如此,本督便静候诸位的真相。” 王女青率领飞骑,没有返回襄阳城,而是前往已被桓渊舰队控制的汉水东津官渡。她在那里扎下大都督行营,背靠滔滔江水与桓渊的森严舰队,扼住了襄阳的咽喉,与城内的蔡袤集团形成了隔江军事对峙。 当夜,一支由禁军精锐护送的朝廷钦差队伍,高举代表天子威仪的羽葆节杖,日夜兼程,抵达了东津官渡。 王女青屏退左右,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先展开朝廷公文,目光迅速扫过,确认了其中授予的权力。随即,她将公文放在一旁,打开了萧道陵的私人信函。 帐外是江风猎猎,兵甲肃杀。 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她展开信纸,萧道陵庄严威武的字迹映入眼帘。 “功罪是非,我知卿心,自有担当,已尽压朝堂非议。”。 她一直紧绷的肩头,松弛了下来。 “朝中已择良臣,不日南下,以辅佐卿幕,分理庶务。卿当知我意。”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继续左移。 “桓渊其人……彼若不轨,自有掣肘。”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视线久久没有移动。 帐内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摇曳。 “司马氏确为一时之雄,然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卿引之为援,无异与虎谋皮。卿与彼之纠葛,非我能置喙,唯望卿持心自珍,勿忘永都之殇。他日若其势大难制,则重归天下事,终将于战场分明。” 她静静看着这段文字,从笔画的顿挫中,读出了写信人落笔时的心情。 许久,她才继续,读到信的末尾。 “你我之道殊途,然所归一处。道途尽头,或非并肩,道陵但求无愧。” 帐内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又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信纸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擦拭,任由眼泪渗入纸张的纹理。 又过许久,她才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一大片湿痕。她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折好,收入信封,放进自己贴身的内甲之中,紧紧靠着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脸上温情敛去,只余下身为大都督的威仪。 她走出营帐,对帐外亲卫下令:“去请钦差,言本督将亲率飞骑开路护航,至襄阳城下,恭请钦差向全城宣读天子诏书!” 半日后,襄阳城下,飞骑与来自永都的禁军护卫合为一阵,玄甲金戈,肃杀之气直冲城楼。 阵前,朝廷钦差手捧诏书,高举象征天子亲临的羽葆节杖,在全城军民与各家探马的注视下,缓缓上前—— 制诏: 荆楚之地,自兵祸以来,藩篱洞开,巨寇东流。社稷危殆,朕心忧之。 骠骑将军、都督益州诸军事,忠勇冠时,才略兼备。往者入蜀,克定益州,功在社稷,其勋赫然。今临危授命,以安荆州,实朝野之所望。 兹以荆州之事,特命卿得便宜行事,假黄钺,总摄军政。自州郡官吏,下及士庶,皆受节度。凡有抗拒王命,不遵节制者,卿得专戮,军法从事! 凡荆州文武,各安本分,戮力同心,以辅王事。若有不逞之徒,阴怀贰心,阻挠军政者,国法具在,卿当严惩不贷!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当夜,东津官渡的望楼上,江风凛冽,吹得王女青的道袍猎猎作响。她独自凭栏,凝望对岸襄阳城的灯火。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桓渊走到她身后,停住脚步,为她挡住夜风。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玄色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他动作缓慢而仔细,有着与他平素形象不符的轻柔。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隔绝了秋夜的寒意。他从她身后环住她,使她的后背完全贴合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让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躯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与热度。 “阿渊,谢谢你。”王女青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今日让你担心了。” 闻此,桓渊一只手缓缓上移,指腹带着薄茧,若有若无拂过她的耳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插入她束起的发髻。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尖感受着她发丝的柔韧。 但很快,他高大的身躯随之前倾,低下头,贴上她的侧脸。 那起初只是一个安静的触碰,但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他的侧脸贴着她,缓缓向前摩挲,带着些许胡茬的粗砺质感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力道由轻转重。他脸上坚硬的骨骼,抵着她唇角柔软的肌肤。 只要使她再转过来一分,又或他自己再前倾一寸,他就能攻城略地。 但他停下了,停在了亲昵与侵犯的边界上。 “挡在你身前的,我都清掉了。” 随即,他又陈述了一个事实,“萧道陵的诏书,仗打完了才送来。” 他将她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贴着她的脸宣告道:“你在荆州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但你不可以回永都,因为你亏欠我越来越多,只能以命相抵。” 第57章 内战烽烟 随着天子诏书的抵达与假黄钺之权的授予, 王女青在荆州的权威达到了顶峰。她在东津官渡的大营,与襄阳城内的蔡袤集团形成的军事对峙,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为打破僵局,她以大都督府的名义, 正式向荆襄九郡发布檄文, 痛斥以蔡袤为首的地方士族“把持州政、对抗朝廷”, 并明确指控蔡袤在鹿门山“阴谋兵变、意图伏杀朝廷命官”,宣布奉诏平叛。 蔡袤并非孤身一人。在这场公然的对抗中, 他坚定的盟友是江夏窦氏。这支荆州本土的豪族与王女青早已结下血仇。在不久前兵书峡的火烧荆江一役中,时任荆州水师都督的窦豫,也就是窦氏家族的军事领袖,连同其麾下水师主力被王女青与桓渊设计全歼,窦豫本人也命丧其中。这场惨败不仅摧毁了窦氏的军事支柱, 更让他们的复仇之心燃烧。他们与蔡袤的联合,既是为生存, 也是为复仇。 檄文传遍荆襄的同时, 王女青的军事部署也随之展开。此前奉命自蜀地东进的王师,正式接到调动军令。在宫扶苏的带领下, 这支军队开始沿汉水南岸向襄阳方向快速集结, 目标是在襄阳城南构建完整的包围线, 与王女青在东津的先头部队形成南北合围。一场决定荆州命运的风暴, 正向着襄阳汇聚而来。 在王女青的檄文传遍荆襄的同时,一份由她亲笔签发的兵符与信件也送抵了桓渊的手中。桓渊当即抓住这一奉诏良机, 以“窦氏勾结蔡贼, 意图封锁汉水,断绝巴蜀忠义之师与朝廷的联系”为由,尽起水师, 全部舰队如黑色蛟龙驶出巴郡,沿江而下,兵锋直指竟陵水寨。 此举并非简单呼应,而是经过周密策划的战略协同。王女青的目标从来不只是襄阳一座孤城,而是掌控整个荆州。她将待肃清襄阳后挥师沿汉水顺流而下,依次攻取竟陵、江夏等下游据点,最终将汉水入江口这一黄金水道的咽喉牢牢握在手中。由窦氏重兵把守的竟陵水寨地处汉水下游,是襄阳南下的必经之路,正是阻碍她未来宏图的第一颗硬钉子。 第74章 桓渊此刻的进击意图便在于此。他将作为王女青的前驱为她拔除这颗钉子,将窦氏盘踞在汉水之上的主力舰队吸引并牵制于竟陵一线,使其既无法北上增援襄阳的蔡袤,也为王女青后续的南下扫清最大的障碍。 至此,荆州的战局被分割为两个主战场。一为陆路,王女青的王师主力正步步进逼,围困襄阳。二为水路,桓渊的舰队已主动出击,强攻竟陵。 但这个看似周全的计划却存在一个巨大的变数。窦氏的核心力量位于长江干流之上的江夏水师大本营,他们随时可以派遣主力舰队逆汉水而上,对桓渊形成腹背夹击。因此,荆州战局的重心已然南移。真正的胜负手不再是汉水两岸的攻防,而是长江干流上那支正逼近江夏的司马氏舰队。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彻底封锁窦氏主力,斩断其增援汉水的一切可能。 长江之上,司马氏大军终于抵达了决定战局的关键位置。庞大的江龙舰队横在了汉水入江口的夏口以西水域,剑锋直指江夏窦氏的水师大本营。 自狼牙湾整编出发以来,这支庞大的队伍已在江上颠簸了十七日。这并非一次轻松的顺流之旅。整个舰队被划分为三个部分:作为“龙首”的先锋与主力战船构成了舰队的骨干,司马复始终坐镇旗舰,居中指挥;舰队中央,是十余艘体型巨大、戒备森严的楼船,那是司马寓、太子李琮以及众公卿家眷所在的非战斗船队,他们的存在使得整个舰队的平均速度不得不放缓;而在更广阔的江面上,数不清的补给船与后续部队绵延数里。 与此同时,作为“龙身”的两万余步骑兵马,正在数名司马氏悍将的率领下,沿长江北岸陆路并进,与水师遥相呼应。为确保水陆两军不至脱节,水师不得不频繁停船抛锚,等待陆军跟上。连日来,下游江段忠于窦氏的地方水军和江匪袭扰不断,虽未对主力造成威胁,却也成功拖慢了这头巨兽的步伐。 此刻,所有的艰辛都化为了战略上的主动。旗舰的指挥室内,司马复、韩宁与韩雍正一同研究刚刚从襄阳传来的军报。 “青青果然动手了。” 司马复指着舆图上襄阳的位置,眉头微锁,“但蔡袤不会轻易就范。她在襄阳城外扎营,看似主动,实则兵力有限,骑虎难下。” 军报内容简练,只述及王女青已奉诏入荆州,并与襄阳士族形成军事对峙。但他从这寥寥数语中,读出了她孤军深入的凶险。 韩宁在一旁分析道:“桓渊攻打竟陵,是为大都督打通汉水。但江夏窦氏的水师若倾巢而出,逆汉水北上增援,桓渊将腹背受敌,大都督也会被困死在襄阳。我们必须在这里,斩断窦氏的援兵。” “不错,”司马复的目光落在江夏水寨的标识上,“我将传信青青,说竟陵乃汉水之喉,江夏为长江之锁。桓渊攻喉,我当为其破锁。竟陵若下,她南下之路将畅;江夏若破,则荆州再无水上之力。我主力需继续执行江龙东巡之策,以为疑兵,牵制下游诸郡。” 他看向韩宁道,“你率精锐战船五十,三日之内,破了江夏水寨。” 而后又自语并叹息,“此战为青青,亦为我东归之路。” 韩宁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司马复和韩雍二人。 韩雍看着司马复,担忧道:“凤凰,你真已计划好了吗?回到江东以后,联姻不可避免。我兄长与我嫂嫂,感情那般好,也未必不受影响。连我都得硬着头皮娶妻,哪怕我年纪还小。” 司马复道:“韩小郎,我再次提醒你,你与我年纪一般大。”又道,“我已计划好了。事情虽还远着,但着实是我的心病,也是让青青难过的地方,我务必提前解决好。我今晚就去找相国摊牌,我自有拿捏他的办法。” 韩雍道:“你拿捏相国,相国就不能拿捏你?他一怒之下,让承基和崇元替掉你,或将你二叔营救回来,又或你多了叔叔弟弟,你以后如何自处? “你别说你要逃跑,今时不同往日,你有重担在身。”韩雍又道,“你可以丢下司马氏,但镇守江东是青青交给你的任务,治理好江东则是你自己的理想。宫中时,你听到青青说以杀止杀、以战止战都会失望离去,我知道你的的心愿。” 见司马复沉默,韩雍继续道: “青青与我说,你曾跟她讲,战事虽不可免,然若天命在你,你必不计虚名,励精图治,以求百姓安居。你还曾跟她说,陛下乃是你毕生最崇敬之人,若陛下尚在,你必竭力为股肱之臣。纵使如今,你也将以你自己的方式,不负陛下期许。” “青青还说,即便只是路过,你也把南郑治理得很好,即便只是就食,你在成都也得到了爱戴。所以,她相信你不会逃。” 司马复一时无言,眼圈红了。“她要你与我说的么?” 韩雍道:“是的,我常与青青通信。我喜欢读她写的信,她也喜欢与我说话。” 司马复道:“她都没有给我写!韩小郎!” “我只是一个小郎,所以她愿意与我说话。你心机太深了。”韩雍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去找相国摊牌,相国反过来拿捏你,你当如何?” 司马复道:“承基和崇元,不足为惧。至于我二叔,青青不可能放人,我又怎会蠢到坐视他回来。你们大可放心。” 韩雍道:“那要是按你的计划,你到时真添了叔叔和弟弟,你又当如何?” 司马复道:“先保佑他们平安出生,健康长大,心智无忧,别跟建康那支的傻儿子一样。即便十几年后一帆风顺,有人能与我比肩了,我也从不做亏本买卖,有的是他们的用处。司马氏开枝散叶,为我和青青所用,也是很好的。” 他伸手拍了拍韩雍的肩膀。 “还记得夫人如何评价我吗?想当天下第一恶人,必得有天下第一的脑子。还有,司马郎君不能受刺激,受刺激就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恶事。” 他又道,“还有,那时在密道中,真人吹胡子瞪眼与我说:‘若他日司马氏侥幸存续,奉你为主,你之猜疑阴鸷,犹甚你祖,终将引你司马氏至万劫不复。’我那时为此介意许久,但现如今想起来,真人真乃神人也!我比相国还猜疑阴鸷,那我心中所愿必然都能实现!拘泥于司马氏作甚,格局太小。” 韩雍哑然,对他投以五体投地的目光。 司马复重新望向窗外,看向襄阳方向。 一切的举重若轻、苦中作乐,都化为牵挂与思念。 “我答应过她,出荆州前,一定再见一面。” 他声音很轻,“无论如何。” 江水滔滔,月隐星沉。 司马氏庞大的楼船舰队在夜色中静静航行,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峦。 舰队中央的旗舰顶层,静室灯火通明,龙涎香一丝丝散开。司马寓刚听完战报,正阖目靠在凭几上。司马楙安静跪坐在一旁。 司马复步伐稳健从外面进来,随意坐下。他刚刚结束了主力舰队的军务会议,特意换乘小舟,登上这艘家眷公卿所在的楼船,只为与司马寓摊牌。 “还知道礼数。” 许久,江水拍打船舷的微响中,司马寓缓缓开口。 “我并未睡着,有事就说。” 又道,“你把你父亲也提前叫来,必不是好事。” 司马复没有丝毫犹豫,开门见山道:“回江东后,我不参与联姻。” “儿女情长。” 司马寓冷哼一声,“你可知我们抵达建康后,将面临何等局面?联姻是最快的办法,此事你责无旁贷。” “相国,”司马复站起身,目光灼灼,“敢问东归以后,您是想扶植李琮为帝,建立南朝,对吗?届时,您还是我大梁的相国,我父也还是光禄大夫,对否?” 司马寓眯起眼,不置可否。 司马复继续道:“孙儿为东归大业,自问功劳不小,但功高盖过您可不行。所以,与江东门阀联姻之事,”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又落回祖父脸上,语出惊人,“您二位多娶几位夫人吧。相国您老当益壮,正可一树梨花压海棠,彰显我司马氏雄风。光禄大夫也要从母亲离世的伤痛中走出来,毕竟已过二十余载。家族的延续,需要你们二位担当。” “放肆!” 司马寓勃然大怒,抄起案上的蟠龙铜镇纸就砸了过去! 司马复身形一侧,镇纸擦着他的衣袍飞过,“当”的一声响,在坚硬的船舱壁上砸出一道深痕。但他毫无惧色。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联姻比跟大都督联姻更重要!她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是大梁唯一的正统!我司马氏与她联姻,本就是陛下大行前的意思,许多人都可作证,太子也可以!”他猛地转向另一间船舱的方向,高声道,“不信,您现在就去问太子,他定然是支持我与大都督在一起的!他可是您未来的陛下!” 第75章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司马寓,“反正,我绝不与旁人成婚!你们若逼我,我便一走了之,现在就走!您当我做不出来吗?当初我能为韩小郎逃出宫中,引爆永都之变,今日我也敢撂挑子,让相国您自己指挥东出!” “你个狗东西!” 司马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我要不要给你立个贞节牌坊!” “你不要咒我的青青!”司马复骂回去,“你要咒她,我就咒你!反正你比我早死,我让太子给你上恶谥!你这个对国家不忠的老贼!” “你……” 司马寓指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 一直沉默的司马楙起身,快步挡在两人中间,先是对司马寓深深一拜,“父亲息怒。”又转身,双手按住儿子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不得对祖父无礼。” 司马复胸口剧烈起伏,与父亲对视片刻,暂时没有再说话。 司马楙这才转向司马寓,声音温和恳切,“相国,复儿他是真性情。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对您与我如此敞开心扉,真正将您与我当作家人。就让复儿依靠我们一回吧。我们这一支司马氏,能百年不倒,不正是因为比旁支更重亲情吗?二弟他,我相信复儿也定会想办法接回的。” 听了这番话,司马寓胸中的雷霆之怒缓缓抽离。 但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长叹一声,“巴郡桓氏如能为我所用,打通益、荆、扬、交四州,大都督便真是理解了我与陛下的分歧,在为陛下与我所愿而争取。她是个好孩子。只是,巴郡桓氏背后是龙亢桓氏,永都怕是要再被碾过一遍。她的结局难料。” 他看向司马楙,眼中满是痛惜,“你劝劝你儿子,回去后好生经营江东,早早忘了她,走出来吧。不要学你一样。” 司马复站在一旁,听着祖父与父亲的对话,不予置评。 等他们说完,他走上前,跪在司马寓面前,重重叩首。 “孙儿只有这一个要求。联姻之事,您与光禄大夫担当。其余,孙儿万死不辞。还有,出荆州前,我承诺回去见她,届时还请相国代管军务数日。” 说罢,他再次叩首,随即起身,扬长而去。 第58章 棋逢对手 王女青奉诏讨逆的檄文传遍荆襄九郡, 汉水两岸的秋风转为肃杀。鹿门山兵谏失败,天子诏书抵达,这击碎了荆州士族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庞氏、蒯氏等稍有远见的家族,在桓渊“首恶必究, 胁从不问”的警告下, 纷纷选择退缩自保, 坐山观虎斗。他们既畏惧王女青手中代表朝廷法理的黄钺,也忌惮蔡、窦两家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实力, 不愿再被裹挟进这场即将血流成河的豪赌。 一时间,襄阳城内外呈现出诡异的平静。 表面的退让之下,是更决绝的杀机。对于联盟的核心蔡袤与窦氏而言,他们已无退路。窦氏因荆江水师覆灭之仇,与桓渊和王女青有不共戴天之恨;蔡袤则在鹿门山被定性为阴谋兵变的首恶, 投降亦是死路一条。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这两家最顽固的地方势力空前团结, 收拢了麾下精锐的私兵部曲, 并裹挟了部分郡兵,组成了一支超过两万人的军队, 决心以襄阳为基石死战到底。 王女青坐镇东津官渡, 与襄阳城隔江对峙。王师主力自蜀地东进的消息, 如同巨大的阴影, 笼罩在每一个荆州士族的心头。但自古兵法虚实相间,这更多的是攻心之战。她自永都出发, 其野战主力约为三万之众。如今蜀地初定, 人心未附,豪强賨夷仍盘踞各地,这支精锐主力大半已化为控制网, 撒向了益州广袤的土地,执行清剿、安抚、收编等一系列琐碎而必要的任务,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尽数东调。宫扶苏所率领的是其中的两万人马,但因需沿途确保粮道、弹压地方,其行军速度远比预想的要慢,此时仅有数千精锐星夜兼程抵达汉水前线。面对蔡、窦两家联军超过两万的亡命之师,双方的兵力对比依旧悬殊。 这便是她选择在今夜渡江的原因。她力图在王师主力抵达前,以雷霆万钧的奇袭撕开蔡袤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制造混乱,为后续大军的围歼创造战机。这也是她最擅长的战法,以奇击正,以少胜多。 汉水在月色下静默。 夜半三更,王女青的军令如流水传递下去。 下游二十里处,一支偏师大张旗鼓,战船冲撞江心,军士伐木声、呼喝声遥遥可闻,摆出次日便要强行搭建浮桥的姿态,此为佯动。 而真正的杀招,藏于上游的月亮湾。此处水流平缓,岸线隐蔽,是王女青选定的突袭渡河点。她亲率飞骑与副将郗冲坐镇南岸高地,以为策应。渡江主攻的任务,交给了宫扶苏及其麾下两千步卒。 “渡江之后,不得冒进,即刻构筑滩头工事,以为后继之基。”王女青道。 “末将明白!”宫扶苏朗声应诺,战意昂然。 数十艘木筏搭载第一批突击部队滑入江心。 木筏悄无声息触及对岸沙洲,数百名士卒迅速登岸,在浅水中结成防御阵列。 滩头之上,宫扶苏迅速判读着眼前的局势。对岸林中一片死寂,毫无军旅驻扎之象;斥候无回报,证明周遭并无伏兵。在他看来,这是敌军主力被下游佯动完全吸引后防线上出现的致命空虚。王女青稳守滩头的军令此刻显得过于持重了。 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全军构筑工事,必将错失一举击溃敌军侧翼的良机。他看了一眼身后仍在渡江的后续部队,一个大胆的战术抉择瞬间成型。 “前军随我,突击!”他语气果决,“穿插林中,直捣其腹心!” 南岸高台上,王女青通过望镜看到代表宫扶苏指挥的旗帜正脱离滩头向林线方向移动,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冒进了!”郗冲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宫扶苏率领的先头部队踏上河岸即将冲入林线之际,一声凄厉鸟鸣划破夜空。这是军中用于示警的骨哨! 陷阱! 紧接着,一支响箭拖着焰尾冲上高空,在最高点炸开,将天地照如白昼。 光芒亮起的瞬间,屠场赫然呈现。林中构筑了三层射击高台。林前遍布削尖的鹿角砦与层层叠叠的拒马枪阵。滩涂两侧的芦苇荡中也钻出了伏兵。 刹那间,整片林线与两翼芦苇荡同时火把通明,地动山摇的战鼓声随之而起。 “嗡——” 无数弓弦同时震响,箭矢将宫扶苏的突击部队完全覆盖。先头部队瞬间被三面而来的箭雨打得抬不起头,后路又被仍在登陆的同袍堵住,顷刻间进退维谷,阵型大乱。宫扶苏奋力格挡,组织还击。一支冷箭从侧翼射来正中他左肩。 王女青的声音在战鼓中响起。 “飞骑前出,弓弩压制两翼,接应主将回撤!” “遵命!” 飞骑如离弦之箭,三百强弓同时射向滩涂两侧伏兵,为江中同袍撕开生机。 在飞骑的掩护下,江上的混乱得到遏制。郗冲亲自指挥木筏,顶着林中抛射而来的箭雨,强行冲向宫扶苏被困的位置。乱军之中,郗冲一把将血流不止的宫扶苏从人丛中拽上木筏,吼道:“撤!快撤!” 已经登陆的部队在箭雨中失去了建制,嘶吼着退向木筏,后背暴露在敌军箭雨之下。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栽入江中,激起团团血花。 一个时辰后,厮杀声渐平。突袭部队撤回南岸,清点人数,折损近三百,伤者更多。幸存者甲胄沾满泥水与血污,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与失败的屈辱。 郗冲扶着宫扶苏来到王女青面前。宫扶苏脸色惨白,挣开郗冲,双膝跪地道:“末将违令冒进,致我军惨败,请大都督降罪!” 王女青看着他的伤口,心中怒火与后怕交织。但她不此刻能发作。她伸手将他扶起,“此战之败,罪不在你一人,是我低估了蔡袤。胜败乃兵家常事。” 然而,这次失败让她心惊。 这证明蔡袤对她的奇袭路数有着充分的了解和预判。 但这又是为何? 次日清晨,王女青立于南岸高岗之上,手持单筒望镜,观察着对岸蔡袤的防线。一夜之间,昨夜的伏击阵地已然变貌。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座军阵,而是一个与山川河流融为一体的巨大防御体系。 主营寨建在远离江岸的丘陵反斜面上,完美规避了来自南岸的直接窥探与可能的床弩打击。它的数座望楼却又建在山脊线上,俯瞰整片江面,将所有渡口的动向尽收眼底。从主营延伸出的是纵横交错的壕沟与栅墙,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将数个前哨营垒与暗哨据点天衣无缝地联结。每一处营垒的位置都恰好扼守住一处高地或渡口,与相邻的营垒形成交叉火力,不留死角。 第76章 昨夜的伏击点月亮湾,如今已变成一座水陆要塞,新增的鹿角砦与箭塔彻底封死了由水路突袭的可能。就连下游佯动的区域也新建了数座哨塔。蔡袤不仅挫败了她的奇袭,更吸收了她的战术,反过来完善了自己的体系。 这是令人窒息的周密与稳健。 宫扶苏立于她身侧,面色凝重,“每座营垒,每条壕沟,每一处哨塔的位置,都是算出来的。蔡袤算准了我们会从哪里来,算准了我们会用什么方法。”他低声道,“师姐,这太像观中舆图室里……萧道陵的沙盘推演了。” 王女青放下望镜,“这本就是我大梁兵学正统。蔡袤久经沙场,将操典运用到极致,不足为奇。” “不只是极致,”宫扶苏不甘,“这是将我们所有可能的奇,都预先算尽了。蔡袤这套打法,就是为了克制我们。萧道陵也从不给人留下任何侥幸。” 王女青没有再说话,心中却波涛汹涌。 宫扶苏说得对。这并非简单的战术相似。大梁的军事教育,源于崇玄观的严苛训练,旨在培养能驾驭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指挥官。然而在这套体系中,也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种,便是如她和扶苏这般,崇尚机动穿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黄龙的奇道。另一种,便是蔡袤眼前所展现的,先立于不败之地,步步为营,算尽敌我,以堂堂之阵碾压对手的正道。 这两种风格,本无高下之分,却因人而异。而将正道发挥到极致,甚至将其化为近乎无情法则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让她和宫扶苏感到心悸的,并非蔡袤与萧道陵有所勾结——这绝无可能,而是他们共同代表的沉稳与严苛,以及将一切变数都计算在内的意志。这足以将所有灵感与奇谋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握着望镜的手微微收紧。 汉水对岸的杀气与喧嚣在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多年前崇玄观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洒下。 崇玄观的舆图室,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整个房间。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以彩沙与木石塑造,纤毫毕现。 年少的王女青刚刚指挥着代表自己的红色小旗,完成了一次天马行空的穿插,切入了代表中军的玄色主力侧翼,吃掉了萧道陵的两翼骑兵。她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看着满脸严肃的萧道陵,眉梢高高挑起。 萧道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沙盘上。 他平静伸出手,将沙盘一角代表预备队的几枚黑棋向前移动了三寸。 仅仅是三寸。 王女青笑容瞬间凝固。那几枚看似闲置的棋子,随着这三寸的移动,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后续的进攻路线,并与中军主力形成反向包围圈,将她困死。 “兵者,算也。”萧道陵对她说,“你看到的是一步之奇,我看到的是十步之险。真正的万全之策,是让敌人无奇可用,无险可守。这,便是正。” 王女青看着沙盘,垂头丧气。 “我不去了,”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没有力气去演武场了。” 演武场,是她最不喜欢的体能训练课。 萧道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这是一个沉默的邀请。 王女青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轻易地将她背起,宽阔的脊背坚实温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出舆图室,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向演武场的方向。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脚下是承载着千钧之重的未来。 阳光透过廊下的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王女青趴在他的背上,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皂角的洁净、松墨的清苦、檀香的沉静和霜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他的复杂味道,让她无比安心。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感受着他行走时肌肉平稳的起伏,嘴角忍不住上扬。 “师兄,”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小声说,“我最近每天都没有力气。皇后说,长大成为女郎就是这样,会经常没有力气。这是独属于女郎的不幸。”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骄傲,“但皇后又说,即便如此,我也是被神明珍爱的孩子。我身负大气运和大神通,我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你。” “你会比所有人都厉害,包括我。”萧道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迟疑,在空旷的回廊里带上空洞的回响。 “但我并不想比你厉害,”王女青晃了晃腿,像个孩子,“我可不想背你。你太重了,不像阿渊,我掀翻他不费吹灰之力。” “你别欺负他。”萧道陵无奈道。 “我不曾欺负他。他愿意与我跳舞,不像你总躲着我。我有人玩耍,开心极了。只是,他总是一副贵公子做派,我忍不住恶作剧。永都的贵女们都喜欢他,她们为何不喜欢你?我很生气。” 萧道陵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得王女青心里一颤。 “你不要伤心了。”她搂紧他的脖子,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我为神明所爱,便是你也为神明所爱。你不需要来处,你背着我,往前走就好。” “背一两次可以,多了就不行了,”萧道陵说。他脚步不曾停下,声音却仿佛来自远方,“你知道原因。” “可是师兄,我最喜欢你了。”她的告白直接而热烈。 萧道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节奏。 “你不会永远这样,”他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回廊,“你终将远离我。” “我为何会远离你?是因为,你经常板着脸不理我,还是被真人逼迫杖责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很久之后,才轻轻说道:“你长大就知道了。”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汉水上空的风重新变得冰冷。 王女青放下望镜,眼前的汉水防线在她眼中已不再是蔡袤的军阵,而是萧道陵亲自布下的军阵。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他无法被模仿的风格。 她下意识将手按于胸甲。里面,是那封被泪水浸润过的信。 第59章 渊渟岳峙 自月亮湾夜袭后, 汉水两岸的战局陷入了沉重胶着。 奇袭的路径已被蔡袤封死,任何取巧的念头在其预判与周密面前都显得无力。王女青不得不收起锋芒,转而采用最正统也最考验韧性的战法,试图在铜墙铁壁上磨出裂痕。 她加强了正面压力, 不再寻求单点突破, 而是沿整个北岸战线轮番派遣精锐, 对蔡袤的各个前沿营垒发起持续的试探性攻击。重步兵方阵在弓弩手的掩护下,一次次逼近对方的壕沟栅墙, 丈量每一处防御节点的强度与反应速度。 同时,更具攻击性的工程作业被启用。在下游多处看似不可能登陆的崖壁之下,工兵们冒着箭矢,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构筑小型栈道与立足点,哪怕只能输送数十人上岸, 也期望能牵制敌军兵力。在上游,针对月亮湾失败后蔡袤加固的防御, 她采取了更复杂的策略, 不仅佯动建桥,更辅以多次小股部队的真实登陆突击, 迫使蔡袤必须维持该区域的重兵布防, 无法轻易调动。 技术手段也被运用到极致。随军的能工巧匠被集中起来改造弩车, 增大了射程, 将燃烧物抛射到敌军更纵深的营区;大量制作并施放了孔明灯与风筝,干扰对方望楼的观察;还再次尝试了坑道作业, 但目标不再是某座营门, 而是选择更隐蔽的方位,挖掘至其营垒下方的水源处进行破坏。 虚实之道亦未被放弃。白日里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摆出大军即将全面强渡的架势;入夜后,则派出无数小队,乘轻舟快艇多点渗透,或焚烧其水际障碍,或狙杀其巡逻哨兵,令北岸守军彻夜难宁。 可以说自月亮湾之败后,王女青已将所能调动的资源,所能想到的正奇战法,全部淋漓尽致施展。她不断变换攻击的节奏、重点与方式,试图在这漫长的对峙线上找到哪怕一丝被忽略的弱点,诱使蔡袤犯下错误。 然而,结果令人无力。蔡袤的应对永远精准高效,兵力调动恰到好处,预备队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段。王女青的所有努力和力量都被深不见底的防御纵深与无懈可击的体系协同吸收殆尽。 数日下来,战线依旧僵持在汉水南岸。王师士卒疲态渐显,初时的锐气在一次次无功而返的冲锋与夜袭中缓慢消磨。王女青立于帅帐前,望着对岸连绵的灯火与严整的营垒,心中明了,在蔡袤这样的对手面前,任何急于求成的战术都没有意义。她此前倾尽全力的猛攻,不过是一次次验证了对方防御体系的坚固。 第77章 战报循汉水而下,送抵竟陵水寨。 此时的竟陵,战局也正处于对峙之势。 桓渊水师层叠围寨,数度强攻皆被撞回,连经济封锁亦未见寸功。只因守将窦充确非庸才,果断施行军管配给,厉禁私市,生生扼住了内溃苗头,更反手施计,佯作粮尽,夜半于上游虚立营火,布下疑兵,诱桓渊分兵阻截。 中军帐内,江水声隐隐可闻。 副将陈肃面带忧色,“公子,窦充此人狡诈,久峙恐生变数。” 桓渊道:“若他轻易败了,岂非无趣。”他看向舆图上竟陵水寨西北方的白沙洲,“此前种种,皆为佯动。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我的图谋,让他将所有心力都耗费在防备围城与弹压内乱上。如此,他最精锐的兵力,便被他自己锁死在主寨。” “这便是我要的战机。”他转向陈肃,“白沙洲扼控上游水道,是窦充与蔡袤联络的最后命脉,也是他敢在此与我周旋的底气所在。传令:锐士三千,饱食厉兵。子夜三更,你亲率之,乘快舸逆流潜行,突袭登陆。舟上备足火油、霹雳炮。此战,我不要俘虏,不要缴获!我要的,是天明之前,那座沙洲被彻底抹去。” “窦充必倾力来援。”桓渊又道,“我伏兵半渡而击,叫他援军尽葬江底。” 隐忍蛰伏,欺敌误判,而后在决胜瞬间,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不计代价,不留余地,雷霆一击。陈肃听得胸中气血翻涌,抱拳应诺: “末将——得令!” 就在此时,樊文起自帐外疾步而入,将一卷来自襄阳的战报呈到案前。 桓渊展开细看,当读到“宫扶苏中箭负伤”时,指节收紧,眉宇间蹙起深痕。他沉默片刻,转向陈肃,“若我此刻离开,你有几成把握拿下白沙洲与竟陵?” 陈肃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必不负公子所托!” 樊文起却急急上前:“公子三思,此时不宜动身。” 桓渊抬眼:“为何?” “大都督新挫,公子若亲身急赴,恐令她威仪有损,徒惹她不快。”樊文起压低嗓音,“何况,龙亢与洛阳皆盯着荆州。您若对大都督表现得过于关切,恐生猜忌。眼下还未到与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见桓渊动摇,樊文起近前半步道:“文起并非要公子坐视不理。问候与补给,皆可即刻驰援。只是,经历这些时日,公子应有所感悟,对大都督而言——”他话语微顿,斟酌词句,“您人未至而心意达,或许比您亲身前往,更合她所需。” 一旁陈肃闻言,猛地别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动。 桓渊眸中寒芒骤现,帐内气温骤降。 樊文起深揖:“失言了。” 话音未落,人已疾退遁走。 桓渊的信,连同大批伤药与补给,被送抵汉水南岸的王师大营。 此前,王女青刚给宫扶苏换完药,正与他商议明日部署。 宫扶苏道:“他竟未亲自赶来?” 他又看向被王女青看过一眼后就放到案上的信,“师姐,信上说了什么?” 王女青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他为何要赶来?” 宫扶苏一怔,低声道:“他说师姐你回不了永都。我又不傻。” 王女青道:“你不傻,但你想过我的心意,想过我的处境么?” 宫扶苏头回见她动怒,连忙道:“我只是觉得……” “你只是觉得,我对这些事都不在意。”王女青问,“我为何会给你这种误解?” 宫扶苏道歉连连。 王女青道:“我累了。你回去罢。” 夜深人静,王女青独坐帐中,许久未动。 到月上中天时,她才重新展开桓渊的信。 桓渊的字一如其人,悍然之气跃然纸上。 “襄阳之战,所攻者非是蔡袤,而是兵法正道。勿要沮丧,静待我回援。” ——方才打开信,扫过开头,就又想合上。 忍着往下看。 “与我会师后,你将所有弓弩集中月亮湾,万箭齐发,彻夜不息。下游点燃全部火船,顺流而下,制造全军强攻之象。我将亲率两千死士,从陆路绕行三十里,强渡云石滩。那里水流最急,崖壁最陡,蔡袤绝不会料到我在那里登陆。 “登陆后,以三波突击为序,不惜代价撕开缺口。抢占滩头后,不留后路,不设预备队,全军只带三日干粮,多备钩索与爆破之物,沿山脊线直插襄阳西面真武山。一旦拿下制高点,立即燃起三堆烽火,并以响箭为信。 “届时,蔡袤腹背受敌,军心必乱。你见到信号,立即发动总攻。此战不计伤亡,不要轮替,不要保留!要么全军覆没,要么拿下襄阳!” 营帐被风扯动,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固定帐篷的绳索在风中震颤,带动铜环一下一下敲打木桩。一声叹息后,继续往下读。 “若你觉此计太险,还有一策:继续对峙,待我拿下竟陵后,率水师主力与你合围。但至少要等半月,届时蔡袤的防御只会更加完善。 “依我之见,伤亡在所难免,唯胜利可慰亡魂! “我知你心,此次攻蔡袤,便是攻萧道陵。你如此想法,令我心喜,或可既往不咎。扶苏受伤一事,我亦获悉。卫氏于你,意义非常。日后得空,我必将他训为雄鹰,免你忧愁烦恼。其余诸事,待我归来,一并解决。” 远处营地篝火被风压得低伏,火光随之明灭不定。巡夜士卒的脚步在风声间隙里时远时近,甲胄的金属搭扣偶尔相碰。更远处,汉水流动之声隐约可闻,长风穿过芦苇荡。信已读完,折好放回。伏在案头,心力交瘁。 次日,中军大帐,众将齐聚。 王女青下达军令,全线停止攻击,转入防御。 帐内一片哗然,众将面露不解。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汉水两岸的战场移开,投向荆州腹地。 “诸位,从今日起,我们的战场不止在汉水。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蔡袤的正道,守得住军阵,守不住军心,更守不住荆州士族贪婪逐利的本性。” 她略微停顿,“传令下去:其一,各营垒深沟高垒,多布疑兵,做长期困守之象,让蔡袤误判我方已束手无策。其二,军中熟悉荆襄商事、河运关税的文吏参军,即刻集中至中军,厘清蔡窦联军背后,究竟是哪几家在为他们输血送粮。”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桓渊搁笔,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信,反复品味了片刻,嘴角勾起弧度。 桓渊:(心声)完美。不仅给出了破敌奇计,还顺带安抚了她那点脆弱的胜负欲。 樊文起:(在一旁欲言又止)公子……您真把“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写进去了? 桓渊:(挑眉,志得意满)有何不妥?她读到此处,定能感受到我如海般的胸襟。 樊文起:(抹汗)那……关于宫小将军的部分呢? 桓渊:(轻嗤一声)我连她最头疼的麻烦都接手了,要把那雏鸟训成雄鹰。我大包大揽,她读信时,怕是要被感动得落泪。 桓渊:(起身,看向帐外汉水,神色温柔又惆怅)文起你说,下次见面时,她会是冷冰冰谢我,还是会靠进我怀里? 樊文起:(沉默片刻,诚恳道)公子,文起觉得……您还是先把竟陵打下来比较稳妥。 第60章 血脉贲张 桓渊自上一封信送出, 便再未得到王女青的回音。他按捺住性子,将全副心神投入竟陵战事。此前种种围困与袭扰皆为佯动,只为诱使守将窦充将最精锐的兵力牢牢锁于主寨内。真正的雷霆一击,在三日前的无月之夜发动。 依桓渊军令, 副将陈肃亲率三千锐士, 乘快舸逆流潜行, 以霹雳炮与火油奇袭了扼控上游水道的白沙洲。此地乃竟陵命脉,窦充的底气所在, 防备虽有,却绝未料到桓渊会不计代价,以如此决绝之势行毁灭之举。沙洲守军猝不及防,在震天动地的爆炸与烈焰中迅速溃败。待窦充惊觉中计,倾力派出的援军又在江心被早已埋伏多时的桓渊主力半渡而击, 尽数葬身鱼腹。 命脉一断,援军被歼, 竟陵水寨顿时沦为死地。桓渊舰队随即发动总攻, 付出些许代价后,一举攻克竟陵, 将窦氏势力彻底清扫出汉水。窦氏水军残部惊惶退守江夏, 却发现韩宁的兵锋早已等在那里。 而竟陵之战之所以惨烈, 亦因窦氏主力寄望于位于长江干流的江夏水师大本营。遵照司马复的军令, 韩宁率五十艘战船对江夏发起猛攻。江夏乃汉水入江咽喉,窦氏在此经营数代, 壁垒森严。韩宁所部虽未能在三日内将其攻破, 却以悍不畏死的攻势,将窦氏的楼船主力牵制于长江,使其自顾不暇, 断绝了其逆流增援汉水的可能。 第78章 正是陆水两路与三方战场的联动与牵制,构成了荆州之战的全貌,也使桓渊终于得以抽身,回到襄阳。 当夜,他只带数名亲卫,乘小舟渡江,进入王师大营。 他风尘仆仆踏入大营,本以为会看到全军磨砺兵锋,忙于备战强攻。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营中一片深沟高垒,防御态势严整肃然。 宫扶苏前来迎接,箭伤的绷带仍未拆除。见到桓渊,他恭敬称呼“师兄”,只引着桓渊走向主帐,很快便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帐帘开着,汉水夜风送来阵阵凉意。王女青立于舆图前。桓渊走近她,高大的身躯带着江上战火的硝烟。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样将她拥入怀中。她在他靠近时说:“阿渊,我身体不适,一碰就疼。” 桓渊停下,眉头紧锁,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检查。 “为何不适?为何一碰就疼?休要骗我。” 王女青微微侧过身去,轻叹道:“你对女郎一无所知。” 桓渊注意到她不太有血色的脸,又观察她淡色的唇。那种脆弱感让他心中躁郁,眉头几乎拧成死结。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一旁的火炉前,提起铜壶。 壶嘴倾斜,热水慢慢注入陶杯。 他端着杯子折返,放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我为何要对女郎有所知?” 他语带讥诮,以此掩饰心中莫名的难受,“你已经够麻烦了,回回闹到人尽皆知,人仰马翻。但你流的血可有我多?” 话一出口,他便瞥见她捂着小腹的手,心中突地一跳。他不知如何弥补,只得硬着头皮道:“总之,你不会因为这个死掉,无需过度担心。” 见她垂眸不语,只默默盯着那杯冒热气的水,他心中更是烦乱。他绞尽脑汁给自己找台阶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却仍改不了施舍的口吻。 “不过,女郎体弱又娇气,确需好生养着。你眼下要做的事,尽管交给我。从前是萧道陵回回押你去演武场,他才是一无所知。” 王女青抬起眼帘,目光清正,“谢阿渊体谅。但除开此事,我并不体弱,也不娇气。”她顿了顿,“演武场并非他押我去的,是我自己坚持去的。” “还有,论体能,我固然不及你,但也是军中翘楚。我不及你,不是因为我体弱、娇气、怠惰,而是你作为郎君,天生比我占优。我确需好生养着,不能失血太多。但这不等于,我要做的事,尽可交给你。” 桓渊听不得她为萧道陵辩护,更受不了她这副虚弱但又寸步不让的模样。他冷笑一声,压迫感骤至,“你这样硬气,不怕我觉得你是在骗我?” 王女青手按腹部,眉心微蹙,“我在武关时又犯过一回病。后来寻到药,好了许多。药吃完就又犯了。” 桓渊见她神色痛楚,心头火气瞬间散了大半,下意识问道:“什么药?我去寻来。” 王女青摇头,“你寻不来。” “笑话!”桓渊眼中升起怒意,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普天之下还有我寻不来的东西?你今日是否非要这样与我说话?当我怕你王师!” 王女青道:“你也知道这样说话令人不快。” 这一句四两拨千斤,桓渊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胸口起伏不定。 他强抑怒火,双手撑在案上,“我写信时已经斟酌再三了,方才也有对你关心,你还想怎样?像过去那样讨好你么?你休想!”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狠厉却又透着狼狈,“你别以为我会疼惜你,你病恹恹的样子,我没有兴趣而已。但你要是骗我,你知道下场。” 气氛有些僵。 半晌,王女青道:“阿渊,永都的贵女们,昔日为何对你趋之若鹜?” 桓渊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没好气地说:“我怎会知道?我又不认识她们,一群疯子。你就知道看我笑话。” 王女青道:“我并没有看你笑话,相反我很羡慕你,替道陵羡慕你。我那时甚至想,道陵总是沉默,会否是因为阿渊你太过耀眼。” “你现在知道他为何沉默了?他那是心里有鬼!” 提及往事,桓渊气得不行,“我耀眼还成了我的错?” 王女青道:“不是你的错,是我年少无知。夫人那时一直说,阿渊你长得好看,舞跳得好,出身桓氏,受陛下喜爱,前途无量。” 桓渊冷哼,“那又如何?在你眼中,我不过是个玩物。” 王女青道:“并不是,你要我说多少遍。但我今日不想与你纠缠这个。我只想说,我看到扶苏,经常会恍惚,想象如果没有那件事,你现在会是怎样的阿渊。” 话及此处,她抬起头,目光在桓渊脸上停留许久,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甚至还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陛下大行前对我会是何种安排。陛下其实想让我快乐些,他知道我后来一直很沉重。” 闻此,桓渊沉默了。 片刻后,他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陡然发怒,声音却在颤抖,“你是否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是否清楚此话的后果?” 王女青道:“我顾不上了,只想解决眼前的问题。我不能再承受压力,不能再承受你的敌意。我一承受不住,就会生病,我生病了会误事。” 她眼神恳求地看着他,“我已经生病了,阿渊你对我好些。”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桓渊恨道,“但你既然求我,”他顿了顿,“你要什么?” 王女青让他坐下,坦承自己已下令全军转入守势,但言明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为转移主攻之向,欲从蔡袤根基处着手,以钱粮攻心,釜底抽薪。 她说完后,桓渊冷冷道:“所以,你便在此等我自投罗网?” 王女青道:“我只是如你信中所说,静待你归来。” 桓渊道:“你有求于我,果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王女青道:“我还将有求于你很多年,阿渊。” 桓渊审视她,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说话。 王女青将面前的热水慢慢饮完。 桓渊起身,拎着铜壶又给她倒了一杯。 她说:“不好喝,也无甚用处,还是疼。我不要喝了。” 桓渊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并未强求,只是随手将杯子拨开,语气生硬道:“巴郡的蜜橘,最早一批已经熟了。我让人尽快送来些,你暂且忍着。”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补了一句,“原本是想种金橘的,但多年种不好。不过,我不会总在此地。” 王女青颔首,“是的,阿渊将翱翔于天,不会困守此地。” 对桓渊而言,这句话既是取悦,又是激怒—— “若非你病着,你知道我听到这些,会想对你做什么。” 王女青道:“阿渊心疼我。” 桓渊板着脸,“并不会,你高兴不了几天。我的忍耐十分有限。” 王女青道:“那么,说正事。正事无需忍耐,阿渊可随心所欲。” “你闭嘴。”桓渊打断她。 “兵戈之事,实则系于钱粮周转。蔡袤根基在荆州世族,而世族命脉,全赖商道通达。”桓渊话音再起,充满侵略性,“前时所授护航之权,不够用了。” 他目光灼灼,“你立刻再给我一道授权,明定通敌之义。凡此战之际,仍与蔡、窦二贼通货贸市者,皆以同逆论处。届时,我之舰队非为护航,而为执律。凡涉事商船,皆可扣押;其家产业,尽行查封;钱庄银流,立时冻结。”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厉,杀气腾腾,“我不仅要绝其军粮,更要助逆之家一朝倾覆,资财散尽。打仗,要打得他们血本无归,妻离子散,这才是我的规矩。” “阿渊与我心意相通。” 王女青一手捂住小腹,一手取过笔墨开始书写,“但我还要收服人心。” 她勉力支撑着身体,笔尖落在纸上,字迹虽有些虚浮,却依然工整。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额头已渗出细汗。 文书上说,她将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战时货殖管制令,明定资敌之界,并独授桓氏舟师执律之权。但条例又特设制衡法则:凡查没之资,都须由都督府参军与桓氏共署簿册,共监出入,以此设立战时平准仓,分作两途,三成犒赏将士,七成用以平抑粮价,赈济流民。此举既固军心,也安民众。 第79章 桓渊一言不发地读着。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而一点点绷紧。 阅毕,桓渊猛然起身。 “大都督好算计!” 动作之大带得书案一声巨响,震得笔洗中的墨汁溅了出来。 他不待王女青回应,已绕过书案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拽起,“既是军令,我自当遵行。让你那参军速速跟上,若误了战机……” 然而话音未落,他忽觉掌中手腕骤然失力,原本紧绷的对抗感瞬间消失。 低头时,只见怀中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间涔涔冷汗,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滑落。 瞬间,桓渊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怒火在顷刻间消失。 “军医!” 他猛地伸手箍紧她下坠的身形,暴喝声震得帐帷乱颤,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速传军医!” 他单膝跪地,慌乱用衣袖拭去她额间冷汗,那只惯执战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止不住地发抖。 他忽地将人打横抱起,起身时一路撞翻了铜灯与箭架,顶着赤红的眼眶对着帐外咆哮: “再迟半步,全都去死!” ----------------------- 作者有话说:番外 那年王女青刚及笄,也就是刚够得上被称作女郎的年纪,身体里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乱子,血流不止。这件事惊动了半个太医院,也让崇玄观里的气氛变得焦灼。 整整一个下午,萧道陵在舆图室外的回廊下戳着,像截插在土里的石柱。他的沉默里带着向天道祈求怜悯的死脑筋,仿佛只要他不换气,这场“病”就拿青青没办法。 桓渊没这份定力,他这人天生就是为挥霍精力而存在的。他在廊外的空地上走来走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漂亮如谪仙的小郎君,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透着不染尘埃的贵气。他自幼习舞,身量拔得高,衣袍下是薄肌,站着像松柏一样挺拔,走路时轻盈生风。 每逢休沐,他在永都街头露面,那场面才叫热闹。满城的女郎都像约好了似的,早早把路给堵了。他偶尔在马上回头,给身侧车驾里的熟人(低调出行的青青和李琮)递个笑脸,那双眼便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眼下的卧蚕都生动起来,像是冬雪消融,平白添了满街的春意。掷果盈车的古话,看他一眼,便全信了。 可此刻,这位漂亮小郎君正带起一阵阵烦乱的风。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当乱撞,听得他自己怒火中烧。“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平时拿打赏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这会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这般无用,全都砍了算了。” 天快黑时,玄明真人顶着一身药味儿回来。 桓渊像阵风卷过去,“青青到底怎么了?是否哪个天杀的在膳食里下毒?” 玄明真人看着一窍不通的他,又看看不远处耳朵明显竖起来的萧道陵,老脸一红,含糊说道:“不是人祸,是天数。女郎体质特殊,此番……是红铅初动,血海不宁,虚耗过甚。” 桓渊听得直皱眉,“红铅?血海?您就说什么药,宫里没有,我就向陛下告假,回趟家想办法。我不管什么铅什么海,我只要她以后再也不流血了。” 真人嘴角抽了抽,无奈道:“只需静养,温补。” 萧道陵一句话没说,垂下眼皮走了。后来的几天,他钻进文库把自己给埋了。再后来,他闻闻味儿就知道药罐里的当归是哪个年份的。 桓渊觉得萧道陵是个蠢货。他让李琮带着他,大摇大摆去了皇后宫中,然后让李琮打掩护,趁人不注意,像贼一样溜去了王女青养病的偏殿。 但是没能进去,只能猫在窗户下偷听。 屋里药味儿冲天,大监海寿正唉声叹气对王女青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受了寒。往后热的东西千万别离手,尤其水不能喝凉的。” 热水? 桓渊在窗下听得真切。在他只对排兵布阵感兴趣的漂亮脑袋里,这简直是作战指令。打那以后,他就牢牢记住了:既然失血是因为寒凉,那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往肚子里灌热水。 第61章 修罗战场 军医施针用药后, 帐内弥漫的血腥气渐渐被草药的苦涩压下。 桓渊当即下令戒严主帐,严禁任何人靠近。王女青病倒的消息一旦走漏,军心必乱。他将匆匆赶来的宫扶苏引至偏帐。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容。 “我知你此刻尚无信心接替她指挥, ”桓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稳, “更不愿屈居郗冲之下。我既是你师兄, 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他踱至宫扶苏面前,递过一卷帛书, “这是她亲笔所书方略,你仔细研读。后续我会给你详细指令。”他目光如炬,“你出身卫氏,我信得过你。跟着我,你必能如她所期, 也必能如你自己所愿,早日成为能与她和我比肩之人。” 宫扶苏抬起头。 月亮湾的败绩犹在心头灼烧, 此刻却被桓渊话语中的力量震慑安抚。他自小以为这位师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甚至背负“□□宫闱”的丑闻。可江州重逢至今,那点轻蔑早已荡然无存。眼前人言语间既有体恤, 更有威严, 直指他内心深处的骄傲与渴望。这种雄浑气度让他本能警惕, 却又不得不折服。 他郑重拱手, “谨遵师兄之命。” 桓渊微微颔首,话锋突转:“先前医治她的药, 从何而来?” 宫扶苏神色一滞, 呼吸随之乱了半拍。药来自司马复,这是师姐的隐秘,亦是软肋。若如实相告, 无异于将师姐的一颗心赤裸裸地捧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面前;但若不答,又是对眼前人的不敬。 桓渊并不催促,眼眸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缓缓开口:“不必为难,我已知晓。” 他带着赞许拍了拍这位少年的肩膀,“你的沉默表明了你的立场,这很好,并未因我是师兄便卖了你师姐。我会更用心栽培你。但眼下,”他语调微沉,“当以你师姐的身体为重。你即刻修书一封给司马复,不必提及你师姐的病情,只说药效显著但所剩无几,请他速送新药,务必备上药方。” 宫扶苏垂首应诺,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至于写信的缘由,”桓渊背着手,开始在帐中踱步,“你可说你师姐困于襄阳之局,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再提她虽心中挂念,却更以与司马郎君的共同大业为重,不愿因私信往来,动摇他东归的决心。” 见宫扶苏提笔记下,桓渊补充道:“末了,以你个人名义请教他破襄阳之策,只说你为师姐分忧却智虑不及。” 宫扶苏笔尖一顿,初听只觉是儿女情长的周旋,细思之下,背脊阵阵发凉。这哪里是情场机锋—— “动摇东归决心”看似体谅,实是在情义与大业间立下高墙,逼司马复速离荆州;“请教对策”看似谦卑,实是将襄阳困局抛给对手,既是试探更是挑衅。 宫扶苏对兵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刀光剑影劈开了新境界。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桓渊此刻的神情,只觉得这位师兄的心术之深远超他想象。 再次深揖,他默然退下。 偏帐内的谈话结束,桓渊回到主帐时,军医已诊治完毕,正候在一旁。 军医对桓渊禀道:“大都督身心俱疲,已至极限,又失血过多,情形颇为严重,需静养一段时日。方才已由伙房仆妇替她更衣,只是长期如此终非良策,还需寻几个稳妥侍女随身照料才是。” 军医乃飞骑旧人,又道:“从前有魏参军,尚能照料一二。然魏参军自白渠坠马,便一直留在大将军府待嫁。自此大都督身边再无女郎相伴,饮食起居皆按行伍标准,实在粗糙。她劳力劳心至此,身体支应不住,才有武关与今日。” 桓渊让他退下,独自走到床榻之侧。 灯火摇曳,映着王女青苍白的脸。她静静躺着,气息微弱,生命仿佛随时会消散。桓渊立在榻前,心中百感交集,似有烈火在烧,又似有寒冰在刺。 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他想,蔡袤虽是罪魁,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步步紧逼。那些为逼她就范的手段,那些为折断她傲骨的言语,如今都化作回旋的利刃,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头。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粘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却在离她肌肤一寸处停住,悬于空中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紧握成拳,缓缓收回。 他倏然转身,在床榻与书案间来回踱步,如同被困的猛兽。心绪早已决堤,理智亦在脱缰,却又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困住,只能在自己的躯壳内焚烧,献祭神魂。 秋江水声,风过芦苇。 夜色由浓转淡,天光透过帐隙,染上微青。 第80章 他始终站在那里,未曾合眼。 王女青以大都督府名义颁下的战时货殖管制令,在桓渊舰队的执行下化作了江上律法,雷霆万钧的经济绞杀让荆州士族哀嚎遍野。庞、黄等家损失惨重,与蔡、窦二氏嫌隙渐生。但蔡袤凭借其威望与核心兵力依旧维持着汉水防线的稳固,战事暂时僵持。 长江上,司马复的水陆大军暂停于武昌,等待与攻打夏口的韩宁部汇合。 旗舰泊于城外的樊口水域。江面在此豁然开阔,水流趋缓,两岸丘陵连绵,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数百艘战船与楼船如同移动的城郭,静静停泊在苍茫的江水之上。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与江天一色。 指挥室内,司马复独自一人,在巨大的荆、扬二州沙盘前长久伫立。东归建康,是他与她的共同大业,但大军千里,补给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他的目光在两个地点反复逡巡:武昌、柴桑。 武昌,昔日孙吴西都,地处樊口,扼控长江中游水路,城防坚固,府库中存有巨量粮秣军械。攻之,可一举解决大军后顾之忧,更能以雷霆之威震慑仍在观望的扬州门阀。但强攻必有伤亡,且旷日持久。 柴桑,位于鄱阳湖入江之口,乃荆、扬水路咽喉,亦是重要的水军基地与粮草囤积地。攻之,可为大军进入扬州扫清障碍,获得江南物资。 他也有私心。他想在荆州多留些时日,为她扫清后患,也为践行再见一面的承诺。这份私心,让他在军事考量中反复寻找能两全的路径。 宫扶苏的来信让他感到意外。 信中口吻确是那少年将军,字里行间却处处心机。 但事分轻重缓急,他暂放下戒备,立刻去寻相国的大夫取药。对方却只给药,对药方一事三缄其口,只说是相国之意。他威逼利诱无济于事,只得转头去找司马寓,但司马寓给他吃了个闭门羹。药方一事,他只得从长计议。 他拿到药回来,对着信反复思量,愈发确认信中的敌意与审视。 韩雍见他神色凝重,上前询问。 司马复未答,只让他这段时日紧密盯着桓渊的动向。 韩雍道:“桓渊刚下竟陵,想必会与陈肃在夏口汇合。夏口这块肥肉,他不会让我们独吞,定会亲自坐镇。” 司马复闻言,心中稍安。 司马复的回信与药物抵达了襄阳王师大营。一封给宫扶苏,言明药方暂时难得,至于襄阳之策,已详述于给大都督的信中。 桓渊看着案上的东西,眼神冰冷。他径直拆开了司马复写给王女青的信。 展开信件,温润峭拔之气扑面而来。 司马复的字迹,锋芒藏于锦绣之下。 “蔡袤之困,在于其势已成骑虎,其盟已是离心。然破局之要,不在击其军,而在溃其名。名者,大义所向,人心所归。青青欲定乾坤,必先夺其名器。 “窦氏一族,其恨源于窦豫之死。于窦氏而言,此战乃复仇,是私怨,亦为公义。此义,正可为我所用。 “青青可以大都督府之名颁下檄文,明斥兵书峡之战乃奸佞构陷,忠良蒙冤,为窦豫昭雪。随即上表朝廷,请追赠忠武将军,并明告天下,必将彻查此案,严惩元凶蔡袤。同时,遣密使携重金抚恤,绕过窦氏主战一派,直入夏口,交予窦氏族中观望之耆老。 “此令一出,蔡、窦之盟立溃。蔡袤若认,则自证其罪,尽失人心,旧盟即刻反噬;若不认,便是公然与忠良为敌,其清君侧之名顿成虚妄,徒留笑柄。而窦氏主战者,若执意追随,则陷于卖主求荣、不忠不孝之绝境;若抽身而退,则军心立散,不攻自破。战阵之上,终极胜负,当归诛心之术。” 桓渊读完,久久未动。 帐内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他必须承认,司马复此计已超脱兵法常纲,直指人心幽微。此人手段阴狠,布局高明,确是可以继续合作的盟友。但正因如此,他也必将成为最难缠的敌手。此刻,这位司马郎君给予王女青的,远不止破敌之策,更是直抵心窍的懂得与周全。此人恐怕并非只是她用后即弃的新欢。 这个认知,让桓渊感到久违的威胁,极不愉快。 他将这封绢书卷起,握在手中。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仓惶的脚步声,一名新来的侍女扑到帐帘外,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子!大都督……大都督方才起身,没走两步就晕厥过去,身下……身下又见了红!” 桓渊脑中“嗡”的一声。 他来不及将绢书放下便已冲了出去,案头烛火被他带起的疾风卷得狂乱摇曳。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司马氏楼船旗舰顶层。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唯余一线江光。) 司马楙:(不安)复儿还堵在外面。为了一张药方,父亲您把自己关在舱里,连窗子也不让开,生怕他翻进来。这舱内憋闷,亦无饭食,若传了出去,外人还当是复儿大逆不道。 司马寓:(翻过一页书)他一会儿想明白利害,自然就走了。倒是你,正值当年,怎的如此经不起憋,经不起饿?老太爷百岁了都比你康健,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合浦送信来,说亲自下海开出一粒稀罕珠子,要给重孙娶媳妇当聘礼。 司马楙:(颔首)老太爷都说稀罕,那珠子定是稀罕。 司马寓:(又翻过一页书)重点在此吗?重点是,老太爷急着要你儿子娶妻,还指明了要王家姑娘。 司马楙:(大惊)这从何说起?大都督本名,也并不姓王啊。 司马寓:(放下书)那年她从合浦出海,我恐老太爷心思活络,弄巧成拙,便未言明其身份,只托付看着安排。谁知那丫头自称姓王,老太爷便一门心思往琅玡王氏想。后来听闻王家姑娘嫁到建康故去了,老太爷还心疼许久,待知晓是场乌龙,便非要复儿把人娶进门。 司马楙:(恍惚)老太爷为何对大都督如此有眼缘? 司马寓:(鄙视)同你儿子一般,少见多怪,见色起意。 司马楙:(不解)可老太爷年轻时,据说是万花丛中过。 司马寓:(更加鄙视)老夫当年,亦将你儿子丢进过万花丛。 司马楙:(忆及往事,面露忧色)结果复儿被吓得生人勿近,这些年只敢与韩小郎一起。 司马寓:(讽刺)可不,从小就给他的大都督守身如玉。 (舱外汉水拍打船舷。片刻后,司马寓想到了什么,语重心长起来。) “回头与你儿子说,他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却不知这病若是断了根,牵挂也就断了。是以,药方不能给。这是为他好。”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审视江山的深邃。) “日后,她若死在桓氏之乱里,那药方便是废纸。她若能活下来,复儿求的,就不止是一位女郎。这笔买卖,老夫不急。” 第62章 尘埃落定 大都督府为兵书峡一役平反的公文, 如星火燎原传遍荆襄九郡。公文为窦豫昭雪,斥兵书峡之战为“奸佞构陷,忠良蒙冤”,并将元凶指向蔡袤。 在公文传开的同时, 桓渊遥控陈肃率舰队自竟陵出发, 以“护送朝廷使者, 宣慰忠良之后”为名,浩浩荡荡开赴夏口。不出意外, 当舰队抵达夏口外围水域时,遭遇了韩宁率领的司马氏舰队。 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峙就此展开。 在天下人眼中,这是奉诏行事的朝廷水师与割据一方的叛党水师不期而遇。桓氏与司马氏的舰队在江面上犬牙交错,摆出剑拔弩张之势,甚至时有小规模的摩擦, 战鼓声日夜不绝。双方的交战恰到好处地封锁了江面,将江夏水师大本营困在港内。 这套组合拳击溃了摇摇欲坠的士族联盟。窦氏内部分裂, 窦豫之子坚持要为父报仇, 但其叔父,窦氏如今的族长却被平反公文动摇。当主战派与主和派爆发激烈冲突, 一艘来自襄阳的快船抵达了夏口。船上带来的是竟陵窦氏守将的头颅。他在白沙洲之战中被俘, 送到襄阳后由桓渊下令斩杀。 面对族人的头颅与桓氏、司马氏舰队的炮口, 窦氏的抵抗意志瓦解。其余摇摆的家族, 如庞、黄、蒯等,眼见大势已去, 纷纷与蔡袤断绝联系。蔡袤一夜之间众叛亲离, 他苦心经营的不破之阵,因人心的崩塌处处都是漏洞。他被彻底孤立,只得下令放弃襄阳城外的所有据点, 命残部尽数退入城中。 至此,襄阳之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宫扶苏率领的王师主力,与后续抵达的桓渊所部,完成了对襄阳的四面合围。 连日来,攻城一直未停。王师的投石机日夜轰击着南面的主城墙,沉重的石弹在城楼上砸出缺口,碎石与断裂的木梁不断坠落。城下王师士卒抬着冲车,在箭雨下一次次冲击城门,又在滚木礌石与沸腾的金汁中惨叫着退回。护城河被尸体与攻城器械的残骸填满,河水变成暗红色。 第81章 城墙之上,蔡袤的部曲同样伤亡惨重。这些为保卫家园而战的荆襄子弟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们不眠不休,用血肉之躯填补着城墙的每一处缺口。胜利的天平在无数生命的陨落中僵持不下。 僵局被桓渊打破。他放弃了正面强攻,也放弃了偷袭真武山的计划。他的目光落在了襄阳城西北紧邻汉水支流的城墙。那里有处水门,用于城内舟船出入,本是防御的薄弱环节。但此处正对王师主力大营,任何集结与渡河的举动都会被城墙上的守军一览无余,进攻方将在渡河时承受最猛烈的火力。在任何守将看来,这都是不可能被选择的自杀式攻击点,故而蔡袤在此处的防御也相对松懈。 总攻在次日黎明打响。 宫扶苏按计划,在南城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佯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喊杀声震天动地,成功吸引了蔡袤几乎所有的预备队。 而在襄阳的另一端,汉水冰冷的激流之中,桓渊亲率数百名死士,以牛皮筏捆绑,冒死强渡。他们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被暗流卷走,或被城头零星的箭矢射中,但剩下的人依然如水鬼,成功攀上了水门外的堤岸。 也就在那一刻,城内蒯氏按与桓渊的约定动手。他们在接到桓渊的信号后,于水门内侧的绞盘处纵火,杀死了负责操控水门的蔡袤亲信。 内外夹击之下,本就脆弱的铁闸被桓渊的死士用猛烈的撞击与爆破物摧毁。一道缺口被撕开,桓渊的部队狠狠插入了襄阳的侧腹。 城北的鼓声与火光成了压垮守军意志的稻草。南城墙上,原本还在死战的荆襄守军,在听闻“北门已破”的呼喊后,阵型瞬间动摇。蔡袤部曲的巷战抵抗仍在继续,但已是各自为战的垂死挣扎。 当王师旗帜插上襄阳城楼时,持续了整日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襄阳城破。 王师入城后,军纪严明。 蔡袤的府邸位于襄阳城北。城破之后,他并未逃遁。他回到这里,遣散了所有仆役,撤去了全部军事器物。 他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玄端深衣,须发齐整,独自跪坐在空旷的正堂席上。面前的案几温着一壶酒。此刻的他,像是一位准备祭祀先祖的宗族家长。 王女青是在桓渊的搀扶下走进来的。旧疾复发与连日的殚精竭虑让她脸色很不好,一身帅袍显得空荡。 看到他们进来,蔡袤并未起身,只是抬眼,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桓渊扶着王女青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则立于她身后,审视着眼前的败军之将。 蔡袤开口,声音平静而苍老,带着看透生死的超然。 “昔年家祖率荆襄子弟力拒前朝乱军,护得襄阳周全。先父倾尽毕生心血,修筑樊城至南阳的堤防驰道,方有今日汉水两岸千里沃土。我蔡氏世代扎根于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族人的血汗。大都督,在你眼中,蔡某是割据一方的豪强。但在荆襄百姓心中,我蔡氏,乃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他动作舒缓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酒液澄澈,映着他花白的须发。随后,他又给王女青斟上一杯,推至她面前。 “老夫承认,在兵法韬略上输了。你引外水淹没我根基,借北风吹断我枝干,布局之精,用计之狠,非老夫所能及。”他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涟漪上,“但老夫不解,你摧毁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放下酒杯,目光露出逼人锋芒,“你以为你带来的是新政?是被大将军挟持的天威?不,你带来的是无序!你让这个江匪之流执掌水道,让一个叛臣之后横行江上。你摧毁的不是我蔡氏一族,而是支撑这天下的礼与序!” 他霍然起身,玄衣广袖无风自动,“若无士族,何人教化万民?何人传承圣贤经义?莫非指望你麾下只知杀戮的兵卒,或是这个唯利是图的江匪?大都督擅用兵,却不知治理天下,倚仗的不是刀剑,而是道统!” 最后一句,如洪钟大吕震荡在空旷的室内,“蔡某今日所为,上不谄永都伪帝,下不谋一身荣辱。蔡某为的是列祖列宗,为的是荆襄百年基业!蔡某守的,是这片土地的道!” 王女青静静听着,眼底泛起悲悯。 “蔡公的道,我明白了。” “但此道护得住蔡氏门庭,护不住天下。” “故,不得不破。” 蔡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笑声苍凉豪迈,回荡在梁柱之间,“好一个护不住天下!那便让后世评判,看你重塑的天下究竟是何光景!” 笑声渐歇,他神色复归平静。 他再斟一杯,举杯对虚空一敬,尽饮后掷杯于案,“蔡氏子孙,生于斯,长于斯,自当死于斯。宁可战死殉节,绝不屈膝受辱。” 他从容整肃衣冠,“大都督,老夫的家人就在后堂。他们的性命,我已亲手了结。”他平静地望向王女青,“现在,轮到老夫了。这片土地,今日交予你手。但愿多年之后,你不会为今日折断荆襄风骨而悔恨。” 言罢坐下,他猛地拔出案下早已备好的短剑,在王女青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寒光闪过,血染玄衣。他保持端坐的姿势,气绝在礼序衣冠之中。 桓渊侧身,挡在王女青身前。 她拉住他的袖缘,“扶我过去。” 他依言搀起她,缓步走向蔡袤。 堂内,唯余他们与蔡袤尚存余温的遗体。 远处的胜利欢呼隐约可闻。 王女青轻轻挣脱桓渊的搀扶,独自站稳身形,朝蔡袤的遗体深深一揖。 “蔡公,您以守护荆襄之人自居,可曾想过去岁永都生变至今,荆襄田租连涨三成,多少百姓被迫鬻儿卖女,方能缴纳您蔡氏的租赋?您所维护的道,不过是让流民沦为私兵,官田尽归豪强。您的道,护的是门阀私利,毁的是天下公义。” “蔡公,我父一代雄主,文治武功,光耀绝世,然其身后,却是人亡政息的危局。我无比敬仰我父,但作为继承者,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我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功业,而是千秋太平。” 桓渊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目光微凝。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触碰到她的灵魂深处。 只听她继续道:“司马氏举兵,于我李氏确为不忠。但我母亲,大梁的皇后,临终前说: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蔡公可知,此话予我之震撼。” 由于失血过多,她气力不济,声音微微发颤,“司马氏之心在南,图百舸争流,通达四海。我父之志在北,求驱除北蛮,收复旧土。二者无根本之悖,惟于经略之向有异。司马相国曾问我,可知司马氏百年辗转所求为何?我不知,但司马郎君说,司马氏世代见证民生疾苦,所求是让百姓得以安居。” 桓渊听到“司马郎君”四字时,眉头锁死,眼底闪过阴霾。 但他并未打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我不敢妄断,我父与司马氏之经略孰为我大梁正道,但我愿予司马氏一试之机,也予我大梁一试之机。我开益、荆、扬三州水道,便是要允司马氏南向,辟一隅之地,以观其成败。我亦曾奉我父之命扬帆远行,得见四海之广——我父心中,何尝不怀有对天下大势将何往的探寻!倘司马氏能使江东胜过北地,我愿倾心效仿,引领大梁开创新天!” 说到此处,她身体一晃,似有不妥。 桓渊眼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她,沉声道:“够了,别再说了。” 她借着他的力道撑持,眸子里燃着不灭的光。 “兵者凶器,然杀伐为止杀,征战为止战。我今斩断荆襄旧骨,绝不反顾,唯信不破不立!天下安定,非倚古礼陈规,而在击碎桎梏、开辟新途之志与力!我愿以此身,为大梁苍生,立万世清平之基!” 一番话说完,她几乎已用尽了力气。 “昔日萧道陵曾言,他与我之道殊途,可他无愧于心。” 她抓着桓渊的衣襟,声音依然铿锵,“今日,阿渊,我也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告诉他,告诉我的父母与先祖——我同样无愧于心!” 话音落下,堂内寂然。 桓渊无言。 他只是在余音中,将她冰凉的手缓缓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堂门从内开启,惊起庭院中觅食的寒鸦。 桓渊扶着她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卸下所有力气,倚着他的臂膀。晨光照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襄阳城刚刚经历浩劫,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与血气,与秋日清晨冰凉的露水交融在一起,残酷而肃穆。远处残破的城垣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晨光清冷,执拗地穿透薄雾,照亮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 第82章 桓渊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带她离开。 他让她倚靠在自己胸膛,两人一同望向初升的秋日。 怀中的身躯轻得让他心惊。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轻微的颤抖,既是体力透支后的虚弱,也是寒意侵体的本能反应。 桓渊用大氅将她裹得更严实,拢紧了手臂,以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意。 两人静立在浩荡的朝日霞光中。 这一刻,没有大都督,没有江匪桓公子,只有两个在乱世洪流中相依的灵魂。 良久,他低头,脸颊轻触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随后,一个吻慎重而轻柔,落在她的额发间。这是无声的誓言,带着敬意。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背,一手稳稳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她太累了,顺从地闭上眼,疲惫地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身后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府邸,与一位以身殉道的旧时代老人。 桓渊迈开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坚定,向着那片淡薄却充满希望的朝阳走去。 瓦砾与血污被他踩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响,那是通往未来的路基。 第63章 渊情似海 蔡袤自刎的消息, 如横扫千军的烈风,吹散了盘踞在荆襄大地的战云。数日后,江夏窦氏最后一面战旗自城楼撤下,献城投降。这场决定荆州命运的战争, 在法理上宣告终结。然而, 另一场博弈, 才刚刚开始。 夏口,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 自古便是兵家咽喉。 大江东去,汉水西来,二水交汇,浊浪排空。江面上,投降的窦氏舰队已缴械, 静泊于港湾。两侧,桓氏玄黑色的艨蟟与司马氏青白色的战船壁垒分明。江岸龟蛇二山默然对峙, 山体上的旧朝壁垒与烽火台诉说着千百年的金戈铁马。 桓渊的副将陈肃, 一身玄甲,身姿挺拔。 他对面的韩宁, 儒雅青衫外罩薄甲, 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韩将军, ”陈肃开门见山, “我家公子有令,窦氏降船兵甲, 当由大都督府统一调配。夏口乃汉水入江要冲, 其防务,理应由我桓氏水师接管。” 韩宁从容拱手,“陈将军所言甚是。只是, 我家郎君奉大都督之策,总管益州以下长江水路一切事宜,以策应东征大局。郎君主力虽已前出武昌,然此策之根基,在于保障自益州至江东的水道畅通无阻。夏口,正是此线咽喉。” 他语气愈发诚恳,“此番缴获的战船兵甲,司马氏分毫不取,尽数交予陈将军。但夏口的港务与城防,事关东征大军的后路与补给,必须暂由我方统一指挥,以防号令不一贻误战机。此亦为大都督出于全局的考量,想必桓公子能体谅。” 陈肃的面色瞬间沉下。 韩宁句句不离大都督令和东征大局,皆是王女青亲自授权,他无法反驳。司马氏看似交出了船与兵,却轻描淡写拿走了夏口的控制权。这分明是司马氏要在汉水入江口于桓氏的势力旁钉下楔子。对方说是暂管,未知虚实。 韩宁见他面色变幻,语气温和道:“此事关乎两军协同,非你我二人可以定夺。不如各自上报,请桓公子与我家郎君亲自商议,你看如何?” 陈肃同意了。 这件事背后,是两位巨头意志的碰撞,必须请公子亲至。 襄阳,大都督府行营。 帐内草药气息清苦安神。桓渊凝视着半靠在榻上的王女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心中的狂躁与后怕,此刻化为滚烫的静默。 “襄阳已定,荆州在握。青青,留下来。” 他声音低沉,“你之志向,我已明了。永都与天下方是你驰骋之地。然则眼下你羽翼未丰,荆州初定,根基不稳。萧道陵在朝中树大根深,太子更受司马氏掣肘。你此时若返永都,无异自投罗网,置身死地。” “你欲行之道,非旦夕可成,尤须根基深固、上下归心之地。荆州新附,正宜养精蓄锐,静待天时。待荆益连营如铁壁铜墙,便可挥戈北指,与萧道陵决胜于朝堂。彼时名正言顺,大势在我。我当竭诚相助,共成此业。” 这是审时度势之论,亦是执锐击楫之誓。 “阿渊有此心,我甚慰。以荆、益为基,确为定国安邦之策。” 王女青肯定了他的话,却没有接受他的情,“然此策之根本,在于名正言顺。若无永都诏命、天下人心,我等在荆州不过强藩据地。今日纵有百战之功,若失大义名分,则与蔡袤之流何异?”她定定看着他,“阿渊,你当明白。” 桓渊眼中光采渐黯,沉如寒潭。 她以庙堂之论为他划下界限,也为自身铺就回归永都之路。 他缓缓起身,背对她,留下一个坚硬的背影。 当夜,樊文起奉令入帐。 桓渊正于帐中踱步,见他至,即止步下令:“速传书龙亢:荆州初定,根基未稳。请以清剿秋匪、护卫庄园为名,将桓氏部署在荆襄的部曲,前出至南郡边界诸庄。阵仗务须做足,示形造势。” 稍顿,又道:“再以密信告于洛阳,指称南阳太守王凌素有异志,私通蔡、窦逆党,输粮资敌。请以整肃防务、震慑不臣为由,陈兵于南阳北境,施压王凌。” 樊文起心头一震。 此非寻常调兵,实是要借龙亢、洛阳两路之势,自东北二向钳制荆州。 桓渊此举,名为借势,实为夺势。他以荆州危局为由,正大光明地将家族核心的部曲兵力调至自己辖境之内,更驱动洛阳方面动用军力,皆为将桓氏散落各方的权与兵逐步收拢于他一人。他不仅要逼王女青就范,更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完成对家族资源的汲取。 一石二鸟,不外如是。 桓渊继续道:“你另遣一心腹,密见王凌,代我传语:襄阳乱局,君若愿共图大事,我不仅可重开商道,容君续行北贸,来日更可助君并吞义阳、随县,壮其南阳之势。”他目色沉静,“威逼在前,利诱在后,王凌是聪明人。” “至于那位傀儡州牧王循,”桓渊声转冷峭,“你亲自密访其夫人陈氏。告之:大都督府不日将清丈田亩,彻查历年税赋。再向她明言,若她愿助我,我可保她之子、兄取王循而代之,使州牧之位自琅琊王氏转归颍川陈氏。”他淡声道,“此等实利,远比空言威慑更能动人。她知道该如何抉择。” 樊文起领命退下。 桓渊在案前坐下,心思百转。 他要为王女青铺开无可遁形的网,令她明白,除他指明的道路,无他途可走。但这并非全然出于情人的执念。在他殚精竭虑的推演中,这是一个战略家为她筹谋的稳妥生路。她如今的权柄,根基在于益州王师的正统名分,更在于他巴郡桓氏的倾力支持。她若执意北返永都,便是自行割弃荆益的地利与根基,去赴一场吉凶难测的远局。 古来岂有孤军深入直取中枢而能成事的侥幸? 欲图天下,必先据有稳固根基。他提出以荆、益为基,整合南方,蓄势待发,而后北向,正是前朝兴替间屡试不爽的成事之途。唯有将南方诸州的财富、兵源与人心凝聚,铸就坚实强大的后方,届时逐鹿天下,她才有真正的底气。 他为她布下天罗地网,既源于私人情感,也与胜算最高的战略路径重合。他要让她见证,若无他的力量守护,她浴血夺回的荆州将顷刻间分崩离析。他要让她明白,她所追寻的大道,必须构筑于他提供的基石之上,这才是明智之举。 一日后,夏口军报抵达。 桓渊知道,必须亲自去一趟。 但他放心不下王女青。 入夜,他再次来到她帐中。 她已睡下,呼吸平稳,眉头依旧微蹙。 他在她榻边坐下,静静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在昏沉中转醒,睁眼便看到了他。 “我要去一趟夏口。” 桓渊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又伤了我的心。你越欠我越多。” “我对不起你。” 王女青避开他的视线。 “届时,你一并讨回便是。” 闻此,桓渊俯身靠近,气息在咫尺之间与她交缠。 “讨回?”他低声重复,“你要我如何讨回?” 他的右手随之抬起,看似要抚上她的面颊,却在一寸之距陡然定住。他手臂与指节的肌肉紧绷,连呼吸也屏住,唯有烛火在眼中跃动。 他猛地收回手,紧握成拳。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对峙。 许久,几个字似从他胸骨深处碾出,带着破碎的自弃—— 第83章 “我……并无后宅。” 这话突兀地撞入耳中,王女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无侍妾。” 他避开她震惊的目光,下颌绷如铁石,声音里透着狼狈与愤怒。 “我连为你寻个妥帖侍女都难。”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至帐门。 他背对着她,仿佛多看她一眼,自己便要形神俱碎。 帐外风声呜咽。 他站在那里,背影孤独萧索。 “这些年来,你寄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焚了,因为我恨极。” 长久的停顿后,他又补上一句,“但,我一字未忘。” 话音落地,他掀帐而出,身影没入沉沉夜色。 夜风卷着帐帘,烛火摇曳。 最初是死寂,连心脏的跳动都停了。 桓渊最后语无伦次的几句话,像一把钝刀。 “我并无侍妾。” 记忆回到江州中军帐内。 彼时,他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何驯养伯父送来的侍妾,如何享受着那位侍妾的屈服。那时她只感到不适,认为他道德低下,不复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可如果,那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这个念头疯狂滋长,将过去所有的细节重新缠绕检视。 那个没有名字和面容,只作为欲望载体的侍妾,那个被他驯养的女人,根本就不存在。那些露骨的描述,那些刻意的羞辱,根本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个被困者为自己编织的拙劣又绝望的谎言,用来自我折磨,也用以刺伤她。 寒意从心脏深处炸开,让她整个人冻结。 她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头因受伤而变得凶狠的兽,她所要做的,是安抚、利用、偿还。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她面对的是一个守着废墟十年,将自己活成一块墓碑的疯子。而那废墟,是她亲手所造。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 “我府中,便是厩中之马、庭前之犬,也尽是公的!”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孤独与偏执,多少次午夜梦回的痛不欲生。 帐外风声呜咽,如孤魂恸哭。 王女青闭上眼,泪水滑落。“对不起”,这句道歉太过轻薄,轻薄得像是侮辱,无法承载他被掏空的人生。她所亏欠的,不仅仅是一份情,而是整整十年,是一位顶天立地、本该翱翔九天的郎君,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这份债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山,她拿什么去还? 她还不起。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甚至连偿还这个念头都不敢深想。因为她的道在前方,在永都,在万世太平的宏愿里,她无法为他停下。她拒绝了他留在荆州的请求,而未来,她还要无数次拒绝他,利用他,将他和他的一切都当做通往理想的基石。 此刻,她终于尝到了何为撕裂,何为凌迟。 一边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深似海的情,一边是她绝不能放弃、必须走的道。她决意前行,而前行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的心上。 “阿渊,阿渊……” 人非草木。她发出压抑的悲鸣,哭倒于病榻。 第64章 夏口之局 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回永都, 不过旬日,一道诏书便在深秋的清晨送达。 宣诏的内官是萧道陵的心腹,此刻正于大都督府行辕的正堂,当着荆州文武百官的面, 徐徐展开诏书。丝帛轻响, 满堂肃然, 本应接旨的王女青却未现身。 诏书前半依例褒功,文辞华美, 至中段方显真章。 “骠骑将军克定荆襄,功在社稷,其勋赫然。兹以为大司马,总督荆、益二州诸军事。假黄钺,开府置属, 一依旧制,以旌殊勋。” 首诏既下, 第二道旨意接踵而来—— 朝廷将遣司空属官张玠, 率一众掾吏僚属南下襄阳,名为“襄助大司马, 经理庶务”, 实则为荆州组建新的州府班底。 自前朝肇始, 大司马位列三公, 确为人臣极贵。然则,王女青此前所持, 乃是“便宜行事, 假黄钺,总摄军政”的非常之权,于荆州境内生杀予夺, 皆可专断。那是临战状态的绝对独裁之权。 如今晋位大司马,看似由方面之帅升为中枢鼎柱,实则其权柄性质已悄然移转。新职总督荆、益二州,范围虽广,却已纳入帝国常规官僚体系。更关键的是,朝廷旋即遣使襄助,组建州府班底,实为监督分权。 此番擢升,可谓将其原有不受制约的临时特权,收束为必须在一定框架内行使的固定职权。一放一收之间,永都朝堂的制衡手腕,昭然若揭。 堂下文武皆垂首屏吸,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波澜暗涌。 公事既毕,宫扶苏引内官穿廊过院,几经曲折,方至王女青养病的内室。 帘帷方启,浓重苦涩的药气便袭入鼻息。室内光线昏沉,唯榻边一盏孤灯。王女青半倚在锦褥之间,周身严覆厚重裘毯,面色苍白。 “大司马,”内官急趋榻前,语气满是关切,“大将军若得亲见尊体若此,不知该如何心焦。” “有劳挂念,”王女青声气微弱,“宿疾耳,静养即可,无甚大碍。”她稍顿,似在聚敛精神,而后缓缓道,“烦请回禀大将军,千万宽怀,勿以为念。” 她应答坦然,未以病容为讳,虚弱之态尽现于人前。 内官躬身称是,眼帘垂下,眸底思量一掠而没。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龙亢桓氏的家信,呈送至萧道陵的案头。 执笔者乃是族长桓充。他显然已提前知悉了朝廷对王女青的任命,乃至司空府即将南下组建班底的动向。信中,桓充慈爱称赞“孙儿”擢升贤能、布局深远,决策堪称英明。随后,他如同寻常长辈为儿孙前程向最有出息的子弟说项,提及桓渊于襄阳有微劳,遂婉转致意:可否念在家族情分,予桓渊一个“录荆州事”或“行荆州刺史事”的虚名,俾使其身得荣,以慰宗族。 此请看似温厚,实则机锋暗藏。桓充岂不知朝廷已派张玠?他并非要硬撼萧道陵的权威,而是温情为表,以退为进。一旦桓渊得此名分,便是于法理上,确立了总理荆州政务的正位。届时,面对荆州根深蒂固的本地势力,一位身负朝廷名分兼具地缘根基与显赫军功的桓渊,可于具体庶务中轻易主导,使空降的朝廷班底政令难行,形同虚设。 此非正面交锋,而是悄然蚕食。不在棋局之外另起炉灶,而在既定枰内,争一着实地之先。这是世家大族于朝堂落子后,争夺实控权的精微操作。 萧道陵览毕,目光在满纸的亲切词句上停留了许久。 灯花爆开,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屏风上。 他熟悉桓充的笔迹。幼时开蒙的《急就篇》是这手字,少时兵书上的批注是这手字,后来每一封或叮嘱或询问的家书还是这手字。十数载春秋,这字迹从遒劲威严,到如今,已带上属于老人的迟涩。 并且,眼前这封信,每一笔都刻意收敛了锋芒。“孙儿”的称呼,“能否”“宽宥”“念及”的商量口吻,还有字里行间生怕触怒他的斟酌……这不是龙亢桓氏族长的谋算,至少,不全是。这是一位老人,在明知孙儿已羽翼丰满、桀骜难驯,甚至对家族心生厌烦的情况下,放下全部身段与威严,所能给予的最柔软的试探与包容。 萧道陵仿佛能看见,龙亢祖宅的书房里,他那执掌宗族数十载的强势祖父,是如何在灯下踌躇,将一封或许早已写就的直白书信揉碎,重新铺开素笺,换上了这般全然不符合他性情的语句。这是唯有对至亲之人才会生出的让步。 “祖父……” 一个极轻的称呼在他心湖深处掠过,激起无人得见的涟漪。 他闭上眼。 烛火在他眼前留下一片颤动的暗红。 一刻后,他拉开案几最底层的抽屉。 他将这最新的一封信,轻轻放在了所有家信的上面。 抽屉合上,像是合上了棺盖。 他坐直身体,“把桓岳带过来,我有话与他说。”他吩咐亲卫,“要还是犟着,打一顿再带过来。”又补充道,“此次不要打伤了。” 当日晚些时候,张玠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襄阳。 没有仪仗相迎,他被径直引至大司马府行辕的书房。室内药气未散,王女青已换上道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见到张玠,她只是颔首,并未起身。 即便早有听闻,亲眼见到她的病容时,张玠的心仍旧沉了一下。他奉萧道陵之命南下,此行身负三重使命:明为分权,实为襄助,并转达大将军的私人关切。 “荆州残破,百废待兴,”王女青开门见山,“州府重建,民生安抚,田亩清丈,诸般庶务皆非我所长。此后,这些便全权托付张公了。” 第84章 她将一应民政之权干净利落地交了出来,坦荡得令人意外。 然而,界限也划得清清楚楚。 所有军务决策,指令皆由大司马府直接下达。但令张玠如鲠在喉的是,他按制度苦心拟定的五品及以上官员任免名单,每一轮送呈上去,最终都只能得到一句“已禀过大司马”的回覆。她的核准,成了这套新班底能否运转的关键。这彻底违背了朝廷分权的本意,却成了荆州眼下无可动摇的规矩。 张玠与他带来的文官班子被客气安置在府衙内,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户籍、账册与文书,忙碌不堪。张玠对此心知肚明,这位看似病骨支离的大司马,用合乎法理的强硬方式,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廷使命,稳稳隔绝在了襄阳真正的人事中枢之外。 而这绝非她一时兴起的应对。 张玠隐约觉得,大将军不便明言的维护之心,似乎并未被对方领会。 深秋的江风卷着寒意,掠过水面。 桓渊独立船头,眼前是汉水汇入大江的壮阔景象。 西来的汉水清冽如碧玉,自群山间奔涌而出,在此处投入浑黄长江的怀抱。一清一浊,两股洪流激烈相融,水势湍急,彼此交缠却又界限分明,直至奔出数里之外才融为一体。江岸两侧,龟蛇二山遥相对峙,扼住江流咽喉,生出金铁肃杀之气。面对这吞吐天地的气象,桓渊只觉胸中积郁一扫而空。在襄阳时听到的那些话,又一次清晰地回响起来。她要的,是万世太平的根基! 此时此刻,立于浩荡江天之间,桓渊心中清明,只因她的志向,也是他的。大江东去,淘尽千古英雄,多少功业都已化为尘土。他生逢此世,定要做那驾驭风浪之人。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在亲手开创前所未有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她必须与他并肩。 征服四海与拥有她,本就是同一件事。 灼热的力量在他血脉中奔涌。 桓氏舰队已在此停泊了半日。 按照约定,桓渊将在此地与司马复会晤,商议荆州战后事宜。 然而,司马复迟迟未至。 正午时分,日头最高,远方的江面终于出现了一支舰队。 可那并非司马氏的青白旗。 为首的,是一面绣有金色腾龙的玄黑大纛。 那是储君的仪仗! 一艘楼船被数十艘司马氏的战船拱卫着,破开波涛缓缓驶来。 桓渊目光一凛。 瞬间,他已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这不是会晤,而是调虎离山! 司马复将他骗离襄阳,只为一件事,去见王女青。他想起宫扶苏曾提及,司马复承诺过在东出荆州之前,必与她再见一面。而要见她,就必须引开自己。 怒意掠过心头,但桓渊呼吸未乱。 此刻若仓促回师襄阳,不仅坐实自己棋输一着,更会风度失尽。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龙纛上,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司马复既然把太子李琮送到他面前,他便不能空手而归!夏口一城一地的得失是小,若能将太子带回襄阳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便是夺取了天下大义的根本。 旗舰之上,太子李琮的仪仗肃然而立,旌旗在江风中微扬。 当桓渊登上楼船时,李琮已在舱门外相候。他身着符合储君身份的冕服,历经变故,昔日的少年稚气已褪尽。十年未见,他身形依旧清瘦,五官也仍是旧时轮廓,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多桓渊不曾参与的岁月。 李琮也在看他。记忆中那个曾在昭阳殿前领舞,引得满城瞩目的门阀公子,如今身姿挺拔魁梧。玄甲衬得他肩宽背阔,久经沙场的气息带着陌生的压迫感。 “阿渊。” 李琮先开口,称呼未变,语气中却隔着十年的光阴。 桓渊颔首,并未行大礼,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他看得出李琮镇定外表下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犹疑。他没有收敛周身的气场,反而愈发从容野性地立于船头。 舱内燃着安神香。 李琮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阿渊,我知道你心中有惑。但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我所行一切,皆为秉承父皇遗志,亦是为护青青周全。你若真心为青青和大梁,此刻便需抉择。我与她,你只能容一人在荆州。若选我,奉我为主,则霸业可期。若选她,我便继续东行,于江东另立新局。你的选择,将证明你的心。” 闻此,桓渊眼底掠过了然。 “太子,”他声音低沉,“司马复让你前来,逼我在此间做出选择,是拥立你还是支持青青。他不是要得到答案,而是要看我们三人决裂。”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琮,“他今日此举是逼我表态。若我选你,便是背弃青青;若我选青青,等于否认你继位的法统。无论我如何选择,都正中他下怀。” 他微微倾身,言辞恳切而锐利,“太子明鉴,我从未需要在你与青青之间做抉择。你是天下公认的储君,是稳定人心的旗帜,而青青是大梁正统最后的血脉,是你我必须守护之人。司马复是要我们自断臂膀!” “为今之计,请太子移驾我军中,我与青青方能名正言顺共同辅佐于你。唯有我们三人同心,才能破此僵局,也让幕后之人无从离间。” 李琮缓缓摇头。 见状,桓渊字字诛心,“司马复与萧道陵乃一丘之貉。萧道陵不思营救你,在永都另立幼帝,遥尊你为太上皇,此举与篡逆何异?司马氏挟持你南渡,只为利用你的身份入主江东。他们都是国贼!你过得这般苦,为何还要替人辩解?” 然而,李琮再度摇头,眼神悲悯。 “阿渊,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你以为将青青留在身边是爱护,实则是将她拖入泥潭,断绝了她名正言顺的未来。父皇早已意识到,单靠北伐难以为继。如今之势,唯有先行整合南方,通达四海,才是大梁生路。这便是司马氏所言江龙东巡之意,也是我必须前往江东的原因。” 李琮的目光越过桓渊,仿佛已看到江海交汇之处,“而阿渊你,却只想着将她困在你身边私藏。你口口声声说忠心,行的却是误国误她之事。” 桓渊迎上李琮的视线,“太子,你错了!大梁的生路从来不在江东一隅,也不在荆襄之地。司马氏所谋,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求是延续世家权柄、门阀私利。这并非新生,只是轮回。” 他声音沉厚,“我所求,是辅佐你与青青重塑大梁!使我大梁不再受门阀掣肘,不再因内斗而积弱!” 他略顿,语气转为深沉的笃定,“我并非要将青青困于荆州当作私藏。恰恰相反,我自己也不会在此停留。荆襄只是起点,是你我积蓄力量、整军经武的基石。待兵精粮足、根基稳固时,我必亲自拥你与她共还永都,正位承统。” “她要的万世清平之基,你要的江海通达之局,皆需以此为凭。此刻若贸然东去,非但不是高飞,而是将你二人置于无根无基、任人摆布的险境。太子,真正的远见,不在于走得快,而在于站得稳,行得远!” 李琮警惕摇头,后退一步。 几名司马氏的甲士立即入舱,护在他身侧。 “我不知自己能否做好别的事,”李琮的声音带着太极殿风雪中的回忆,“但我发誓,哪怕是用尸体铺路,我也定会让青青活成父皇希望的样子。” 他看向桓渊,目光复杂。 “阿渊,放手吧。让青青回到本该在的位置。” 言罢,他转身欲走。 桓渊声音沉厚,阻住了李琮的脚步。 “你想让她活成陛下希望的样子,这也是我所愿。” “但请太子明鉴,是陛下希望的样子,而非司马复希望的样子。” “在司马复给你的描绘中,你可曾看清,他自己将居于何位?” “而在我的誓言里,太子,你将与青青,永远并肩站在最高处。” 他话音落地,李琮滞住了一瞬,但终究还是离开了。 远处传来舰队起航的号角,悠长冰冷。 襄阳现时的情景,比眼前翻涌的江水更加清晰地浮现。 桓渊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清苦药气。 在这样的情境里,司马复必会用克制又深情的言语,推高离愁别绪。 而别离,从来是最好的助燃之物。 司马复要的,便是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烙下专属的印记。 一个远隔千里,仍能牵动她心神的烙印。 好算计! 桓渊阖眼,将翻涌的一切压入深渊。 再睁眼时,江天寥廓。 脚下,青浊两股巨流仍在绞缠撕扯,奔涌东去。 第85章 他望着远去的龙纛,目光渐深。 司马复欲以情丝为缰,在乱世中牵绊一颗最重要的心。 江水奔腾不休,他的决意亦随之坚定。 第65章 生离之苦 襄阳, 大司马府行辕。 夜色如墨,汉水无声。司马复星夜兼程,终于抵达了这座烽烟初散的城池。他勒住缰绳,望着行辕高大的门楼与檐下肃立的飞骑。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他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肃杀。远处营寨的巡逻队形, 带有明显的桓氏风格。 他实践了诺言, 在东出荆州之前,回来见她。 郗冲已等候多时, 此时疾步而出,“郎君随我来。” 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当郗冲为他推开门时,草药味扑面而来。 司马复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在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 被击得粉碎。 室内光线昏暗。他一眼便看到了宽大卧榻上的王女青。她似已睡去,脸上不见血色, 原本柔和的轮廓变得清晰锐利, 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被宽大的锦被包裹。 司马复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痛楚刺入心脏。 是他送来的药无效, 还是送来得太迟?是他不在她身边, 让她独自面对襄阳的军事高压与桓渊的情感逼迫, 才让她心力交瘁至此? 他逆流而上奔袭而来的所有力量都被抽空,只剩下痛惜与自责。 榻上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起初, 王女青只是茫然望着帐顶的暗影,眼眸许久才转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是司马复时,立即涌上了滚滚热泪。 那并非全然是重逢的喜悦, 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骤然看到了一丝光亮,瞬间意识到自己身处黑暗的绝境。 肩头的千钧重担,内心的万般愧疚,日夜啃噬着王女青。而司马复的到来,他所代表的清朗未来,让她此刻背负的一切,都显得难以承受。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现实的艰难与旧疾的折磨,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化为决堤的洪水。 “郎君……” 不顾司马复的劝阻,王女青强撑着起身,屏退了侍女。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与一盏在风中跳动的灯。 她静立了片刻。他拥抱住她。 许久后,她开口道:“郎君,让人取些酒来。” 很快,一壶佳酿并两只玉杯送了进来。 她与他对坐。 在她伸手触碰酒壶时,司马复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抬头,轻轻挣开他的手。 “郎君,我欺骗了你。我不饮酒,并非因行军不便,也并非因观中严苛。我曾今不仅酗酒,而且,碰五石散。我要你常以最恶度我,这便是其一。你要我此生时时处处往前看,不要回望来时路,这是不知情的你对我的赦免,但我并不能因此原谅自己。我从未对你坦白所有的过去,我的荒唐、恶念,我对他人的罪行。” 她既是在解释,也是在告解。 “我父亲去前,有一日许是回光返照,在昭阳殿里,一个背摔将我掼倒在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威严如雷。他说,快乐时我可歌舞,悲伤时我可哭泣,但我不可酗酒,不可碰五石散。” 她拔开壶塞,醇厚的酒香溢出。 酒香与室内的草药味混合,形成悲怆的气息。 她斟了第一杯酒,端着酒杯起身。 她缓步至窗前,推开窗户,面向北方。 秋夜的寒风灌入室内。 “父亲,”她将杯中酒洒于窗外,“恕我不孝。今日,我要破戒。” “您与母亲教给我为君之道,教给我足以克服世间所有困难的胆魄、心智与格局,但您与母亲没有教给我如何自处,如何正视自己的心。因为您与母亲,青梅竹马长大,一生相知相守,死亡都不曾将您与她分离。这是何等的幸运。” “而我从前以为,我也会有这样的人生。” “我爱的人,为我梳头;我陪他,走在雪地。” “但我并不幸运。我累了。” 她转身,慢慢回到案前,坐下,为自己斟酒一杯,又给司马复倒上。她举起酒杯,正视他道:“是我让郎君离去,但我又不愿郎君离去。” 酒入愁肠,泪如雨下。 在司马复心疼的目光中,王女青缓缓站起,走到室中空地,取下束缚行动的外袍,仅着一身素白寝衣。她身体虚弱,脚步甚至踉跄,却还是摆开了起舞的姿势。 “我年少时,曾见父亲为母亲跳过一次簪花舞。” 她泪眼婆娑望向虚空。 “只一次,我便记住了。” “我曾想,我也要为此生至爱之人而舞。” 宣武帝的簪花舞是一支求偶舞,热烈,奔放,充满了生命的喜悦。可此刻,王女青跳的是一支诀别舞,没有鼓乐,只有醉意与泣音悠远。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这是《诗经》中令人心碎的句子。灯火将她摇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被岁月凝固。指尖在鬓边虚虚一拈,仿佛那里真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一个献祭的动作,她要将自己的美丽摘下呈上。一个旋身险些跌倒,酒意与虚弱让她无法支撑。踉跄化作舞步,摇摇欲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她继续吟诵着那首思念征夫的诗句,这也是挽留爱人的哀歌。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凝在半空。她托着那朵无形的花,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献出。 近乎自毁的情绪,浓烈得让人窒息。 司马复再也无法忍受。 他起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止住了她自虐的节奏。 “别跳了,青青!你我不会分离太久,你信我!”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 她望向空无一物的黑暗,“郎君不知我意。” 她蜷缩在他怀中,被酒意与悲伤吞噬,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仰起脸,将自己冰冷颤抖的唇,孤注一掷印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末路般的吻,带着草药的苦涩、烈酒的辛辣与泪水的咸涩。她攀上他的脖颈,手指紧紧扣入他的发间。她将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卸在他身上,身躯因虚弱和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 献祭。 司马复浑身一震。 刹那间,巨大的悲悯与爱意压倒了欲望。 “郎君,不要推开我。你我之间,需要更深的羁绊。” 她一字一句把算计剖开给他看。 “郎君拒绝我,非是明智之举。” “郎君来得正好……我算过日子。” 闻此,司马复再次如遭雷击。 他以巨大的自制力,握住了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 “是的,青青。”他的声音极力压抑,“但我仍要拒绝你。” 他心如刀割,“青青,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说的对,你给出的筹码,对司马氏,对我,有天大的好处。它能让这盟约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能让天下人心归附。那是任何一个欲逐鹿天下之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眼眶赤红,“可那天大的好处,全是给司马氏的,给我的!于你呢?于你的身体,于你的前路,全是万劫不复!你要我不可全信你,如今我也要告诉你——你亦不可全信我!” “你是否想过,一旦如此,满朝文武,天下世家,他们看到的将不再是你——大梁唯一的公主,手握黄钺的大司马。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母亲!你过往的所有光芒与抱负,都会被这个身份吞噬。他们会理所当然地绕过你,去依附你的孩子,或者……依附我!” “我绝不要你以自我牺牲为我铺路,我绝不要你被妻子和母亲的名号困住!”他捧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悲痛溢出,“青青,我爱你。我不会用你的健康、前路甚至生命来成全我的野心。纵使我现在没有野心,但难保以后!我不准你赌!” 说完这些,他剧烈喘息,平复胸中激荡的情绪。 “你是在试探我,青青。” 他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但你看,我又接住你了。” 王女青伏在他怀中,起初如石像。 寂静中,风卷残烛。 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继而,压抑已久的恸哭彻骨而起。 清晨,巨大的空茫将王女青唤醒。 宿醉的余威让她头痛欲裂。她下意识伸出手,摸向身侧。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室内只余她一人。 第86章 枕畔已空,只有司马复离去后微凉的余温,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一纸短笺。 上面是他温润峭拔的字迹,只有一个词,“等我。” 一枚同心结。 她的一缕断发,与他的一缕墨发,被他用指尖缠绕而成。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掀开被褥,赤着脚,仅着寝衣,冲出卧房。 她不顾侍女惊呼,跌跌撞撞闯入庭院,翻身上马,向着汉水码头方向狂奔。 深秋,晨风凛冽,她单薄的寝衣被吹得紧贴于身,勾勒出因病痛而消瘦的身形。风灌入她敞开的领口,刺痛她的肌肤,让她肺腑间的每一缕气息都带着寒意。 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前方通往江边的无尽道路。 江面空阔,晨雾弥漫如纱。 驰至江边,乌骓发出哀鸣,前蹄几乎跪倒在泥泞中。 她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冲到江滩上。 她茫然四顾,在浩渺水雾中搜寻。 江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只水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阵风吹来,略略吹散了江心的浓雾。 她看到了,在极远的地方,几艘快船的黑色轮廓! 远去的船只顺流而下,即将消失在江水转弯处。 旗舰船头,一个青白色的身影孑然而立,正遥遥望着她的方向。 距离太远,早已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看到了她的追寻。 没有呼喊,也没有挥手道别。 昨夜,他们已将所有的言语与哭泣耗尽。此刻,只剩下这片广阔天地间沉重的静默。浩荡的江风卷着她的悲,送不到他的耳中,只有隔着大江的遥远送别。 船只渐行渐远,帆影化为天际黑痕,被苍茫的水雾吞噬。 第66章 上留田行 与司马复分别后, 王女青强迫自己尽快回归正常。每日晨曦微露,她便起身演练调理气血的导引术;纵使全无食欲,也将苦涩的药膳悉数用尽。她用对待敌阵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身体,寸步不退。凭着这股狠劲, 这场几乎击垮她的旧疾生生被压了下去。 身体在好转, 神魂却依旧困顿, 夜晚的梦魇从未放过她。 桓渊看在眼里,并不点破。 待到一个难得的晴日, 他直接命人备好猎装与马匹,以巡视防务为名,不容分说将她带出了沉闷繁忙的行辕。 “出去见见光。”他只说了这一句。 桓渊为她挑选的扈从,是一支漂亮到足以令山河失色的队伍。 数十名少年郎,人人高踞骏马, 身姿挺拔如松。他们面容英俊,意气风发, 玄色猎装衬得他们肩宽腰窄, 矫健如豹。 然而,当桓渊策马立于这群少年郎身前时, 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他身形魁梧, 气度沉凝如山岳, 只是勒马于前, 号令万军的威势便扑面而来。他仿佛一头巡视疆域的雄狮,身后矫健的豹子不过是其忠诚爪牙。 马蹄踏过晨霜, 驰入广袤的郊野。 压抑了许久的郁结, 终于在无垠的天地间找到了出口。 王女青纵马疾驰,冰冷的风刮过面颊,灌入肺腑。 她弯弓搭箭, 将所有的情绪都凝聚于箭簇。羽箭破空,凄厉尖啸,野鹿应声倒地。她驱策乌骓驰骋原野,每一次开弓纵马都是在与内心搏斗。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压抑的眼眸也终于燃起了些许光亮。 桓渊始终跟在她不远处。 日上三竿,满载而归。 队伍在一处田庄休整。此地是蒯氏的产业,蒯氏家族的大管家已在此恭候多时。桓渊让扈从去应付,自己引着王女青绕过正堂,来到田庄后方一片开阔地。 此处景色绝佳,背靠缓坡,前临一片开阔水塘。时值深秋,恰逢无风,一轮暖阳当空。塘边几株老柳叶已落尽,虬劲的枯枝疏疏落落倒映于清波。水色澄澈,可见肥硕的游鱼曳尾其间。远望田垄齐整,收割后的稻草垛星罗棋布,几名农人于其间劳作,一派安宁富足的图景。 仆役早已在塘边草地上铺好毡毯,设下食案。菜肴极为丰盛,皆是就地取材:方才猎获的野兔与鹿,已成了香气四溢的红焖兔肉与炙烤鹿排;庄中自养的肥羊炖得汤色乳白,肉质酥烂;塘中现捞的活鱼清蒸上桌,鲜气扑鼻。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盘盘堆叠如山的蒸蟹,只只体大膘肥,通体赤红。 桓渊为她剥开一只肥蟹,将满满的蟹黄盛入小碟,推至她面前。 “尝尝,此时最是肥美。” 王女青依言尝了,鲜甜甘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正欲自取一只,手被桓渊轻轻按住。 “只此一只。蟹性寒凉,于你不宜。” 随即,桓渊为她布上温补的羊肉与鹿肉,“多吃这些,固本培元。” 待到田庄献上新酿的米酒,亦被他挥手屏退,只许她饮用温过的蔗浆与牛乳。他自己也滴酒未沾,只取清茶。 “巴郡又到一批橘子,回去榨汁给你。” 出了薄汗,又食了热物,王女青对桓渊道:“我听樊文起说,你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你是卖橘者,不是江匪。” 桓渊听出言外之意,为她斟满一碗热牛乳。 “我在此十年,巴蜀盐铁、江汉漕运,皆由我调度。天下财富十之二三经我之手,但其中七成都入了龙亢北邸,充作他用。我耗费十年心血,不过是为家族做嫁。我于他们,只是侥幸有些用处。” “我并未困于此地,”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远处的层层田垄,“但我身在何处,便会治理好何处。这不只是为打造根基,也是出自我的本心。” 他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许久后再度开口,声音沉静而辽远,“陛下在时,曾作一首《上留田行》。此诗从未流传于禁中,恐怕连你也不曾听闻。而这,便是我本心的源头。” 提到宣武帝,他褪去了惯有的威压。在秋日原野上,他负手而立,神色肃穆,仿佛回到了昔日的昭阳殿前。 一阵秋风拂过,他缓缓吟诵。那是领唱者的起调,亦是山河的叹息。每吟一句,他便会稍作停顿,嗓音由高转低,沉沉念出“上留田”。那本该是由百名伶人齐声唱和,足以震动宫殿的叠句。 田家贫富何由分?——上留田。 仓廪陈米化为尘,——上留田。 稚子空腹等官赈,——上留田。 诏令虽下达何迟,——上留田。 仰观星汉夜沉沉,——上留田。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上留田。 声音在风中回荡。明明只有他一人,王女青却仿佛听到了千军万马的低回,听到了深宫中震人心魄却无处宣泄的齐唱。 这是她功盖千秋的父亲,在繁华极处生出的惨烈自省。 这是雄主壮年回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功业,实则满目苍夷。桓渊的嗓音,将诗中“仰观星汉,壮岁空勤”的苍凉,直直送进她的心底。她第一次知道,父亲如烈日般耀眼的灵魂,亦曾被生民之苦灼出伤痕。 余音散入风中,四野俱静。 王女青出神,轻声道:“我确实不知此诗。阿渊有心了。” “这是陛下无意让你看见的一面。” 桓渊思忖片刻,下了决心说道:“但是青青,你所不知的,远不止于此。” “你那日说,猜到了陛下大行前对你的安排。是,你猜对了。”他继续道,“若我当时仍在宫中,陛下必将你托付于我。我作为龙亢桓氏子弟,入宫与你和太子朝夕相处,本就是陛下为制衡司马氏所布下的长远之局。否则,你以为龙亢桓氏何以坐大?陛下又何以频幸淮北行宫?我桓氏的根基正在淮北。” 闻此,王女青脸色已不太好。但桓渊没有给她喘息之机。 “神武门之变,陛下借司马氏之力登基,我桓氏因支持先太子而失势。可司马氏旋即成患。为制衡司马氏,陛下命祖父将我送入宫中。你当能感到,陛下那时对我青眼有加,甚至曾以‘生子当如孙仲谋’相喻。放眼天下,又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当驸马。” “我曾一心以为,此生便是效忠陛下,守住太子与你。我努力达到陛下所有的期望,但——”他停顿了一下,“亏欠二字没有意义,我不想让你再背负这些。但事实是,十年前,陛下的布局的确被毁。我成了那场风波必须付出的代价,失去了家族继承权和名声。可那些,都无关紧要。我认为我真正失去的,只有你。” “此后,龙亢全力扶持萧道陵,而我,则沦为他们敛财的弃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自那时起,桓氏便已决意背弃陛下,因为支持萧道陵就是支持先太子一脉。但若我还在宫中,他们断不会彻底倒戈。于他们而言,支持萧道陵是一步险棋,远不如助我尚主,以辅政之名行控驭之实稳妥。” 第87章 他又道:“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并不知情。错在桓氏的野心。” “所以你很快就会看到,南郡、南阳都会出现桓氏的兵马。这是对你的合围。龙亢给我的命令,是在荆襄平定后除掉你。你若北返,正中他们下怀。留在这里,你是我的王;离开这里,你是他们的猎物。青青,你没有选择。” 桓渊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 寂静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争执声顺着风从田庄另一头传来,隐约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那里显然是起了冲突,却又唯恐惊扰了在此处歇脚的贵人。 桓渊的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是庄上管事在向佃户收租,起了争执。” 桓渊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却见远处田垄间,一个男人猛地挣脱了几个家丁的推搡,领着妻儿,不顾一切朝他们这边跑来。那管事见状,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冲向两位贵客。 桓渊骤然起身,侧移半步,已将王女青挡住。 几步之外,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慑住,僵立原地。 那山岳般的身影在他眼中化作一尊煞神,而愈是如此,被护于其后的女郎便愈显娇贵。生逢乱世,如此容色往往命运多舛,或是败落贵女,遭人强夺,或是市上买回的禁脔。他不敢多看,只觉得那份美丽依附于强权,脆弱得不堪一折。 男人再不敢上前,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坚硬的土地。 “将军!求将军为小民做主!”男人哀求。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随之跪倒在地。她深深垂着头,怀中孩子焦黄的小脸动了动。这似乎使她寻得了勇气,先是飞快抬了下眼皮,但视线扫过桓渊冷硬的衣袍下摆,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 随即,她的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最终,她猛地抬起头,以对善意的绝望试探,直直望向桓渊身后的王女青。 王女青接住了这道目光。 “怎么回事?”她开口问道。 男人闻声一颤,骇得噤声。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高举过顶。那是一块已经发黑干硬的麦饼,小得可怜。 “回禀……夫人,”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同时泪水滚落,“这便是我们一家三口昨日的口粮。田里的收成,除了缴纳田租,剩下的连果腹都难。管事大人说因战事吃紧,还要再加三成租子,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 ——“战事吃紧”四字,刺入王女青耳中。 她发动的战争,她心中的大道,此刻具化为压垮这户人家的田租,和那块黑硬的麦饼。在荆襄生民眼中,她比蔡袤更恶。 刚刚听闻的父亲的诗句涌上心头。 “仓廪陈米化为尘。” 身后是满案膏粱,眼前是粗粝黑饼。 “稚子空腹等官赈。” 妇人怀中的孩子,小脸焦黄,气息在破布里微弱起伏。 “壮岁空勤,竟何所言。”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破,用尽力气哀求的对象是让佃租飞涨的战争发起者。 王女青推开桓渊,向前一步,想扶起那妇人,动作却停下了,胸口郁气翻涌。 “我们是真活不下去了。”妇人的哀告与父亲的上留田行沉沉相撞。 管事吓得面无人色。 桓渊道:“加增之租,尽数免了。将这家人好生安置。” 管事仓皇应下。 桓渊欲扶王女青离开。 她用力挣脱,独自站稳了身形。 暮色四合,田垄与草垛的轮廓渐渐模糊,沉入浑茫。 第67章 田庄之夜 夜色如墨, 将田庄与广袤的原野融为一体。白日里那对夫妇绝望的眼神,让王女青浑身发冷。她坐在廊下,看着打谷场中央的巨大篝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黑暗,将热浪与噼啪的爆裂声送到她面前, 却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寒意。 场中, 桓渊麾下的少年郎们赤膊上阵, 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流淌着汗水。他们正进行着激烈奔放的徒手格斗,吼声如雷。每一次擒抱与过肩摔, 都充满了原始的强悍生命力。这股灼人的阳刚之气,与她心中的死寂形成对比。 桓渊坐于主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他察觉了她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惊涛骇浪。他拿起一杯清茶,对她遥遥一举,声音穿过喧嚣传入她耳中, “心中郁结,可用汗水散去。大司马曾是京营搏击魁首, 何不指点我麾下儿郎一番?” 他话音落地, 场中格斗的少年郎们纷纷停手,齐刷刷望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里, 混杂着对她身份的敬畏, 对她美丽的倾慕, 以及挑战强者与渴望征服的野心。 “请大司马指教!”不知是谁先大喊了一句。 随即, 请战之声如浪潮般压了过来,热烈真诚。 这是不加掩饰的冒犯, 也是最高规格的敬意。 桓渊看着这群被他亲手调教出的小豹子, 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笑意。他了解他们的野心,并纵容这种野心。他要的, 是一支永远渴望战斗与胜利的队伍。而他有绝对的自信,这群小豹子永远只能仰望他和他的女人。他爱的女人当得起世间所有男儿的仰望与觊觎,但她独属于他。 王女青知道此时明智的做法是拒绝。她是大司马,不能被恶意拉下神坛,被人当做野心所指,欲望所向。然而,迎着数十道灼热的视线,她胸中翻涌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此地的篝火,又何其像年少时淮北行宫的烈焰! 那时,她父母尚在,尽管爱情不如人意,但终归是备受呵护,人世间真正的苦难都与她隔绝。即便后来遍历山河,所见也是市井炊烟,男女耕织。待父母离去,重归行伍,苦难日复一日愈显狰狞。天下安澜,万民乐业,为何如此艰难!连父亲都无法做到的事,她发出宏愿,但是否真能做到。 她缓缓起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步入火光中央。 她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积郁与孤独。 她对距离最近的一位高大少年郎招手。 那少年郎被选中,激动莫名,在同袍羡慕的目光中回头看了一眼桓渊,得到桓渊许可后,红着脸,爆喝一声,便如猛虎下山扑来。 王女青不退反进,面对猛扑而来的对手,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沉肩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正面冲击,身体如拉满的硬弓弹出,手肘轰击在少年郎的软肋。 一声痛苦的闷哼,对方魁梧的身躯软倒在地,蜷缩如虾。 一击制敌。全场死寂。 王女青的目光扫过下一个对手。她是来宣泄的。 她的打法是宣武帝亲手所教,融合了沙场搏击与庙堂权衡的帝王之术。她像一头猛虎,每一次出击都挟雷霆万钧之势,却又羚羊挂角,避实击虚。 她连胜五场,干净利落。场边的喝彩声从稀疏到热烈,最终化为震天狂吼!少年郎们看向她的目光已从倾慕与野心,转变为对顶级强者的崇拜。 她喘息着,发丝被汗水浸湿,脸颊泛起潮红。 这美丽的一幕,看得桓渊血脉贲张,眼中满是灼人光彩。 这头稳坐高位的雄狮按耐不住激动,长身而起,亲自下场。 “他们不经打,我来。” 这才是今夜的巅峰对决。 两人甫一交手,气场便已截然不同。若说王女青是巡视疆域、谋定后动的虎王,那么桓渊就是在血与火中杀戮,只为毁灭眼前一切的魔鬼。他们的武技同出一源,风格却走向两个极端。王女青的奇,在于对全局的把控和多变的进攻路线。桓渊的诡,则在于对时机的捕捉和不计代价的爆发式突袭。 快!准!狠! 桓渊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蕴含着恐怖的实力,逼得王女青不得不全力防守。但她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攻击,伺机还以颜色。 这是意志、技巧与力量毁天灭地的碰撞。 然而,体能与体型的差距无法逾越。 经过漫长激烈的缠斗,王女青的呼吸乱了。 这瞬息的破绽被桓渊抓住。他攻势陡然变得不计后果,欺身而入长臂一伸,如猛虎搏兔,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狠狠摔倒在地! 尘土飞扬,王女青被他高大的身躯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她剧烈喘息,汗水浸湿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睛在火光下燃烧着怒火。 场边的喧嚣瞬间消失,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下的画面让每位儿郎心荡神摇,心驰神往。 眼前强大到让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大司马,这位尊贵美丽到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女郎,此刻正被他们君主般的统帅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在身下!她越是挣扎,那不屈的眼神与紧绷的身体,在主帅高大威猛的身躯映衬下,就越是激起他们心底属于雄性的征服欲望。 第88章 看着身下这张桀骜不驯的脸,桓渊胸中气血翻涌。 激战后的狂热,与十年来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低下头,当着所有部下的面,带着宣告主权的戾气,狠狠吻了下去! 这不是温存,而是吞噬。 他用绝对的力量,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封堵。 全场短暂无声,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随即,爆发出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疯狂的欢呼咆哮! 这群崇拜力量的小豹子,见证了他们心中极致的野心——最强大的男人,占有了最尊贵美丽的女人!这个吻像滚油浇入,让他们每个人的血液都燃烧至沸腾! 追随这样的君主,才能成为这样的男人。 征服天下,才能征服这样的女郎。 这一刻,他们的忠诚与野心,彻底融为一体。 王女青在长达数息的震怒后,用尽力气,在桓渊唇上狠狠咬出一道血口。桓渊吃痛,却并未松开,反而吻得更深。直到她停止挣扎,又过许久,他才喘息着退开,舔舐唇上血迹。 王女青挣脱他的怀抱起身,没有去看那些沸腾的儿郎。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泪,没有恨,也没有愤怒。 她转身,拖着满是屈辱的身体,一步步走进属于自己的孤独阴影里。 场中儿郎们的欢呼仍在继续。 桓渊坐在原地,目光跟随王女青离去。 半晌,他起身想追上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 当晚,王女青回到房中,沾枕便沉沉睡去。 桓渊则毫无睡意。他守在她门外,几次都想推门而入,却硬生生忍住了。唇上的伤口很有些疼痛,让他心潮澎湃。那群狂热崇拜他的儿郎们,谁能想到,他们战无不胜的主帅,吻得笨拙不堪,又神魂俱灭。 篝火渐熄,旷野重归寂静。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咆哮,此刻已被沉沉的鼾声取代。 场中精力过剩的少年郎们,在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与烈酒的催化后,早已筋疲力尽,横七竖八倒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杀机,无声而至。 屋内的王女青在深度睡眠中,呼吸绵长。屋外,桓渊静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突然,他瞳孔收缩。 没有声音,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反光,来自对面屋顶的兽脊! 几乎在同一瞬间,宁静被打破。 “咻!咻!咻!” 十余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屋顶、窗外、庭院的假山后同时响起! 乌黑的弩箭封死了卧房的所有出路! “小心!”桓渊吼声未落,人已撞开房门。他将房中木桌踢得凌空飞起,挡在床榻前。 “噗噗噗”,弩箭尽数钉入桌面,箭簇穿透木板。 王女青翻身坐起,两道黑影已从房梁倒坠而下,短剑直取咽喉。 她在电光火石间扣住一人手腕,猛力下折,同时抽出枕下短刃,反手一拉。血雾在月光下喷溅而出。刺客手筋被当场挑断,匕首脱手飞出。 但另一名刺客的匕首已划破床幔,贴着她的面颊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桓渊用血肉之躯将刺客撞飞。 刺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左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夺刀反手一甩,将窗外正欲补射的弩手钉死在树干上。刺客们是顶尖的死士,招招致命。生死关头,王女青与桓渊背抵着背,行动间尽是惊心动魄的默契。 鲜血飞溅,闷哼声不断。 庄园的卫队和醉酒的儿郎们终于被惊起,四面八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火光。为首的刺客见偷袭失败,发出短促枭叫,毫不恋战,一招逼退桓渊,果断撞破窗棂,身影没入夜色。无法逃离的刺客在听到信号的瞬间,齐齐咬碎了齿间毒囊。在卫队冲入房间时,他们已全部气绝身亡,一个活口不留。 房间内,血腥气弥漫。 王女青看着桓渊血流如注的左臂,眉头紧锁。 桓渊赤红着眼,死死盯着她。 在确认她毫发无伤后,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 “你的伤要立刻处理!”王女青试图让他清醒。 桓渊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伴随着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心悸。他低语着,直指傍晚的冒犯—— “方才场上,是我混账。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 第68章 求救之音 刺杀来自桓氏, 桓渊对此心知肚明。回到襄阳后,他立即给身在洛阳的伯父桓彰去信,开篇即是利益剖析与时局判断—— “祖父以门阀旧轨应当世变局,欲以雷霆之势除大司马, 实为取祸之道。自永都乱后, 大司马乘势而起, 其锋日盛,今又挟新胜之威, 其势已成。顺势而为,则荆州为桓氏基石;逆势而动,则荆州为桓氏坟冢。” 信中,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祖父桓充的鄙夷,并向伯父桓彰抛出诱饵—— “伯父坐镇洛阳, 统御劲旅,实为家门砥柱。然龙亢牵制, 纵有雄略亦难尽展。今荆州变局在即, 侄若得伯父支持,正名于襄阳, 则荆襄之富饶, 皆可为伯父之后盾。届时伯父以洛阳之威, 合荆襄之资, 匡正家门,引领群伦, 岂非大势所趋?桓氏中兴之机, 正在此时,唯伯父能顺时应势,执其枢机。” 桓渊搁笔。 樊文起趋前, 双手捧起,细致审读全文。 “公子此信绝佳。”樊文起道,“龙亢与洛阳之间,自此多事矣。” 他略一停顿,“只是,信至之日,便是洛阳审视公子之时。军务虽张,民政未附,此乃破绽。” 桓渊道:“依此发出。余事,你知会周全。” 樊文起颔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函中。一旁,亲信已备好封泥与桓渊的私印,静候铃押。 桓彰收到这封信后,并未立刻回复。 作为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他亦是深谙人心的老辣政客,尤其了解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十年弃子,一朝得势,所图绝不止一个荆州。而他自己在洛阳守将这个位置上,也迅速厌倦了为龙亢那群老家伙看家护院。 此前,桓彰已派心腹密赴荆州,评估桓渊对荆州军队和政务的实际掌控。心腹回报,襄阳军务已尽为桓渊渗透,其卫队身影甚至在大司马府行辕内外随处可见。但另一方面,民政之权被萧道陵派来的张玠牢牢抓在手里。荆州本地士族更是表面恭顺,实则观望。这个侄子的根基,远未牢固。 沉吟数日,桓彰向萧道陵去信。 信中绝口不提桓氏私利,只站在朝廷立场,痛陈荆州战后“军民隔绝,政令不一”之弊。他写道:“大司马虽有克定之功,然久在戎马。荆襄之地,百年士族盘根错节,骄兵悍将难以驾驭。长此以往,恐军政分离,又致地方顽疾。” 接下来话锋一转,开始为国举贤,称桓渊深耕荆襄十年,深孚众望,且于此战有辅佐之功。若以其行荆州刺史事,必可为朝廷弥合军民、安定地方,使大司马得以专心兵事,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语,将权力的索取包装为为国分忧。 在等待洛阳与永都消息的日子里,襄阳城气氛微妙。 自田庄遇刺后,王女青的防卫等级提至最高。 这日,她出城巡视汉水下游防营,大司马府行辕派出了精锐兵马沿途护卫。安全起见,她乘坐马车。桓渊借口臂伤未愈,不便骑马,也跟着挤了进来。 秋色未褪,霜林浸染,景致依旧。 但一夜之间气温陡降,寒风已然刺骨。 车厢内铺着厚毯,一角用铜扣固定着熏炉,炉中缓缓吐出安神香。然而这幽香非但不能安神,反与车外灌入的寒气,以及两人无法言说的紧绷关系混杂,形成燥热的压抑。 王女青半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乌发用黑檀木簪高高绾起,露出光洁修长的颈项。桓渊坐在她对面,自知理亏,起初不敢轻易靠近。自那日田庄归来,两人之间便横亘着坚冰。 车厢内,安神香弥漫。 桓渊五感之中,却只萦绕着王女青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它穿透温吞的香雾,冰凉而鲜明。 田庄之夜的画面撞进脑海:篝火勾勒出的曼妙侧影,惊心动魄的强悍与美丽;那个混杂着血腥与占有的吻;以及生死一瞬,背脊相抵时让人振奋的绝对信任。 还有他苍白干瘪的“是我混账”。 真正的冒犯,不是那个吻。而是他当着全军之面,将她从大司马的神圣祭坛上拽下,拖进“被征服的女人”符号里。儿郎们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践踏的是她的威信、尊严与毕生志向。而那把火,是他亲手点燃的。 第89章 此刻,她就在对面,闭目养神,连目光都吝于给予。 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车身猛地一颠,碾过路上顽石。 香炉轻响,思绪混乱,决断清晰——他向她倾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王女青双眼睁开,带着杀意。 她蓄势已久,悍然暴起,随着筋骨与车厢壁碰撞的闷响,桓渊已被她狠狠掼在车厢底板。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她整个人已压了上来,温热的身体带着惊人的力量,膝盖死死抵住他腰腹核心发力点,让他动弹不得,同时手肘如刀,直切他未受伤的右臂腋下大筋! 这一下若是切实,他整条右臂都将废掉。 桓渊瞳孔骤缩,腰腹发力,龙翻身强行扭转身体,险而又险避开要害。他肌肉贲张,手臂翻转,如铁钳反擒她的手腕。 两人在狭小颠簸的车厢内近身搏斗,每一次发力都受制于方寸之地。没有呼喝,只有肢体纠缠的摩擦声,骨节被瞬间锁死又挣脱的错响,压抑在胸间的喘息。 汗水很快浸湿两人的衣衫,肌肤隔着布料相贴,滚烫的温度混合着安神香,令人头晕目眩。桓渊力量占优,抓住破绽一个翻身,试图将她压在身下。 但他们武技同源,王女青预判了他的动作。在他发力的瞬间,她错开身体,以一个刁钻的十字固绞住他的脖颈与手臂,将他牢牢锁在身下。 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但桓渊的力量远超于她。被锁住的瞬间,他全身肌肉爆发,竟欲强行挣脱! 就在他发力的刹那,王女青的手快如闪电掠过发髻。 那支固定着满头青丝的黑檀木簪已然在握!随着她的动作,被解放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她的肩背,几缕发丝甚至拂过他的脸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桓渊心智尽失。 也就在这一刹那,黑檀木簪抵上他的咽喉。 王女青居高临下,汗水从额角滑落,双腿的绞杀之力与喉间的致命威胁同时降临。她的胸口因搏斗而剧烈起伏,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泛起潮红的脸颊。 桓渊被她彻底锁住。他感受到她双腿绞杀的力量,闻到她身体混杂着汗意与寒气的幽香。这一切都让他迅速失去理智和战力。他盯着她杀意燃烧的眼眸,看到了能将自己吞噬的火焰。 他喘着粗气,声音破碎沙哑,“我……认输。” 王女青俯视他,“阿渊,你先前的道歉,我感觉不到诚意。” 不待他开口,她又道:“所以我觉得,我的道歉也用错了方法。与你交流,只能先展示力量。” 话音未落,她俯身低头,狠狠还了回去。 …… 许久,待心中戾气平息,她才停下来。 桓渊看着上方的美人,头脑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她发丝凌乱,有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颊边,脸上潮红未褪。她的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阿渊可还满意?”她开口,“是否还恨我?” 桓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是点头,随即摇头,又慌忙道:“不够。” 王女青居高临下看着他,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其他不行。”她说,“我旧疾在身,无法承受。” 她撑起身体,但手中簪尖不移,“你以后不许欺负我,否则我就不道歉了。我是大司马,你当众毁我威信,可知不妥?你若继续混账,我于你,一分情意都不会再有。” “我不会混账了。”桓渊头晕,老实承诺。 “还有,我是去是留,我自有决断。”王女青继续道,“你不得干涉,更不得背后使诈拦阻。我欠你的,是如何偿还都不过分的私债。但你不能妨碍公事。” 她直视他因这句话而骤然收紧的瞳孔,“你更须明白,我对你有愧,愿意补偿,但这不等同于爱。” ——这句话直直刺入桓渊心口,暴戾之气从他心中腾起。 然而他不想发作,决定忍下,毕竟现在的姿势让他悸动至眩晕。 “你听着,你对我也未必是爱。”王女青牢牢压制住他,不给他挣脱的机会,“你此刻的执念,我也有过,但征服欲、占有欲、不甘心……这些都不是爱。爱无法靠暴力获得。我不想你深陷其中,最后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桓渊听得五味杂陈,胸中暴戾之气愈盛。 但看在这牢牢压制的销魂姿势上,他还是不想发作,决定继续忍着。 “我知道你想反驳。”王女青不放松钳制,“但你反驳无效!我已授权张玠清丈田亩,这是我对荆州百姓的补偿。此事必会遇到巨大阻力,我无暇分心,所以才要先与你把话说清楚。你绝不可在背后捣乱。” ——每一句都是火上浇油,听得人怄气。 桓渊竭力说服自己:忍! 但身体上下两种情绪都快炸开。 然而很不幸,王女青积压了太久的愧疚与绝望也在此刻全然爆发。 “阿渊,你从不讲道理,我今日便也学你一次。你尝尝这种滋味。你也会愤怒,会委屈,会不甘!你会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是的,我不是没有错,我有错!但人孰能无过?我如何才能被赦免?如何才能得自由?” “我喘不过气!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更对不起陛下!我毁了你,毁了他的布局,毁了他的《上留田行》,我是天下大乱的祸首!而这一切的起因,只因为我年少时爱而不得,只因为我的荒唐、执念、任性!我为什么不去死!” 话及此处,一直支撑她的凌厉气势轰然瓦解,握着黑檀木簪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一声轻响,黑檀木簪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柔软的毯上。 她不是在驯服他,而是在向他求救。 桓渊愣住了,在她这番泣血的剖白中,他的气恼和欲望凝固、龟裂。 王女青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她疲惫地伏在他身前,肩膀难以抑制地抽动。 桓渊僵硬地躺在下方,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颤抖的脊背。 压抑的啜泣击溃他的心防,温热的泪水洇透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的哭泣与颤抖逐渐平息。 极度的情绪爆发与搏斗后的脱力,让她的意识迅速涣散。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最终归于平稳。她在疲惫中昏睡了过去。 她伏在他身上的姿态毫无防备。她像一滩温软的水,随着马车的摇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怀里。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剧烈颠簸了一下。桓渊下意识收紧了怀抱,将她更深地拢在自己身前,生怕她磕碰到分毫。 只是这种姿势对他而言,着实是甜蜜的酷刑。 桓渊额角青筋微跳,憋得脸色发沉,疼痛难忍。 但他知道不合时宜,终是一动未动。 车外,骑兵铁蹄雷鸣,甲胄铿锵。 朔风撕裂长空,吞没了一切耳语。 第69章 两地硝烟 黑硬如石的麦饼, 连同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成了王女青的梦魇。父亲的《上留田行》反复拷问着她的心。她发动的战争,她追求的大道,如今竟化作压在荆襄生民肩上的又一座山。蔡袤守的是门阀私利, 而她如果不能为这片土地的百姓寻得生路, 则与蔡袤之流何异? 田庄里的屈辱与刺杀, 马车中的剖白与求救,让她与桓渊达成了脆弱的平衡。她获得了他“不再混账”的承诺, 遂将心中郁结与宏愿化作民生政令。数日后,张玠于荆州正式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此举旨在重新核查土地,为新税制奠基。 桓渊说到做到,停下了逼她就范的小动作, 甚至在暗中弥补之前的布局给她带来的麻烦。但与此同时,他也并未切断与南阳王凌、州牧夫人陈氏等势力的联系, 反而走动更加频繁。他分化自己家族的努力也初见成效, 已成功说服伯父桓彰在此次针对她的围猎中袖手旁观。 然而,即便只有他的祖父桓充一人出手, 王女青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局面。荆州的旧士族表面对新政交口称赞, 对张玠所率的官吏毕恭毕敬, 背地里却拿出账簿向农户催缴积欠多年的租赋, 同时联合各大粮商闭市囤粮,刻意惜售。 新政的文书尚未遍发乡里, 粮价便已一日三涨, 市井哀鸿。大量自耕农与佃户在旧债与粮价的双重夹击下走投无路破产,将世代耕作的田地低价抵押或变卖。一项善政,在多方博弈间, 转瞬演变为明火执仗的土地掠夺。 当张玠的丈量队伍手持图卷深入乡县,迎接他们的是遍地流民,满目疮痍。 第90章 而同一时刻,旧士族们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收容流民,摇身一变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被引向了张玠所代表的新政。 人心扭转,怨恨滋长。 终于,一个清晨,这股被操纵的民怨化为巨浪,拍向襄阳。 数千流民,在士族恩主的带领下齐聚城外。无有呐喊,不闻喧哗,唯沉默长跪。自城门之下,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里,恳请大司马收回新政,惩办张玠。 城楼上,王女青一言不发,面色冷硬。 桓渊站在她身后。 他知道城下跪伏的人群是受他祖父桓充的谋划驱使。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祖父是高明的棋手,他除了对寄予厚望的心爱长孙萧道陵,从不亲手触碰棋子。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对棋盘一角轻轻吹口气,整局棋的势,便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坍塌而去。 面对城门下的人群,朝廷的军队只能劝解疏导。即便是桓渊麾下的部曲也破不了这个局,这并非可以靠武力解决的对抗。 请愿者沉默下跪,不构成武力镇压的理由。任何强行驱散,只会坐实“暴政”的指控,激化民怨,让王女青在道义上溃败。旧士族抢占了道德高地,将经济的动荡与民生的苦难尽数归咎于新政。军队一旦动武,便从秩序的维护者沦为士族舆论中欺民的爪牙。这已非战场,而是人心的博弈。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人海,眼前再次浮现黑硬的麦饼、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听到了父亲诗中“壮岁空勤,竟何所言”的悲叹。 襄阳一别旬日后,武昌城破。 司马氏主力夺其巨量粮秣军械,完成了东征以来第一次坚实的战略补给。大军未作休整,舰队再启,顺流直下,兵锋直指扬州西境门户,柴桑。 旗舰上,司马复凭栏而立,大江罡风鼓荡青衫。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襄阳所在。分别未久,却恍如隔世。 襄阳的夜,她的泪,她的舞,时刻灼烧着他的心,也砥砺着他的意志。他深知她在襄阳面对的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局面,因此他必须加快步伐。拿下江东,不仅是为大梁开辟新局、实践新路,也是为兑现“等我”的承诺。 柴桑,司马氏水陆大军的艨艟巨舰,如连绵山峦压断江流。 武昌城破、府库被夺的雷霆之讯已传遍江东,这座扼守鄱阳湖入江口的重镇却不见兵戈之气。城门洞开,纷陈的仪仗与锦绣自城中延伸至码头。 此地的世代镇守者是江东著姓庐江庾氏。 此刻,家主庾谅一身宽袍大袖,亲率阖城官吏士绅静立于码头。 旗舰上,韩雍皱眉,“武昌死战不降,柴桑开门揖盗。” 司马复的目光越过江面,定格在庾谅身上,“这便是江东与益、荆的不同。” 庾谅登船,趋步上前,至太子李琮座前数步,整襟肃容,行以稽首大礼,“臣等恭迎殿下。江左悬望王师,如旱苗待雨,今日得见天颜,社稷有幸!” 随即,他恭呈一份犒军清单,所列除美酒千坛、蜀锦百匹、金玉礼器若干,还有吴中女乐一部,计百二十人,“殿下与将士们转战千里,劳苦功高。臣已在城中备下水陆盛宴,为殿下与诸位将军洗尘。” 太子李琮依礼应酬后暂离,舱内只余下寥寥数人。 庾谅屏退左右,独对司马复。此时,他脸上忠臣的悲怆已然无踪,代之以世家高门间心照不宣的从容。 “郎君,大军犒赏是公事,聊表寸心。我另备薄礼,专为郎君解乏。” 他轻击手掌,一名盛装女子在乐工侍女们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身形高挑,一袭曳地长裙。其人一至,舱内一切陈设都失去了光华。 庾谅观察着司马复的神色,微笑道:“此女是我重金求得,号千金姬,名动江东。闻郎君擅音律,特命其为郎君献舞一曲,以娱雅兴。” 乐声起。 千金姬舞艺已臻化境。 司马复端坐案前,目光清明。 舞至中段,千金姬双臂交叠,做出一个刚劲的折袖回旋。 司马复神情微变。 这舞中筋骨非是江南婉约,而是宣武帝在世时北方宫廷舞热烈奔放的生命力。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短促的沉闷声响。 舞毕,千金姬收拢长袖,伏跪在地。 “此舞甚好。” 司马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对千金姬问道:“你的本名?” 千金姬垂首,柔声答道:“奴婢名唤绿珠。” 司马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追问道:“这支舞,师承何人?” 千金姬闻言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庾谅,获得许可后才低声答道:“奴婢原是宫中领舞,永都之变后辗转至此。” 舱内陷入沉默。 庾谅将司马复一瞬的失神与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领神会。在他看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司马郎君,终究也难免对永都旧物生出一丝怜悯,对身世坎坷的绝代佳人生出一缕动情。 千金姬作为礼物被收下带走,庾谅自觉双方的关系已近,唇边笑意更深。 太子李琮在韩宁的陪同下重新进入舱内。 他与司马复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只一瞬,便达成了默契。 司马复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他转过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韩宁。”他唤道。 “末将在!”韩宁按剑上前。 “庾公既已备下盛宴,”司马复注视着庾谅,“想必军粮也已筹措停当。请庾公即刻开仓,我大军需就地补给粮草二十万石。” 庾谅猝不及防。 “郎君此言何意?”他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声音愤怒,“王师乃仁义之师,理应爱护地方,岂能如此强取豪夺?” 见司马复不为所动,他迅速转向太子李琮,躬身急言:“殿下!王师若纵兵强征,与流寇何异?” 见李琮神情与司马复如出一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试图寻求转圜:“臣已备下厚礼,请大军暂歇三日。待臣即刻联络江东各家,必为殿下凑齐粮草。” 司马复缓步走到庾谅面前,将他扶起。 “庾公深明大义。但庾公似乎误会了一件事。” 李琮亦上前一步,神色肃然,储君威仪尽显,“庾公,孤奉父皇遗命,此行东至建康,意在匡扶社稷,非为游宴而来。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他注视着庾谅阴晴不定的脸,“所以,孤现在不与你谈礼,只与你谈法。柴桑官仓所储粮秣乃大梁国帑,非你庾氏私产。孤今以储君之名明诏征调,而非向你庾氏索取财物。” 他不给庾谅开口的机会,喝令:“韩宁!” “末将在!” “持孤手令,即刻率兵查点官仓。凡抗命阻拦者,一律以叛国论处,就地格杀!” “殿下,莫要受奸人蒙蔽!” 庾谅的脸色由白转红,“官仓早已空虚!武昌府库之粮,原是江东战储,现被司马氏强取!司马氏若再于柴桑相逼,江东纵是玉石俱焚,也绝不坐视最后一粒米粮被夺!” 话音落地,他猛地抓起案上的青铜酒爵,用力掷向甲板。 咣当! 掷杯为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码头上的仪仗队变阵。这些人脱去了色彩鲜艳的外袍,露出内里紧束的劲装与皮甲——他们并非礼官,而是庾氏蓄养多年的精锐家兵! 数百柄长刀出鞘。城楼上方,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从女儿墙后站起,黑压压的箭簇闪着寒光,尽数对准了司马氏的旗舰。 “司马郎君,”庾谅看着窗外已经完成包围的军队,脸上浮现出讥讽,“我以客礼待你,你却要做强梁。今日你若敢在柴桑动武,明日,天下士族便会视你为公敌。” 司马复神色平静,看了一眼舱外江面的天色。此时斜阳正落在水面的边缘。 “庾公可知,我龙身军的两万步骑,此刻在何处?” 庾谅瞳孔微缩,“自当在武昌休整,等待水师补给。” 司马复道:“我军水陆并进,行军序列从不脱节。就在你我于此清谈时……” 轰——隆——! 沉闷的巨响自柴桑城深处传来,紧接着,浓烟冲天而起。 庾谅脸上的神情凝固了,身形有了一瞬的僵直。他目光越过司马复的肩头,盯着城内火光与黑烟升起的方向——那正是府库与官仓所在。 他一寸一寸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司马复脸上。 “好一个司马郎君。”他眼中充满被冒犯后的杀意,“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第91章 “你纵然夺了柴桑,又能如何?你这支孤军,连同太子,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我已联络江东士族,以清君侧之名共举义兵!我族弟庾彬已铁索横江,封死你退路。下游丹阳周氏、吴郡顾氏,此刻也已尽起水师,断你前路!” “至于殿下,”庾谅的目光转向李琮,“若识时务,便由我江东士族共奉。若不识时务,死于乱军,司马氏便是弑君的罪人。届时,天下共击之!” 然而,司马复平静依旧。 “清君侧。”司马复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怜悯,“庾公许给周氏和顾氏什么好处?待你庐江庾氏成为江东之主后,分给他们残羹冷炙?” 就在此时,一阵比城中喊杀声更为激烈的金铁交鸣声,伴随战船撞击的巨响与凄厉的号角,从上游方向顺着江风传来。庾谅的傲慢出现了裂痕。 “在你登船之前,我一万水师绕道奇袭了回风矶。”司马复微笑道,“我在此与你清谈,不仅是在等我陆军的消息,也是在等我水师的消息。至于下游的周氏与顾氏,”他顿了顿,“在你的信使奔走于各家门庭时,我的信使也送去了两份礼物。一份,是执掌你庾氏在武昌所有产业与人脉的宗亲首级。” “另一份,是太子殿下的承诺。”他无视庾谅面色大变,“待殿下入主建康后,扬州刺史之位将授予丹阳周氏,都督扬州诸军事之权则归于吴郡顾氏。一文一武,共掌江东门户。” 他诛心道:“是随你一个日薄西山的庐江庾氏,去赌一场前途未卜的谋逆,还是踩着你的尸骨,成为江东新主。庾公觉得,他们会如何选?” 话及此处,司马复的面容变得冷峻,身经百战的统帅杀气完全释放,“庾谅!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其一,开城投降,献出兵权,随殿下前往建康。其二,我军即刻全线进攻,屠你庾氏满门。我只数三声。” “一。” 城外,龙首舰队的战鼓擂响,沉重如雷。 每一声鼓点都引起甲板的震颤,与上游传来的厮杀声重叠。 “二。” 城内火光越来越盛,浓烟顺风卷过江面。 码头上,庾氏私兵方阵开始溃散,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退缩,脚步凌乱。城楼上守军纷纷放低弩机,已无战意。 庾谅看着司马复毫无情感的眼睛,知道这不是威胁。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支撑着傲慢与算计的筋骨被抽空。 “臣,遵太子殿下诏命。” 夜。 柴桑的码头已尽归司马氏的军队接管。城内喊杀声平息,庾氏私兵被尽数缴械,官仓粮草源源不断运往船上。一切井然有序,宣告着完美的胜利。 司马氏的旗舰指挥室内,灯火通明。 司马复刚刚下达了明日继续东进的军令。 白日里交织着政治算计与军事奇袭的风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从容温和。只是,当舱内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的心回到了襄阳。 他对侍立在外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千金姬绿珠到了。她已换下盛装舞衣,着一身素色罗裙,敛去了所有光华,神情不安。她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司马复声音温和,“白日里,你的舞跳得很好。” “谢郎君夸奖。”绿珠尽量得体应对。 司马复斟酌许久才开口,“有支舞,来自永都宫中。簪花舞,你是否会?”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郎君……”她声音发颤,“此舞……此舞乃陛下亲创,为皇后一人而作。奴婢昔日在清商署奉命习练,只为不使其失传,却从未……也绝不敢在人前献演。郎君……是如何得知的?” 这支舞是永都宫廷的爱和传奇。它是一个象征,而非节目。 “为皇后一人而作。”司马复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漫上痛楚。 良久,他没有回答绿珠的问题,叹道:“陛下与皇后都不在了,无人怪你。我也并非外人,你跳吧。” 绿珠不敢多问,更不敢拒绝。她忐忑应下,怀着亵渎的惶恐。 烛火摇曳的舱室中,尘封的簪花舞原版翩然重现。 绿珠的舞步热烈奔放,每一个旋身、每一个抬手虚簪花朵都完美无瑕,充满了对爱情与生命的无上赞美,让观者忘却一切烦忧。 司马复看到的,却是襄阳夜里她踉跄的脚步、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听到的,是她含泪带着酒意的吟唱:“自伯之东……” 本该是世间最美好的求偶之舞,被她跳成了献祭与诀别。 直到此刻,透过幻影他才看清,那一夜她倾诉了怎样的爱意。 他低下头,抬起手,用指节按住自己的眉心,想以此抵御失态。 就在此时—— “复儿。”一个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绿珠的哼唱与舞步戛然而止。 司马楙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的是,自己刚刚取得柴桑大捷的统帅儿子,正对着一个绝美舞姬落泪! “你!”他指着绿珠,声音因内心的震动而格外生硬,“下去!立刻!” 绿珠如蒙大赦,仓皇退出。 司马楙快步走到司马复面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又觉得此举过于亲昵,不合父子之道,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 “是因为……”司马楙生恐惊扰到儿子脆弱的心,“襄阳?” 第70章 荆州之主 寒风呜咽, 掠过襄阳城头。 城下由数千流民组成的人海依旧,无声的跪伏沉沉压在这座新定之城上。 僵持数日,新政已告破产。 城楼上,看着王女青萧索的背影, 桓渊心里也很不好受。这些时日, 他同样施展了无数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联络南阳王凌、策动州牧夫人,试图从内部瓦解旧士族的联盟, 也都徒劳无功。 “阿渊,马背上打天下,不能马背上治天下。人人能说上一句的道理,但你我都是第一次懂得。这种挫败,叫人寒心。”王女青收回远望的视线, “纵然寒心,也不能放任。荆州困局, 此地已无解。我必须返回永都。” 桓渊道:“我反对无效。我不喜欢这样。这不是我。” 他胸中沉郁, “但你需要一个人守住荆州。” 王女青转过身,“是的, 阿渊, 我需要你。”她并不回避, “我需要你留在荆州, 牵制你家族的野心,不能让他们将荆州变为私地。” 桓渊注视着她, “我素来与家族疏离, 但牵制二字背后的意思,我懂。这意味着,我要站在宗族的对立面, 正式与我所有的血脉至亲为敌。这非关亲情,而是,我若败了,我万劫不复,他们败了,我三族尽灭。” “青青,”桓渊唤着她的名字,“你要我为你做这些之前,可曾认真想过,这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在你心中,我生来,是否就是可以为你不惜代价做任何事的疯子?你是否知道,你此刻向我索要的,是我的全部。” “我思虑不周。阿渊,对不起。”王女青垂眸。 “不,你思虑周全。因为你知道,我会答应。”桓渊强迫她抬头。 “阿渊,只要你答应,荆州就是你的。你将名正言顺成为荆州之主。” “荆州之主……”桓渊重复着这个词,“我要荆州,不是为我自己。可你呢,青青,你可曾有一刻,为我考虑?” “阿渊,原谅我。”王女青并不辩解。 “青青,你一难过,我便全线溃败。那日在马车里,你伏在我身前睡去,可知我有多心疼?这些天,我又为你做了多少事?你从前将我当玩物,如今将我当工具。你一次又一次伤害我。你我的关系,与十年前有何分别?” 他自问自答,“不,还是有分别。如今,我更是心甘情愿。” 这番话语,让王女青再也无法忍受。 她转身快步走下城楼,进了马车。桓渊紧随其后。 车厢内,气氛依旧紧绷。桓渊抓住她的手臂,“我说了,不拦你回永都。我只要你再说一遍,你需要我。我只有这个请求。” 骄傲如桓渊,一生从未如此卑微。 更多的话,他忍着没有说。 她需要他,这是个事实,即便她对他蛰伏巴郡十年的真正使命全然不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干家,为了完成君父所托,为了践行君父理想,他早已抛开了一切。在他还是个少年时,他对此生的责任与宿命就已无怨无悔。 他从来不是江匪。 但他在江边种了上千株橘树,唯独种不好金橘。 第92章 他看着王女青,看到她抬起手,从发髻中拔出黑檀木簪。这是那日在马车中,她用来制服他,抵在他咽喉的武器。 他听见她说:“阿渊,我花了很长时间做这支簪子,比我预想的要久得多,因为我总在走神。它被磨了太久,才变得这样好看。” 桓渊不知道她为何要在此时说这个。 他只注意到那簪子确如她所说,通体打磨得光滑温润。 “我做它,是为了对付你,阿渊。一件足够坚硬,锋利,可以瞬间制服你,但又只是木头,只要我不想,就不会真正让你流血的武器。” 王女青将簪子递了过去,簪尖朝向自己,簪尾朝向他。 “是的,我需要你,阿渊。” 失去了簪子,青丝早如瀑布般泻下,铺满了她的肩背。车厢密闭,她发间的冷香无处可逃,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尽数涌入他的呼吸。 桓渊看着她散落的发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在凌乱发丝间美丽的脸庞。这副模样一如那日在马车搏斗中她将他锁住的样子,却又不同。 “我回永都,荆州交给你,阿渊。” 桓渊看到,她肩膀颤抖,却不肯落下眼泪。 这再度击中他的死穴。他抱住她,没有说话,内心爱恨纠缠。 “阿渊,我无意伤害你。我其实想过将来。”她说。 桓渊打断她,“将来太远。你又总是骗人。你闭嘴。” 永都,大将军府。 萧道陵的案头,静静摆着三封文书。 一封,是叔父桓彰为国举贤的上书,痛陈荆州军政分离之弊,力荐桓渊。一封,是王女青的亲笔信,同样是剖析利害,举荐桓渊接掌荆州。第三封,是关于荆州清丈田亩引发民变致使新政破产的奏报,来自张玠。 三封文书,指向同一个解局之人。 萧道陵目光幽远,思虑良久,“把桓岳带过来。” 不多时,桓岳被带了进来。 数月的软禁并未消磨他眉宇间的矜贵与桀骜。他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看不出颓色,只是神采间的虎踞龙盘之气稍有收敛,看向兄长的眼神也更加复杂。 “兄长寻我何事?” 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目光描摹着兄长英武的轮廓。论五官,两人颇为相似,气质却南辕北辙。待他成年,族中人都说,他的风采像极了当年的萧道陵,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在他心中,兄长的风采世间无人能及,包括他自己。 萧道陵示意他坐下,简述了荆州的局势。 “桓渊好手段。”桓岳嘴角牵起淡淡的讥讽,目光未曾离开兄长的脸,“我原以为,是大司马吃下桓渊。未料到,是桓渊吃下了大司马。” “看来,巴郡十年,让桓渊学到的远不止商贾之道。他先是纵容荆州士族将新政搅成一潭浑水,再恰到好处展现自己是唯一能收拾残局的人。如此一来,大司马走投无路,除了将荆州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别无选择。”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机巧,“但这些,终究只是术。最让我佩服的,是他对人心的揣摩。兄长不觉得奇怪,大司马何等人物,竟也会如此……倚重于他?”——他用词讲究,更将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萧道陵面露不耐,“你对他成见如此之大,不过是因为荆州!我再与你说一遍,你无德、无能执掌荆州,你不要痴心妄想。” “成见?”桓岳缓缓摇头,凝视萧道陵,轻声一叹,“兄长前次与我说,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所以,究竟是谁有成见?”他微微前倾,“我对他,实则并无成见。我只是,为兄长感到不值。” 话及此处,他的声音转为诱惑,“雄鹰生来桀骜,不会被温和的供养打动,只臣服于擒下它的强者。公主殿下,正是这样的人。”他观察着萧道陵的细微神情变化,“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 他的声线原本就华丽,此刻更是故意将陈述变为唱诗一般。 见萧道陵不语,桓岳眼中闪过得逞的痛快,“我至今还记得,兄长称桓渊为‘龙亢桓氏最耀眼的子孙’。兄长自谦,以诚待他,可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与你并驾齐驱。兄长,他想要的,是夺走你视若珍宝的一切。” 他声音更轻,但神情更紧,仿佛只是一个为兄长命运忧心的弟弟。 “兄长为了大局,为了你我身后这沉重的姓氏,行于影中,背负万钧。可他,却能毫无顾忌,驰骋在阳光之下,博取公主殿下的信赖。” 他眼中炽热纯粹,带着隐秘的痛苦,“兄长,这不公平!世人只见他在荆州的功业,却不知若无兄长你坐镇中枢,他将寸步难行。就连公主殿下也被他蒙蔽,忘了真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究竟是谁。兄长,我无法忍受你的功劳与苦心,被他人如此窃取,甚至,连带你的心之所向……” “够了!”萧道陵厉声喝止,“你下去。” 桓岳叹息,继而被侍卫带离,眼中满是不甘。 桓岳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她只青睐征服者,不会珍视守护者。”——萧道陵闭上了眼。 他强迫自己将瞬间的情绪压下,心如明镜,重新审视时局。 桓岳的话虽是出于嫉妒和捣乱,却也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渴望还有转圜余地的冰冷事实:他的家族,龙亢桓氏,确实已经箭在弦上了。 他可以为了家族的荣耀与责任背负重担,但他绝不能容忍家族将社稷引向又一场血腥动乱。他的行动已迫在眉睫,只待她归来。 然而,当这个念头浮现,剧痛亦出现。 神武门之变,他的人生开局一如赵氏孤儿。 那不是可以忘记的旧事。 而回到龙亢的那些年,是他命运湍流中唯一靠岸的港湾。 他记得祖父桓充的手,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孩童的手指,引领他在宗祠昏黄的光线里移动。 檀香的气息沉静悠长,祖父的声音低缓如诵,“陵儿你看,这是你的来处。”每一个冰冷的牌位,在祖父的话语里都化作有温度的姓名与故事,“桓姓之重,不在显赫,而在传承。” 闻此,稚嫩的他仰头,看见祖父眼中对他深重的期许与托付。 他记得彭城灼热的夏日,演武场沙土滚烫。叔父桓彰在他身后蹲下,高大的身躯顿时与他齐平。叔父带着厚茧与疤痕的手稳稳覆住他攥弓的小手,“肩沉,心定,目如鹰隼。” 叔父低沉的声音盖过了蝉鸣,他单薄的背脊能感到叔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混合着皮革与汗水的踏实气息包裹着他。 弓弦绷紧,骤然释放,箭矢破风,正中靶心!叔父松开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好!好小子!此箭有魂,是我桓氏血脉!” 笑声里的自豪与亲昵烫得他胸口发酸,让他涨满莫名的勇气。 龙亢春夜细雨打在芭蕉上的淅沥,彭城午后穿过树荫落在额间的碎金……那些日子,他只是祖父膝下的孙儿,是叔父眼中的晚辈。亲情浸润了他被权谋过早风干的年岁,成为他不曾设防的柔软腹地。 他们是他的血亲,是“桓”这个姓氏下与他骨血相连的人。而现在,他要背叛这份亲情,去算计爱他的祖父,去对抗教他的叔父,亲手将家族推向绝路。 这种痛苦令他窒息。 然而,也正是这份自小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沉重,塑造了他如今的坚不可摧。他的人生,从来不属于自己。个人的情感,在大义面前,终究要被舍弃。 他再度展开王女青的信,目光落在那句“信阿渊,如信我”之上。以他对她的了解,这是一个政治信号——她已经用某种方式捆绑住了桓渊的忠诚。而他行于影中,背负万钧,这决定了他必须做出最有利于大局的抉择,而非顺应己心。 他决定将桓渊这头猛虎放到明面上来。任命他为荆州之主,既能让他与荆州盘根错节的士族相斗,更能让他成为直面龙亢宗族压力的第一人。至于桓岳的守护无用论,在天下安危面前,他认为自己不可以为此分神。 一道朝廷诏令自永都发出,快马加鞭,星夜送往襄阳。 数日后,襄阳大司马府行辕,堂上青帐垂落,戈戟森然。 面向荆州文武百官,朝廷使者临案正襟,展开黄麻敕书。 “诏曰:大司马克定荆襄,功在社稷。然朕闻旧疾缠身,深为轸念。着即卸任荆州军政诸务,返回永都调养,另候任用。荆州初定,不可一日无主。即命桓渊为持节、都督荆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总摄一州军政。原司空属官张玠,经理庶务,颇著成效,擢为荆州别驾,辅佐州事。钦此——” 第93章 诏书诵毕,满堂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一个伟岸的玄甲身影。 桓渊稳步出列,甲叶铿锵,“臣渊,奉诏谢恩。” 第71章 渊与神爱 襄阳北。 辰时刚过, 冬日的官道上霜华未晞。荆州僚属于城门外恭送大司马的仪节已毕,返回永都的大队人马正依序北行。按照规制,地方官员送至郊外长亭折返。别驾张玠于亭前率众僚属最后一次揖礼。王女青道:“州郡事务,有劳别驾。” 众官肃立目送。桓渊轻叩马腹, 上前与王女青并辔。 左右扈从的骑士默契地缓下速度, 与两位主帅拉开距离, 远远跟着。 “难得你听我一次。”桓渊打破沉默,“此行走潼关道, 绕行洛阳,虽比武关道多出百余里,但沿途都是平阔大路与核心官驿,路上会舒适许多。更重要的是,洛阳至潼关一线, 我已拜托伯父照应。他谈不上忠臣,但已对龙亢离心, 此番必能护你周全, 龙亢绝无机会下手。” 话至此处,桓渊将目光投向北方, 担忧道:“但此后至京畿, 我鞭长莫及。”他声音低沉, 带着近乎屈辱的克制, “青青,前路艰险, 务必慎之又慎。” 王女青回应:“好。” 桓渊又道:“我又争又抢, 知你不喜。但我原本就是驸马,无论你是否承认。” 王女青以沉默回应。 桓渊见状,不甘道:“昔日, 陛下予我亲厚,不同于他人。即便萧道陵,也未曾得到陛下单独教导。不止《上留田行》,还有许多……皇后赐死,我侥幸逃生,也是陛下着海叔赶到,最后关头拦下。” 往事不堪回首,他心情复杂地说:“青青,我那时也只十余岁,众星捧月地长大,对人间的苦难一无所知,以为前路和过去一样堆满锦绣,此生只需诚心诚意守护你。你可知我也会害怕,我也会不甘,因为我的人生那时也才刚开始。我不想死,不想失去一切,带着屈辱死去。” 离愁别绪,加上桓渊故意的诛心,王女青很难保持平静。 桓渊道:“海叔后来与我说,你为救我,也曾拼命。我还是恨你,但我也将头发剃了。你为我受的苦,我不要你一个人受着。你失去了什么,我也毁去我自己的以陪你。我每日照镜,想象你与我一般难看……不,你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从我十几岁开始。青青,我爱你。”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桓渊回忆着自己最喜欢的句子,“在烧掉你那封信以前,我多么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时节变化,会令你想我。一如每个春夏秋冬,从江州水畔到琅琊海边,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想你。” “青青,你最喜欢骗人。我明知如此,却因着陛下待我之心、对我所期,还有你的甜言蜜语,十年来,未有一日懈怠。你听着,陛下在天之灵一直护佑着国家,也一直陪伴着你。我不是陛下心血来潮赐给你的东西,从小到大,我都是陛下心中你驸马的唯一人选。如若不信,回永都后,你自可以向海叔求证。” 长长的一番话,处处是心机。 桓渊仔细观察着王女青的反应。他在摸索如何与她相处,即便他口才出众,在纯雄性的人心攻伐战场无往不胜。但她说的对,他对女郎一无所知。离别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刚才的话看似随性,实则从战略到战术不亚于临阵对敌。 马蹄声中,王女青道:“我与旁人交往,海叔都提防着。此前我一直纳闷,如今都明白了。可笑,海叔一边装作与你不熟,一边又时常在我面前话里有话,说可惜了,最合他心意的无法在他跟前。是以,我信。” 她又道:“我回永都,是为正事。只要活着,我就会兑现承诺。也望阿渊守住对我的承诺,不管你之前对陛下承诺了什么。” 桓渊道:“我一生都不会有负于陛下。你要的承诺,不值一提。” ——话一出口,他心中便懊恼不已,恨自己为何故态复萌。想那司马郎君一张嘴天生像抹了蜜,着实叫人嫉恨。他心中暗叹:讨女郎欢心这种事,果然隔行如隔山。既然天分不足,要么以勤补拙,吃力不讨好;要么,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只争朝夕。 大队沿官道行进。 前方路旁,岔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墓道。 墓道宽至可容车马并行,蜿蜒通向一片背倚山峦的柏树林。林间隐约可见白墙环绕,望楼高耸,气象森严。前锋哨骑飞驰至马前,“大司马,桓使君,前方是琅琊王氏的墓园,有车马仪仗停驻,似是王牧守。” 王循身为州牧,缺席城外官方送行,此刻却在必经之路旁的家族墓园现身。这位被架空的州牧选择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仅仅是为祭奠。 王女青下令大军暂停行进,调转马头,率先踏入青石墓道。桓渊紧跟其后,令部曲于道口警戒。 穿过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汉白玉砌筑的宏大墓冢坐落于庭院中央,冢前石碑刻着“琅琊王氏女神爱之墓”。女子闺名,向来讳于碑石,此刻“神爱”二字却赫然在目,于冬日寒烟中鲜活得惊人。 惨淡天光下,王循须发花白,一身玄色厚缎深衣,外罩狐裘。香烛燃尽,纸钱余烬未冷。空旷的墓园中,他独自跪坐冢前。 听到马蹄声,王循回过头,脸上并无意外。 他起身,向王女青与桓渊长揖一礼,“大司马荣返永都,桓使君履新,下官本当相送至长亭,奈何今日是小女忌辰,悲从中来,实难自持,唯有于此略尽人父之心。失仪之处,万望大司马与桓使君体谅。” 桓渊道:“王公爱女情深,人伦至性,何罪之有。” 王女青看向碑石,问道:“我可否祭拜令嫒?” “大司马屈尊,是小女的哀荣。”王循略有动容,“说来惭愧,小女闺名本不当为外人道,遑论铭刻于此。只是老夫追悔莫及,痛彻心扉,故力排众议,破格为之,只求她时刻能在我眼前,也望世人皆知是我亏欠了她。” 王女青肃立墓前,默然揖礼。 礼毕,王循望着墓碑道:“神爱自幼聪慧,最受她母亲疼爱。怪我当年糊涂,将她许配给那痴儿。” 他声音哽咽,“建康一别,竟成永诀。她在司马家不过三年便郁郁而终。这是我的过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断送了她的一生。” 他用衣袖拭去泪水,“如今追悔无益,神爱此生已成祭品。老夫余生,唯有守好荆州本分,护得一方安宁。她生前未曾得到的安稳,便让荆州百姓替她得到。如此,或能告慰她受尽委屈的魂灵。” 北风凛冽,吹散悲怆。 王循话锋一转,“桓使君年少有为,朝廷慧眼,下官定当竭诚辅佐,唯使君马首是瞻,绝不敢因私废公,再生事端。”他又看向王女青,“也遥祝大司马此去永都,涤荡积弊,廓清玉宇,成就一番不让我等须眉的功业。” 他再次向二人一揖,“不敢耽误大司马行程。容下官,再陪小女片刻。” 话毕,他重新跪坐于墓前,背影佝偻。 王女青与桓渊离开,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 她回望幽深的柏树林,一时默然。桓渊知她心绪翻涌,安慰道:“天下间,同名之人何其多,你不是她。只是司马氏不吉,你记住了。” 两人牵马徐行。桓渊道:“青青,王循此人为官庸碌,致使荆州政令不通,确是无能。但在此地,作为父亲,他的悔恨是真。他年少时,曾有一位情意深重的原配,奈何当时颍川陈氏势大,看中了他,逼他休妻再娶。他抗争过,甚至自伤身体以求罢婚,终究未能护住发妻。” “然而原配所出长女,他确也是极尽宠爱,为其亲择良婿,不拘门第。是以此人算得上情深,亦称得上慈父,但归根结底,他无力护住自己所爱,无论是发妻,还是王神爱。” “青青,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桓渊绝不会如此。我必倾尽所有护你周全。等你我有了孩儿,我也会如陛下守护皇后与你那般,为你们撑起安泰天地……然则,永都我暂时无能为力。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你。” 回到官道,大队人马肃静以待,唯有北风卷过枯枝。 方才墓园中的悲情仍萦绕在两人之间,为离别更添沉重。 行至岔路口,一边向北通往永都,一边向南折返襄阳。 王女青勒住乌骓,玄甲下的身形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挺拔孤直。她转向桓渊,寒风拂动她的发丝。“阿渊,”她轻唤,“此去路遥。你的心意,还有今日种种,我会一直记得。” 第94章 桓渊道:“我们很快就会重逢。不要与我道别。” 他驱马更近一步,“记住,遇到难处,若旁人指望不上,务必传讯于我。天大的事,总有办法。无法在永都解决的,我从外面帮你解决。”他目光扫过她的脸颊与唇色,“还有,你知我意,旧疾切勿再犯,定要珍重。” 他眼中掠过挣扎,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 “另有一事,藏在我心中多年。我如今既盼你知晓,又恐一旦告知,你便再也离不开我,反倒误了你当下的路。故而,此刻仍不能说。待他日重逢,我再让你知晓。” 话音落地,他不等王女青回应,甚至不再看她的眼睛,猛地调转马头,狠抽一鞭。骏马吃痛,扬蹄疾驰。他的部曲立即跟上,铁蹄如雷,翻卷烟尘而去。 王女青一动不动,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烟尘缓缓散尽。直到手指被寒风冻得发僵,她才收回目光。 她轻提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启程。” 三千铁骑轰然应命,护卫着统帅向北而行。 十年牵绊,连同那个未解的谜题,一同留在了身后的荆州土地。 第72章 洛阳守将 十一月丙辰, 王女青率三千骑自荆州还。 大军离了襄阳,沿沔水北行。 第一日过邓县,冻土原野上,斥候游骑四出, 确保官道通畅。 次日渡沔水, 入南阳地界。路渐行渐高, 但见伏牛山峦上一线积雪。 沿途亭驿早已洒扫戒严,粮秣、草料、备用马具齐备于道。地方长吏候于路旁, 军中司马按册点验,交接迅捷,并无赘言。偶有县令欲上前谒见,皆被中军郎官横槊拦下:“大司马军务在身,不接闲宴。” 众人唯见玄甲貂裘的身影按辔而过, 目光沉静,不曾稍驻。 此后数日, 出南阳盆地, 取道东北,入鲁阳关。山道崎岖, 骑队如长蛇迤逦于谷壑间。寒溪阻路, 则涉浅滩而过, 冰水刺骨。及至穿过嵩山余脉, 眼前豁然开朗,洛阳在望。 第七日清晨, 抵达洛阳地界。 伊洛盆地在冬日的晨光下坦荡如砥, 河畔凝结着细碎冰凌。薄雾如纱,远处洛阳城郭若隐若现。 西郊十里亭处旌旗招展,洛阳守将桓彰率一众僚属肃立于道旁。桓彰年逾四十, 生就一张国字面庞,颧骨高耸,浓眉深目,顾盼间锐利深沉,尽显睥睨之态,身形亦魁梧雄健,卓立于众官之前,如猛虎踞于羊群。 见王女青策马近前,桓彰率先躬身,行长揖之礼,声如洪钟。 “下官,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奉旨率洛阳僚属,恭迎大司马驾临!大司马虎步益荆,凯旋返京,亲临洛城,实乃洛阳军民之幸,阖城上下,倍感荣光!” 王女青翻身下马,抬手虚扶,“桓使君过誉。本府此番奉诏返京,途径贵地,劳动诸位久候,有心了。” “大司马言重。”桓彰侧身,展示后方丰厚的劳军物资,“城中官民略备薄礼,以犒王师风尘,聊表对大司马及麾下将士敬意,伏望钧座笑纳。” “有劳桓使君。”王女青目光扫过物资,“既如此,便依使君安排。” “下官已在城内备好行辕,恳请大司马入城歇息。” “不必。”王女青拒绝得干脆利落,“军旅之人,不惯馆舍。大军即于西郊扎营休整,不必入城扰民。后续行程,本府自会遣人告知。” 桓彰道:“谨遵钧命!大司马若有驱使,洛阳阖府上下敢不效命!” 夜色深沉,行营烛火通明。 帐帘微动,桓彰身着常服入内,依礼一拜。 “搅扰大司马清静,下官死罪。” 王女青坐于案后,“桓使君深夜前来,不必绕弯子。” 桓彰再拜,“下官此来,是为禀报一桩足以倾覆我龙亢桓氏满门的祸事,亦关乎大司马的安危。” “祸从何来?” 桓彰语带悲愤,“下官之父,老朽昏聩,竟因一己私念,对大司马怀有叵测之心。前番襄阳之事,恐非偶然。” “证据。” “族中内部密信往来,下官无法携出以为物证。但下官可断言,大司马此行归途,远比来时凶险。”桓彰抬起头,眼中尽是忧虑,“下官更惧者,并非此事本身,而是此事若成,天子雷霆之怒降下,我桓氏必是鸡犬不留之局!” “所以,桓使君今夜前来,是代表龙亢桓氏,向本府投诚?” “下官代表不了桓氏,下官只代表自己,以及……”桓彰稍顿,“以及荆州渊侄。渊侄对此痛心疾首,深知唯有护得大司马万全,方能为我桓氏保留生机。” “因此,下官恳请大司马,允下官亲率心腹兵马,护送大司马返回永都。”桓彰俯首,“待大司马安然还朝,下官别无他求,只望大司马念在下官与渊侄一片赤诚,于大将军面前,为下官争一个辩白之机,开一条自新之路。彰所求,非为高官厚禄,只求能以有用之身为国分忧,以正视听,不至令桓氏百年忠名,蒙尘于昏聩老父之手。” 王女青审视着桓彰,桓渊的伯父,萧道陵的叔父。 “你的话,本府记住了。”她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护卫之事,便依你所请。明日辰时,本府仪仗按原计划出发。具体如何行事,你与中军司马对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桓彰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再次一礼,“下官,谨遵大司马令!” 他略一沉吟,复又开口,“夜渐深,念及大司马远道劳顿,下官阖家实难心安。拙荆李氏,性情温婉谨细,更兼与大司马同宗。若蒙不弃,可否允她近前,侍奉起居,略尽虔敬之心?” 不过片刻,一位年轻的夫人在侍从引导下进帐。 她身形纤细,依礼下拜,声音轻柔,“李氏灵阳,拜见大司马。” 王女青目光落在她身上,“起身吧。” 是夜,李灵阳留在行帐内。 烛光下,她一双素手给王女青卸甲。 她不过双十年华,眉目间稚气未尽脱,是幼帝李云晖的长姐,永都之变后嫁入桓氏门阀,成为桓彰的继室,而桓彰的年龄堪比她的父亲。 天子长姐。 王女青想起,桓渊在江州时曾提及,李灵阳当初是像货物一样卖给桓氏的。桓渊还刻意说起,婚礼当日,他“不经意”在后园窥得,李灵阳的遮面团扇掉落在地,被一位年轻的桓氏郎君拾起,且那位年轻的桓氏郎君在族中身份特殊。 桓渊人高马大,却心闲嘴碎,又时常云山雾罩,话只说一半。王女青恨他故弄玄虚,此刻心念微转,看向镜中的李灵阳,“夫人眉宇间,似有愁苦。” 李灵阳为她梳发,垂眸答道:“不曾。能侍奉大司马,是妾的福分。” 王女青审视她,“我知你心中所想。” 李灵阳屏住呼吸,握梳的手微颤。 “若无永都之变,”王女青继续道,“你应该过得比现在好。” 李灵阳眼睫轻颤,努力保持平静。 王女青转而问道:“桓使君待你可好?” 李灵阳的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使君待妾身甚好。” 王女青道:“我此番回永都,会奏明天子与大将军,为你请封。你本是帝姊,一个郡主的封号是你应得的。彼时事出仓促,礼数未周,如今该补上。委屈你了。” 李灵阳神情微变。 王女青了然,又道:“你若思念天子,我亦可为你安排,让你们姐弟相见。” 李灵阳停下了发梳,却未能成言。 “不必想太多,”王女青语气放缓,“顺着自己的心意即可。论宗谱,你我是亲戚;论处境,你我同为女郎。于公于私,我照拂你都是理所应当。” “何况,看到你,我便想到自己。你我此生,皆是祭品,用在不同之处罢了。”她一边观察李灵阳的反应,一边缓缓说道,“洛水之春,渭水之秋,那些山高水长,或咫尺天涯,都早已远去。” 闻此,李灵阳眼眶微红。 王女青道:“你思念天子,我亦思念太子。太子在我心中,亦如幼弟。骨肉至亲,不得相见,日日悬心,夙夜难安。你这份心事,与我并无二致。” 此言一出,李灵阳的泪水无法抑制,潸然而下。 王女青拿起一方素帕递到她手中,“夫人,务必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尽我所能予你庇护。任何时候,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也不要委屈自己。” 第二日,辰时。 冬日清晨,天寒地冻,旌旗招展,三千骑已列队完毕。桓彰果然亲率两百心腹甲士前来汇合,人马皆选精锐,衣甲鲜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跨坐在一匹神骏白马上,身前坐着他的夫人李灵阳。李灵阳身着华美的蹙金锦缎斗篷,被桓彰魁梧的臂膀圈在怀中,恰似英雄美人的经典图卷。桓彰一手揽缰绳,一手紧护身前的天子长姐,意气风发,向众人展示着他的权势与柔情。 第95章 郗冲勒马,与王女青并辔。他看得一腔热血,不由自主低叹:“桓氏男儿,无论是襄阳那位,还是洛阳这位,在体貌性情乃至喜好上,当真一脉相承。” 王女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无关襄阳。” 郗冲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忙补救道:“是,无关襄阳!末将是说,桓氏与李氏皇族世代通婚,前朝便是如此。两族男女血脉中或有相引之处。桓使君年纪虽长,然英雄美人,倒也……般配。” 他越说声音越小。 王女青道:“郗将军对此很是憧憬?” 郗冲一愣,迎着她的眼神,竟鬼使神差说了实话:“……是。大丈夫征战沙场,纵横天下,若有美人红袖添香,生死相随,确是快事。” 王女青道:“可见世间女郎的难处。” 她的视线落在李灵阳身上。李灵阳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如同精心雕琢的玉人。然而,那过于僵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嘴唇,以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眼神,都泄露出她恭顺外表下无法言说的愁苦与屈从。 桓彰见王女青近前,朗声笑道:“大司马,下官已准备妥当,定护大司马周全!”他又低头对怀中的李灵阳温言道,“还不谢过大司马昨日垂爱?” 李灵阳依言道:“妾拜谢大司马。” 王女青勒住马,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一阵北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天意转寒,本府换乘车驾。” 命令传下,大司马车驾旋即驱至队前。 桓彰道:“灵阳,你去车上,仔细伺候。” 李灵阳依言下马,登车后跪坐在车厢一角。车厢内宽敞温暖,与外间仿佛两个世界。王女青道:“你一路好生歇着,不必多想。” 李灵阳闻言,身体松弛了一线,低低应道:“谢大司马。” 车驾缓缓启动。王女青闭目养神。 车厢随着车轮前行摇晃,向着永都一路行去。 洛水之春,渭水之秋,山高水长,咫尺天涯。 这是她对李灵阳的试探之语,却也是她自己心中所想。 第73章 道陵风雪 大军并未直奔永都。 三千铁骑如黑云压境, 最终在距永都三十里的渭水之畔扎下营寨。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玄甲盘踞于天子脚下。壕沟深挖,鹿砦密布,斥候游骑四出二十里。这绝非奉诏还朝该有的姿态, 而是大军野战时的森严规制。 王女青是奉诏归来的大司马, 但辕门上高悬的帅旗提醒着所有人, 她更是执掌帝国腹心兵权的统帅。此刻她麾下,三万王师由高统与宫扶苏率领, 驻守益荆二州。这还不算桓渊执掌的荆州军团与他的私兵部曲,以及司马氏东出的五万盟军。 桓彰率两百甲士依礼制驻扎,将护送大司马的职责履行得无可指摘。 王女青端坐帐中,任凭郗冲在外安排防务。 她在等。 萧道陵没有让她久等,但他本人并未第一时间前来。 午时刚过, 一支由大将军府侍卫护送的犒军队伍便抵达了营地。为首的使者干练沉稳,当众宣读了萧道陵的问候, 礼数周全。 “大将军忧心大司马旧疾, 已在城中备好汤药,恳请大司马即刻入城调养。” 这是第一轮试探, 试探她是否愿意解除武装。 “大将军厚爱, 本府心领。”王女青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出, “只是将士们随我征战日久, 不惯馆舍。大军便在此休整,不给城中添扰了。” 使者面不改色, 仿佛早已料到此节。 他转向一旁的桓彰, 脸上的礼节性微笑瞬间褪去,代之以中枢威仪。 “大将军令——”使者刻意停顿,目光压在对方身上, “使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护送大司马有功,朝廷已知。然洛阳重镇,安危所系,不容主帅久离。着你即刻交接部属,速返本镇,不得逗留京畿。” 桓彰闻言,立刻躬身领命:“下官谨遵大将军钧令!” 他应得干脆,身形却未动,面上浮现难色。 “返回防区乃下官本分,不敢有误。只是拙荆李氏,乃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姊。陛下年少,姐弟分离日久,思念甚切。下官斗胆,恳请大将军与大司马垂怜骨肉亲情,允她入宫暂住,以慰圣心。” 帐内,王女青闻言,指尖微动。 “此乃人伦常情,”她接过话头,“本府自当代为陈情。使者,你回禀大将军,李夫人既是帝姊,入宫探望陛下于情于理皆合,并无不妥。” 使者躬身应下,旋即派人飞马回城禀报。 日暮时分,宫中车驾抵达营地,规制极高,显见宫内并无怠慢。 桓彰亲自搀扶李灵阳登上马车,夫妇二人在众目睽睽下演绎了情深意重的离别。李灵阳始终低眉顺目,仪态温婉,只是在宫车华盖即将遮掩身形前的一瞬倏然回首,目光越过重重甲士,极快地望了一眼王女青玄旗矗立的主帐。 桓彰目送车驾远去,再无逗留,当即率领麾下洛阳兵马,扬长而去。 喧嚣散尽。 入夜,风势忽转,天又开始落雪。 王女青独自徘徊在行营外围的栅栏边,遥望着永都的方向。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从日暮等到天黑,直到脚下的积雪没过靴面,又在反复踱步中碾成冰泥。寒气一丝丝浸透甲胄,铁衣渐重,风吹得她发丝凌乱,睫上凝霜。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寂静。一队精骑踏雪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大将军萧道陵。他几乎在看到营地轮廓的瞬间便看到了她在风雪中伫立的身影。 “吁——” 萧道陵猛地勒住战马。缰绳在掌间勒出深痕,下马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大步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踏破了地上渐厚的新雪。 王女青也动了,迎着他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触碰到彼此的前一刻,萧道陵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奔赴的急切变成了千钧重的缓慢,仿佛前路横亘着千山万水。王女青也停住了,停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继而缓缓垂下。 风雪在此时大了起来,密集的雪片在二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片刻便在他们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白,连眉峰都染了霜色。 沉默对望,时光在凝视中变得漫长。萧道陵看到她眼中的疲惫、倔强,以及他最熟悉的,见到他时才有的委屈。王女青看到他眼底压抑的思念、风霜,以及终于看到她安然无恙的如释重负。 营地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明灭,投下的光影被拉得很长。天地间只剩风声呼啸,卷起千堆雪。王女青缓缓转过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萧道陵跟在她身后,与她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将未说出口的话静静压在心底。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你们都下去。”王女青屏退左右。 帐内温暖如春,她解下冰冷的大氅,走到镜前坐下,背对着他。萧道陵来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自然取了案上的发梳。 “挂到我头发了。”王女青透过铜镜,看着他专注的动作。 “许久不曾为你梳头了。”萧道陵的动作随即放缓,“我的不是。” 他想继续,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镜中,王女青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遇。 “我向你请教一些事,你需给我明确答复。” 萧道陵手握发梳,在她身侧站定,“青青请讲。” 王女青道:“此行我削平蜀藩,斩杀李瑥,尽断蜀王血脉,了结神武门余事。此为我分内之事,弑杀宗亲的罪业,我担下了,无须他人评判,也不容他人置喙。” “但,我引司马氏东出,又火烧荆江水师,逼反蔡窦二姓,致荆襄连遭战火。此事,朝野非议极多。你力保于我,但你心中如何做想?未来是否打算处置我?” 萧道陵看着镜中的她,“荆州之疾,积重难返,你行霹雳手段,有破有立,功过不由我说。眼下最重者,是稳定荆州。至于处置,朝廷已下明诏,擢升你为大司马,并遣张玠辅佐,便是我的态度。然则,司马氏东出,后患无穷。桓氏又得荆州,亦后患无穷。我当问你,未来打算如何处置。” 王女青直言不讳,“我与司马郎君结盟,让阿渊执掌荆州,都为权宜之计。司马郎君用以破蜀藩,慑江东;阿渊用以定荆襄,抗桓氏。你既知我盘算,又知我手段,偏不信我能掌控此局?” “司马氏欲占江东,桓氏所图为中原,皆非臣属本分。”萧道陵语气不变,“青青能用其力而不为其所制,方显统帅之能,此非口舌可辨。” 第96章 王女青点头,继而问道:“阿渊曾向我暗示,你我之间,或有血缘天堑。” 见萧道陵不语,她接着道:“此事真伪,不仅关乎你我私人,更牵涉国本正统,乃至桓氏异动根源。此事,你务必给我答案。有,或是没有?” 图穷匕见。 萧道陵沉默许久。 他移开视线,艰难答道:“并无。” 王女青追问:“既无血缘天堑,你身为大将军,总领军政。我亦是大司马,且为李氏皇族唯一正统。你我联手,本可稳定大梁,成一代佳话。为何你始终与我若即若离,甚至多番掣肘?是因桓氏?因他们视你为先太子一脉,欲借你复辟?还是因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让你无法信任?抑或,在你眼中,我终究只是个荒唐女郎,需你约束、引导,甚至可为大局牺牲?” 她话锋一转,“丘林勒被我遣返,因其对我出言不逊,屡屡扰我心神。”她看着萧道陵,“你应该知道此事,否则你不会将内直虎贲全部撤走。就像你也知道,我与司马郎君以及阿渊的牵扯。” “但你事事皆知,何以能忍下!” “你的大局,究竟是什么?” “我在你的大局中,又居于何位?” 连发数问,逼得萧道陵转回视线。 他眼中是无尽的复杂与痛楚,却无半分退让。 “青青,桓氏反心已现,不容姑息。我不可能站桓氏!至于你……”他稍顿,“你行事果决,已有陛下之风。然则,过刚易折。荆州之胜,亦是险胜。司马复与桓渊皆非易与之辈,你与他们周旋,无异与虎谋皮。” “我素来行事求稳,步步为营,固本清源。你则爱行险,大刀阔斧,不破不立。真人曾言,你身负气运神通,终将超越于我。但我必须确保,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大梁的根基不会因你的破而动摇!” 王女青听得下颌紧绷,怒道: “所以,你是要收我兵权,圈禁于我?你休想!你也未免太过自负。天下非一人可定,我不求你认可我超越你,但你我为何不能同行,不能并肩!” “青青,我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萧道陵的声音带着宿命般的沉重,“我的使命,只有那么久。在此之前,我必须恪尽职守,护好陛下托付的江山,和你。” “你又说这种话!我自小便不爱听!” 王女青站起身,打断他。 她愤怒凝视他,“我明白了。在我证明自己拥有足够的能力和稳重之前,你不会信任我,不会与我并肩。你的守护,便是掣肘。” 她又道:“但你知道,陛下与皇后爱我,不如我意时,我也敢对他们说,我无父无母!我之大逆不道、无情无义,你应十分了解。我自小便不是甘于被安排之人。今日你既已明示,我受教。” 萧道陵无言以对。 许久,他才低声道:“……保重。” 王女青没有再回应。 萧道陵在她身后站了许久。 最终,他转身,无声离开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王女青没有回头。 帐外,萧道陵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出了行营。 风雪迎面而来,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走向侍卫备好的马匹,只是迎着风雪,向着永都的方向,孤独地走着。 那三步之遥的距离,此刻已成天堑。 “你误会了,青青。” 他在风雪的呼啸中自语,“你以为我是求稳,以为我掣肘你。” 萧道陵停下脚步,任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我真正的敌人,是我那荣耀百年,反心昭然的家族。我的祖父欲杀你,我的叔父欲利用你。他们才是我必须清除的大梁根基之患。” “你要我如何与你并肩?”他痛苦地闭上眼,“难道要我牵起你的手,对你说:青青随我来,我们一起,去杀我的祖父,我们一起,去屠戮我的宗族。” “我与桓渊不同,”他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我族人献祭生命,付出血泪培养长大,是我族人百年期望所托!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我族人的百年奋斗、百年挣扎与百年罪孽之上!” “而今,我必须舍弃他们,清算他们,这是我的原罪。我必须亲手了结一切,而清算的第一步,就是毁灭我所代表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舍弃并杀死我自己!” “你的道是不破不立,是驰骋于阳光之下,开创万世太平。” “我的道,是行于影中,是背负着我的罪孽,为你斩断世间最黑暗的桎梏。在你真正拥有驾驭天下的能力之前,我必须守护你。” 他睁开眼,眼中的痛楚化为决然。 “守护你,不被我的家族吞噬。” “守护你,不被我肮脏的使命沾染。” “你所见的掣肘,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守护。” “所以,青青,”他回望身后灯火通明的行营,“等我走完这段路……” 他不再停留,返回侍卫备马处,翻身上马。 骏马在风雪中发出长嘶。 他猛抖缰绳,策马奔向了永都的沉沉黑夜。 第74章 龙入潜滩 时值初冬, 晨光刺破江雾,露出建康城巍峨的轮廓。 城外新亭故垒,一场决定江东命运的宴会已然陈设。 北岸,司马氏带来的五千玄甲锐士自战船列阵至岸边, 威压扑面。 南岸, 华盖云集, 裘衣高冠,一派世家气象。 琅琊王氏家主王琰、陈郡谢氏家主谢韫端坐首席, 吴郡朱氏、会稽虞氏等十余家江东顶级门阀的家主与继承人分列左右。众人执麈尾,抚琴瑟,俨然一场清谈盛会的架势。江风卷起宽大袖袍,谈笑间尽显名士风范。 太子李琮坐于主位,历经变故的面容沉静如水。他是司马氏南下的法统旗帜, 在座众人无不以礼相待。 三朝元老司马寓端坐太子左侧,垂眸静坐如老僧入定。这位历经永都之变而屹立不倒的巨擘, 虽不言不语, 却自然成为整场宴会的核心。其长子司马楙侍立一旁,举止恭谨, 以传统孝道彰显司马氏门风。 司马复居于太子右侧。他骨相清贵, 气度雍容, 原是江东推崇备至的风姿, 眉宇间却是执掌数万大军转战山河沉淀出的威重。他静坐于此,似强龙盘踞, 与清谈场上的虚浮名士有着云泥之别。名动江东的千金姬在他身后侍立, 此刻身着普通侍女服饰,恭谨地捧着酒壶,昭示着这位年轻的雄主绝不会为私欲所困。 酒过三巡, 江风渐寒,席间和风细雨的闲谈渐渐止歇。 陈郡谢韫把玩着手中玉樽,面上笑意温煦,“太子殿下监国抚军,威仪日重。只是不知,未来若承继大统,这告天、祭祖诸般大礼,是依永都旧制,还是另定新章?”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此问关乎法统承继,轻飘飘一句,重逾千钧。 吴郡朱氏的家主抚案接口,声如洪钟,“江东儿郎素来骁勇,如今王师南来,正缺一支强军卫戍地方。若能设江东行台,总揽军事,授以相应名位,必能更快安定人心。” 朱氏所求,乃是实实在在的兵权与名分。 不待司马氏回应,会稽虞氏的代表已是愁苦长叹,“诸位明公在上,非是我等推诿,实是江东自去岁以来困于天灾,府库早已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却不知日后于钱粮度支上,有何良策以解倒悬?” 言毕,以袖拭目,状极恳切。 这三问,分别叩向法统、权位与财赋,步步为营,试探着北方强龙的底线。 待到余音散尽,琅琊王氏的家主王琰缓缓抬眼,目光落于司马复身上,唇角含着温文浅笑,抛出杀招。 “司马将军年少英武,威震南北。今日得见,更信名下无虚。老夫膝下有一小女,粗通文墨,尚明礼训。不知我琅琊王氏,可否高攀贵府,共结朱陈之好?” 话音甫落,偌大的新亭故垒再次静默下来,只闻江涛拍岸。 方才关乎法统、兵权与钱粮的诘问,虽尖锐,终究是朝堂公器。而此刻这温文的联姻之请,直指司马复本人,关乎血脉延续与权力传承。 席间所有目光,此刻已从王琰身上移开,尽数汇于司马复雍容沉静的面庞。所有人的心神,皆系于他下一刻的回应。 司马复眉头微蹙,刚要开口—— “呵。”一声轻笑从主位传来。 第97章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寓,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过三朝风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却让王琰、谢韫这等人物瞬间收敛了气息。 “王琰,”司马寓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二十年前,你为黄门侍郎,献策三巡方入正题。如今,还是没变。” 只此一句,便让这位江东名士之首气势一滞。 司马寓不看别人,只看着王琰,“你们要礼仪,可以。太子仁德,心念一统,暂不行登基之礼,只以储君之尊监国。至于监国之礼,”他目光扫过全场,“待江北故土光复之日,与登基大典一并操办,更合天意民心。” 他稍顿,让话中的锋芒渗入每个人心中,“你们要官位,可以。江东行台不日将开府建牙,正是用人之际。然我司马氏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南北。有能安定江东者,必不吝封侯之赏。” 他再次停顿,给了众人消化的时间,接着掷出石破天惊之言: “至于你们担心的北人来、夺尔生计,实属无稽。” 他抬手止住欲言的众人,声音沉浑如钟,“今日在此立约:凡我麾下将士、北来士民,一概不占尔等现有田亩。至于税赋,”他目光如电,“将另立新制。无论南人北人,士族寒门,皆按户纳绢,按丁服役。多占田亩者,多纳绢帛;多蓄僮仆者,多出徭役。此制一行,各安其分。” 话音落下,满座寂然。凛冽的江风吹过,众人只觉寒意刺骨。 司马老贼不仅要立足江东,还要在江东改制,这是要釜底抽薪。 在众人的目光中,司马寓仿佛想起什么,看向脸色发青的王琰,目光扫过司马复身后侍立的千金姬,轻描淡写碾碎了联姻的提议—— “至于小儿女的婚事,老夫年轻时,也曾觉得非谁不可。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谈谈,如何把江东的新架子先搭起来。” 他将一个颠覆性的告知砸下,然后告诉众人,联姻只是小事。 王琰、谢韫等人深吸一口气,艰难起身,敛袖躬身,“相国老成谋国,我等谨遵钧命。” 新亭宴不欢而散。 当晚,石头城官署正堂内,灯火通明。 与白日雅致的清谈宴席截然不同,此处是戒备森严的军机重地。 司马复屏退左右,走到闭目养神的司马寓面前,郑重长揖。 “孙儿,谢过相国。” 这一礼,是谢他在新亭宴上以三朝元老之尊,亲自下场为他这新任家主压阵。 司马寓眼皮都未抬,苍老的声音带着嘲讽,“现在知道谢了?在荆州船上,是谁梗着脖子撒泼?”他以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司马楙,“你父亲前日说,若再不替你解决了这桩麻烦,你日夜涕泣,真成了我司马家的贞节牌坊。” 司马楙忍不住轻咳。 司马复闻言道:“我谢归谢,但你不要为老不尊总说牌坊,咒我的青青。” 司马寓道:“你个狗东西。” 司马楙赶紧解围,“父亲息怒,复儿也是情之所至。” 司马寓哼了一声,“下回再不帮你。” 见司马寓虽仍闭目养神,但怒气已消,司马复神色一正,不再纠缠私情。他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江东舆图前,执起示鞭。 “相国,新亭一会,虚实已探明。彼辈所求,无非名位利禄。我辈当反其道而行,首重快稳二字,以实控代替空谈。具体部署,请您斧正。” 示鞭指在长江与建康的交汇处。 “其一,固本。水师主力即日全面接管石头津,锁死建康江面,示我爪牙。另分一支舰队,疾驰东出,一日内拿下京口。扼住此长江入海咽喉,与石头津成犄角之势,则下游不敢异动,自交州北上的海路补给线亦万无一失。” 示鞭随即移向陆路要冲。 “陆师方面,两万精锐分驻石头城大营及秦淮河各隘口,卫戍根本,弹压内外。再派五千劲旅,即刻南下,控制曲阿。此地是建康东南门户,亦是我军连通吴郡、会稽的陆路命脉。驻军于此,兵锋直指三吴腹地,可作实质威慑,令彼辈不敢轻举妄动。” 他稍作停顿,随即转入更为关键的环节。 “其二,清源。交州粮秣,乃我军生命线。孙儿已用家主印信严令,命其每旬发船,输送稻米、海盐等物,所有船队绕过建康官市,直入我军石头城仓廪,此线必须由我军直接掌控,不容半分闪失。” “至于财政,您今日掷出租调制,乃是绝杀。孙儿会立刻着手组建度支曹,主干尽用北来寒士,他们在此地无根无基,方能不徇私情,绕过建康原有腐朽曹署,直插各县,强力推行新政,将钱粮命脉牢抓手中。”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轻放在司马寓案头。 “其三,肃内。建康本家诸人,与王、谢牵扯过深,其心难测,动向皆在此名录之上。其中或有一二可威逼利诱之辈,暂作笼络。至于余者,”他语气平淡却寒意凛然,“待租调制推行,他们必会作梗。届时,孙儿便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正好以此辈人头立威。唯望彼时,相国能坐镇中枢,稳我族内。” 司马寓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与司马复之间缓缓移动。 “嗯。” 这并非简单的首肯。他将以他数十年的积威,为司马复接下来所有可能见血的雷霆手段,给予坚实的背书。 夜深,烛火摇曳。 司马复并未安歇,在灯下处理军务,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北方的消息。 门外传来亲卫的低声通报:“郎君,北边的信使到了。” 司马复精神一振,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室内。 信使呈上火漆密封的信筒,“大司马北返,途径洛阳,有急信交予郎君。” 司马复迅速拆开信,展开绢帛。 “郎君见字如晤。荆襄事了,然新政受阻于龙亢桓充,民怨沸腾,此局难解。我已奉诏北返,途经洛阳,观桓彰之野,料中原将乱。我之益荆尚稳,君之江东万须速定,以为后方。郎君务必珍重,勿以我为念。青,书于洛阳道中。” 司马复问:“大司马还说了什么?” 信使道:“大司马还说,绿珠姑娘是宫中老人。郎君若喜欢,可留在身边,但不得亏待。若不喜欢,务必将其归于太子,不可转送他人,使其再受苦难。” 司马复闻言,心中一暖。 “烦请回复大司马,绿珠姑娘不会再受苦难。我亦早将她归于太子,只偶尔请她出山,帮我应付些许事情。她过得很好,请大司马勿要担心。” 他又道,“信使稍候,我即刻回书。” 他提笔铺开新绢,笔走龙蛇。 “青青:手书已悉。知你北返途中仍陷风波,心忧如焚。桓氏虎狼,野心昭然,此行务必慎之又慎。江东局势亦繁,我亦如履薄冰。然请宽心,我必当克服万难。你之安危,重于我身,万望珍重。盼重逢之日。复,灯下急禀。” 信件被迅速封存,交由信使带回。 司马复凭栏而立,望向北方的沉沉夜空。 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仍在回想那封信。 “我已奉诏北返”。 他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收紧。她明明可以退回益州,那才是她目前最安全稳固的后方。但她没有,她选择了重返永都的风暴中心,她正孤身走向最危险之境。 “我之益荆尚稳,君之江东万须速定,以为后方。” 寒意刺入肺腑。他明白了她的托付。 他不仅要拿下江东,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只因,中原将乱。 第75章 皇陵遇虎 三千精骑驻扎在渭水之畔。 自那夜与萧道陵在风雪中决裂, 王女青思虑良久,做好万全安排后,隔日带十余飞骑,踏入了阔别许久的永都城。冬日的都城, 宫阙巍峨。凌晨时分, 车驾行过天街, 往日繁华的街市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京营士卒在寒风中肃立。 卯时中 时值大朝, 钟声方歇。 御座上,幼帝李云晖睡眼惺忪,陷在厚重的玄衣纁裳里打瞌睡,偶尔惊醒看一眼下方,见无人在意便合眼继续睡梦。 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上, 御道两侧。 大将军萧道陵紫袍博带,渊渟岳峙, 立于文臣之首。 大司马王女青一身绯色朝服, 昂然立于武将之首。她是本朝唯一被赐假黄钺之臣,拥有克复两州的赫赫战功。 两人隔着御道遥遥相对, 一紫一绯, 泾渭分明。 “臣蒙陛下恩召, 星夜还朝。”王女青出列。 “大司马一路辛劳, 平定益荆,功在社稷。”萧道陵代御座上的幼帝回应。 幼帝迷迷糊糊听到萧道陵的声音, 立即惊醒, 顷刻间坐正,在内侍的暗示下,一字不落将萧道陵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司马一路辛劳,平定益荆,功在社稷。” 第98章 王女青直入正题,“臣于荆州时,已上奏章。其一,臣既总戎务,不敢不周知天下军实。请敕下有司,容大司马府咨问京畿防务、兵员武备、粮草大略,以备筹划。其二,臣请陛下恩准,复原中领军章阚之职,整肃禁军事宜,共固根本。” 她话音落下,萧道陵不置可否,幼帝重归睡梦,殿内小声议论渐起。 吏部尚书魏笠出列,“启禀大司马,章将军当日上疏自陈才德有亏,恳请避位。陛下温诏慰留,章将军感激涕零,然再表固辞。陛下惜才,犹未即许,直至其三疏陈请,情词哀切,方始恻然允之,并厚加赏赉。此为朝廷成全臣节之典,今若无端复位,恐天下疑陛下前旨之轻,使礼制徒设,去就失序。此非安定之举,伏惟圣裁。” 五兵曹郎官紧随其后,言辞更为谨慎,“再禀大司马。中领军总统禁旅,权重京畿,其人选去就,关乎社稷安危。前番章将军既已上表辞阙,纵有功劳,亦当徐徐图之,以示朝廷慎重于枢机之职。若立谈之间,去而复还,恐非所以慎守神器、稳众心也。” 王女青立于大殿正中,不怒而威。 群臣不敢多言,等待萧道陵发话。 萧道陵以眼神示意内侍唤醒幼帝,面向御座道:“陛下,大司马劳苦功高,其于荆州所上奏请,关于增设大司马府属官、调拨南线军需冬衣等数事,臣以为皆是正理,为国为军,理当恩准。” 幼帝道:“大司马劳苦功高,准。” 萧道陵话锋一转,“陛下,大司马为国举贤,其心可鉴。然则中领军一职,干系过巨,章阚前番自劾求去,朝野皆知,骤然起复,于礼制未安,于观瞻有碍。臣愚见,不若暂授散骑常侍之职,既彰其功,亦全其体,待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幼帝道:“便依大将军所言。” 方才还小心翼翼的朝臣们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应和。 “大将军所言极是!”“臣等附议!” 意料中的结果。 王女青垂下眼帘,“臣,谢陛下隆恩。” 已时末 退朝后,王女青径直前往太尉卫逵的府邸。 太尉府门庭深阔,石兽静默,依稀可见鼎盛时的气象。如今,往来的车马稀疏了许多。绕过影壁,正堂廊柱上,一道道未曾彻底剥落的素白痕迹刺入眼帘。那是永都之变与北境战事中,卫氏数位郎君接连战殁后层层覆盖留下的印记。 浓郁的药草气萦绕在暖阁内。 卫逵半靠在榻上,身形比半年前清减了许多。那时抚须微笑、声若洪钟的老太尉,如今被一阵阵咳嗽攫住。他见到王女青,挥手止住长子卫临的搀扶,自己撑着榻沿缓缓坐直,脊梁依旧笔挺,却透出力不从心的僵滞。 王女青快步上前,先向卫逵深深一礼,随即转向卫临,恭敬道:“表舅。” 卫临颔首。 他一条腿在北境重伤,行动已离不开长杖。但即便如此,他也仍在父亲榻前亲自侍奉汤药。见到王女青,他眼神掠过深切的悲伤,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杵杖退出暖阁,泪水滑落坚毅脸庞,在寒风中站立了一会儿,慢慢往祠堂去了。那里供奉着卫氏儿郎们的牌位,包括他牺牲在沙城的小儿子卫璨。 还有一块牌位,是卫氏供奉章皇后的。 寒风穿过祠堂,拂过寂静的牌位。卫临阖上眼,想起了当年。 暖阁内,王女青给老太尉抚背顺气。 “青青,”卫逵带着咳后的喘息,“你回来的姿态不对。” 老太尉语重心长,“你需明白,你与道陵并非敌人。卫家子弟的血可以为国流,不能因朝堂争端而流。舅祖还有一口气,就不许你们内斗。” 王女青垂下眼帘,“舅祖教诲,青青不敢忘。” 酉时末 从太尉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彤云密布,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 王女青命车驾转向,去了城西章阚的府邸。昔日位高权重的中领军如今赋闲在家,门前冷落。 王女青被侍从引入院落,见章阚两鬓染霜,一身劲装,在落雪中独自演练刀法。刀风凌厉,眉宇间难掩郁结。 章阚听到动静,收势归鞘,“拜见大司马。” “舅舅不必多礼。”王女青走上前,“我刚从太尉府过来。舅祖病中言及往事,心中颇有悔意,直言永都之变,舅舅已尽全力,他当初责难太过。” 章阚的面色微微一变。 王女青道:“今日朝会上,我恳请陛下恢复舅舅中领军之职。” 章阚的目光凝在她脸上。 “但大将军以为,此事关乎朝廷礼制,不宜操切。他的意思是,眼下暂授散骑常侍之职,待您日后有功于国,再议枢机。” 章阚何等人物,瞬间品出了“暂授”与“再议”的分量。虽是闲职,却也是重返朝堂的台阶。有了这一步,才会有下一步。 “皇后去世不足一载,”王女青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拉回,“如今冰层之下,裂痕已生。我恐大变不远。值此之际,请舅舅暂且涵养心气,珍重此身。他日若社稷倾危,青青仍需舅舅出山,力挽狂澜。” 章阚眼中灰败之气渐消,沉声道:“静候驱策。” 翌日 王女青并未上朝。她一身素服,轻车简从出了永都城,前往北山皇陵。 冬日的北山,苍松覆雪,皇陵静卧其间。 长长的神道在雪中延伸,两侧石象石马肃穆而立。寒风过处,唯有她一行人的马蹄声与车辕碾过积雪的声响。 陵寝依山而建,汉白玉的殿阶与栏杆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光泽。帝后合葬的玄宫之前,宽阔的祭台与周遭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片雪。 王女青亲手将祭品置于祭台。 她点燃三炷线香,执于手中,面向巨大的石碑屈膝跪下,深深叩拜。 “陛下,皇后。”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青烟袅袅升起,尚未萦绕片刻,便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她静立良久,风雪拂动她素色的衣袍。 巨大的石碑冰冷沉默。 石碑后,深埋于山腹中的,是她血脉的源头。 她想起父亲一代雄主、文武兼资、光耀绝世的一生,又想起母亲对她和萧道陵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天下,乃万民之公器,非一家一姓私产!” “彼时,你们不可拘泥,当以手中兵符,胸中韬略,挺身而出,承继陛下与我未竟之志,涤荡乾坤,再定社稷!” “若真到那一步,你们能担起这江山之重,便自行取之!” “记住,这才是对陛下,对我,最大的忠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踏积雪的声响。 一个披着深灰大氅的熟悉身影出现在身侧,是大监海寿。 海寿没有看她,只与她一同望向巨大的陵寝。 良久,王女青叹了一口气,““海叔,我回来了。” “我不心疼你。”海寿道,“你自己说的,陛下在你这个年纪,已定鼎神武门,昭阳殿易主。只是今夏,你言司马氏乃国之痈疽。如今,你灭了司马氏?”他嘲讽着,“好一个以大局为重,顺从自己的心意。你当真是认父母,识好歹。” “正是如此。”王女青说,“我问心无悔。” “早知你会这样。” 海寿哼了一声,话题突兀一转,“但你穿得太少了,赶紧随我回去。” 不等王女青回应,他又道,“桓渊那小子,近日给我送了不少东西,辽东的皮毛,高句丽的老参,还有三韩的果下马,吵得我头痛。他这算是过了明路?” 王女青眉头蹙起,“何谓明路?海叔莫要说笑。” “我何曾说笑?”海寿反问,一脸严肃。 “我今日有要事,不说这些。” 王女青不欲就桓渊一事多言,正色道:“内侍卫,可否尽数调拨给我?” “你要做什么?”海寿问。 “我在荆州遇刺,此番归来,恐也不太平。飞骑动静太大,我需要内侍卫。” “何人如此猖狂?”海寿瞬间起了杀意。 “龙亢桓充。” “老匹夫!我着人杀他了事。” “不可,我自有计较。您过几日,让内侍卫督将来见我便是。” 海寿看了她片刻,终是松口,“允了。” “我还有事,今日无法陪您。”王女青言罢,转身欲离去。 “稍等。”海寿叫住她,“你衣裳穿得少,人也带得少。我加派护卫送你一程。”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天色,又望向远处黝黑的山林,语重心长道:“附近不太安宁,近来有猛虎出没。天色已晚,你路上务必当心。” 第99章 天色沉黯,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离开皇陵后,行至一片空旷的丘陵地带。 四野寂静,唯闻风嚎雪落,马蹄踏过冻土。 王女青手按刀柄,属于沙场战将的直觉让她心头骤紧。 便在此时,一支鸣镝撕裂寂静! “敌袭——!” 侍卫长的嘶吼刚出口,就被第一波弩箭破空的尖啸淹没! 噗!噗噗! 数名侍卫连人带马被射倒,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炸开刺目的红! 几乎是同时,两侧覆雪的丘陵后,数十道身影跃出,刀光直扑王女青马前。海寿加派的护卫与她的亲卫都是百战精锐,瞬间结阵,与之绞杀在一处。 血腥味混杂着风雪灌入鼻腔。 兵刃交击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将寂静山野化作修罗场。 王女青长刀在手,刀光过处,必有黑衣人溅血倒下。她身先士卒稳住阵脚,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是悍不畏死的精锐,配合默契,显然蓄谋已久。 侍卫们拼死力战,依旧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 心念电转间,王女青瞧准了侧后方防守薄弱的缺口,厉声喝道:“随我突围!”话音未落,一人一马已如离弦之箭冲向那片山林。大部分刺客果然被她这决死一冲吸引,立刻蜂拥追去,将她与大部分侍卫分割开来。 林深雪厚,神骏如乌骓亦行动艰难。 王女青凭借对地形的记忆,策马且战且退,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不久,她被几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杀手围困在一处林间空地。 她勒住乌骓,虎口早已崩裂,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淌,几乎握不住刀。冰冷的风雪灌入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望着步步紧逼的杀手,心中清明,计算着殒命于此的可能。 就在杀手们齐齐举刀的瞬间—— “嗷——呜——!!!” 一声虎啸,仿佛自地脉深处迸发,又如闷雷贴着雪原滚滚碾过。 恐怖的声浪裹挟着万兽之王的威严压下了风雪声,一道巨大的纯白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侧密林中扑出! 其势如雷霆,利爪挥过,当先两名杀手的头颅便如瓜果碎裂。 不待其余人反应,那白虎猛地甩身,钢鞭似的长尾扫中一人胸膛,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另一人被它回首一口咬住腰腹,瞬间毙命。 电光石火间,五六名顶尖杀手如顽童泥偶,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君撕碎。 纷扬的血沫与雪片落下。 空地中央,蓦然只剩下王女青与这头白虎。 白虎踏过遍地狼藉,缓缓向她走来,无声无息,在雪地落下足印。 一人一马,与一虎,在肆虐风雪中静静对峙,相距不过十丈。 这是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成年白虎,巍峨如山岳缩影。 它金黄色的兽瞳幽冷威严,在沉黯的天色里,闪烁着不属于尘世的光芒。 它隔着漫天风雪凝视她,没有咆哮,亦无扑击之意。 乌骓马焦躁地刨着前蹄,喷出团团白气,喉咙不断发出恐惧低鸣。 王女青的手稳稳控着缰绳。 她脊背笔挺,持刀迎向风雪,迎向山君兽瞳中倒映出的自己。 这头虎,是海寿临别时的警示,它是真实存在的野兽。 王女青与它对视。 这一刻,她不再是浴血沙场的将领,不再是运筹帷幄的重臣。 她只是一个灵魂,褪去所有身份和负累,直面天地与生死。 眼前的猛虎,也不再是野兽。 它是山川凝练的意志,是风雪具象的精魂,是她所处虎狼环伺的危局,是她所有敌人的化身,也是她内心深处从未屈从、咆哮欲出的自己! 她在金色的兽瞳中,看到了超越生死的浩瀚冷漠,也看到了天道对万物存在本身近乎悲悯的承认。 时间无声流淌。 落在肩头的雪覆了薄薄一层,远山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后渐渐模糊。 于王女青而言,这凝固的一瞬,仿佛历经了百世千劫。 在白虎的注视下,她周身的疼痛、翻腾的杀意、求生的执念,如水入深潭,慢慢沉淀平息。她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她平静坦然,迎视闪烁幽光的金色兽瞳,不退,亦不进。 白虎似乎读懂了她所想。 它昂首,抖落覆盖伟岸身躯的积雪,凛然环视四周雪原。 最终,它深深望了王女青一眼。 那一眼,似包含了亘古的冰原、起伏的群峦、无尽的林海、沉默的岁月。 它转过身,迈着优雅威严的王者步伐,去往风雪弥漫的山林深处,身影被茫茫天地吞噬,仿佛从未降临人间。 直到此时,王女青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目光投向父母陵寝所在,胸口涌上难以言喻的磅礴暖流。 是了,定是如此。 这是陛下与皇后的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化身山君,踏破风雪,护佑了他们的女儿。 心潮翻涌,热泪滚滚。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轻拍乌骓,调转马头,面向远处亮起零星灯火的永都城,迎着更加猛烈的风雪前行。 第76章 矢志不渝 子夜, 永都城门。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抵壕前。 骑士高举染血铜符,厉声喝道:“大司马令!验符开城!” 城门官自值房惊起,披甲急上城楼。火光跃动, 映亮城下, 只见王女青端坐于乌骓马, 一身素服浸染大片深色血污,身后寥寥数骑甲裂刃卷, 人人浴血。 城门官心头骇然。大司马此等形貌深夜叩城,绝无第二可能。天塌了! “开城门!放吊桥!”他冲下城楼。 铁索绞动,门闸升起。 王女青催马入城,经过躬身垂首的城门官时,“报尚书台。”她声音沙哑。 城门官不敢耽搁, 当即遣出三路快骑,一路按她要求直驰尚书台, 一路急报卫尉府, 第三路按制去往城门校尉府。 大司马皇陵遇刺,白虎显圣护驾。 十三字简报, 在黎明前让永都炸开了锅。 “皇陵”“护驾”“白虎显圣”, 每一个字都在叩问天命所归。 简报送抵大将军府。 案头灯烛跃动, 映亮了萧道陵悲伤的眼睛。 “青青……”他念着她的名字。 她将他置于必须立即抉择的烈火上, 她公开宣战了。 疼惜、震怒、后怕、钦佩,还有无望的爱, 黑暗的人生。 次日, 太极殿。 朝堂上,文武噤声。 幼帝在御座上绷直了小小的身体。他昨夜睡前就隐约听见了外面的骚动。凌晨,长姐李灵阳将他叫醒,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记住,大司马遇刺,对你而言是最坏的消息。两虎相争,你尚有一线生机;若只剩一虎……” 幼帝不懂,但他看懂了长姐眼中的悲愤与恐惧。 萧道陵立于百官之前,面沉似水。 “即刻彻查刺客来历。封锁皇陵百里内所有山路隘口。调京师禁卫中军精骑,控扼京畿各处关津要道,往来人等严加勘验。凡形迹可疑、携带兵刃者,一律收押,由廷尉与城门校尉府会审。” 他身为大将军,加侍中,总领京师内外军事,此刻下令调动直辖的禁卫中军,名正言顺。明眼人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他调动的是自己的核心兵马,封锁的是刺客的逃亡路线,严查的是携带兵刃者。这是对刺杀行动的合理回应与标准处置,却也是一道铁幕,将更深的线索与人物隔绝在了后续可能的彻查之外。 萧道陵拂袖转身,面向御座,“事急从权。请陛下允准。” 幼帝手心沁出了汗,“准大将军所奏。一应事宜,务须……务须彻查。” 当夜,大司马府。 府邸内外已换防,由领军司马魏朗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卧房外室,一盏铜灯。 王女青侧身坐在案边,仅着一件白缎寝衣。左袖褪下,衣物堆叠在臂弯,整片肩臂裸露在昏黄的光晕中。肩线平直利落,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一道刀伤横过臂膀,皮肉外翻,血色暗沉。 房门推开,萧道陵踏入。 他一身黑色道袍,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视线在她的肩臂与伤口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伸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取走她指间松握的药瓶与一旁的白练。 王女青没有动,目光平视虚空,呼吸轻缓。 萧道陵为她清洗伤口,用浸过温水的细布拭去血污,重新撒上药粉。他的手指娴熟穿梭于白练与她臂膀之间,缠绕,收束,打结。 第100章 他放下白练的余端,抬手,将她褪至臂弯的白缎寝衣轻轻拉回肩上,又顺势理平她颈侧凌乱的长发,将散开的寝衣襟口拢合。 他的手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掌心宽厚,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铜灯安静燃烧,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王女青望向他,起身,抓住他的衣襟,伏进他怀中。 他叹了口气,轻轻环住她。 “道陵,十年前,我是永都最美的女郎。”她说,“现在,我依然是。你对我无动于衷,但我并不怀疑自己。”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难过。后来,我遇到许多人,每一次我都会想,他们与你有何相似,又有何不同。生死之际,天命、兵戈、社稷,万般纷纭掠过心头。于我自己而言,最深的遗憾竟然是,此生没有得到你。” “你不许斥责我,这是我的真实欲望。我还有许多欲望,可唯有这一件,全然是为取悦自己。长大后,我并不荒唐,也不放纵,我和你一样活得像个道士。可如今,我死过不止一回了。我要快活,我要你。” 萧道陵轻抚她的背,没有说话。 王女青道:“你今夜不要走,以后每日都要过来。” 萧道陵说:“好。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道:“你每日过来做什么?处理伤口,你不如夫人。如果只是处理伤口,你让夫人每日过来就好。道陵,不要在我面前装傻。” 萧道陵说:“她如今是武卫中郎将,值宿宫中,护卫天子,不得擅离。” 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松开他,冷哼一声,“我遇刺,我被圈禁。没有快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是圈禁,”萧道陵说,“看守你大司马府的,不会是魏朗。” “魏小郎也出息了,今日竟敢拦着不让我出门。”王女青坐回案前。 “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真人很疼爱他。”萧道陵语气舒缓,极力安抚她,“你若愿意,唤他一声小师弟,他必定手舞足蹈。我予他领军司马之职,他也做得很好。他性情纯粹,大道至简,一如皇后当年断言,是可塑之才。” 他稍顿,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皇后识人之能,远在你我之上。” “是远在你之上。”王女青道,“我也很能识人。我第一次见到你……” “皇后对我素来不喜。”萧道陵打断她。 “但她认可你。”王女青却不放过,“昭阳殿前,皇后说,若你能担起江山之重,你也可以自行取之。那句话,不单是对我说的。” “我在皇陵祭扫时,想起皇后的话,对你也就释然了。”王女青望向他的眼神转为柔和,将手放于他的宽厚掌心,“道陵,你也放过自己。神器之重,唯德才兼备者执掌。我德才皆不如你。” 萧道陵握住她的手,“这是以退为进吗?” 王女青道:“太尉与我说,你我不能内斗。我想通了,听你的话便是。你若让我快活,我会更听你的话。” 萧道陵听得叹息,“前日上朝,我驳回你,自有我的考虑。你也要学着些,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你在襄阳与蔡袤交手,应对此有所悟。你赢了他,但给你一郡、一州、一国,你未必能做得比他好。” “你在朝堂上败给我,与你在荆州败给士族,原因相同。”他语重心长,“青青,你已经很好了。只要学会稳,你未来便能与陛下一样,光耀绝世。” 王女青闻言,“我有比陛下青出于蓝的地方。” “怎讲?”萧道陵问。 “你以后就知道了。”王女青说。 想起类似的话他也曾对她说过,萧道陵陷入沉默。“青青,你心里想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知。出征前,你说我爱惜羽毛,克己复礼,要做千古完人,接着叫我走,叫我不必再来。我全然不知你为何突然翻脸。我心里,也会难过。” “你便真的不再来了。”王女青的眼圈红了,“直到出征那日,授节之时,我还要跪你。你追到我马下,我也没有原谅你。” 灯火摇曳,将萧道陵寂寥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他说:“益州卿行,长安我营。” 王女青道:“还有?” 萧道陵说:“欲言复止,垂鞭同程。” 王女青道:“一次说完。” 萧道陵说:“瘴雾蚀戟,何日归旌。风波没汉,悬刃长横。” 王女青听完,“你与丘林勒,毫无分别。” “你将他遣返后,我让他去观里思过了。”萧道陵一语双关,“你要出气,揍他便是。” 王女青道:“我不揍他。你让他当道士,不要出来祸害女郎。” 萧道陵说:“好。” “你也去当道士。”王女青说。 萧道陵说:“青青,待我做完必须做的事,如果还活着,我自会去观里。那是我唯一的归宿。” 王女青道:“你便是当了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你。” “青青,我知你恨我。但此事,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他眼中尽是痛楚,“进去睡吧。我不走,就在这里看公文。我每日都过来。” 王女青终究还是进了内室。 萧道陵在灯下静坐。 天明之后,他将授意太常寺依例奏请,以“彰元老之功,慰勋臣之劳”为名,恢复一系列对世家耆老的例行恩赏。其中,恰逢祖父桓充六十整寿,便循朝廷尊贤敬老之制,将其寿辰庆典列为今冬首要仪典,风光操办。 此举并非独厚桓氏。按照本朝笼络门阀的成例,宣武帝病重前,每年冬夏都会择几家德高望重的老臣,由朝廷出面贺寿、赐匾、加封虚衔,以示恩荣不绝。仅江东一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家近来皆有类似恩典。因此,为桓充贺寿,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又一轮各世家雨露均沾的例行公事,不会显得突兀或别有用心。 以桓充的性格和对他的信任,在接到邀请后,多半会亲赴永都,一则享受应得的荣宠,二则正好借机向他这位权臣孙儿施压,并亲自勘探朝堂虚实。 与此同时,他会下达另一道命令给叔父桓彰。明面上,令他彻查刺客余党,拱卫京畿,实则是命他坐镇洛阳,不得率兵随桓充入京,分割两人的军政力量。 他还将密调心腹将领进驻函谷关。只待桓充进入永都,便立刻将其软禁。彼时,函谷关大军东进,配合早已埋伏在洛阳的暗桩,迅速夺取洛阳兵权,将桓彰就地擒拿。 萧道陵信守承诺,每晚都在外室批阅公文,直到天明才离去。 但他身为大将军,仍需在白日处理朝政,坐镇中枢。 这便是王女青唯一的窗口。 趁萧道陵离府上朝之际,王女青见到了海寿派来的内侍卫督将。她的命令只有一条,“盯住大将军府与中枢各部的异动,尤其是针对龙亢和洛阳的。” 两日后,内侍卫呈上消息:“太常寺拟为龙亢桓公贺六十之仪。” “他要以祝寿为名,行诱捕之实。” 她在屋内踱步,心中已然雪亮。萧道陵太过低估桓氏的野心与桓彰的警觉,这不是在求稳,这是在引火烧身。 这场仗,必须在远离京畿的地方打,也必须由桓氏先动手。 王女青思虑已定,当日下午再次召来内侍卫督将,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是将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送往荆州。信中命桓渊即刻派人传讯给洛阳桓彰,就说大将军已动杀机,正借刺杀之事大做文章,准备设局召祖父桓充与伯父你入京,一网打尽。祖父年迈昏聩,刺杀失败已将全族拖入深渊,如今若再轻信入京,必将导致全族覆灭。伯父你若想自保并取而代之,必须抢在大将军的召令抵达前动手。与其坐等被诱杀,不如自己拿下祖父,其后无论是戴罪立功还是走向另一条路,侄儿都支持。 ——只要桓彰先举兵,朝廷便可占据平定内乱、诛杀叛逆的王道大义。如此,萧道陵的内心也无需背负太多。而如果桓彰选择戴罪立功,则是自我了结桓氏的政治命脉,于朝廷而言,这是兵不血刃的釜底抽薪。 “第二道,”王女青的目光落在潼关,“桓彰一旦起兵,必是倾四州之力,兵力将远超京营主力。此战九死一生,我必定亲往!绝不能在后勤上输。你即刻领命,亲自调度,不得有误。以大司马府冬日整备为名,将十万人马三个月的粮秣、箭矢、重械,全数预先转运至靖安大营,登记造册,昼夜戒备。” 督将一惊:“大司马,此举动静太大。京营仓储皆由大将军府节制。大将军若问起……” 第101章 “你只管执行,不必管他。” 王女青道:“我自会派大司马府长史,持我的正式公文去知会他。公文上会写明,大司马遇刺于皇陵,足见京中卫戍已不可信。刺客既能渗透禁地,难保不会有人里应外合纵火焚粮。此乃社稷根本,大将军与我皆担不起失守之责。为此,大司马府将启用靖安预备仓,实行闭环调拨,以备不测。” 她看向督将,“这是我的职权。大将军在防务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他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拦我。你只管办事。我不管桓彰在洛阳要准备几天,我的大军,必须在接到战报的当日就能开拔。” 入夜,萧道陵依言而至,在卧房外室的灯下批阅公文。 王女青走到内室门边,在厚重的门帘旁观察他。 萧道陵一手抚额,一手握笔,久久未动,神情凝重。 她心中暗忖“你守不住的”。 于是她开口道:“我今日腹痛,很难受。” 萧道陵闻声搁笔,“召太医!”快步过来。 “不必。”她拉住他的衣袖,“你与我小睡片刻,就像从前那样。” 萧道陵无奈。 他随她进入内室,但只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在这里陪你,不走。” 他连日紧绷,心力交瘁,此刻守着她,终于也感到了难以抗拒的疲惫。但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王女青任他握着手,看着他在灯火阴影下的脸。 信想必已在路上,她将放出猛虎。 这一夜,她毫无睡意。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平静。 洛阳。 桓彰得知父亲桓充的刺杀计划惨败,还惹出了白虎显圣的神迹时,当场摔碎了一只玉杯。“老糊涂!”他暴跳如雷,“他这是要让全族陪葬!” 他愤怒于父亲的老迈昏聩,焦虑于永都的雷霆之怒。 正在此时,桓渊的离间信也到了—— “祖父此举,是将我等置于火上烤。听闻朝中已有为祖父贺寿之意,此宴凶险。伯父若不早做决断,恐大祸临头。” 桓彰陷入了极大的猜忌。他憎恨父亲的愚蠢,但也怀疑桓渊的动机,一时陷入了想反又不敢反的犹豫中。 同一时刻,襄阳。 樊文起冒着风雪归来,向桓渊复命。 他此行,是奉桓渊之命,前往永都皇陵拜见大监海寿。 桓渊立于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大监可有说什么?” 樊文起道:“大监说,公子十年磨砺,终成国器,两桩大事,皆为不朽之功。”他略作停顿,补上最重要的一句,“青史如镜,天心似秤。公子夙愿,必不落空。” 第77章 我心七哀 在江东这片土地上, 推行新政步履维艰,这是意料中的事。司马氏强推的租调制,并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发明,其手段粗暴, 目的也朴素。他们只是想要直接数清江东有多少人头, 让这些人头的主人, 每家每户往行台的府库里交绢。 但这对江东门阀而言,不亚于抽筋剥皮之刑。 江东门阀的利益和地位, 正在于田庄里不计其数不入户籍只纳私租的隐户。接受租调制,就意味着允许朝廷的权力之手伸进庄园清点人口。每户只要上交一寸绢,朝廷的账本就记录了一个人头。一旦自治的篱笆被拆,世家就沦为了被圈养待宰的肥猪。这不是钱财税收之争,而是门阀政治的生死存亡之战。 于是, 他们决定破釜沉舟,给北边来的强龙重申江东的规矩。 首先跳出来的是王、谢两家。 江东门阀和益荆两地的地头蛇不同, 通常情况下不屑于舞刀弄枪, 那不够体面。他们只是轻飘飘用江东特有的雅致,让丝绸消失了。 家主们在深宅大院里传下几道口信, 全江东的织造作坊一夜之间都接到了“修缮祖庙”“备办寿礼”的命令。江东天高皇帝远, 手握梭子的织户从来只知有主、不知有国。只要家主下令, 千万架机杼产出的每一寸绢, 还没下机杼,就已经进了门阀的账册。 绢价在半个月内翻了十倍。 百姓为凑齐一两完税的丝线, 已经在行台前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甚至有人喊出了典卖祖坟的丧。 接着,王谢带头开始表演。 “殿下!老臣无能!奸商误国!” 王琰趴在地上,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 向太子李琮清晰表达了江东门阀的集体诉求——现在绢这么贵,我们愿意把家里的存货拿出来代老百姓交税。但条件是新政得停,清丈田亩的官儿得撤,把江东还给江东。 司马复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帮老狐狸以捐绢为饵,想使行台承认他们在江东的自治权,只要清丈官撤了,隐户就不会浮出水面。 韩雍低声道:“这老头儿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司马寓在管家樊兴的搀扶下,慢悠悠从屏风后走出。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琰,冷笑道:“王二,你打小就爱夜啼,你家当年请了多少道士给你收惊。如今你年过半百,还玩撒娇打滚的戏码,丢不丢人。” 王琰的哭声戛然而止,老脸涨得通红。 司马寓又道:“你这小儿,既然有绢,不肯平价卖给百姓,反而拿来跟老夫谈条件撤新政。你这哪是捐绢,你这是拿江东百姓的命坐地起价。你当老夫是市井贩夫,随你讨价还价?太祖皇帝打天下,我为司空府西曹掾时,你爹都尚未出生!” 殿内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司马寓转头对太子道:“殿下,国之大政,岂能因小儿撒泼哭喊便轻易而废。此事,老夫自有处置。请殿下静候三日。” 石头城帅府。 韩雍忧心忡忡,“绢帛非粮草,产地、织造皆在他们手中。我军纵有交州为后盾,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运来足够的绢。相国承诺的三日之期,如何兑现?” “不必担心。我们并非一定要在绢上和他们打。”司马复道,“青青在荆州,是困于内陆,受制于粮。而我司马氏,是靠什么立足?” “传我令。其一,让你兄长即刻接管建康防务,封锁所有闭市的绸缎庄,敢有煽动民意者,立斩不赦。” “其二,命京口与石头津水师出动,全面封锁水道,片板不得私自入海。” “其三,张榜昭告建康:奸商囤积居奇,致使绢灾。今太子仁德,体恤万民。特许——” 韩雍等着他的下文。 司马复道:“今岁租赋,除绢之外,亦可以盐代缴。即刻颁布折色令,明定一斗盐折绢一尺的官方死价。同时昭告,凡持盐纳税之百姓,过往漏缴税赋一律豁免,现场编户齐民者,除免役三年外,过往所欠地主私债,行台一概不予承认。既然绢不够,我们就用铁腕,改一改江东纳税的规矩。” “盐?” “我司马氏在交州百年经营,最不缺的便是盐。他们可以把绢价抬到天上,我司马氏就可以即刻平价放盐。且我交州所产为滩场晒盐,色白质纯,绝非江东煮出来的苦涩黑盐可比。我倒要看看,百姓是愿意倾家荡产买他们的绢,还是愿意用公道的价格买司马氏的盐,再把盐交还给行台。” 翌日,停靠在石头津多日的粮船卸下了伪装。那是司马氏自交州运来的私产,海盐如白雪堆积,虽无官家盐课之印,却以司马氏的名誉背书,以旧日平价发售。百姓闻讯,弃绢奔盐,领盐纳税的人排起了长龙。 此外,为解决盐运损耗与百姓往返的辛劳,司马复特令行台于售盐处直接设立征课专席,百姓现场买盐、现场入库、现场核销户籍。此即买即缴的手段,让户籍清查的速度提升了数倍。 一买一交之间,本该流入王、谢手中的民脂民膏,顺着白花花的盐路,原封不动地进了行台的库房。最关键的是,每一个持盐纳税的丁口,都在行台的账本上留下了真实的户籍印记。 然而,地头蛇的狠劲不容小觑。 王、谢发现司马氏用盐转移火力,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也开始卖盐,售价比司马氏的盐更便宜。尤为可耻的是,他们还放出谣言,说交州的盐是海里妖怪拉的屎,不仅吃了肠穿肚烂,且色泽惨白,不符合朝廷课税的规格,行台课税官当下收了这种盐,日后保不齐反悔发难。 消息传回,韩雍被恶心得不行,“他们自诩累世风流,如今为了这点利害,当真斯文扫地。” “彼辈已方寸大乱。”司马复道,“能让一帮清谈名士编排出这些,足见我们那几船盐的威力。” 第102章 “此等流言荒谬,却最能愚弄百姓。若百姓真觉得买了盐也交不上税,恐会再生事端。”韩雍担忧道。 司马复道:“毁了海盐的名声,无异于饮鸩止渴。这是焚林而猎,断了他们自己日后的路。我所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命人查验了王氏私盐的来源,其盐场与我建康本家司马胤的产业多有重合,恐是本家泄露了交州盐路的底价。” 外患内忧,事情确实棘手。 司马复仿佛看到了襄阳城外跪伏的流民,看到了王女青在城楼上的无力。如今,建康的百姓也在为活命奔走,在世家与官府的夹缝中惶惶不可终日。他遇到了和王女青一样的问题,他们可以征服一座城,却无法让城中百姓安然生活。 当晚,司马复收到了自永都辗转而来的信。 信中,王女青复盘了自己在荆州的困境。 “我在襄阳,面对的是铁板一块,无处下手。然郎君在江东所对不同,彼辈貌合神离,利字当头。世家联盟看似坚固,实则一击即溃。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司马复握着信纸。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 王琰和谢韫能联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但吴郡朱氏、会稽虞氏呢?他们在新亭宴上,所求不过是权位与财赋。王琰和谢韫拼死抵抗新政,是出于长远考虑保住隐户;朱、虞两家,或许更看重眼前,扳倒王谢亦是他们所愿。 次日,行台再出政令。 司马氏的私盐,停售。 王琰和谢韫闻讯大喜,以为司马氏认输。 然而,紧随其后的行台政令是,度支曹即刻签发盐筹。行台承认司马氏交州滩盐为官方课税特许用盐,凡凭筹者,可于江东各处水次仓提盐完税。 同时,行台宣布:盐筹可在市面流通,用以抵纳租课;吴郡朱氏与会稽虞氏,作为常平署副监,共同承办盐筹承兑之事。 司马复不卖实物盐了。他开始卖盐筹,即提盐的凭证。 他将盐筹以低于官盐价两成的折扣,批发给了朱氏和虞氏。朱、虞两家虽然也要出钱,但他们买到的是未来江东盐业的实际垄断权。他们可以自己去卖,也可以凭此向常平署借贷。行台为盐筹注入了关键背书:官方承诺,盐筹不仅能抵税,更可随时在朱、虞两家的柜面兑换成等额的谷物。这意味着,司马氏的私产已借由盐筹完成了官家化,成了此时江东乱局中比绢帛更硬的真钱。 司马复在一天之内,通过预售盐筹,拿到了足够支撑半年的军费。 为防止门阀借绢价暴跌之势煽动小民,亦为封死王谢弃绢套现的退路,司马复让行台随后又补了一道恩威并施的公告:凡江东编户,家中存绢不满二匹者,准其按此前平价折换盐筹,用以完税;此前已按高价缴纳绢税的百姓,凭行台回执补发差价盐筹;凡持绢超过五匹者,视为囤积奸商,其绢帛一概不予折换,且不得再用以抵课。 由于盐筹已成为此时抵缴租赋唯一负担得起的凭证,百姓纷纷拿着钱去朱、虞两家的柜台抢购,再上交给课税官。如此一来,大宗的食盐实物无需在百姓手中搬运,只需朱、虞两家与行台府库对接即可。 一纸盐筹,令司马复分化了江东门阀,将朱、虞两家拉拢为盟友。当朱、虞两家开始大规模推行盐筹、招揽百姓以引抵税时,王、谢散布的“妖怪屎”谣言便成了攻击整个南方盐业同行的疯话,再无人理会。 至于王琰和谢韫,他们亏本卖出的私盐,百姓已经买够了。他们手中囤积的巨量绢帛,原本是勒索行台的筹码,如今,行台宣布本岁不再接纳绢帛课税,这便剥离了绢帛的官价属性。虽然行台给了小户折换的口子,但王谢手中万倾之绢却因为远超五匹的限额,成了在仓库里慢慢生虫的死货。 司马寓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司马楙说:“治国如坐庄,你儿子懂了。不过——”他琢磨了一阵,老眼里精光乍现,“他孤注一掷,不计余后,如此急切弄钱,恐怕不是被动解局,而是……战备。” 是夜,太子李琮府邸内,灯火通明。 瑞脑焚香,暖意融融。 司马复与李琮对坐。白日里的风波,暂被满室馨香隔绝在外。 李琮为司马复斟酒,“盐筹之策堪称绝妙,江东大局暂定。”他话锋一转,“江东稳,永都却还悬着。” 司马复目光微沉,“殿下所言极是,复亦忧心。” 李琮道:“郎君今日赢了王、谢,是以雷霆手段破敌。但青青不止面对敌人,还要与道陵阿渊周旋。他们与青青的过往并非私情,而是足以影响国本的变数。” “郎君要定天下,必先知天下事,尤其宫中旧事。”李琮神色怅然,“绿珠感念郎君高义,恰知一舞与这些过往相关。我邀郎君同赏,郎君或可管中窥豹。” 司马复闻言,明白了这并非寻常宴饮。 他端正神色,颔首道:“殿下费心。” 李琮拍了拍手。 乐声忽变,自缠绵丝竹转为金石之音,渐起苍凉之意。 绿珠换了一身月白劲装,挽剑花而出,敛去了常态的柔媚。 她立于堂中,气息一沉,所舞正是“道陵青青”。 剑光起,如寒星破夜。她步法疾旋,身随剑走,试图重现戈舞的沉雄。然此舞之魂在于戈,在于金戈铁马,在于“长戈挑冷月,铁甲裂沧溟”。 绿珠虽技艺绝伦,终究是以剑拟戈,以柔仿刚。剑势再凌厉,也难现长戈横扫、九鼎镇天倾的气魄。舞到酣处,只见剑光如雪,衣袂翻飞,却终究只表现了“孤影灼深庭”,演不尽“八荒纳掌中”之意。 一曲终了,剑尖微颤。 绿珠收势,香汗微沁,垂首屏息而退。 李琮挥退左右,对司马复道:“陛下大行前,正是青青吟诗,道陵舞戈,以为送行。那时,郎君身在何处?” 司马复默然,“司马氏乱臣,复亦有负君恩。” “郎君并无过错。”李琮沉吟,“只是,我与郎君日渐亲厚,观郎君亦重青青。有些事,我想与郎君一叙。” 司马复正襟,“殿下请讲。” 李琮神色愈发怅然,“青青身世,你我心知。然我与她,素来心照不宣。她称我为太子,坚言自己父母早逝,此中深意,我亦明了。陛下与皇后待我如亲子,为此委屈她二十余载。天家事,只以大局先。青青的婚事亦如此,少有自主。” “昔日为制衡你司马氏,陛下命阿渊入观。彼时他为桓氏明珠,蒙陛下亲教,与青青合舞昭阳殿前,实为盛景。永都贵女皆慕,却不知他本是青青的准驸马。他流落巴郡十年,方有今日,然其初心未改。郎君与他如今是敌是友,已系社稷安危与前景。” 李琮陷入回忆,显得心事重重,“至于道陵,青青与他一如诗中之意。阿渊之事,恐也因青青年少时执着于道陵。青青与道陵情分深厚,纵阿渊都未可及。皇后虽不允,然陛下大行前,亦召道陵至殿前。其托付之重,郎君当能体察。道陵在永都遥尊于我,我不介怀,知其无愧。我亦不能有愧于他,有愧于青青。” “郎君品才,不亚于道陵阿渊。我与郎君相识恨晚,青青亦然。皇后遗言:天下乃万民公器,非李氏私产。此乃我立身之本,亦是道陵、阿渊与郎君挺身而出,与我和青青再定社稷之缘由。” “江山稳固,方可言儿女情长。” 李琮举杯,眼圈已红,不待司马复与他碰杯,先行一饮而尽。 “我愿郎君如愿。但若终不可得,亦望郎君自珍。天家血脉,生来无己,唯大局是从。” 司马复亦饮尽。 “殿下之意,复已知晓。司马氏必以大局为重,不负君恩。然相国有言:我司马氏儿郎,既当成经天纬地之事,亦不亏待自身。殿下厚意,复心领。” 闻此,李琮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酒杯里倒映的灯火,半晌,发出一声低叹。 他扬了扬手,乐工与歌者再次进入。 丝竹声起,一首又一首乐府诗让时光回到了昔日的永都宫廷。 李琮听得入神,一杯接一杯饮酒。他有些醉意,面颊浮现酡红,方才言谈间的缜密克制褪去,气质崩解为邺下文人式的慷慨恣肆。 酒酣耳热,他扶着凭几起身,身形晃动,右手虚虚指向廊柱。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太子的诗闻名天下。司马复坐于席间,抚掌称好,只不知他诗中公子何人。 第103章 酒杯跌落于地。李琮撩起宽大的衣袍,且歌且舞,泪沾衣襟。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这是太子的杂诗,一曰七哀,流传甚广。 司马复静静出神。永都的宫廷,因宣武帝之故,永远是载歌载舞的氛围。崇玄观长大的孩子们,人人能歌善舞。司马复看到,醉态朦胧的李琮身后,廊柱下,绿珠亦是泪流满面。所有拥有永都宫廷记忆的人,都在为破碎的山河与逝去的盛世而哀。 冷风吹入,将太子惊才绝艳的诗句吹散在建康的冬夜。 第78章 幸与不幸 龙亢桓氏族长桓充的六十大寿将至。萧道陵依计而行, 一方面命太常寺隆重筹备庆典,以此为饵诱使桓充亲赴永都,以便将其软禁;另一方面,他下令驻守洛阳的叔父桓彰以拱卫京畿为名, 彻查皇陵刺客余党, 实则是将桓彰及其兵马困在洛阳, 分割其与桓充的势力。 桓彰收到桓渊的离间信后,立刻遥控自己的妻子李灵阳打探虚实。李灵阳以桓彰正室身份, 向大将军府递上拜帖,称希望能就公公桓充寿辰庆典的礼仪细节,与太常寺的相关官员以及在京的桓氏族人商议。 萧道陵明知她是受桓彰指使,但为免打草惊蛇,他应允了。他将地点定在大将军府, 同时将一直被软禁的桓岳放出来作陪。 他交待桓岳一些事情,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确认他能派上用场。桓岳态度不算好, 但此次话不多,接了任务。临了, 萧道陵对他说:“你是我亲弟, 我心里不曾放下你。往日种种, 是我这当兄长的有失照拂。你既怀鸿鹄之志, 我便予你长风,望你尽忠报国, 振翼高翔。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也当为你欣慰。” 萧道陵此举有多重考量。在太常寺官员看来, 天子之姊为其公公操办寿宴,名正言顺,大将军府只是提供便利, 让他们与桓氏族人对接。于桓充与桓彰,这是骄兵之计,放出桓岳是为传递顾念亲情之象,诱使其放下戒心。于桓岳,这是借其投石问路,萧道陵要利用胞弟的桀骜与野心将水搅混,方便后续收网。 下朝后,萧道陵带着太常寺官员回府。李灵阳已在暖阁等候多时,桓岳面无表情入内作陪。萧道陵只在席间略作停留,对太常寺官员嘱咐“务必周全”,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去。 暖阁内,太常寺官员和李灵阳与桓岳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礼仪细节。待官员们告退,脚步声消失在檐下,暖阁里安静下来。 李灵阳挥手,侍女们鱼贯而出。 门吱呀一声合拢,空气凝住了。 李灵阳今日身着青绿朱雀纹织锦深衣,外罩玄色绡纱袍,傅了铅粉,点了胭脂,心绪被严整的妆容覆盖,一双眼睛沉静枯寂,仿佛所有鲜活的痛苦都被抽离。 她凝视桓岳。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下颌绷得很紧。蕴着矜贵与桀骜的眉宇此刻沉寂着,颧骨分明,薄唇紧抿。他身姿依然挺拔,却似失了支撑龙虎之气的筋骨。 她看得心痛,一开口声音就碎了,“惟岩……” 桓岳上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道像是要捏碎她。 “阿晞。” 他唤她的小字,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声音闷得发抖。 “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他身上有股寒气,神情是散不去的阴郁。 李灵阳抓着他的衣襟,热泪烫在他肩上,转瞬又变凉。她想说一万句话,出口的只有压不住的呜咽。 哭声扎在桓岳心上。他箍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骨头勒得她生疼。 桌上,方才议事剩下的茶水还温着,一丝丝冒着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桓岳才松开李灵阳。他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 “阿晞,”他双目赤红,“你成亲那天,我捡到你的团扇。你穿着嫁衣,真好看。可你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多余的。”他痛苦地说,“人人都称我哥是天纵奇才。那我呢?我是他脚下的泥。我从小跟在他后头,他走一步,我得跑三步。我拼了命想追上他,想帮他,可他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我从彭城来永都,图什么?他宁愿把荆州给桓渊那个外人,也不肯信我。他把我关在这里,就像桓彰把你锁在洛阳。阿晞,我们是一样的。桓彰拿你当个物件。我恨,我恨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说,李灵阳的泪便破了闸。 “我原以为,大将军只是对我弟弟不近人情。没想到他对你,他唯一的亲人,也这样不近人情。” “我是天子之姐,叫得好听。”她咬着唇,泪水滑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想见我弟弟一面,都得靠人施恩。我这辈子,哪件事能自己选?桓彰是我的天,是我的牢。可对大司马呢?他是条摇尾巴的狗!” “世道不公,”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感激她。大司马待我以诚,我晓得。可惟岩,我越是感激,心里就越恨。凭什么是她来救我?凭什么我一个皇姊,要受她的恩典才能喘口气?” “她手握兵权,跟你兄长站在一起,能定所有人的生死。我呢?我只能在这高墙里,靠装可怜换一条活路。她日日有爱人守着,我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恨不了她,惟岩,我只能恨我的命!” 桓岳温柔地替她擦泪,动作很轻。 他眼中的狂热却像火一样,烧得她心头发颤。 “阿晞,别哭了。有我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哥,他不是不近人情。他是病了。” “他的心魔,是大司马。” “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爱他,敬他。这天下本该是他的!是那个女人绊住了他。他为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他活得太苦。” 他凑近李灵阳的耳廓,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又冷又热。 “阿晞,帮我。我们除掉她。” 李灵阳浑身一僵。 “她死了,我哥的病就好了。” 桓岳的眼睛亮得像鬼火,“我哥若登基为帝,你我便可光明正大在一起。他若不肯,”他想了想,心中主意已定,“那便我来做大将军,我来护着他,也护着你。” 李灵阳怔怔看着他。 许久,她缓缓地,坚定地,点头。 李灵阳回到皇宫,立刻去见幼帝李云晖。 她见到弟弟,泪如雨下,称大司马遇刺后大将军震怒,朝中人人自危,形势越来越严峻,心疼弟弟年纪这般小就要应付豺狼虎豹之局。 李云晖哭得噎住,“阿姊,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阿姊有事。我不做皇帝了,阿姊带我走,我们……我们回家。” 李灵阳心疼地抱住弟弟,“别怕,让姐夫入京来保护我们。他是国之柱石,是我们的家人。有他在,大将军也会忌惮三分。” 李云晖毫无戒心,“好,好,我这就下旨,让姐夫速速带兵入京!” “不可!不可下明诏,恐惹大将军猜忌!”李灵阳制止,“陛下只需写一道手敕,说阿姊受了委屈,心中惶恐,日夜思念姐夫,请姐夫即刻入京探望。” 李云晖非常听话,为长姐擦去眼泪,继而以天子之尊,在御用笺上亲笔写下一封措辞急切的家书,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入夜,等李云晖睡熟,李灵阳在灯下看着弟弟稚嫩的字迹。她将天子手敕与桓岳伪造的信件一同放入密匣。这封伪造的信件模仿了萧道陵的笔迹,写给心腹将领,详述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捕,并在洛阳对桓彰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尽诛桓氏,不留后患”。待桓彰收到这两封信,一为天子密诏,二为萧道陵的灭族铁证,自然便会举兵入京,清君侧。 李灵阳将密匣交给心腹侍女,令其马上送往洛阳。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 王女青那日推脱腹痛本是托词,萧道陵却实实在在记挂在心,又见她近来清减,便不顾她反对,坚持召来太医会诊。 几位太医轮流问诊,聚在一起商议许久,神色凝重地回话:“禀大将军,大司马宿疾在身。其脉象沉弦,关部尤弱。” 萧道陵眉心一紧,“讲。” “大司马旧有微恙,此乃其一。然根本在于中焦曾受震荡。”太医斟酌词句,“恐是长乐门惊变时,巨响与火毒侵扰脏腑,暗伤了脾元。脾司运化,亦主统血。此番皇陵遇刺,风寒外侵,加以劳思过度,内外合邪,故而引动旧病。” 萧道陵屏退众人。 室内灯火昏黄,王女青已然沉睡。药气尚未散去,清苦压抑。他在床沿坐下,见她呼吸平稳,褪去了所有锐气。睡梦中的她,一如崇玄观大殿里的至真神像。 第104章 “长乐门……” 他低声自语。 “我那时,为何要允你上长乐门。为何不是我去。” 萧道陵想起了永都之变,长乐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望向冲天的火光,看到长乐门解体崩塌,知道她凶多吉少。他却无法救她,只能整肃队形突围。那时,他摧心裂胆,希望她身负气运神通,能逃过此劫。 杀出皇宫去往靖安大营的路上,他挥舞长戈,慢慢心如死灰,想着如果她已死去,他为之压抑痛苦、奋力拼搏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应该是有意义的,但那是对君父所托、江山社稷。于他个人而言,此生已终结。 他又想起出征益州那日,夏风鼓荡,她端坐乌骓,回望他的所在。鼓声将起未起,他走下将台走向她,为她整饬甲胄。她猝然俯身吻他,风声骤歇。阳光刺破云层,她从鞍侧取过帅权短节高高举起,而后号角长鸣,那是远征的开端。 他还想起她出征归来,迎着漫天风雪,独自徘徊在渭水营外。 他也想起她思念父母,去皇陵祭拜,不幸遭遇血战,死里逃生。 一幕又一幕。 萧道陵胸口闷痛,“我总说要护着你,可到头来……”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间,想触碰她的脸颊。但他看着自己手指的茧,终究是不敢落下,怕惊扰了她的安宁。 他收回手,“是我让你受伤,让你独自承受风霜雨雪。” “今生亏欠你的,来生……”他没能说下去。 王女青眼睫微动,睁开了眼。 她双眸清澈,映着他悲伤的神情。 她起初并不言语,抬手轻抚他紧锁的眉间。 继而,温柔捧住他写满愧疚的脸。 接着,如藤蔓爬上,缓缓缚住他的后颈——骤然发力。 他猝不及防,俯身跌入一片温暖的安宁。 “今生亏欠,今生还。”她说。 “我不做什么。你睡一觉,在我身边,不到天亮不许醒。” “我是殿下,天命所归,生杀予夺。今生,我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做。你不可以自毁,不可以不听令。” 第79章 我不嗜杀 江东的硝烟随着丝盐之战的结束而暂息, 但太子李琮的话,事后让司马复对局势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不过是江东一地的癣疥之疾,真正关乎大梁兴替的国本之争,是司马氏在东南开辟的道路与另外两条道路的对决。 他独自复盘许久。在他看来, 萧道陵是据中原之势、守朝堂旧序的砥柱, 其力可畏, 然其道终究是回望过往,试图在枯萎的旧木上雕琢秩序。桓渊则更进一步, 占据荆襄,懂得扼长江之利、行财赋之实,虽已成内陆江河之雄,却终究未脱逐鹿九州的视野局限。萧道陵守的是文明的旧梦,桓渊争的是方内的形胜。司马氏开创的, 才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 将江东铸成金汤,不仅是为大梁稳固后方以备战, 更是向天下昭示——当各路枭雄还深陷于旧制的泥潭, 在土地与权位的内耗中相互倾轧,司马氏已推开了王朝历史的大门。唯有破壁而出的海权伟力, 才能再定社稷, 执掌乾坤。 也唯有如此, 司马家的儿郎才能既成经天纬地之事, 又不亏待自身。 钟鼓之声三鸣,江东行台正殿洞开。 寒风卷着霜气掠过高耸的门阙, 两排巨型丹漆柱撑起高远空旷的穹顶, 数十名执戟郎卫肃立于廊下。青石铺就的地砖平整润泽,倒映着廊柱长长的阴影。 丹陛之上,太子李琮神色肃然。他身着储君冕服, 坐在宽阔的漆金榻上,代表着大梁在江东的法统。司马复和司马寓各踞一案,分坐其下首。 殿内,以琅琊王琰、陈郡谢韫为首的江东旧族与以朱氏、虞氏为首的新附势力依品阶分列两侧。他们身后是丝盐之战中立下功勋的北地寒士,气势锋锐。 冰冷的空气将众人的呼吸凝成白雾。 司马复持玉笏起身。 “行台既立,首务在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按户纳绢。此为国本。” 王琰颤巍巍出列,率谢韫一众对李琮行三拜九叩大礼。 “殿下圣明!司马公老成谋国!郎君天纵奇才!” 王琰悲声道:“我等鼠目寸光,实乃江东罪人!” 闻此,朱、虞二姓对视,暗道不妙。 王琰话锋果然一转,“然江东水土复杂,老臣恳请郎君允我江东子弟加入度支曹,为郎君分忧,为殿下效死。我等愿献出族中藏书、图卷,助新政推行。” 谢韫随之附和:“我等愿献出子侄入行台为吏,不计名位,只求赎罪!” 这是以退为进,打不赢便选择加入。他们要渗透司马氏的新机构,将雷厉风行的改革拖入人情与规矩的泥潭,将其做空。 就在这时,司马氏在建康本家的司马胤亦出列,跪向司马寓道:“相国!王公、谢公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此乃南北融合之良机,恳请相国与郎君恩准!” 王琰等的就是这个! 新亭宴上,他提出联姻,被司马老贼轻描淡写挡了。那是试探,是平起平坐的博弈,司马寓可以敷衍搪塞。 但现在不同。 丝盐之战惨败,江东门阀已是砧上鱼肉,选择加入是唯一的活路。司马胤此前扭捏作态,此刻却出列附议,终是倒戈,大善! “为示诚意,”王琰再次叩首,“老夫愿将最钟爱的女儿许配司马郎君。从此,王与司马结为两姓之好,南北再无分别,共辅殿下!” 他抓住机会发起了又一次政治绑架,只因司马胤的倒戈将联姻从王家对司马家的外部请求变成了司马家内部对南北融合的要求。 此事在新亭尚可议,但今日在大殿上若还拒绝,有司马胤的提请在前,司马复便不只是拒绝王琰,更是在公开镇压自己的族人,坐实了傲慢无礼、拒绝融合的北地武夫之名,尽失江东人心,连自家叔伯都看不过去。但若接受,即将推行的新政便会在联姻中化为乌有,司马氏的新法将被江东的旧血所吞噬。 司马胤叩头泣血,“相国!江东不稳,唯联姻可安!望相国以家族大业为重!” 大殿上所有的目光,无论是不安、算计,还是观望,此刻都聚焦于司马复。 司马复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太子李琮。 “殿下,”司马复道,“您是否信我?” 御座上,李琮没有丝毫犹豫,“孤信郎君。” “好!” 司马复转身。 瞬间,他雍容尽去,露出执掌大军转战山河的煞气。 “司马胤!” “在……在!”司马胤被他气势所夺,本能地慌乱。 “身为司马氏族人,你向乱国奸商泄露我交州盐路底价。今日朝会,你混淆国法与家事,妄图以联姻动摇新政根基。你,可知罪?” 司马胤汗出如浆,“我……我乃为家族计!相国,我心可昭日月!” “不必喊了。” 司马寓缓缓起身,三朝元老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我司马氏南来,非为做第二个琅琊王氏。我司马氏的规矩,唯忠与能。” 他冰冷看向司马胤,“你,不忠,亦无能。” 他转而对司马复道:“你为司马氏家主,执行家法。” “等等!” 王琰意识到赌错了,惊呼出声。 “两国交兵……不,两家议事,岂可……” 他话音未落。 司马复上前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拔出了身旁亲卫腰间的环首刀。 雪亮刀光一闪。 “噗——” 利刃切开皮肉与骨骼的闷响。 司马胤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重重滚落在地,一路滚到王琰脚下。 无头的腔子在原地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溅满了王琰的朝服。 “啊——!”凄厉尖叫。 大殿上,养尊处优的士族何曾见过近在咫尺的血腥,数人当场瘫倒在地。 司马胤的头颅在地上圆睁双目,浓重的血气压过了殿内熏香。 司马复甩去刀上血迹。 “王公,联姻之事,相国已在新亭拒了。本郎君心有所系,至死不渝,此生不愿误人误己。” 他俯视王琰,“但王公若执着于两姓之好,我司马氏子侄众多,择优而配便是。只不过,婚姻大事终需看女郎的意愿。王公疼爱女儿,必不愿让她步了荆州王循之女的后尘。” 王琰气血攻心,喉头一甜,竭力忍住。 “至于你们,”司马复转向所有发抖的江东士族,“你们协助推行新政的请求,我代殿下准了。” 第105章 谢韫抬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 “即刻起,”司马复掷地有声,“擢升王琰、谢韫为江东行台检地使,专司清丈田亩。”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即刻启程,前往吴郡与会稽,从朱氏和虞氏的田开始丈量。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南人督办南人,成效卓著。” “你!”朱氏与虞氏的家主如遭雷击。 “怎么?”司马复提着环首刀,逼近二人。 朱、虞不敢再言。 司马复当着朱、虞的面杀了司马胤,又用王、谢去抄朱、虞的家。他让江东人去执行得罪江东人的新政。他们若不办,便是抗命,下场就是司马胤。他们若办,便是自掘坟墓,与整个江东士族决裂。 “王公,谢公,”司马复俯视二人,“领命吧。” 王琰与谢韫望着司马胤的头颅,再看看司马复的刀,终于认命。 太子李琮起身,对满朝文武宣告—— “司马氏之法,即为大梁之法!行台之令,即为孤之令!自今日起,江东,再无南北之分,唯有国法!” 月光下,司马复独自登上城楼。 城墙的青砖是粗糙的,生着风干的苔藓。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永都的方向。远处的江面泛着银色的粼光。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从怀中取出王女青的信。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事实上,她一语双关,字里行间带着仁慈与克制,知道他总想寻找代价最小的解法。 司马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间血渍已洗去,但刀刃切开骨骼的手感还留在虎口。 永都之变前的一个雪夜,面对凶神恶煞的内直虎贲,他看清了人间的秩序。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后来,他领兵转战南北,生死在舆图上不过是一笔一划。那是统帅的杀戮,隔着千军万马,死亡是疏离的损耗。他依然维持着优雅,维持着被迫变强的体面。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成了处刑者。 当他亲手斩下司马胤的头颅,关于干净的幻觉彻底粉碎了。当一个人为了守护犬羊的尊严而拿起虎豹之刀时,他已经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 他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力量,但也正在丧失鲜活明亮。 曾经,他能为了欣赏月色奋起;而今,他脑中闪过的竟是这片月色能照见多少田亩,能为府库折入多少绢帛,能为血流漂杵的下一轮战争筹集多少军费。 司马复合上信,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他亲手杀死了自诩不嗜杀的司马复。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往东,那里孕育着新局。 他在心中,对仰望明月的遥远少年正式告别。 第80章 龙亢喋血 洛阳, 河南尹府。 桓彰已多日没有合眼,国字脸上的睥睨之态已被焦躁阴鸷取代。数日前,萧道陵的公文与桓渊的私信几乎同时抵达。他像一头被困陷阱的猛虎,找不到出口。 黄昏时分, 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府中。信使来自永都, 是他自己的死士, 带来了由李灵阳亲手加封的密匣。 桓彰屏退左右,打开密匣。匣中两件东西。 第一件, 是天子李云晖的私印手敕,诉说他与阿姊在宫中受人欺凌,心中惶恐,恳请姐夫即刻入京,“以慰圣心, 以固社稷”。 桓彰握着天子手敕,热血冲上头顶。 他强压狂跳的心, 取出第二件东西, 一封萧道陵笔迹的信。信中详述了萧道陵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入永都软禁, 并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时机一到, 便将桓氏在洛阳与龙亢的势力“尽数拔除, 不留后患”。 桓渊的信是猜疑的种子,这封信则是铁证, 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动的合法性。 这是完美的闭环。桓渊并非虚言离间, 萧道陵吃里爬外,真要对自己的亲族赶尽杀绝。而天子,也在暗中求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桓彰不再是犹豫不决的一方诸侯, 而是被逼入绝境、手握大义的孤忠之臣。恐惧、不甘、野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引爆了他。 “萧道陵,你欺我太甚!” 他一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备甲!点三千精骑!” “封锁洛阳四门!许进不许出!” “即刻返回龙亢!” 龙亢桓氏祖地。 桓彰的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径直奔向桓氏宗祠。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控制了武库,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宗祠,是桓氏百年荣耀与血脉的象征。黝黑的巨柱撑起高远的大殿,数百个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烛火下罗列,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 桓彰铁甲未卸,踏入了桓氏禁地。他带来的血腥气冲撞了宗祠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他以继承人的身份下令,召集了所有在龙亢的家族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叔伯、堂兄弟,以及沉浸在即将赴京受贺荣光中的大家长,桓充。 夜半,子时。 桓氏的核心族人已到齐,大多睡眼惺忪,在各自的席位上交头接耳。 桓充高坐于家主之位,显得老态,威严却不减。 他不满地看着堂下一身甲胄的桓彰,“又是为何事如此惊惶?三天两头没个消停。这般年岁还不知稳重,比你兄长差远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斥责,“你身为洛阳守将,擅离职守,还在宗祠内披甲,成何体统。可惜你兄长早逝,否则无论如何也会将你这不成器的老二带上正道。” 桓彰没有回应,站在大殿中央,冰冷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最后一名族老被甲士请入,他做了个手势。 “吱呀——哐当!” 重逾千斤的巨木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关闭。 紧接着,铁栓落锁的声响自门外传来。 宗祠,被封死。 “桓彰,你这是要干什么?” 族中长老们开始呵斥。 “议事便议事,锁门做甚?” “回回一惊一乍不懂礼数倒也罢了,此次欺人太甚。”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甲士自大殿阴影中步出,将桓氏族人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与祖先牌位一同注视着殿中众人。 桓充站起,厉声喝道:“逆子!有何图谋?” 桓彰无惧,一步步走向桓充所在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父亲,还想去永都赴宴吗?” 他取出天子手敕与密信,狠狠摔在桓充面前,“看看你干的好事!刺杀失败,惹出天怒人怨!看看大将军的恩典!”他眼中布满血丝,“你的好孙儿,要借你六十大寿,将我桓氏满门一网打尽!尽诛桓氏,不留后患!” 桓充不可置信,抓起信与手敕。 片刻的混乱后,他愤而将信撕破。 “伪造的!陵儿是我一手教导,是我桓氏的麒麟儿!” “他敬我爱我,岂会反我!” 他转向桓彰,眼中是彻骨的失望,“是你!你这个逆子!你不甘居于人下,从前便嫉妒兄长。如今竟伪造文书,构陷你兄长血脉。你不配为人,你疯了!” “我不配为人?我疯了?” 桓彰笑了,带着病态的快意。他看着父亲,又看向那些在他甲士刀锋下瑟瑟发抖却仍不忘对他吐露轻蔑的族亲。他继续大笑,笑声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半辈子,终于在这一刻炸裂开来,带着令人心惊的凄厉。 他笑出眼泪,因为想起了那场夺走兄长性命的意外,想起了自那以后,父亲看向他时永远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透着“为何活下来的不是老大”的眼神。 兄长死在了最完美的时刻,从此成为桓氏祠堂里不朽的丰碑。而他,无论是在战场杀伐果决,还是为家族四处奔走,在父亲眼里,都是堪堪将就的替代品。甚至,他越是表现得精明能干,父亲就越觉得他阴鸷险恶。 情何以堪! 他缓缓拾起撕破的信,又捡起天子手敕。 “父亲,是你太老了。你太老,太瞎,太自负。”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再也没有渴望认可的卑微。 “你还当他是在你膝下承欢的孙儿?他如今是大将军,是手握屠刀的萧道陵!屠刀已架在脖子上了,你还要去永都赴死,还要拉着全族给你陪葬?” 他向前逼近一步,重甲在寂静中摩擦。 “我嫉妒兄长?构陷兄长血脉?” 他盯着桓充苍老威严的脸,“我在你心里果然一直如此。你莫不是想说,兄长当年的意外也是我桓彰做的?你是不是恨极了,那日死的不是我这个坏胚?” 第106章 “我今日告诉你,我也恨!恨那日死的不是我自己!” 他看着父亲眼中的震惊,“在你眼中,我不论做什么都是居心叵测。但又有什么办法?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终究,还是我这个坏胚,继承大业。” “住口!” 桓充气得发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子!” 大殿内全是桓彰的人。 甲士们持刀而立,不为所动。 “父亲,你老朽昏聩,不配再做桓氏家主。” “为了龙亢桓氏不至覆灭——” 他抬起眼,“你,便安心去吧。” “锵——!” 清越龙吟,桓彰拔出了腰间佩剑。 “逆子,你敢!”桓充面无惧色,并不后退。 桓彰没有废话。 桓氏百年宗祠之内,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噗——!” 桓彰的剑,干净利落刺穿了自己父亲的胸膛。 死亡降临。 桓充在剧痛中呻吟,“陵儿必诛杀你这逆子,为我报仇。” 桓彰面无表情,猛地拔出长剑。 桓充的身体向后倒下,撞在了祭台,鲜血溅上了前排的祖宗牌位。 桓彰踏过父亲的尸体,在血泊中走上了象征家族最高权力的家主位。他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族人,高高举起尚在滴血的长剑。 “父亲,老了。” 他冰冷地宣布,声音在死寂的宗祠中回荡。 “他老迈昏聩,将全族拖入深渊。” “是我,保全了你们,保全了桓氏血脉!” 他扔掉长剑,展示天子手敕与破损的密信。 “看清楚!萧道陵要灭我桓氏满门!天子在向我求救!” 他坐上了沾染父亲鲜血的家主之位。 他坐得笔直强悍,如同铁铸的魔神。 “从今日起,我,桓彰,即为桓氏家主。” “你……你弑父……天理难容!” 一名族老颤抖着起身,“列祖列宗在上,你……” “拖出去。”桓彰没有看他便下令。 甲士上前。 族老的咒骂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利刃割喉的闷响终结。 “还有谁,”桓彰的目光扫过全场,“也和父亲一样老迈昏聩?” 森然的杀机笼罩了每一个人。 恐惧,让幸存的族人交换着眼神。 终于,桓彰的一位叔父跪倒在地,额头叩在石砖上。 “我等,拜见家主!” 其后,所有人都陆续跪伏了下去。 桓彰满意地看着眼前,拾起带血的剑。 “传我令!龙亢桓氏,即刻起兵!” “我等,奉天子手敕——” “清君侧,诛国贼!” 永都,大司马府。 午后,天色昏黄,似要落雪。 王女青再次召见内侍卫督将谈话,待其离开后,坐在妆台前将建康与襄阳的来信仔细重读,继而写了回信发出。做完这些,她推门而出,外间已是雪花纷扬。 庭院中,接管大司马府防务的领军司马魏朗正和一只黑犬玩耍,边上是一位英俊的虎贲郎。黑犬见到王女青便飞奔过来,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 魏朗赶紧过来想将黑犬弄走。黑犬却不动,嘴筒子还叼了他一下。那虎贲郎见状匆匆上前,“阿苍!”黑犬这才听话,乖乖跟着走了。 王女青对魏朗道:“今日大将军何时过来?” 魏朗有些为难,“回禀大司马,大将军方才来过,人已走到院中,可……忽然有些不对,似是身体不适,回自己府邸了,没说今日是否还会过来。” 王女青道:“身体不适?是何情况?” 魏朗挠了挠头,“脸色不太好,捂着心口……也就一阵子。我也担心来着,但走不开,大将军也不让传太医。” 王女青道:“我要去大将军府,不许阻拦。” 两处府邸距离不远,王女青步履匆匆,魏朗在雪地里一路小跑跟着。 丘林勒守在书房外,远远见到王女青,默默退到边上去了。 王女青进入书房,扯下兜帽。 萧道陵坐在书案前,抬头看到她,起身迎过去。 王女青仔细看他,“脸色为何如此?若是心口痛,务必传太医。” 萧道陵制止,“无事。” 王女青抚上他的脸,“不,你有事。” 萧道陵起初不语,过了许久,有些艰难地说道: “只是方才,看到落雪,想起幼年琐事。家人……待我甚好。” 王女青的心思何其敏锐,当下便不再问了。 她与他一同在窗前坐下,静静看雪。书房内炭火烧着,明明灭灭。暖意裹着微焦的木香,浮在昏黄的天色里,沉甸甸的气息。 窗外,雪簌簌地落,一层又一层。 半晌,王女青搂紧萧道陵的脖子,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道陵,不要伤心了。” “我为神明所爱,便是你也为神明所爱。” “你不需要来处,你背着我,往前走就好。” 萧道陵不语,两行热泪从虎目落下。 他回应了她的拥抱。 “我无事,歇歇就好。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第81章 四州举兵 “清君侧!诛国贼!” 黑色的桓字帅旗在洛阳展开, 遮天蔽日。 桓彰身披重孝白麻衣,外罩筩袖铠,立于洛阳城楼上,墨绖从戎装扮向密密麻麻的军阵宣告着他的仇恨。 他高举天子手敕, 向下方宣告—— “我父桓充, 志在匡扶社稷, 却遭王萧二贼设伏暗算!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天子受困于奸臣,正统危如累卵。我龙亢桓氏世代忠烈, 今挥师西进,扫清君侧,以安天下!” 至此,龙亢桓氏百年积累的兵甲武备全速开动。战鼓声自洛阳城头擂响,继而如山崩传遍伊洛平原。不过数日, 整个中原大地都被唤醒。勤王令所至,徐、司、豫、兖四州震动。 豫州龙亢, 巨大的粮仓群连夜打开, 无数满载军粮的牛车汇成长龙,吱呀作响的车轮声碾过雪原, 日夜不绝, 一路输往西进大营, 一路供给东南防线。 徐州彭城, 武库启封,铠甲与矛戈分发到部曲手中。这支昔日曾替宣武帝镇守东南的私兵精锐迅速开赴淮泗前线, 构筑工事。 兖州廪丘, 广袤的牧场万马奔腾,精选的战马烙上军印,强悍的骑兵一分为二, 一部编入西征主力,一部成为防线游骑。 以司州洛阳和豫州腹地的甲士为西进骨干,汇合兖州部分骑卒,以徐州全部及兖州部分兵马为东南壁垒,四州之地的兵员、粮秣、器械,无视风雪向着各自的战略位置疯狂汇聚。官道被军靴踏破,渡口被舟楫塞满。 桓彰自信膨胀,认为自己控制了洛阳,南面的咽喉南阳亦在掌握。在他看来,父亲已死,桓渊只能响应自己这位新家主。他向襄阳传令,命桓渊速率荆州精锐北上南阳,作为侧翼拱卫主力后路,并听候调遣。 桓渊应承得很快,在回信中试探道:“伯父神武,然潼关坚固。侄建议,不如由我部取道南阳,翻越秦岭经武关直插蓝田。若能奇袭永都,则大事可期。” 桓彰看后,以指点江山的气势回复:“此非奇谋。武关之径,羊肠九曲,大军难行。我今统帅十五万众,更有兖州精骑与重型攻城器械,入武关无异于自缚手脚。我要的不仅是入永都,更是要以堂堂之阵对战萧道陵。我要让天下人看着,谁才是能定鼎中原的战神。破潼关而入,方是王者之道!” 旬月之间,来自司、豫、兖三州的精锐在洛阳城下完成汇合,一支总数达到十五万的西征大军集结完毕。这已非内乱,而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中原大战。 桓彰立于帅台,意气风发。他俯瞰下方,军阵从洛阳城下绵延而出,直至远方地平线。他拔出弑父的长剑,迎着风雪指向西方。 “大军西进!踏平潼关!光复永都!” 他也没有忘记江东的威胁,“徐州全军并兖州一部,封锁淮泗!在我攻破永都,取二贼首级之前,绝不能让司马氏乱党踏过淮水!” 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是遮天蔽日的西进主力,向着潼关席卷而去。一路,是遍布淮泗的黑色防线,誓将司马氏的江东威胁彻底隔绝。 永都,卯时,太极殿。 风雪未歇,凛冽的寒风顺着殿门缝隙渗入。 百官依序位列,太常卿正持笏出列,奏报着关于年终祭祀的繁琐仪程。御座上,幼帝李云晖强打着精神。丹陛两侧,大将军萧道陵与大司马王女青分立文武之首。这是自皇陵遇袭后,王女青首返朝堂。 第107章 就在此时,急促杂乱的步履声从龙道尽头传来。 监门卫将军出现在大殿门口,越过层层禁卫在殿槛处奏报—— “陛下!大将军!大司马!流星马力竭于端门,驰传官呕血昏死!从其怀中搜得潼关六百里加急羽檄!” 大殿内原本冗长的奏对戛然而止。一名近侍迅速上前,从监门卫将军手中接过羽檄,快步呈给萧道陵。监门卫将军缓过气,报出了惊天动地的下文—— “持节、都督洛阳诸军事、领河南尹桓彰,在洛阳杀吏祭旗,举兵逆反!” 此言一出,肃穆的朝堂哗然声起。吏部尚书魏笠脸色煞白,出列呵斥:“荒唐!桓氏世受国恩,何人敢在殿前狂言!” 监门卫将军却不管不顾,继续奏报:“桓彰已传檄四州,挟诏起兵!尽起司、豫、兖、徐之兵,号称二十万,正向潼关急进!” 如果说前一句是惊雷,下一句便是天倾—— “叛军旗号‘清君侧,诛国贼’!声称有天子手敕为凭!” “天子手敕”之说让文武百官齐刷刷转头,目光汇向两个目标,一是御座上惊恐万分的幼帝,二便是那国贼疑似所指。 御座上,李云晖想起不久前阿姊李灵阳哭着让他写的信,要他召姐夫桓彰入京保护他们。他当时只是想让姐夫来,没有要“清君侧”,更没有要“诛国贼”。 “不……不是我……”李云晖吓得浑身发抖,当众哭了出来,“我没有!阿姊……阿姊让我写的不是这个。我没有,阿姊也没有……” 孩童的哭声在宏伟的太极殿中是如此刺耳,但这哭声也证实了“手敕”的真实性。萧道陵的面色沉到了谷底。 “肃静!”他威如雷霆,瞬间压制了所有惶恐。 “勿让天子受惊。”他对殿前武士下令,“送天子还昭阳殿。即刻起,严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觐见。” 大殿内只剩下百官与帝国的实际掌控者。 “大将军,”王女青开口,“叛军旗号清君侧,侧当如何?” “尚书令、中书监、中书令,移驾紫宸殿。”萧道陵心领神会,“大司马,请。”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幼帝哭声犹在耳边,殿外风雪呼啸。 “是李灵阳。”萧道陵直言。 王女青道:“我本以为她是个可怜人,大意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想的却是,若非李灵阳,桓彰未必下得了决心反,桓渊与她恐怕还要花许多心思。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事情进展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李灵阳是被胁迫,还是主动同谋,已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平叛,人心不可乱。若此时逮捕她,等于向天下宣告皇室自乱,叛军便坐实了勤王之名。” “可。”萧道陵同意。 他正欲开口划分防务—— “我去潼关。”王女青率先开口,斩钉截铁。 萧道陵眉头瞬间拧紧,“你说什么?” “你留守永都。”王女青道,“我是贼首,亲赴平叛名正言顺。” “胡闹!叛军号称二十万直扑潼关。你新伤未愈,不可亲冒矢石!” “我何时惧过矢石?”王女青寸步不让,“道陵,领兵的是桓彰。” 话及此处,王女青让官员们暂退。 沉重的殿门合拢,殿内只剩两人。 她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你不能去。你若亲临阵前,无论胜负皆是死局。屠戮宗族,你背上这罪过就不会放过自己。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我不同,我李氏皇族骨肉相残,天下人都已看惯。”她悲悯说道,“而道陵你,你的手不该沾上桓氏的血。这份罪业你背不起,你的道义不许你背。” “所以,”萧道陵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就替我背?” 王女青道:“是我亲手点燃了这场火。如今火已燎原,自当由我亲手扑灭。” 她坦白了背后的动作,萧道陵一时间却未会意。他义正词严说道:“青青你错了,正因他是桓彰,正因这是桓氏之叛,此战才必须由我亲往。桓氏积重难返,清除此毒瘤本就是我的使命。我不能,也绝不会,将这份本该由我亲手了结的罪孽,假你之手。我若让你替我,我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此生万劫不复!” “不行。”王女青坚决道。 “听我说完。”萧道陵平静打断她。 不是掌控全局的平静,而是风雪落定、万籁俱寂。 “青青,”他看着她,眼中充满爱与解脱,“这是我的道。” “桓氏,是我的罪,也是我的桎梏。现在,是我了结一切的时候了。大义灭亲是我的宿命,我的归宿。” “不!我是殿下!你必须服从!” 王女青可以面对千军万马,不可以面对一心求死的萧道陵。 萧道陵反握住她冰冷的手,“青青,你我之间,谁更善于守城?” 王女青眼圈猝然红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话中的死意让她哽咽。 “潼关,是军事要塞。永都,是天下中枢。守住潼关,是军务。守住永都,是国本。”萧道陵深深看着她,眼神温柔。 “殿下,我是你的将领,守住潼关是我的本分。你是殿下,你在荆州和江东布下了惊天之局。那两只虎狼,只有你坐镇中枢调度。” “你的战场,不在潼关一地,而在人心,在天下棋局。” “把潼关交给我,”他轻声说道,“我把大梁,还给你。” 王女青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安排是更优的,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是他的守护,而她也并非不能同意更优解,只要他不自毁。 “好。”她松开手,竭力控制住自己。 “国难当头。即刻起,京畿各营、禁军、城防,尽归殿下节制。”萧道陵说。 “道陵,你率京营主力开赴潼关,须臾不可耽误。”王女青说。 “好。我即刻前往尚书台,调拨军械粮草,拟定出征敕命。京畿安危托付于你,你也务必照顾好自己,”萧道陵说,“不要再犯旧疾。” 他转身欲行。 王女青在他身后说道:“不必去尚书台了。” 他停下了脚步。 王女青抹去泪痕,“军械、粮草、马匹,我早已备好,就在靖安大营。” 长久的沉默和泪水。 萧道陵看着她,眼中闪过震惊、心痛,最终化为苦涩的释然。他终于明白了,从她皇陵遇刺,而后在他面前示弱的时刻起,她就在为今日备战。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知道这一切既是为了国家,也是缘于对他的爱。十几年来,无论他如何抗拒、逃避,她的爱都从未消散。 只是,这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未来。 一个时辰后,大将军府。 府邸中庭,出征的仪仗已然列开。 萧道陵立于堂前,亲兵捧着大将军的明光铠,一件件为他穿戴。 甲胄一件件加身,萧道陵的情感也逐渐冰封。他不再是桓氏的子孙,不再是永都的权臣。他是大梁的定海神针,是即将开赴潼关修罗场的战神。 他接过亲兵递上的兽面兜鍪与伴随他多年的长戈。 魏朗给他牵来战马惊帆。 他单手提戈,踩镫上鞍。 惊帆似感主帅杀气,仰首长嘶。 “出发。” 他横戈于鞍前,迎着永都上空昏黄的天色,策马带队离府。 永都城门下,百官已肃立相候,大军已严整集结。他将在那里接过斧钺与红旄之节,走向属于他的战场与结局。 第82章 执棋天下 永都, 宣平门。 这是永都的东面正门,出城向东,便是通往潼关的官道。 积雪渐深。首批集结的三万京营精锐在城外列阵,军士皆披铁甲, 前排阵列密布排盾与长矛。风雪吹在旗杆上, 玄色的萧字大旗在寒风中重重拍打。 城楼上, 百官按官品位序分列两侧。众臣皆紧裹裘袍,以此抵御透骨的寒气。王女青立于城楼正中, 身着亮银错金的两当铠,外罩玄狐领大氅。城楼下方的雪幕中,大军正等待最后的指令。 仪式已至尾声。 太尉府长史手捧漆匣,快步至萧道陵马前,高声宣读敕命。 萧道陵身披重甲, 在鞍上俯身,接过黄金大钺和三重赤旄符节。 礼毕, 三军统帅权交接完成。 萧道陵调转马头, 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王女青。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飞雪中交汇。 第108章 “鸣角——!”军阵中响起低沉号角。 萧道陵一挟马腹,手中缰绳轻抖。 惊帆早已蓄势待发, 当即昂首长嘶, 步向东方的漫漫雪原。 中军令旗挥动, 大军开始移动, 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向潼关挺进。 宣平门外,积雪被踩踏成泥水。 半个时辰后, 王女青从宣平门回到太极殿, 步入西暖阁。 永都之变前,章皇后代替重病的宣武帝在此理政。一年过去,暖阁内陈设未变, 萧道陵命人将这里保持着皇后生前最后一次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暖阁内燃着苏合香,这是皇后喜欢的香气。 王女青走上御座,回忆母亲当时在这里召见重臣的情形。她还记得玄明真人常在暖阁外的丹墀上带着观里的小道士列班祈福,完毕后手捧蓍草漆盘进入殿中,告诉众人占卜又得上吉卦象,陛下很快便会康复,大梁国运昌隆。 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她让内侍取来暖阁留存的皇后遗物,一箱一箱打开看。 箱子里大多是抄录的道经和批注过的奏报,还有一些燕居便服。 内侍从箱中取出一件玄色缯衣。这身衣服没有任何装饰,全靠沉静的黑色与宽博的剪裁撑起威仪。她记得母亲穿着它的样子。 内侍又取出一个漆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支木簪。她记得,那时她的最后一支白玉簪丢了,随手折了树枝用,母亲隔几日竟也用起了木簪。她瞧见了,心中想笑又不敢。父亲当时病着,母亲心里难过,她也是。她哭过许多回,其实母亲也是。 王女青褪下甲胄,松开束发的皮弁。内侍帮她换上章皇后的玄衣。她对着铜镜,和母亲当年一样,用那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发髻。 “召,领军将军章阚、卫将军卫临议事。” 不久后,章阚与卫临进入暖阁。 章阚走在前面,当看清王女青的衣着与发饰后脚步一顿。他停在丹陛前,双手合抱,深施一长揖。卫临拄着木杖在后,木杖击地的声音在他跨入门槛后戛然而止。半晌,他垂下眼帘,撑杖行礼,半身的重心都压在木杖上。 王女青走下丹陛,停在卫临面前,“表舅。” 卫临依旧盯着地上的毡毯,缓声回道:“臣在。” “舅祖病重,京营兵马群龙无首。我以大司马名义表奏您为都督京营诸军事,假节,总领永都城外一切防务。” 卫临看着王女青的玄衣下摆,“臣,领命。” 王女青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章阚,“舅舅。” 章阚目光如刀,“臣在!” “您曾统御禁旅,宿卫宫中。永都之变,非战之罪。您所缺者,非才,乃势。如今,势已来。我复您中领军之职。宫城安危,尽在您手。若有半步差池,你我身后,都无颜再见陛下与皇后。” 章阚听罢,眼中戾气重燃,“臣万死不辞!” 王女青看着两人,一个拄杖而立,一个按剑躬身。 “有劳二位。永都稳固,方能决胜于外。” 她转过身,“传尚书台、门下省诸位。” 很快,以尚书令为首的数名中枢重臣疾步入殿。 众人看见她的衣着与发饰,反应与章阚卫临相差无几。 “拜见大司马。” “诸公免礼。”王女青直入正题,“自即刻起,京畿防务由卫将军、章领军分掌。尚书台总揽后方一切调度,诸衙署遇事皆需急递,不得延误。” “我已将靖安大营三个月的储备粮草尽数拨付前线。尚书令,我问你,清空此储备后,国库余粮,加上关中诸仓,可支应京畿防务与后续补给几时?” 尚书令出列,“回大司马,去岁各郡收成仅抵往年七成。若倾尽太仓与关中诸仓,可保京畿自身两个月无虞。若战事迁延……” “两个月,断然不够。”王女青打断了他。 “眼下必须尽快筹集到下一批粮草。即刻征发关中诸姓、豪右、官仓所囤粮秣、布帛、车马。此事由度支尚书督办,统一勘验、登记造册,战后由朝廷核价偿付。” 她目光转向卫临,“战时非常,敢有隐匿资敌、囤积居奇者,无论门第,卫将军可依军兴法,先行后奏。” 卫临出列,“领命。” 尚书令闻言脸色微白,但见卫临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敢反驳。 王女青又看向五兵尚书,问道:“大军东出,粮秣军情皆赖驿传。自永都至潼关,沿途驿站、烽燧,能否确保通畅?” 五兵尚书面色凝重,“回大司马,潼关以东军情恐已断绝。今晨之前,沿途驿报如常,然此刻叛军游骑已至何处,关前诸驿是否尚存,臣不敢妄断。臣已遣精干斥候先行,一路查验接管,并命沿途郡县兵戒备护道。” 王女青点头,这在她意料之中。 萧道陵的十万京营主力,面对的是号称二十万的桓氏叛军。潼关纵是天险,亦不可久守。破局的关键不在潼关,而在敌人的背后。 “取大司马金印。” 前任符玺郎魏朗带着两名内侍将印匣呈至案前。 王女青打开匣盖,取下那方系着紫绶的金印,将其置于案头。 她看向门下省侍中,“承制,拟旨。” 她拿起印章,沾上朱墨。 “第一道,授荆州都督桓渊使持节,加平南将军号。”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屏息。桓渊,亦属龙亢桓氏! 王女青口述,侍中监令,魏朗执笔。 “诏曰: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桓氏百年忠名,毁于一旦。着尔即刻统领荆州兵马,北上南阳,讨伐叛逆,清理门户。若能阵前立功,枭除元恶,即以其豫州旧壤,封尔为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 这是通过尚书台的明发上谕。 她使用了“清理门户”和“讨伐叛逆”,这给了桓渊大义名分,而“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的许诺,则将桓氏的老巢和至高荣衔作为战利品,无人能够抗拒。 她盖下第一枚印章,鲜红的印文烙在黄绢上。 “第二道,承制,拜江东行台司马复为平东将军,使持节,都督江东诸军事。” 话音落地,门下省侍中深深一揖,声音紧绷—— “大司马,万万不可!司马氏乃朝廷钦定叛逆,其江东行台更是伪号!中枢岂能拜叛臣为都督,授之以节钺?此举若行,纲常何在?” “纲常?侍中,我问你,江东行台奉何人为主?” 老臣伏地,“传闻……是太上皇……不,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乃先帝嫡子。”王女青声音震怒,“桓彰弑父,是为不孝;举兵向阙,是为不忠!此等不忠不孝之贼,天下共讨!”她俯视众臣,威压如山,“江东奉的是我大梁正朔!司马氏护卫太子,便是护国之臣!” “今日,我承制拜封,拨乱反正。谁有异议?” 满殿寂静。 “拟文。”王女青不再看任何人。 她继续口授,命文书末尾添上一句:“桓氏反,永都危急。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以全忠节”四字重逾千钧。她在朝廷法统上将司马氏从逆臣重新塑造为忠节之臣,并提醒司马复履行盟约。 她盖下第二枚印章。 印文落定。 自此,逆贼司马氏已死,忠臣司马郎君就此诞生。 “尚书台即刻制备节杖、印绶,遣使发出!”王女青道。 魏朗将两份盖印的文书交给五兵尚书。 “遵命!” 与此同时,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的案头堆件如山。他除了处理荆州事务和王女青交待的“刻不容缓”的军务,还同时打理着自己的几摊子事。 樊文起在下首坐着,等待他发话,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没有炭火,但格外暖和。他等着等着便要睡着,不时恭维桓渊一两句,大意是说此次都督府翻修得好极,他自己家里也想这样弄一弄,免得妻儿受冻。 桓渊道:“你先前是如何说的?” 樊文起道:“从蜀郡到琅琊,这些年炸了多少回,亏得大司马当年在海船上没出事。文起不怕死,妻儿的安危还是要顾的,没有公子心大。” 桓渊道:“我一验再验,如何会出事?” 樊文起道:“公子一验再验,自己也出事过不知几回了。”又补上一句,“不止心大,命也大,公子必有后福。只是——” 桓渊道:“有话直说,别在这儿算卦。” 樊文起道:“文起若再不启程去建康,大将军就会死在潼关了。” 桓渊冷哼:“岂不正好。” “并非如此。”樊文起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国之重器,“大将军若死在潼关,大司马余生便只会念着大将军一人。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第109章 桓渊终于抬头看向樊文起,脑子里迅速推演了这个说法。 一个愣神,手中的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他气急败坏,“为何不早说!即刻出发,到了跟司马复也这样讲!告诉他,萧道陵要是死在潼关,他也不必和我争了,大家万事皆休!” 第83章 未竟之言 大军走官道, 萧道陵自己没有。他仅率三千精锐,一人双马,踏上了荒废已久的古道。道路偏僻幽深,他领兵昼夜不息, 强行军两日一夜。第三日晨曦刺破冻云时, 他勒马于潼关前。 这座雄关横亘于黄河与秦岭间, 将关中与中原一分为二,城墙在晨光下泛着青黑冷光。在驿站系统因战乱而陷入混乱时, 萧道陵的速度超越了他自己发出的敕令。 “开门!” 守关校尉魂飞魄散,大将军亲临! 城门洞开,萧道陵的战马踏入关城。 “传我令!后续队伍一到潼关,不必入城,立时出关!” 关城之内地形狭长, 十万京营若尽数缩于城内,不仅兵力无法展开, 更会因后勤拥塞自乱阵脚。最重要的是, 若听任十五万叛军推至城下,其重型霹雳车与冲车将直接威胁关门。他要利用潼关前狭窄的走廊地带人为构筑缓冲。 他翻身下马, 甲胄上的冰凌簌簌坠地。他大步踏上通往城楼的马道, 每一步都因疲惫而沉重。他身着在风雪中冻硬的铠甲, 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寒风自关外涌入, 卷起他的黑色大氅。他在猎猎风中,俯瞰着关外走势陡峭的雪原。 “以我帅帐为中军, 出关十里下寨!”“左军、右军各领一万, 依托秦岭支脉与黄河古道之势,构筑坚垒,互为犄角!”“重步兵营前出五里, 挖掘壕沟,遍设鹿角,三日内筑起第一道防线!”“所有霹雳车、床弩,尽数推上关城!所有滚木礌石,堆满女墙!” 一道道军令发出。 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场盛大的防守,他想。 京营主力在随后两日陆续抵达。疲惫的士兵们本以为可以入关休整,却被早已等候在关口的督战队按营头强行分流。萧道陵深知冻土难破,命先锋营先行在预定防线上点燃油脂枯草,以火御寒,以温软土。各部兵马采取三分轮替,三分之一入关进食热汤并在城根下抓紧休整两个时辰,三分之二在冰天雪地中轮番挥镐。将士们没有抱怨,只有服从,因为发出军令的铁铸身影已两日未离开城楼。 萧道陵亲眼看着第一道壕沟在温热的冻土上挖开,看着第一座营寨拔地而起,看着数以万计的大军在关前走廊布下铁阵。他要把十万京营变成关城的活盾,通过层层阻滞消耗,使叛军每推进一里都要付出万人的代价,丧失攻城锐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十五万大军的烟尘已逼近。 桓氏叛军的先锋斥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出现在地平线。他们起初只是三五成群远远窥探,当看清关前走廊的无数壕沟与鹿角以及迎风招展的大将军帅旗时,所有斥候都勒住了马。本该缩在城墙后的京营主力竟已反客为主,萧道陵本人到了! 三日后,桓氏叛军主力抵达。 十五万大军,没有二十万,仍是一个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数字。由于潼关前地形收狭,这支庞然大物无法齐头并进,只能沿着狭窄的高塬层层堆叠,锋芒直抵城下,尾翼尚在十里外的烟尘中。军阵在有限的空地上层层压实,大地颤抖。 军阵的最前方是桓氏经营百年的私兵,他们甲胄精良,面容悍勇,眼中闪烁着对家主的狂热效忠。其后是来自司、豫、兖三州的府兵,他们被清君侧的大义裹挟,带着对国贼的愤怒,杀气腾腾。 桓彰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 他停在距离京营第一道壕沟一箭之地,抬头望向数里外的雄关。 风雪弥漫,叔侄二人隔着千军万马与漫长的雪原遥遥对望。 桓彰的胸膛剧烈起伏,弑父的疯狂、对早逝兄长的复杂情感、遭遇子侄背叛的愤怒、即将踏平一切的狂傲,尽数涌上心头。 他从亲卫手中接过天子手敕。“萧道陵——!”他发出震彻战场的咆哮。身侧百名亲卫随即齐声呐喊,将这咆哮声推向关城,“你挟持天子,把持朝堂,图谋不轨!我奉诏清君侧,诛国贼!” 城楼上,萧道陵的身影一动不动,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桓彰放下手敕,悲愤道:“我教你桓氏弓马!我看着你长大!我桓氏百年基业倾尽所有,才有了今日之你!” 他拔出佩剑,剑指潼关,“全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等萧道陵的回应。 等待的时候,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兄长的脸庞。 兄长的死源于一场意外,但其本身并非意外。 那一年,年轻的桓彰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耳边是凄厉的蛮语喊杀和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在燃烧的营帐与奔突的人马缝隙里,他扭过头,看见了真相。 父亲的坐骑瘫在地上,腹部插着箭矢。兄长急切倾身,伸手欲拉父亲上马,却见父亲左手攥住马缰,右手抓住兄长的铠甲束带猛然向下一拉。 兄长被拽下马背,踉跄两步才站稳,神情茫然,猝不及防。 父亲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兄长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桓彰看见兄长垂下了眼睛。 一片混乱中,桓彰高喊“兄长”,撕心裂肺。兄长看到了他,神情迅速切换为关切、催促、未尽之言……最后,兄长试图挤出一个离别的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形就碎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 接着,兄长转身,横矛,迎向追兵。 桓彰的胃在那一刻剧烈翻搅。他明白了,这不是心甘情愿的牺牲,这是一个好儿子和好兄长在绝望中履行最后的职责。兄长也会害怕,也会不甘,但他依然平静走向了死亡。 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慷慨赴死,而是一个人带着所有的恐惧与眷恋,依然走完了别人为他选定的死路。父亲夺走的不仅是马,更是兄长作为一个人在临终前的颤抖。而桓彰,将用余生记住兄长的颤抖,和那个没能成形的笑。 此刻,桓彰在等萧道陵的回应。只要这个侄儿有一丝悔过,他就不想骨肉相残。他杀死父亲,也算是为兄长报了仇,他并不愿意看到兄长的血脉也走向颤抖与死亡。 然而,萧道陵没有。 城楼上,萧道陵平静抬起了手。 没有颤抖。 他只是抬起了手,接着挥下。 “咚——!” 回应桓彰的,是京营战阵中代表全军进入战位、死守不退的巨型战鼓擂响。 “咚——!咚——!咚——!” 这是萧道陵的回应,这是他的战书。 京营的鼓声沉闷、压抑,如同大地的心跳。 “杀——!” 桓彰在失望中被鼓声激怒,他没有期待了。 “全军总攻!荡平潼关!” “呜——呜——呜——”桓氏叛军号角吹响。 十五万大军的军阵沸腾,“清君侧!诛国贼!”“杀!杀!杀!” 叛军前锋如同决堤的黑潮发出震天嘶吼,向着京营在关前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疯狂冲击。那是由壕沟与鹿角组成的死亡地带,大地在哀嚎。 城楼上,萧道陵走到望楼前沿,那里架着一面巨型战鼓。 他扔掉大氅,抓起鼓槌。 “咚——!”他擂响了属于大将军的第一声战鼓。这一声比京营阵中所有的鼓声都要沉重响亮,作为总信号,引燃了关前延绵五里的指挥旗火。 “放箭——!” “嗡——!”布置在第一道防线后方营寨中的数万张强弩同时绷紧继而松开,配合着城楼上床弩投射出的巨矢,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密不透风的黑色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狠狠扎进奔涌的叛军潮水。 “噗!噗噗噗——!”血肉被撕裂的声音汇成一片。冲在前排的叛军士兵成片倒下,中箭的士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身后人潮踏成肉泥。 “冲过去!冲过去就是胜利!” 叛军的督战队在后方疯狂挥刀,斩杀着任何试图后退的士兵。 死亡的威胁被更可怕的死亡驱赶。叛军踩着同袍的尸体终于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撞上了壕沟与鹿角。“填!给老子填平它!”没有工具,就用人填。 第一批士兵惨叫着跌入布满尖桩的壕沟,瞬间被刺穿。第二批士兵扛着木板搭桥,被京营军阵射出的弩箭钉死在壕沟。 城楼上,萧道陵的鼓声始终未乱。 “咚——!咚——!咚——!” 第110章 他手臂机械起落,每一次敲击都在叩问脚下的大地。 无论叛军的攻势多么疯狂,无论前方的喊杀声多么惨烈,京营军阵始终随着城楼鼓声激发的旗语指挥进行着高效的防卫与杀戮。 桓彰在帅旗下目眦欲裂。 那是桓氏的兵法,萧道陵用他教的本事屠杀桓氏的士兵。 “攻城!给我攻城!分兵!从两侧山脚与河滩死角贴过去!绕开营寨直接撞击关门!” 桓氏叛军扛着攻城梯,冒着城楼与营寨两翼的双重箭雨,在局促的走廊地带强行绕过营垒直接攻击潼关城墙。 萧道陵的鼓声起了变化,节奏由沉稳转为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变阵!”京营两翼的指挥官死死盯着城楼上的旗语指示,厉声高呼。此前一直隐于营寨后侧死角处的万余精骑杀出,借着塬体的斜坡俯冲之势,狠狠楔入打算绕行的叛军侧翼。这是京营的王牌,他们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的城墙在萧道陵变奏的鼓点中也苏醒了。“落石!放箭!”准备多时的滚木礌石倾泻而下,靠近城墙的叛军遭到了来自城楼和侧翼骑兵的双重屠杀。 血染红了潼关城下的雪,尸体堆满了新挖的壕沟。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与萧道陵不停歇的鼓声混在一起,奏响了中原大战惨烈的序曲。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当暮色吞噬了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光亮,鸣金声响起,叛军的潮水终于退去。桓彰的第一轮总攻在萧道陵布下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高塬之上,桓氏叛军丢下了万具尸体,狼狈退回了十里之外。 潼关,巍然不动。 “咚……”萧道陵落下了最后一记战鼓。 他松开手,浸透了汗水与血污的鼓槌滚落在地。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鲜血从甲胄缝隙滴落。在长达数个时辰的高强度擂鼓中,他虎口早已崩裂,由于双臂剧烈震颤与甲胄内里的持续摩擦,其肩臂处的衬袍已被磨透,血水顺着护臂流淌。 “大将军!”丘林勒和亲卫们冲上来扶住他。 “我没事。”萧道陵推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回望楼的阴影。 京营的伤亡同样惨重,关前营寨数次险些被突破,数千名士兵永远地倒下。这只是第一天,桓氏的十几万兵力还在。而他,没有援军。 夜色深沉,桓氏叛军的营地在十里外连绵起伏,灯火如同地狱的星海。萧道陵坐在关城内临时的帅帐中,亲卫用烈酒为他清洗臂膀上的伤口。他一声未吭,借着微弱的烛火擦拭自己的长戈。 就在此时,斥候进来,呈上一枚火漆密封的竹管,“大司马密报。” 萧道陵接过竹管,打开绢帛。“南线已动,东线已启。桓渊、司马复,皆未负国。”“然,两路大军完成侧翼迂回与合围,尚需时日。”“道陵,务必坚守十日。” 十日。 萧道陵合上绢帛。 桓彰今日只是试探,明日会动用所有的攻城器械与军力不死不休。而他,必须在这座关城下,用十万京营的血肉去填满这十日。 脸上的血污早已凝固,在他坚毅的脸庞划出了可怖的沟壑。 他起身走出帅帐,寒风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望向关下连绵的叛军营帐,心想,这十日将是地狱,但他是地狱的守门人。 同一时刻,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 魏夫人轻手轻脚进入暖阁,看到王女青趴在案上睡了。 暖阁后有歇息的床榻。魏夫人示意内侍们离开,走到王女青身边,伸手把她抱起来。 将她抱起,魏夫人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睡,而是在哭。 魏夫人心疼起来,快步将她抱上床榻,安慰道:“师兄不会有事的,他最擅长守城。没有人能攻破他守的城池,青青你也不能。” 她半抱着王女青,王女青在她怀中哭泣。 “可我刚才打盹,我梦到,他没有了。” 魏夫人给王女青擦眼泪。王女青断断续续哭着,讲述梦境。 “我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我走进一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他正在说胡话。我让所有人都退下。梦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在我碰到他之前就醒了。‘陛下。’他这样叫我,眼神却像他十二岁时。那时真人刚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兄。’他不太敢看我,等真人走了,我拉起他时,发现他的手在抖。 “梦里,他快死了,他的手也在抖。我扶住他,他的身体轻得让我心慌。我记得他第一次上北境战场,归来时瘦得厉害,还能背起我跑,笑着说:‘青青放心,一切都好!’ “可梦里,他连呼吸都需要用尽全力。‘那年,在西郊……’他忽然说。我的心被攥住了,我以为只有我还记得。那年,陛下要考校马术,我太想表现得好些,私下选了最烈的马练习,结果摔了下去。他冲过来,背起我就往城里跑。 “我在他背上哭了。‘别哭。’他喘着气说。他的后背宽阔温暖,‘青青,你以后一定练得比我好。’他的铠甲硌得我脸疼,可我就是把眼泪全抹在上面。那是最后一次,我允许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 “‘青青,你那时真轻啊。’梦里,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在发抖,我知道自己在发抖。这个曾经背着我跑了十里路的人,轻得像一片落叶躺在我怀里。 “‘后来,陛下就再也不哭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颈边,温热得残忍,‘帝王不能哭,臣知道。’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衣裳,很轻的力道,就像孩子抓住稻草。‘可是陛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回光返照的烛火,‘就今天……’ “他没有说完。我感觉到,抓住我的力道消失了。我抱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就像很多次,他面对我时突然沉默,我会耐心地等,等他把想说的话组织好。 “但他再也没有开口。我开始数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六,就没有了。十六。他陪我十六年了。 “原来,人的生命结束得这样安静。没有惊天动地,只是一个温暖的躯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多年前背着我奔跑的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 “梦里的我,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他率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礼成后,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还留在殿里。我说:‘现在连你也要称我陛下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无论我称呼你什么,我永远是你的道陵。’ “可是梦里的最后,我的道陵没有了。” 第84章 黄海之钥 建康, 江东行台。 司马复收到了王女青以大司马之名承制发出的诏书。 “盼君克日举兵勤王,以全忠节。” 司马复闭上眼。在宫中为质时,他也曾因个人境遇呼唤“祖父,起兵吧”, 但即便今天, 他已经理解了司马氏的经略, 内心深处,他也不认同永都之变。 如今, 在那座风暴环伺的孤城里,她顶着物议,将司马氏从泥潭中拉起。她知道相国所愿,知道司马郎君所想。 但实际上,她和司马氏之间隔着原应是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 司马复告诉自己不能深想。 这个问题他从前并非没有思考, 只是理智生生切断了横生的枝节。他深知有些真相销魂蚀骨,一旦剖开, 便会令他握剑的手不再稳, 进取的步不再坚。 只有不深想,他才能心安理得承她的情, 毫无顾虑地为她死, 最终才能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变局中, 守住得到她真心的可能。 于是, 他振作精神转而审视舆图,重新苦思如何突破桓彰在长江中下游布下的防线。这时, 亲卫疾步入内禀报, “郎君,有人求见,自称樊文起, 手持荆州桓氏私印。”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人被引入大堂。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深色布袍,面容温和。 “樊文起奉我家公子之命,拜见郎君。” 司马复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樊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先生看着有些面善。” 樊文起闻言一笑:“大司马在江州初见文起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司马复心中一动,正欲追问。樊文起却抢先一步,再次躬身,“郎君明察,我家公子托付之事关乎天下安危,正事要紧。” 他取出一个木匣奉上,“我家公子说,永都诏命是大义,此匣中所呈是破局利器。大义已至,利器亦当交付。只是恕文起来晚了些,实在是,事有阻滞。” 司马复打开木匣。 匣中之物,是多卷图纸和一幅海图。 第111章 所有物件的上方,压着一封短信。 司马复展开信。 信上没有客套,只有桓渊力透纸背的开门见山—— “琅琊船坞,十年所成。其火器图谱、战舰舆图,尽在于此。另,附三韩航路全图,此乃船坞立身之本。以此践行陛下遗志,亦以此,护你我所愿。” 司马复合上信,迅速翻开图纸,黄龙战舰、雷神铳、碗口铳…… 此等布局和手笔,非倾十年之功与巴蜀之富不可成。桓渊谋划的,竟也是以江海重塑天下的新局。好一个桓渊! “护你我所愿。” 他所愿者,天下也。桓渊所愿者,亦是天下。还有,青青。 萧道陵在潼关以身为盾,十万京营抗十五万叛军,九死一生。青青在永都独木擎天,危若累卵。桓彰的铁蹄若踏破潼关,萧道陵与她都将万劫不复。 桓渊看清了这一点,也看清了他在荆州能做的和不能做的。现下唯有自己,坐镇江东,手握当世最强水师,才是唯一能从东线撕开缺口直捣黄龙的破局者。 所以,桓渊做出了抉择,将这支足以颠覆战局的舰队交付于他。这是来自对手的信任和敬意。 但问题是…… 司马复重新展开信,手指在“护你我所愿”五个字上缓缓划过。他敏锐捕捉到了樊文起刚才所说的“事有阻滞”。 他在心中飞快复盘。 什么“阻滞”,不过是桓渊对头号情敌的那点小心思。 司马复合上信,心中非但没有感到同类的共鸣,反而生出一些好笑。他原本紧绷的心态松弛了下来,甚至觉得桓渊有点可怜。 桓渊此人,显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对青青而言的核心价值。他要是真正了解青青,就绝不会把聪明才智浪费在“掐算援军抵达时机”来打击情敌上。所以,他在这场博弈里,注定会落了下乘。 想明白关键之处,司马复便不再纠结此事,转身看向舆图。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投向黄海。 桓彰以为战争是在内河,是在陆地。 而他与桓渊,将战场定在了海上。 “樊先生。”司马复回过身。 “在。” “此器,非机巧之士不可驭。先生需几日,可令我江东健儿与之合流?” 樊文起深深一揖,“船坞万事俱备,只欠精兵悍将。琅琊机巧之士与善水之人已恭候多时。只需三日航程,抵达琅琊,即刻便可合编出战。” “好。” 司马复没有片刻犹豫,他走到堂外下令—— “点水师精锐五千,备三日粮草,半日后,于石头津登船。” “韩雍、韩宁听令。我不在建康之日,你二人辅佐太子,但凡江东世家有异动者,如司马胤故事!” 三日后,琅琊郡。 夜色如墨,海雾弥漫。数十艘江东水师的战船在樊文起的领航下,悄无声息驶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内港。司马复麾下的五千精锐水师皆是百战之士,此刻看着眼前静卧的黄龙战舰,也不由发出了惊叹。它们高不可攀,船首高昂,船尾巍峨。坚实的船体与水密隔舱无一不表明,它们足以征服黄海的风浪。 但司马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海船,而是海河两栖的杀器。在海中吃水深,航行稳,一旦入河,只需抛弃压舱之物,吃水便能变浅,足以在内河主航道上畅行。 樊文起站在边上,并不多言。司马复感叹时,他道:“区区两栖船,不足挂齿。”司马复称他是代桓渊谦虚,他摇头道:“非也,非也。” 司马复心细如尘,从樊文起看似寻常的否认中嗅到了一些气息。如果这对桓渊而言不足挂齿,那他真正的实力会是怎样?所幸,此人尚有拙筋。 “参见樊总管!” 码头上,百余人早已等候。火器正和舵师各自衣着统一,队列森严。 司马复走上前。 他知道桓渊为何选他。 这是两个同样放眼四海的雄主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豪赌。 “登船!合编!” 融合的过程并不顺利。江东健儿皆是骄兵悍将,岂肯轻易听从匠人号令。合编的第一个时辰便乱象丛生。 “肃静!”司马复严肃的声音压倒了嘈杂。 “自此刻起,”他环视江东将士,“舟师机士之令即为我令!此战,彼辈为师,我等为徒!敢有不敬师者,不遵其令者——” “斩!” 森然杀气让骄兵悍将们瞬间噤声。 樊文起亦下令麾下舟师机士倾囊相授,不得有半分藏私。 当司马氏的校尉在火器正的指导下点燃雷神铳,并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浓烟中将海湾外的巨型礁石轰得碎石飞溅时,所有江东健儿都闭上了嘴。 司马复站在旗舰黄龙号的甲板上,樊文起立于他身侧。 “郎君,合编已毕,士气可用。” “好。”司马复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的黄海。桓彰的内河水师此刻正洋洋自得封锁着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他们绝不会想到,雷霆一击将来自背后。 “即刻启航。目标,淮河入海口!” 淮河入海口,天色未明。 浓重的海雾与内河的晨霭混杂在一起,将水面笼罩。 桓彰在此布下的水师防线固若金汤。数百艘内河战船连环锁立,水寨箭楼沿岸密布,巨大的拦江铁索在水下泛着幽光。守军的哨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注视着上游,他们所有的戒备都来自内陆。 “那……那是什么?” 一名哨兵忽然指着入海口的方向,声音因恐惧变了调。 只见晨雾中,一群庞大黑影正破开波涛逆流而来。 它们太高了,巍峨的船身堪比城楼。 它们根本不似内河舟楫,更像是从雾气中驶出的海上堡垒。 “敌袭!” 凄厉警钟敲响,桓氏水师陷入短暂的骚乱。 “慌什么!”水师都督厉声呵斥,“竖起女墙!弓弩上弦!彼辈船只虽巨,然已入死地!传令下去,待其入我弓弩射程,万箭齐发!” 桓氏守军纷纷就位,看着那些巨舰缓缓停下。 这个距离,在箭矢与投石的范围之外。 黄龙号旗舰,司马复立于甲板,注视着前方的桓氏防线。 “郎君,”樊文起道,“已入雷神铳之程。” 司马复下令:“依计,进火。” 旗舰上,令旗挥落。 数十艘战舰一字排开,侧过船身,露出炮口。 火器正核验火药,点燃引信。 下一刻,黎明被撕碎了。 “轰——!” 数十门雷神铳与碗口铳同时发出震天怒吼。浓烈白烟瞬间遮蔽了江面,炽热的铁丸与石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赤红轨迹,砸向桓氏防线。 桓氏水师都督脸上的嘲弄被惊骇取代。他眼睁睁看着巨木筑成的水寨箭楼在对方第一轮齐射中被击中,瞬间炸裂开来,巨木与守军的残肢一同被抛上高空。 “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坚固的内河战船在雷神铳面前,防护女墙薄如纸片。碗口铳的石弹越过船阵重重砸在岸上,将固定拦江铁索的石墩轰得四分五裂。 桓氏守军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弓弩够不到敌人的船舷,敌人的火器则降下了毁灭。巨响、烈焰、浓烟、碎裂的船只、崩塌的箭楼……这片水域在短短一刻内化作了修罗场。守军的战意被雷霆碾碎,他们鬼哭狼嚎,争先恐后跳入冰冷的河水。 硝烟扑面而来,司马复下令:“全军突进。” 黄龙舰队碾过拦江铁索的残骸,冲开豁口,如蛟龙入河径直驶向内陆腹地。舰队冲开防线,淮河水道已然洞开。河岸两侧是桓氏守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的狼狈身影。舰队没有减速,向内陆深处冲去。 司马复立于旗舰甲板,冰冷的河风吹散了炮火的硝烟。 “樊文起。”“在。”“依计划,分兵。”“遵郎君令!” 舰队在第一个主航道岔口一分为二。 一支是由沙燕平底快船组成的轻型舟师,在数艘黄龙舰的护卫下脱离主队,转向北方的泗水。他们的任务是沿河北上,炮轰并奇袭徐州首府彭城,焚毁桓彰在那里囤积的武库与粮草。 司马复则亲率主力舰队沿淮河主航道全速西进,目标直指桓氏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桓彰叛军最大的后勤基地,龙亢。 在分兵的同时,司马复召来信使。 一艘最快的沙燕船靠了过来,信使登上了旗舰。 “你即刻登岸,弃船换马。”司马复将一卷刚写好的绢帛封入火漆,“用最快的速度交到大司马手中。” 第112章 信使重重叩首,“誓死送达!”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岸边芦苇荡。 司马复转过身,重新望向西方。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承诺—— “东线已破。三日后,龙亢必焚。” 他听着脚下黄龙舰破开河水的声响,心中想的是藏在“非也非也”背后桓渊的真正实力。这并不完全关乎情爱,还关乎即将摧枯拉朽、呼啸而来的万世之变。 此战之后,他必定还得做些什么,绝不能只当个随波逐流的看客。司马氏仅仅立足江东,终究是不够的。 然而,他不是相国,他不会去做乱臣贼子。 他只是想,既然这万世之变大概始于江海,那么大梁陈旧的天下之心,或许也不该留在深山重围的旧土之上,而是该往东南的浩荡波涛挪一挪。 他必须游说青青。 而这件事其实是公私兼顾的一箭双雕。 第85章 龙亢焚城 永都皇城, 雪后初晴。 铜雀台巍峨耸立,战火留下的焦痕此时被积雪覆盖。台顶屋舍不存,所幸脊部的铜雀无损。原本通往金虎、冰井两台的飞阁已经坍塌,台缘处仅可见断裂的木石榫眼。凭栏远眺, 永都的坊市街道一如黑白棋盘, 昭阳殿也只剩下白色脊线。 领军司马魏朗急匆匆赶来, 沿着宽阔的转轮道盘旋而上。斜坡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理出一条窄道,撒了防滑的炉灰。路旁停着一副刚撤下的肩舆, 抬轿的道士正守在转角处搓手取暖。 魏朗靴底踩在冰雪与炉灰混合的地面,发出咯吱声响。待他登上台顶,看到王女青只是在凭栏远眺,身侧站着玄明真人,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的姐姐魏夫人作为武卫中郎将, 现在还负责看管重犯李灵阳,上值期间无法走开。但魏夫人深知, 潼关战势让王女青的情绪持续低落, 一直被萧道陵死去的噩梦困扰。魏夫人万般担心,叮嘱魏朗尽量看着她。 见王女青正与玄明真人说话, 魏朗识趣地退到边上安静守着。 铜雀台上北风凛冽, 天光刺目。王女青解下狐裘给玄明真人披上。 玄明真人板着脸, 显然在生王女青的气, 并未推辞。但老头儿也拿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确认她内里衬得厚实, 不至于受冻。 王女青开口道:“师父, 您疼爱道陵,在观里为他祈福便好。我不会让您去潼关。您去潼关,我和道陵还要担忧您的安危。” “老道不会给大司马添麻烦, 更不会让道陵分心,只是不想他总是一个人。潼关守住了,老道与他一同凯旋。若守不住,老道与他一起先行,不让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大司马自己保重,为大梁,也为陛下和皇后。” 仙风道骨的老头儿眼眶红了。 王女青望着远方的银装素裹,语调平和,“师父为何如此悲观?是卜卦结果不好?不好便换个时辰多卜几次,您从前也这么干的。陛下大行前,你日日卜得上吉卦象,陛下也还是离开了。” 玄明真人羞恼斥道:“你我师徒一场,你竟要如此说话吗?” “师父原谅我失礼。”王女青垂下眼眸,“但我已经说了,道陵不会有事。我做了安排,并非没有援军,并非是让道陵去送死。潼关守不住对我又有何好处?潼关破,永都危在旦夕;永都破,我也没有活下去的道理。皇后在昭阳殿自尽,我就选在铜雀台好了,君王死社稷。” “老道不是这个意思!” “十日之期,不剩几日了,届时危局必解,还请师父相信我。”王女青转过身,目光坚定,“也请师父相信道陵守得住潼关十日。他是您最得意的弟子。” 玄明真人却不肯依,执意要去潼关。 魏朗见状快步上前,扶住玄明真人,劝道:“师父,人和人之间有感应。师兄虽远在潼关,但您要这么哭,他这会儿肯定心里疼起来。” 玄明真人赶紧抹去老泪,“好了,为师好了,不叫你师兄分心。” 王女青让人送玄明真人下台回观,让魏朗留了下来。 台顶恢复了寂静。 王女青看着魏朗,这个少年曾被皇后评价为性情纯粹、大道至简。 她出神片刻,问道:“我依稀记得,你只比夫人小一岁。为何你与韩小郎一样,总被人称作小郎?” 魏朗挠挠头,“韩小郎约莫是因为长相显小,我……我是比常人笨些。” “可小郎刚才一句话就令真人不哭了,替我解了围。” 魏朗脸红,“师父老人家的性情,我倒是琢磨透了。” “人的性情,最是难琢磨透。” 王女青不再看他,转身远眺永都。 魏朗语塞,不知如何接话。 “我只是感慨。”王女青的声音被北风吹碎,“过去我时常以为自己懂得人心,如今发现其实我谁也不了解,否则今日局势不会演变至此。” 魏朗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的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大雪天也影响调兵。” “也许是吧。”王女青道,“不过,你师兄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面临绝境。我还做了其他安排,并非全然指望襄阳和建康。但此事,你不要与其他人说,师父和你阿姊都不可以透露。我不想,我在他们眼中变成怪物。” 魏朗迟疑道:“大司马的意思是?” “在襄阳和建康看来,潼关守不守得住,无甚要紧。甚至于,永都是否守得住,也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 王女青的眼底映着刺目的天光。 “你我眼中的生死存亡之战,于他们而言,原本作壁上观才是最优。他们如今只是行动迟缓,已是承了陛下当年之恩,或者,也是不想最终让我有事。” 魏朗听得心里发堵,张了张嘴,想要安慰。 王女青摇了摇头,“世事本就如此,不能往深处想,只能且行且看。惟愿,是我把人心想得太坏,不如小郎的境界。” 魏朗认真道:“然凡事预则立,大司马是对的。” “看到你,我想起扶苏。”王女青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但扶苏长大以后,越来越像桓使君了,心也向着桓使君。小郎你呢,你像师兄,又比师兄明快。师兄看着你成长,肯定既骄傲,又心生羡慕。他没有你这样的人生。” “大司马……”魏朗低唤一声,心中没来由地酸涩。 “我无事。”王女青转过身,迎着高处如割的寒风,“你看,世上还是有许多人爱他的。师父,你,夫人,丘林将军,他的内直虎贲,还有我。他并非一个人。” 同一时间,襄阳,荆州都督府。 桓渊收到樊文起的消息,得知东线的进展,冷哼一声。 谁说他的南线行动缓慢?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况且此时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早早开赴南阳除了让麾下儿郎夹在永都和洛阳的指令中受冻,没有任何意义。他桓某人用兵,向来不在意出场早晚。要力挽狂澜,早到不如卡点到,绝境之时降临,方能显示智谋与神勇。 他继续忙于案头堆积的自己那摊子事。 但是忽然,他觉得一阵冷飕飕。 他放下笔,心神不宁,破天荒开始检讨是否做错了什么。他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陛下托付,然而还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樊文起此刻不在身边,他也不好意思问别人。 他独自琢磨很久,决定放下所有事情,提笔给王女青写信。 情书这种东西,她既然有脸给他写了十年,那他也给她写好了,还她百封千封也无妨。都是在陛下跟前长大,谁还不会吟诗作赋。 他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第一首《言志诗》挥笔而就: “孤鹤凌霜野,唳响裂清冥。不求林丘侣,独待九天青。” ——我如孤鹤般横越这寒凉广袤的世间,唳声清越,足以撕裂九重长空。我从不屑于在这俗世林丘中寻找庸碌的伴侣;在这万丈高处,我孑然一身,只为等待那一抹能与我并肩的九天之青。 他写完,觉得作为情书分量不够,遂加一首《游仙诗》: “手揽流霞色,结庐在太虚。煮雪烹太和,万世尽吾庐。” ——待我为你只手揽下满天流霞,我们便在云端深处构筑家园。到那时,我们取净雪烹茶,于万物大化中吟咏太和。这乱世平定之后,凡我目光所及的万世江山,皆是你我安稳长久的居所。 桓渊左看右看,对内容和书法都非常满意,觉得比太子的诗还要好。他兴致勃勃,专门挑选了最好的流沙笺和沉香漆封。 第113章 看着信封上龙蛇飞舞的“青青亲启”,他想着“我负责摆平世界,你负责貌美如花”,内心快乐无边,刚才莫名其妙的冷飕飕彻底没了。 他理直气壮地想,依大势审度,万一潼关当真丢了,也并非会倾覆国家。因为从长远看,连永都的存在都已经是鸡肋了。不过,活人斗不过死人,萧道陵的确不能死。——那就不死好了,他又不是见死不救。 两日后,晨雾未散,龙亢在淮河的滋养下醒来。 作为桓氏叛军的大后方,这里仍是一派繁荣与喧嚣。码头上,民夫们正将一船船粮草装载上车。守军们倚着长矛抱怨清晨的寒意。这里已承平了数十年。 “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守军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河面。 雾气中,黄龙战舰全然不似内河舟楫的狰狞身形显现出来。 “咚!咚!轰——!”不等警钟敲响,侧舷火炮已发出怒吼。 碗口铳的石弹越过码头砸向城内,第一座粮仓应声坍塌。 “登陆!”司马复作为指挥官下令。 战舰靠上摇摇欲坠的码头,跳板重重砸下,数千名轻甲江东军冲出。“目标!各处官仓与武库!”校尉高声传达,“郎君有令,严禁劫掠民宅,违者立斩!” 将士们分作数十支小队突进,火把投向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 “杀了这些江匪!”桓氏的武士红着眼扑了上来,旋即被环首刀砍倒。 火焰冲天而起,浓烟遮蔽天日。 桓彰为西征准备的粮草,短短半个时辰内化作了飞灰。 “鸣金!全军撤回码头!”司马复下令速战速决。 将士们交替掩护脱离战场,向着黄龙战舰集结。 但一切都太过顺利了。 一声钟鸣,来自龙亢城内的桓氏宗祠。 这是一座承平日久的城市,但也是桓氏门阀的老巢。桓彰没有把大部队留在这里,但他把桓氏百年圈养的忠诚死士留在了这里,以备万一。 “杀——!” 上千桓氏死士从巷道涌出,战局瞬间逆转,撤向码头的路变成血肉磨坊。 “郎君!快登船!”亲卫们簇拥着司马复,黄龙号的跳板就在脚下。 司马复的脸色在火光中一片铁青。他可以走,登船后舰炮齐发足以清空码头。但他若走了,这支承载着他与桓渊战略构想的部队将全军覆没。 他一直自嘲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他逼着自己指挥千军万马越秦岭、入汉中、下成都、出江州,一路向东,水陆大军碾过荆州,席卷扬州。他甚至还在江东行台当众斩下亲族头颅。 他以为那就是虎豹的极致,而此刻,绝境在拷问他。他的虎豹一面在催促他登船,他的犬羊本心却让他无法舍弃这数千生命。他若走了,便彻底沦为自己最不齿的物种。他若不走,仁善又将让他和所有人一同葬身火海。 司马复猛然抬头,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钟声!他锁定了钟声传来的方向——桓氏宗祠。 钟声是猎人的号角。 他若去救被缠住的士兵,自己也会被拖入泥潭。 唯一的生路,是斩断桓氏的死士操控线! “随我杀回去!” 司马复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冲向城中心。 “郎君!”将士们紧随其后穿过火海。 桓氏宗祠。 祠堂大门紧闭,门后是甲胄精良的宗兵。 宗祠内,钟声不疾不徐,嘲弄着司马氏的突袭。 “撞开它!”司马复下令。 将士们抬起被炮火轰塌的粮仓主梁冲向宗祠大门。 “嗖!嗖!嗖!”祠堂高墙之上箭如雨下。大门两侧的射击孔中,数杆长矛封死所有角度。亲卫们抬着主梁数次冲击,都在近门时被长矛刺倒。 司马复知道没有时间。在码头与宗祠间的街道上,他的部下正在被屠杀。他在这里多耽搁一息,便有数百人死去。必须有人顶住第一波攒射为撞门创造时机。 “护住我!”他推开亲卫,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塔盾。 他冲到了最前面,“撞——!” “嗖!嗖!噗——!”箭矢攒射在他的盾牌上。 宗兵们疯了,从射击孔中捅出长矛。 “噗——!” 在主梁即将撞上大门的瞬间,一杆长矛穿透塔盾,从司马复的左肩狠狠刺入。 司马复发出痛苦的闷哼。 剧痛穿透了甲胄,也穿透了他半生无法摆脱的虚妄。 长矛还穿在他肩上,而他一步未退! 他左手抓住门框,任凭鲜血染红甲胄,用尽力气稳住盾牌,为身后抬着主梁的将士们死死顶住来自侧翼和前方的死亡空间。“撞开它!”他忍痛嘶吼。 将士们疯了。他们看着自己的统帅,看着他肩上狰狞的长矛,看着他用血肉之躯铸成的屏障。“杀——!”他们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力量,抬着主梁撞向大门。 “轰——!” 宗祠大门倒塌,钟声戛然而止。 司马复再也支撑不住,连人带盾栽倒在地,陷入昏迷。 “保护郎君!”将士们冲入宗祠,斩杀了还在钟前的桓氏族老。 钟声一停,城中死士们攻势大乱。 “撤!全军撤退!”将士们抓住战机杀出重围,亲卫们合力抬着司马复冲上跳板。“开船!开船!”黄龙战舰的巨炮发出怒吼,清空了码头。 战舰驶离火海地狱,甲板上的将士们尽数跪地,面向昏迷的统帅,以军中肃穆的礼节致以敬意。 他们的郎君用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为所有人换来了生路。 永都皇宫,太极殿西暖阁,王女青收到桓渊的信。 她读完信,脑内放空许久,将信放到一边,正欲拿起潼关战报,心中突然一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魏朗的话再次袭上心头。 “阿姊与我说,襄阳和建康,响应比预计慢了些。但或许,只是消息往来受阻。天气也不好,影响调兵。”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觉得自己或许真变成了一个怪物。 第86章 荆益合围 襄阳, 荆州都督府。 由于王女青没有很快回信,桓渊有点不高兴。但他安慰自己说,她给他写了十年情书,他通常也不怎么回, 而且看过即烧, 貌似也非常不尊重她。但他每次收到信, 其实心里都是喜欢的,所以她现在不回信也不一定代表什么。 此刻, 他乱七八糟的案头躺着两份早已抵达的文书。一份来自潼关,桓彰命令他立即率部至南阳。另一份则是来自永都的诏书。 诏书不是王女青亲笔,他没有兴趣。而且,他对诏书中的“豫州牧,开府仪同三司”很不是滋味。这让他觉得真心喂了狗,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师兄!” 宫扶苏快步而入,“我与师兄一起去南阳。” “高统分了益州军过来支援, 刚刚已经到了。师姐说……” 桓渊抬起头, 一副“不要惹我”的表情。 “扶苏,两万人马从蜀中入荆, 顺流而下需要多久?永都调令几时才下, 王师就进了襄阳大门。你觉得, 理所当然?” 宫扶苏噎住。 桓渊冷笑, “她防着我呢。我看破不说破。” 宫扶苏赶紧道:“师姐飞鸽传书,让我务必转告, 师兄的信她收到了, 读后很是动容。师姐知道师兄心中所愿,但先前诏书上只能写那些。” 桓渊道:“你觉得,我是否好骗。” 宫扶苏摇头如拨浪鼓。 桓渊道:“我告诉你, 我很好骗。” 宫扶苏怔住。 桓渊又道:“你回复她,即便我此生一事无成,她也需记得她对我犯下的错、发过的誓。” 扶苏应承记下。 桓渊补充道:“还有,你跟她讲,我并非一事无成。” “传我令。”桓渊召来副将。 “命益州军两万,荆州军三万,整编集结,起奉诏讨逆帅旗。” “我等,即刻北上南阳。” 两日后,南阳城外。 五万荆益大军水陆并进,此刻如乌云压境,自地平线缓缓推至。 南阳城楼上,守将对这支友军翘首以盼。他早已接到家主桓彰的命令,知道这是荆州都督桓渊的部队,是奉命前来汇合以共击关中的南路大军。 “军容果然不凡。”因桓渊嗜杀悍将之名在外,守将心中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即将与援军汇合的放松,“传令下去,开城门迎接!” 就在城门即将打开的时刻,弓弩射程外,荆益大军缓缓停下。 军阵如山,纹丝不动。 “且慢,勿开城门!”守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第114章 桓渊端坐于高大战马,“扶苏。” “遵命!”宫扶苏催马而出,手持来自永都的金印诏书。 “南阳守军听令!” 宫扶苏的声音在战场上远远传开。 “奉大司马承制诏:桓彰弑父,举兵反叛,大逆不道!尔等身为大梁将士,食朝廷俸禄,岂可为弑父叛贼卖命!” 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南阳守军中炸响。 城楼上下一片哗然,“什么?弑父?!”“家主他……杀了老家主?”“我早有耳闻,龙亢的消息竟是真的!” 桓彰弑父夺权的消息在龙亢被严密封锁,但南阳的嫡系部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此刻,朝廷诏书将这桩丑闻变成了铁板钉钉,且认定桓彰谋逆。 军心动摇了。 尤其当对手是桓渊这位鼎鼎大名的杀神。 “一派胡言!”城楼上,守将反应过来,色厉内荏拔剑道,“尔等伪造诏书!意图谋反!来人,给我放箭!全军戒备!” 但他的命令迟迟无人响应。 桓渊耐心用尽,“聒噪。” 他抬起手,猛然挥下。 “咚——!” 回应守将的是荆益大军阵中陡然擂响的战鼓。 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桓渊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启动。重甲步兵手持巨盾,顶着城楼射来的箭矢,发出整齐低吼直逼城门。其后是推着巨型撞车的工兵营和上弦的重型床弩。 “敌袭!敌袭!” 城楼上守将慌了,桓渊竟直接攻城! 南阳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加上战力远不如桓渊所部。 “轰!” 城门被巨力撞开,荆益大军势如破竹涌入城中。守军抵抗微弱且短暂,几乎在瞬间就被淹没,大部分士兵当场丢下兵器投降。 桓渊策马入城,目不斜视。 “肃清城中逆贼死忠,但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不到两个时辰,南阳易主。 潼关,桓彰大营。 “废物!一群废物!” 桓彰一脚踹翻了面前火盆,滚烫的炭火烧焦了地毯。他刚从前线督战归来,第十三次总攻又被萧道陵逼退。中军帐内,他早已不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桓彰双目赤红。他引以为傲的四州联军,十五万西征主力,在潼关耗尽了锐气。连日来的进攻非但没能撼动这座雄关分毫,反让他自己营中堆满了伤兵。 萧道陵,他温良恭谦的侄儿,是如此坚硬狠辣! “传我令!把预备队全压上去!明日……” 桓彰正欲下达不惜一切代价的总攻命令,帐帘被撞开。一名信使扑到在地,“东线急报!司马氏从海上来,沿淮水、泗水逆流而上,焚毁龙亢,烧了彭城!” 桓彰抓住信使衣领,“海上?龙亢?彭城?” 他脑中一片轰鸣。旋即又一位信使扑入,“大帅!南线告急!” 桓彰心中恐惧,嘶吼道:“南阳?桓渊呢?桓渊的荆州军呢!” 信使扑通跪下,“桓渊叛了!南阳失守!” 桓彰怒急攻心。 西线,萧道陵坚守,久攻不下,锐气丧尽。 东线,司马氏奇袭,根基被焚,归路已断。 南线,桓渊反水,南阳失陷,退路恐堵。 他引以为傲的四州之地,他赖以起兵的根基,短短数日内,竟至于此! 帅帐外,消息传遍了大营。 “听说了吗?龙亢的粮仓和彭城的武库都没了!我们没补给了!” “南阳也丢了!桓渊叛变了,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被包围了!” 前有坚城,后无粮草援军,左右皆是死敌。 三线夹击下,桓彰失去了理智。 既然横竖都是死,临死前,他立誓啃下眼前最硬的骨头! “萧道陵!” 桓彰愤怒咆哮,拔出了弑父的长剑—— “传我令!全军出击!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攻破潼关!随我入京者封侯拜将!” 这是叛军的总攻,是桓彰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残余的数万叛军在督战队的刀锋威逼下发出嘶吼,最后一次撞向潼关。 血战已持续了十日,潼关关外化作焦黑的血肉泥潭。京营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退守至关墙下,退无可退。桓彰穷途末路,叛军的洪流如蚁群扑向关墙。 “咚——!咚——!咚——!” 城楼上,萧道陵肋下负伤,昨日一支冷箭穿透了他的甲胄。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如锯磨。他不得不让亲卫用牛皮束带勒紧他的胸腹,强行压制伤势。然而此刻,他手中的鼓槌依旧鼓舞着京营的意志。 “大将军!叛军分兵攻打东侧瓮城!他们要夺门了!” 桓彰图穷匕见,用主力正面佯攻,同时派出精兵从侧翼夺门。 萧道陵将鼓槌交予副将。 虎口鲜血淋漓。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长戈靠在墙边,那是随他征战半生的伙伴。可他此刻肋部重伤,无法发力横扫。“取马槊来!”这种兵刃以直线刺击为主,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青青,我守到最后了。” “今日,我将以我之血,洗桓氏之罪。” 他走下城楼,“传我令,集结所有骑兵!打开瓮城外门!” “大将军!”丘林勒大惊,“此时开门,叛军会……” “他们攻不进来!”萧道陵回望永都方向,“桓氏已是强弩之末,而我京营,尚有死战之心!” “轰隆隆——” 潼关的沉重关门在叛军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黑色铁流奔涌而出! 萧道陵一马当先。 他手中马槊平举,直指进攻瓮城的叛军侧翼。 他身后,是京营最后的数千骑兵。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他们正跟随帝国的战神执行此生最辉煌的冲锋! “杀——!”桓彰见状,目眦欲裂。 他没有料到萧道陵会在此时放弃城防,发起反击。 晚了。 叛军的洪流撞上了帝国的铁骑。 “轰——!” 雷鸣般的马蹄声中,攻打瓮城的叛军被战马铁蹄与骑士冲击撞得粉碎。萧道陵面沉如水,手中马槊连续贯穿敌将咽喉。束带下伤口剧痛,但他面不改色,槊锋所过唯余破灭。 “杀!!!” 京营将士被点燃了血性,怒吼着,紧随黑色帅旗凿入叛军中军。 纵使桓彰也看得倒抽凉气—— “拦住他!用人堆死他!” 萧道陵的身影在万军中如此清晰。他高踞惊帆,甲胄上插满了箭矢。但他浑然不觉,手中长槊如雷霆。他是战场的标尺,是将士们的信仰。 在战力与意志的碾压下,叛军中出现了恐慌。 “败了!”“大将军是天神,我们打不过!” 连锁反应开始。 桓彰的总攻在京营的铁血反击下土崩瓦解。 “噗——” 萧道陵的身躯猛然一晃,一口鲜血喷在了惊帆的鬃毛上。 连日指挥的疲惫、肋下的箭伤,以及方才强行透支生命的血战,耗尽了他的体力。温热的鲜血浸透束带,顺着甲胄从惊帆的侧腹流下,滴落在焦黑泥土。 但他没有倒下。 他环顾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持滴血的马槊,回望永都方向。 “青青,我守住了。” “陛下,皇后,青青和我守住了。道陵没有负国,不曾负家。” 桓彰被亲卫紧张簇拥,目睹了整场溃败。 “大势已去。”他喃喃道。 桓彰知道,萧道陵的下一步是收拢兵力追杀。 他又看向南阳,预感桓渊也一定半道截杀。 “走!向东!回洛阳!” 桓彰必须抢在桓渊的部队从南阳北上封死他的退路之前逃回洛阳,汇合残部。 叛军的旗帜消失在地平线。 潼关城楼上,京营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当夜,萧道陵因肋下伤势过重,一度陷入昏迷。 军医查验其伤势后,断言潼关无法医治,必须立即送返永都。 事关统帅安危,消息一旦泄露恐生兵变。副将当即接下重任,主持追缴残敌事宜。丘林勒率内直虎贲护送萧道陵返回永都。 清晨,马车在关中的寒风中颠簸。 车窗缝隙漏进一线阳光,照在萧道陵的脸上。 他在颠簸中闭上眼,意识被这抹金色的光线带回了多年前的永都西郊。 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明亮的太阳。 那一年,春深得不像话,草叶子又厚又绿。马蹄踏上去,汁液溅出来,空气里全是清冽鲜活的草汁香。泥土被烘得暖洋洋,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少年人的后颈微微发烫。 第115章 她在最前头,骑着陛下赐的紫骍。那马通体雪白,四蹄沾了金粉,优雅得不似人间生物。她在马上回过头,额发被汗黏在鬓角,整张脸被太阳照得明亮,眼睛弯着,里面跳跃着细碎的光。 “师兄!看那头獐子!今天你我非得分个高下!” 他勒住马,默默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个马身的距离。这样,他能把她整个人看进眼里——她鹅黄色的骑装袖口被草汁染上点点深绿,握着缰绳的手背晒得发红,脖颈上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线,亮晶晶地滑进衣领。 太阳烤着他的甲胄,也烤着她。空气里蒸腾着草木暖香,混着泥土被翻起的腥气。他喉咙发紧,像是被这过于明亮暖和的春天困住了。 “行则连舆,止则接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挨着她坐下,他浑身都僵着,连呼吸都屏着,怕自己的粗粝惊扰了她。她是天上的云霓啊!即便,她的目光偶尔扫来,带着让他心慌的炽热。他总是立刻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马镫。 他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最好的归宿也就是在某处战场被捅穿,或者等老了残了,带着满身的血和风霜,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她的路在光明处,会有更好的人,陪她走完余下的人生。 潼关,就是那里了,他该死了。出征前,他这样想。 可现在,在驶向永都的马车里,在这具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的残破身躯里,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见她。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本该像个真正的武者,平静接受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当他侥幸活下来,当这具残躯在颠簸中靠近永都,这念头越来越灼人了。 他积攒着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到哪儿了?” 丘林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深井传上来,落在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大将军,看见永都的城门了。” 快了。 他本不奢望能活下来。 可既然活着,既然还有一口气撑着回到这里,那么,在坠入永恒的黑暗前,他总得再看一眼曾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的,永都的日光。 第87章 伊水弑亲 洛阳以南, 伊水。 冬末的寒风卷过结冰的河面。 伊水渡口本是连接南阳与洛阳的通衢,此刻却断绝了人烟。北岸的渡口营垒整肃,立着黑底银边桓字帅旗。那是专门设下的诱饵。而在南岸侧翼的高地上,五千荆益将士以逸待劳, 与荒野融为一体, 沉默等待着。 高坡上, 桓渊身披玄甲,外罩纯白狐裘, 按刀而立。玄甲冷硬,白裘雍容,与冬日原野融为一体。宫扶苏在他身侧,遥望官道尽头,问道:“师兄, 探报桓彰原是奔陕县而去,他当真会折入伏牛山, 走伊水渡口吗?” 桓渊戴上雪地遮光的护目罩, 笃定道:“他多疑,会认为陕县有埋伏。何况有人告诉他, 援军正从洛阳来。他若要避过我, 与洛阳援军接应, 此路是首选。” 不多时, 一支军队的轮廓在雪幕寒雾中逐渐清晰。 “来了。”宫扶苏道。 桓彰的残部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足千人。 这支队伍在潼关城下流尽了血, 在亡命奔逃中耗尽了气。马匹困乏, 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渡过伊水回到洛阳。 当看到北岸渡口的桓字大旗时, 许多人大喜过望。 “是洛阳援军!是自己人!”一名将官嘶哑喊道。 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欢呼。 桓彰也看到了,疲惫的眼中闪过狂喜。 但随即,他转头看向南岸一侧,神情化为愤怒! 南岸高坡上,桓渊缓缓抬手。 宫扶苏会意。 “咚——咚——咚!” 战鼓擂响,伊水两岸惊鸟飞起。 “骑兵两翼包抄!” 宫扶苏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 荆益骑兵呼啸而出,自侧翼撞入桓彰残部混乱的队列。 桓彰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没能组织起抵抗就被冲锋的骑兵分割碾碎。长□□穿了残破的甲胄,马刀砍断了疲惫的脖颈。伊水渡口只有绝望的惨嚎。 短短一刻,血腥的屠杀便已接近尾声。 荆益骑兵收网,将试图逃窜的残兵尽数猎杀。桓彰的亲卫也被砍杀殆尽。很快,血泊中央只剩下桓彰一人。 战马中箭倒毙,桓彰拄着长剑站在冰原。 荆益骑兵勒住了马,将他围在核心。 桓渊策马上前,穿过一地尸骸停在了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位伯父。这就是曾在洛阳意气风发,起兵二十万,号称要清君侧的桓氏家主。此刻,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一头被困陷阱的雪狼。 桓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马背上的身影。 他没有子嗣,元配早逝,未留下一男半女,李灵阳娶过门也将近一年,肚子毫无动静。在他心里,桓渊不止是子侄,还是他唯一默许能承袭自己香火的孩子。 虽然,这一期许里始终掺杂着猜疑。 因为,他这辈子见过血脉在生死面前的卑劣与脆弱。 于是,即便对着这个视若明珠的子侄,他也从未放下过戒备。他一直提防着,试探着,像在看一头早晚会对自己亮出利爪的小狼,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这个“儿子”终有一日能接过他的权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爪来得如此快、如此狠,如此不留余地! “嗬……嗬……” 桓彰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内心撕裂,意识回到宗祠里层层叠叠的牌位。那是家族一寸寸填进李家江山的血!眼前彻底倒戈的子侄,让他觉得龙亢桓氏的百年,可叹可悲! 桓氏与李氏,曾是这片江山最紧密的双生子。百年来,两族男女通婚、血脉交融,在前朝便是荣辱与共的柱石。大梁立国后,桓氏更是倾族相助。即便当年神武门之变,宣武帝为夺位,与司马氏联手杀害了太子与出身桓氏的太子妃! 那是血淋淋的家族仇恨! 可桓氏为了大局,亦只能衔恨敛锋。待宣武帝上位,因忌惮司马氏坐大,流露出对桓氏的倚重之意时,桓氏再次义无反顾!是桓氏出钱出人,以部曲私兵替宣武帝镇守东南。永都皇城的地下军事工程,亦是桓氏一族主持重建! 可如今? 司马氏发动永都之变,兵败逃窜至江东,摇身一变成了勤王忠臣。 桓氏,却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贼! 只因为桓氏看不得战火四起,欲推出族中最好的子侄去平定乱世、重整山河,希望天下得到真正的大治! 桓彰不服。 他恨这世道指鹿为马! 他恨这血脉反戈相向! “桓渊——!” 他用尽力气发出咆哮。 “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你从未改过姓!你从出生起一直姓桓!” “你竟要对我下手吗?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桓氏血脉!” 疯魔的声音在伊水上空回荡。 凛冽的北风刮过结冰的河面,带起呜咽的哨音,仿佛在为地上的尸骸招魂。宫扶苏握紧刀柄看着这一切,而桓渊高踞马上,面容平静。 “血脉?”桓渊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你在宗祠弑父时可曾想过血脉?” “桓氏的血脉?”北风怒吼中,他又问道。 “桓氏的血脉就是让你这等疯子上演弑父夺权的丑剧,然后带着十五万儿郎去潼关赴死?如今另外的五万也没了。桓氏百年大族,一朝毁于你手!” “都是因为你!还有萧道陵!”桓彰怒叱。 听到萧道陵三个字,桓渊抬起长刀指向他,止住他的话头。 “我桓渊,效忠的不是桓氏,而是大梁天下!” 他策马按刀,逼视桓彰,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为了血脉,可你那血脉,是奴役万民的锁链!我在巴郡治理十年,巴郡乃我心血所在,每一两官盐、每一口生铁,本该化作百姓的衣食生机。可结果!” “十年来,巴郡百姓多少血汗被强行索取,流水般送入北邸,去买你们逐鹿中原的甲胄,去填你们豪奢无度的深渊!我在西陲为万民生计焦灼,你们则欲吸干他们的脊髓!若非你们如附骨之疽,巴蜀之富何止于此?万民之乐何至于斯!” “你们许我荆州,也不过是想再造吸血盆口!你们杀大司马,是因为她挡了你们割据一方的路,是因为你们狭隘的眼孔看不到她胸中的浩荡乾坤!” 桓渊长刀横指,气势如虹,“我与大司马,欲待司马氏东出以西联益州、东和扬越。我与她所想,是江海贯通,是让支离破碎的山河重归一统,是让大梁的舟楫从此万里无阻!那是开万世之太平,是巴蜀荆襄生民唯一的活路!” 第116章 “可你们?龙亢桓氏画地为牢!你们躲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拿万民填你们的野心!是你,是桓氏,是蔡氏窦氏,是王谢!让仓廪陈米化为尘!让稚子空腹等官赈!让我桓渊心中最伟大的陛下叹壮岁空勤!” “我桓渊确是桓氏子,但我不齿为桓氏子。我是陛下养子,我是大梁驸马!我效忠的,是陛下的《上留田行》!是让万民得以生息的大道!” 桓渊的目光中透出裁决之意,“何况你,一个弑父夺权致使家族蒙羞,陷族人于死地的逆贼,也不配谈桓氏。” 这句话,压垮了桓彰的理智。 他发出野兽的咆哮,将所有的愤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剑。 他已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只想在临死拉上这个背叛者、狡辩者! 桓彰双目赤红,向着高踞马上的桓渊发起了冲锋。他的剑法刚猛无比,此刻在穷途末路以命换命的驱使下,更是势大力沉,每一剑都卷起撕裂空气的厉啸。 桓渊轻磕马腹。 战马人立而起,避开了桓彰势在必得的一剑。 他无意与桓彰拼蛮力,因为这是一场结局注定的处决。他手中长刀是骑兵利器,对上桓彰的步战长剑,本就占据着绝对优势。他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只是催动胯下战马,在桓彰身边沉稳游走。 “铛!” 桓彰以巨力劈砍。 马背上,桓渊以长刀格挡拨开。 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 桓彰的剑法大开大合,桓渊的刀法同样大开大合。 桓彰疯狂泄愤。 桓渊用理智和更胜一筹的武技,消耗着伯父的体力。 “嗬……嗬……” 桓彰的劈砍越来越慢,章法越来越乱。 终于,又一次进攻被桓渊格挡,桓彰用力过猛,身形一个趔趄。 桓渊没有犹豫,一直游走的战马前踏一步。 他高举长刀,在桓彰转身的刹那,借着战马前踏之势俯身向下,将锋刃狠辣掼入了桓彰胸口。 “噗——”长刀贯穿,透体而出。 桓彰身躯一震,握剑的手颓然松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没入胸膛的冷硬刀身,又颤抖着抬起头,看向这个终结了他生命的侄儿。 他的眼中不再有狂怒,只剩下如冰雪消融的幻灭。 桓渊轻勒缰绳,侧过马身。 尸体颓然滑落,摔在伊水渡口的雪地里。 风雪停了,万籁俱寂。 桓渊想起了一封来自洛阳的信。 那时,桓彰还不是雪地里逐渐冰冷的躯体,而是意气风发的洛阳守将。信上,他用刚猛的字迹写道:“近闻谯郡故园丹桂极盛,然吾戍守洛阳,未得亲抚故枝。幸洛阳牡丹正繁,尤胜往岁。待荆州事定,可携酒来洛。” 记忆继续往前回转。 龙亢旧宅,彭城新居,洛阳别院…… 几度丹桂香飘,他与萧道陵皆是少年。 秋日演武场,沙尘呛人,桓渊的箭脱靶。 桓彰未在他身边停留,径直走向萧道陵,“肩沉三分,气贯指尖。” 萧道陵引弓,箭中靶心,动作无可挑剔。 “尚可。移动靶,三十箭,过半中鹄。”桓彰道。 轮到桓渊,桓彰懒得多言,一把夺过弓,搭箭、开弦。 箭矢将桓渊钉在靶缘的箭杆从中劈成两半,碎木迸溅。 “看清了?”桓彰将弓掷回桓渊怀中,“战场上,没人等你瞄准。” 休息时,萧道陵默默递来水囊。 桓渊负气不接,余光瞥见廊下,伯父正望着萧道陵,眼神悲伤。 然而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耻辱的箭靶被伯父大笑着保留了下来。 宫扶苏策马靠近,看着桓渊不辨喜怒的脸。 桓渊收回目光。 属于过去的短暂温情已被伊水的寒风吹散。 “扶苏。” “在!”宫扶苏挺直了脊梁。 “割下首级。” 宫扶苏一愣,但立刻领命:“是!” “传首潼关,” 桓渊的声音不带情感,“以告慰大将军血战守关之功。” “再传首永都,禀大司马,我桓渊幸不辱命!” “让天下人看清,桓氏内乱,终于我手!” 桓渊说完,调转马头驶离了伊水。 他亲手终结了桓氏内乱,也替萧道陵背负了弑亲之罪。 第88章 阿晞惟岩 夜色深重。 永都大将军府的侧门静悄悄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便装内直虎贲的护卫下疾驰而入。 丘林勒欺骗了萧道陵。 当萧道陵每次醒来问到哪里了, 其实路程都还远着。丘林勒担心他支撑不到永都,含泪违背了内直虎贲不说谎的原则。 王女青一直在大将军府等着,从傍晚等到深夜。 太医剪开萧道陵肋下凝固着血污的衣物与绷带。 王女青站在榻前,浑身冰冷。 萧道陵从昏睡中醒来, 看到了她。 她握住他的手。 “道陵, 等你好了, 你就是我的。”她含着热泪说,“我想对你做什么, 便做什么。我是殿下,我要为所欲为,你必须听命于我。” 萧道陵叹息,艰难抬手,想为她擦去眼泪。 王女青紧握着他的手, 摇头道:“你由着我哭,我高兴着呢。等你好了, 到休沐日, 你哪里也不许去,也不许看公文。你只能在我房中, 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许下床。” 萧道陵无奈, 目光缓缓移向忙碌的太医们。 王女青知道他的意思, 在哭泣中说道:“怕伤着你的脑子,最后弄得和陛下一样醒不过来, 我坚持换了麻药。但效果不甚好, 太医令让我多与你讲话,你想着高兴的事就不疼了。你一定忍得住的,很快就结束。” 闻此, 泪水也从萧道陵的眼角滑落。 他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青青,我不疼,我尚好,我更不会像陛下那样离开你。清创后缝合了,缝得扎实些,我便能慢慢起身。这伤,其实不重,只是潼关没法处理。我回来了,就不会死了。” 王女青给他擦去额上冷汗,“如何会不疼呢?我的大将军都哭了,该有多疼啊。”她流着泪说,“不过,很快就会结束。你不许起身,你要快些养好。” 萧道陵费力地解释:“不是因为疼。” 王女青像是根本没听见,自顾自说道:“等你养好了,我要……我要……”她泣不成声,话音发抖,“你……守潼关十天,也须……守我十天。你在潼关有多拼,在我房中也得有多拼。我要……你的忠诚,要……你的武勇。”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顺着两人握紧的手往下,打湿了衣袖。 萧道陵疼得说不出话,朦胧中看着她抽噎,内心比伤口更痛。 他想说好,她却再次大放悲声—— “不,没那么简单。我还要镜子,无数的镜子!世上最美的景象,也不及你的呼吸乱成一团,不及你的眼睛燃起欲望。我还要画师,全天下最好的画师!我要记下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我要……” “快别说了,影响太医。” 萧道陵艰难开口,“也别想了。我有……读心术,受不住。” 太医结束了缝合。 王女青轻轻伏在他身上,小心避开伤口,继续哭。 他抬手,摸着她的发顶。 “不要伤心了,青青,我不会死。你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我没有。” “青青,听我说,如果我是你,现在会立即召集军议。桓氏有许多党羽潜伏京中,我重伤回城,消息保密不了多久。眼下大局虽定,你仍需以雷霆手段善后。” “不,我是殿下,让他们去做好了。我要守在这里照顾你。” 萧道陵叹息:“伤口里外清干净,多缝几层就行了。我会绑上束带,无需任何人照顾,从前也这么过来的。只要……你不压着我,我便能自己起床。” 王女青赶紧从他身上离开,“我没有压到你,我很轻,而且避开伤口了。你不要动,不要自己起来。虽然清创了,也缝合了,但这并非小伤。” “我听你的话。”萧道陵说。 “去吧,我的殿下。此事你最好还是亲力亲为。” 风卷着残雪,拍打在紧闭的朱门上。 大将军府内,桓氏密报送入这座偏僻庭院。 桓岳端坐于幽室中,身前是熄灭的炭火盆。萧道陵出发后,他作为倒戈家族的有功之臣被遗忘在此,日日枯坐。他谋划,隐忍,等待,而今,一切都无需了。 他坐了很久,从日中到日暮,眼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图谋、荣光、爱恨,尽数成空。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本可以执掌乾坤、抚摸爱人,但与它所系的桓氏血脉,如今全都已成罪愆,被天命抹杀。 第117章 寒室中,他低低笑起来,平静又癫狂。 在桓氏的密报送来以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大将军府的变化。他知道,萧道陵回来了。而王女青,一定会在萧道陵的建议和催促下召开军议,安排尽快肃清永都内外的桓氏余党。 桓氏,余党。 多么讽刺。 那些人扎根在永都,原本只是为保护兄长。 不出他所料,送消息的桓氏死士说,王女青确是匆匆往大司马府去了,大概是不想打扰大将军养伤。这意味着,整个永都最高层的注意力,在这一刻被同时引开。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夜色深重。 桓岳起身,理了理衣袍。 他推开门,寒风灌入。 侍卫在廊下呵着白气:“公子有事吩咐?” 桓岳走向他们,脸上悲悯温和。 “天冷了,”他轻声道,“几位,也该歇息了。” 侍卫们尚未反应过来他笑容中的杀机,他动了。 他的身形迅捷又优雅,步伐是宗祠祭祀的美观,招式是沙场搏击的利落。作为桓氏的彭城武库令,他终日与兵甲为伴,对如何有效地摧毁人身再熟悉不过。 廊下狭窄,杀戮只在瞬息。他夺过其中一人佩刀。 血光乍现,侍卫喉管被割开,热血喷涌在雪地。 另外三人只来得及发出闷哼,便被刀锋从心口贯穿。 桓岳将刀扔在雪地里。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如赴宴席般步入黑暗,消失在雪夜。 皇宫,昭阳殿偏殿。 殿内熏香燃到尽头,一截香灰颤巍巍落入铜炉,断了。 李灵阳的心,也如香灰落了下去。 “郡主,”魏夫人通知她,“桓……已于军中故去。” 李灵阳听懂了。桓彰死了。 李灵阳扶着窗棂。 窗外是宫墙,墙外还是宫墙。 她知道,随着丈夫的死,她的死期也将来临。她的罪名是协助桓彰骗取天子手敕。无论实际上她是主谋、同谋还是被胁迫,都绝无生路。 “郡主节哀。”魏夫人道,“你是被胁迫的。我虽不知大将军会如何,但大司马定会设法保住你的性命。” 李灵阳回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魏夫人的脸上。“武卫中郎将,”她的声音轻得像烟,“你为何认为,我是被胁迫的?” 魏夫人道:“世间女郎,无论出身,一生行路都如履薄冰。我很小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为求仕途,将我送入宫中道观。宫中道观实为军营,我十岁不到便开始了行伍生涯。” “我有先天肺疾,初春秋末动辄咳血。年少时自觉将死,每于病中思母,痛极亦只能枯坐整夜,不敢让人听见哭声。然病势稍缓,便立返演武场受训,寒暑不避。大司马亦有旧疾在身,她虽是金枝玉叶,可当年在宫中受罚时,亦无人因她的身份而宽宥。这些苦,郡主应是不曾受过。” 魏夫人见李灵阳神色漠然,又道:“我并非炫耀苦难。我是想说,无论我与大司马,或是郡主你,实则都是在逆境中行走。只不过我等武人尚可倚仗手中刀剑,而郡主你手无寸铁,困于高墙,除了顺从又能如何?这并非你的过错。” 李灵阳闻言,眼中泛起波澜,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武卫中郎将,你说错了。你们的苦,是为自己活。我的顺从,是为别人死。我没有未来。”李灵阳看向断掉的香灰,“我的一生,只是从一件祭品沦为另一件祭品,或为家族,或为夫君。如今,或为平息朝堂物议。” 魏夫人看着她,还想说点什么。 她盘算着,不然下回将阿苍带入宫中,李灵阳说不定也喜欢狗。再不然,这位郡主苍白又虚弱,许是太阳见少了,也缺乏活动,改天放晴了,邀她一起蹴鞠?如果还是不行,就申请多调些英俊的侍卫陪她,爱情可以让人重生。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官高声禀报:“大司马府军令!” 魏夫人脸色一变。 她看了一眼形如死灰的李灵阳,又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郡主好生歇息。”她只能如此说道。 她快步走出偏殿,唤来自己的副将。 “天子与郡主若有半步差池,提头来见!”“遵命!” 魏夫人不敢耽搁,匆匆奔赴大司马府。 稍晚,一位宫女走近李灵阳。 “郡主,岳公子已入宫,在崇玄观下等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与内侍的喊叫。 “走水了!御用监库房走水!” 副将惊疑,正欲传令固守,身边校尉忽然跨前,抽出匕首从他后颈刺入。几乎是同时,守卫禁军中数人暴起,将尚未从火灾惊扰中回神的同僚悉数斩杀。这些人身着禁军甲胄,臂上却缚着桓氏死士的暗巾。 偏殿内,宫女对李灵阳说:“都是岳公子安排的。请郡主移步。” 李灵阳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对宫女道:“带我去见云晖。” 宫女面露难色:“天子寝殿守卫森严。” “我必须带他走。”李灵阳道。 夜色如墨。 李灵阳偏要换上一身白衣。 那白色像新雪,也像裹尸的布。 借着宫中混乱,李灵阳来到幼帝李云晖的寝殿。 外围接应的桓氏死士与早已被收买的内应宫人迅速掌控了寝殿周边,惊慌失措的小内侍们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被解决。 天子寝殿厚重的门户由内而外为李灵阳缓缓打开。 李灵阳进入殿中,温柔笑着。 睡眼惺忪的幼帝像一团绒毛,毫不设防地将自己温暖的手放进姐姐冰冷的掌心。“阿姊,我们去哪里?”李云晖的声音带着迷茫的欣喜。 “去一个没有噩梦的地方。”李灵阳低语。 她将幼帝裹在斗篷里带出,一行人沿着宫墙的阴影疾步而行,避开一队又一队被火情与谣言折腾得晕头转向的禁军。有一次,火把几乎照亮她们的脸。她将幼帝死死按在怀中,屏住呼吸。禁军远去,她的后背满是冷汗。 穿过大半个皇宫,终于抵达了崇玄观。 崇玄观下的密道,像饕餮的咽喉。 桓岳站在潮湿的阴影里,提着一盏鬼火似的灯笼。 他的脸英俊却没有血色,像浸了水的宣纸。 他依旧穿着逃亡时的衣袍,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发黑。 “阿晞。”他唤她的小字。 他走近她,捧起她的脸。他的手很冰,冰得刺骨。 “都结束了。”他呢喃着。 “我来,是要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能摆布我们的地方。”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瓶。瓷瓶的釉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绿。 “这是我们的合卺酒。喝了它,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李灵阳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她所有绮梦的源头。一把遮面团扇开启了他们求而不得的爱。那场盛大婚礼上的惊鸿一瞥,他在人群中的桀骜与渴求,让她记到了今天。 她想到了自己可悲的命运,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审判与死亡。横竖都是死。死在刽子手刀下,是可悲。死在他怀里,是归宿。 “好。”她答应了。 泪水滑落,她笑起来。 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如血。 “但我有条件。”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怀中睡眼惺忪的幼帝。 “我要带上云晖。” “我的弟弟,他太小了,太干净了。”李灵阳的声音平静下来,“他如今是天子,可将来呢?他只会是一个比我更可怜的祭品。” 她的目光穿过桓岳,望向密道更深处的黑暗。 “我要亲手解脱我可怜的弟弟,我要我们一起走。” “好。”桓岳答应得异常爽快。 地上放着三只玉杯,玉色被火光映得发青。 旁边,一柄出鞘的利剑安静躺着,剑锋凝着水汽。 “云晖,渴了么?” 李灵阳将半梦半醒的幼帝抱在怀中,柔声问道。 “有一点。”幼帝揉着眼睛。 “阿姊这里有蜜酒。喝了,就不再渴了。” 李灵阳拿起一只玉杯。青绿色的液体微微晃荡,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幼帝就着她的手,将毒酒一饮而尽。 “好甜哪。”他砸了砸嘴。 甜味迅速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阿姊,我眼皮好重。” “睡吧。” 李灵阳抱紧他,脸颊贴着他渐渐变凉的额头。 “睡了,就只有欢乐了。” 幼帝在她怀中安然睡去,嘴角满足的笑意凝固。 李灵阳将幼帝的身体靠在石壁,仿佛他只是在打盹。 第118章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桓岳,像新妇走向她的新郎。 “惟岩。”她的眼中只有平静。 “阿晞。”他回应她,声线温柔华丽,带着激动的沙哑。 两人没有更多的言语。 她从他手中接过第二只玉杯,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喉咙。 这酒明明闻起来甜香,李云晖方才也说甜,此刻却呛得她落泪。 她倒在他怀中。这怀抱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宿。“惟岩,”她抓住他的衣襟,呼吸有些困难,“你这儿……真冷……但也真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微,像风中游丝。 “阿晞,不怕。”桓岳抱着即将熄灭的她。 “黄泉路上,你走慢些,我马上……就来。” 他抱着她,直到她身体的暖意被密道耳室的阴冷完全吞没。 其后,他脸上的深情一寸寸剥落。 他没有动第三只玉杯。 他低头,吻了她发紫的嘴唇。 然后,他想了想,拾起了地上的剑。 他心知她走了一会儿了,但突然又觉得,她或许还没走。如果是那样,他不能忍受毒酒缓慢折磨她的脏腑,于是给了她彻底的解脱。 血涌出,染红了她的白衣。 她就像开在雪地里的腐烂芍药。 桓岳将李灵阳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又将幼帝的身体拖近。 三个人依偎在一起,仿佛全家团圆的画。 他解下自己的玉佩,交给桓氏的死士。 “去大将军府。”他声音里带着诡异的炽热。 “告诉萧道陵,他的天子,和我的女人,都在这里。” “叫他一个人来。我们一家人,等他团聚。” 第89章 故地生死 大司马府。 王女青原本并不觉得桓氏余党会闹出大乱子, 善后事宜交给章阚和卫临去处理绰绰有余。但萧道陵的催促之意如此明显,这让王女青警醒起来。 从大将军府到大司马府的短短一程路上,吹着冷风,她想, 不能打草惊蛇。桓氏安插在永都的人最初应是为大将军有朝一日即位的布局, 如今桓氏倒下, 大将军竟成背叛者,这些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更糟的是, 他们现在也许群龙无首,并不好抓捕,但若不及时抓捕,又恐被人利用进而酿成大祸。 议事厅内,魏夫人匆匆赶到, 见王女青眉头紧锁,正旁观卫临与章阚的争执。 “京中搜捕宜内紧外松, 以免惊扰。倒是桓彰的洛阳残部需即刻清剿, 但荆州军并非首选,理应……”卫临道。 章阚冷笑:“伊水一战, 荆州都督斩杀桓彰, 立下平叛头功, 也彰显大司马识人之能, 你卫将军却猜忌离间?至于京中,如今潼关大胜, 桓彰伏诛, 桓氏余党人心惶惶,正可趁势一网打尽,何须遮遮掩掩?” 卫临面色不虞:“你当真随了你父。” 章阚道:“皇后亦随父, 并不像你卫家人。她若尚在,我这当弟弟的不敢自夸,她会如何做,我至少比你清楚。” 卫临道:“你好勇斗狠,行事不计后果。若非你与司马桉结下私怨,皇后何至于受你挑拨,与司马氏针锋相对,致使其后兵连祸结!” 章阚道:“这便是你卫家一脉相承的见识短浅、畏缩如龟。我母出身卫氏,却宁断亲缘也不肯将姐姐许给你,正是看透了你卫氏秉性。你那小儿子从小像你,比你还不如,听他人三言两语便……” 魏夫人闻此,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止住二人的争执,沉声道:“京外军务,由表舅定夺。至于京中,还请舅舅暂且低调,先抓一批人,余下慢慢清算。除非……” 她话音未落,急报传来—— “禀大司马!宫中御用监走水,昭阳殿守卫被杀,天子与郡主失踪了!”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魏夫人只觉五雷轰顶,“末将死罪!” “与你无关!”王女青当机立断,“你现在马上回宫,封锁全部宫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决之事听中领军调度。”又转向卫临,“请表舅立刻封锁全城,搜捕桓氏余孽。敢有阻拦隐匿者,不论官阶高低就地格杀!” 大将军府。 “报——!宫中急变,天子失踪!” 榻上,萧道陵睁开了眼。 待他听完消息,丘林勒快步入内,呈上一枚桓氏玉佩。 萧道陵一眼认出是桓岳的玉佩。 桓岳这是以天子为质,逼他单独赴约。 他很是恍惚了一阵。 理清思绪后,他执意起身,吩咐道:“取生丝韧帛来,锁死。” “大将军!”丘林勒恳求,“此乃陷阱!” 萧道陵置之不理,命人用帛带一圈圈勒紧自己的躯干,将刚缝合的多层皮肉压实,以令人窒息的紧绷代替断裂的肌理支撑,强行锁住脏腑。 他艰难地穿上中衣,又加一副牛皮束带,一边对丘林勒下令:“立即通知大司马,贼人已在崇玄观。再命魏朗——” 丘林勒急道:“魏朗正在宫中搜捕!” “那你便带虎贲守在观外,通知魏朗领禁军尽快包围。只许合围,不许强攻。”稍顿,他改口道,“大司马那边,晚些再告知。” 崇玄观,密道口。 火把映照着丘林勒焦灼的脸,“大将军,让末将随您进去!” “你守在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入内。”萧道陵躯干僵直,强忍着呼吸带动的剧痛,接过丘林勒递来的火把,独自走入黑暗。 阴沉的冬夜,头顶采光井毫无用处,只向下灌入刺骨的风。地下寒气极盛,透过靴底钻进骨髓。一片漆黑中,火把只能照见足下几步的青石板。 疼痛和眩晕之下,萧道陵走得极慢。甬道深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条石内壁激起微弱枯燥的回响。经过两扇巨大的铁门,铁锈的味道混杂泥土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僵直着脊背,踏上几级冰冷的石阶。 他来到了桓岳所在的耳室。 没有伏兵,只有一盏摇曳孤灯和三具靠在一起的身体。 幼帝李云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李灵阳躺在桓岳怀中,胸口大片血迹已凝。桓岳坐在他们中间,用一方素帕擦拭手中长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与浓烈的血腥气。 “兄长,你终于来了。” 桓岳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满足。他的手揽在李灵阳腰间,目光瞥向安详的幼帝,“兄长你瞧,灵阳和她弟弟,都已解脱。” 他转过头,凝视着萧道陵,幸福而平静,“但请兄长不要误会,我没有做任何事。是灵阳杀死了她弟弟,又结束了她自己。” 说话间,他将李灵阳的尸身轻轻放平,缓缓站起身,“我看着灵阳发疯,像是看到了我自己。我想,我是喜欢她的。这世上,谁能不爱自己?” “只是,比起爱自己,我更爱兄长。” 他持剑走向萧道陵,“兄长,你我该团聚了。” 剑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直指萧道陵的咽喉。 “那酒,兄长你定是喝不惯。还是岳的剑,更适合兄长。” 萧道陵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桓岳,落在幼帝脸上。 天子死了。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他所有的负重而行和自以为是的守护,都在这具孩童尸体前被判为伪善与失败。他这一生,终究还是害了无辜之人,尤其是这么弱小的生命。 他想起王女青曾告诉他,那时成都已下,蜀王李瑥身死,内侍收殓李瑥一对儿女,都言是自尽。但有老宫人垂泪说,王孙生前最是乐天知命,小小年纪常言“草木犹有生机”。 万念俱灰。 他闭上眼睛,引颈待戮。 他想着,回到永都见过她,此生无憾了。天地待他,何其仁慈。 就在此时,两声暴喝同时传来—— “大将军!”“大将军!” 丘林勒守在观外,魏朗匆匆赶来。两人深知萧道陵的性情,终是按捺不住,违抗军令带人突入。他们高举火把冲入石室,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即将行凶的桓岳。 魏朗冲在最前,横刀出鞘声尚未散去,人已抢在萧道陵身前。“放下剑!”他厉声喝道。丘林勒亦持刀封住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将萧道陵护在中心。 桓岳眼中,自己与兄长的团聚被打断了,他完美的殉道被凡夫俗子玷污了。 他微微皱起眉,打量陆续闯入的这些人。当看到魏朗充满生气的年轻脸庞,他心底涌出强烈的厌憎。于是他虚晃一招,让众人以为他将攻击另一侧的丘林勒。 被彭城武库令一职埋没多年的他,单手持剑刺去,动作优雅迅捷。 第119章 这时,萧道陵睁开了眼。 身为兄长和武者的直觉,让他猜到了桓岳此刻真正的攻击目标。 身为师兄和大将军的责任,让他做出了决断。 他推开魏朗,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桓岳的剑! 重伤之下,他没有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有同归于尽。 “噗——!” 桓岳的剑快如闪电,萧道陵的拦截也快如闪电。 利剑狠狠扎进萧道陵的身体,穿过牛皮束带与层层帛带,自他肋下箭伤处没入!剧痛,瞬间贯穿了神魂。 桓岳的攻势也中止了。 就在利剑入体的刹那,萧道陵右手如铁钳,扼住了桓岳的喉咙。 桓岳眼中的疯狂化为错愕。 “喀——” 清脆的骨裂声在石室中响起。 桓岳眼中的光芒如潮水褪去。 他起初怔怔看着兄长,随即,春日般灿烂笑起。 那是满足和释然的笑意——终究,他们还是团聚了。 萧道陵松开手,桓岳的身体软软倒下。 萧道陵自己也支撑不住了,剑还插在他的身体里。 “大将军!” 魏朗与丘林勒同时接住了他。 “道陵!” 玄明真人蹒跚冲入石室。 士兵调动的声音惊动了观中早已歇下的玄明真人。他因年迈耳背,待被道童搀扶着赶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浴血的萧道陵,当即目眦欲裂。 大司马府。 王女青面若寒霜,一道道加急军令自她手中发出。 “报——” “领军司马自崇玄观传回消息,天子驾崩!大将军重伤!” 王女青人生第一次纵马狂奔入宫。 记忆中,只有年少时的李琮醉酒后这么干过,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当她跌跌撞撞冲入石室,火把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 她看到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三具尸体。天子,李灵阳,和…… 她从未见过桓岳,但他和少年时的萧道陵,的确像极了。 一旁,魏朗泣不成声,丘林勒嚎啕大哭。玄明真人跪在萧道陵身前,仍在徒劳按压他的伤口,鲜血浸染双手。道童哭劝:“师父莫要如此,师兄已经走了。” 玄明真人老泪纵横,在道童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道陵,等为师片刻。为师给你念完经文,和你一起走。” “全都让开!”王女青道。 她在所有人的惊愕目光中,快步走到萧道陵身旁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她探向他颈侧的脉搏,又移到他的鼻下。接着,她的手抓回他的颈侧,胡乱摸索着。 她触到了一个疤痕。 多年前,为救她,他被埋在旧密道的废墟下几近死去。 她泪水决堤,死死按着这个疤痕,感受着粗糙。 她想透进皮肉抓住那颗停跳的心! 一片死寂中,一道极轻的搏动,如冰封的一缕地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王女青浑身剧颤。 她俯身,狠狠吻上他毫无血色的唇。 “道陵,你是我的。” 她泪水决堤,滚烫砸在他冰冷的脸上。 “道陵,驱虎豹,青青,斩蛟龙。” “道陵,踏烽烟,青青,拂云虹。” 她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道陵,一生的路还长着,没到你走的时候。” “我并非天生的引火执炬者。我不知天高地厚,一身野气,动辄翻天覆地,是个大大的祸害。陛下和皇后都不在了,没人能约束我,提醒我。” “若你也走了,我必成昏君,亡国。” 第90章 春祭皇陵 永都, 春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 监国大司马的车驾,在近万禁军的严密护卫下, 浩浩荡荡行于永都通往皇陵的官道。皇家仪仗煊赫齐整, 打破了春日山野的静谧。皇陵道上, 禁军持戟肃立,玄甲映日, 连天旌旗迎风招展,其威仪之盛,令春光也为之黯然。 王女青弃了车驾,与桓渊并辔而行。 春日暖阳映在二人身上。 王女青一身黑色道袍,长发以乌木簪束起, 策马行于队首。 她身侧,桓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 领口与袖口用金线密绣出繁复的缠枝瑞兽纹, 腰间束着镶金虎首墨玉扣的宽大革带,将他挺拔健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神采飞扬, 纵马靠近王女青, 心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畅。 他有理由心情舒畅。 他亲赴伊水, 大义灭亲, 阵斩桓彰,自认为以一己之力终结桓氏内乱。萧道陵背负不起的弑亲之罪, 他来背。萧道陵如今还在大将军府躺着, 此生武道算是半废了。 他还无私献出琅琊船坞,决胜千里之外,助司马复取得东线大捷。司马复如今还在江东行台吊着胳膊, 据说那根长矛留下的创口极深,此生形象算是半毁了。 而大梁的驸马,既不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不能是不体面的残废。 他自己,毫发无伤,功盖天下,是唯一健康且体面的那一个。 何况,他在伊水渡口,当着五千荆益将士的面,宣称自己是先帝养子与大梁驸马,这消息已如他预料传遍朝野。 ——他没有那么狭隘,此举不仅是为自己正名,更是为王女青造势。 关于王女青的身世,卫氏没有异议,章阚更是鼎力作证。大司马监国是第一步,后续便可从长计议。此次至皇陵,便是以正式祭拜的姿态昭示正统。一切顺理成章。 桓渊看着王女青,只觉得景美,人更美。 他催马靠得更近,心情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随宣武帝出猎。 “一直未寻见白虎,”桓渊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附近掘地三尺都没找到。” 王女青目视前方,淡淡道:“我那日并无错乱,亦有飞骑作证。” “我自然信你。青青,不论如何,你都是天命所归。” 王女青轻勒缰绳,让马速稍缓,阳光让她觉得刺眼。 “其实,我心情不好。”她说。 桓渊道:“萧道陵又没死,你那司马郎君也不算残。你还想怎样?为何心情不好?” “因为你。”王女青说。 “因为我毫发无伤?”桓渊怒意上来。 王女青并不回答,促马前行。 桓渊策马追上,“你不能因为谁惨就偏向谁!你要讲道理!” “正是我讲道理,才没有治你擅离防区之罪。你再吵闹,我便不讲道理了。”王女青说。 “治我的罪?陛下在天之灵看着!”桓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况我若不来,你每日能有空去探望你的大将军?” 王女青道:“陛下不会喜欢一个骑在我头上的驸马。” “我何时骑在你头上!”桓渊勃然大怒,“明明是你!你从前待我恶劣,如今依然!你良心被狗吃了!” 此时队伍已行至皇陵入口,巨大的石阙巍然矗立。 王女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的内侍,径直向里走去。 “你站住!”桓渊几步追上。 他在神道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诏书上不能写的,你现在清楚说给我听。荆州和豫州,不够打发我。” 王女青道:“你篡位得了。” 桓渊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只尚公主。” 王女青道:“我尚未答应。” 桓渊并不理会,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穿过神道,越过殿阶。 跨过祾恩殿西侧一道月亮门,便是大监海寿居住的院落。 屋内,海寿正坐在窗边的案几前,对着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参细细端详。 桓渊抱着王女青进屋,一直走到海寿面前三步才将她放下。 他熟络地对海寿说:“您若喜欢这支参,今年秋冬,还有更好品相的送来。我那支舰队一路向东,已过邪马台、儋耳原,折向东北,将于盛夏过千岛链,至堪察异丘。如能越过冰门峡,便可抵达东海之极。届时,奇珍异宝皆入我大梁。” “驸马有心了。”海寿抬起眼,目光却看向王女青。 王女青也正瞪向他,但注意力很快回到桓渊身上,“你哪支舰队?” 桓渊坦然道:“琅琊船坞,实有两处。司马氏狼子野心,我岂能全无保留。此次内河突袭,海船无用,更好的舰船亦无用。给他的那些,足够了。” 王女青闻言,目光微变。 “我只问你,我随使团去霍尔目,所乘舰船是否也出自琅琊?” “不止船舰,舟师机士也是我的人。陛下托付,我岂敢不尽心?你在船上,我岂会不用心。” 第120章 “所以,我将见闻一路写信于你,”王女青道,“你看后还烧了?” 桓渊道:“我心中愤懑。你待我恶劣,我此生无望,还要为你做这许多。” “如今,你此生有望了。”王女青深吸一口气。 “但你先出去,我要与海叔说话。” 桓渊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海寿道:“驸马不高兴了。” 王女青走到海寿对面坐下,揉着眉心,“他逢人便说他是驸马。” 海寿为她倒了杯茶,“他是国器。” 王女青道:“你们便将我置于火上烤。” 海寿道:“你本就有过错。” 王女青叹气,不再说话。 良久,她又道:“我现在当如何做?” “随你,”海寿继续研究老参,“承担得起后果便好。” 王女青再度沉默,决意不再纠结于此。 “我欲迁都,十年之内。”她另起了话头。 海寿并不意外:“迁往何地?” “建康。”王女青道,“十年之内,太子与司马郎君会以江东行台为依托,将建康建为更好的大梁都城。此事,我已与道陵详谈数次,他全然赞同。” “是否问过驸马的意思?”海寿道。 “海叔,我在谈正事。”王女青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外面。 桓渊正在一株盛放的花树下,生气踢开了脚边的石子。 她心情复杂,对海寿道:“我尚未与他说。不过,他很容易被说服。” “此话怎讲?”海寿笑意渐起。 “不是我说服他,”王女青看着桓渊在院中踱步,“而是他原本就志在四海。” 海寿幽幽一叹,正色道:“你既认可他,便让他偿了心愿。我实话实说,你不安抚他,会出大乱子。你以为这十年,他只造船?” 王女青道:“是的,我一无所知,还请您赐教。” 海寿却仍不明说,只循循善诱道:“你仔细想想,内河船只倒也罢了,他那远洋舰队……你也乘过我朝巨轮,海上数月,未曾发觉异常?” 王女青沉吟道:“风帆用得不多。” 海寿颔首,意味深长道:“十年前,蜀郡所辖临邛一带,地裂丈余,有青烟袅袅,触火即燃,昼夜不息。百姓以为地龙翻身,恐为兵灾。陛下命我与玄明秘密入蜀,玄明故弄玄虚,谓之曰:此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之气。” 王女青道:“我在白渠时,听司马郎君谈论过此事,当时以为是他道听途说的段子,或是给我解闷的胡诌。” 海寿道:“那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司马老贼必对真相有所察觉,以为陛下是在布局身后事,终将在大行前对司马氏动手,为你与太子扫清道路。玄明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被桓充老儿利用。” 王女青道:“海叔继续说那真阳之气,此气与海船有何关系?” 海寿道:“人老了,被嫌弃啰嗦,不说了,你自己问驸马去。但这是驸马的底牌,他不会轻易透露。” 王女青瞪他。 海寿继续卖关子,“那真阳之气何止关乎海船。陛下深谋远虑,以为我朝千年大计,当即决定收回蜀郡,但因北境连年战事而耽搁。大将军对此毫不知情,只是遵从了陛下遗旨,让你亲自拿回蜀郡,好极。” 王女青道:“为何瞒着我?” 海寿道:“你有自知之明。当初,陛下宁愿让太子继位,你辅政,也好过你继位,大梁国祚转瞬终结。” 王女青道:“如今呢?” “你如此猖狂,谁拦得住。”海寿道,“只是,切忌亏待驸马。驸马在巴蜀十年,有功于社稷,且其手中之物抵百万雄兵,亦可作为你迁都的底气。” 王女青道:“谢海叔告知。我既已知晓,行事必定慎重。” 皇陵祭坛上,青烟袅袅。 肃穆的香气混着山间松柏的清冽,直上湛蓝天穹。王女青已换上繁复厚重的玄黑祭服,金线绣出的凤凰浴火图纹在衣摆上沉沉浮动。她一步步走上高高的祭台。 大监海寿一身素服,侍立在侧。 祭台左下首,桓渊同样换上了祭服,玄衣金冠,身姿挺拔。他目光一瞬不移,紧紧追随祭台上的身影。 祭台下,是禁军方阵。 这是王女青以监国之身行春祭,也是她第一次向经历战火的天下昭示正统。她祭拜她的父母,大梁的孝武皇帝与孝烈皇后。 她从海寿手中接过长香,恭敬插入面前巨大的铜鼎香炉。 青烟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缓缓跪了下去,俯身,在庄严悠远的钟鼓声中,行三跪九叩之礼。 额头触及冰冷的石面,她闭上了双眼,心中默念:“父亲,母亲。” 钟鼓之声远去,万籁俱寂中,她看见了无数张脸。 她看见了襄阳城外跪伏在地的流民人海,看见了田庄里高举黑硬麦饼的绝望农妇与她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 她又看见了王氏墓园郁郁而终与她同名的王神爱,看见了将自己视为祭品的李灵阳,看见了饮下毒酒尚带甜笑的幼帝。 她还看见了自刎而死的蔡袤,他质问她将重塑一个何等光景的天下。 她看见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无辜与质问。 随后,她看见了努力回应质问,誓愿拯救世间苦难与无辜的同行者。她看见萧道陵在潼关的城楼上,迎着叛军的洪流,奋力擂响大梁战鼓。她看见司马复在龙亢的火海中,为了不牺牲部下,决然冲向桓氏宗祠。她看见桓渊在伊水的冰面上,亲手行刑,将长刀贯穿至亲伯父的胸膛。 天下初定,血染山河。 她所立高台,是建立在千万人的苦难、无辜者的血泪与旧秩序的骸骨上,也是建立在同行者的牺牲、罪孽与期盼上。 旧日之路,倚仗古礼陈规,布满荆棘。 未来之道,她将以志击碎桎梏,以力开辟新途。 朔风焚百草,何独我峥嵘! 她要秉承父母遗志,拯救世间的苦难与无辜,回应旧秩序的质疑。她将背负起两代人的牺牲,同行者的罪孽,所有人的期盼,坚定走下去。 钟鼓声歇,祭礼已成。 春风拂过祭台,吹动她祭服的广袖,吹散了她眼前的青烟。 她缓缓起身,转过身,面向来时路,面向台下肃立的桓渊,面向禁军,面向用血与火换来的天下初定。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的旌旗,投向遥远的尽头。 那里,春山如笑,碧空如洗。 第91章 铜雀惊梦 皇陵春祭归来, 永都正是最好的时节。 天光清透,春阳如碎金洒落在宫阙飞檐上。 御道两旁垂柳新绿,一派万物竞发之象。 虽然朝堂上为迁都一事吵翻了天,但这并未折损王女青意气分毫。刚一下朝, 她便在偏殿换下监国大司马的朝服, 径直出宫前往大将军府。 关于迁都建康的消息走漏了风声, 引得群臣哗然。王女青在朝堂上未置一词,只当是投石问路。倒是刚升任太傅的桓渊舌战群儒, 在太极殿骂得酣畅淋漓。 只是此人嘴上缺德,他自称驸马已许久,天天不忘编排情敌,即便在朝堂上与人鸡飞狗跳之际,也不忘大肆宣扬:“大将军通天彻地的武道废了大半, 可惜啊可惜。” 这话传得满城风雨,自然也飘进了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中静谧, 无花无木。 萧道陵并没有如桓渊所愿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卧房通往书房的回廊不过百步, 对他而言却如行军百里。他屏退了太医和所有想要搀扶的虎贲,只着单衣起身缓行, 每迈出一步, 肋下的伤口便如烈火灼烧。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脊背依旧笔直。他扶着墙壁喘息片刻, 眼神愈发坚毅。这副身躯可以流血,绝不能朽坏在床榻之间。 终于挪进书房, 他取过随自己征战多年的长戈。沉重的触感让他清醒, 也让他想起了宣武帝大行那日。 正在出神,门外传来轻盈急促的脚步声。 王女青刚进府便听说他不在卧房,顾不得仪态飞奔, 疾步推门而入。见他竟持戈而立,她眼眶一热,快步走到他身前,“你在做什么?快放下。” 待他放下长戈,她不由分说解开他单衣的前襟,动作又急又轻,直到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并未崩裂,心弦才松了下去。随即,她将脸贴在他另一侧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萧道陵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太医令说过,死不了。旁人信桓渊,你日日过来,亲眼见我好转,何必因他那些话着急。” 第121章 “他坏透了,巴不得你起不来。”王女青在他怀中道,“今日我在太极殿被吵得头疼,你不要再让我忧心。” “发生了何事?”萧道陵问。 “都是些鸡毛蒜皮。”王女青不想让他担心。 萧道陵心知如此,便道:“还未用膳?” “气饱了。”王女青抬头看向他,“就是有点累。你与我一同小睡。” 萧道陵无奈。 她除去外罩的道袍,与他挤在书房的榻上。 窗外春日正盛,岁月静好得仿佛偷来的一般。 萧道陵从身后拥着她,一手虚护在她身前。 不知过了多久,王女青翻了个身,迷糊中发现萧道陵醒着,遂在他下颌蜻蜓点水亲了一口,也不说话,避开他的伤,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继续睡了。 很快,她的呼吸变得绵长。 萧道陵看着她,良久,靠近了她一些,轻轻亲吻她的额发。 一缕碎发黏在她的脸颊,随呼吸起伏,挠得她鼻尖微动。 萧道陵屏住气,将那缕乱发挑起,别至她耳后。在触碰到她耳垂的时候,他停下了,随后顺势,拇指虚虚描摹她的眼尾和唇角。 窗外日影移动,光斑透过窗棂爬上了王女青的眼皮,她不安地皱眉。萧道陵抬手为她挡去那束日光。这牵动了肋下伤处,他的手臂隐隐震颤,但这只手始终为她悬着。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王女青身躯忽然紧绷,眉头渐渐蹙紧。 “青青?”萧道陵察觉异样,轻声唤道。 但她毫无反应,额头渗出冷汗,抓紧了他的衣襟。 梦境。 高台孤悬。 王女青发觉自己站在铜雀台顶,脚下,洪水滔天。铜雀台巨大的台基和建筑主体已被吞没,唯有这残破的顶层,如同被强行托出水面的孤岛,载着她,在无边的浊浪中向东疾行。 水声轰鸣,万木摧折。 原本是阳春布德、泽被万物的时节,此间却长风骤起。她眼睁睁看着岸边丰茂如织的草木前一刻还是新绿嫣红,下一瞬便在狂风中被抽骨剥皮。所有的生机在脱离泥土的刹那间灰败下去,化作枯萎的蓬蒿被飙风卷上天,纷扬翻飞于云水裂隙,最终坠入浊浪。 唯独载着她的这方孤岛,缓缓停在了满目疮痍的水天之间。 凄厉的罡风撞进铜雀的喉管,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啸鸣。抬头看去,只见星斗西垂,银河倾覆。偶有鸟影掠过,发出悲啼,瞬间便投入了苍茫死地。 水涨得更急了,浊流漫过平台边缘洁白的玉阶,吞没石栏上精美的螭龙纹,刺骨的寒意攀上她的足踝。 她忽然感到一阵虚无。 我于此间,究竟何为? 她低头看向水中倒影。水中那人,陌生,又熟悉。 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手按鹿卢剑。 那是一位眉宇间透着刻薄与阴郁的孤君。 前方案几旁,一豆暖黄的烛火,在凄风苦雨中撑开了小片温情的结界。 一位红衣女郎背对她,身侧围坐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儿女。 “叡儿,坐姿不可懈怠,书简要捧正。” “东乡,莫要缠着哥哥,来娘这里。” 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眉眼清俊,正诵读竹简。女孩稍小些,梳着双鬟,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正依恋地靠在女郎膝头。女郎身姿绰约,如风中柳絮。她一手按着书卷,一手轻抚女孩的背,轻声哼唱哀婉的童谣—— 洛阳柳,邺城桑,三更鼓,五更梆。 郎君莫作薄幸郎,且看菱花镜里妆。 今日描眉为谁长?他年白发为谁伤? 曲调哀而不伤,透着春逝花落的无奈。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男孩放下了竹简,女孩也不再摇晃布老虎。在这歌声里,孤岛外的狂风巨浪都止息了。 此情此景,令王女青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 她下意识按住剑柄,大步上前,硬底朝靴踩碎了台上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 红衣女郎缓缓转身。 王女青瞳孔骤缩—— 那女郎缓缓转过的,赫然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细看之下才发现仍有些不同。女郎眼角凝着一粒鲜红泪痣,眉目间流淌着温柔与才情。虽着红衣,气质却如同山间崖边的白梅,眼神是看透了兴亡更迭的悲悯与疏离。 “陛下可记得,建安二十二年?”女郎开口问道。 王女青一阵茫然。但接下来,一股莫名的哀伤与强烈的空虚袭上心头。她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答道:“是岁大疫,亲故多离。孤为世子。” 女郎哀婉一叹,又问:“陛下移九鼎于波涛,叡儿与东乡,稚子何所依?” “孤必须走!”王女青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留在此地,是坐以待毙。唯有东南,方有生机。此为我朝千年大计!” “东南?”女郎凄然一笑,“陛下看,大风一起,蓬蒿便只能身不由己。陛下是这杀人的大风,万民是这无根的蓬蒿。您是要将天下万民,连根拔起。” 女郎向她走近,身侧儿女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沙砾。 “陛下,为了宏图霸业,您不需要儿女情长,也听不到百姓哭声。从此这高台之上,您一生无子无女,无亲无故。”女郎叹息,“人生不过如此,陛下忘记了。” “一派胡言!”王女青勃然大怒,几欲按剑上前,“孤夙兴夜寐,从未掩耳,如何听不到百姓哭声?” 然而女郎并不回答,只是悲悯地看着她,身形开始随风消散。 王女青心中莫名一慌,那是被否定的愤怒,也是对未知的恐惧。她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人影,想要在那张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讨个说法。 “你为何诅咒孤!”但她只抓住了满手呼啸的风。 女郎抬头望向倾颓的苍穹,吟诵出悲歌,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 高台多悲风,吹折北林根。 枝叶失故土,飘摇向南津。 路有饥寒骨,皆是梦中人。 君成千秋业,我作沟壑尘。 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谶语。 在“沟壑尘”的余音中,铜雀台剧烈震动,白玉栏杆寸寸崩裂。王女青脚下一空。在失重的一瞬,她看见那女郎站在崩塌的台上,身形崩解为纷飞的白梅,与狂风浊浪融为一体。 “青青!醒醒!” 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唤,一股温热的力量将她从虚空中拉回。 王女青猛地睁开眼,眼前是萧道陵关切的面庞。 她这才发觉自己全身是汗,白缎中衣尽湿。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未退的凉意,落在萧道陵脸上。 他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透着极致的英武。 这是她从年少时至今也没有看够的脸。 摇摇欲坠的虚无感再次袭来,她急需确认自己是谁。于是她倾身向前,动作很急,却在贴紧他身体的一瞬硬生生止住了。 她记得他的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撑起,虚虚地伏着。 “梦里吓到了?”萧道陵安抚。 王女青把脸埋进他的颈侧,“道陵。” 她唤他,没有说别的。 她也不敢用力,只是贴着他的脉搏。 萧道陵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更感觉到了她为避开他伤口而难受的姿势。她把自己像一张薄纸一样贴着他,生怕增加哪怕一分一毫的重量。 萧道陵抬起手。 牵动伤口的瞬间,剧痛如烈火撕裂肋下。 他脸色白了一瞬,周身渗出冷汗,呼吸都停了半拍。 但那只手不管不顾,将她整个人重重按向自己怀里。 王女青下意识撑起,“你的伤!” “别动。”萧道陵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忍痛的暗哑。 既然她害怕虚幻的梦境,他就用真实的怀抱安抚她,“青青,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我会尽我所能,一生陪你走下去,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想到哪里。” 王女青的脊背终于软了下去。 她感觉到了他因为忍痛而紧绷的肌肉,眼眶蓦地一热。 她不再挣扎,顺从地沉没在爱与信任的怀抱。她的手寻到他的另一只手,五指强硬地挤入指缝,与他死死扣着。掌心相贴,严丝合缝。 “道陵,我是青青,我爱你。” 第92章 崇玄解心 次日凌晨, 天色未明,更鼓声寥落。 王女青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了身边人,但萧道陵还是醒了。 第122章 他不发一语, 看着王女青匆匆更衣赶在早朝前离府入宫。 大将军府重归寂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 府中兵荒马乱。 萧道陵一身道袍站在廊下, 下令出行。 内直虎贲不敢抗命,也不敢执行, 成排跪地。 丘林勒闻讯赶来:“大将军不可!” 萧道陵置若罔闻:“备车,去崇玄观。” 丘林勒道:“监国会杀了卑职!大将军体谅!” “备车。”萧道陵重复一遍,语气加重了。 大将军的车驾直入宫中,停在崇玄观外。 萧道陵拒绝了步辇,只让人扶着, 一步步踏上石阶,冷汗浸透了里衣。 崇玄观后院,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 玄明真人正盘膝打坐, 神游太虚,忽听道童慌张来报:“大将军来了!” “慌什么, 我道家讲究心静……谁?道陵!” 玄明真人反应过来, 猛地睁眼, 大惊失色。 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蹒跚出静室, 一见萧道陵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吓得胡子都在抖, “快!快把大将军弄进来!搀着!小心他的伤口!” 将人弄进静室, 玄明真人指着软塌命令道:“躺下!赶紧躺下!” 萧道陵却执意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徒儿,拜见师父。” 玄明真人气得直拍桌案,“我说你……”话到一半, 生生吞了回去,“道陵啊,你弟弟的身后事,为师已办妥。你在养病,为师不想让你忆起伤心事。” “谢过师父。桓岳犯的是国朝重罪,能这样已是很好了。徒儿不孝,让您受累。” “道陵,若当年,你祖父也将你弟弟送到为师这里,就不会有后头的事。”玄明真人惋惜又愤怒,“你祖父那人,我引他为挚友,他欺我瞒我!道不同,我不怪他,但他为何害了孩子?你父亲因他而死,我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万万没有想到,他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萧道陵说:“祖父对父亲之死终身愧疚,也因此对我甚好,时至今日,我也是认他的。至于桓岳之事,是我的过错,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也害了天子。” 玄明真人欲反驳,萧道陵止住他道:“请师父听我说,这段日子,我卧床养伤,反省许多。一直以来,我不仅对桓岳严苛,对观中师弟师妹也太过严苛了。青青的叛逆之心,恐也是受多了杖责。如若不是杖责,而是每次与她好生说话,她的性情未必如此。” 玄明真人道:“她的性情是天生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再说,又不是你要打她,是陛下、皇后和为师我!她该打,海寿最疼她也没给她求过情,很多事你不清楚。何况她自己也说,若无你,她必成亡国之君。你被刺那日她说的混账话,为师可是都听见了。” 说到这里,玄明真人更加不忿:“她对你污言秽语,成何体统!你们私底下倒也罢了,如何会传到太医令耳中?你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让那老儿闭嘴?” 闻此,萧道陵亦无可奈何,索性借机直言此行来意。 “师父,昨日她到我府中,先头还睡得安稳,忽而大汗淋漓,似是陷入噩梦,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夜里又有一次,我担心极了。” 玄明真人一听,脑子里的弦崩断:“你方才说什么?她与你同塌而眠?” 萧道陵听得头痛,微叹后坦然道:“原本只是午后小睡,昨日特殊了些。也不瞒师父,我与她年少时便时常如此,她每每腹痛,唯有这样才能好些。” 玄明真人怒道:“她那腹痛与你何关?她分明就是找借口胁迫于你!你如今有伤在身,她竟一点都不怜惜?我道她对你情深,没想到竟是这种东西!” 萧道陵说:“师父误会了。她并未做什么,只是想寻个地方歇息。” 玄明真人哪里肯信,依旧吹胡子瞪眼:“那也不行!你是伤患!哪有伤患还要伺候她的道理?你回去与她说,再要如此行事,老道便去太极殿理论!” 萧道陵知道解释无用,只得任由玄明真人发泄。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病容显得格外隐忍,眉宇间尽是无奈。 玄明真人骂了一通,看到他这副模样,满腔怒火顿熄。“罢了,”真人疼惜道,“你身子骨若折腾散了,以后怎么护得住她?也就是她,换个人这么逾矩,为师早把她腿打断了。” “你也莫再委屈自己。病好以后,想要什么便与人争。她心中是你,不是旁人。桓渊小儿如今固然势大,但又大得过你,大得过她?由他闹去。你只管把伤养好,把日子过得舒心。” “师父最是疼爱于我。”萧道陵拉回话题,“但她噩梦一事,恐与社稷有关。” 见萧道陵神色凝重,真人也随之一肃:“你且将梦中细节,事无巨细讲一遍。” 萧道陵依言复述。 静室中,他低沉叙述,自浊浪托举的铜雀台始,至红衣女郎吟唱童谣,再到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诘问,最后是铜雀台崩塌,女郎化作漫天白梅。 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刻在她心头的恐惧。 炉中长长的香灰支撑不住,跌落在春日的清晨。 “这就对了,”玄明真人目光幽深,“这是她自证道心。” “道心?”萧道陵眉头锁紧。 “此梦有三解,都扣在她迁都的心结上,可谓步步惊心,又暗藏生机。” “徒儿愿闻其详。” “其一,为何是铜雀台?为何是建安二十二年?”玄明真人娓娓道来,“建安二十二年,大疫横行,死者枕藉,文章风骨凋零,旧日王气将尽未尽。她梦回此年,乃是将自己置于前朝文帝之位。她欲以此身担乾坤,必先受万古之孤寂。” 萧道陵默然。 玄明真人继续道:“她梦中浊浪滔天,万木摧折,是她眼见北地战后已如朽木,正如当年大疫后一片萧条。她决意迁都,便是效法前朝旧主,于乱世洪流,强行把持社稷孤舟。然而,她心中有惧,”真人稍顿,“她惧的并非成败,并非生死,而是德行。” “德行?” 玄明真人颔首道:“那建安二十二年之问,是她自问,若为续大统而弃北地生民,究竟是雄才大略,还是帝王无心?她怕自己为了大道,修成了无情道。” 萧道陵闻此,想起她自述梦中冷硬称“孤”,心下难过。 “其二,你以为,那两个她究竟是何意象?”玄明真人抚须,“梦中帝王相者,阴郁刻薄,手按鹿卢剑;女郎相者,温柔悲悯,顾念儿女。这是霸道与本真,于她灵台内对弈。” “自她监国摄政以来,雷霆手段频出,心中霸道滋长。为迁都,她需得铁石心肠,视万民如草芥蓬蒿,甚至要斩断儿女情长。梦里孤君没有人心,只有权术,那是她为大业,给自己强行塑出的金身。” “但她又认为,自己终究不是无情之人,是以那女郎眼角生有泪痣。至于女郎吟唱童谣,教导儿女,则是她对伦常的渴望,亦是她的良知。女郎指责帝王薄幸,是她审判自己。她怕自己走得太远,回过头来,你的青青已经死了。” “她从未与我说过这些。”萧道陵叹息。 “因你受了伤,她又是监国,她不想露怯。”玄明真人瞥了他一眼,“这便引出了第三解,铜雀台崩塌。此象于世俗眼中是大凶,于她这翻天覆地的魔王而言却是大吉。” 萧道陵表示不解。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精光:“铜雀台便是永都,代表本朝旧制,是樊笼。若此台不塌,她便永远困在这里,做守成的庸碌之君。梦中此台崩塌,正是国朝气象大变之兆。” “至于坠落,”玄明真人看着萧道陵,“她醒来,发生了什么?” 萧道陵说:“我唤醒了她。她在我怀中。” “正是!”玄明真人猛一击掌,“这是此梦生门!” “梦里,她做那女郎,便要化作飞灰;做那帝王,便要孤独终老。看似死局,唯独你,”真人语重心长,“你是破局之人。你唤醒了她,便是告诉她,纵使旧制崩塌,纵使背负骂名,纵使坠落高台,世间还有实地,能承托住她和本朝。你对她何其重要,对我大梁何其重要。” 室内香烟袅袅。 萧道陵心头巨石落地,却又生出无限怜惜。 “梦中儿女呢?”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是前朝宗室,最终都未能长久。她是否在担忧子嗣?她会否想……拥有自己的儿女?” 玄明真人神色微敛,反问道:“前朝败在何处?” “宗室凋敝。”萧道陵回答。 玄明真人摇头:“是也不是。儿女之意,本质在于延续。她所虑者,不过是雄心壮志后继无人,千年之计半途而废。” 第123章 萧道陵闭目,脑中全是昨日她冷汗涔涔的模样。 玄明真人所解乃是国运,并不知她心底柔软的角落。 “你我都是没有来处之人,你我的孩子必有来处。”——这是出征益州前她的话,他刻骨铭心。然而,皇后昔日生产血崩,陛下自那之后便不再执着于子嗣。他爱她之心不亚于陛下待皇后,若要她经历生育之险,他如何舍得,但难道还要拒绝她吗? 他心中千头万绪,艰难纠结。 玄明真人对此全然不知,起身走到窗前,故作高深推开斑驳的木格。清晨的阳光照入静室,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治大国如烹小鲜,迁都是猛药,若无药引缓冲,必伤元气。她如今是将自己逼得太紧,将君王一面修得太硬,将女郎一面死死压制。刚者易折,慧极必伤。” 玄明真人回过头,逆光看向自己最满意的弟子,“回去告诉她,旧台塌了便塌了,江左自有新楼起。至于那女郎,只要你在,只要你护着她,那女郎就永远活着。” “你要让她明白,天下不仅需要高高在上的君王,也需要有血有肉的青青。阴阳调和,行稳致远。” 萧道陵颔首。 尽管孕育儿女一事在他心中尚无定论,但昨日堵在胸口不知如何宽慰她的话,此刻终于在点拨下找到了出口。他忍着剧痛,向玄明真人深深一拜,“弟子,受教。” 玄明真人一个不留神让他拜了,发现后心疼得不行,赶紧扶他起来:“行了行了!我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赶紧回去躺着!你不好起来,她何来子嗣?” 说到此处,玄明真人忽地神色一凛,郑重叮嘱—— “你伤口未愈,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叫她忍着!” 第93章 建康春雨 建康的雨, 已经连绵了半个月。 整座城池都浸在江南烟云里,石板缝中长出青苔,浮现旧梦。 司马复坐在廊下,肩伤在阴雨天里钝痛。伤口愈合了, 表皮平整, 可内里的筋络仿佛被矛锋锁住了, 每逢潮气入骨,便阵阵拉扯。 相国的大夫撤下银针, “郎君这伤,虽得调理,然伤及深处。百日之功仅复其表,内里瘢痕盘根错节,遇雨则涩。需得长久温养, 化开滞气。” 司马复由着韩雍为他披上一件素青薄锦氅衣。 三月的建康本已草长莺飞,可这半个月连绵阴雨, 风里带了倒春寒。他略略活动了僵硬的肩臂与手指, 自嘲道:“永熙,我当真是废了。这辈子没被人喊过小郎, 我本就不忿, 如今倒好, 提前得了老人家才有的毛病。” “你没被人喊过小郎, 是因为心眼子太多,”韩雍替他系好衣带, “得了老人家的毛病, 是因为突然丢了脑子。” “你好好一个儒帅,非要身先士卒。你那时心里如何研判,我不与你争论, 但你脑子一闪而过的,我比你还清楚。你处处要与萧道陵争高下,腰带十围是做不到的,便只能冲锋陷阵,也学他英勇荣光,最好比他负个更重的伤,让青青怜你,爱你。” “你一个司马家的黑心郎君,指挥千军万马南渡,无情荡平江东,竟为争宠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你知道相国对我父是如何夸赞你的?” 司马复道:“韩永熙,你嘴巴越来越讨厌了。” 相国的大夫忍住笑告辞,司马复开口叫住他:“把给监国的药丸方子给我。” 大夫摇头如拨浪鼓,“相国说了,给监国的药丸是不会断的,但方子决计不可给,除非监国嫁与郎君。”末了又道,“郎君嫁与监国亦可。又或是,无论郎君采取何种手段,与监国孕育子嗣也行,男女不计。此后运作,郎君不必操心,相国自有办法。” 此话一出,韩雍叹为观止。 司马复问:“运作什么?” 大夫回答:“相国说了,郎君若有此问,便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是司马家的好儿郎。” 大夫话音落地,韩雍便笑出了声。 司马复对韩雍正色道:“如今我不姓司马,你姓司马。” 大夫走后,气氛稍变。 司马复垂眸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我如今方知,永熙你说的对,我父爱我,相国也爱我。但是青青……” 韩雍劝道:“迁都一事,自你发起提议,青青日日有书信与你商议,非但详陈此事当行、可行,更以‘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相喻,又言当世能参透此枢机者,不过十指之数,司马郎君能于百年湍流中见千年之势,挺身担当,非大胸怀、大眼识不能为。” 话及此处,韩雍叹道:“凤凰,人生在世,生逢其时,又幸遇知音,愿以家国气运相托,理应无憾。” 春雨从重檐翘角间落下,在青砖地上溅起水花,廊下新移的兰草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司马复道:“原是我狭隘了。我只盼着她来建康时,看到我做的,能当面再唤我一声郎君。” 这话听得人心酸。 韩雍道:“倒也不必悲观。迁都功成,她就不会走了。但永都不会弃,弃则北境生乱,故而必有人镇守。凤凰以为,镇守之人会是谁?” 司马复默然片刻,方才开口:“我知你所指,但我并不会为此庆幸。若那人终是她的挚爱,她却因天下之势不得不承受生离,我纵能与她相守,看她压抑真情,心里又岂会好受。” 韩雍道:“你想开些,只当她有个嫡亲的兄长,他们既不会真正生离,你也不必妒嫉大舅子。你要重视的,相反是桓太傅。你自己也说,他志在四海,魄力、格局均不在你之下,翌日必成雄主。” “永熙说的是。”司马复语气微沉,“我亦有所感。于处理军政一途,青青肖似陛下,但私下里,她的性情实则更像皇后。皇后刚硬果决,喜怒不形于色,然对陛下无可奈何。只因陛下爱之所至,性烈如火,极尽烂漫狂肆之能,舞蹈、诗歌,追逐爱人时无所不用。青青骨子里向往的,便是如此。她自己或许都不知,只拿来效仿,却叫我见到她的本真。” 韩雍接下他的话,一阵见血道:“而陛下一众养子中,桓渊才是最得陛下狂肆真传的一个。也怪不得他到处宣称,自己是陛下早早选定的驸马,想来当年也的确如此。” 司马复站起身,肩上的酸痛被一股升腾的意气压了下去。他走到廊边,任由雨丝打在脸上。“不长他人志气,”他负手而立,“我亦是陛下选定的驸马。此事不看开始,须看最后。” 韩雍离开后不久,又有李琮前来探望。 三月底的建康,雨声暂歇,云隙间透出薄薄的金色日光。 室内,红泥小火炉上的汤瓶发出阵阵松风声。司马复将茶末投入沸水,加了少许碎盐。他心绪难平,右臂提壶,牵动肩处伤口。他顺势俯下身去,借着釜中升腾的水雾,将眼底尚未收拢的心思遮了过去。 案几上是一卷由符节台用印的监国诏书,加盖了螭虎钮金印。印文明刻“监国嗣君之玺”六字——宣武帝仅此一脉,此印即是皇统所在。 “东海王,太保,领格物院祭酒,”司马复端起茶盏,看向对坐的李琮,“青青此举,是将大梁最清正的名分,悉数交托给殿下了。” 李琮垂首,看着杯中起伏的茶沫,眉间郁色挥之不去。从东宫之主易为东海王,身份的变迁并未让他动容,只是“格物院祭酒”的头衔教他心下难受。 “郎君,”李琮放下茶盏,“格物院涉及百工机巧、熔铸锻打,我实是一窍不通。我的诗文无补于世,青青以此职相托,莫非是觉得我……只合做个闲人?我并非如此。” “殿下误会了。复以为,青青是想让殿下在这新局中,握住最为关键的势。” “殿下请看如今这江山,大将军在府里养伤数月,北方的宿将勋贵也不敢有半点逾矩。他们心中再多算计,对着大将军府,终究也只有敬畏。” “而桓太傅,”司马复神色微肃,“他自巴蜀而下,经略荆襄九郡,如今连豫州亦入其手,水陆通衢,几乎皆受其控。更不必说他的琅琊船坞,聚天下巧匠,还有那支横绝东海、远赴沧溟的舰队,都是他的底气。如此权柄,若无制衡,社稷难安。” 李琮颔首:“郎君说的是。” “青青要殿下做万物之宗。”司马复看着李琮已逐渐生出雾气的眼睛,“百工机巧,足以翻天覆地。这等利器,交给任何人,她都不放心,唯有交给殿下。殿下有天下公认的名分与品性,只要殿下坐在祭酒之位,那些杀人的利器,便只能造福万民。她是要殿下不仅能在纸上写春,更能亲手为大梁定下往后千年的盛世气象。” 第124章 他此话一出,李琮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永都之变前,日日都在下很大的雪。那天,我与青青坐在太极殿前,我与她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我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她身后。如今,她要我做的,我必定全力以赴。我固然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但我再也不会躲在她身后。” “我要站在她身边。”李琮拭去眼泪,声音沉静下来,“我未必懂熔炉里的学问,但我识得文字里的慈悲,辨得清图纸上的轻重。世人都道李琮只会写诗,那便让他们看,从今往后,我要用写诗的天赋,管好格物院的每一炉火。” 李琮的话触动了司马复心中的共鸣。江东,未来将是一片热土。 司马复起身道:“明日若放晴,殿下随我出去走走。格物院祭酒总得亲眼看了新都的气象,才会知晓未来如何去做。” 李琮亦起身,“好,全听郎君安排。” 两人走到廊边,李琮想起一事。 “郎君,明日傍晚,城中有场诗会,我先前推脱不掉,已经应下了。我听闻,届时不仅才子云集,还将有许多博学的女郎到场。郎君一直案牍劳形,不如同去散心。” 司马复道:“才子也好,女郎也罢,我并无兴致。” 李琮道:“郎君对青青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但如今她在那个位置,此生恐怕难得寻常幸福。她背负的苦难,我不希望也落在郎君身上。想来,这也是她的想法。” 闻此,司马复道:“殿下自小出入禁中,这一年又辗转南北,可见过比青青更好的女郎?” 李琮道:“何谓‘好’?” 司马复并不回答,只道:“如若没有,殿下便知,我的心意并非我能左右。” 李琮原本因哭过而微红的眼眶此刻又有些湿润。 半晌,他说道:“黄初八年雨。” 他这话并不是对司马复说的。 司马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情此景,他只当是李琮在感慨一些诗家意象,故而并未深想。 第94章 乱象伊始 翌日, 晴天,空气里仍浸着雨后的腥气。 在行台从官和侍卫的簇拥下,司马复带着李琮登上钟山南麓。 坡地下的红土层被成片铲平,挖出了错落的方坑。数百名民夫正分散在坑间夯石。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坡顶时, 下方的号子声一滞。负责督工的监役飞快跑下土坡, 指挥路径上的民夫退避。 司马复在一处沟槽边停步, 扶着伤肩,俯身从泥里拽出一截木料。木料是刚运到的杉木, 断口处渗着油脂。“这是哪里的料子?”他问。 监役弓着腰跑过来:“回贵人的话,是宣城送来的熟料,今晨刚卸货。” 司马复扔下木料,拍了拍木屑,捂住沉重的肩, 转头对李琮道:“建康地质软,下头是淤泥。若不打长桩, 汛期一到, 石阶就会沉降。” 李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只盯着泥水里低头跪着的民夫。 司马复环视了工地的分布, “走, 进城看衙署。” 马车驶离, 监役直起腰, 示意民夫们继续干活。李琮从车窗回望,一声低叹。司马复道:“我亦不喜欢如此, 但平易近人并不总是好事。殿下多出来走走, 以后就知道了。” 马车自钟山南下,进入城南行政区,路过都水台衙署。廊下抱着卷宗疾走的文吏一见到饰有行台徽记的马车, 步子便顿住,齐刷刷肃容作揖。 这时,一名小吏策马靠近,下马后小跑跟上缓行的马车,奉上卷宗。司马复在车内接过,快速翻阅。“这些契约是谁核准的?”他指着一页二十年质押租约的记录。 小吏一边跟车,一边恭敬答道:“回郎君,是昨日下值前,行台法曹与几名户曹属官共同核准的。他们说这契约没涉及地权买卖,手续是齐整的。” 司马复将卷宗丢在一旁,没再说话,直接放下了车帘。 马车加速。小吏在泥水中停住脚,深深一揖,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马车穿过南城,转向秦淮河下游。 两岸的丝绸工坊鳞次栉比,煮茧的蒸汽升腾。码头上,挑夫们嘈杂地争抢货位。几名侍卫先行骑马清路,人群迅速向两侧挤压,混乱的码头被生生辟出一条宽丈余的净路。商贾们原本坐在茶铺里谈笑,收到消息后立时全部出迎,在路边恭候行台马车。 司马复推开车窗,示意李琮看外面。码头停靠的货船吃水极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满载准备运往远洋的丝绸与瓷器。而李琮既看船与货,也关注形形色色的人。 马车越过工坊密集的城缘,向西南郊外驶去。 行至蓼洲地界,车窗外农田连绵。 “停车。”司马复突然开口。 马车在路旁停稳。前哨立即勒马,驻于田埂高处侦察下方。司马复下车,李琮跟在后面。侍卫们迅速散开,将方圆十丈内肃清。只见道旁田垄被新扎的篱笆切断,灌溉的水渠干涸了,秧苗枯萎在泥缝里。 不远处的水利衙署外有几人探头,瞧见了行台马车和随行的从官侍卫,几道身影急忙迎了出来。打头的小吏跑过田垄,尚未靠近,便被一名侍卫的环首刀拦下。 “贵人恕罪!”小吏顺势跪倒。 司马复看着田里打卷的秧苗。“手续全吗?”他问。 “全是全的。”那小吏无需提点,一听便知司马复问的什么,“庄园主和工坊主拿出了文书,说是按行台的奖桑农令办事,改种桑麻以抵充赋税。” 司马复没有说话,远远看了一眼刚落成的水利衙署,随即回到车内。李琮跟上。 马车发动,沿路经过水利衙署。粉墙根下,一群汉子缩成一团。他们穿着北方的旧缊袍,面色土黄。马车驶过时,一个汉子缩起肩膀,将头埋进双膝间。 “半月前,我在码头督察登记时见过这批人。”司马复对李琮说,“那时他们刚登记完名册,准备领地种粮。现在,这片地的租契已经在工坊主手里了。” 李琮道:“比起北人,南人似乎格外……狡诈。” 司马复道:“一样的,无非是如今南边比北边机会多。” 夕阳照在泥泞里,映出一片暗红。司马复与李琮换了一架青篷马车,只让几名亲卫作寻常家丁打扮随行。 回到旧城主路,秦淮河两岸的嘈杂声盖过了车轮声。 街道两侧,酒旗与店铺招牌密集,人间烟火繁盛。李琮依靠在车厢,看着窗外挤挤挨挨的摊贩与缓行的宽袍士子。此时马车没了行台徽记,人群不再退避,几个顽童在马车前穿行嬉闹,鲜活的杂乱让李琮的神色舒展许多。 “自古徙都,初期难免生乱。”李琮语气宽慰,“方才那小吏也说了,契约手续皆是全的,并未公然违令。郎君不必过于忧心。” 司马复坐在车厢阴影处,放下手中都水台的卷宗,“殿下有所不知,法度之内,最是难防。我本意是以奖农桑之令充盈江东,却不想二十年长租能行兼并之实。今日农人被逐出田亩,明日便会聚为城下流子。这并非预言,殿下您今日也看到了。” 说话间,马车缓行,路过一个偏僻巷口时,两人的视线都在阴影处定住。 几个衣着破旧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穿行其间,正给他们分发符水,口中低声念诵。那些汉子神色木然,接过碗时,动作却极其虔诚。 马车继续前行,司马复对车窗边的亲卫吩咐:“查刚才那个道士,今晚报到行台。若有不当,即刻逮捕。” 李琮陷入回忆,“只是符水,我幼时常喝,十分有效。” 司马复道:“真人的符水是安慰,此地的符水却是祸患。” 李琮听罢,神色肃然,沉吟道:“若郎君查明确系左道惑众,须急报永都,且一并知会观里。真人贵为国师,统摄天下道籍、法坛与祭祀,对此等诡谲之事最为警觉,亦有经年处置之能。由观中出面,远胜你我与地方官府,定能防患未然。” 夕阳沉入秦淮河,钟山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李琮想起真人,想起道观,想起少年时在永都的一切。 他看着车外流动的江水说:“这暮色,与永都的黄昏没有分别。每逢月末,观里晚课下得早,青青常在那时领我与阿渊从密道溜出宫,去渭水边夜猎。” “有次急雨将起,阿渊催促快走。青青却仰头笑起来,说:天赠琼浆,何不迎之?” 他停顿了片刻,面上浮现暖意,“结果,我们都湿透了。回程,她解下外袍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着单衣骑马在前。阿渊见了,也把外袍解下,又裹了我一层。” “我不甘心被照顾,但马术不精追不上他们,只听见青青在前方雨中笑,阿渊追上她说:吾亦热甚,正需凉雨解之。” 第125章 马车颠簸,李琮叹息:“回来后,他们没有事,我却病了。真人喂给我符水,让道陵严惩青青与阿渊。我挣扎着起身,说不是他们的错,但眼看着,道陵对阿渊下手更重了。阿渊与道陵不对付,便是自那时开始。” 他说着又摇头:“也未必。阿渊那时还是个贵公子,气质与郎君你极为相似,心也是宽的。大略是,后来又发生了别的。郎君应该知道,我指的什么。” 司马复颔首。 “这没有办法。”李琮继续说道,“那时,青青喜欢打猎,喜欢饮宴,不知疲倦。她活得像一束光,且这光不伤人。她待人的周全是骨子里的。宴饮时,谁的话被忽略了,她总会不经意重提。一杯酒水,一个眼神,便让满座舒展自在。” 李琮目光微垂:“还有马。青青驭马时,手抚马颈,低声絮语,无论多躁动的生灵便安静下来。待她驰骋而归,风满袍袖,人在鞍上从容温和。我每次见了,都想写诗。” 说到这里,他语气放得更缓:“看到她,谁也没法真正转过头去,一如郎君你。” 马车颠簸前行,车外华灯初上。李琮望向建康的夜色,不再言语。 司马复道:“然则,青青给我写信,字里行间,尽是人生无常。” 闻此,李崇闭上眼,神色黯然,“若非我抢了她的父母,占了她的人生。” 司马复道:“殿下不必自责。” 片刻后,李琮道:“书信之中,并不全是她,郎君还需甄别。” 司马复道:“殿下何意?” “她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李琮说,“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郎君听了,是何感受?” 司马复稍加思索,明白过来,只道:“青青待我,比对桓太傅好些。” 李琮幽幽一叹:“郎君心宽,必是长寿之人。” 司马复却摇头:“长寿何益?如我父,自我母离去,茕茕孑立半生。” 李琮道:“郎君不似相国。” 司马复道:“幸甚至哉。” 马车缓行,前方诗会的丝竹声已隐约可闻。司马复叩了叩车板,“停车。” “郎君不去?”李琮问道。 司马复道:“今日事多且急,适才心中亦乱,殿下见谅。” 话毕,司马复下车,换乘侍卫的马匹匆匆往行台去。 司马复走后,李琮独自坐在车内,陷入沉默。“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忧来思君。”诗会上再好的文章,也抵不过这句书信随笔。 大监昔日无意与他说起,那时他正在饮茶,闻言,杯盏在唇边一顿,茶汤竟咽不下去,也无从放下,只觉一股酸楚自胸口窜起,凶莽撞向眼底与喉头,撞得他眼前一片空茫水汽,耳中嗡嗡作响,万物都退远了。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他擅诗,天下皆知。但他诗中公子何人。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 他作杂诗,一曰七哀。但他诗中所哀何事。 马车外,人间喧嚣渐起。建康城的夜,真正开始了。 良久,李琮对车夫道:“去诗会。” 第95章 秦淮诗会 秦淮河畔灯火密集, 广场上案席罗列。数百名年轻士子席地而坐,席间觥筹交错,漆器与金银盏在灯下泛光。但诗酒风流之下,案席的排列实则等级森严。坐在上首的, 是随司马氏南渡的宗室公卿子弟与来自江东各大门阀世家的未出仕儿郎。 建康的女郎们坐在临水的上席, 由婢女簇拥, 锦绣衣袍层叠在软垫上。她们不时优雅地调整坐姿,露出精美的刺绣披帛与价值连城的佩饰, 目光暗暗交锋。永都对李琮与司马复的新任命昨日传至建康,这些家族已经将消息反复研读。 司马复任司空,领扬州牧,封吴国公。 司空位列三公,扬州牧手握江左行政与军事大权, 而吴国公这一爵位,在曾经的东吴故都建康, 更有近乎代主巡历的威慑力。这意味着司马复不仅是大梁相国司马寓的继承人, 更是江东土地名副其实的主宰。 是以,尽管他此前两次明确拒绝联姻, 但此刻在女郎们眼中, 早前的拒绝成了待价而沽的矜贵。只可惜, 女郎们很快收到消息, 司马郎君在路途中折返行台,今夜不会出现了。 于是, 众人将注意力投向坐在高处的东海王李琮。 从太子降为王, 在常人眼中是即位无望的贬谪,但在熟稔历朝掌故的门阀眼中,这却是个复杂敏感的信号。只因东海王的封号极其特殊, 前朝东海王最终更是行了摄政之实。 如今李琮贵为太保,领格物院祭酒,虽在实权上逊色于司马复,却握住了行台新政中百工利器的命脉。永都对他的任命意味深长,谁也不能断言这位温文尔雅的亲王未来没有翻盘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与司马复一样,这位前太子至今也尚未婚配。今日的东海王妃,未来依然有着升级为皇后的无限可能。 李琮坐在临河楼阁二层的阴影里,手握冷掉的茶盏。他能感觉到下方投来的无数窥探目光,这种优雅的狩猎让他感到阵阵烦躁。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永都。他想,此刻青青或许正在太极殿的烛火下批阅奏折。而他,却在脂粉堆里被人当作软弱的猎物。 诗会的主题是歌功颂德。登台的士子无不神采飞扬,辞赋尽是围绕行台颁布的《奖桑农令》与《水陆通渠策》展开政治投机。 他们极有默契地避开了“迁都”二字。这虽是建康城公开的秘密,却仍是朝廷尚未捅破的纸。他们便在诗文中极力渲染江东“王气东渐”“灵秀天钟”的异象,将地缘上的繁荣归功于行台的德政。 每一篇骈文的起承转合都是在向坐在高楼暗处的行台大吏投诚,他们试图以此于正在重组的吏曹中谋得职位。每有堆砌辞藻形容此地为“社稷重兴之基”的佳句出现,席间便传出大量心照不宣的喝彩捧场。 李琮听着这些所谓辞宗挥洒才情,心中一阵阵泛起冷硬的厌恶。论及辞藻堆砌、锦绣其外的文章,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下方广场上士子的词句,大抵不过是在拙劣效仿他的旧作。 曾几何时,他也以此为傲,沉溺于自己诗文的轻灵与浪漫。可此刻,陷在建康城的浮华里,他无比怀念来自永都的严肃公文,甚至记忆中,年少时道观早课背诵的律条都可亲了。 一艘画舫顺水漂至。 千百盏灯笼的映照下,河面波光金红俗艳。此画舫通体漆黑,未燃灯火,生生扰乱了氛围。船头立着一位白衣女郎,隔着重重水雾与嘈杂人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女郎戴着轻薄的面纱,江风勾勒出她极细且韧的骨架。她横抱琵琶,身形随船头波浪起伏,周身散发着静谧与疏离之意。 席间士子纷纷侧目,私下议论其必为绝色。李琮原本并不在意,但当画舫滑过楼阁窗下,他捕捉到了女郎面部的侧影。 那一瞬,他的心跳近乎停止。 太像了! 尽管隔着面纱,尽管光线昏暗,但那女郎的侧颜竟与青青如出一辙。 可错觉马上被剧烈的违和感撕碎。青青成年后的气质如刀如戟,是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威仪;而画舫上的女郎,即便在黑暗中,气息也是清丽哀婉的清晰悲悯。 这是截然不同的灵魂。 并且,身体姿态也迥异。青青久经战阵,即便腰肢纤细,但骨骼也是足以支撑重甲、骑乘战马的英挺。而眼前女郎,便是和寻常人家的姑娘相比,身姿看起来也柔弱许多。那是近乎病态的纤软,叫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就在这时,女郎脚下的黑船没入一片阴影,在水流起伏中,其素白丝履竟像是虚踩在金红波光之上。随着船身前行,伊人在狭窄的甲板上身姿轻盈,呈现若即若离的漂浮感,仿佛她并非立于船头,而是正循着粼粼水光凌波而去,美得令人窒息。 洛水之神,名曰宓妃。 秦淮河畔,一片神往与唏嘘。 世人都道,太子笔下神人之爱烂漫至极,但太子心中除却苦闷,唯有不安与失意。 一个关于黄初八年的旧梦。 梦里一直下雨,他在洛水岸边看着青青。 没有道别,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水雾弥漫的江面,像奔赴战场,又像离开人世。 “青青,哪儿也别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但是,江面静得可怕,她没有回应。 她走得果决。很快,最后一片衣角也消散在白色的虚无里。 她消失了。 天地间唯一的她消失了。 他孤身站在黄初七年的除夕,看着时间在这里折断。 第126章 按理说,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年号,可梦里,他在每一篇手稿和每一道公文的末尾,都固执地写下黄初八年。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提醒他,这世上早就没了黄初,也没了那个人。可他只是低头写字。他在末尾写下这个不存在的年份,然后看着窗外说:下雨了。 其实梦里从来没有放晴过,冷雨从那个不存在的春天一直下到他梦境的尽头。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从雨里走回来了,可他宁愿永远困在死掉的时间里,守着湿淋淋的旧梦,也不愿踏出一步,去面对再也没有她的、早已放晴的真实人间。 秦淮河畔,酒浆、脂粉,气息甜腻,纸醉金迷。 李琮猛然惊醒,茶盏在案几上倾覆。 他看着河中船头的陌生女郎,剧烈的负罪感自心底窜起。 他问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中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前光影变形。 同一时刻,画舫上的女郎素手拨弦。 琵琶声起,声如碎冰。 广场上,辞赋吟诵尽数停止,所有的士子与女郎均看向河面。 画舫上,女郎压低琵琶,歌声传遍秦淮两岸—— 铜雀久萧索,金陵构基微。朔风卷胡马,南国虚戎衣。烽火连淮泗,清讴入翠帷。蒿里多哀响,流子欲何依? 广场持续着诡异的安静。 建康士人虽多有轻浮,但听得懂词里的血腥味。铜雀即永都,金陵即建康,女郎开口第一句便称永都衰败,又言建康难成,“流子”二字更是直指行台目前最大的隐匿危机。 女郎指尖拨动转疾,唱腔渐渐高亢—— 昨夜流膏血,今朝响艳歌。不闻陇头水,新声盈绮罗。虽云江海广,安忍捐故阿?禁中秘迁策,弦吹暗相过。愿托悲风游,直诉九重闱:旧京春草歇,莫作新丰归! 词曲终了,李琮按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战栗。女郎所唱绝非牢骚,这是谋逆之音。 “禁中秘迁策”五字,让迁都大计正式公之于众,最后一句“莫作新丰归”则是杀人诛心。新丰是汉高祖在关中仿照故乡所建的空壳,女郎以此暗喻建康,是在当众指责永都为政者不仅丢掉了祖宗的土地,还试图在江南的温软里造虚假的盛世骗局。 这首讽刺诗一旦传开,原本就因迁都传闻而人心惶惶的北方必定生乱,南方也将出现更多的投机。 画舫顺着水流滑向河心阴影。 广场上经历了数息死寂。 接着,几名士子率先离席,遽然起立带翻了案几上的金银盏。酒水洒在红毯上,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恐慌随之蔓延,只因众人皆知,行台对此等妄议朝政之举绝不宽贷。 逃散引发了连锁反应,惊叫声与哭泣声交织。人群疯狂向广场出口挤压,原本整齐的案席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被推倒在席位间,后方的人踏着案几、屏风与软垫跨过。灯火在推搡中被撞翻,引燃了地上的锦绣。火光照着混乱的踩踏现场,呼救声一片。 李琮强压下不适,下令道:“速调附近巡卒进场。有序疏散,避免踩踏,可疑者就地制服押下。传命水关,两岸巡船合围河道,务必拦下船只。人犯要活口,带回行台。” 广场上,甲兵们迅速组织起来,以刀鞘重重击打翻倒的案几,发出巨响以指挥人群疏散。转眼间,诗会只余下一地狼藉。 李琮心绪难平,饮下一壶冷茶后,匆匆下楼往行台去。 第96章 永都死谏 永都, 太极殿。 王女青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北方门阀的奏疏。为首的是弘农杨氏与京兆杜氏,皆为关中累世公卿的望族。其奏疏中绝口不提家族私利,只反复纠缠社稷与祖制。 杨氏写道:“皇陵在北,寝园萧瑟。若弃永都而趋江东, 是弃先祖之灵于蛮荒, 置宗庙于度外。”杜氏则写道:“关中乃王气所聚, 四塞之地,天下之枢。社稷主当守国门, 此乃祖宗之法,万不可违。” 宫门外,春日阳光下,数十名老臣,包括司徒长史、议郎之流, 皆两鬓斑白,历仕三朝。他们身着隆重朝服, 在汉白玉阶下伏地不起。 “臣等愿以血荐园陵, 死守永都!” 更有甚者免冠徒跣,意指监国若执意迁都建康, 便是要逼死关中社稷之臣。 午后, 太极殿西暖阁。 凌晨上朝前, 王女青只吃了一粒建康送来的药丸。巳时末, 桓渊以她需要休息为由,强行散朝, 提前终止了正殿每日上演的争吵不休。 她回到暖阁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发现桓渊大马金刀坐在榻前,一脸志在必得。 “有何好事?”她起身问道。 桓渊故作神秘,“醒的正是时候, ”他高高兴兴拉她往外走,“再不醒,浪费了一桌子好东西。我方才想,是咯吱你把你痒醒,还是喊萧道陵摔了把你吓醒。” 王女青瞪他。他说:“对了,你从小不怕痒,萧道陵也没摔。我记错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桓渊绑起袖子,一一揭开菜品。 “这席东西,除了我,大梁没人能给你张罗。先喝口金汤。”他洋洋得意,盛起一碗海螵蛸羹递给王女青。 “整个太医院都是庸才,和萧道陵自学的水平一样。当归黄芪有何用,我这羹里是乌贼骨粉、极品鱼胶,一碗下去你气血就不亏了。”他扬起眉梢,“我亲自守着小灶化的鱼胶。” 王女青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液顺喉而下,丝滑如缎。 桓渊见她咽下,眼底得意更甚,但也舒了一口气。他撂下白玉盏,用银箸挑起一缕翠玉点珍珠,在碟边沥去多余的蜜醋,献宝似地送到她面前。 “别总拧着眉,再吃口这个。新罗刚靠岸的昆布,选的是最尖尖的一撮,掺了白蜜和淡醋,吃一口肝火就平了,保证夜里不做噩梦,白天也不做。” “话说我今日守着你睡,你没做噩梦。”他见王女青又吃下了,自我感觉好极,“我素有杀神之名,鬼神不近身。太医院治不好的,我包治好!萧道陵如今太弱了,连……” “还要吃,”王女青打断他,“那边,鲍鱼。” “有眼力!流霞琥珀鲍!”桓渊被成功转移注意力,一边布菜,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我让用高昌葡萄酒焖的,滋阴益精,最是养颜。葡萄酒不算酒,无妨。” “还有海松人参膏。这般肥硕的海松子,只有长白山摘得到。捣碎了和着人参蜜熬,你乏了嚼上一粒,可提神百倍。五石散算个什么。” 王女青又瞪他。他说:“五石散不是我的心结了,也不能是你的。” 最后,他拎起琉璃杯,将橙黄透亮的三勒玉露晃了晃。 他给她看杯底旋转的果仁,凑近了闻她发间的冷香,迷迷糊糊说道:“青青,你吃了我的药膳,就得长我的肉。女郎的身材应当——”没说完就赶紧改口,“你须得为大梁增重。” 王女青听了便起身道:“阿渊,我的身材不合你心意,你不用勉强自己。”稍顿,又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你给我讲的侍妾故事,虽然你说那不是真的。我不拦你。” 桓渊如遭当头一棒:“你这是何意?”他一把扯住她,“那侍妾故事怎么了?我当时看着你,心里又恨又爱,脑子里发梦不行?说出来不行?又不是想象别人!” 王女青挑眉:“马鞭?握柄?” 桓渊听到这几个字,看着她的唇,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半晌,他怒道:“怪只怪,那日你与我谈什么锁江之计,还非要在我到之前沐浴。” 王女青道:“好,沐浴算我错,可锁江之计惹到你哪里?” 桓渊道:“你不懂。” “我现在懂了。”王女青道,“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 话到这里,原本一顿饭已不欢而散,但桓渊怕她又跑去大将军府,怒气冲冲摔门而出的人福至心灵,大步流星返回来,握住她的手道:“那你说说你喜欢的。我绝不会只顾着自己。” “没有。我都不喜欢。”王女青斩钉截铁。 到未时中,宫门外,反对迁都的死谏还在继续。 漆金案上放着刚煮好的安神茶。王女青执起耳杯,看着暗沉的汤色,未曾入口,又一阵心烦意乱。她将耳杯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出,一片狼藉。 她对近侍吩咐道:“遣人去请卫将军,就说我心忧外头诸公,请卫将军出面,替我体恤安抚。若有谁体力不支,请卫将军调派宫中药石,着人送回各府安顿。” 桓渊坐在一旁的漆木大榻上,拿着一份奏折道:“安顿?这帮老东西仗着资历,赌你不愿在大战初定后动武。若依我的,砍了领头的,传首关中各郡,剩下的自然散了。你往后行事也方便,不会再有人指手画脚。每天上朝吵得头疼,你不嫌烦,我嫌烦,还是杀少了。” 第127章 “传首?你当是对你伯父。”王女青道,“太尉也反对迁都,他老人家还病着,表舅亦极重孝道。我逼表舅出面平息此事,已然是过分了。” 傍晚时分,宫门下钥。 卫临派人回了消息—— “已劝诸公还府,宫门已复清明。现归家侍奉父疾,以此复命。” 王女青听完回报,对桓渊道:“你将今日中午的食材,再选些好的,明日亲自送去太尉府,也告诉表舅,今日辛苦他了。” 桓渊道:“我也称呼表舅?” 王女青白了他一眼。 当晚,太极殿东侧的尚书省署内,灯火长明。 因白日里宫门死谏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女青早在宫门下钥前便令尚书台核心员生留宿直庐,以备咨议。此刻直庐内,数十位尚书郎和司务低头垂手,桓渊如雄狮一般来回踱步,让官员们噤若寒蝉。 “迁都大计,关乎国本。此中岁时、章程,皆出自宸衷与中书,岂容几个老朽哭上一场便生了变数?”桓渊停下步子,“谁若真觉得祖宗陵寝须臾不可离,监国便准其在关中留守终老。届时,看他是守着皇陵饮露水,还是守着枯井思江东。” 满室寂静,官员们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这位太傅是出了名的嗜杀,手中沾过的血比直庐里的墨水还要多,谁也不愿变成他宣威的祭品。 “至于列位所拟《安民十策》,”桓渊指着案头一叠文墨,怒道,“免赋三年、保留旧地封号、设留守司——这是施仁政?错!这是示弱!朝廷露怯,他们就会没个消停。我大梁迁都之路,走上百年也出不了潼关!” 他来到王女青案前,神色稍敛:“满纸万民,实则豪强。杨、杜、韦氏,护的是渭水田园。黔首死活与他们何干?借万民之名谋一己之私,这等伎俩,糊弄谁?” 话毕,桓渊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摧枯拉朽。 “移鼎之志,不可逆转!定下限期,绝其侥幸!” “这帮聪明人,擅算利弊。永都已成旧梦,枯守残砖瓦砾,于家门何益?与其在此死谏,不如早去建康,抢占地利!朝廷该防的,绝非几声哭喊,而是他们抢在旨意下达前,先去江左占了山泽、扩了私田!” 尚书台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番话震慑得无法言语。 王女青坐在案后,初时是在养神。等桓渊滔滔不绝说完,她才开口。 “太傅所言,深中肯綮。利害既已明,诸公的折子便不必再拿万民二字搪塞。这是我的意思,要传出去。” “限期定下后,众心自会归依。人心如水,渠成则流,他们既知安稳二字往后只能在江左求得,其行止便不难料。只是,章程不必定得太死,尤其占田的广狭,不必尽按官秩高下。江左沃野万里的胜负,全在一个先字。” “谁能先一步替朝廷理顺荒芜、修通驿道、筑起义仓,这地界的先机便归谁。朝廷要的是结果,至于席位怎么坐、地界如何分,便由着他们各凭本事去商量。再者,北人南渡,若无雷霆手段、厚实家底,站脚的地方都寻不着。 “是以,这水会有多浑。”她缓缓说道,“但列位在拟定章程时,亦要看深一层。江左之利,非为偏安,而在反哺。南方开源,北方有药。等驿道连成线,义仓填满粮,南北一盘棋,自会有公允收局。” “然眼下,安民之策不可不备。北方罹乱,黎庶维艰,安民非为迁都,而是为偿去岁亏欠。诸位劬劳,这两日便留在直庐悉心参酌,务必拿出周全章程。” 尚书郎们如获大赦,又如芒在背,齐声应道:“领命。” 从尚书省直庐走回太极殿,需穿过长长的复道。一路走来,桓渊一直牢牢牵着王女青的手,忽然问她,是要背还是要抱。宫禁森严,甲士们持戟肃立,目不斜视。 “我知道你为何不长肉了。”桓渊说,“但我还是心疼,想你多少长些。你不如吃下我,大补。你方才的样子,我爱得不行。你与我是天生一对。” 回到西暖阁,重重帷幔垂落。 王女青坐回玄漆大几后,案上公文堆叠。 她合上眼,按了按僵硬的颈项。桓渊立马上前,殷勤伺候。 “今日难得。”他叹道,“此前你日夜让我在宫中忙碌,自己去大将军府偷情。” 王女青道:“偷情?” 桓渊自顾自说道:“只是,就萧道陵如今的身子骨,你便是去偷,也偷不来什么。” 王女青不想理他。 桓渊看着她漂亮的脖颈,心念一动,说道:“忙了整日,我要散心!去昭阳殿。你和我一起,不然明日我不干活了。你且看着办。” 王女青道:“你怎变得如此无赖。” 夜色深重,禁苑长街空旷,远处角楼灯火摇曳。 永都的春夜,风里带着关中厚实的土腥气与柳香。宫人内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将月色留给了中间的两人。 桓渊牵着王女青的手,神情回到少年时代,带着寰宇尽在掌握的飞扬。他心中极度畅快,毕竟从前在宫中,他即便身为内定的驸马,也绝无可能如此牵着心上人月下散步。 “青青,”桓渊忽地开口,故作漫不经心,“我记得你有个表哥,从前常来观里,与扶苏最是亲厚。叫卫璨?太尉老迈,你表舅腿疾,卫氏该有第三代话事人了。” 王女青道:“永都之变后,北蛮犯边,表哥已在沙城阵亡。” 桓渊内心一点也不意外,但装作十分意外,“青青节哀,”他欲言又止,“但你可知,你这表哥……” 王女青等着他的下文。 桓渊驻足,在春日微凉的树影中看着她道:“皇后当年不惜毁了陛下的制衡布局,非要把事情闹大,将我撵走,你当是为何?不只如此,皇后对萧道陵也戒心甚重,你又当是为何?” 王女青道:“太傅好生说话,不要反问。” 桓渊闻言,脾气瞬间上头:“为何突然变脸?当我怕你?” 夜风轻轻拂过。 半晌,王女青叹了口气:“阿渊,你人高马大,实则最是心闲嘴碎。” “当日,桓岳与李灵阳之事,道陵都不知。倒是你,在你伯父婚宴上一眼看破,江州时还非要与我分享。你又故意不说他们的名字,安的什么心?这事情后来牵连多大。” “再者,你既对万事观察入微,怎会不知我的心情?你提我表哥,我不会伤心么?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不可心胸狭窄。皇后行事,自有她的考虑,但必定也是为我好。” 桓渊的眼里多了被识破后的无赖。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诚如你所言,我只是心闲嘴碎。这世间万事,于我而言都太过容易。你自是不同,你于我,最为麻烦艰难。我亦知你心烦,这不正逗你么。放松些。” 他的声线一如其人雄伟,心思却经不起琢磨,“你那表哥纵不及我,但还是远超萧道陵的。他人品性情好,还听得懂话。我告诉他,你不喜欢他,不要因为皇后的想法而强迫你,他来观里就少了。听闻他在北境阵亡,我也有唏嘘过。” 王女青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撞了一下。 她回忆起表哥。表哥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自带春风十里。那么好的人,死在了风雪沙城。舅舅和表舅大约都知道此事。想来表舅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不好受。 但即便没有阿渊当年的捣鬼,结局又能如何。 溶溶月色下,两人继续往前走。 桓渊拉着她的手,一路上快乐自在,唱起歌来。他不会别的,只会从前宫里学的那些,全是唱诗,金戈铁马,铁血山河。 原本温柔宁静的春夜,因他而变得波澜壮阔。仿佛这一路走下去,不是通往昭阳殿,而是通向千年兴衰,万里疆土。 第97章 昭阳殿前 昭阳殿前, 广场开阔空寂。 月华如练,朱漆巨柱投下肃穆阴影,汉白玉地坪泛着冷润微光。温柔的夜风仿佛自千年前吹来,宏大的宫殿建筑群下, 人伶仃如寄于乾坤的微尘, 领受着生命转瞬即逝的虚妄。 宫人们已提前布置了殿内外的一切。殿前空地上错落安置了漆金的矮几与软榻, 几案上燃着龙脑香,青烟在暖凉交织的夜色里柔软升腾。一盏盏落地长明灯矗立, 光影将殿宇巍峨的轮廓勾勒得温和深沉。 桓渊余兴未消,兴冲冲入了殿去。 王女青在殿外案几旁的软榻坐下,手扶着微温的漆木边缘,望着远处飞檐出神。 视线掠过广场中央,幻影随之浮现。她仿佛看见曾经的自己与桓渊在昭阳舞中错身旋转。那是他们明媚肆意的年少时光, 也是四海升平的大梁盛世。 第128章 然而,永都之变的清晨, 战火烽烟中, 皇后也是在这里目送她离去,母女今生诀别。 记忆又回到父亲病重的最后日子。大雪纷飞, 她匆匆赶来, 见父亲扶着巨大的门框, 在寒冷的寝宫门口絮絮地问:“青青, 你又到哪里玩去了?” 曾经熙攘温暖的权力中心,如今只剩下一片浩渺月光。物是人非, 昭阳殿已没有主人。她独自坐在寂寥的殿前, 被重叠的幻影包围,感受着春夜里的孤独。 与此同时,内殿。 桓渊步履生风跨过门槛, 抬眼的一瞬,心头一跳,旋即心花怒放。他不曾提前交代,但这群宫人竟能将事情办得如此妥帖,直击他心底的美梦。 殿内四角,高耸的连枝灯架如金树横斜。灯芯嵌在剔透的琉璃球内,外围以宽大的漆金骨架撑起蝉翼纱。烛光化作温柔委婉的晕影,营造出朦胧暧昧的昏黄。 地面满铺厚实的纯白羊毛毡毯,行走其上悄然无声,仿佛踩在温柔无骨的云絮里。 最令他喉头发紧的,是绢纱屏风后半掩半映的寝处。轻罗缦帐如烟如霭,气流幽微拂动,纱影随之摇曳。暖香丝丝缕缕地从帐幔间沁出来,幽沉甜腻,勾得人心荡神摇。 再转过十二扇紫檀折屏,内室一方汤池赫然入目,更教人血脉偾张。 池壁是由整块蓝田墨玉雕凿而成,池底铺着打磨得圆润如珠的暖玉子料。温水已注满,升腾的热气里混着幽微霸道的龙涎香。水雾氤氲间,可见旁侧玉架上搭着几领鲛纱轻袍。 桓渊伫立池畔,被一室暖香熏得目眩神迷,心跳如擂鼓。 他几乎认定,今夜该是他的新婚之夜了。 他转身看向昭阳殿管事。 那是海寿的心腹,宫里的老面孔。桓渊此刻心情好到了极点,说话也格外豪迈:“这差事办得极合我心意。明日重赏!昭阳殿里有一个算一个,短不了你们的!” 管事道:“能得太傅一句夸,便是昭阳殿上下的福气。预祝太傅今宵如愿。” “今宵如愿”四字入耳,桓渊深吸一口气。 他念头飞转,赶紧将眉眼间的燥热压了下去,换上端方肃穆的皮相,只因怕行迹太露,惊了心上人。 天时地利已占尽,今夜绝不可错失! 念及此处,他冷哼一声。 胜利可慰屈辱,胜者不拘小节。 若论演技,他自认绝不逊于萧道陵。她喜欢萧道陵的伪装,他便也学做萧道陵的伪装。 他已在脑海中布好了局:待会儿定要扮出一副被她凭实力制服、禁欲却又慌乱的模样。他要假意抗拒,节节败退,好激起她的征服欲,引她野心勃发将他按倒。到那时,不论她是泄愤还是亲近,接下来的事便都顺理成章。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确定无一丝轻浮之气,方才踌躇满志地向殿外走去。 昭阳殿前,月华之下,王女青蜷缩在案几旁的软榻上。 桓渊一步跨出门槛,看到她这个样子,满腔的算计戛然而止,烧到头顶的亢奋劲被夜风吹了个干净。 待走近一些,他果然看到了她的泪水。 他是何等敏锐之人,只消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哀恸。关于今夜的旖旎幻想,在昭阳殿这座巨大的坟冢前,显得卑劣而不合时宜。 昭阳殿不可以是婚房,只能是伤心地。陛下病逝,皇后殉国,都在这里。此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带着至亲的余温和旧日的血气。 桓渊的一颗心沉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沮丧与自责。他不仅意识到今晚什么也做不成了,还想到在以后的岁月里,昭阳殿都无法用来大婚。 并且不只是这座宫殿,而是整个皇宫、整个永都,都太丧气了。 从这个角度看,迁都不仅是朝堂大计,更是他的私人刚需。 他定了定神,放轻了步子过去,在王女青身边蹲下。借着长明灯的光,他静静守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他伸出手,轻轻拉起她。 “青青,别哭了。”他压低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稳重可靠。 王女青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未尽的泪光。 “我们跳舞,给陛下和皇后的在天之灵看。”桓渊给出提议,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胸前,“让他们看到,现在,你过得很好,大梁也正在变好,让他们安心。” 怀中的身躯果然放松了。 桓渊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着夜风的温柔。 “什么舞好呢?让我想想。”他心满意足,情绪安宁,低声说道。 月光铺满汉白玉地坪。昭阳殿前,桓渊伸出手,王女青将掌心轻轻覆上。 他们是舞者,也是大梁疆土的守卫者与开拓者,踏出的步伐拥有指挥万军平乱的沉毅与破阵而出的骨力。 王女青率先旋步,宽袖轻扬,语声低缓平和。 “芳春和穆,柳烟凝氲。土膏初润,微风入裙。” 话音甫落,二人交错而行。桓渊跨步掠前,手臂发力将她带入怀中。他声线高亢,意气风发—— “月华如练,静照璇宫。万籁无声,谁与同心?” 他带着她旋过半圈,力道刚劲。她借势后折,腰肢柔韧如柳,道袍下摆拂过微凉地坪。她仰首望向浩渺苍穹,语带沉思。 “至人凝虑,远览潜移。” 桓渊的身躯挺拔魁梧,宽大的掌心托住她的后腰,稳如磐石。他双目生辉,语声沉雄,尽显枭雄本色—— “大象无形,孰察其机?予见长河,终归东极!” 王女青借力起身,手拂过他衣袍上的云纹。她垂下视线,看向地面的月影,语声转为压抑与叹息。 “彼守残晷,唯恐夕匿。哀哉微物,蜉蝣一身。瞬息枯荣,孰识千伦?” 桓渊不容她陷于感伤。他再度踏前,袍袖带起飒飒劲风。他强硬将她拉回身前,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神色果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可撼动的意志—— “大道所趋,虽苦必践。圣心孤往,万世之宪!” 王女青望入他的眼底。面对他的雄心与担当,她的眼神复归清明,似是下定了决心,身形亦舒展开来。 “独斟余尊,俯仰古今。” 闻此,桓渊意气激荡。他于旋步中倏忽顿住,身形如苍松扎根,愈显伟岸。他望向北斗,声调豪迈,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空之势—— “虽负时谤,不改其音!天运既定,孰御其行?慨然长啸,北斗自横!” 舞步最终停在一盏长明灯旁。 桓渊松开紧扣的手,转而将王女青轻轻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目光穿过冷润的月色,直指北方。 过了一会儿,王女青开口,语调恢复了监国嗣君的冷静。 “阿渊,迁都一事,断不可易。然若不彻底剪除北虏,南迁无异于割肉饲虎。是以,今日宫门死谏,诸公或许并非全是私心。” “我想趁此身尚在,釜底抽薪。”她微微仰头,观察桓渊的反应,“只有北方安定,迁都才可行。你觉得该如何做?” “此举代价巨大,然确为必须。”桓渊道。 他瞬间进入战略家的本能,神色透着冷峻的理性。 “若不打,迁都之后北方必失。我此前并未主动提及,只因迁都与北征并举,恐将国力绷到极限。但你原本打算用十年徐徐图之,倒也不急于一刻。而今,你既已决定先打,我自当全力支持。” 说话间,他的掌心在王女青背后的束腰处收紧,肌肉也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绷紧。 王女青察觉到了。 她仰起头,在他严肃的脸颊吻上,“我是问你,具体该如何做?” 这一吻不仅轻,而且地方也不对,放在往常远远不够,此刻却像一簇火星掉进了桓渊鼓角齐鸣、万马奔腾的脑子里。 刹那间,千军万马如潮水退去,心头只剩下内殿里重重叠叠的罗帐、暗香浮动的汤池。 他热血沸腾,直冲天灵,方才还能慷慨陈词、指点江山的舌头打了死结,半晌才眼神发直地挤出一句:“容我想想。” “我已有了些打算。”王女青靠回他的肩头,“阿渊,你全力配合我便是。从今往后,你对我,不得有任何隐瞒。” 说话间,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内殿透出的暖黄烛光。 “夜深了,外头风大。”她声线柔和。 不等桓渊回答,她已自然而然反握住他宽大的掌心,牵着他,不紧不慢地转身,从容朝着殿门走去。 桓渊只觉得脑子里万马齐奔,震得他耳膜生疼,连呼吸都带了火星。 第129章 他四肢僵硬,整个人如坠梦中,就这样被她牵着,跌跌撞撞跨过了昭阳殿的门槛。 第98章 南巡途中 江东盛夏, 草木葳蕤。 行台深处,烈日下蝉鸣沸反盈天,冰鉴吐出丝丝凉意。 大梁相国司马寓已逾古稀之年,此刻身着一袭轻若烟霞的蝉翼纱, 手执鹤羽扇, 正精神抖擞亲自督导迎接监国嗣君的礼仪。长子司马楙如履薄冰地跟在后头, 额上汗珠密布。 内室,司马复度日如年。 他被禁足于此, 七八名侍从如剥春笋般褪去他的衣饰。沐浴、修面、熏香,工序严苛得近乎祭祀。 “相国,青青不喜欢这些。” 司马复狼狈地趴在浴池边,任由侍从将名贵的香膏揉入肌理。他肩上的疤痕已逐渐淡去,大夫还是按司马寓的要求给他精心护理, 祛疤的玉露不断,每日的药膳也润肤养颜。 “青青离建康还有一日, 我与其在此虚耗, 倒不如去纵马几圈,找力士角力。待她抵达, 见我英姿飒爽、魁梧健硕, 岂不比满身脂粉气强上百倍?” 屏风外, 司马寓嘲讽道:“魁梧健硕?你比得过那两位?愚不可及。” 司马复泄气道:“孙儿又不是在后宫邀宠, 何至于此。” “这就是你的浅薄了。”司马寓挥扇轻摇,语声中透着历经三朝的世故。 “庙堂之上, 亦是争宠之所。天下大势, 有时就在一顾盼的惊艳之间。她肩挑万钧重担,眼中尽是杀伐。你若风姿有亏,如何让她在满目血色中, 独独想到你这里是个温柔乡?” 司马复无言以对。 “老夫当年,风华冠绝永都。”司马寓抚着精心修剪的雅致胡须,眼底流露出孤傲,“三代皇后都不如老夫。” 司马复听见父亲司马楙在外间道:“相国说的极是。” 司马复道:“相国少吹牛。前两代皇后我是没见过,章皇后我是见过的。您一脸褶子,比得过青青的母亲?就算青青的祖父,都说与您君臣相得一辈子,也没见为您废后。” 司马寓发出冷哼。 司马复正要继续反击,却听见父亲司马楙道:“相国勿要同复儿计较,他年纪小,不懂。大梁三代君王,唯有先帝是独葬……” 此后,外间声音渐无。 再往后,竟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司马复起初不明所以,忽地反应过来,心头宛如惊雷劈下。 独葬。 他终于明白了大梁相国司马寓对宣武帝的父执之情从何而来。 原来,一代雄主宣武帝,在相国眼里,不过是独卧皇陵的那人留下的血脉。相国的后半生,是把大梁江山当成了两个人的家在守,把宣武帝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养。 可他们的孩子,也死在了昭阳殿。相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为司马氏第一代老鳏夫。 司马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隐约预感到了命运扼住喉咙的力量。 正午时分,新林浦,江面开阔。 这里是进入建康的陆路要冲。东海王李琮独坐在一株被雷火劈去半边的垂柳下。这株柳树勉强投下巴掌大一片斑驳阴影,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热浪。 长江正值盛夏汛期,浑浊的黄浪奔涌咆哮,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岸边的芦苇丛在蒸腾的地气中颓然低垂,原本聒噪的蝉鸣也被酷热压制得有气无力。极目远眺,江天交界处晃动着扭曲的水雾,几片白帆挂在天边,半晌才挪动分毫。 烈日下,连渡口的苦力都躲了懒。李琮毫无知觉,只盯着江面出神。他本该在行台与司马氏一同主持大局,此时却出现在这荒僻的江岸。他是在等王女青,虽然她还在一日路程之外的采石。 在他身后,一抹素影静立。 那是在秦淮河上以琵琶弹唱反诗引起骚乱的歌姬。 在宏大江景中,她纤细的背影透着礁石般的岿然。她不仅侧脸像极了王女青,正面眉眼也有七八分相似,唯独眼角一粒鲜红泪痣,将两人的气质明显区别开。 “你再不交代同党,我只能将你正式移交行台了,”李琮的声音被江水潮声打得破碎沉闷,“司马家的郎君,多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你受不住的。” “听闻监国即将抵达建康。”女郎开口,嗓音如碎玉击瓷。 “那又如何?”李琮道,“永都派出万名禁军随行护驾,行台安保亦如铁桶。你们所谓的光复,不过是飞蛾扑火。” 女郎看着奔涌不息的江水道:“殿下眼中是胜败,我眼中是天道。大江东去,千古兴亡一如江面浮沫。既是浮沫,又何必在意哪一刻消散?” 李琮转过头,眉头深锁:“我不喜清谈,只因清谈常常似是而非,全无道理,是毁人而非教化。你此番言语多有不通,你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这些,想来你身边人待你不好。我大梁立国五十余载,历经三代明君,如今四海升平。你们为何执着于烂透了的前朝?” 女郎眼神里透着悲悯:“殿下说我们执着,是因为殿下没醒。” 她直视李琮道:“永都之变,司马氏于昭阳殿逼宫,先皇后在阶前血溅三尺。殿下如今却引司马氏为社稷肱骨,在杀母仇人的羽翼下筹谋太平。您自小读的书、听的话若是教人如此,想来您的身边人待您更不好。” 李琮道:“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但你出身绝非寻常。你姓甚名谁?” 女郎移开目光,望向江心波涛:“我没有姓名。” “罢了,你心存死志,我不拦你。”良久,李琮看着她,目光温和肃穆,“你去吧。与其在行台受审,这江水对你而言,或许慈悲一些。” 女郎微微一怔,全然没有料到这位权倾江东的东海王会如此轻易放过一个逆党。她沉思片刻,深深一拜,仿佛辞别故友,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向翻滚的浊浪。 正午,江面金光粼粼,浪头撞击在石滩上,发出阵阵轰鸣。 李琮负手立在残柳下,静静注视着那一抹素影。 在折磨了他十几年的梦境里,青青也是这样走向江水的。但那是冬日,天空阴云密布,冷雨无休无止。而此时此刻,江东的骄阳炽烈地灼烧他的脖颈,空气干燥,能闻到草木焦香。 他凝视江水。 他在观察,看噩梦会否在烈日下原形毕露。 江水漫过女郎的脚踝,她走得很稳,全然没有求生欲。 李琮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湛蓝,烈日当空,没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江水温热,天光明媚。这大千世界生机勃勃,并非梦里阴冷绝望的死地。 他眼底掠过欣慰与释然。 她还活着,正带着万名铁骑行走在同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愿意献祭余生,换得她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但此时,那女郎已经走得有些远了,江水淹没了她纤细的腰肢。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旌旗如云。万名永都禁军护卫着监国嗣君的重檐马车,在盛夏的滚滚尘土中向建康推进。 王女青坐在宽敞的车厢内,翻阅着行台递送的卷宗。她拒绝了在采石换乘巨舰。大梁国库并不充盈,楼船巨舰却是随调随到,水路本可从容直抵建康码头。王女青选择陆路,只因为她和父亲宣武帝一样,更喜欢战马踏在厚实土地上的震动感。 她身旁,魏夫人没个正形地歪在锦垫上。车外,一名英俊的虎贲郎抱着黑犬阿苍骑马随行,不时隔着窗纱投来羞涩一瞥。 “青青,你瞧我家李拒,虽说笨了些,胜在心性纯粹。”魏夫人笑嘻嘻地捅了捅王女青,“比起大将军和太傅,这头爱蹴鞠的虎贲郎好对付多了,任我拿捏。” 王女青读着卷宗,闻言头也不抬道:“蹴鞠脚臭,你穿上鞋子。” 魏夫人放声大笑,拿脚去勾王女青的腰,“谁说你不怕痒。” “真人命你跟来江东清剿邪教,你半点没放在心上。”王女青稳住身形,佯装薄怒,“若再这般懒散,我便换人来做。” “别呀!”魏夫人急忙告饶,“临行前太傅许了大赏的,说把妖言惑众之徒悉数逮了发往北境,他有惊天动地的用处。我的嫁妆可全指望这差事。” 王女青神色微动。 “有何惊天动地的用处?”魏夫人好奇凑近。 王女青推开她道:“说了你也不懂,你只喜欢蹴鞠的臭脚。” 见魏夫人作势要掐,她只得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司马郎君讲的蜀中异事? 魏夫人恍惚了一阵,哈哈笑起。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司马复的样子,摆出清谈名士状—— “复于外丹之术略知一二。中郎将可曾听闻蜀中异事?那蜀中有石山,传闻乃地髓玄胎,内孕真阳。近日,有方士效仿古法,取玄水激之,以玉砂为骨,竟引得地脉真阳破石而出。此法若成,点石为丹,岂非造化之功?” 第130章 王女青莞尔:“你倒是惟妙惟肖,当心见了面,他又让你坠马。”旋即敛了笑,“他这说的并非段子。蜀中地脉,确有真阳之气。” 魏夫人立刻来了精神,端出听说书的坐姿。 此时车内几案上摆满了巴郡采摘的时令水果。还未到柑橘成熟的季节,桓渊便让人一车又一车葡萄、李子、桃子、杨梅送来。魏夫人吃了一筐杨梅,又顺手扔给车外李拒一个桃子。 王女青吃下一粒魏夫人喂到嘴边的葡萄,继续说道: “阿渊蛰伏十年,往返蜀地与琅琊,于琅琊造船,于蜀地开凿地脉。地脉初始是在蜀郡地界发现,蜀郡却在李瑥掌控中,很是麻烦。他们后来发现巴郡地脉更盛,恰逢北境战事连年,平蜀藩一事最终就落到我手里。别的尚好,李瑥那一对小儿女……我至今无法释怀。” 魏夫人安慰。 “不提了,都过去了,说那地脉的用法。”王女青道,“阿渊在本地雇了巧匠,取巨楠去节为筒,外缠生漆皮革,制成竹龙。竹龙首尾相接长达十里,将地脉所出真阳之气引至作坊。初时用以熬盐,一井之火可敌千人斩木,陛下始知此气可抵百万雄兵。” 魏夫人吃杨梅嘴巴红红,惊叹道:“难怪阿渊富可敌国。” 王女青却面色不佳:“是的,他富可敌国,是因为截留了巴郡盐课税的增溢。此前他还骗我,说琅琊造船的花销来自三韩航线。” “可恨的是,他对陛下也是这样说的。他那谋士樊文起曾任工部主事,负责观里密道的重建,你大约也有印象。陛下派樊文起到他身边,既为辅佐,也为监督,近乎与他形影不离。可截留盐课税一事,他连樊文起都骗过了。” “但是青青,琅琊造船花费巨大,如需用到巴郡盐课税,这盐课税又是因他的功劳多挣的,他直接向陛下开口不行么?陛下志在四海,不会不准。他何以要瞒着?”魏夫人问道。 王女青略生气地说:“这便是他的可恨之处。他想着国库空虚,一旦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或许就不支持造船了,故而他能截留多少便截留多少,简直胆大包天,死万次不足惜。” 魏夫人吃人嘴软,吮着红红的手指道:“钱也没花在别处,他又不是自己吃喝玩乐了,都是为了大梁。” 王女青道:“可他那时才多大?你我还在观中老实挨板子,我剃发才要到了飞骑三百人,道陵尚在军中苦熬资历。他呢?说是流放,苦不堪言,实则无法无天,已成窃国之贼!” 魏夫人赶紧给她顺气。 王女青吃下一粒喂来的葡萄,又道:“还有更可笑的。账目对不上,他便把脏水泼到自家头上,哄樊文起说,是龙亢桓氏以陛下□□江淮的名义,找他索要了巴郡盐课税的七成。” “陛下知晓后亲赴淮北——你以为是带我们秋弥行乐?不,陛下是专程约谈龙亢桓氏的族长,他的祖父桓充。” “可陛下当时还需要桓氏制约司马氏,故而对盐课税一事点到即止。那桓充又积极表忠,原本手脚也不干净,一来一去,双方都未真正说破。如此,这笔钱就年年落入他的口袋。” 魏夫人感叹:“这也太行险了。万一被发现,岂非要被两边抽筋剥皮。” 王女青道:“他不曾害怕,说自己已经死过一回。这便把我堵回去了,还是我的错。” 魏夫人表示同情,又喂给她一粒葡萄。 王女青道:“我生气的是,他对我也一直瞒着,守口如瓶。” 魏夫人好奇:“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王女青道:“迁都消息走漏,宫门死谏那日,处理政务太晚,我留宿宫中,将他拖进了昭阳殿。” 魏夫人瞪大眼睛,杨梅卡在了嘴里。 王女青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一五一十都招了。不仅如此,此次他也没有阻我南巡,自己乖乖去了北境。” 魏夫人张口结舌。 “可是……青青,你就不怕……话说,这事多久了?他一看就是……你……”她惊恐万状,低头看了看王女青的肚子,又摸了一粒葡萄放进自己嘴里,“酸?不酸?” 王女青道:“所以夫人,你脑袋里想的什么?说给我听。” 魏夫人见她一脸正直,只好轻轻打自己嘴巴,“我下流,是我自己想和我们家李拒恩爱。监国是正经人,和太傅在昭阳殿过夜是商谈国事。” 然而,插科打诨没有效果。 见王女青愈发严肃,魏夫人只得把话题岔开:“青青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地脉啊,真阳之气啊,盐课税啊,但这些和将妖言惑众之徒发往北境有何关系?我着实搞不懂。” 王女青忍俊不禁,朝她笑了。 魏夫人愣了一瞬,明白过来,抬脚戳她的腰:“你骗我!”打闹间,她又贼兮兮地凑近,“快告诉我,阿渊厉不厉害?” 王女青被她推得晃了晃,顺势靠回锦垫,目光掠过窗纱。车外,万骑随行,足以踏碎山河的力量就在近旁。 过了许久,她说:“这是他应得的,是陛下对他的承诺。我大梁,不能负了功臣之心。” 魏夫人不再闹了,默默蹭过去搂住她。 王女青道:“夫人误会了。我并没有亏待自己,此生都不会。阿渊很厉害,他很好。” 魏夫人自知接不下这话,索性冲外面喊道:“李拒!把阿苍给我。” 片刻,一坨黑黢黢的重物从窗口塞了进来。阿苍被李拒养得极肥,乍一着地便往王女青膝头钻。王女青被它撞得一晃,顺势搂住狗头。 “如今阿渊去了北境,道陵坐镇永都。他伤还没全好,我走前嘱咐免了朝会,凡事让去大将军府里议。虽说如此,他那性子,怕是片刻也不肯歇的。” 她细细梳理着阿苍耳后的乱毛,“他辛苦之余,倒改了些性子。从前让他说句我爱听的话比登天还难,如今天天让人送信。常常只是一首小诗,读起来也还是闷,和他的人一样。” 王女青低下头,看着阿苍,眼底漾起细碎的波光,“他会完全好起来,会像从前一样背着我。我登基以后,也不要他称呼我陛下。这不是梦,我的道陵还活着,真好。” 第99章 七步成诗 第二日午后, 车驾抵达新林浦,万名禁军控扼江岸绵延数里,清道以待。由于新林浦是通往建康的咽喉,行台亦派出了数千甲兵接应, 旌旗遮天蔽日。 车驾在虎贲郎的簇拥下, 缓缓驶入江边山坳的一座道观。此观早年曾是皇家行馆, 故而规模宏大,朱墙环抱, 虽经年受江雾侵蚀,气象仍旧不凡。如今因监国嗣君与东海王在此驻跸,整座道观被禁军里外三层围得滴水不漏。 王女青收到消息,说李琮昨日已从建康出发,提前在此等候。但当她抵达, 李琮并未亲自迎接。王府随行的内侍告诉她,东海王昨日失足落水, 受了惊, 入夜高烧不起。 她和魏夫人一起,快步穿过幽深的游廊, 前去探望李琮。 一路上, 她疑窦丛生, 问那内侍:“此地江岸平阔, 如何会失足?他水性甚好,落水如何会受惊?现在是夏季, 入水并不会受凉, 如何会高烧?” 内侍面露难色:“非是奴婢有意隐瞒,是殿下让奴婢这样讲。” 王女青道:“你如实陈述。” 内侍道:“殿下并非失足落水。昨日,殿下在江边审问于秦淮诗会抓获的逆党女郎, 不知怎的,那人一心求死投了江。殿下发现后,不顾身份亲自救人,回来后便发了癔症,高烧不退,一直说着胡话。” 王女青问:“什么胡话。” 内侍道:“未能听清,唯有一句,‘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 这句话出自他的《髑髅赋》。 魏夫人生出无穷兴趣:“女郎何在?我去瞧瞧。” 内侍道:“将人救起后,殿下神色有异,不许人靠近,随后命奴婢找来一叶小舟,亲自送她离去,任其不知所踪。” 魏夫人捶胸顿足,“唉!” 王女青对她道:“干正事,你先去给他诊疗,不得乱问乱说。” 魏夫人只得收了八卦之心,低眉顺目进入李琮所在的静室。王女青留在外面,对内侍道:“事情定有蹊跷,你与我从头到尾细讲。” 内侍便将李琮与那女郎的初识及相处仔细说了,末了忐忑道:“还有一事……其人相貌,与监国有七八分相似。” 王女青神色微变。 江风吹乱了回廊下枯败的蛛网,她想起在永都时的梦境。 “此人离开前可有说什么?”她问。 内侍答道:“她在船头谢过殿下,远去时说,‘人生不过如此。’” 傍晚,江面浓云堆叠。新林浦的风在山坳间停了,空气闷热,一场夏季暴雨即将来临。 第131章 天色沉黯,静室内点了一盏油灯。王女青坐在李琮床前,在昏暗光线下看他的脸。她上一次仔细看他,还是在永都之变前,太极殿广场的雪地里。 不久,江上涛声逐渐沉雄,微凉的风携着泥土腥气,顺着敞开的窗扉穿堂而过。室外,原本静止的花草树木在风中俯仰,枝叶交错碰撞,发出阵阵密集的簌簌声。 暑热稍解。王女青放下团扇,握起李琮的手。 大梁太子的手,原本是写诗的手,却因为强行练习弓马,有了不属于文人雅士的粗糙。 她想起他小时候,在演武场和大家一起训练,从不抱怨苦累。然而天赋所限,无论上多大的强度,他还是一株兰草,跑马跑不快,弓箭射不远,搏击赢不了扶苏。 他找没人的地方向她哭诉,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说自己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皇那样的英雄,说自己只会吟诗只会哭,只会躲在她身后。 她便伸出手,一下下抚摸他的发顶,说不要紧,说“我会守着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而今,他和她相依为命,父母都已离去。“予将请之上帝,求诸神灵,使司命辍籍。”这句话的心意,她懂。她甚至知道,他年少时醉酒纵马狂奔入宫,强闯司马门的缘故。 那次,他差点被剥夺太子之位。 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偿还她。 李琮醒了。 睁眼,发现了王女青。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她。 眼角没有泪痣。是她,不是幻影。 立刻,他反手抓紧她,“青青,哪儿也别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王女青像是在哄受惊的孩童,“我就在这里。” 凉风再起,积郁的暑气消散殆尽。最初只是细碎的雨点随风斜入,不过数息,疾风便挟着万道银丝,哗然扑向天地。窗户敞着,雨雾洇了进来,激起潮湿的凉意。 王女青欲去关窗,李琮不让她起身。 “不关就不关。”她说,“但你还在生病,不能受凉。” “我生病,喝你烧制的符水,一喝便好。”李琮道。 王女青道:“哪里是符水的功劳。” 李琮拽着她,“我就要喝。” 王女青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柔软一片。她吩咐人去道观经阁寻来朱砂与黄纸,还有煮沸的山泉水。 物品很快取来,她素手悬于碗上半寸,指尖虚虚划过水面,“水府通明。” 李琮的目光一直随着她,亦跟着她轻声念咒:“水府通明。” 她侧身坐在他床头,研开朱砂,取笔蘸饱,就着昏暗烛光铺开黄纸。落笔前,她说:“小时候,你害怕云纹雷篆,要我画兔子。” 李琮道:“还是要兔子。我们给父皇抓的野兔。” 王女青莞尔,笔锋随即落下,先点三点代表三清,旋即勾出云雷纹骨架,在符胆处笔尖一转,将“敕令”二字画得圆润带趣,一如幼兔蹲伏。 画毕,她搁笔,对着那符轻轻吹气,“太——上——急急如律令!” 李琮因发热而脱水的唇角弯起。 王女青拈起符纸走到窗边。恰逢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她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将符纸迎向窗外,作势接天火,实则指间燧石轻擦,橙红的火苗倏地窜起,吞噬符纸。 这是她从小逗他的小把戏,二十多年也未生疏。 火光明灭,照着她的侧脸。她转身,将燃烧的符纸投入水碗。灰烬入水,盘旋散开,清水渐染琥珀色。 王女青道:“今日灰烬散得不周正,配不上大梁太子。” 李琮道:“是太子配不上大梁。”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将符水饮尽。 饮毕,他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我好些了。但你不能走,你还要陪我说话。” “我不走,我陪你说话。”王女青接过空碗放下,用帕子拭了他的唇角。 窗外风雨正狂,室内一盏孤灯。 “青青,他们都说我的诗好,可我只喜欢你的诗。你给阿渊写了十年的信,信里的诗,我只闻一二,便已嫉妒他了。你怎么可以,厚彼薄此?” 王女青道:“我错了,我厚彼薄此。” “青青,你也给我作一首诗,现在。” “现在?” “是的,现在。东海王病了,需要监国立即作诗一首,且限于七步之内作好,否则东海王就要死去。” “这说的什么话?” “七步之内,你作不好,我便要死去。” 李琮无理取闹。 王女青轻叹,叹息声里有万般无奈,也有心疼和纵容。她看着李琮满是病气的眼睛,里面映着孤灯,也映着她的影子。二十多年前,他经常这样生病,每于病中都会揪着她的衣角,非要她扮演至真宣读赦令,告诉他,太子李琮此生所求必能如愿。 窗外雷声紧了,衬得室内荒唐的性命威胁成了飘摇风雨中的浮木。她没能硬下心肠驳回,在那紧盯的目光下垂了眼睫。她松开他的手,在静室内缓缓而行。 雷声在窗外炸裂,她每走一步,便吟出一句。 “阴云翳崇冈,暴雨晦长川。” 电光闪过,将静室白墙照得惨亮。她停下脚步,与李琮一同望向外间翻腾的江涛。 “朱符化玄蝶,琥珀入清泉。” 凉风卷着雨丝吹到她身上,她迈出第三步和第四步。 “连枝既同气,忧乐共缠绵。” 她走回床前,李琮正吃力地撑起身体。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 “何劳七步促,此誓重于言。” 她坐在床沿,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诗我已经作了,”她重新握住李琮的手,“东海王不会死了。” 李琮眼圈红了,“可是,你走了八步。”他不依不饶。 王女青道:“你找打。” 雨势到了狂乱处,瓦垄间的积水顺着檐口宣泄而下,激起连片的白雾。风顺着窗扉不断扫进室内,满室潮湿的凉意。案头孤灯的火光在风中倾斜摇晃,忽明忽暗。 李琮道:“青青,我生病了。小时候我生病,喝了符水还是睡不着,你会亲我。” 王女青微微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李琮道:“我还是睡不着。” 王女青再次俯身。这一次,她的唇在他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高烧时皮肤的烫意。 李琮的睫毛颤了颤,“我记得阿渊装病,要到了三次。他如今已是驸马。” 王女青道:“没有驸马。别听他胡说。” 李琮道:“反正,我也要三次。” 王女青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抚在他发烫的脸上,第三次俯身,稳稳地吻在他的眉心。 李琮终于安静下来,慢慢睡去。 但是,他拉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放开。 “青青,我不喜欢冬天,不喜欢下雨。”他闭着眼,低声呢喃。 “但是,夏天的雨,我开始喜欢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它把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成了。”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得走在我后头才行。” “你要是先走了,我余下的日子,便只会在今夜的雨里打转。雨再也不会停,我也……再等不到天亮了。” 第100章 追爱首阳 等李琮退热后, 大部队才启程前往建康。 监国嗣君南巡,建康全城相迎。秦淮河畔的垂柳上挂满了祈福的彩笺,从城门到行台的道路两侧,沿途焚香设案。锦绣旗帜遮天蔽日, 欢呼声如潮水, 将钟山云气震散。 然而, 繁华盛况下,肃杀丝毫不减。 由于逆党和邪教成员并未全部落网, 安保措施极其严格。道路两旁暗哨密布,临街严禁关闭门窗,以便甲士随时巡查。所有沿街百姓在入场前都经过了反复搜身与籍贯比对,并由邻里互保、里胥具名。 司马复亲自负责全城的安保调度,未能于城外迎接。直到王女青的车驾安全驶入行台, 他才堪堪结束任务,满身风尘地赶回。 他在议事厅前被拦下。管家樊兴一脸严肃, 带着八名侍从挡住去路, 强迫他又去沐浴了一次。 等他从里到外再次焕新,换上一身月白丝袍出现在议事厅外时, 厅内, 王女青和司马寓已经在说真阳之气了。韩雍的父亲, 前太尉韩勋, 也在一旁作陪。 他悄无声息入内,立于屏风后, 细细打量思念日久的心上人。 她又瘦了。 他看在眼里, 只觉得已经半生没有见面,一腔柔情在胸腔内反复激荡,化为酸楚与喜悦。 屏风外, 王女青对司马寓和韩勋道:“……及至五年前,大匠发现浅层之气蕴藏不及深岩,遂造千钧坠,借水力激荡,昼夜撞击石脉。石坚如铁,此法极难。太傅与大匠一同摸索,终得破石取髓的法门。去年火烧荆江,横江铁锁也是依此法拉起。” 第132章 司马复眸色微动,认真听了起来。凡与桓渊相关之事,他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听王女青继续道:“真阳之气产于蜀,而利须播于天下。陛下命太傅依托琅琊船坞,试制厚壁铜铁容器,内涂漆药,命名混元铁瓮。此物性烈难驯,一旦炸裂崩坏,周遭十丈尽成焦土。为此,大匠巧思,特制双层外壳,内注冬日江水以平抑火气,再置铁瓮于朦艟巨舰,利用皮囊与水压,将真阳之气灌入瓮中。自此,真阳之气不拘于蜀地,可沿江而下。只是,此前南方州郡豪强林立,水路不畅,此物又太过扎眼。” 司马寓抚须默然,问道:“这气运到各地,只为熬盐?” “不止。”王女青言简意赅,“此气性极猛烈,大匠借其火力,可使炉温稳定至金石熔融之境,从此我朝精钢可成批锻造。” “好极!”司马寓发出盛赞,眼中精光大作。 王女青又道:“此其一。再者,巴郡多有千丈废弃盐井,有方士进言,将铁瓮沉入井底,再以磁石精粉为引,于深井极压下,可将真阳之气制为地髓肥液,投入农地。此事已近功成,益荆两地皆有喜讯传来,今秋五谷产量或将远胜往昔。十年后,我大梁再无乏粮之忧。” “天佑我朝!”司马寓声音略带沙哑,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韩勋在一旁握住他的手:“老哥哥莫激动,刚服了药。” 王女青亦红了眼圈:“还不止如此。往昔门阀以占田定品,收纳部曲隐户,每谈迁都必生纷扰,皆因身家性命悉数系于田产。可往后,若利薮不在田地,天下大势将变。” “监国何意?”韩勋问道。 王女青道:“不知相国与韩公族中,现下典领了多少田产,荫蔽了多少衣食客?” 见二人神色微动,她继续道:“肥液入土,皇庄丰稔指日可待。待到十年后粮价平抑,诸公手中田产,除去供养部曲的开支,收益怕是连维持体面都难,地契反成岁课之累。” “与其那时受累,不如稍晚几年,由您二位带头,将籍册逐步归于朝廷,换取岁筹。从此,诸公不必躬亲农桑,只需凭筹坐纳余息,世家与国休戚与共。地气虽尽,契纸上的富贵,却有朝廷始终护着。” 王女青稍顿,直视司马寓道:“这便是我大梁的釜底抽薪之策。门阀之患,从此可解。” 厅内静了一瞬。 “好!”司马寓动容,“老夫一生所求,唯国泰民安。司马氏,绝不藏私!” 韩勋亦道:“我韩家两子,一在戎马,一在庙堂,往后文武进取,悉凭圣恩食禄,再不问土地之利了。” 王女青见状道:“二位言重。我收的是粮田,化的是割据,非要断了各家生计。诸公典领的盐场、茶园、丝坊与窑场,本即通商利民之所。朝廷不仅不取,更愿以真阳之气助其百尺竿头。” “只是,利源所汇之处,不可再做隐匿人口、规避岁课的私域。往后,凡所募工徒皆须编户入籍,照章纳税。如此,诸公得厚利,朝廷得名籍。公私无间,君臣无嫌,大梁沉疴就此除根。” 司马复在屏风后听着,心绪起伏。 屏风外,韩勋给司马寓递过帕子。这时,管家樊兴带着大夫匆匆赶来,快步从司马复身边经过,进入厅内给司马寓问诊,并再次给药。 大夫嘱咐不能激动。司马寓拿帕子拭了拭湿润的眼角,对大夫道:“老骨头不要紧。待会儿你务必给监国仔细瞧瞧,药方子该调了。” 待管家和大夫离去,司马寓终是克制不住,语带哽咽。 “可北蛮虎狼成性,又如何能永绝后患?陛下一生与我和而不同,便是因着北境。若非胡尘不息,陛下何至于英年早逝,你又何至于这个年纪便失了怙恃。” 司马寓不顾韩勋劝慰,对着王女青,老泪终于决堤。 “从前,因你是女娃,老夫未曾念及你亦是太祖皇帝血脉,从未好生待你。你出生那日,老夫便生了嫌隙,不顾中宫啼血求死,力主移花接木,将你送往白渠。” “老夫那时想着,神武门之变,起因便是先太子妃无子,桓氏欲祸乱国朝正统,老夫不能让陛下重蹈覆辙。未曾想……老夫对不起陛下,更对不起你。老夫一身皆是罪孽。” 他这番话出口,引得两边都是啜泣声。 司马复走出屏风,将手覆于王女青冰凉的手背。 “青青,我家老头子罪大恶极,本该随你处置。但江东还需要他,司马郎君无能,尚无法独立收服地头蛇。老头子犯下的罪,我代他还。于公,你是监国,于私,你是债主,无论你要做什么,司马氏万死不辞。” 王女青没有理他,直对司马寓道:“相国,往事已矣,请以身体为重。” 她又道:“唯有一事,司马桉终生不得释放。此中缘由,相国应当可以理解。但这便是我复仇的极限了。从今往后,司马氏不负大梁,大梁绝不负司马氏。” 韩勋劝道:“老哥哥,监国都这样说了,你放宽心。” 王女青接过司马复递来的丝帕,拭去泪水,说道:“驱除北蛮,将与迁都并行。此期间耗费巨大,还请相国与司马郎君鼎力支持。” 司马寓哽咽道:“好,好。” 司马复道:“愿为驱策,赴汤蹈火。” 王女青道:“筑墙御寇是百代成法,然其弊在于劳民伤财,且处处防守,处处皆薄。我意,以暖城代长城。今秋,混元铁瓮将运抵北关,配以竹龙管道。凡部落归附,愿入暖城定居者,朝廷岁给暖券。” “北蛮之强,强在随水草游徙,无城郭牵累,故朝廷兵锋难寻其迹。数代卫氏儿郎,皆牺牲于此途。”话及此处,王女青眼圈又红。 见状,司马复握住她的手。 她克制住情绪,继续说道:“开暖城,是以生计易北蛮天性。凡入城定居者,春有耕具,冬有气暖。游牧之利在马,定居之利在粮。胡人入城消磨两载,产物堆于仓廪,便再难轻易迁徙。且两冬之时,足以让其错过战马驯化与春狩之期,废其筋骨,损其马政。” 她看向司马复道:“此举辅以水师出辽东,截断海路商道。北蛮之境,盐铁、布匹匮乏,至此,外无海路补给,内无陆路私易。顺我朝者,则有如春四季;生异心者,则断气绝粮。极寒之中,失了皮裘战马,其在荒原上支撑不过月余。” “然杀伐太重有伤天和,即便血海深仇,我也无意屠城。江东邪教正好放逐北境散布谶言,摧其心志。人心一乱,天命自归。让他们感念神迹自愿入瓮,方是万世长治之策。而永都,亦非废都,将作为西域商道与江海联运枢纽,勾连我大梁东西南北利源,重塑旧日繁盛。” 司马寓颤声道:“如此构想,不似凡人手笔。” 王女青亦是眼含泪水:“此阵图的起始,是陛下。我不过是,替陛下继续落子。此次南下,我便是要执行父亲所托,与相国商议举国合流。” 闻此,司马寓再也支撑不住一辈子的鹰视狼顾之气,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陛下——!” 他发出苍老的哀鸣,那是积压了五十多年的情,对他亲手带大的宣武帝,对先走一步独葬皇陵的先帝,对他青年时期曾仰望的帝星,大梁太祖皇帝。 司马寓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气。 令人窒息的夏日中午,老相国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行台议事厅内久久不息。 司马寓在韩勋和管家樊兴的搀扶下离去。 司马复走到王女青面前蹲下,细心给她擦拭眼泪。 “青青,我生平第一次见相国哭,但我不给他擦眼泪,我只给你擦。你再哭,我也要哭了。都是天大的好事,不要哭了。” “你不放回我二叔,我也觉得甚好。听闻他如今在益州种地,还又有了妻儿。一会儿我两位堂弟和婶婶们得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王女青抽噎道:“郎君的帕子,为何异香扑鼻?我被熏得,更加止不住泪了。” 一起用过午饭,司马复带她离开行台,登上钟山南麓。 此时,钟山之侧的建康新城已初具规模。从山上望去,视野辽阔无极。近处,后湖如一面巨大的铜镜,在烈日下泛着细碎的金粼。湖对岸,秦淮河宛若碧玉丝绦,逶迤穿过井邑繁华的老城。两岸烟火氤氲,勾勒出江东数百年来的富庶底色。 眼前的工地则是另一种气象。新都的中轴已然拓开,无数高耸的修筑木架在烈日下纵横交错,夯土深厚,磉石如林,隐约可见未来宫阙的巍峨轮廓。极目西北,大江横陈,点点风帆与天际云烟融为一体。新旧交替、龙盘虎踞的辽阔景象,让人心生吞吐天下的豪气。 微风拂过,山间凉爽。 第133章 王女青问道:“郎君,国库空虚,新都建设耗资巨万,全赖于你。我如今又要找你调度钱粮,你有多难,我一清二楚。” 司马复道:“江东未遭战乱,士族极有底蕴,我不难。青青才是难,北方打了这么多年仗,尤其去年,重建谈何容易。青青还需开北境暖城……并安抚永都各方,最是耗神。” 王女青听出弦外之音,直言道:“郎君,我并非身不由己。” 司马复立刻转了话题:“青青,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往半山走去。 半山有个新建的亭子,装饰得十分华美,四面装上了薄纱以隔绝蚊虫,却不阻挡视野。亭子里放了供人休憩的矮榻,几案上茶水糕点水果一应俱全,显然是早有准备。 司马复拉着她入亭,让她在榻上躺下。他自己则坐在一边,枕着手臂对她说:“有一日,我巡查工地结束,路过此处。当时还没有亭子,但我太累了,就在野地打了个盹。然后,黄粱一梦。猜我梦到了什么?” 王女青道:“猜不出。” 司马复道:“青青你累了,在此先小睡一刻。等你醒了,我再与你说。” 王女青道:“好。” 司马复非常了解她,之前车马劳顿,还要照顾李琮,从上午到现在一刻也没休息,她确实累了。她很快睡着,司马复半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 黄粱一梦,是骗她的。 真实情况是,此处风景整个钟山最佳。他第一次来此,就动心思让人修了这个亭子,期待今日与她相处的温馨。 但做梦一事,倒也不假。 自从前日听了相国与她祖父的事,他整日心神不宁,大白天精神恍惚,仿佛自己也经历了相国的一生。不仅如此,脑海一闪而过的画面还添油加醋,整得像是上辈子的遗憾一般。 那是在洛阳,伊人是君,他是臣,君臣相得,伊人却走得太早。 此后的二十五年,他兢兢业业,但当珍爱之人的孩子也离去,他就成了和相国一样的乱臣贼子。他活到了相国的年纪,但没有相国的生机。他儿孙满堂却孤苦伶仃,垂垂老矣。 二十五前,伊没有与任何人合葬。 二十五年后,他胆大包天,将自己葬在了伊人身旁。 他们魂归一处的山陵,名曰首阳。 然而,这世上并无首阳。 他就像个说书先生,给自己编了这么一段惨事。 这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相国说的对,司马郎君是司马氏的好儿郎,既要又要,此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悲情。 傍晚时分,夏风缓缓吹过,碧绿林木无边,阔叶在晚风中哗哗作响。金色夕阳下,远处的城郭已亮起点点灯火,人间安宁。 又一阵晚风吹过,蝉鸣声中,王女青醒来,对上司马复温柔清澈的目光。 “郎君,我睡得很沉,舒服极了。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仿佛人间已过千年岁月。我原本还能睡很久,是郎君身上香气扑鼻,将我熏醒。” 司马复喂给她一粒金橘糖,自己也吃了一粒。 “青青,香气扑鼻非我本意,是相国教我,你肩挑万钧重担,满目血色杀伐。陛下与皇后已经离去,我要让你觉得,此生还有温柔归途。” 金橘糖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想起父亲和母亲,王女青眼眶又红了。她说:“郎君是还想让我落泪么?我今日不能再哭了,明日还要在城中公开露面。” 司马复给她擦去眼泪,温柔说道:“青青,你是否喜欢此地?” 王女青点头。 司马复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小心而坚定,“青青,这里能看见山,看见水,每日迎接建康城的第一缕日光。” 他望着山下正在崛起的新都,“我在永都宫中,初次听你谈论日光下的极西之海,你在我心中,便如扶摇直上的鲲鹏,是雪夜里唯一的色彩。那时我想,今后若能在这样的地方与你烹茶对坐,从早到晚谈论风月与沧海,该是何等快意。如今,终于实现。” 王女青道:“郎君,你心中所想……” 司马复道:“青青你是否知道,我家那管家樊兴,和太傅的谋士樊文起,是亲兄弟。” 王女青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司马复对自己的急中生智十分满意,他偏不让她说出拒绝的话。他滔滔不绝起来:“那樊文起的‘文起’二字是他的字,他以字行,本名樊振。” 看着王女青琢磨事情的专注样子,他开心极了,“一个樊振,一个樊兴,陛下将樊氏兄弟一个给桓氏,一个给司马氏,原本想的是两家共同辅佐,振兴大梁。可惜,陛下没有看到今天,我司马氏,与桓氏齐心协力。” 他话里有话,王女青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女青道:“郎君,我并不想……” 司马复道:“青青,我懂得你的欲望,懂得你的克制,也了解你欲望与克制背后的担忧。迁都一事,你在给我的第一封信中说,十年为期。可现在,你希望是九年、八年、五年!此中缘故,你不会告诉他人,别说太傅,就连大将军,你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王女青看着他。 司马复道:“我不瞒你,宫中太医会诊的记录,相国近日拿到了。你的噩梦、你在长乐门受的伤……你担心自己的寿命,担心驱除北虏不成,担心迁都不成,担心一切努力白费,担心看不到未来,担心你身后,国家再度陷入内乱。” “青青,太子何以成东海王?”司马复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读懂你的心。” 王女青垂下眼眸。 司马复搂紧她道:“不,青青,不必悲观。相国的大夫与我说了,你不会有事。只要——”他有些迟疑,“我最初也是不信的,然而让人查验,事情的确如此。” 王女青道:“郎君不要卖关子。” “此次不是卖关子,是实在难以开口。” 司马复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说道:“司马氏长寿,不仅是司马氏的子女,还包括嫁给司马氏的女郎,尤其是孕育过司马氏儿女的。” 纵然心情沉重,王女青亦拿起他的香膏丝帕,掩面而笑。 司马复急忙道:“这般重要之事,我如何会骗你?你又何时见过我撒谎。” 王女青放下帕子道:“郎君惯会骗人,时常撒谎。” “此事我绝不骗人!”司马复更加心急,解释道,“首先,我司马氏的婴孩出生,全部都是很小一只,族中百年来无一母亲难产。” 王女青还是笑。 司马复看着她笑,高兴又心酸地说:“而且,除了我母亲,其他人都活了很久很久。” “这是真的,有家谱为证!相国的大夫说,司马氏的孩儿最是感恩,最是孝顺,未出生时,便以先天精气反哺,将司马氏的长寿福泽赠予母亲,护佑母亲长命百岁。” 王女青看向他,本想说点什么,被他按住了唇。 “不试试,怎知道呢?”他眼角微红,“古有始皇帝为求长生,命徐福东渡。青青你不需要花半文钱,我这药丸虽不能让你长生不老,但延寿百岁之功还是有的。” “况且我这药丸,是你最爱的金橘味。” 说话间,他低下头来。 气息微乱。 过了许久,王女青轻轻推开他。 “郎君,你便是骗我,也令我心动了。” 她唇上破了,渗出血丝,“然而,即便郎君说的是真的,即便人生再有百年,你我也看不到千年后的江山。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都是为了自己看不见的未来,一如我父。” “不,青青!” 司马复将她拉回,紧紧抱着她,“就在这里,就是这个亭子。百年之后,你我归葬此地,定能看到你我身后一代又一代人一如你父、一如你我,托起千年后的如画江山。信我。” 暮色彻底笼罩,晚风吹动亭外薄纱,香气氤氲。 王女青靠在司马复的肩头,看着万家灯火织就的锦绣。 “好,”她轻声道,“郎君,我信你。” 她合上双眼,摒弃杂念,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 而在她的感官之外,暮色彻底笼罩了钟山。建康城中千万盏灯火次第亮起,如漫天星辰坠落人间。这些光亮自钟山脚下蔓延,仿佛不熄的火龙,沿着长江、黄河,越过北关,驱散这片土地积郁的苦寒与饥荒。 江山入怀,四海承平。千年盛世,将在无数人前赴后继的守望与开拓中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