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诱邻居表白了》 第1章 [gl百合] 《引诱邻居表白了gl》作者:野火续昼【完结】 文案: 原名《求助,邻居好像讨厌我》 新邻居搬过来之前,沈弋就开始头疼了。 对方是盏会唱歌的小莲花灯。一点火开花、开始唱歌,就不死不休的那种。 可当这聒噪精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眼前时,沈弋还是怔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对方已经闯进她家,语无伦次说了一堆话,然后“咚”一声,倒在了她面前。 沈弋只能收留她。 女同的心思有时很简单,而宋乘月又美得别具一格。 于是沈弋决定勾引她。 —— 沈弋长这么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遇到麻烦时,先逃避,再放弃。 这一年,李女士催婚催的很凶,沈弋终于把宋乘月带回了家。李女士拉着沈弋,劝她:“你这么怕麻烦的孩子,和她在一起,会更加辛苦的。” 沈弋握着妈妈的手:“妈,你放心。如果是为了宋乘月,我可以吃一点苦。” 【阅读指南】 1v1 he | 同居(邻居)日常向| 温馨治愈慢热 | 直球元气x外冷内热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近水楼台 甜文 日常 主角:沈弋,宋乘月 一句话简介:得想个办法让她追我 立意:爱如细水 第1章 暮春。临江咖啡馆。 低回的爵士乐与咖啡机的嗡鸣交融,空气里弥漫着烘焙豆的焦香与湿润水汽。 沈弋坐在惯常的角落,落地窗外是缓缓驶过的驳船与朦胧江景。 她正专注速写,铅笔沙沙作响,勾勒着江上碎金般的阳光。 这是她为数不多、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截稿压力暂搁,花店已然打烊。她贪恋这份安静。 “叮铃——” 风铃声伴着一道清亮嗓音突兀响起,很难不引人侧目。 “喂?你到哪儿了?排练室钥匙在我这儿!……什么?堵在江滨路了?大哥,我们约好三点的!” 咖啡馆的门被大力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闯入。 吵。 沈弋笔尖一顿,循声望去。 来人背着几乎占据整个背脊的吉他包,举着手机,嗓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 宝蓝色吊带长裙,做旧牛仔短外套,脏兮兮却有型的马丁靴。浓密黑卷发扎成高马尾,随着动作活泼跳跃。 五官明艳得极具侵略性,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两簇火焰。 低素质人群,沈弋在心里冷淡地标记。 宋乘月对周遭被打扰的信号浑然不觉,一边对着手机那头嚷嚷:“行行行,我等你!我先点杯咖啡,跑死我了!”,一边大步流星走向吧台—— “哐当!” 吉他包带倒了门边的藤编小凳。 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扶起,动作莽撞,音量不减。 沈弋的眉头锁得更紧。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拉回速写本,但那嗓音像小锥子,固执地钻进耳朵。 画不下去了。 她端起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这难得的休息日,算是泡汤了。 吧台传来点单声:“一杯冰美式,超大杯!” 宋乘月的声音终于暂停。沈弋刚松口气,以为即将恢复清净—— “啊?不是吧?!” 清亮嗓音再次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懊恼,在安静空间里格外刺耳。“我手机没电了?!” 她摸索全身口袋,又把吉他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哭丧着脸,举起黑屏的手机对向咖啡师:“小哥,我手机真没电了!钱包好像也忘在排练室了!” 空气瞬间凝固。咖啡师面露难色,看看做好的咖啡,又看看一脸窘迫的漂亮女孩。 宋乘月尴尬站在原地,脸颊微红,大眼睛里写满“完蛋了”。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几桌客人,有人低头回避,有人兴味盎然。 然后,她的视线与沈弋在空中短暂交汇。 像抓住救命稻草,宋乘月眼神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深吸一口气,径直朝角落走来。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急促,像鼓点敲在沈弋心上。 她在沈弋桌旁停下,微微俯身,脸上堆起混合着恳求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明亮得晃眼。 “嗨!你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依然飞快,“我叫宋乘月,我手机没电,钱包也忘带了,你能不能……江湖救急,帮我付一下咖啡钱?我保证,回去充上电,立刻微信转你!拜托拜托!” 她双手合十,大眼睛扑闪扑闪,里面是让人难以拒绝的坦率和无辜。 沈弋沉默着。目光掠过宋乘月鼻尖的细汗,掠过她合十的、带着薄茧的手。 然后,她不不经意间扫过宋乘月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露出的手机壳边缘,贴着一张磨损的小贴纸——一群孩子在阳光下大笑。 沈弋的心微动了一下。 时间静止几秒。咖啡师还在等待。宋乘月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 沈弋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放下铅笔,拿过质感很好的深棕色牛皮钱包,抽出两张纸币,站起身,径直走向吧台。 宋乘月愣了下,如蒙大赦般赶紧跟上,小声念叨:“太感谢了!真的!你人太好了!” 沈弋将纸币递给咖啡师,声音平静无波:“一杯冰美式,加上她的。” “好的,沈小姐。” 咖啡师麻利地收钱找零。 “沈小姐?你姓沈呀!” 宋乘月立刻捕捉到信息,笑容更加灿烂,“谢谢沈姐姐!我叫宋乘月,乘风的乘,月亮的月!今天真是救了大命了!” 她接过冰美式,满足地吸了一大口,活力瞬间满格。 沈弋接过找零,“嗯”了一声,转身想尽快回到自己的空间。 “哎!姐姐!” 宋乘月又叫住她,举着黑屏的手机,“加个微信呗?我好转账给你!” 沈弋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加微信? 和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在她看来素质有些欠缺的冒失鬼? 不加! 她微微侧身,扯出礼貌但疏离的笑容:“不用了,一杯咖啡而已。” 意思很明确:钱不用还了,联系也不必了。 “那怎么行!” 宋乘月立刻反驳,声音又拔高了一点,引得旁人侧目。 见沈弋表情凝滞,宋乘月这才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了。 她赶紧压低声音,态度依旧坚持,“必须还!不然我成什么人了?!你要是不愿意加微信,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儿?我充好电给你送过去?” 沈弋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这个女孩的热情如此喧闹,她很不适应。 “真的不用。” 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转身就走。 宋乘月抱着冰美式,看着沈弋挺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困惑地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漂亮姐姐,人挺好,就是感觉怎么……有点讨厌我?” 她说着话,眼神和咖啡师对上,自来熟地搭话:“你说是吧?” 咖啡师礼貌地回以一笑,又低头忙碌起来。 她也不再深究,扭头看见了窗外行色匆匆的蓝色卷毛,背着琴包冲了出去,门口的藤编小凳又被带歪了歪,却并没倒。 “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今天遇到个怪姐姐!……” 沈弋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她洗完澡看见夏燃的未接电话,拨了回去。 没聊两句,电话那头问:“你怎么了?兴致不高。” 沈弋想了想,回:“今天遇到个音响。” 夏燃云里雾里:“你要买音响?” 沈弋顿住,“……你找我什么事?花店的线上渠道方案有思路了?” 提到正事,夏燃认真起来:“对!我研究了一圈,现在线上引流效果最好的还是直播!你看那些做得好的花店或者文创小店,直播插花、包花束、介绍植物养护,甚至直播画画,互动和转化都很可观!我们‘弋静’这么有格调,不做太可惜了!” 直播?沈弋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结。光是想到要把自己暴露在镜头前,应对未知的弹幕和互动,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这完全违背了她“安静做事”的原则。 “不行。” 沈弋拒绝得干脆利落,“太吵,太乱。我没时间,也不擅长。” “哎呀,弋弋!别那么快否定嘛!” 夏燃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开始循循善诱。 “不一定要你自己出镜全程嗨聊啊!我们可以走‘沉浸式’路线!比如,在花店打烊后,安静地直播你插花或者画画的过程,背景放点舒缓的音乐,偶尔回答几个弹幕问题就行。有的观众就爱看这种岁月静好的调调!就当、当是给花店拍个超长版vlog?” 沈弋沉默着。夏燃的点子确实戳中了她对“弋静”定位的坚持——宁静、雅致、注重品质。如果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似乎,也许,勉强可以接受? 第2章 “我……考虑一下。” 沈弋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松动了一些。 “这就对了嘛!你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找找感觉!” 夏燃趁热打铁,“我发你几个我觉得风格和我们比较搭的直播间链接,你先观摩学习一下!” 结束通话,沈弋揉了揉额角。线上渠道是花店发展的必经之路,夏燃的建议确实是最优解。只是……直播? 她打开夏燃发来的几个链接。 第一个直播间,一个温婉的主播在慢条斯理地讲解多肉养护,声音轻柔,画面干净。 嗯,这个可以接受。 第二个,主播热情洋溢地推销着节日花束,语速飞快,背景音乐动感十足。沈弋看了一分钟就默默退出了。太吵。 第三个,是家独立书店的直播,主播安静地坐在书架旁看书,偶尔抬头回答几个关于书籍的问题,背景是舒缓的古典乐。沈弋停留的时间稍长,这种氛围她喜欢。 她点开手机上的直播平台app,准备再搜索一下本城其他花店或手作店的直播情况。 指尖在搜索框输入“花艺”、“插花”等关键词,跳出来的直播间五花八门。 她耐着性子点进去,快速浏览、记录优缺点、思考自家花店直播时应该怎么切入。 就在她滑动屏幕,准备退出一个过于喧闹的直播间时,指尖一滑,点开了附近推荐的一个直播间。 瞬间,一阵清晰、极具穿透力的吉他扫弦声和清亮的女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 沈弋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声音……太熟悉了!正是几个小时前在咖啡馆“余音绕梁”的那个源头! 屏幕里,直播id叫moon的主播,果然是宋乘月。 作者有话说: 新文《臣不敢》正存稿预收ing 文案 ——— 太子高时雍不孝。 老皇帝昏聩无为,太子统揽朝政,朝野上下,皆是太子党。 太子耐不住性子,等不到皇帝龙御归天,索性暗中下药,将皇帝幽禁于深宫。 大权已经在手,只待老皇帝殡天,继承大统。如此大逆不道行径,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有微词。 除了楼钦明。 太子第一日临朝,刚坐上龙椅,还没捂热,一个言官木桩似的从乌泱泱的人群里挪出来。 “殿下,臣有本要奏。” 太子扬起下巴,睥睨下方立着的那个纤长的身影。 “陛下龙体欠安,殿下只是代掌国事。此时穿龙袍坐龙椅,于情,此为不孝,于礼,此为逾矩。请殿下移驾。” 有祖制,不能斩言官。 高时雍脸色铁青,眼神阴鸷:“楼钦明,你大胆!” 楼钦明身形挺拔如松,抬起头,不卑不亢:“臣不敢。” ——— 太子竟是女人。 楼钦明奉旨进宫侍驾前,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太子东宫空置,却钦点了朝臣伺候。 是龙阳之癖,还是怀恨在心? 不管是哪样,楼钦明都不能让太子得逞。 幸好,太子是个女子,虽然既不温婉,也不娇媚,还喜欢发疯打杀宫人。 砍头就砍头吧,至少不会受辱了。 奥不对,并非那般折辱,自己也是个女人。 ——— 楼钦明又在公然顶撞太子了。 太子怒极,几欲滥杀无辜。幸而她还尚存一丝人性,挥退了旁人。 众人如蒙大赦: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楼大人黄泉一路走好! 楼钦明目光看定,似乎要用眼神把太子身上尊贵的龙袍一件件剥掉。 高时雍冷笑:“楼钦明,你听着,宫里那个老东西,管自己叫天子。现在如何呢,天子也得被关着、受我折磨!” “他马上就要死了,这皇位,已经是我的了!” “我就是天!” 楼钦明冷静的可怕,她步步向前:“可殿下,你是个女人。他们不会让你继承大统的。” “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楼钦明着迷地看着她,眼底盛满炽热。 “女人怎么了,他们都是女人生的,那个老东西不是天子吗?那——” 楼钦明已无声跪伏于太子膝前,姿态恭敬,仰首相望。高时雍尚未回神,楼钦明忽然抬手掐住她的腰身。 “殿下便是天。” 第2章 直播背景似乎是在一个灯光迷离、氛围慵懒的酒吧。 宋乘月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吉他,卷发在舞台灯下泛着光泽。 她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吊带背心,露出漂亮的锁骨和手臂线条,颈间戴着一条造型夸张的银色羽毛项链。明艳的五官在柔和的舞台光下少了几分白天的侵略性,多了些专注。 她正在唱的是一首沈弋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带着点慵懒的爵士蓝调味道。 她的嗓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在吉他伴奏下,意外地动人。听下去,似乎能把人带进故事里。 沈弋下意识地想立刻关掉!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顿住了。 画面里的宋乘月,和她印象中那个咋咋呼呼的麻烦精判若两人。 她微微耷拉着眼皮,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唱到某个转音时,眉间稍稍挤在一起。吉他拨弦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完全不是白天那种毛手毛脚的感觉。 一曲终了,酒吧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口哨。 宋乘月睁开眼,对着屏幕露出一个神气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活力四射的样子。 “谢谢大家!谢谢wonder lyrics酒吧!”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直播特有的轻微电流感,但语气轻松熟稔。 “老规矩,想听什么,点歌走起!只要我会的,包君满意!” 她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碎的音符,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弹幕飞快滚动起来: 【老婆!唱春风十里!】 【啊啊啊moon今天鲨我!黑吊带绝了!】 【新粉报道!小姐姐声音太好听了!】 【moon跟王哥他们好熟啊,是常驻吗?】 “《春风十里》?很有品位呀!” 宋乘月看到了那条弹幕,笑着应下,“不过先等等哈,那边老王点的《米店》先来,答应他了!老王,酒别喝太急啊!” 她对着台下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似乎和酒吧的客人互动非常熟稔。 沈弋默默看着。原来她是这里的常驻歌手?看起来和这里的人都很熟悉。 白天那个莽撞冒失的形象,在舞台灯下被奇妙地柔化了。她处理点歌、和客人互动的样子,虽然依旧带着宋乘月风格的热情直接,事实上并不惹人讨厌,反而有种奇特的亲和力。 沈弋紧绷的神经,在这样不具攻击性的直播画面里,竟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些。 宋乘月开始唱《米店》。 这是一首更偏民谣,旋律舒缓悠扬的歌。她的声音低下来,在和简单清澈的伴奏呼应中,像在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沈弋最终还是没有关掉直播。 她甚至把手机放在画架旁的支架上,调低了音量。随乐声流淌出的舒缓吟唱,不仅没有打扰到她,反而像一层柔和的背景音,填补了过于空旷的寂静。 她重新拿起画笔,对着摊开在画板上未完成的商业插画线稿,开始上色。 时间悄然滑过。宋乘月又唱了几首歌,有轻快的,也有深沉的。 沈弋发现,宋乘月的音乐品味还不错?有几首小众的英文歌,旋律和歌词都很有味道,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风格。 虽然她平时听的更多的是古典乐或纯音乐,但这些陌生的旋律在宋乘月的演绎下,竟也成了不错的“白噪音”,让她在调色和勾勒线条时更加专注。 画笔在纸上游走,沈弋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一片花瓣的渐变阴影。 屏幕里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变成了宋乘月轻松随意地和观众聊天、感谢打赏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仿佛被自动过滤掉了,沈弋的眼中只剩下画布上逐渐成型的色彩与光影。 不知怎的,她的笔尖偏离了商业稿件。 她的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起来。不再是精雕细琢的商业风格,而是更写意、更快速的线条。 流畅的弧线勾勒出抱着吉他的轮廓,凌乱却张扬的卷发,微闭时也闪亮的眼眸,拨动琴弦的纤细手指…… 舞台灯光被她简化成几笔朦胧的光晕,笼罩在画中人身上。她画得很快,很投入。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沈弋才仿佛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看着速写本上那个抱着吉他、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宋乘月,微微有些怔忡。 这是她画的?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手机支架。 屏幕早已不是酒吧的画面,而是直播结束后的默认页面。 第3章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她自己尚未平复的、轻微的呼吸声。 刚才那被人当作背景音的歌声和谈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弋的目光从黯淡的手机屏幕,缓缓移回到速写本上那个生动鲜活的画像上。 她捏了捏手中的铅笔,有些出神。 夜,更深了。窗外的江景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沈弋合上速写本,将它放在一摞画稿的最下面。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沈弋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一盏玄关的小夜灯。屋内重新陷入她最习惯的宁静。 一段陌生的、带着点慵懒味道的旋律在耳边盘旋。 是宋乘月唱的第一首歌。 …… 咚! 违和的噪音掺进来。 沈弋闻声轻微蹙眉,起身回到客厅,手机屏幕果然在黑暗中发光。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moon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播了。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散乱的杂物,弹幕里也是清一色的问号。宋乘月的声音由小到大的从手机里飘过来,应该是她正在从远处过来。 宋乘月的脸猛地怼满了屏幕,她扫了眼弹幕,回答道:“没事的姐姐们!我刚刚着急,不小心把打包箱子碰倒了。安全!” 她说着,做了个臭屁的动作。 沈弋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她在为明天搬家作准备。 宋乘月麻利地把几件演出服塞进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活力。 她瞥了眼弹幕,看到有人问白天的事,立刻像被按下了开关,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丢开手里的衣服,凑近镜头,开启了“故事会”模式。 “宝宝们,你们知道我今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简直就是都市大冒险!”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你们知道吗,下午我因为手机没电,加上忘带钱包,差点因为一杯咖啡被扣在那儿当吉祥物!超绝大尴尬!” 她夸张地拍了下额头,做出一个“没脸见人”的表情,引得弹幕一片【哈哈哈】和【心疼moon一秒钟】。 “但是!” 她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贼兮兮又充满感激,“天降神兵啊姐妹们!就在我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一位路过的、贼拉漂亮的姐姐!像仙女下凡一样,唰——地掏出钱包,帮我付了钱!解救了社死的我!” 沈弋准备退出直播间的手指,在听到“贼拉漂亮的姐姐”时,微妙地顿在了半空。她下颚微微绷紧,迟疑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好奇?这个“音响精”会怎么评价她? 宋乘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小懊恼,像只没要到糖的小狗:“我赶紧追上去想加微信还钱啊,结果!人家高贵冷艳,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就甩给我一句‘不用了’,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模仿着沈弋当时冷淡疏离的语气和姿态,学得惟妙惟肖,又带着点夸张的搞笑,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她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眉毛挑得老高,似是在努力思索如何恰当的表达。 “怎么说呢……你们身边有什么年轻人还会用现金吗?”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卷发发梢,一字一顿地总结道:“是有点……古、怪。” 沈弋的指尖几乎要按上退出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宋乘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肯定: “——但绝对是个好、人!!” 沈弋盯着屏幕里那张明媚张扬、还在“大放厥词”的脸,眼神复杂,面色难看,满十被冒犯的匪夷所思。 屏幕上,宋乘月还在元气满满地补充:“真的!虽然萍水相逢,但这份恩情我宋乘月记下了!等下次遇到这个古怪债主,一定双倍奉还!请她吃大餐!说到做到!” 她甚至对着镜头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笑容灿烂得晃眼。 直播间外。 “呵。” 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沈弋紧抿的唇缝里逸出。 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豫,带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决绝,点击退出。 直播画面瞬间消失。 沈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那点被挑起的烦躁。 “莫名其妙!” 第3章 沈弋睡得不好。 沈弋自认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尤其在感到被冒犯时出奇的好。 宋乘月昨晚那场似乎并无恶意的点评,像根细小的刺,戳得她后半夜都没能安睡。 她顶着眼下淡淡的青痕,站在自家门口,有些意外的看向隔壁。 隔壁的门此刻正大大咧咧地敞开着。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偶尔还有纸箱拖动的声音。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新家具气味的空气从门内飘散出来。 沈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因为缺觉而滋生的烦躁和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交织。 虽然有些不悦,她依旧轻轻地关上门,整理好心情,转身走向电梯。 弋境花店开在江边一隅,精巧可爱。 店内光线柔和,陈列雅致,一应摆放都是出自沈弋之手。 音量恰到好处的舒缓音乐流动在空气中,单是走进店里,就令人身心愉悦。 复古木质货架和白色铁艺花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当季的鲜花,各种叫不出名字但姿态优雅的叶材点缀其间。每一盆绿植都叶片油亮,显然得到了精心的照料。 置身其中,昨夜残留的那点郁气悄然驱散了一些。 她脱下外套,换上一条素色的亚麻围裙,开始了雷打不动的开店流程: 先是养护花木。她拿起喷壶,为需要保湿的叶材和鲜花喷上细密的水雾;给几盆喜水的绿植浇上定量的清水;修剪掉一两片微微发蔫的叶子或花瓣。 接着,她将昨天打烊后收起的“今日推荐”小花束重新摆放出来。 是一束用淡紫色小菊、白色翠珠和尤加利叶搭配的清新花束。 她抱臂环视一圈,又调整了几盆绿植的位置,才终于感到满意。 布置完毕,她走到窗边,将“营业中”的木质牌子轻轻翻转过来,挂在门外。 晨光透过玻璃,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刚做完这些,店门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背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气质沉静,眼神温和,却也不失锐利。 是赵心仪,附近大学设计系的学生,也是花店的周末兼职花艺助理。会选择在这里兼职,则完全时因为她沈弋插画的忠实粉丝。 “老板,早。” 赵心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她目光扫过店内,带着欣赏,“今天的花状态真好,这是刚刚搭配的插花吗?配色太舒服了。” “早,心仪。” 沈弋点点头,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里面是手作饭团和三明治。 “给你带了早餐。” “哇!谢谢沈弋姐!” 赵心仪眼睛亮了一下,接过便当盒,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赵心仪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忙。 整理花材桶、清洁工作台、准备包装纸和丝带。 她做事很有条理,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她很快注意到沈弋眼下淡淡的青色和不似平时柔和的嘴角。 “老板,昨晚没休息好吗?” 赵心仪一边给一束预定好的花束系上丝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沈弋正在给一盆琴叶榕擦拭叶片,闻言动作微顿,“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店内暂时没有客人,两人话也不多,似乎只有植物们的呼吸会发出声音。 沈弋看着赵心仪熟练地处理花材,又想起昨天夏燃关于直播的建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心仪,你觉得……花店做直播怎么样?” 赵心仪立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兴趣和光亮:“直播?我觉得很好啊!” “老板,你的插花过程和画画过程本身就很有观赏性,而且我们店里的氛围这么好,直播出去肯定能吸引很多人!现在很多人就喜欢看这种安静治愈的内容。” 她语气肯定,带着对偶像能力的天然信任,“我可以帮忙!架设备、看弹幕、或者做幕后策划都行!老板你只需要专注做你的事情就好。” 赵心仪的积极和笃定,冲淡了沈弋心中对直播的抗拒和莫名的心理压力。 她想起夏燃昨天也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在“弋境”这个她一手打造的、令她感到安全与舒适的堡垒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心意一旦确定,她便立即着手准备。 她拿出手机,开始认真研究起基础的直播设备。 第4章 她查阅了一些资料,从摄像头到麦克风,再到灯光布置,直播原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她一边检索信息,一边在备忘录里列出需要添置的物品清单。 整个上午在有条不紊的工作中度过。接待了几位熟客,包了几束花礼,指导赵心仪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花篮订单。 在花材的芬芳中忙碌,沈弋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平静。 昨天因宋乘月而产生的那些不悦和烦躁,不知不觉间被抛在了忙碌而充实的时光之后。 傍晚,沈弋锁好店门,夕阳热情的余韵映在睫毛上,她感觉充实而又疲惫。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公寓,享受独处。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到“18”时,“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沈弋的脚步顿在电梯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电梯轿厢里,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纸箱、收纳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塞满了。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显得逼仄拥挤。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物件虽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却并非杂乱无章地随意堆放。它们被巧妙地沿着电梯壁码放,在中间硬是空出了一小片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显然是特意为其他住户预留的。 在这七零八碎的包裹中,一个人影几乎被埋在了最里面。那人背对着门口,正费力地想将一个看起来格外沉重、装着疑似电子设备的硬壳箱子往里挪一点,好让门口的空间更大些。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罩在头上,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用力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一小块光洁的额头。 沈弋看着那预留出的站立空间,沉默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纸箱摩擦的窸窣声。 “去几楼?” 沈弋按下18楼的按钮,目光落在不断上升的数字上,语气平淡无波地问。 那个被包裹淹没的人影似乎终于把箱子挪到了满意位置,闻言转过头,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点搬运后的微喘和闷闷的鼻音:“18楼,谢谢。” 18楼? 沈弋握着帆布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想起早上出门时隔壁敞开的门。 新邻居吗? 她垂着眼,没有去看对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电梯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运行时的轻微嗡鸣。 沈弋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灰尘、新织物和一点点汗意的味道。以及,那被口罩遮掩了大半、却依旧掩盖不住的活力。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卫衣帽子边缘露出的几缕深棕色卷发上,又迅速移开。 沈弋的唇线抿得更紧了些。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往电梯角落靠了靠,目光牢牢锁定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擅长谨慎和沉默。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女人被包裹包围起来的女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窒息的安静。 电梯门在18楼缓缓滑开。 沈弋没有丝毫停留,立刻侧身走了出去,为身后那个被行李淹没的身影尽可能多地腾出空间。 她站在电梯门外,本想径直回去,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电梯内。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艰难地试图从一堆箱子和帆布袋中间跳出来。 那人贪心不足,怀里还抱着那个看起来格外沉重的硬壳箱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 卫衣帽子在挣扎中滑落大半,露出更多深棕色的卷发。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她搬运重物的喘息。 沈弋的脚步顿住了。 良好的教养让她对眼前的画面生出不忍,让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点的疏离: “需要帮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纤细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欣喜地抬起头,口罩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感激: “真的吗?!太感谢了!你真是太好——” “心”字卡在了喉咙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18楼的走廊里凝固了一秒。 宋乘月那双弯弯的笑眼,在看清电梯门外站着的女人时,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一点点、一点点地睁大。 眼前的女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气质清冷得像初冬早晨凝结的薄霜。那张脸、那张脸! 这张脸实在美丽!线条流畅,眉眼立体,鼻子也很挺翘。 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自带让人难以忽视的“闲人勿扰”的气场,甚至让宋乘月的肩膀不禁抖落了一下。 是昨天的代付姐! 第4章 宋乘月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响了最高音。 一个巨大的、带着回音的惊叹号在脑海里疯狂闪烁!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等等……18楼?邻居?! 这么巧?! 缘,妙不可言啊! 电光火石间,宋乘月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位“冰山美人”为何会出现在电梯门口,还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站在电梯外的沈弋,在与宋乘月目光相接的刹那,也愣在原地。 宋乘月脸很小,口罩戴在她脸上有些松动。 口罩下面那张脸或许是因为做了夸张的表情,滑落了一些,露出了部分白皙的皮肤。 正是那张脸,毁了她的休息日,又害她一夜没睡好。 沈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在花店被治愈的心情,骤然焦躁起来! 她脸颊肌肉猝不及防地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她! 早上离开时那不妙的预感该死的应验了。 对方并不是什么让沈弋有好感的人,说起来,这种音量永远不顾别人死活的扩音喇叭,其实让她有些嫌弃! 空气死寂。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两个人,一个站在电梯里抱着箱子,惊喜地瞪大眼睛;一个站在电梯外,脸色变幻,周身散发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沈弋的目光从宋乘月震惊的脸上,缓缓下移到她怀里那个沉重的箱子上。 刚才那点微弱的、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忙念头,此刻全然遁去,只剩下“麻烦避之不及”六个大字浮在心头。 没有任何犹豫。 沈弋那刚迈出半步、原本要上前搭把手的脚尖,极其生硬地、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决绝,猛地收了回来! 她甚至不失刻意、极其迅速地后退了一小步,仿佛宋乘月和她的行李们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源。 刚才那句略带暖意的征询,此刻被沈弋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彻底冻结。 沈弋的唇瓣抿紧,她不再看宋乘月,目不斜视,径直掠过她,仿佛她只是走廊里一件碍眼的摆设。 “你自求多福吧。” 留下这句话,她利落地转身,掏出钥匙,以最快的速度插入了门锁。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 沈弋拉开门,毫不犹豫。 “砰。”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门里门外。 只留下电梯门口,抱着沉重箱子、不明所以的宋乘月石化在原地,独自在冰冷的走廊灯光下凌乱。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幕般刷屏的念头: 完了! 我的新邻居是那个很不好相处的古怪代付姐! 而且! 我好像,被、嫌、弃、了! 沈弋的家门隔绝了走廊的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屋内是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木制馨香。她需要平静。 然而,这份珍贵的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像是什么重物被随意地丢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刺啦——刺啦——”纸箱被大力撕扯胶带的声音。 然后,是拖拽东西的摩擦声,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吱嘎”声,还有宋乘月那极具穿透力指挥声: “那个大箱子放阳台!对对对!哎哎小心点我的琴!哎呀这个柜子怎么装啊?说明书上全是鸟语!” 沈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需要精修的插画线稿。笔尖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隔壁每传来一次噪音,都会让她的眉心莫名地越蹙越紧。 更让她抓狂地是,噪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因为帮手的到来有着变本加厉的趋势。 “月姐!我来了!开门!” 一个清亮的男声在走廊响起,伴随着欢快的敲门声。 1802的门被打开,大约是打开后就没再关上,一阵更嘈杂的声浪瞬间涌出。 “小天才你可算来了!救大命了!” 宋乘月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 第5章 “哇塞月姐,你这新窝够大啊!是……叙利亚风啊!” 姜添采的声音穿墙而过,灌进了沈弋的耳朵里. “少废话!快帮忙把这个破沙发挪开!它挡着我安装工作台了!” “好嘞!一、二、三——走你!” “哐当!!” 更大的撞击声传来,伴随着两人嘻嘻哈哈的笑闹和“小心小心!”的惊呼。 啪! 沈弋丢下了画笔。 她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怒意混合烦躁,在心头翻涌。 够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大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选择了最大号的加粗黑体字。 手指在键盘上用力敲击,每一个按键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休!息!时!间! 请!保!持!安!静! 谢!谢! 三个惊叹号刺目地悬在句末。 她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吐出带着热度的a4纸,上面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大字,隐约喷薄着怒气。 沈弋面无表情地开门,眼神扫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望向隔壁。 1802的门果然还半敞着。里面也是纸箱堆积如山,家具歪斜,宋乘月和姜添正合力试图将一个看起来颇重的矮柜挪到墙边,两人都累得脸颊微红,额角见汗。 沈弋敲了敲门,然后将本就半敞的门完全打开,整个人立在门框的正中间,气势汹汹,如同示威。 她扬起那张写着警告的a4纸,“啪”地一声,稳稳地贴在了敞开的门板正中央,正反两面! 贴完,她收回手,目光冰冷地扫过门内瞬间僵住的两个人。 宋乘月正弯着腰推柜子,一抬头就看见了门口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沈弋,以及那张贴在自家门板上、带着触目惊心的感叹号的警告。 她脸上才扬起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无措,张着嘴,一时忘了说话和动作。 旁边的姜添采也愣住了,他看看那张杀气腾腾的a4纸,又看看门口那位气质清冷、眼神可怖到能刀人的美女邻居,再扭头看看僵住的宋乘月,脸上浮现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表情, 他用手肘捅了捅宋乘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调侃: “哇哦……月姐,你这新家……看起来也不是很好住哦!” 话里话外的潜台词,正是在说新邻居不好惹。 宋乘月看着沈弋带着明显厌恶的脸,再看看门板上那冰冷的大字,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无助涌了上来。 她也不管姜添采在场,也忘了控制音量,声音带着点受伤和不解,直接朝着还转身离去的沈弋问道: “这位姐姐,”她思索片刻,试探补充,“沈小姐,你为什么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 她指了指门上的纸,又指了指自己和一片狼藉的房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明明……明明昨天在咖啡馆,你还帮了我的呀?” 姜添一听,更来劲了,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宋乘月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安慰道: “哎呀月姐!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啊,可能天生就这性格!冷冰冰的,不好相处!习惯就好啦!” 说完,他大概觉得力度还不够,又自以为很体贴地、神秘兮兮地凑近宋乘月耳边,用那种“我懂你”的语气,刻意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嘿,我看啊,指不定是、更年期提前?或者……啧,有点什么……嗯,你懂的,那方面的小毛病?心情不好呗!” 他挤眉弄眼,那神色明显是在说沈弋脑子有病。 原本凝滞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姜添采也是个人形大喇叭,他自以为压低了声音,音量却一点也不低,一字一句,精准无误地砸进了沈弋耳朵里。 沈弋原已经无视他们,正要回到自己门边,取走置物架上的一个小快递盒。 她刚弯下腰,手指还没碰到盒子,姜添那句石破天惊的“小毛病”就直直地灌入了她的耳中。 她定在原地。 沈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几秒钟。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 她先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那个小小的快递盒,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接着,她才转过身,面向1802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内那两个表情各异的人。 宋乘月一脸“完蛋了”的惊恐,正徒劳地想去捂姜添那张惹祸的嘴。姜添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开始飘忽。 沈弋的目光,刀子一样一寸寸地刮过姜添采的脸,眼神平静,却带着看不可回收垃圾的审视。 姜添采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宋乘月看得心里发毛,那不是笑,那是一个警告。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板上,清晰、冰冷、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不好相处?” 她垂眸思索片刻,似有些认可,而后又抬眸直视过去,目光扫过姜添采,最后落在宋乘月惊慌失措的脸上。 “有病?”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两个字的反问,却像重锤敲在宋乘月和姜添采心上。 沈弋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重新锁定姜添,语气里带着一种致命的平静: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第四十六条,法定休息日、工作日的中午以及夜间二十二点至次日六点,禁止在已竣工交付使用的住宅楼内进行产生噪声的装修等扰民作业。现在,”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而我的要求,仅仅是保、持、安、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门板上那张醒目的a4纸,然后重新看向门内已经彻底僵住的两人,语气陡然降至冰点: “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德心和法律常识都欠缺,建议二位先去医院——”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姜添采脸上停留了一瞬,“挂个脑科,或者精神科,好好看看。”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瞬间惨白的脸色,拿着快递盒,利落地转身,退回自家房门内。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的关门声,如同最终的审判,震得1802门板上的a4纸都簌簌作响。 18层随后陷入寂静。 只剩下1802敞开的门板上那加粗加大的“请保持安静”几个字,和门内两个彻底傻掉的人面面相觑。 宋乘月看着邻居家被关死的大门,又看看旁边已经吓成鹌鹑的姜添采,最后目光落回那张冰冷的警告上,欲哭无泪。 她小声嘟囔:“我们也没装修……” 姜添采惹完事,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小声说:“月姐,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宋乘月缓缓转头看他,像是开了0.5倍速,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不怪你,怪姐自己命苦。” 第5章 关上门,沈弋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脚边的快递盒。 里面是她采购的画具。她长出口气,动手拆箱,按照习惯收纳好。 她一边忙一边想,再买一副耳塞吧。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动静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 不一会儿,声音消失了。虽然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物品挪动的窸窣声,但比起刚才,已经很适合人类生存了。 她此时平静了许多,走向画室,重新拿起画笔专注作画。 直到提醒她休息的闹钟“滴滴滴”地响起,她才像被惊醒般,抬手干脆地摁掉提示音,完成了最后一笔。 放下笔,她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很小。 沈弋的动作顿住,眯了眯眼睛。 她站在原地,静默了两秒。她此刻已经完全冷静,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事,此刻心中有些异样。没有太多犹豫,她迈步走向门口。 她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果然是宋乘月。 刚刚灰头土脸的样子此刻焕然一新,深棕色的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换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卫衣。 此刻,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嘴角努力上扬,眼睛弯弯的。双手紧紧拎着一个包装十分精巧的甜品盒,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是几块造型可爱的精致小蛋糕。 见门开了,宋乘月似乎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头滚动,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姐姐,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 她微微鞠躬。 “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时间,降低音量!走路都踮着脚!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她抬眼,圆润饱满的大眼睛里满是恳求。 第6章 走廊此刻异常清静,姜添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这、这是我刚才特意出去买的蛋糕,” 宋乘月赶紧把甜品盒往前递了递,“是我们乐队姐妹都超爱吃的招牌,很好吃的,甜而不腻!请你一定收下!”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沈弋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又缓缓移到宋乘月那张写满紧张和讨好的漂亮脸蛋上。 她结束画画的时间通常是晚上十点。这家有名的甜品店…… 她记得,通常在这个时间就结束营业了。 而现在?她下意识地计算了时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乘月很可能在她离开后,就立刻跑出去买了蛋糕,然后一直在门外徘徊等待? 沈弋神色终于软下来。 宋乘月忐忑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蛋糕盒的提绳。 她天生外向、喜欢和周围人打成一片,向来人缘极好。好不容易搬了新家,她真的不想把邻里关系搞砸。 但沈弋这样性格的人,说实话,她长这么大接触的真不多。 刚才沈弋那样子,真的把她和小天才都吓傻了。 蛋糕早就买回来了,其实她在门外站了快一个小时,但房里没一点动静,她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听见里面闹铃响起,又等了一会儿,才鼓起毕生勇气,敲响了这扇让她有点发怵的门。 沈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脸庞上肉眼可见的紧张,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忽然想到了花店里的赵心仪,她们看起来年纪差不多。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除了她自己,似乎大多数都是这样——活力四射,有点莽撞,但也心思直接。 都是小孩。 自己是不是也有点过分苛责了? “宋乘月?” 沈弋开口了。 被突然叫到名字,宋乘月猛地抬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是我!” 确认了名字,沈弋暗自吸了一口气,一边在脑中快速组织着最理性、最清晰的措辞,一边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开始陈述。 “我叫沈弋。如你所见,是你的邻居。”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宋乘月,“我可能确实不太好相处,” 她平静的承认这一点,“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有精神疾病。这点,请你和你的朋友都放心。” 看到宋乘月似乎想辩解,沈弋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道:“我先说,我没有在说气话。刚才在走廊,我的言行也有些过激,我向你道歉。” 她微微颔首,态度冷静而正式。 “鉴于我们可能还会继续保持邻居关系,” 沈弋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今天我也想提前和你明确沟通一下。我非常需要安静的环境,尤其是休息时间。所以,请你尽量能够在这个时间段降低活动音量,保持安静。” “我的诉求很简单,邻居之间,互不干扰。” 沈弋说完,并不确定这个眼前这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会怎么回应。 出乎她的意料,宋乘月脸上的紧张和忐忑,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消散了,换上了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没问题!沈弋姐姐!绝对没问题!” 她响亮地应道,声音虽然努力压着,但那份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我保证做到!以后晚上九点……不,八点半之后,我就是幽灵!走路飘着走!绝对不发出一点噪音!你放心!” 沈弋见状,舒了一口气,刚想开口送客。 “这个你拿着!” 宋乘月眼疾手快,趁着沈弋微微松懈的瞬间,迅速将手里蛋糕盒往她怀里一塞! 沈弋下意识地接住。 “沈弋姐姐晚安!做个好梦!” 宋乘月生怕被拒收,嗖地一下敏捷地窜回了自己家门口。 她拉开家门,身体躲进去大半,只探出一个漂亮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对着沈弋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咔哒”一声,也关上了门。 动作快得让沈弋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抱着那盒蛋糕,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 第二天清晨,沈弋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去花店。路过玄关时,她犹豫了一下,脚步顿住。 要不要把那张贴在人家门上的警告a4纸撕掉? 毕竟昨晚,姑且算是“握手言和”了?再贴着似乎有些不合适? 然而,走到邻居门前,她却吃了一惊。 那张原本只有冰冷加粗黑体字的a4纸,此刻竟改头换面了! 只见在“请!保!持!安!静!”几个大字的下方空白处,以及纸张的四个边角,都盖满了鲜亮可爱的胡萝卜印章! 盖章的人显然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布局,让这张原本充满警告意味的纸张,瞬间变成了一件带着点童趣和艺术感的保证书。 沈弋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胡萝卜,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纸,当然没有撕。 暂时留在那儿好了。 弋境。 赵心仪已经早早地来了,利落地完成了开店工作,正细心地给新到的玫瑰去刺。 上午,快递送来了第一批直播设备,沈弋签收后,将它们暂时放在工作间。 下午,风尘仆仆的夏燃从外地回来了。她不仅带回了几株沈弋点名要的稀有品种花苗,还贴心地拎来了网红甜品店的下午茶。 三个女人围坐在花店后区的小圆桌旁,一边享用着甜点咖啡,一边兴致勃勃地研究起直播的布置方案。 “这个摄像头放这里,角度刚好能拍到沈弋插花的全景和手部特写!” 夏燃比划着。 “灯光需要再柔和一点,用暖光,不然会破坏店里的氛围。” 沈弋提出专业意见。 “我可以负责监控弹幕,筛选问题,及时反馈。” 赵心仪主动请缨,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对偶像的崇拜和对新事物的期待。 夏燃看着沈弋专注地调试设备角度、认真思考灯光效果的样子,忍不住拍起了彩虹屁。 “啧啧,弋弋,你这认真劲儿,这侧脸杀!到时候直播一开,都不用说话,光看你插花画画,粉丝就得‘嗷嗷’叫!迷死人了好吗!” 赵心仪在一旁用力点头,脸颊微红,小声补充:“沈弋姐专注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她的崇拜纯粹而热切。 研究了一下午,方案基本敲定,只等设备到齐调试。送走夏燃和赵心仪,沈弋独自留下来整理花材。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花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时,一位熟客妈妈带着她五六岁的小女儿走了进来。小女孩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兔子玩偶。 “老板,帮我包一束花吧。” 熟客妈妈笑着说。 小女孩则奶声奶气地指着怀里的兔子:“妈妈你看,兔兔也喜欢花花!” 沈弋的目光落在小女孩怀里那只雪白的兔子玩偶上,纯白的绒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隔壁那个新邻居,要不要,也给她带一束花? 就当是为昨晚过激的态度道歉,兼乔迁贺礼? 她精心挑选了几支向日葵,搭配了淡紫色的洋桔梗和几枝翠绿的尤加利叶,用素雅的牛皮纸包裹好,系上米白色的拉菲草。 花束温暖明媚,充满了生机,就像宋乘月给人的第一印象。 嗯,忽略噪音的话。 怎么送出去呢? 沈弋抱着花束站在邻居家门口,感觉比处理最复杂的插花订单还要棘手。她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在家吗? 沈弋紧绷的神经,反而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舒了口气。面对面的社交,尤其是道歉,对她来说压力还是太大了。 她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略一思索,用她那清隽有力的字迹写下: “to宋乘月: 贺乔迁之喜。 另,昨日言语过激,抱歉。 望保持安静” 她检查一遍,言简意赅,该表达的都表达了。正要署名,胡萝卜印章又跳入视线。 好像有点过分? 沈弋想了想,换了张便签,重新誊写一遍,将便签纸仔细地折好,插在花朵间隙,确保不会掉落。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束温暖的花束,轻轻放在门口干净的地垫上。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转身,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 第6章 日子仿佛被拨回了正轨。 整理房间、画稿、独处。 晚上的时间,她照例继续绘制商单,客户今天返回了新的改稿要求。随着时间过去,色彩在屏幕上晕染出层次。阳台光线由亮转暗,已经暮色沉沉。 第7章 沈弋画得很投入,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几次了? 她停下笔,笔尖无意识悬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18:47。 19:23。 20:05。 21:15。 平时,她总是需要设定闹钟提醒,才会抽身休息。可今天,她的注意力却一次又一次地偏离,反复查看时间。 沈弋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眼前画稿上,她已经反复修改了三四遍,可她怎么画都不满意。 她烦躁地丢开压感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向时间—— 22:03。 已经十点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她需要动一动。 沈弋走到餐边柜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握着水杯,心不在焉地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掠过墙上挂着的自己满意的旧作,掠过窗边新换的花,最后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门口。 沈弋出神地想,她在期待什么? 那扇门静默着,纹丝不动,走廊外也是她喜欢的寂静。 “滴滴滴——” 闹钟电子音瞬间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沈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回过神,大脑忽然清明。 她是在等敲门声! 为什么? 是因为那束花?她在等对方的反应吗? 恍然大悟之后,荒诞感涌上心头。这根本不像她沈弋会做的事情! 可是…… 她的目光还是落在门上。 十点多了。 已经这么晚了,宋乘月是还没回来? 沈弋盯着那扇沉默的门,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几秒钟后,沈弋回过神来,她到底在干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花束连同那张折好的便签,依旧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它们显得有些孤单。 她还没回来。 沈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又鹌鹑一样缩回了家。关系算不上亲密的邻居什么时候回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间确实不早了。沈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门口的花和那个不着家的邻居。她走进卧室,换上舒适的睡衣,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里。 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里堆叠着未读消息的提示。 清理完垃圾消息,只剩下三个聊天框: 花店顾客群里,几位熟客在询问订花需求。沈弋迅速扫过,手指翻飞,得心应手的一一回复。 然后她耐着性子点开李女士的对话框。 几句家常问候后面,紧跟着母亲大人自认为委婉的唠叨,催她“有空多回家看看”、“别总是一个人”、“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 沈弋的眉头瞬间拧紧,她盯着屏幕几秒,最终选择敷衍:“知道了妈,最近忙,空了再说。” 点击发送,然后迅速划走,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消耗能量。 【坐拥千万粉丝】——这个下午刚由夏燃建立的三人小群,此刻正热闹非凡。 就在沈弋处理前面两条消息的短短几分钟里,新消息提示已经噼里啪啦蹦出来十几条。 想也知道是夏燃。 沈弋点开群聊。 燃:亲爱的弋!呼叫弋弋! 燃:躺下了吧躺下了吧?别装睡!我知道你没那么早睡! 燃:快!快上线!快来和我品鉴一下我挖到的这几个宝藏直播间!学习氛围搞起来!@沈弋 夏燃就是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人。 除了和沈弋合伙经营花店,她自己还加盟了一家网红甜品店,线上线下两头忙,每天脚不沾地,却总是精力充沛,乐此不疲。 她身上有种近乎狂热的认真劲儿,无论做什么都像打了鸡血。当初夏燃找到沈弋提议开花店时,打动沈弋的,除了商业计划本身,也正是她身上这股子劲儿。 赵心仪很快也加入了队列: 心仪:来了来了!刚整理完今天的花材照片!燃姐发链接!@燃 沈弋看着群里跳动的头像,不自觉眉眼弯弯。她迅速在群里回复: 沈弋:嗯,在了。链接发来。 夏燃立刻甩过来一串直播链接。沈弋逐个点开,认真看起来。 她拿出平板,一边看,一边在备忘录里快速记录下别人的可取之处。 她一边看,一边在群里讨论,效率极高。 讨论完夏燃发来的几个,沈弋意犹未尽。她退出群聊,直接打开了直播平台的app,准备自己再挖掘一些风格各异的直播间拓宽眼界。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各种类型的直播封面快速掠过:热闹的带货、吃播、游戏、才艺…… 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一个熟悉的面孔跳入眼帘。 【moon】,她正在直播。 沈弋迟疑了半秒,轻轻点了下去。 直播画面铺满屏幕。 酒吧特有的昏暗光线笼罩着小小的舞台。一道柔和的追光灯束从斜上方打下来,笼罩着坐在高脚凳上的身影。 宋乘月微侧着头,正闭眼吟唱,长长的、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追光灯的光点跳跃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闪粉。 乐器演奏地极其舒缓,丝毫不喧宾夺主。 声音带着魔力,仿佛能直接抵达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细腻而克制,引人入胜。 舞台的光影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微卷的发丝垂落颊边。 沉静、专注、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魅力。 这是唱歌的宋乘月。 像古老童话里,坐在礁石上,用空灵歌声引诱水手迷失航向的鲛人。 她立刻关闭了直播间。 次日清晨。 沈弋出门上班,目光扫过门边的置物架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一块包装精致的方形巧克力,规规矩矩地摆放在她平时放摆件的小托盘旁边。 巧克力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沈弋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拿起巧克力,抽出那张便签纸展开。 圆钝可爱的字迹映入眼帘: 花好漂亮!!谢谢姐姐! ——宋乘月 文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圆溜溜、咧着大嘴开心笑着的卡通小人,两根线条代表的手臂夸张地举过头顶比着“耶”,这很宋乘月。 看着那个咧着嘴的小人和后面一串花里胡哨的颜文字,沈弋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把便签纸仔细折好,连同那块巧克力一起,顺手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指尖传来巧克力包装纸微凉的触感。她心里那点关于昨晚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这样消失了。 嗯。 送花,收到了感谢。 致歉,对方也收到了。 这件事情,总算可以到此为止,翻篇了。 沈弋换好鞋,锁上门,步履比往日更轻快几分地走向电梯。路过邻居紧闭的房门时,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多做停留。 接下来的几天,沈弋完全沉浸在花店的首次直播筹备中。 她需要熟悉新设备,调试光线和角度,规划直播内容流程,准备插花和绘画的素材…… 总之忙得不可开交。 而隔壁也进入了静音模式。 宋乘月这个人,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宋乘月也总是戴着耳机,低着头,行色匆匆的样子。看到沈弋,她会立刻摘下耳机,快速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姐姐好!” 然后就像只受惊的小鹿,迅速闪进电梯角落或自己的家门,努力降低存在感。 沈弋起初还怀疑过这份过分的安静能否长久,但很快宋乘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 感谢宋乘月信守承诺,让她享受宁静。她甚至觉得,那副新买的降噪耳塞,暂时可以束之高阁了。 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这正是她想要的邻里关系。 很好。 一周很快过去,终于,到了首次直播的日子。 傍晚,花店提前一小时打烊。玻璃门上挂着“准备中,稍后直播”的可爱小木牌。店内,赵心仪正手脚麻利地进行直播前最后的准备。 工作区被精心布置成了直播背景。 一张宽大的原木工作台占据了c位,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今晚要使用的花材还有一些点缀用的蕾丝花和丝带,旁边是沈弋的插画工具。 夏燃兴奋地调试设备。 “ok!摄像头角度完美!能清晰拍到弋弋的手部和花材特写!” “麦克风测试!很好,没有杂音!” “灯光ok!” 第8章 “嗯……心仪!把那个反光板再往左边挪一点点!对!完美!” 沈弋则站在工作台旁,深吸了一口气。她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脸上是惯常的沉静,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在身侧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的手指。 紧张。毋庸置疑的紧张。 即使准备得再充分,即使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还是紧张。 “弋弋!” 夏燃调试完毕,蹦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放轻松!深呼吸!专注做你的事情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相信我,效果绝对超棒!” 饶是两人相识多年,每次夏燃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沈弋都需要缓冲一下。 但看着对方的眼睛,她又觉得有些好笑。夏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充满了盲目的信心。 赵心仪也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沈弋姐,别紧张。我们都在。” 沈弋接过水杯,她看向两位伙伴,稍微感到安心。 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工作台上那些生机勃勃的花材和洁白的画纸。 “嗯。” “准备——” 夏燃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直播倒计时,声音带着兴奋的微颤,“三、二、一……开始!” 开始直播。 第7章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泥土里散发出的奇异清香。 宋乘月蹲在江边街道的石阶上,关掉了直播设备。乐队的其他成员互相招呼着,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月姐,真撤了?感觉还没唱够呢!” 贝斯手阿哲有点意犹未尽。 “没办法呀,你看,马上下暴雨了。”宋乘月示意阿哲看看天色,然后站起身道,“给自己放个假也不错。快回去吧,别淋着了!” 搬到新家后,为了尽量遵守和沈弋的协议,也为了寻找新的刺激,她将乐队的直播重心挪到了户外。 街头巷尾、公园江边,虽然奔波辛苦,但也很快乐。可惜啊,天公不作美。 目送队友们消失在街角,宋乘月独自沿着江边溜达。雨前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她脚步轻快地拐进一家临江的餐吧,选了个靠窗能看到江景的位置坐下。点完餐,她就托着腮,望着窗外翻滚的江水发呆。 宋乘月自认有点小才华,也足够热爱,可音乐这条路,走得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 家里没人支持她,到现在也只有一点小名气。可她就是觉得,自己就是为音乐而生的。 一周前,那个名为 “ghost”的原创音乐平台向她抛来了橄榄枝。 平台的认可让她兴奋不已,然而,对方在肯定她唱功的同时,却对她的原创能力表示疑虑。 毕竟,她上传的作品里,翻唱居多,真正属于自己的旋律寥寥无几。 “一个月,一首能体现你创作能力的优质新歌。” 平台负责人的话言犹在耳。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让更多人听到自己声音的机会! 可半个月过去了,灵感仿佛跟她玩起了捉迷藏。 餐点送了上来,她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面。 窗外,江风渐急,空气里的湿润气息更浓了。 她莫名地想起了邻居送的那束花。 她珍而重之的将花从花束里拆出来,找了花瓶插起来。虽然费了不少心思,但怎么也没有原本的花束明媚可爱。一周过去,花瓣边缘已有些失水卷曲了。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刚收到花时,她就拍照给姜添采显摆过了。此刻再点开,照片里的花束依旧鲜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目光掠过那些娇艳的花朵,忽然,包装纸一角几个若隐若现的压印字体吸引了她的注意。 “弋、境?”她眯起眼,努力辨认。 是花店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她无聊的思绪瞬间活泛起来。 再买一束花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她立刻打开搜索软件,输入“弋境”。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就是花店的官方账号。更让她惊讶的是,账号显示——正在直播中! 宋乘月点了进去。 直播画面加载出来,宋乘月瞬间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暖黄的灯光下,正微微垂首作画的人,不是她的邻居沈弋又是谁?!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啊! 画面中的沈弋,穿着柔软的米色亚麻衬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沉静的侧脸旁。 她似乎很爱穿亚麻衣服,宋乘月想。 沈弋几乎不说话,整个人的气场与这间花店浑然一体。她沉浸在笔下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偶尔,镜头外会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提醒:“弋弋,看看弹幕哦!” 沈弋这时才会抬起眼帘,看向镜头方向,用她那清冷平缓的语调,挑选几个弹幕问题回答,然后又迅速埋首于她的创作。 直播间的氛围原本是舒缓而治愈的。鲜花的订单在缓慢增加,甚至有人问:“主播的画卖不卖?” 一个id叫午夜狂飙的用户,头像是个油腻的卡通大叔,开始疯狂刷屏: 【午夜狂飙】:主播手真白啊,光画画多没意思,给哥哥们跳个舞呗? 【午夜狂飙】:装什么清高?穿这么严实干嘛,热不热啊? 【午夜狂飙】:晚上兼职吗?多少钱能约? 【午夜狂飙】:不理人?架子挺大啊! 污言秽语夹杂着下流的暗示,原本观众就不多的直播间,几乎都被午夜狂飙愈发恶心的言辞赶走了大半。 镜头里,沈弋显然看到了这些弹幕。 她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的瞬间,宋乘月看见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有些愤怒。 沈弋的嘴唇抿得死紧,她显然对这种网络骚扰毫无经验,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屏蔽或反击,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原本流畅的笔触也停滞了。直播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宋乘月的心头! 她几乎能想象到沈弋此刻的感受。那个在现实中连多余眼神都懒得给的人,此刻却被迫承受屏幕另一段的陌生恶意。 宋乘月感到生理不适! 她眼神一凛,手指在礼物栏里飞快操作! 咻!咻!咻! 刹那间,绚烂的礼物特效如同烟花般在直播间炸开! 【浪漫花束】x 10! 【梦幻城堡】x 5! 【璀璨星河】x 3! …… 整整一百份小礼物,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午夜狂飙】那些恶臭的弹幕冲刷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顶着【moon】id的醒目弹幕飘过: 【moon】:主播,这种人直接拉黑+举报!不用理!你继续安心画画就好!【爱心】【爱心】【爱心】 【moon】:支持你! 这一波豪气冲天的礼物和铿锵有力的支持,让直播热度指数暴涨,大量被吸引进来的新观众涌入,弹幕区很快被和谐的评论淹没。 镜头外,夏燃眼疾手快,迅速将【午夜狂飙】踢出直播间并永久拉黑! 沈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持续不断的礼物特效和【moon】那充满力量的支持弹幕,方才冷酷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谢谢【moon】。谢谢大家。”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拿起了画笔。 …… 直播终于在一片祝福和期待下次开播的弹幕中结束。 花店内,沈弋摘下耳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是疲惫的,但胸腔里却鼓荡着一种奇异暖流。 “我的天哪,弋弋!我们成功了!” 夏燃兴奋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沈弋的双臂,用力晃着。 “数据爆了、订单也爆了、粉丝也涨了,你太厉害了弋弋!” 沈弋点点头,疲惫地笑了笑:“多亏你们。” 赵心仪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和崇拜:“沈弋姐,你太棒了!刚才那人真是恶臭,还好有那个monn出手!你后面画得特别稳!” 沈弋被晃得有点晕,听到moon这个id,她微微一怔。 她点开后台数据,看着那显眼的id和一长串礼物记录,很久没动作。 音乐餐吧里,宋乘月看着直播结束的提示页面,缓缓放下手机。餐盘里的意面早已冷透,她却浑然不觉。 沈弋的直播让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那些盘踞在她脑海中半个月、纠缠不清的想法,忽然清晰地在她心中浮现。 第9章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宋乘月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趴在餐桌上,飞快地将脑海中奔涌的旋律和词句记录下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 第8章 沈弋下班时又用心包了一束花。 原本以为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把花送出去。但出乎意料的是,自从搬过来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邻居,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早早回家,甚至恰好和她同时出现在电梯里。 里面站着的人,正是她以为要半夜三更才回来的宋乘月。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形容异常狼狈。 宋乘月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又被人草草拧了一把。平日里蓬松柔顺、仿佛自带阳光的长发,此刻湿漉漉地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上。水珠还在无声地凝聚、滴落,在她t恤肩头和领口,洇开一片片更深的湿。 沈弋面上不动声色,抱着花束的手指却下意识收紧了。她心里飞快地掠过那个名字。 【moon】。 那个在直播间里帮她解围的id。虽然没有经过查证,可几乎是直觉,她笃定那就是宋乘月。 可眼前这个失魂落魄、仿佛被大雨浇熄了所有热情的女孩,真的是那个在直播间里那个【moon】吗? 这太割裂了。 “失恋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联想到她搬来那天出现的男生,以及这一周隐约察觉到的、不同寻常的安静,沈弋几乎要在心里为这个猜测盖棺定论。 淋一场雨来发泄,这很宋乘月了。 沈弋忍不住又侧目打量。宋乘月眼神空洞,直直望着电梯金属壁上模糊的倒影。 奇怪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又并非全无灵魂,反倒像是有团火苗,正蓄势待发地将要烧起来了。 “那个……”沈弋犹豫片刻,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话音未落,电梯声响,18层到了。 宋乘月仿佛被这声音惊醒,又像是根本没听见沈弋的话。她机械般地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沈弋,但那眼神依旧空洞,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点。 沈弋擅长沉默,也尊重沉默。她咽下未出口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目送着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如同一个迷途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飘回了她的家中。 怀里的花束似乎变得有些沉重。沈弋低头看了看娇艳的花朵,无声地吐了口气,也打开了自己家门。 关门时,她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将这束带着略表谢意的花,轻轻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 门在身后合拢。 moon?宋乘月? 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真的是失恋吗?是因为那个男生? 她这一周……确实不太对劲。 热水冲刷着身体,沈弋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 胡乱冲完澡,拿着毛巾擦头发时,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忽然击中了她:不像她。 这个湿透的、沉默的样子,很不宋乘月。 沈弋擦头发的动作顿住,对着浴室氤氲水汽的镜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不像她?那什么样的才是宋乘月? “沈弋。你冒昧了。” 镜中的女人蹙起眉,低声警告自己。 人家小姑娘是热情似火还是失魂落魄,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暗自评判?就算是自言自语,也逾矩了。 就在这时,一缕琴音穿透墙壁,悠悠地飘了进来。 起初是零散的音符,带着摸索的滞涩,弹奏者仿佛初学此道。沈弋没听过这曲子,但调子本身悠扬向上,努力想要透射云层的阳光。 “果然是受了情伤……”沈弋心底那个刚被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失落。她擦头发的手却忍不住放慢了节奏,侧耳倾听。 同样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滞涩感消失了。 宋乘月十指在琴键上翻飞,流畅的乐声奔涌而出,一气呵成!但她似乎并不满足,那旋律一遍遍重复,每一次都有细微的变化,或更激昂,或更婉转,一次比一次更娴熟,也更引人入胜。 沈弋不知不觉停下了所有动作,倚在墙边,听得入了神。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她也浑然不觉。音符似乎也牵引着她的心神。 这小姑娘…… 沈弋心底那点揣测被欣赏取而代之。 用热爱来疗愈伤痛?这方式不错,很健康,比淋雨健康。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沈弋在心里默默划定了三十分钟的期限。 三十分钟后,她就去敲门看看。 门口那束花,也该送出去了。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安定了一些。 然而,没过多久,乐声却毫无预兆地彻底平息下来。世界骤然安静。 沈弋正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切水果的手在乐声消失的瞬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结束了?”她看着切了一半的水果,一时有些茫然。 待会儿,还过去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敲门声忽然响起。 沈弋放下水果刀,洗净手,去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宋乘月。 她甚至没换下那身湿衣服,发梢依旧挂着未干的水渍,但与电梯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幽灵判若两人。 此刻,她整张脸都焕发着惊人的光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时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和兴奋,苍白的脸颊也因这亢奋的情绪染上了一层薄红。 宋乘月的目光落在沈弋身上。系着素色围裙,穿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披散,卸下了白日里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外壳,意外的显露出温润的居家的气息。 宋乘月有一瞬间的失神,但这失神快得如同错觉,她立刻回过神来,快得沈弋根本来不及捕捉。 “沈弋姐!”宋乘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语速飞快。 “我有个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吗,今晚能不能破个例?” 她双手合十,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沈弋,像极了等待赦免的、淋了雨的小狗,可怜又可爱。 沈弋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请求。对方很有礼貌地提前来征求同意,还顶着这样一副倒霉小狗的模样。 沈弋的坚持,轻易地软化了。 “大概要到几点呢?”她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宋乘月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一点:“凌晨——啊不,十一点,十一点前我一定结束。我保证会把音量控制到最小最小的!” 她急切地保证着,竖起手指,眼神无比真诚。 沈弋眨了眨眼,目光细细描摹过眼前这张写满恳求和兴奋的脸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倒映着走廊顶灯细碎的光,也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身影。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纵容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 “下不为例。”沈弋听见自己干脆地应允,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yes!”宋乘月兴奋地低呼一声,攥紧拳头小小地挥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谢谢沈弋姐!我回去忙了!”她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沈弋脱口而出。 宋乘月疑惑地回头。 “很快,一分钟。”沈弋强调道,迅速掩上门。 心跳在安静的玄关里似乎被放大了。沈弋快步走向客厅,从抽屉里找出常备的感冒药。她拿起药盒,迅速折返,拉开了门。 宋乘月果然还乖乖地等在门外。 沈弋的目光扫过门口的置物架。那束精心装饰的花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她一把抓起花束,连同几盒药,一股脑塞进宋乘月怀里。 “给。” 馥郁芬芳瞬间包裹了宋乘月。她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突然多出的柔软与馨香,低头看着那束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花,又看了看手里印着药名的盒子,整个人愣住了。 “花,送你的。”沈弋的声音比平时轻软,“药,记得吃,预防感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乘月依旧湿润的发梢和单薄的湿衣服,补充道,“别着凉。” 突如其来的关心,宋乘月有些猝不及防。她用力嗅了嗅怀中花朵的香气,那清甜的味道似乎驱散了些许她未曾意识到的湿冷。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感动。 沈弋被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侧过脸,避开那灼热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轻:“去忙吧。”她顿了顿,“早点结束。” 第10章 宋乘月没动。她单手有些费力地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和药盒,另一只手快速又略显笨拙地伸进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口袋,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依旧兴奋发红的脸颊。 “沈弋姐,”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弋,笑嘻嘻地,带着点撒娇般的狡黠,“加个微信啊?” 大约是预先料想到了沈弋可能的抵触,宋乘月连忙晃了晃手机,补充道,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急切。 “我待会儿要调音试效果,可能、呃,会有那么一点点动静,加个微信方便点嘛!我保证,绝对、绝对、绝对第一时间响应姐姐您任何要求!”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怀抱着花束和药盒,等待着沈弋的回应。 第9章 沈弋有些懊丧,感觉被新邻居牵着鼻子走了。 不仅加上了微信,还愉快地答应了对方可能会弹琴到深夜的请求。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随和的人,但关上门,她为这份随和感到不安。 万一宋乘月真的很吵,又很吵到很晚怎么办? 要出尔反尔吗? 可小姑娘心情又不太好的样子。算了,就忍这一晚上! 只需要少许时间,沈弋就能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继续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上。向来如此。 不多时,隔壁又断断续续传来琴声,或许是她渐渐地回到了自己步调上的缘故,琴声似乎有着越变越小的迹象。 她也不再多想,整理好画材,凝神沉思片刻,试图找回上次作画的灵感,很快她就进入了状态。耳边隐约传来的作曲声,几乎不会再影响到她。 直到提醒的闹钟声响起,她整理妥当,才发现有好多未读的信息。 夏燃在群里发了99+的消息,是关于花店首次试播的效果反馈。夏燃是个胆大心细的,试播当天,她请了专业人士评估直播效果。怕加重沈弋的心理负担,她悄咪咪地把事情做完了,一点风声也没透漏。 赵心仪惊叹到连发了好几个猫猫头点赞表情包,以示敬佩。 沈弋大概浏览完,在两位合作伙伴的海量彩虹屁中找到了少量的建议,她找来随身携带的便签,一一记录下来。忙完这些,看了一眼时间,她没急着回复,有些晚了。 退出群聊,赵心仪还另外私发了她几条消息。 【心仪】:老板,你今天一级棒! 【心仪】:最近眼下都有黑眼圈了 【心仪】:要好好休息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复,隔了很久,赵心仪那边又发过来新的消息。 【心仪】:晚安!明天见! 还配上了可可爱爱的猫猫表情包。 沈弋看着时间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回复一下比较礼貌。 【弋】:好的,明天见。 赵心仪原本已经不抱任何在今晚收到来自偶像的任何回复的希望了,因而在看到来自沈弋的消息时格外激动。 她把专业课的设计作业推到一边,捧着手机对着这五个字,咂摸许久,竟然把自己逗笑了。 “好人机哦。” 退出赵心仪的聊天框,沈弋注意到妈妈发来的新消息。 几乎是在看到那条新消息存在的同时,她左手就抚上了太阳穴,不太想看见这位血脉至亲的消息。 宋乘月的消息恰好在此时弹了出来。 这个人的微信昵称很臭屁,大言不惭地称呼自己“狂拽大明星moon”。看到这位狂拽大明星moon的头像弹出来时,沈弋更觉得有些好笑了。 是一只口里叼着垃圾袋,在狂风中凌乱的小脏狗。 狂拽的很意识流呢。 沈弋点进聊天框的第一件事,是把宋乘月的备注修改成了平民版,朴实无华的宋乘月三个字。 【宋乘月】:姐姐! 【宋乘月】:姐姐! 【宋乘月】:姐姐! 沈弋看着三条一模一样的消息弹出来,有些无奈,宋城月的脸仿佛已经在眼前了。很有礼貌,接连招呼了人三次,但就是不说要做什么。 【宋乘月】:姐姐? 有变化了,从感叹号变成了问号。沈弋指尖微动,刚打出“什么事?”,对方的消息却更快一步跳了出来。 【宋乘月】:你还没睡吧!那我过来找你。 沈弋瞳孔微缩,那句“等等”还没发送出去,门口已经传来了毫不含蓄的敲门声。 “……” 沈弋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宋乘月还穿着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头发也没干透,随意披散着。她脸颊红扑扑的,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沈弋姐!” 她眼睛亮得惊人,不等邀请就侧身挤了进来,“快!给你听个好东西!” 沈弋的目光扫过她仍旧湿漉漉的肩头和带着不健康潮红的脸色,心头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些微不悦,瞬间被混合着无奈和些许担忧的情绪取代。她默默关上门,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 “给。” 她把毛巾递给宋乘月,语气尽量平静,“擦一下。你……还好吗?” 她斟酌着用词,心想对方大概是急需倾诉。 宋乘月接过毛巾,胡乱在头发上揉了两下,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我?我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语气亢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姐,你快坐下!我悟了!真的!” 沈弋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做出倾听的姿态。她心想,果然是受了情伤,现在情绪反弹,处于一种强装的亢奋状态。 她得委婉开导。 “嗯,” 沈弋点点头,声音尽量维持温和,“能想开就好。人生很长,有些人和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过于执着。” 。 宋乘月用力点头,深以为然:“对对对!就是不能执着!困在原地就完了!必须打破枷锁,寻找新的出口!” 。 沈弋微微一愣,觉得这“觉悟”听起来有点激烈,但或许年轻人失恋都这样? 她继续温和引导:“没错。重要的是向前看,你本身就很优秀,值得更好的。” 她指的是值得更好的人。 宋乘月听了,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姐姐!你懂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我明明可以更好的!之前就是差点东西,现在我感觉那层窗户纸,‘噗’一下,破了!”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破裂的动作,说的是创作灵感的迸发。 沈弋被她夸张的动作逗得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酸,看来用情至深啊。 她顺着说,心想情绪宣泄出来就好,“有时候彻底结束,反而是新生的开始。” “新生!对对对!就是新生!” 宋乘月激动得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那种破土而出的感觉,你明白吗?挣扎了很久,然后‘哗——’阳光雨露都来了!” 她双臂张开,做了一个万物生长的姿势。 沈弋看着她神采飞扬、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暗暗诧异,这恢复速度也太惊人了?还是说……在强颜欢笑? 她决定更直接地安慰一下:“对!你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一段失败的关系来证明,你的音乐,” 她顿了顿,想起对方歌手的身份,“你的才华本身就在闪闪发光。” 宋乘月终于稍微安静了一点,看着沈弋:“姐……你居然知道我的音乐在发光?”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以为……嗯,不过你说得对,我的价值得用作品说话!所以我这不就……” 她举起手机,献宝似的:“——来给你听我的‘新生’了!刚出炉的demo!” 沈弋:“?” 等等,话题是不是有点歪?从失恋安慰,怎么突然跳到听歌了?难道用音乐是她们音乐人独特的疗伤方式? “呃,好。” 沈弋虽然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或许听完歌,她才能真正打开心扉倾诉?沈弋如此推测。 宋乘月兴奋地凑过来,刚要点开。 “阿——嚏!!!” 一个毫无征兆、惊天动地的喷嚏猛然炸响,宋乘月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 沈弋默默后仰身体,与喷洒出的无形飞沫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她微微蹙眉,看向宋乘月:“我给你的感冒药,你没吃?” 宋乘月揉揉发红的鼻子,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哎呀没事儿!我体质很好的!快来听歌,这才是大事!” 沈弋没动,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已经开始有鼻音了。” “阿嚏——!” 第二个喷嚏接踵而至,比第一个还要响亮,充分证明了沈弋的判断。 宋乘月这下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妙了,接过纸巾,瓮声瓮气地说:“好像……是有点。” 沈弋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等着。” 她走进厨房,很快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冲剂,颜色看着就不太友好。 “先把药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宋乘月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温和但坚定,“然后,立刻,回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 她看着宋乘月瞬间垮下来的脸,补充道,“你洗澡的时候,我会在这里认真听你的demo。” 第11章 她顿了顿,看着宋乘月祈求的眼神,又放软了一点语气:“我保证。等你收拾好了,我一定给你做听后报告。” 宋乘月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药,又看看沈弋不容商量的表情,终于妥协了。她蔫蔫地端起杯子,视死如归地喝了一大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难喝……” 她小声抱怨,但还是乖乖站起身,“那你一定要认真听!” “嗯。” 沈弋点头,看着她走向门口湿漉漉的背影,又忍不住叮嘱,“头发吹干。” “知道啦——” 宋乘月拖着长音回答,关上门前,还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姐姐你真好!” 门关上,室内重归安静。 沈弋站在原地,回想起刚才那番似乎有些鸡同鸭讲的对话,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强烈的违和感。 失恋……新生……破土而出……阳光雨露…… 她缓缓走回沙发,拿起宋乘月特意留在茶几上的手机。 一个略显荒谬,但又似乎更合理的猜测,慢慢浮上心头。 该不会……她们刚才,根本就没在说同一件事吧? 第10章 已经将近十点半,沈弋的生物钟很自觉地提醒她,是时候上床睡觉了。 但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那个人是宋乘月,她仍旧觉得直播间的那个moon,或许就是她邻居的这个月亮。 带好耳机,沈弋点了播放键。 这还不能算作是一首完整的歌。 歌的旋律和刚才从宋乘月家里传出来的很相似,但并不一样。曲子显然经过深思熟虑,被人精心的完善过。相较最开始的略有滞涩,进步了不止一个层次。 沈弋懂得不多,但也听得出来,虽然只是demo,但加上各种和弦和鼓点的配合,完成度其实很高。 短暂的前奏过后有片刻的停滞,正当沈弋以为出了什么故障时,宋乘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 不是歌词,只是哼唱。清亮的嗓音在电流的轻微修饰下,带上了一丝空灵的质感,像月光下浮出海面的鲛人,用人类无法理解的韵律,吟唱着孤独与渴望。 乐器的声音次第加入,簇拥着她的声线,让歌声更加惑人。 即便与鲛人语言并不互通,但依然叫水手抓心挠肝。 沈弋此刻才确信,刚刚和宋乘月的对话真的有些误差。 这曲子虽未完善,至少作词部分还尚未完工,哼唱中还夹杂着一些清晰的唱词,但她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创作者为其赋予的蓬勃力量。 沈弋觉得自己似乎看到那画面了。 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流动的色彩。 有着深蓝的底,金线般的旋律穿透黑暗,挣扎着向上,最终在某处迸发出一片柔和的、充满希望的光晕。 一曲终了,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消散。 沈弋摘下耳机,沉思片刻,拿过惯用的便签本和钢笔。样曲播完,她拿起纸笔,开始苦思冥想。 既考虑如何给出反馈,又疑惑宋乘月为什么偏偏要找她这个非专业人士询问意见。 分明可以找乐队里的人的。 难道真的吵架了?沈弋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天帮宋乘月搬家的男生,宋乘月叫他小天才的。 那么待会儿宋乘月过来,问?还是不问? 她摇摇头,把自己从这些复杂的思绪里拽出来,别人的闲事想那么多做什么,知道的越多,麻烦就越多。 宋乘月的demo结束时,沈弋对着面前的白纸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邻居,在音乐里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与天分。即便沈弋平日极少涉猎流行乐,也能分辨出其中的灵气与完成度。 只是,她毕竟是个门外汉。斟酌良久,她最终只在纸上留下几句最直观的感受。可写完,她自己看了看,又觉得自己这些描述过于抽象,对宋乘月未必有用。 想了想,她另起一页,重新开始思索。 宋乘月来的很快,可能是太急切了,沈弋才写了没多少,就听见自家常年静音模式的门在今晚第二次发出巨响。 但愿邻居不会投诉,沈弋这样想着,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宋乘月就带着一身湿热水汽和浓郁的柑橘味沐浴露香气挤了进来。她头上囫囵包着干发帽,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绯红的颈侧和脸颊,那红色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姐姐,怎么样?”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沈弋刚放下笔,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砸门的“咚咚”声。她眉心一跳,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宋乘月就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湿气挤了进来。她头发包在干发帽里,几缕湿发贴在通红的颈侧,脸上也烧得绯红,但眼睛却亮晶晶的。 “沈弋姐!你听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睡!” 她一进门就开口,语速很快。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很安静,但是底下又在使劲往上顶的感觉?” 沈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换了个话题,眼睛扫过茶几上的便签本。 “姐姐你写字真好看,跟你人一样,又干净又有劲。昨天那花也特别好看,向日葵配桔梗,你怎么想到的?我就只会买红玫瑰。” 沈弋微微摇了下头,示意没什么。 “真的,你别摇头。”宋乘月跟着她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坐下,“你肯定不知道,我那天在咖啡馆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这么‘定’。像幅画似的,周围再吵都吵不着你。” 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这个比喻。 “不过后来发现,你其实心特软。真的,沈弋姐,你别不承认。你看你又帮我付咖啡,又送我花,还给我药。”她掰着手指数,脸上笑着,但眼神很认真,“我那天在门口想了好久,你明明好像挺烦我的,怎么还做这些。” 沈弋顿了下,轻声说:“没有烦你。” “真的?”宋乘月立刻追问,身体往前倾了点,“那你就是……就是比较喜欢安静?我懂了,我确实有点吵。我朋友也老说我,宋乘月你闭嘴吧,耳朵疼。”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不过姐姐,我觉得我们可以中和一下。你太静了,我太吵了,平均一下正好。”她越说越来劲,“真的,你试试多说话,我试试少说话。你教我画画,我教你弹琴,怎么样?” 沈弋看着她烧得发亮却还在不停说话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一个“嗯”好像给了她鼓励,宋乘月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就知道!你也觉得可行对不对?其实我吉他弹得还行,真的,不是我吹。下次我弹给你听,不,明天,明天我好了就弹。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慢歌我会好多,快歌也会……”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颊的红晕从两颊蔓延到耳朵尖。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可我看到你就想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别嫌我啊,我慢慢改。但今天先让我说完,我憋了一晚上……” 她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点急,停下来时喘了口气,声音明显比刚才哑了一点。 “其实吧,我就是……就是特别高兴。”她声音低了些,但语速没减,“那首歌,我卡了半个月了,今天突然就通了。然后第一个就想给你听。你说这是不是……” 她又开始说曲子,说那个的感觉,说和弦怎么改的,说鼓点加在哪里合适。 话语像开闸的水,一句赶着一句,沈弋怀疑她中间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喘气。 沈弋静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看着宋乘月的脸越来越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不健康的、滚烫的红。 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有点涣散。 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发干,但她还在不停地说,舌头好像跟不上脑子的速度,有些字开始黏在一起。 “姐姐,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宋乘月忽然停下来,舔了舔嘴唇,眼神有点茫然,“我怎么有点……晕。” 她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沙发扶手。 “水……”她哑着嗓子说,眼睛在茶几上寻找,“我嗓子好干……” 沈弋心头闪过“不妙”的念头,刚站起身要去倒水,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时,宋乘月已经歪倒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嘴还微微张着,像是那句话没说完就突然断了电。她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安静来得太突然。 沈弋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一秒前还在滔滔不绝、现在却彻底安静下来的人,那句没说完的话好像还悬在空气里。 “!” 沈弋站在沙发边,感到一阵罕见的无措。 …… 寂静在房间里弥漫。几分钟后,沈弋认命般叹了口气。 第12章 她先接了杯温水,试着轻轻叫了宋乘月两声,回应她的只有含糊的鼻音和更深的蹙眉。发烧的人需要散热,但这湿头发……沈弋的目光落在那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和半湿的干发帽上。 她从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此刻,却不得不尽量轻缓地,解开那个包得歪歪扭扭的干发帽。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宋乘月滚烫的耳廓和脖颈时,沈弋像被细微的电流蜇到,迅速缩回,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动作。 长发散开,湿漉漉地铺在沙发靠背上。沈弋取来吹风机和一条干毛巾。 她先用毛巾尽量吸去多余水分,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这个距离让她稍有安全感,打开了吹风机的最小档。 暖风嗡嗡作响,沈弋一手轻轻撩起宋乘月的长发,另一手握着风筒,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让暖风缓缓拂过发丝。 她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直接触碰对方的头皮,只是捏着发束中段。暖风烘烤下,柑橘香气混合着病人特有的燥热体温,形成一种极具存在感的气息,笼罩了这小小角落。 她得以近距离看到宋乘月此刻的模样。 停止了喋喋不休,她睡得极不安稳,长睫毛不时颤动,干燥的唇微微张开喘息,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热度。 身上那件印着俏皮外星人图案的浅蓝色棉质睡衣,大概是她衣柜里最柔软的一套,此刻领口歪斜,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和瘦削的肩膀。 她整个人侧蜷在沙发里,手臂无意识地环抱住自己,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睡姿,没那么聒噪,还有些脆弱。 沈弋忽然想起当小学老师的表姐说过的话:小孩子不懂什么叫“累到极点”,他们只会玩到身体撑不住,然后瞬间“关机”。 看着眼前这位瘫软在沙发上的“超龄儿童”,沈弋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还真是。” 吹干头发,沈弋继续犯难。 把她安置在哪里? 她家里从来不留人夜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闯进来一个人要在自己家里住一晚的? 家里的客房更像一个整洁的储物间,主卧则是绝对不可能拱手送人。 她在沙发旁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宋乘月烧得通红的脸,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从客卧抱出一床轻薄但保暖的羽绒被。 展开时,她动作有些僵硬,不太熟练地将被子盖到躺在沙发的宋乘月身上。为防止透风,又简单掖了掖被子。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着沙发上被被子包裹、只露出一张不安睡颜的宋乘月,感觉异样。 多了一道陌生的呼吸声。 她也该休息了。 睡前,她特意把闹钟调早了近一个小时。 必须在她醒来之前离开——这是沈弋脑子里最清晰的念头。她无法想象明天一早,两人在晨光中面面相觑的尴尬场景。 然而,翌日清晨,当沈弋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准备直接出门时,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沙发。 宋乘月似乎翻过身,现在面朝沙发背蜷缩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发顶,呼吸声比昨夜平稳些许,但依然沉浊。 沈弋在玄关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折返,走向厨房。 她动作麻利地烤了两片金黄的吐司,煎了一个边缘焦脆、蛋黄莹润的太阳蛋,又热了一杯牛奶。将早餐连同水和一片退烧药放在托盘里,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药,一次一片。早餐趁热吃。走时带上门。 ——沈弋” 款式简约的便利贴上写着沈弋清瘦的字。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拿起钥匙和包,悄然拉开门,又轻轻合上。将温热的早餐和复杂的心事,都留在了门后。 第11章 沈弋第一个到了花店,花店开门之后,还需要准备晚上直播。 赵心仪到店门口,看见门开着有些诧异,她自认今天值班开门,绝对没有迟到,实在没想到老板居然到的这么早。 眼底还有点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对赵心仪而言,沈弋实在太好懂了。不骄不躁,作息规律,生活简单,但凡睡眠不足,就会有黑眼圈。 可她猜不到沈弋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这些担心并不影响她一大早见到沈弋就十分美好的心情。她踩着晨光推门进店,热情洋溢地问候道:“老板早!” 沈弋温和地回报一笑。 赵心仪乐呵地换好了工作服,但需要她做的工作已经被沈弋完成了大半,她顺其自然的时不时往沈弋身边凑,看能帮上什么忙。 赵心仪看着她第三次无意识地看向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 “老板,”赵心仪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走过去,轻轻放在工作台角落,“今天湿度大,喝点热的。” 沈弋像是被声音惊到,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异常。但赵心仪注意到,那杯茶被推到手边后,沈弋并没有碰。她继续拨弄花,动作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两个人一起收拾,自然聊起天来。 赵心仪掏心掏肺地找话题,沈弋也默不作声地听,偶尔说上两句话,气氛还算融洽,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大忙人夏燃到了店里。 她一来,就气势汹汹地冲向了沈弋。 她手里提着午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弋,半开玩笑地质问道:“沈弋!你又不回我消息!” 要是换作赵心仪刚来店里的时候,她或许还会唯恐老板吵架,殃及池鱼。 但今天的赵心仪已经不是当初的赵心仪了。她很有眼力见的接过夏燃手里的爱心午饭,一边悠闲地打开包装,一边等待着两位主角发作。 沈弋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情,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见了,忘了回。” “那你早上七点我发的项目需求呢?” “还没看。” 夏燃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冷淡噎住,瞪着眼睛半天,最后气笑了:“行,你厉害。罚你吃午饭!” 一旁的赵心仪笑眯眯凑过来展示:“铛铛!两位老板,午饭已经备好了。” 夏燃那股假装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她拉着沈弋边往午餐旁边走,边说“等我有空再找你麻烦,看这个——” 她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抽出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设计精美的方案。 夏燃把平板推到沈弋面前,手指点着标题:“‘云栖酒店’秋季艺术陈设项目,我谈下来了!三年框架协议!” 沈弋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浏览着项目概述。需要一套八幅的系列插画,主题是“城市与自然的边界”。 下月底交初稿,预算比她预想的要高。 “怎么样?”夏燃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这可是你擅长的领域。他们看了我们之前的作品集,点名要你主笔。” 沈弋点了点头,把平板递回去:“需求发我。” “早发你了!”夏燃收回平板,这才仔细打量沈弋的脸。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昨晚又熬夜画稿了?不对……”她眯起眼睛,“这黑眼圈不像熬夜,像没睡好。” 沈弋垂下眼,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有点失眠。” “为什么失眠?”夏燃追问。 “没事。”沈弋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反常。 夏燃挑眉,还想说什么,被赵心仪适时打断:“夏燃姐,午餐要凉了。” “对对,先吃饭!”夏燃的注意力被转移,利落地打开上手吃饭。是夏燃自己开的餐饮店里的菜色,很丰盛。 夏燃吃饭时也继续说着项目的细节,对接人是谁,时间节点如何,酒店那边有什么特殊要求。 她的语速快,信息密,沈弋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赵心仪低头剥着水煮蛋,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对话。 “对了,”夏燃咽下一口食物,忽然笑起来,“昨天和甲方吃饭,对方负责人听说我单身,非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过得不知道多快乐。” 她看向沈弋,眼神狡黠,“真的,弋弋,独身万岁。清净,自由,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看你,就是太容易被人影响——”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沈弋突然放下了叉子。 金属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我吃好了。”沈弋站起身,表情平静如常,“开始准备今晚直播吧。心仪,新到的粉雪山需要处理。” 她转身走向冷藏柜,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夏燃和赵心仪对视一眼。夏燃耸耸肩,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 赵心仪轻轻点头,低头继续剥那颗已经剥得很干净的鸡蛋。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光斑爬上了冷藏柜的玻璃门。 第13章 沈弋拉开柜门,冷气涌出,她伸手去取桶里的花。手指碰到冰凉的花瓣时,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滚烫的额头。汗湿贴在皮肤上的发丝。看向她时涣散又依赖的眼神。 沈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拍。 “老板?”赵心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帮忙吗?” 沈弋收回手,抱起一整桶花:“不用。你去检查一下直播设备。” 她走向工作台,脚步很稳。只是抱着花桶的那双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 宋乘月正对着电脑屏幕,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 显示屏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编曲软件的界面上,密密麻麻的音轨延伸开来。最上面那条,是她昨晚录的人声哼唱,此刻正循环播放着。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横放在键盘旁边。 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锁屏界面,是ghost的制作人。 【林制作】:小样初步反馈已发送至邮箱,请注意查收。有几个方向可以探讨,期待你的修改版。 消息收到时间是凌晨两点。而她从沈弋家沙发醒来,踉跄着回到自己公寓后,就坐在这里,坐了五个小时。 额头抵着桌沿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她知道自己发烧了,体温可能还不低。旁边的杯子里有半杯冷水,她伸手去拿,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浸湿了桌面上的一张便签。 那是她从沈弋家带回来的。上面是沈弋清隽的字迹: 意象:深蓝基地,金色脉络,破晓之光。 感受:静水流深,内核蓬勃。结尾稍显仓促? 水渍晕开了便签上的墨迹,宋乘月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太急,袖子扫倒了杯子。 “哗啦——” 半杯水全洒在了键盘上。 宋乘月僵住了。她看着水珠顺着键盘缝隙渗进去,看着编曲软件界面突然开始闪烁,看着那个她改了十几版的文件,在屏幕上一卡一卡地跳动。 然后,屏幕黑了。 …… 几秒钟后,笔记本发出低低的嗡鸣,强制重启。蓝色的开机画面亮起,进度条龟速移动。 宋乘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发烧让她的思维变得黏稠,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发生了什么。文件……可能没保存。不对,最后一次保存是什么时候?她记得自己好像点过保存,又好像没有。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会更难受。 开机完成。她颤抖着手点开编曲软件,打开最近项目列表。排在最上面的文件,修改时间停留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她点开。 音轨加载出来。只有最基础的和弦框架,她熬夜修改的那些细腻的铺陈、那些灵光一现的转折、那些……,全都不见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宋乘月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很大。发烧让视线有些模糊,那些音轨的线条在眼前晃动、重叠。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肩膀轻轻颤抖。 但只有十几秒。她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握住了鼠标。 点开邮箱,找到ghost制作人发来的反馈邮件。 下载附件。 打开。 专业的术语,具体的建议,明确的期待。 她又点开那个只剩骨架的音频文件,按下播放键。 简陋的旋律响起,和她想表达的东西,隔着千山万水。 宋乘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音乐,不是旋律。 是沈弋坐在花店工作台前,垂眸调色的侧脸。 直播镜头里的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画笔的手指稳定而专注。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那种向内生长的静。 宋乘月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抓过旁边的草稿本,扯下一页空白纸,拿起笔。发烧让她的手不稳,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急。 可囫囵写完,她停顿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重新写过,这次写得很慢: “是你看着我的时候……世界安静下来的样子。” 写完这句话,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撕下来,折好,塞进了手机壳里。 做完这些,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空荡荡的编曲界面,ghost的反馈文档,还有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她吞下两片退烧药,重新戴上了耳机。 第12章 接连两天,宋乘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全不见人影。 当然,两个人虽然加上了微信,但互动为零。 沈弋很纠结,她不想见到宋乘月不假,但好歹自己收留了她一晚,她却人间蒸发,连道谢都没有。这段时间或许增加了一点儿的好感,又荡然无存了。 下午六点,沈弋提着超市购物袋走出电梯。 走廊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宋乘月门口的地上,两个外卖袋子。 沈弋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袋子。一个袋子上贴着打印的单据,应该是点的餐,而另一个一眼可以看出是药。 袋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是刚送来的样子。 沈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自己家。她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流畅,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把购物袋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脱外套。一切如常。 但两分钟后,她又打开了门。 走廊里,那两个袋子还在原地。 沈弋的眉头蹙起。她走过去,在距离袋子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她抬手,想敲门。指尖在距离门板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三秒,手收了回来。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她对自己说。也许只是又忘了取,就像那天在咖啡馆忘了钱包和手机。宋乘月就是这样的人,莽撞,粗心,活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小狗气球。 沈弋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很轻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靠近门口。 沈弋顿住。 门把手转动,门向内拉开一条缝。 宋乘月出现在门缝里。 沈弋的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的宋乘月,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嘴唇也干裂起皮。 她看见了沈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去够地上的外卖袋子。 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抓住塑料袋的边缘。第二次抓住了,但刚拎起来一点点,袋子就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滑脱。 “啪嗒。” 塑料袋掉回地上,里面的塑料餐盒翻倒,盖子松开,温热的粥洒了出来,在白粥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宋乘月呆呆地看着洒掉的粥,好像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试图蹲下去收拾,可刚弯下腰,整个身体就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弋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 在她倒下去的前一秒,沈弋架住了她的胳膊。触手的温度滚烫得吓人,隔着卫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热度。 宋乘月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沈弋脸上。她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 “姐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我好像……有点晕……” 说完这句话,她身体一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沈弋的手臂上。 沈弋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下滑的身体往上托。宋乘月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中,沈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怀里人粗重滚烫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用脚踢开房门,半抱半拖地把人扶了进去。 公寓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映出编曲软件空荡荡的界面。 沈弋把人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快速扫视四周。茶几上有空的水杯、散落的药盒、笔记本电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她扯过来盖在宋乘月身上。 然后她摸出手机,解锁,拨打120。 她报完地址,挂断电话,她蹲到沙发边,伸手探了探宋乘月的额头。温度高得让她指尖一缩。 沈弋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瓶饮料。冷冻室里有制冰盒。她取了几块冰,用干净的毛巾裹住,走回沙发边,轻轻敷在宋乘月额头上。 第14章 宋乘月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嘴唇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沈弋凑近去听。 “没保存……” 她在说梦话。发烧的,混乱的梦话。 沈弋抿紧嘴唇,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必要的东西。她从沙发上抓起宋乘月的手机和钥匙,又从卧室的椅背上拿了一件厚外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 犹豫了一秒,她合上电脑,拔掉电源线,一起塞进了电脑包里。 门铃响了。救护人员到了。 沈弋抱起电脑包和外套,看着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宋乘月固定好,盖上保温毯。她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公寓,反手带上门。 电梯正在这一层等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去,沈弋紧随其后。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壁映出她自己的脸。 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常有人说她这张脸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 宋乘月短暂地清醒过来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了头顶晃动的救护车顶灯,看见了沈弋站在担架旁的侧脸。 “姐姐……”她哑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饿。” 沈弋低头看她,目光相遇。 宋乘月烧得迷迷糊糊,却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沈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露在毯子外面发抖的手。 宋乘月的手指冰凉,和额头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被沈弋握住时,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轻轻回握了一下。 然后她又昏睡过去。 沈弋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救护车的红灯在夜色中旋转,映亮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门,映亮了医护人员匆匆的身影,也映亮了沈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车厢内,宋乘月躺在担架上,额头上还敷着沈弋匆忙裹制的冰毛巾,睫毛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 沈弋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她的视线落在担架边缘金属扶手的反光上,那里模糊地映出宋乘月苍白的侧脸。 “体温39.8度。”随车护士记录着数据,声音平静专业,“血压偏低。有过敏史吗?” 沈弋抬起眼:“我不清楚。” 护士看她一眼,没再多问,开始给宋乘月接上监护仪。细小的电极片贴在胸前,冰凉的触感让宋乘月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嘴唇里溢出含糊的音节。 沈弋身体微微前倾。 “姐姐,”宋乘月的声音像风里的落叶,“我的歌……” 沈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起自己带出来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包,此刻正放在脚边。 救护车一个转弯,宋乘月的头随着惯性歪向一侧,眼看要撞上金属护栏。沈弋下意识伸出手,掌心托住了她的脸颊。 皮肤滚烫灼人。 沈弋的手僵了一瞬,却没有收回。她调整了姿势,让宋乘月的头枕在自己掌心里,避开了坚硬的边缘。 这个姿势其实很不舒服,手臂悬空,手腕需要一直用力。但沈弋维持着,直到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急诊室的灯光是惨白的。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疾病的气味。沈弋站在分诊台前,语速平稳地回答着护士的问题。 “患者姓名?” “宋乘月。宋朝的宋,乘风的乘,月亮的月。” “年龄?” “应该是22岁,具体我不确定。” “和您的关系是?” 沈弋停顿了一秒。“邻居。” “紧急联系人呢?” “……没有。” 护士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沈弋迎上她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家人呢?” “不清楚。” “朋友?” 沈弋想起那个蓝头发的少年,她摇了摇头:“先治疗吧,费用我来承担。” 护士递过来一叠表格:“填一下,然后去缴费窗口。” 沈弋接过表格,走到一旁的等候区。 塑料椅子冰凉坚硬,她坐下,从包里拿出笔。姓名、年龄、症状、既往病史……大部分栏目她只能留白。 填到“与患者关系”时,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几秒后,她写下两个字:朋友。 缴费、取药、配合检查,沈弋高效完成每一个步骤。急诊医生给宋乘月做了初步检查,开了退烧针和输液。 “高烧,严重脱水,低血糖。”医生翻着化验单,“最近是不是过度劳累?饮食也不规律?” 宋乘月人间蒸发了两天,沈弋想起洒在地上的外卖。“她好像是连续工作了很久。” “年轻人不要命。”医生摇摇头,“先输液观察,体温降下来再说。你是她姐姐?” 沈弋顿了一下。“嗯。” “多看着点。”医生把病历递给她,“烧到40度很危险,再晚点送来可能就危险了。” 沈弋接过病历,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皱起。 输液区在大厅的角落,用淡蓝色的隔帘勉强划分出一个个小空间。宋乘月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夜色里只能看见几棵黑黢黢的树影。 她还在昏睡,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血管。护士调慢了滴速,嘱咐沈弋注意观察。 沈弋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急诊室的嘈杂从隔帘外渗透进来,孩子的啼哭、忙乱的家属、推车滚轮声、广播叫号声。但在这个小小的蓝色隔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弋看着病床上的人。 宋乘月平时总是生动的,像一幅油画,可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鲜明的色彩,只剩下苍白。 脸色是白的,嘴唇是干的、发白的,只有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拙劣的妆容。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嘶声,仿佛肺叶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沈弋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很烫。 沈弋收回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九点十分。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夏燃,一条来自赵心仪。 她先点开夏燃的。 夏燃:云栖项目的参考图我发你了,你看看风格合适不? 夏燃:人呢?又已读不回是吧沈弋??? 沈弋点开图片,是几家酒店之前的艺术陈设案例。她回复:收到,明天看。 然后点开赵心仪的消息。 赵心仪:老板,今晚直播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您随时可以开始。另外,新到的粉雪山我处理好了,放在二号冷藏柜。 沈弋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 赵心仪总是这样。细致,妥帖,永远在她需要之前就把事情做好。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恰到好处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回复:谢谢,辛苦了。今晚直播取消,明天照常。 消息刚发送出去,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沈弋立刻放下手机。 宋乘月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沈弋脸上。 第13章 她眨了眨眼,好像需要时间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姐姐?”声音嘶哑。 沈弋倾身靠近一些:“嗯。” 宋乘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输液管,针头处回血了一小段。 “别动。”沈弋按住她的肩膀,“你需要躺着。” “手机……”宋乘月没理会她的阻止,眼睛急切地扫视四周,“我的手机……电脑……” “在这里。”沈弋从包里拿出她的手机,递过去。 宋乘月颤抖着手解锁屏幕,点开编曲软件的云端备份——空的。 最近一次同步是三天前。 她退出,又点开本地文件,那个她熬了一夜的文件,修改时间依然停留在昨晚。 她盯着那个时间,眼睛一点点红了。 沈弋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咬着嘴唇,看着她用力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看着她最终没憋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没了……”宋乘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都没了……我改了一晚上……都没了……” 沈弋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病床边的小柜子旁,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宋乘月没接。她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了宋乘月脸上的泪。 第15章 动作很轻,很笨拙。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宋乘月愣住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四目相对。 沈弋看到她眼里那种混合着脆弱、委屈、不甘和绝望的情绪,共情一样,心尖发酸。 她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包,拿出了平板电脑和电容笔。 “你说。”沈弋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记得多少,就记多少。” 宋乘月呆呆地看着她。 沈弋已经打开了绘画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她把平板转向宋乘月,笔握在手里,坐姿端正,透着利落自信。 “主旋律是什么调性?”沈弋问,目光落在平板上,“和弦走向呢?” 宋乘月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用力擦掉了。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渐渐快起来,“前奏是钢琴单音,很干净的那种……然后加入弦乐铺底,但音量要压得很低……” 沈弋的手指在平板上移动。 她不懂乐理,不懂和弦标记,但她会画画。 她画了一条线,代表旋律的走向。在不同的段落标注颜色,代表情绪的变化。用箭头表示转折,用星号标记重点。 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 宋乘月看着那个逐渐成型的曲画,看着那些只有她们能理解的标记,语速越来越快。她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她反复打磨过的转音。 说到某个段落时,她突然停顿了。 “这里……”她轻声说,“这里我想表达的是……那种感觉……” 她抬起眼,看向沈弋。 沈弋也抬眼看她。 隔帘外,急诊室的嘈杂依然如背景音般持续。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就是你直播的时候……”宋乘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种特别安静,但又特别有生命力的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你,和你手里的笔。” 沈弋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就想,”宋乘月继续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擦,任由它们流,“如果音乐能表达出那种感觉,该多好。” 沈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向平板上的画。那些原本于她而言有些抽象的线条走势,突然简明多了。沈弋想起了杰克种下的魔豆生长的画面,那种激昂的、冲入九霄的破竹之势,和豌豆尖儿突破高空的云层时缓缓抬起的头。 豌豆尖儿是柔软的,对生命而言,勇往直前和温柔可爱并不冲突。 “姐姐,”宋乘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本来要去找你的……” 沈弋抬起眼。 “我那天早上从你家回去,就想,”宋乘月的声音断断续续,高烧让她的思维有些混乱,“就想把歌改好……然后……再来找你……”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可是歌没了。” 沈弋静静地看着她。 宋乘月的眼泪又掉下来,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得变得好一点、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又开始咳嗽,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输液管剧烈晃动。 沈弋站起身,按了呼叫铃。然后她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宋乘月的背。 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比刚才熟练了一点。 护士很快来了,检查了情况,调整了药液。咳嗽渐渐平息,宋乘月又陷入了昏睡。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不再紧锁,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沈弋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那副没完成的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右下角,很轻地写下一行小字: “不必变得更好。这样就好。” 写完,她锁屏,把平板放回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燃的语音通话请求。 沈弋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宋乘月,起身走到隔帘外,接起电话。 “喂?” “沈弋!”夏燃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在哪儿呢?直播没开,消息也不回,出什么事了?” “在医院。”沈弋的声音压低。 “你病了?!”夏燃的音量陡然升高。 “不是我。”沈弋顿了顿,“是,邻居。发烧送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邻居?” “……嗯。” 夏燃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严重吗?” “高烧,低血糖,现在在输液。” “需要帮忙吗?我过去?” “不用。”沈弋说,“快好了。” “那行。”夏燃的语调恢复了平时的轻快,“那你忙完早点休息。项目的事不急,明天再说。” “好。” 挂断电话,沈弋转身准备回隔间,却看见宋乘月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起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姜添采。 沈弋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宋乘月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走到病床边,轻轻推了推宋乘月的肩膀。 “电话。”沈弋说,“要接吗?” 宋乘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手机屏幕,点了点头。 沈弋帮她接通,把手机放到她耳边。 “喂……”宋乘月的声音依然嘶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弋听不清。但她看见宋乘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宋乘月断断续续地说,“我可能去不了了。” “在医院,发烧。” “嗯,没事,不用过来。” “demo我晚点发你。” 挂断电话,宋乘月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弋看着她:“明天有重要工作?” 宋乘月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和平台制作人见面,讨论一下新歌。” “必须去?” “……嗯。”宋乘月的嘴唇抿紧了,“ghost的考核很重要。” 沈弋没再说话。她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宋乘月手背的输液针上。那里的皮肤已经有些发青。 过了一会儿,护士过来换药。换完药,她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数据,对沈弋说:“体温开始降了,38.5度。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稳定,可以带她回家休息。” 沈弋点头:“谢谢。” 护士离开后,宋乘月又睡着了。 沈弋坐在椅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拿出手机,开始看夏燃发来的参考图。 但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病床上的人。 飘向那张苍白的脸,那湿漉漉的睫毛,那干裂的嘴唇。 飘向刚才宋乘月说的那些话。 “我得变得好一点,才能……” 才能什么? 沈弋不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赵心仪。 赵心仪:老板,需要我送什么东西到医院吗? 沈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 赵心仪总是这样。敏锐,体贴,在她需要之前就想到。 她回复:不用,谢谢。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送出去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医院后院的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光晕染亮了半边天空。这个城市从不真正入睡,总有人在某处醒着,忙碌着,挣扎着,或期待着。 就像此刻的她,和身后病床上的人。 沈弋回过头。 宋乘月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被单的边缘。睡姿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沈弋走回床边,轻轻把被单从她手里拉出来,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很小心。 然后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药液一滴,一滴,一滴。 时间缓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沈弋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 她睁开眼。 宋乘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一些,“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弋摇了摇头:“我不困。” 宋乘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沈弋看着她,没说话。 “我保证,”宋乘月继续说,眼神认真,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这是最后一次!” “不需要保证。” 宋乘月愣住了。 沈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生病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平静,“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第16章 宋乘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沈弋的侧脸,看着阳光一点点爬上她的睫毛,在那里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然后她笑了。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真好。” 第14章 天完全亮的时候,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检查。 “可以回家了。”医生一边写医嘱一边说,“按时吃药,清淡饮食,好好休息。近期不要劳累。” 医生又看向沈弋:“你是她姐姐,多盯着点。” 沈弋点头:“好。” 办完出院手续,沈弋叫了车,扶着还有些虚弱的宋乘月走出医院大门。 宋乘月裹着沈弋的外套,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些。 上车,报地址,沉默。 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人流和车流匆匆不息。 宋乘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风景,忽然轻声说:“我第一次坐救护车。” 沈弋侧目看她。 “比想象中,”宋乘月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平稳。” 沈弋想起什么,略有些难为情,又别过视线。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沈弋付了钱,扶着宋乘月下车,走进电梯。 十八楼到了。 沈弋从宋乘月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公寓里还是昨天的样子,电脑关着,键盘上干涸的水渍,桌面上散乱的纸张。 还有窗边瓶子里,那瓶有些干瘪的花。 沈弋把宋乘月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作响的时候,她环顾这个厨房。 真干净,当然不是指卫生。 冰箱里除了饮料什么都没有,橱柜里只有几包速食面。 她抿了抿唇。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拿出医生开的药,走到沙发边。 “吃药。”她把水和药递过去,回到空荡荡的厨房。 宋乘月接过,乖乖吞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看向沈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姐姐,”嘴里没东西,宋乘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吞咽什么,“你会做饭吗?” 沈弋远远看着她。 “我……”宋乘月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吃不下外卖,医院的粥也不好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我就,就想吃一点家常?” 沈弋感受到宋乘月小心翼翼的试探,心理思索着这小孩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嘴刁的,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宋乘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长到她准备说“算了没关系”的时候,沈弋讲话了。 “白粥可以吗?” 宋乘月猛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可以!什么都可以!” 沈弋打开冰箱,确认了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然后拿出手机,开始买菜。 米,鸡蛋,青菜,一点点肉末。 下单完,她走回客厅,在宋乘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几天。”沈弋开口,声音和缓,却不容拒绝,“我会监督你吃饭、吃药、休息。” 宋乘月点头,点得很用力。 “至于你的工作,”沈弋顿了顿,“如果必须完成,每天不超过两小时。” “好!” “按时睡觉,不准熬夜。” “好!” 沈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就这样。” 宋乘月笑了。并不灿烂的夸张,而是一个很柔软、很温暖的笑。 “谢谢姐姐。”她说。 宋乘月声音里有种感情,沈弋能清楚感觉到,但她不大理解,这灼热的东西是什么。 沈弋站起身:“我回去一下。” 她回家仔细洗漱完毕,拿了电脑和画板,再打开门时,配送员已经把她买的东西放在了宋乘月家门口。 她拎着袋子走进厨房,开始淘米,煮粥。 宋乘月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弋的头发上、肩膀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晕。 沈弋做事时,不论手中的是花,还是她的画,或是她手里的食材,都透着一种妥帖,或者说是珍重。 是那样的全神贯注。 宋乘月想,要是可以,她都想做沈弋手里的那颗鸡蛋。她眼看着沈弋打好鸡蛋,更幸福地想,被打碎搅拌也值。 她看着看着,眼眶又有点热。 但她忍住了。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姜添采的聊天窗口。 宋乘月:demo我重做,三天内发你。 姜添采:你人没事吧?烧退了? 宋乘月:嗯,退了。 姜添采:需要帮忙就说。 宋乘月:好。 退出聊天,她点开ghost制作人的邮件,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反馈和建议。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厨房。 粥的香气已经开始在空气里弥漫。 宋乘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软件。 “新的版本。”她按下录音键,开始轻声哼唱,声音很轻,但清晰。 没有歌词,只是旋律。但这次的旋律,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更柔软,却也更坚韧,更像……宋乘月悄悄向厨房看过去。 厨房里,沈弋切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那哼唱。 她抬起头,也看向客厅的方向。 宋乘月家南北通透,晨光倾洒下来的时候,落在了沈弋身上,也落在了宋乘月身上。沈弋看着窝在沙发上病容恹恹的卷发美人,呼吸一滞,实在不敢再看。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米香混合着水汽,在狭小的厨房里氤氲开一片温润的白雾。 沈弋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长柄木勺,缓慢地、规律地搅拌着。她的动作很专注。 粥的水分要收得不多不少,最后要稠得能托起勺子,又清得能看见每一粒米。 这是她从小看外婆煮粥时学到的。外婆说,煮粥是最练心性的,急不得,也懒不得。 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很轻,像怕打扰什么。旋律是沈弋从未听过的,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节起伏。但不知为何,她听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一丝进攻性,似乎又没有恶意。 沈弋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收回注意力,关小火,盖上锅盖。粥还需要焖十分钟。 客厅里的哼唱停了。 沈弋擦干手,走出厨房。宋乘月正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生气。 “在写什么?”沈弋问。 宋乘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歌词。”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弋。备忘录的界面,上面是几行零散的字。 沈弋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是不是太夸张了?”宋乘月有些忐忑,“我想表达那种看起来很平静,但内里其实波涛汹涌的感觉。” “不夸张。”沈弋说,“很准确。” 宋乘月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她蜷起身子,咳得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沈弋快步走回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慢慢喝。” 宋乘月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咳嗽渐渐平息,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还是很难受?”沈弋问。 宋乘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比昨天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病去如抽丝,需要时间。” 她走回厨房,打开锅盖。粥已经焖好了,米粒完全绽开,稠白的米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她盛出一碗,撒上一点点盐,又煎了一个嫩嫩的荷包蛋,铺在粥面上。 端着托盘走回客厅时,宋乘月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碗,像等待投喂的卷毛小狗。 沈弋想起了她的头像,按捺住笑意。她把病号餐放在茶几上:“小心烫。” 宋乘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真好吃。” 沈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白粥而已。” “不一样。”宋乘月摇摇头,又吃了一口,“比我煮的好吃多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粥。”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沈弋,只是低头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热气。阳光覆在她身上,长卷发镀上了金边。 沈弋似乎看见了宋乘月头像上的流浪小狗,她心想自己真是太冒昧了,连忙走到一边,拿出自己的平板,开始看夏燃发来的项目资料。 一时间,客厅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第17章 宋乘月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一碗粥吃了二十分钟,最后连碗底的米油都刮干净了。她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活了。”她说。 沈弋抬起眼:“还要吗?” “不要了。”宋乘月拍拍肚子,“再吃要吐了。” 沈弋收起平板,端起空碗走回厨房。清洗,擦干,归位。动作一气呵成。 等她再回到客厅时,宋乘月已经抱着吉他,轻轻拨弄着琴弦。不是演奏,只是几个零散的和弦,试探性的,看起来像在找感觉。 “医生说了,不能劳累。”沈弋提醒。 “我就摸摸。”宋乘月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不弹,就摸摸。想它了。” 沈弋没再阻止。她重新坐下,拿出平板准备也准备作画。 宋乘月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没有按实,只是感受着金属弦的振动。她的目光落在沈弋的手上。那双手正握着笔,在平板上快速移动。 线条流畅地延伸,勾勒出简单的线条,一张侧脸,微卷的头发几乎完全挡住脸。 宋乘月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在画我吗?” 沈弋的笔尖顿了一下。“练习。”她说。 “能给我看看吗?” 沈弋锁上屏幕:“没什么好看的。” 宋乘月也不坚持,只是笑。她放下吉他,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姐姐。”她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会答应照顾我?” 沈弋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目凝神,思考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医生嘱咐了?因为不能见死不救?还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沈弋最终说。 这个回答似乎让宋乘月很满意。她又笑了,眼睛依然闭着。 “我喜欢这个答案。”她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沈弋看向她:“有什么区别?” “不能见死不救是善良。”宋乘月睁开眼睛,目光清澈地看着她,“而不知道就意味着,你只是想这样去做,你想这样对我。” 沈弋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想多了。”她说。大艺术家,她心里又说。 宋乘月也不反驳,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细小的绒毛,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浅浅的、满足的笑。 沈弋重新打开画板,新建一页。 笔落下时,她画的不再是侧脸。 她画了一扇窗,晨光,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只卷毛小狗。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上八点,沈弋会准时敲响宋乘月的门。 她手里一定带着带着简单的早餐。有时是粥,有时是煮得软烂的面条,有时是蒸蛋。她会监督宋乘月吃完药,测体温,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是她允许宋乘月工作的时间。宋乘月会坐在电脑前,重新完善她的编曲。沈弋则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处理云栖酒店的项目草图。 她们很少说话。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的咳嗽声、起身倒水的脚步声。 第二天下午,姜添采来了。 门铃响起时,沈弋正坐在餐桌旁修改草图。宋乘月从电脑前抬起头,有些惊讶:“谁啊?” “我去开。”沈弋站起身。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蓝头发的少年。他穿着 oversize 风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银色项链,耳朵上一排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闪发光。 看见沈弋,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快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呃……我找宋乘月。”他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她在。”沈弋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静得似乎并未感知到对方的局促。 姜添采走进公寓,看见窝在电脑椅里、裹着毯子的宋乘月,立刻皱起眉:“我靠,你真病了?” “废话。”宋乘月白他一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姜添采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喏,给你带的,乐队那几个家伙凑钱买的补品。虽然我觉得你更需要的是脑子。” “滚。”宋乘月笑骂。 姜添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沈弋。他的目光在沈弋和宋乘月之间逡巡,眉毛挑得老高。 “这位是……”他拖长了声音。 “沈弋姐姐,你见过的。”宋乘月介绍,“这几天多亏她照顾我。” “照顾你?”姜添采的语调更微妙了,“邻居那位姐姐?” 宋乘月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不然呢?” 姜添采接住抱枕,笑嘻嘻地看向沈弋:“姐姐好,我叫姜添采,月姐乐队的苦手兼被她欺压的苦力。” 沈弋对他点了点头:“你好。”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姜添采也大大咧咧的,似乎已经卸下了初见时被沈弋震慑的恐惧。 姜添采对她很感兴趣,凑近了一些:“姐姐是做什么的?看起来很有气质啊。” “插画师。”沈弋简短地回答。 “艺术家!难怪!”姜添采一拍大腿,还要再说些什么,宋乘月直接打断了他, “闭嘴,说正事。” 姜添采耸耸肩,从包里拿出平板:“行,说正事。ghost那边的制作人把反馈细化了一下,主要问题在人声的处理上。他们觉得你的声音质感很好,但唱法可以更大胆一点……” 两人开始讨论工作。 专业术语沈弋听不懂,但她能看出宋乘月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考。 她退到厨房,给两人倒了水。再出来时,听见姜添采说: “对了,粉丝又在催我们合作了。上次那个双人吉他solo的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他挤挤眼睛,“评论区全是‘月采cp锁死’。” 宋乘月头也不抬:“让他们锁,钥匙我吞了。” “无情。”姜添采做痛心状,然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弋,故意提高了音量,“不过说真的,咱俩的舞台化学反应确实不错。制作人还说,下次可以考虑给我们做一首对唱。” “姜添采。”宋乘月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告,“你今天话很多。” 姜添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说了。” 沈弋把水杯放在他们面前,语气平静:“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宋乘月立刻转头看她:“你要走了?” “嗯。”沈弋拿起自己的东西,“你们谈工作,我不打扰。” “不会打扰——”宋乘月的话没说完,沈弋已经走到门口。 她回头,对宋乘月点了点头:“记得下午的药。晚上我过来。”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姜添采吹了声口哨。 “哇哦。”他口气里是百转千回的揶揄,“这位姐姐,你能吃得下嘛。” 宋乘月瞪他一眼:“你别瞎说话。” “我哪有瞎说话?”姜添采无辜地眨眨眼 “我就是夸她气质好。不过,”他凑近一些,“你们俩什么时候?我记得上回见面不还剑拔弩张的吗?” 宋乘月没回答。她看向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姜添采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我不问了。”他说,重新打开平板,“来,继续看这段编曲……” 第15章 门外的走廊里,沈弋站在自己家门口,却没有立刻掏钥匙。 她看着隔壁紧闭的门,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宋乘月和那个蓝发少年坐在一起的画面,两人的头几乎凑到一起看平板,熟稔的拌嘴,默契的眼神交流。 还有那句“月采cp锁死”。 沈弋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门,进屋,关门。 她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客厅的窗边。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犹豫了几秒,她在搜索框输入:宋乘月乐队。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个就是乐队的官方账号,粉丝数不多,十几万。最新发布的视频封面,正是宋乘月和姜添采——两人在某个livehouse的舞台上,背靠背弹着吉他,灯光从头顶打下,他们在笑。 沈弋点开视频。 音乐涌出,激烈的电吉他声混合着强劲的鼓点。 宋乘月在舞台上是另外的样子,自信,张扬,眼睛里闪着光。 她和姜添采的频频眼神互动,弹幕也飞快地滚动: 【月采是真的!】 【这对cp我磕爆!】 【结婚!现在!立刻!】 【双a就是最吊的!】 沈弋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三分二十七秒,她看完了全程。 退出,锁屏。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书房。云栖酒店的项目草图铺了满桌,她坐下,拿起笔。 第18章 笔尖落定,却迟迟没有移动。 她想起宋乘月病中哼唱的那段旋律,那么柔软,那么小心翼翼。 又想起视频里她在舞台上的样子,那么热烈,那么无所顾忌。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者说,这两个都是真实的她,只是展现给了不同的人? 沈弋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 她不该想这些。这和她无关。她只是一个邻居,仅此而已。等宋乘月病好了,她们又会回到从前那种互不干扰的状态。 也许连互不干扰都做不到,宋乘月好了之后,大概又会变回冒失又聒噪的样子。 那样,至少简单。 沈弋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画图上。 她画得很专注,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敲门声响起。 她打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乘月站在门口,她穿了件柔软的米色毛衣,头发梳理过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语气有些疏离:“有事?” 宋乘月被她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一愣,露出有些忐忑的笑脸。 “姐姐。”她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是洗好的水果,“姜添采走了,我带了他买的草莓,分你一半。” 沈弋没接,只是看着她。 心口发闷。 看着宋乘月带着讨好的眼神,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语气不自觉冷了几分:“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宋乘月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想到会被拒绝,沈弋的冷脸和初见时如出一辙,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她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但她没收回手,只是固执地看着沈弋:“我洗干净了,很甜的。你尝尝,就当我谢谢你煮的粥。” 她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弋的脸,不肯放弃。 谢谢?原来是我投桃,你报李,两清了。 “给我吧。”她没让宋乘月进门,甚至没侧身让她进来站站。 “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宋乘月看着她明显要关门的姿态,心里有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记得吃,别放坏了。晚上我等你一起吃完饭。” 沈弋没回应,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草莓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 次日,沈弋恢复正常的作息,回到花店上班。 营业的牌子挂出去的同时,赵心仪也准时到达,看见沈弋在店里,眼中闪过惊喜。 “老板,早!” “早,心仪。” 赵心仪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弋的脸。 沈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但眉宇间透着疲惫,不似平日舒展。 “老板,你的身体都好了吗?”她问得委婉。 “我没事。”沈弋知道她在问什么,“邻居病好了。” “那就好。”赵心仪垂下眼,开始换工作服,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您这几天没来,直播也取消了,夏燃姐问了好几次,有些熟客也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大家都很担心。” 沈弋忙碌的手微顿:“嗯,处理了点私事。” 赵心仪不再多问,但她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却愈发清晰。 她有一种危机感。 她将这份情绪妥善地收藏好,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工作时,目光停留在沈弋身上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也更沉默。 上午的时光在安静忙碌中过去。临近中午,夏燃风风火火地杀到了花店。 “两位美女!好消息!”她人未到声先至,推开玻璃门,带进一阵活力的风,“云栖项目的概念初稿甲方一次通过!连她们最难搞的那个艺术总监都挑不出毛病,直夸我们沈大画师!” 她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接待台上一拍,神采飞扬:“所以,本周末,我家,火锅庆功宴!这次谁也不准跑!弋弋,”她点名,“尤其是你,你必须来!心仪也是,必须到!” 沈弋正在给一束预定花礼做最后的包装,闻言头也没抬:“稿子还有五张没完成,下周要交。” “工作是做不完的!劳逸结合懂不懂?”夏燃绕过工作台,凑到沈弋面前,挡住她的光线,“就这么定了,周六晚上。” 沈弋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夏燃,眼神里写着“你又来”。 夏燃才不怕她,笑嘻嘻地,然后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把你家那个新邻居也带上!可好奇死我了!” 沈弋停下了动作。 一旁正在给绿植擦叶子的赵心仪,动作也微微一顿。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更专注地擦拭着一片龟背竹的叶子。 “她病刚好,需要静养。”沈弋开始拒绝。 夏燃不以为意,“火锅又不是跑步,坐着吃能累到哪儿去?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负责把人带来。” 沈弋沉默地系好丝带,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才开口:“我问问她。” 这已经是让步。 通常情况下,夏燃是拗不过沈弋的,但这次,夏燃敏锐地感觉到沈弋的拒绝并不那么坚决,她立刻见好就收:“行,你问。她肯定乐意来!” 夏燃又兴高采烈地说了些项目细节,才哼着歌离开。花店里重新恢复宁静,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心仪将擦干净的龟背竹放回原位,走到沈弋身边,轻声说:“老板,下午要送的那几花,我已经核对好地址和贺卡了。” “嗯,辛苦。”沈弋应道。 赵心仪看着沈弋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老板,你那个邻居真的会来我们的聚餐吗?”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关心聚餐的安排。 沈弋整理工作台的动作没有停:“夏燃邀请了。” “可是,”赵心仪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让沈弋听到,“夏燃姐只是随口一提,您不必太为难。” 沈弋终于转头看了赵心仪一眼。赵心仪的目光清澈平静,带着一贯的体贴。 “嗯,我知道。”沈弋收回视线,“我会处理。” 赵心仪不再说话,转身去准备配送的花束,背影看起来依旧安静柔顺。 傍晚,沈弋下班回家。 她没有立刻找宋乘月。 邀请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却总觉得难以启齿。她习惯被动接受或明确拒绝,主动邀约,尤其是这种带着点私人聚会性质的邀约,她几乎未曾尝试过。 晚餐是简单的沙拉。饭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直播平台的后台,想再研究一下上次直播的数据和弹幕反馈,为下次直播做准备。 然而,可能是算法使然,也可能是她近期搜索过相关关键词,在“推荐关注”或“可能感兴趣”的栏目里,赫然又出现了宋乘月乐队的相关视频。 这次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封面各异,但主角无一例外是宋乘月和姜添采。有正式舞台的,也有看起来像后台排练或日常玩闹的。 其中一个封面,两人甚至靠得很近,宋乘月大笑着似乎在拍打姜添采的肩膀,姜添采则做着鬼脸,两个漂亮的面孔凑在一起,气氛融洽。 又暧昧。 沈弋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理智告诉她应该划走,但某种不受控制的力量,还是让她点开了那个播放量最高的、看起来像粉丝精心剪辑的cp向合集。 视频配着节奏感强又略带暧昧的背景音乐,将两人在各种场合下的互动剪接在一起。 舞台上默契的对视和笑容,排练时头碰头讨论乐谱,后台打闹时自然的手臂触碰…… 每一个镜头都被慢放、还加上了柔光和特效。 她胸口发闷,几乎想立刻关掉视频,却又忍不住想看下去的情绪。 这情绪来势汹汹,实在蛮不讲理。 她终于关掉了视频,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16章 宋乘月从昨天的晚饭等到了今天的晚饭,前几天的沈弋就像是定时刷新的npc,吃饭休息,事无巨细地盯着她。 怎么从昨晚姜添采来了之后,两人关系刚有升温,就急转直下了呢! 难道姐姐还记着姜添采之前说她脑子有病的仇吗? 啊,不管怎么说,都怪这个该死的小天才! 一整天,宋乘月都跟兔子似的把耳朵竖起来,生怕错过沈弋回来的动静。 这期间,她回味着这几日两人朝夕相处,心想沈弋可真安静啊,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轻轻柔柔的,走路也没什么声音,像只高贵优雅的小猫。 连关门都没太大响动,宋乘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太确定,心中也不免因为沈弋昨日的冷淡有些胆怯,于是拿起手机,决定先发个消息试探试探。 沈弋的手机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宋乘月:姐姐 第19章 宋乘月:饿饿 宋乘月:饭饭 宋乘月:【小狗敲碗.jpg】 沈弋看见这些消息时,有一种抱在胸前的石头骤然落地的轻松感。原来宋乘月还是会贴过来的。 原来自己今天一直都有点担心。 这个。 沈弋拿起手机,输入又删掉,删删改改,总算发出去三个字。 沈弋:有饭吃。 附上了一张和夏燃的聊天截图。夏燃离开花店没多久,就十分殷切地督促沈弋快点去邀请小病号,她还急着要确认锅底、食材这些重大事宜。 宋乘月回消息的速度比起沈弋要快得多。 宋乘月:! 沈弋看着这个感叹号,有点好笑。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做好了去正式邀请宋乘月的准备,她起身关掉手机,打开了房门。 宋乘月从自家门口窜出来,脚下还在滑行。因为速度极快,长长的发尾还飘在空中。 几乎要撞个满怀,沈弋伸手扶住她。 她还没站稳,身体的重量还有一部分落在沈弋身上,就迫不及待开口了:“我要吃牛油,辣锅!” 沈弋愣了愣,暗暗用力扶着宋乘月站好,解释道:“不是现在。” 宋乘月笑眯眯的,看起来并不意外:“好吧好吧!那姐姐现在带我吃什么?”她攥住沈弋的手贴上自己的肚皮,“饿扁了。” 沈弋默默地把手抽回来,“沙拉,还有三明治,要吃吗?” 宋乘月离开后,沈弋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是夏燃发来的火锅菜单,长长的一串,从肥牛肥羊到毛肚黄喉,从菌菇拼盘到手工丸子,最后还特别标注:“弋弋,你家病号邻居能吃辣吗?不能的话我准备个清汤锅。” 沈弋回复:能,但是医嘱说吃清淡点。 夏燃秒回:得嘞!鸳鸯锅安排! 退出聊天,沈弋点开宋乘月的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打字: 周六六点半,别迟到。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宋乘月:保证准时! 宋乘月:姐姐晚安! 宋乘月:【小狗转圈.gif】 沈弋看着那个欢快转圈的小狗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 —— 周六傍晚。沈弋站在宋乘月家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却先一步开了。 宋乘月摆了个pose,看起来是在向沈弋展示她的ootd。 暖白色的粗针毛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深蓝色牛仔裤地裤脚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还化了淡妆。 沈弋一直知道她漂亮。 “我准备好了!”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声音里压着雀跃。 沈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点了点头:“走吧。”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沈弋走向自己的车,宋乘月小跑着跟上,很自觉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杂物,但有沈弋的味道。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宋乘月侧头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姐姐,谢谢你带我去。” 沈弋目视前方:“是夏燃邀请你的。” “但如果你不想我去,夏燃姐也不会坚持。”宋乘月转过头,看着她,“我能猜到。” 沈弋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打开了车载音乐。 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是沈弋常听的古典乐专辑。 宋乘月安静下来,听着音乐,看着专心驾驶的沈弋。 沈弋余光瞥见,对于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感到不大受用,忍不住问:“看我做什么?” 宋乘月痴痴地笑:“赏心悦目。”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老式小区。梧桐树高大茂密,路灯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弋熟练地找到停车位,熄火。 “到了。”她说。 宋乘月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夏燃住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每一层的空气里都有自己的饭菜香味。 但爬上六楼,推开那扇漆成亮黄色的门,世界瞬间亮堂起来。 “来啦!”夏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宋乘月先嗅到的火锅的浓烈香气。 玄关很小,地上摆着几双拖鞋。沈弋熟练地换上一双灰色的,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粉色拖鞋,放在宋乘月脚边。 “穿这个。” 宋乘月乖乖换上。拖鞋毛茸茸的,很暖和。 两人走进客厅。 这是个被改造过的老房子,客厅和餐厅打通,显得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质工作台,看着有些乱,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此刻,客厅中央,一张圆桌上,红白相间的鸳鸯锅正在沸腾,被各色摆盘精致的食材包围。 “香!”宋乘月惊叹出声。“已被香晕!” “来了?”夏燃从厨房探出头,她系着一条印满卡通辣椒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漏勺,“快坐快坐!心仪在调蘸料,马上就好!” 赵心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小碗。看见沈弋,她脸上挂着笑:“老板。”目光转到宋乘月身上,笑容不变,“你好,我是赵心仪。” “你好,”宋乘月赶紧说,“我是宋乘月,叫我什么都行!” “坐吧。”沈弋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 宋乘月在她身边坐下。 赵心仪的目光停滞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蘸料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调了两种。”赵心仪对宋乘月说,“这个是麻酱的,这个是油碟。” “谢谢!”宋乘月受宠若惊,“我都行!” 夏燃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往桌上一放,然后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满桌的食物:“齐活!开吃!” 四人落座。沈弋和宋乘月坐一边,夏燃和赵心仪坐对面。 锅底沸腾,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雾气。 外向如宋乘月,也有些拘谨。 她看着夏燃熟络地往锅里下肉,赵心仪安静地烫青菜,沈弋自然地接过夏燃递过来的漏勺,捞起煮好的毛肚,先分到夏燃碗里,又分到赵心仪碗里,最后又夹到自己碗里。 是熟悉的朋友才会有的默契。 “月月,”夏燃用漏勺捞起一大勺货,喜滋滋地挑眉看着沈弋,却对着宋乘月发问:“能吃辣吗?” “当然可以!” 沈弋不动声色地低头吃饭,并不理会夏燃的揶揄。 夏燃爽到了。 她把宋乘月面前的碗盛满了才算罢休,边吃边打开了话匣子:“月月,你是大学生吗?看着和我们心仪差不多大。” 宋乘月点头:“我和朋友组了个小乐队。” “厉害啊!”夏燃竖起大拇指,“我大学的时候也想搞乐队来着,可惜五音不全,只能当听众。你们乐队叫什么?在哪儿演出?有空我去捧场!” “叫‘moonlight’,我们现在在江边几个酒吧驻唱,有时候也接一些商业演出。”宋乘月回答,语气渐渐放松,“夏燃姐要是来,我请你喝酒!” “行啊!”夏燃爽快答应,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身体刚好,今天不能喝酒,喝饮料。”她指了指桌上,“果汁、酸奶、可乐,自己拿。” 宋乘月笑起来:“好。” 赵心仪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沈弋身上,观察着她细微的动作。 沈弋吃东西很慢,很仔细,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她喝汤前会先轻轻吹气,非常可爱。只是她偶尔还会侧头看一眼宋乘月,应该是在看她的碗是不是空了。 “宋乘月,”赵心仪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听老板说你前几天生病了,现在好全了吗?” 宋乘月连忙点头:“好多了!多亏姐姐照顾。” “老板很会照顾人。”赵心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以前我感冒,她也给我煮过粥。” 沈弋抬起眼,看了赵心仪一眼,没说话。 宋乘月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真的吗?沈弋姐煮的粥真的很好喝!” “嗯。”赵心仪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老板做什么都很认真,连煮粥也是。”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夏燃似乎没察觉到什么,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那可不,我们弋弋是完美主义者。上学那会儿做设计作业,别人通宵赶工,她提前三天就做完了,还能改好几版。气得我门天天求她其他同学留条活路吧!” 沈弋擦擦嘴:“是你自己拖到最后一刻。” “我那是在寻找灵感!”夏燃理直气壮,“而且最后不也过了?” “低空掠过。”沈弋毫不留情。 “那也是过了!”夏燃转向宋乘月,“月月我跟你说,你别看弋弋现在这副都市丽人的样子,大学时可不一样,我在表白墙十块钱卖她的微信,都够我每天的饭钱了。” 第20章 “夏燃。”沈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 夏燃吐吐舌头:“好,不说了。吃肉吃肉!” 宋乘月听着,眼睛却悄悄看向沈弋。确实,很难让人不喜欢。 她心里莫名有点堵。于是夹了一大筷子肉,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 “喝点酸奶。”沈弋把一杯酸奶推到她手边。 宋乘月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缓过来。她抬头,发现赵心仪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宋乘月心虚地移开视线。 第17章 火锅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杯盘狼藉。夏燃满足地拍拍肚子,瘫在椅子上:“啊,舒服!” 宋乘月也吃得脸颊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沈弋,发现对方依然吃得慢条斯理,连出汗都出得优雅。 “我来收拾吧。”赵心仪率先站起来,开始叠放空盘子。 “我也帮忙!”宋乘月连忙跟着起身。 沈弋也准备站起,夏燃却按住了她的肩膀:“沈大老板先别动,让我和病号表现表现。”她冲宋乘月眨眨眼,“月月,咱们把碗筷拿到厨房,让心仪先洗着,咱们再出来收第二轮。” “好。”宋乘月点头,小心又大胆地端起一摞碗碟。 厨房里,赵心仪已经拧开水龙头,往洗碗槽里放水。宋乘月把碗碟放在料理台上,正准备离开,赵心仪却开口了。 “宋乘月。” “嗯?”宋乘月回头。 赵心仪没有看她,专注地挤洗洁精:“你和老板是怎么认识的?” “就是邻居啊。”宋乘月回答,“我搬来没多久,就住对门。” “哦。”赵心仪点点头,泡沫在她手中堆积起来,“那你运气真好。老板平时不太和、陌生人打交道。” 陌生人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宋乘月听出了话里的意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歪头看着赵心仪:“是吗?但我生病的时候,姐姐很照顾我。” “老板人很好。” 赵心仪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她对谁都好,这不代表什么特别的。” 厨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滞重。水龙头哗哗流淌,势头有些猛。 宋乘月笑了,笑容明亮:“我知道啊。沈弋是很好的人。所以我才特别感谢她。”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一个人对别人好不好,和那个人值不值得被好对待,是两回事。你说呢?” 赵心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重新低下头洗碗,声音轻了些:“你说得对。” “那我去收外面啦。”宋乘月转身离开厨房,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褪去。 她不是没感觉到赵心仪的敌意。 宋乘月抿了抿唇。 她确实只是个邻居。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闷闷的。 客厅里,夏燃正拉着沈弋在阳台说话。老房子的阳台封了窗,摆着几盆绿植和一张小茶几。 “你实话告诉我,”夏燃压低声音,“这几天为什么不去花店?” 沈弋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梧桐树影:“没有为什么。工作都处理好了,线上也能安排。” “少来。”夏燃戳穿她,“你以前就算生病也会去店里转转。这次为了照顾小邻居,破例了吧?” 沈弋沉默。 “让我猜猜,”夏燃摸着下巴,“你是不是觉得,那小孩没人照顾不行?觉得她可怜?或者,”她刻意顿了顿,“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她需要人照顾。”沈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人住,生病了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是啊,一个人住,生病了没人照顾。”夏燃重复着她的话,眼神变得探究。 “可是弋弋,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真的一个人?她有乐队朋友,不是非你不可。” 沈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夏燃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我邀请她来吃饭,不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这顿饭。是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沈大画家破例。” 她靠近一些,直视沈弋的眼睛:“弋弋,宋乘月知道你的性取向吗?” 沈弋挺直的脊背僵了僵。 “那你知道宋乘月的性取向吗?”夏燃继续问。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混着丝丝热意。沈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也不需要知道。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夏燃看了她许久,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弋弋,如果有什么可能,别像以前那样,后退的那么快,好吗?” 沈弋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等她们回到客厅,厨房已经收拾干净,宋乘月和赵心仪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如此。 “不早啦,我们该回去了。”沈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 “我送你们下楼。”夏燃说。 “不用了,你们休息吧。”沈弋摇头,拿起外套。 宋乘月也跟着站起来,向夏燃和赵心仪道别:“谢谢招待,火锅特别好吃!” “下次再来啊!”夏燃热情地挥手。 赵心仪也微笑着点头:“路上小心。” 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沈弋走在前面,宋乘月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宋乘月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沈弋启动车子,问道。 “不是累。”宋乘月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亮晶晶的,“是开心。谢谢姐姐带我来。” 沈弋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开车。车载音乐再次响起,沈弋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宋乘月却不想让沉默蔓延。 她开始说话,从火锅的味道说到夏燃的幽默,又说到老房子的装修风格。她语速很快,仿佛只要不停说话,就能更多地占据眼前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沈弋。 沈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对了姐姐,我们乐队新歌的编曲差不多了。”宋乘月突然转换话题,“姜添采帮忙改了几个地方,效果特别好。你要不要听听小样?” “开车,不方便。”沈弋说。 “那明天?或者后天?”宋乘月不放弃。 “看情况。” 宋乘月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ghost那边给反馈了,说我们乐队很有潜力,约了下周详谈。如果顺利的话,可能真的能签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音乐梦想,说舞台上的灯光,说第一次写歌时的激动。沈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跟着某个看不见的节奏。 然后,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时,宋乘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姐姐,”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你知不知道,我家里不同意我搞音乐。” 沈弋转过头看她。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沈弋重新启动车子,但注意力明显放在了宋乘月身上。 “我是离家出走的。”宋乘月说,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说不出的重量,“那时候,我跟家里大吵一架,拖着行李箱就来了这个城市。我爸说,如果我非要走这条路,就当我这个女儿死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音乐声。 “后悔吗?”沈弋问。 “不后悔。”宋乘月回答得很快,很坚定,“可能有点难过,但不后悔。音乐是我唯一确定热爱的事情,如果放弃了,我才会真的死掉。”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有时候,生病的时候,会有点想家。也会想,如果妥协了,现在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硬撑。” 沈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宋乘月生病时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她烧得迷迷糊糊还要强撑的笑容。 沈弋听见自己说,“有事可以找我。” 宋乘月猛地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真的吗?” “嗯。” “那...”宋乘月小心翼翼地问,“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不会打扰你工作,我就...坐在角落里写歌也行。” 沈弋沉默了片刻。夏燃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不是非你不可”。 可是此刻,沈弋不觉得自己可以拒绝宋乘月。 “想来就来吧。”沈弋最终说。 “耶!”宋乘月小小地欢呼一声,然后又捂住嘴,快乐地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两人一起走向电梯。电梯上升时,宋乘月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轻声说:“姐姐,今天谢谢你。” 第21章 “谢什么?” “所有。”宋乘月说,“火锅,送我回家,还有,听我说这些。”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晚安。”沈弋说。 “晚安!”宋乘月走出电梯,回头冲她挥手,笑容灿烂,“明天见!” 沈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打开自己的家门。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她打开灯,换鞋,脱外套,动作一气呵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燃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你们聊得怎么样?” 沈弋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句:“到了。挺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对面楼宇的灯光点点,其中一扇窗后,就是宋乘月的家。 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写歌,还是在直播?或者,也在看着窗外? 沈弋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她知道夏燃问题的答案。她不知道宋乘月的性取向,也不知道如果宋乘月知道了她的性取向,会有什么反应。 她只知道,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怎么办啊,现在就想后退了。 第18章 因为直播,花店的订单量有了不小的涨幅,再加上要交的设计稿,她忙得有些不可开交了,不得不做一份工作计划。 沈弋忽然发现自己的日程日复一日,惊人的一致: 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八点半到花店。上午处理订单、整理花材,下午画稿或准备直播内容,晚饭随便应付。晚上九点直播结束,关店回家。 十一点前入睡。 至于休息日,已经被忽略了很久了。 夏燃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最近常常称呼她“人机”。 宋乘月呢? 病好了,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也没必要。 虽然两人几乎碰不上面,沈弋却对她每天做了些什么了如指掌。那孩子通常是中午才起床,下午要么写歌要么排练,晚上去酒吧驻唱,深夜直播,凌晨两三点才睡。 是的,根本碰不上面。 所以当沈弋第三次在花店点开moon的直播间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已经五天没见面了。 这个数字是沈弋无意识间数出来的。 从周六到现在,整整五天。不算长。 乐队并没有开播。 沈弋将手机倒扣在工作台上,发了会儿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画稿她已经依要求改了四版,新版完全看不出原版的痕迹。 可刚才甲方打电话过来:“沈老师,我们团队讨论后还是觉得第一版最有感觉。” 沈弋看着自己这几天的心血,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所有版本保存归档,将第一版重新调出做最后微调。 阳光从花店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四下无人时,花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沈弋又把手机翻过来。 她烦躁的打开直播平台的app,漫无目的的胡乱刷新,没有任何让她满意的内容。翻来翻去,她又点开了自己关注列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id。 只是不想错过一场不错的演出,她对自己说。moonlight的现场确实很有感染力,作为音乐爱好者,关注一下很正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 沈弋几乎是立刻点开推送,宋乘月开播了。 镜头晃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画面里是酒吧后台的杂乱景象。 镜头对准了宋乘月。 她正蹲在地上检查线路。吉他靠在墙边,效果器散落一地。 宋乘月今天穿了件黑色破洞t恤,外搭铆钉皮马甲,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干净飒爽。 “好了没啊月姐?”画外音传来,是乐队贝斯手阿哲的声音。 “急什么,还有二十分钟才上台。”宋乘月头也不抬,手里动作熟练地测试着线路,“刚才试音时主吉他有杂音,我怀疑是这条线的问题。” “用我的备用线呗。” “你的线太长,舞台上容易绊倒。”宋乘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了备用的,在包里。小天才呢?” “外面跟老板谈下周的场次。” 宋乘月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条连接线,动作干脆利落。似乎才想起来在直播,她冲着镜头笑了笑:“大家晚上好啊,今天在echo,老地方。设备出了点小问题,马上解决。” 弹幕开始滚动: 【月月今天好帅!】 【新发型好看!】 【听说要签约了?真的假的?】 阿哲在一边帮忙读弹幕,宋乘月一边整理设备一边回应:“签约的事还在谈,有进展会告诉大家。不过今晚的歌单里有新歌,算是签约前的最后一次公演试水。” 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原来这样的女孩私下也会发“饿饿”“饭饭”。 沈弋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 直播画面切换到舞台视角。moonlight四人就位,宋乘月站在中央,调整麦克风高度。酒吧灯光昏暗,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打下,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音乐响起时,沈弋下意识调大了音量。 那是一首沈弋没听过的歌,宋乘月的声音切入时,沈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那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更低沉,更有力。 舞台上的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身体随着节奏摆动。 沈弋想起夏燃的话:“她不是非你不可。” 确实如此。 舞台上的宋乘月有决断,有才华,控得住场。她是乐队的核心,不只是主唱,更是队长。 鼓手有一段节奏稍显不稳时,宋乘月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立刻配合调整。 互动环节,有观众点了一首难度很高的歌,其它几人面露难色,宋乘月却点头:“可以,降半个调,我跟得上。” 干脆,果断,游刃有余。 演出间隙,宋乘月回到后台喝水休息,直播镜头又切回她身上。有粉丝问起签约进展,她擦了擦汗,认真回答: “ghost那边给了offer,但我们还在看条款,小天才在帮忙审合同。我可不想带着大家签订不公平条约,毕竟这是大家的心血。” 弹幕里有人劝她别太挑剔,机会难得。 宋乘月看着那条弹幕,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不是挑剔,是底线。音乐是我们的梦想,但梦想不能以放弃尊严为代价。” 沈弋看着屏幕上那张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宋乘月说的那句话:“我是离家出走的。” 会离家出走的小孩,果然不一般。 她需要人照顾,但并不依赖。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战斗,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沈弋一路听着直播回家。 直播在午夜十二点半结束。宋乘月对着镜头挥手告别,笑容灿烂:“下周同一时间,还在这里。如果签约顺利,可能会有一场小型专场。晚安各位!” 屏幕黑了下去。 沈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看到了现在。她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 她的生活很平静,不像宋乘月,有声有色。 除了一件事。 —— 次日傍晚,花店。 手机屏幕上,一个备注为“李女士”的未接来电静静躺着。三个。都是上午打来的。 沈弋盯着那个名字,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日暮西垂时,她本来想拍一张花店在夕阳下的照片。第一个电话就是那时打来的,她没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现在,第四个电话来了。 沈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迟没有动作。吧台后的夏燃探出头,眼睛亮了:“哟,李女士又来关心女儿终身大事了?” 沈弋淡淡瞥她一眼。 “接呗,”夏燃笑嘻嘻地走过来,靠在桌边,“我最喜欢听李女士训话了,每次都能学到新的婚恋观。” 手机坚持不懈地震动着,大有“你不接我就打到你接”的架势。 沈弋终于按下接听键:“妈。” “沈弋啊!”李女士的声音中气十足,透过听筒清晰传来,“怎么下午不接电话?在忙什么?” “在画稿,没注意手机。” “又画稿,整天就知道画稿。”李女士的语气带着熟悉的不满,“你说你,马上就三十了,还天天跟花啊草啊画啊打交道,能画出个男朋友来?” 沈弋闭上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夏燃在旁边无声大笑,还伸出大拇指比了个赞。 “哇哦,经典开场。”她悄声说。 沈弋嫌弃地瞥她一眼,背过身去回话:“妈,我工作——”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李女士打断她,“你王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去年结婚,今年孩子都生了。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跟你爸现在出门,邻居问起你,我们都不好意思说!” 第22章 沈弋将手机拿远了些:“我的生活我自己安排。” “你安排?你安排就是天天窝在花店里?也不休息也不相亲?”李女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上周刘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医生,条件多好,你为什么不去见?” “那天有事。” “有什么事比终身大事更重要?”李女士的质问连珠炮似的,“沈弋,妈妈不是逼你,但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过了三十,选择面就窄了。你现在挑别人,到时候就是别人挑你了!” 沈弋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平静,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厌倦。 “妈,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有?四十?五十?” 李女士痛心疾首,“女儿啊,妈妈是过来人,知道你心气高,想找个合心意的。但过日子不是演电影,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都没人照顾,多可怜?” 沈弋忽然想起宋乘月生病的样子。那个“可怜”的孩子,现在正在舞台上发光。 “我不觉得可怜。”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电话那头气急反笑出来,接着继续劝导:“喜欢?你喜欢有什么用?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我跟你爸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说你,读那么多书,开什么花店,当初要是听我们的考个公务员,现在早就——” “妈,”沈弋打断她,“我还有工作要忙,先挂了。” “沈弋!沈弋你听妈妈说——” “真的忙,下次再聊。”沈弋逃难一样迅速挂断电话。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花店里安静下来。夏燃也不再笑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李女士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活力啊。” 沈弋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其实,”夏燃轻声说,“你妈有句话没说错,你一个人,生病了确实没人照顾。” 沈弋转过头看她。 “但问题是,”夏燃耸耸肩,“为了生病时有人照顾,就去将就一段关系,值得吗?反正我觉得不值。” “我知道。”沈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累了。” 累了一遍遍解释,累了一次次回避,累了那些“为你好”的关切背后沉重的期待。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沈弋条件反射地皱眉,但拿起来一看,是特别关注的消息推送。 宋乘月上传了一条视频。 她想了想,还是锁屏了。 夏燃看着和李女士通话结束后就有些颓丧的沈弋,自然也瞥见了那条特别关注,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毛。 她没说话,默默地给沈弋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有旁人在时,沈弋不大会看手机,哪怕这个人是夏燃。既怕不能全情投入的看自己喜欢的内容,也怕错过了身侧人的话。 夏燃刚走,沈弋就点开了视频,一口气看到结尾,才按下暂停键。 画面停留在宋乘月大笑的瞬间,年轻,张扬,无畏。 她忽然想起那晚,宋乘月说她是离家出走的,轻飘飘的语气,听起来却坚定的不像话。 飞蛾天生是要扑火的,哪怕会死。 沈弋关掉视频,将手机放到一旁。她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打开画稿文件,开始进行最后的微调。 第19章 宋乘月每天忙的不亦乐乎,也不会忘记每天给沈弋发消息。 大都是些琐碎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东西,路上遇见小区里的流浪猫,很可爱,想摸摸,并附上抓拍的猫咪照片。 有时候沈弋会回复一个嗯,有时候消息石沉大海。 宋乘月有些失落,但她安慰自己,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周三下午,宋乘月接到了姜添采的电话。 和ghost的合同敲定了! 宋乘月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蹦了两下,又怕动静太大,赶紧停下来。 得告诉姐姐。 宋乘月盯着屏幕想了想,开始打字。 宋乘月:姐姐! 宋乘月:在不在在不在? 宋乘月:有件天大的好事!!! 姐姐会觉得这几句话太吵了吧?删掉,重新写。 宋乘月:姐姐,今天忙吗?我有个好消息,想当面跟你说。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四仰八叉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也格外顺眼。 手机震了。 宋乘月立刻翻过身。 沈弋:恭喜,签约顺利。 六个字,一个句号。 都没问是什么好消息,直接说了恭喜。 她早就知道了? 宋乘月:姐姐怎么知道是签约? 这次回得挺快。 沈弋:我看了直播。 哦?原来沈弋会看自己直播! 宋乘月:那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庆祝? 沈弋:今晚有事。 宋乘月:明天呢? 沈弋:明天也有安排。 心里那点甜刚冒头,就被沈弋冷淡的语气压下去。 宋乘月盯着这几句话,仿佛被好些盆凉水浇了一道。 宋乘月依旧坚持每天给沈弋发消息。 去签约那天,她拍了早餐:“给你也买了一份,放门口了。” 沈弋下午回:“谢谢。不用破费。” 第二天,她问:“姐姐,你上次送我的小花怎么样?我的好像快不行了。” 这次没回。 第三天,她深夜发语音,背景有风声:“刚排练完,打不到车。” 半小时后,沈弋回文字:“注意安全。” 没有问她在哪,也没有说“我来接你”。 第四天,她没发消息。但用小号点进了沈弋的花店直播间。 镜头里,沈弋在整理一束香槟玫瑰。 赵心仪在旁边打包,递丝带时手指无意碰到沈弋的手背。沈弋没抬眼,很自然地接过,继续讲解如何保养。 宋乘月盯着屏幕。 赵心仪站在沈弋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有弹幕问问题,赵心仪会帮忙念出问题,有时自己解答,有时请沈弋回答时。沈弋讲话时,赵心仪会微微点头。 宋乘月不高兴。 第五天下午,她去了花店。 赵心仪在前台,看见她就笑:“老板在后间忙订单。” 笑得挑衅,刺眼。宋乘月在心里怒骂。 “我等她。”她坐在窗边。 等了四十分钟。沈弋出来过两次,一次拿剪刀,一次接水。看见宋乘月,点了下头,没说话就回了后间。 玻璃门关上时,宋乘月看见赵心仪走到门边,轻声和里面的沈弋说了句什么。 第六天,她又去了一次。 “老板今天外出见客户了。”赵心仪说,笑容无懈可击。 她不是傻子,能区分清楚生性冷淡和刻意拉开距离。 为什么? ——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宋乘月开了直播。 不是演出,她头发也没打理,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很是随意。背景是她乱糟糟的房间,吉他靠墙,谱子散了一地。 “下午好。”她打不起精神,“今天不唱歌,纯聊天。心情有点乱。” 弹幕开始滚。 她看了眼连线列表,姜添采的名字在最上面。 接通。 “oh!我亲爱的队长大人,今日怎么如此潦草?”姜添采语气贱嗖嗖的,他在工作室,背景一堆设备。 “滚,”宋乘月一脸的颓丧,“小天才,有事问你。” “放!” “你……”她斟酌了半天用词,“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生的?”最后直球出击了。 弹幕顿了一秒,然后炸了。 姜添采也愣了下,他找了块宽敞的地方蹲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宋乘月移开视线,手指抠着卫衣抽绳,眉头蹙起,开始组织语言。 “你吃山楂吧?我一想起她,就像吃了山楂一样,酸酸甜甜的。她不理我的时候,就像吃了过期的山楂,又苦又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前没这样过。” 姜添采眯着眼,玩味道:“那人是女生?” 宋乘月轻轻点头。 弹幕疯了。 宋乘月没看,她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其实性取向这事,”姜添采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很多时候不是‘确定’,是‘发现’。你碰到一个人,被她吸引,然后才意识到——哦,原来我可以喜欢这个性别的人。” 他笑了笑:“月姐,你心动了啊。” 宋乘月听见这个词,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宋乘月苦笑,“她最近在躲我。我也不知道她是真忙,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在躲。” 第23章 “那就直接问啊。”姜添采说得轻松,“问清楚总比自己瞎猜强。” “我不敢。”宋乘月老实承认,“怕问了,连现在这点联系都没了。” 姜添采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可不像你。” “那不一样。”宋乘月小声说。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小天才,好像大事不妙了。” 说出口时,她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我也说不好。”她补充,语气里夹杂了一丝烦躁。 —— 夏燃从后面探出头:“去吃饭呀!” “花篮还差三个。” “哦。”夏燃眨眨眼,没追问,把捆缎带放她手边,“对了,你那个小邻居最近怎么样了?” 沈弋修剪花茎的动作顿了顿:“她有自己的事。” “也是,不是说要签约了,前途无量。”夏燃感叹,“年轻真好,有大把时间试错,大把机会追梦。” “嗯。”沈弋轻声应。 所以,更不能成那个耽误别人追梦的人。 宋乘月又去了花店。 她受不了这种不明不白的疏远。如果沈弋讨厌她,至少说理由。如果只是忙,她可以等。但像现在这样,消息不回、邀约拒绝、见面连话都不肯说。 她受不了。 宋乘月推开门,除去满室的花,她只看见了赵心仪。没走错。 赵心仪在前台整订单,抬头看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下午好。” 宋乘月挤出笑,“沈弋在吗?” “老板在后面工作间,”赵心仪说,“不过她在处理急单,可能没空。” “我等她。” 赵心仪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准备。 工作间门关着,磨砂玻璃后有人影晃动。宋乘月盯着门,心跳得不安分。她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直播时说的话。 二十分钟过去,门还关着。 赵心仪端来柠檬水,轻轻放她面前:“今天来,有事?” “没事,”宋乘月抬起头,又添了句,“想见她。” 原打算放下水就把宋乘月晾在这里,听到这句话,赵心仪不急着走了。 “老板最近确实忙,”赵心仪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优雅,“五一假期,婚礼活动单子多。她这人,一工作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宋乘月握紧玻璃杯,冰凉触感让她清醒些:“你们认识很久了?” “嗯,不算短。”赵心仪微笑,“老板人好,就是有时太专注工作,不太会照顾自己。所以我们这些身边的人,得多提醒她。” “身边的人”,她说得很自然。 宋乘月喉咙发紧。 “沈弋是不是不喜欢别人太打扰?” 赵心仪端坐着,乘胜追击:“老板对谁都温和,但确实不太喜欢太亲密的关系。她需要自己的空间。” 她看向宋乘月,眼神平静但锐利:“你可能不知道,老板之前也遇到过一些……比较热情的追求者。无一例外,都让她很困扰。” 宋乘月脸白了。 赵心仪继续:“我想你也明白,不合适的心意,对双方都是负担,对吧?” 每句话都像钝刀子。她终于明白赵心仪今天为什么坐这儿陪她聊天,她要劝退自己。 工作间门开了。 沈弋走出来,手里捧着刚刚做好的一瓶插花,圆润饱满的紫色重瓣随着沈弋的动作晃动。 她看见宋乘月,脚步顿了下,花也不晃了,她点点头:“来了。” 平淡招呼,像对任何普通顾客。 “姐姐,”宋乘月站起来,声音有点干。 “抱歉,我现在有点忙,”沈弋打断她,把作品交给赵心仪,“心仪,还有一单客户五点半来取,你核对下。” “好的老板。”赵心仪接过,转身去前台。 沈弋这才看宋乘月:“有事?” 眼神很平静,没波澜。宋乘月忽然发现,沈弋甚至没直视她眼睛,目光落在她肩膀稍后的位置。 她眼里没有自己,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没事,”宋乘月听见自己说,刚进来时对着赵心仪那些虚张声势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就路过,进来看看。” “嗯。”沈弋点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回工作间,关门。 门在宋乘月眼前合拢,“咔哒”轻响,宋乘月觉得很吵。 赵心仪从前台抬头,对她笑了笑:“还要续杯吗?” “不用了,”宋乘月说,“谢谢。” 她走出花店,外面燥热无比,往来人流不息。也吵。 天渐晚,路灯一盏盏亮。宋乘月走在回家路上,感觉空荡荡的。 她不懂,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变了? 回到家,宋乘月瘫沙发里,盯天花板发呆。过了很久,她摸出手机,点开小绿书。 她总得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 【求助!如何三步让邻居爱上我?】 第20章 沈弋克制多日,一次也没有再进入过宋乘月的直播间。她一向对自己的自控力很有信心。 或许也正是因为多日的戒断,忽然在花店见到宋乘月那一刻,那颗心忽然跳得极快。 宋乘月似乎越来越好看了,真人比手机屏幕里的更好看。 她慌乱地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无措,即使没怎么打扮,但众多鲜花还是成了她的陪衬,简单,又好看的要人命! 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和宋乘月打招呼,一边不得不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的心脏。 没出息的女同,和她叛变的心脏! 即使是在宋乘月离开很久之后,沈弋已经下班回到家,悸动的余韵仍然不能平息。 沈弋绝望的闭上眼睛,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对宋乘月有些上瘾了。 不是喜欢,至少不完全是。 喜欢是理智的,是可以分析的,是“这个人很好所以我喜欢”。 可上瘾是生理性的,是不讲道理的,是看见她就心跳加速、看不见就下意识寻找、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走神。 沈弋给自己设定的冷静期还没结束。 她原本计划了一个月的冷静期,不和她聊天,不听她唱歌,更不要见面。可只今天一面,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甚至更糟。 沈弋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今天新插好的花上。 浅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壁灯的光线下柔嫩可爱。很美,但也脆弱。需要精心养护,不能暴晒,不能缺水,温度要适宜。 宋乘月像这种花吗?看似明媚张扬,其实也需要小心对待? 沈弋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喜欢上宋乘月—— 她不能是主动的那一方,至少不能表现成这样。 宋乘月还小。 如果自己贸然靠近,可能会吓跑她,也可能会让她出于好奇或依赖而接受,但那不是沈弋想要的。 她要宋乘月清醒地、主动地走向她。要宋乘月被吸引,被诱惑,一步步深陷,直到无法自拔。 然后,再由宋乘月来表白。 听起来很卑鄙,沈弋承认。但这是最合理的路径。 想到这里,沈弋站起身,终于在多日的混沌中找到一丝神清气爽的感觉。不论是出于喜欢,还是贪图新鲜,她总归是有退路的。 只要有退路,就是安全的。 手机铃声和敲门声同时响起,沈弋现在有富余的精力处理这些事情。 她拿起手机,看到是李女士的来电,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一会儿,才接通电话。然后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低。 门开了,是她。 宋乘月的表情有点奇怪。 宋乘月比沈弋略微高出一些,她此刻环抱住手臂,下巴微微抬起,微微眯缝着眼,显得有些跋扈。 沈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装腔作势。 沈弋并不急着先说话,她手机还贴在耳边,李女士絮叨的声音传出来,但她完全没有在听。 反倒是宋乘月沉不住气,见对方还在讲电话,但却还是过来开门,声势一下子软下去。 沈弋想了想,侧身让出空间,作势请她进来。 宋乘月显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找回状态,低声质问:“你还在忙?” 沈弋摇摇头,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收声,接着不慌不忙地关闭了语音通话的麦克风。然后才终于看向宋乘月说:“不忙了。” 宋乘月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微微撅嘴,有些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一眼。 声音倏地高八度:“你现在倒是不忙了!” 话没说全,但沈弋听懂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今天下午找你可是没一点好脸色! 宋乘月又说:“我不要进去!” 沈弋眼皮垂下来:“那好吧。” 第24章 宋乘月气笑了:“为什么躲着我?” “没躲,只是遇不上。” “少来!遇不上连消息都不能回吗?” 宋乘月没听到答复,回复她的熟悉的沉默,她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软了许多,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乐队和ghost已经签约了,我们明天在echo做一个小型专场演出,会唱新歌。你要来吗?” “有空的话!” 宋乘月像是早料到会被这样敷衍,于是郑重其事地强调:“沈弋,你要来!” 沈弋愣了愣:“你叫我什么?” 宋乘月吸了口气:“沈弋,你这么冷暴力我,我还邀请你看我的演出,vip座,酒水全包!我叫你名字怎么了?” 沈弋最终还是去了。 晚上八点半,echo的空气里混杂着各色香气。沈弋穿过人群,在宋乘月预留的vip卡座坐下,正对舞台中央,视野极好,又不过分靠近音响。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一杯莫吉托,杯沿插着新鲜的薄荷叶。 小狗请喝酒? 沈弋很少喝酒。但今晚,她端起那杯莫吉托,抿了一口。清凉的甜意裹着淡淡的酒气滑入喉咙。 九点整,灯光骤暗,人群爆发出欢呼。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宋乘月站在光里。 她穿了件银灰色的亮片吊带裙,短到膝上,露出一双笔直白皙的腿。头发烫成了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一侧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闪亮的耳骨夹。 妆容比平时浓——眼线上挑,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色是饱满的浆果红。 极具攻击性的美貌。 沈弋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音乐前奏响起,是沈弋没听过的旋律,带着迷幻电子和摇滚的混搭感。宋乘月握住立麦,开口的瞬间,整个酒吧的声浪仿佛都为她的声音让路。 她的嗓音在电流效果的修饰下多了层沙哑的质感,却更有穿透力。 舞台上的她,和平时那个会撒娇、会示弱、会因为收到关心就眼睛发亮的女孩,几乎是两个人。 沈弋又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却点燃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她看着宋乘月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还有唱歌时脖颈绷出的漂亮弧度,偶尔撞上了对方瞥向自己卡座方向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沈弋连忙开始找酒杯,慌乱地喝了一大口,险些呛到。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线微微模糊,听觉却异常敏锐。 一杯莫吉托见底时,沈弋又要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演出进入高潮。 宋乘月唱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她在舞台上跳跃、转身,银色的裙摆划出炫目的弧线。唱到某个段落时,她忽然跳下舞台,抱着吉他穿过人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步,两步。追光跟着她移动,银色的亮片在聚光灯下熠熠闪烁,像披着星辰。 沈弋有点醉了,宋乘月应该在台上,可她怎么好像看见她的脸越来越近。 宋乘月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闪的亮粉。她对着沈弋笑了笑,然后转身背对舞台,面朝着沈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琴弦。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沈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宋乘月弹唱着,眼神时不时投过来。 酒精、灯光、音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前的光怪陆离都在天旋地转。 坏酒精,怎么让心脏跳得这么响! 坏宋乘月。 宋乘月对沈弋眨了眨眼,转身跳回舞台。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尖叫。 沈弋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和滚烫在胃里交战。 她的脸开始发烫,视线里的灯光开始旋转、重叠。舞台上那个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明亮得刺眼。 演出在十点半结束。人群开始散去,沈弋还坐在卡座里,手撑着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脚步声靠近。 “姐姐?” 宋乘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已经换回了平时的衣服——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脸上的妆卸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红晕。 沈弋抬起头。视线里,宋乘月的脸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 宋乘月在她旁边坐下,语气有些惊讶,“你喝了多少?” “两杯。”沈弋说,声音比平时软,带着不自觉的模糊。 “两杯就醉啦?”宋乘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姐姐酒量这么差?” 沈弋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酒精剥离了平日的克制,让她的目光变得直白而专注。 宋乘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微微泛红:“那个,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不能开车。” 沈弋点点头,动作有点迟缓。 宋乘月扶她站起来。 沈弋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软,几乎半靠在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沈弋身上惯有的草木香,宋乘月走的有些心猿意马。 走出酒吧,夜风一吹,沈弋稍微清醒了些,但脚步依然虚浮。宋乘月叫了车,扶她坐进后座。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挨得很近。沈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不太舒服。 宋乘月侧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她闭着眼时,看起来很好接近,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姐姐?”宋乘月小声唤她。 沈弋没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宋乘月感觉喉间发痒。 车开到小区楼下,宋乘月付了钱,又扶沈弋下车。沈弋的脚步依然不稳,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宋乘月身上。 “钥匙……”沈弋迷迷糊糊地说。 宋乘月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扶她进去。 沈弋的家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宋乘月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想去给她倒水,却被沈弋拉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宋乘月僵在原地。 沈弋仰头看着她,眼睛半睁,瞳孔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还有宋乘月的倒影。 “宋乘月。”她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黏腻。 “嗯?” “你今天……”沈弋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很亮。” “亮?” “像星星。”沈弋说,“在舞台上,很亮。” 沈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酒精的后劲彻底涌上来,意识开始涣散。 “姐姐?”宋乘月又唤了一声。 沈弋没再回应。她睡着了。 宋乘月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去卧室拿了毯子,轻轻盖在沈弋身上。 沈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宋乘月。 沈弋恍惚间意识到,她沦陷了。 第21章 从满是宋乘月的梦里醒来时,沈弋先感觉到的是头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得她皱着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 似乎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她记不太清了。不过今天要去上班,这件事她记得倒是很清楚。 沈弋看了一眼时间,似乎有些晚了。 她深深吐了口气,有些不悦,看来迟到了。 虽说她是老板,店里也没有设什么打卡机,合伙人不会天天在店里盯着考勤,赵心仪只是兼职的,但也非常靠得住。按理说,在弋境,是没有迟到这一说的。 只是沈弋心里有杆秤。 她拿起手机,在【坐拥千万粉丝】的群聊里发了消息,告诉大家今天晚点到。 消息发出时,赵心仪早就在店里了。 她捏着手机,两分钟后,才回了个看起来欢快可爱的表情包。 沈弋揉捏了一下一直钝痛的太阳穴,宿醉的不适微微缓解后,她才起身准备沐浴洗漱。 整个人打理清爽了之后,心情也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没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事情,但她必须要出门了。 电梯关门前,她看了一眼宋乘月的家门,若有所思。 电梯才到一楼,门还没开,沈弋就听到外面的语气不善的吵嚷声。 沈弋皱了皱眉。 单元门厅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吵得面红耳赤。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手指几乎戳到女人脸上:“跟你说过多少遍!找工人要提前跟我说!现在好了,八百!妈就让人家这么坑了八百!” 女人头发凌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跟你说?你哪天不是半夜才回来!水管漏成那样,妈都快急死了!我能等吗?” “那也不能随便叫人!现在这些修理工,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妈不懂,你也不懂吗?” 第25章 “我不懂?我每天上班带孩子还要操心家里漏水!你懂你怎么不修?” 在他们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瑟缩着,一双手不知道放在那里合适,脸上写满自责和惶恐:“怪我、都怪我老糊涂了,人家说多少我就给多少……” 沈弋听明白了。 虽然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会儿没有一个人事冷静的,堵在单元门口,谁也别想过去。 物业的人匆匆赶来劝架,好说歹说才把情绪激动的夫妻俩暂时分开。沈弋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如果可以,沈弋真希望李女士也在现场,或者打个视频现场直播,让她也看看她嘴里神圣的婚姻生活,根本就是一地鸡毛。省得她总在电话里描绘那些相敬如宾、白头偕老的虚幻图景。 当然,她不会真的打这个电话,李女士的意志如同磐石,几片鸡毛哪能撼动。 去花店的路上,沈弋先绕道去了常去的临江咖啡馆。夏天到了,清晨的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稀薄的热。 提前在群里问了夏燃和赵心仪想喝什么,点完单,她坐在惯常的位置等待。 落地窗外,沈弋发现可爱的东西。 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正迈着标准的猫步,慢悠悠地贴着咖啡馆的玻璃外墙往前走。它走得很专注,肥硕的身子不时蹭一下玻璃,大概是在挠痒痒。 沈弋的视线黏在了它身上。 小猫长得实在健硕,毛色油亮,绿宝石般的眼睛滴溜圆,在晨光下清透漂亮。只是眼角还沾着点可疑的分泌物。 小脏猫,怎么不好好洗脸! 它应该不懂什么是玻璃,隔着玻璃和沈弋对视,不时吐出红舌头,三瓣嘴一张一合。玻璃隔音,沈弋猜测它是在喵喵叫。 咖啡很快做好了,她拎着咖啡,脚步轻快地走出去。步子不自觉地就迈向了猫所在的方向。 那只三花还没走远,正蹲在几步外的墙根下舔爪子。看见沈弋出来,它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沈弋听见了,细细软软的一声。 她脚步放得更轻,慢慢靠近。 肥三花盯着她,绿色的瞳孔在特殊的角度呈现出透明的形态。 肥三花像是钓着她一样,沈弋停下,它也停下。 它不动,只好沈弋动。 可沈弋试探性地向前半步,它立刻敏捷地后跳两步,但没跑远,只是保持着一个它认为安全的距离,继续打量她。 沈弋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很有耐心的和小猫玩起了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小游戏。 花店里,夏燃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展示架上的干花。 “弋弋怎么还没到啊,咖啡都要不冰了。” 赵心仪正出神,闻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是有点久。”她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东西,“我去看看,顺便迎迎她。” “行,快去快回。”夏燃挥挥手。 赵心仪出门后,往咖啡店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在一个拐角处,她停下了脚步。 远远地,她看见了沈弋。 沈弋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手里拎着咖啡袋,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神色放松,似乎很愉悦。 她在看什么?赵心仪顺着沈弋视线的方向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墙根和几片落叶。 赵心仪几乎没见沈弋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赵心仪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照,赵心仪才快步走过去,招呼道:“老板!” 沈弋几乎是在听见赵心仪的瞬间,刚刚放松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表情似乎没怎么动,但挂在脸上的笑意却不比刚才生动。 “心仪来了。”沈弋应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赵心仪的脸,心里打量着对方应该没看见什么。 她下意识地用余光去寻找那只三花猫的踪影。 猫跑了。 原本就有些怕生,多了一个生人,它当然是立刻嗖的一下溜得无影无踪。 臭小猫。她在心里想,你也不用躲,有人来了,我也不能和你玩了。 心里揶揄,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拎了拎手中的咖啡袋:“咖啡买好了,走吧。” “好的老板。”赵心仪笑着点头。 只是走了一小段后,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老板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沈弋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没什么。” 赵心仪“哦”了一声,语气有些失落,但到底没再追问。 —— 店里来了位衣着体面的男士。 店没多大,当季的花的种类就这么多,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把已经插在花瓶里的、正在包装的、甚至是还在醒的花都细细地看过一遍,既没说要买什么花,也不说需要什么帮助,旁若无人的逛了半个多小时。 赵心仪起先还招呼了这位顾客,但看对方这样子,她也就没再说话,任由他把这里当花鸟市场逛了。 弋境布置的就是很有品位! 同道中人! 夏燃从手机屏幕上方瞥了他一眼,用口型对走近的赵心仪无声地说:“长得还行。” 赵心仪轻轻摇头,目光却一直跟随着男人。她注意到,尽管这人在看花,但视线总会若无其事地飘向工作台后的沈弋。 而沈弋从男人进店起就没抬过头,她只顾专注地摆弄眼前的插花。 男人在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距离工作台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沈弋刚刚搭配好的一束以白色郁金香为主的花束上。 “很清爽的搭配。”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沈弋听见,“适合这个季节。” 沈弋这才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嗯。” “老板品位很好。”男人微笑,目光扫过店内陈设,“店里布置的很舒服。” “谢谢。”沈弋回应简短,重新低下头。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仍落在那束花上,语气自然地问:“我想挑一束放办公室,简约些。有推荐吗?” 沈弋手上的动作没停,思考了几秒:“菖蒲叶,搭配绿掌,再做点缀。”她回头,视线扫过花材,指向一处,“这个就很合适。” 男人几乎没有犹豫:“就按您说的来一束,包装不用太复杂。” “好的。” 沈弋转身去花材区挑选。她的动作利落专业,男人就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过分靠近。 “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店?”赵心仪适时开口,目光带着些许探究。 男人转向她,笑容得体:“算是吧。之前在附近办事,路过几次,橱窗布置得很吸引人。今天正好有空,进来看看。” “我们老板对橱窗很用心。”赵心仪顺着他的话接道,眼睛仍旧紧盯着眼前这人。 “看得出来。”男人点头,目光又飘向沈弋,“老板是专业学过的吧?” 沈弋抱着选好的花材,正走回来。她听到了问题,但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将菖蒲叶在手中整理好,才抬眼说:“学过一些。” “不止是一些吧。”男人看着她的动作,眼神里流露出欣赏,“手法很专业。尤其是对叶材的处理,很多花店会忽略叶子的美感。”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沈弋确实很注重叶材的运用。她看了男人一眼:“叶材是骨架。” “没错。”男人赞同,“花是皮肉,叶是风骨。” 夏燃在角落听着,挑了挑眉,低声自言自语:“哟,还是个懂行的。” 沈弋没再接话,专注地开始包扎花束。一个精巧的结打完,花束也完成了。 “很漂亮。”男人接过花束,仔细看了看,由衷称赞,“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拿出手机准备付款,状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老板怎么称呼?” “姓沈。”沈弋说。 “沈老板。”男人点头,付款后,他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质地考究的名片,双手递过来,“宋知行。做点文化投资相关的工作。以后公司有活动布置的需求时,希望能合作。” 沈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设计也很简约,只有名字、公司名称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多余头衔。 “宋先生。”她将名片放在工作台上,“有需要直接联系店里就行。” 宋知行似乎并不在意她略显平淡的反应。他最后看了一眼店内,目光在沈弋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真诚:“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朝沈弋点点头,又对赵心仪和夏燃的方向礼貌地示意了一下,这才抱着花束推门离开。 “啧,”夏燃这才放下手机,走过来拿起工作台上的名片看了看,“还挺文气。文化投资?听起来挺有钱。” 她看向沈弋,“弋弋,来者不善哟~~” 沈弋已经开始清理工作台,头也不抬:“别闹。” 第26章 夏燃不罢休:“他一直在看你。我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 赵心仪轻声开口:“确实不像是普通顾客。” “对吧!”夏燃一拍手,“我就说!” 沈弋将修剪下来的枝叶扫进垃圾桶,语气依旧平淡:“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夏燃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弋弋,这人看着还行。你要不要拿去应付应付李女士?” 沈弋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不需要。” 夏燃被她看得噎了一下,耸耸肩:“不玩了不玩了,别生气嘛。” 沈弋没再接话。 她想起宋知行临走前那句,我会再来的,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走出花店的宋知行,脸上虚假的笑容淡去几分。 他坐进停在街角阴影里的车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副驾驶座上的花束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 确实美丽,且别出心裁。 沈弋本人也很有意思。 他那傻妹妹,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而沈弋……恰好相反。 宋知行放下花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他今天来,确实不完全是为了买花。父亲最近又提起宋乘月,对她的不务正业极为不满。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三天两头被暗示着要“关心”一下妹妹的动向。 宋知行想起昨晚在echo酒吧看到的那个画面。 宋知行不是老古板,妹妹的感情生活他无意过多干涉。 他需要再看看。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午的会议。 宋知行回复后,又点开相册,里面有几张昨晚在酒吧拍的模糊照片,画面里是他那不成器的妹妹,和那个女人。 他看了几秒,退出相册,发动车子。 不急,他还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没找到怎么感谢营养液,今晚加更一章聊表心意! 感谢支持 第22章 宋乘月发了条朋友圈: 人总会遇到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魅魔,可能是个漂亮人类,也有可能是一根小奶糕。 配图是宋乘月手里咬了一口的牛乳棒冰。 发完朋友圈,她点开自己的小绿书,之前发的帖子石沉大海,几乎没什么浏览量,几个稀松的评论里,有的问题主是不是在说梦话,怎么看不懂,还有评论认真的回答,告诉她如何搞好邻里关系。 她一边小口叼着夏日最佳单品小奶糕,一边快速打字: 误会!我说的爱,是爱情的爱! 然后她坚持不懈地重新开了一篇指向性更清晰的帖子: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 如题。贴主最近发现自己对一个姐姐有些难以描述的感觉,但贴主之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 具体症状差不多是这样:会反复看聊天记录,想跟她分享一切新鲜事,靠近她会心跳加速。 贴主现在很混乱,求指路! —— 沈弋忙完手里的几个订单,刚坐下喝了口水休息,本应该放空的大脑里忽然就浮现出了宋乘月的样子。 点开直播软件,宋乘月没开播,头像灰着。 她打开微信,点开了和宋乘月的对话框,百无聊赖地开始上翻聊天记录。 内容少的可怜,没几下就翻完了。 她点开宋乘月的头像,又看到了那只和宋乘月一样桀骜不驯的落拓小狗。猛地一看有些好笑,于是点开大图,仔细看来更是令人开怀。 店里还有零星的顾客,夏燃也在,她很快收敛了笑意,把占满屏幕的小狗大图点掉,这才发现宋乘月发了朋友圈。 主角是那根咬了一口的牛乳冰糕。 看起来奶味香浓,应该很甜。但沈弋只注意到了图片里的配角,是宋乘月的手,手指纤长,皮肤细嫩, 嗯,看起来挺好吃的。 沈弋被这个跳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自己刚刚搭配好的插花旁边,找准角度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的花很漂亮,不论是配色还是形状,沈弋都很满意。但沈弋对这张照片不满意,单是一瓶花,只能引起爱花人的注意。 她需要看图的人注意到别处。 就像宋乘月的动态,小奶糕看起来很好吃,可是沈弋只知道,宋乘月的手指纤长漂亮,她还爱吃小奶糕。 沈弋想着,重新拍了照片。她检查完照片,确定那个手势足够明显,但又不会太过刻意。然后直接po在了朋友圈。 没一会儿,那个没有搭配任何文案的动态就有人点赞了。 沈弋看见下方发现栏里红色的消息提示,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迅速点了进去。 怎么是夏燃。 她还点了个赞。 沈弋面无表情的抬头,正对上夏燃投过来的戏谑目光。 夏燃挑了挑眉,眼珠子一转,低头拿起手机,手指翻飞。下一秒,沈弋就看到了夏燃发过来的微信消息。 【夏燃】:今天的朋友圈这么有人味? 【夏燃】:图片 配图是夏燃以诡异的俯视角度拍摄的自拍照,食指和大拇指交叉,比了个心,这个心占据了大半幅画面,根本没有聚焦到人像上。 沈弋没回消息,直接关掉了聊天窗,然后点开朋友圈,她要把刚刚发的动态删除。 她侍弄花草的手动作太快了,几乎在宋乘月点赞的小爱心出现的瞬间,动态也恰好被删掉。 沈弋盯着已经空白的页面,深深地、深深地吐了口气,返回夏燃的聊天框,一声不吭地开始操作,和修建花枝一样利落地点击加入黑名单。 宋乘月看到沈弋居然发了朋友圈,手速比眼睛快,迅速点了赞。正要评论的时候,屏幕却忽然刷新,提示该内容已删除,想保存照片都来不及。 宋乘月愣住了,删了? 她退出朋友圈,再点进去,刷新。确实不见了。 为什么? 她咬着还有一丝甜味的木棒,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发错了?还是觉得不好看?总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她点赞,所以就删了? 不至于吧? 她退出微信,重新点开小绿书。自己新发的帖子这回应该是推送给了正确的受众,已经有了几条回复。 “发现蚊香!” “这哪是‘是不是’的问题,你这是已经陷进去了啊!” “恭喜出柜(?)” 啊,这样吗? 心好像放回肚子里了,但感觉有点刺激,有点不安,还有点难受。 那么沈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宋乘月沮丧地在评论区里回应:可是她好像讨厌我。 晚上下班,沈弋锁好店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江边晚风卷起水波,挟着水汽扑在脸上,有些浪荡。 沈弋站在家门前,并不急着掏出钥匙,反而凝神听了听走廊里的声音。 宋乘月还没回来。 她拿出手机,又翻开直播软件,宋乘月现在也没开播。 她翻开相册,找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 看了几秒,她重新打开微信朋友圈开始编辑。 照片还是那张和花的合照,在画面的正中心,她的食指和大拇指交叠,比了个心。 设置。 仅宋乘月可见。 —— 宋乘月演出结束,已经是凌晨了。几个人聊着天,一边收拾器材。 宋乘月蹲在地上,熟练的把器材归位。 “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阿哲瘫坐在地,抹了把额头的汗,“累死了。” 林子把吉他放进琴盒,闻言笑道:“这才哪到哪,以后要是真跑起巡演来,天天这么折腾。” 姜添采手里忙着,头也不抬地接话:“巡演?先把下个月星潮音乐节的活儿干漂亮再说吧。” 提到星潮,几个人都来了点精神。这个音乐节是他们签约ghost后,第一次正式出席的活动。 “对了,小天才,”宋乘月看向姜添采,“ghost那边把音乐节的正式合同和流程细则发来了吗?” “下午发了电子版,我粗略看了,演出时段在第二天下午,不算黄金时间,但也不算太差。时长三首歌。发群里了,你们看看。” “费用呢?”她点开群里的文件边找边问。 “新人价。平台统一报价,按预估人流和我们目前的粉丝体量折算的。不高,但也不算最低那档。” “这个价,刨去平台抽成和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有我们几个这几天的吃住行,基本剩不下什么。” 阿哲挠挠头:“能露脸就不错了吧?好多地下乐队想上都摸不着门呢。” “露脸很重要,但咱们也不能一直用爱发电。”宋乘月摇摇头,“音乐是梦想,但做音乐的人得吃饭,设备得维护,录音还得花钱。ghost既然评估过我们的商业价值,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那在待遇上就不该太打马虎眼。” 第27章 林子点点头:“月姐说得对。而且我听说,有些同梯队的新人乐队,谈下来的价格比这个高。” “就之前演出碰到的朋友闲聊提过一嘴。”林子说,“可能他们粉丝基数比我们大点?或者有别的资源置换?” 宋乘月沉吟片刻,重新看向姜添采:“合同里有没有写给我们预留了多少的内部票?” 姜添采翻了翻文档:“有提,数量不多,大概十张。” “十张?太少了,做粉丝抽奖都寒酸。”宋乘月顿了顿,继续说,“小天才,你明天跟ghost那边的负责人再沟通一下。” “沟通什么?” “内部票的份额,看能不能再争取多一点。哪怕多五张也好。”宋乘月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另外,演出费用。” 她正色,继续补充,“在现在的基础上,我们要求上浮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阿哲瞪大眼睛,“能谈下来吗?会不会把平台惹毛了?” “不会。”宋乘月语气笃定,“我这段时间做过功课,研究了这两年新进乐队的出场费。而且,ghost既然选中我们,说明认可我们的潜力,那我们就更不能贱卖了。” 她看向姜添采:“小天才,你先对接,如果费用实在谈不拢,”她停顿了一下,“可以试探是否能在宣传资源上做一点倾斜,比如音乐节官方海报的排位,或者后续的扶持。” 姜添采认真地听着,不时在备忘录里记笔记,眼里露出佩服:“明白了。可以啊月姐,考虑这么周到!我之前一点都没往议价这方面多想。” “我们是一个乐队。”宋乘月笑了笑,“没有经纪人,我只能把给你压力了往你身上多放放。要是觉得太难了,谈不来,就换我上。” 阿哲感慨:“有月姐在,总觉得安心不少。不然光靠我们几个愣头青,真怕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少拍马屁。”宋乘月笑骂一句“都收拾完了吧?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 都确认无误后,阿哲伸了个懒腰:“饿死了,出去吃点?我知道有家砂锅粥这个点还开着。” 三人都看向宋乘月。她却似乎有些走神。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滑动的手指忽然顿住。 沈弋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条新的动态。没有文案,只有一张图片。 正是下午那张,漂亮的插花和小气的比心。 动态还在。 为什么下午删了,晚上又发? “月姐?”阿哲叫了一声。 “啊?”宋乘月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花店里,沈弋拎着园艺剪,走到夏燃旁边:“夏老板看起来很闲?” 夏燃笑嘻嘻:“还行,跟沈老板差不多,比个心的功夫还是有的。” 夏燃直到晚上睡觉前,才发现自己被拉黑。 第23章 沈弋睡到自然醒,可天也不过刚刚亮。她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微信提示率先跳出来。 一条来自宋乘月的朋友圈点赞。 那个落拓小狗的头像旁,缀着一个清晰的心形符号。 凌晨点的赞,沈弋盯着那个时间。这么晚还没睡。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打开门准备出发时,动作却顿住了。 宋乘月背靠着墙,正低头摆弄手机。听见声响,她立刻抬头,一双大眼睛看过来时炯炯有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看来是在等她。 沈弋偷偷地咬了一下下嘴唇。睡那么晚,还这么早等在门口? “姐姐早。”她收起手机,声音清亮,脸上挂着有些讨好的笑容,“我家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滴滴答答响了一夜。今早想洗澡,发现只有冷水。” 她往前走了半步,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能借你浴室冲个澡吗?一身汗黏得难受。” 总有理由。总有急要救。 宋乘月的身体略微前倾,凑得很近。个子又稍稍比沈弋高一些,沈弋的目光掠过去,正好对上了对方的鼻尖。要是再上前一步,两个鼻尖就会碰在一起。 短短一瞬的功夫,沈弋屏住了呼吸。 停顿两秒,她侧身让出通道:“用吧。” “谢了!”宋乘月像一尾灵活的鱼,擦着她身侧滑进门,沈弋嗅见了她身上混杂着汗液的香气。 “是在这边吗?” “啊?对。” 得到答案,这位不速之客走过去刚要开门,却在门口突然转身,眨了下眼,“啊,我忘拿换洗衣服了。” 沈弋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身往外跑:“马上回来!” 门开了又关。 沈弋站在原地,听见对面门锁开启的轻响,然后是匆匆的脚步声。几十秒后,宋乘月抱着一叠衣物回来,可爱地笑了笑,就闪身进了浴室。 门合上。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沈弋走到厨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她却冷静不下来。 刚刚,太近了。她能闻到宋乘月的味道。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囫囵翻动着,却完全不知道书里写了些什么。 她又把手机摸出来。 已解锁,就是那张照片,和宋乘月点在下面的那个赞。 她在手机页面上到处乱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打开什么软件。 水声持续着,绵密而清晰。偶尔夹杂着沐浴露瓶子被拿起的轻响,或者一两声不成调的哼唱,模糊地透过门板传出来。 沈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上摩挲,索性点开了很久没看过的社交软件。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 这个帖子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首页,沈弋面无表情的想,大数据首先可以看透的,原来是女同。 要是这帖子可以让人分辨自己是不是女同性恋,那她愿意想个法子,把帖子分享给宋乘月。 她要也是女同就好了。 鬼使神差地,沈弋点了进去。 就在这时,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蒸腾的热气先涌出来,然后是宋乘月湿漉漉的脑袋。她的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没入裹在胸前的浴巾边缘。 “姐姐,”她声音裹着水汽,有点哑,“我……我好像把内衣忘在对面了。” 沈弋抬眼。 宋乘月就那样站在门缝里,浴巾裹得不算太紧,露出大片湿漉漉的肩颈皮肤,在浴室透出的暖光下显得更加光滑细腻。 沈弋淡淡地望过去一眼,就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穿我的吧。”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又拉开内衣抽屉,指尖在几件未拆封的内衣上停顿片刻,选了一套素色的。 走回浴室门口时,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大了些。 宋乘月探出半个身子,湿发的水滴落在沈弋的手背上,凉的,怎么也发烫? “这个。”沈弋将衣物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新的,我没穿过。” 宋乘月接过去,手指不经意擦过沈弋的掌心。 她抬起头,眼睛格外黑亮,嘴角弯起:“谢谢姐姐。” 她可真好看。 沈弋感觉小腹处有什么东西轻轻绷紧了。她别过脸,悄悄吞咽,清了清嗓子才说话:“浴室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吹风机在左边抽屉。” 说完,她转身走向玄关,拎起外套和包:“我先去店里。” “这么早?”宋乘月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八点不到。 “嗯,有事。”沈弋换鞋的动作很快,甚至能看出有些急躁。 门打开,又合上。 宋乘月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柔软的睡衣,又抬头望向已经关上的门,眨了眨眼。 这又是怎么了? 她裹紧浴巾走回客厅,拿起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有一条新消息提示。 【姐姐】:吹干头发再走,别感冒。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 宋乘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宋乘月】:好哦姐姐 【宋乘月】:小狗比心.gif 过了一会儿,她熟练地打开手机找到小绿书。 昨天发的帖子里,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她点开帖子开始更新: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二)】 家里卫生间出了点小问题,来找姐姐借用浴室,我什么都没带,姐姐给了我她的睡衣和衣服。 虽然是新的。 但是好像也有她的香气。 可是她给完衣服就走了。 和喜欢的人共处一室了,可是喜欢的人不愿意和我共处一室! 这算是进展吗? 第28章 沮丧,求支招。 —— 沈弋的车子驶入花店所在街区。停好车,推门进去时,夏燃正抱着手臂站在工作台前,脸色罕见地难看。 “早。”沈弋放下包。 “早个鬼。”夏燃没好气,“我们的设计案黄了。” 沈弋闻言,动作一顿,之前的沟通里,甲方的反馈一直都是非常满意,怎么会这样。 “怎么说?” “本来上周一切都敲定了,就差最后盖章打款!结果今天早上,对方那个对接人突然打电话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他们大老板觉得差、点、意、思。你看,这是刚给的修改意见,全是既要又要的鬼话。” 夏燃把文件夹拍在台面,“什么狗屁大老板!我看就是找借口,要么不懂装懂,要么想压价。” 沈弋翻开文件扫了几眼,神色平静:“把他们要求发我吧,合同也发我看看。” “你要看合同?” “突然改口,总有原因。”沈弋合上文件夹,“先按他们的要求做一版修改,但别被牵着走。对了,沟通记录别删。” 夏燃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下去一些,叹了口气:“行,听你的。我这就去整理。”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吐槽,“我就是气不过,这都什么事儿啊,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就在这时,前台座机也响了。 赵心仪接起:“您好,弋境花店。”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你好,我们是颂声文化。下周三有场客户答谢晚宴,需要订制鲜花布置。” 赵心仪迅速记录着信息:“好的,请问有哪些要求,预算是多少?” “我们宋总很重视这次活动,希望花艺师能来公司面谈,时间越快越好。” 赵心仪捂住话筒,看向沈弋。 沈弋走过去,接过电话:“我是沈弋。” “沈老板您好!”对方语气更热情了,“我们宋总想和您当面聊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沈弋沉默了一瞬。宋总? “明天下午两点。”她说。 “太好了!地址和具体安排稍后通知您。” 电话挂断。 赵心仪轻声说:“宋总,是昨天那个顾客?” 沈弋看了赵心仪一眼:“可能吧,这两天会比较忙。” 宋总? 宋乘月? 最近怎么这么多姓宋的? 她又想到宋乘月了。她在自己家里洗澡,洗完澡会穿上自己的衣服,和为她准备的内衣。沈弋想到这里,眼皮垂下来。 她是个变.态,给宋乘月的睡衣不是新的,甚至昨晚才穿过。 啧。 沈弋忍不住勾起唇角,又想起了今天早上差点要点开的帖子,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认自己是女同? 或许跟自己一样变.态就可以。不过也说不一定,也有可能只有她自己才这么变.态。 沈弋点开宋乘月的对话框,小狗已经回过消息了,还附上了一张穿着银白色睡衣的自拍。 沈弋满意地点开图片,然后保存。顺便再次点开小狗地朋友圈,看到宋乘月刚发的动态。 画面是猫的特写,小橘猫正眯着眼仰躺着。一只手拿着草叶,轻轻挠着它的下巴。是宋乘月的手。 “这么舒服呀?”宋乘月带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压得低低的,像在说悄悄话。 视频只有十秒,沈弋却看了两遍。 她盯着那只挠猫的手,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竟有点羡慕那只猫。 她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疯了。她想。 她对宋乘月,确实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24章 沈弋今天的班,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花店,云栖的初稿还没改好,颂声那边才刚刚加上微信,详细的要求可能要等到明天详谈。因为有急单,近几天的直播也取消了。 她看了眼时间,还早,但可以走了。 宋乘月直播间发了公告,今天休息,所以她应该在家。 沈弋是抱着一捧漂亮的小花下班的。 坐进车里时,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快起来。 她从来没发现电梯上升的速度这么慢。 待会儿见面要说什么? 要告诉宋乘月,就是想送花给她,还是说恭喜她签约成功呢? 一旦纠结起这种问题,电梯上升的速度好像又变得实在太快了。 叮—— 门开了。沈弋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抱紧花束走出去。脚步却在看见自家敞开的房门时顿住了。 门开着? 是宋乘月? 她还在?! 沈弋有些意外,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她吸了口气,步子反而加快,推开门。 “妈?怎么是你?”顿了顿,“你们两个?” 语调里是傻子都听的出来的失望。 客厅里,李女士端坐沙发上。宋乘月则拘谨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还穿着那套银灰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有点懵。 “姐姐回来了?”宋乘月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瞥向李女士,声音放轻,“我睡过头了,阿姨刚到,我就开了门。” 李女士放下茶杯,“咔”一声轻响。 她打量着抱花进门的沈弋,眉头拧起:“怎么,我来你不高兴?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当妈的想见女儿,还得碰运气?” 沈弋没接话,目光从宋乘月身上移开。 那束花忽然变得烫手。她走到玄关柜旁,把它放在了角落。花瓣擦过柜面,轻轻一颤。 “妈,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吗?”声音平静,却绷得很紧。 “没事不能来?”李女士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弄这些花草,正事一点不上心。电话里一提让你见人,你就消失!” “我工作忙。” “忙到连吃顿饭都没空?”李女士显然不信。 “沈弋,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女儿。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你早点定下来,有人照顾。你王阿姨女儿,孩子都打酱油了!你刘叔叔儿子,留学回来,一表人才,我好不容易搭上线——” “妈。”沈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冷硬,“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李女士音量拔高,“有数就是快三十还单身?有数就是窝在这小房子里?你就是心气高,眼光挑!这次必须去见!我约好了,下周末!” “我不去。” “你非要气死我?”李女士手指发抖,“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你就这么回报?连见面都不肯?” 气氛僵住。 宋乘月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沈弋紧抿的唇,又看看李女士涨红的脸,小声开口:“阿姨,姐姐,要不我先回去?” 沈弋看向宋乘月,目光复杂,“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帮我妈开门,睡衣洗了再还我。” 宋乘月心一沉,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她低头快步离开。关门声很轻。 客厅只剩母女俩。 沈弋在沙发坐下,背挺直:“妈,我不去相亲。现在不去,以后也不会去。”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想和谁在一起,我自己决定。你们不用操这个心。” “你自己决定?决定孤独终老?”李女士胸口起伏,“社会对女人多苛刻你不知道?等老了病了,身边连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才知道后悔!” “我不会后悔。”沈弋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下,“就算有那天,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妈,如果你今天就是说这个,那可以住口了。” 李女士指着她,手抖,最终重重叹气,拎起包作势要走。 “……你好好想想,我都是为你好。” 沈弋叹了口气:“我知道,留下吃饭吧。” 她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妈妈,做这个动作时竟然有点费力。 “不说这个,我们还能像一对正常母女一样,和平相处一会儿。来都来了,留下吃饭吧。” 宋乘月背靠自家门板,才喘过气。 她反复回味着刚刚两人的争吵。 原来,沈弋是要去和男人相亲的。 沈弋那么抗拒,脸色那么难看,她应该不愿意吧?可是拒绝相亲,也不能代表别的。 她滑坐地上,抱住膝盖。 也许只是不想恋爱,或眼光高,或讨厌被安排。 未必是喜欢女生。 未必是有可能喜欢自己。 失落闷在胸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绿色图标,漫无目的在首页刷新帖子。 【一切暂停,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这个标题忽然出现在屏幕正中间,点进去,配图两张。 一张是两个身着学士服的女孩在梧桐树下勾肩笑,另一张则是两个穿着婚纱的女孩在异国阳光下拥吻。 第29章 我们大学室友,一开始两个都以为自己是直女。 她失恋陪我喝酒,我挂科陪我复习。不知不觉,眼里只剩对方。挣扎过,逃避过,最后一起面对。 去年在荷兰登记了,原来真爱可以跨越山海。 下面满是祝福。宋乘月看着照片里的爱意和幸福,说不出的羡慕和渴望。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打字: 【恭喜恭喜!沾沾喜气!请问爱上直女要怎么追呢?】 发送。 她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她在问什么啊。 沈弋插好花,李女士在外面收拾,她没心情画画。 李女士像盆冷水,浇醒了她过于旖旎的幻想。 她拿手机回卧室,靠在床头,无意识刷着社区。热门推送跳出来: 【一切暂停,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她点进去,看到照片和简短自述。 很美好。她点开评论区,想看看祝福。 不少人追问细节,帖主回复了几层。沈弋滑动屏幕,想看更多回复时,手指误点了某个频繁回复的momo头像,进了对方主页。 她本想退出,目光却被主页仅有的三个帖子标题钉住: 【求助!如何三步让邻居爱上我?】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二)】 都是近期发布。 沈弋手指顿住。 应该是个小号。 她点开最早那篇。 最早发布的帖子里因为没有加上合适的tag,评论区稀少的几个回复牛头不对马嘴。momo还煞有介事地解释了一通: 误会!我说的爱,是爱情的爱! 沈弋眉梢微挑。她对她的邻居,也是爱情的爱。有点同病相怜。 鬼使神差地,她一一点开了另外两篇帖子,可看着看着,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她略有些困惑地看向发帖人的ip,和自己的ip一致。 沈弋盯着屏幕,攥着手机的右手食指有节律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手机侧壁。 哦。 这样啊。 屏幕突然亮起,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沈弋垂眼看去。 是宋乘月发来的消息。一条,然后停顿了几秒,又蹦出第二条。 【宋乘月】:姐姐,睡了吗? 【宋乘月】:阿姨说的相亲,你周末真的要去吗? 沈弋盯着这两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宋乘月的样子。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她没立刻回复。 她垂着眼想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忽然,她重新解锁手机,快速注册了一个全新的社区小号。头像选了个系统默认头像,id也是momo。 然后,她搜索到第二篇帖子。 最新一条评论,正是宋乘月不久前留下的:“喜欢的人好像关心我,但又好像急着躲开我。这算是进展,还是倒退?” 沈弋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打字: “从描述看,对方对你是有好感的,否则不会分享私人空间和物品。被动等待只会延长暧昧和焦虑。如果你真的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那就主动一点吧!” 点击,发送。 看着那条客观可行的建议混入其他回复中,沈弋忽然有力气了。 她切回微信,目光重新落在那两条未读消息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对等待的人来说,应该已经很急切了。 沈弋终于动了动手指,回复。 【沈弋】:还没睡。 【沈弋】:不去。 言简意赅。她故意停顿了几秒,才发出第三条。 【沈弋】:怎么问这个?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宋乘月】:对,不想去就不去! 【宋乘月】:周末我们乐队几个朋友说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姐姐你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聪明的小狗,学得很快。 她没立刻答应,故意宋乘月多等一会儿。 数着秒,大概过去一分钟,她才慢条斯理地打字。 【沈弋】:周末什么时候? 【宋乘月】:周六晚上!地点你定!吃什么都行! 【沈弋】:好。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沈弋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唇角那抹笑意再也掩藏不住。 小狗主动递出了牵引绳,她自然会稳稳地接住。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加更。 如果有人在追读的话,报备明天下午不能在三点更新了。 晚上会补上,不要等哦。 第25章 次日下午,沈弋要去见那位传说中颂声文化的老板。 见面的地点定在花店附近的一家酒吧。 大老板,谈生意,选在酒吧。 沈弋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微微眯了眯眼,不像什么正经谈事的架势。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没去过几次酒吧,推开门,却有种熟悉感。 wonder lyrics,沈弋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 想起来了,是宋乘月常驻唱的酒吧之一。 沈弋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找了个靠墙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随意点了一杯无酒精的饮料。 宋乘月真是勤奋,哪里都有她打工的身影。沈弋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会不会累到小孩。 甲方总是姗姗来迟。沈弋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手机屏幕亮着,她刚把夏燃拉出黑名单,上午拜托夏燃查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她点开,快速浏览。 颂声文化,成立不到一年,注册资本不菲。业务范围集中在娱乐、影视、音乐板块,做得风生水起。 夏燃又发过来两条消息。 【夏燃】:这个股权结构有点意思,人事关系网应该不简单。 沈弋回复了收到,恰好,微信跳出来新消息。 【宋乘月】:姐姐!在干嘛呢?吃饭了吗? 【宋乘月】:我知道有家新开的云南菜馆,汽锅鸡一绝!我们周六去那怎么样? 【宋乘月】:对了姐姐,我家卫生间那个热水器,我想修来着,可是要去哪里找修理师傅呀? 【宋乘月】:【小狗探头.jpg】 【宋乘月】:求求姐姐救命 一连好几条,沈弋一条条看下来,嘴角动了动,又被压下来。 套近乎。 她都能想象到宋乘月抱着手机发消息的样子。 沈弋没立刻回。她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薄荷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清爽的甜。 等了几十秒,她才拿起手机。 【沈弋】:还没吃,在工作。 【沈弋】:热水器的话,我忙完跟你讲。 【沈弋】:云南菜可以。 每条回复都简短,但每个回复都间隔几秒。 那边几乎秒回。 【宋乘月】:啊,在忙啊!那不打扰姐姐了! 【宋乘月】:那等姐姐忙完! 沈弋看着这几个消息,没再回复。 放下手机,她拿起杯子,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轻轻抿一口。 嗯,还不错。 又等了约莫十分钟,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弋身上。是宋知行。 他步履从容地走近,脸上的笑容带着歉意:“沈老板,久等。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沈弋站起身,同样回以微笑:“宋总,客气。我也刚到不久。” 两人落座。 宋知行点了杯威士忌加冰。 西装革履的家伙,大白天就喝酒吗,沈弋心里想着,面上仍不动声色。 宋知行的坐姿很放松,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沈弋脸上。 “沈老板对这里还满意吗?”他开口,语气轻松适意,像在聊天气,“环境比较轻松,谈事情不会太拘束。” “挺特别。”沈弋语气平淡,“宋总选的地方,自然有道理。” 宋知行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听说沈老板是专业学设计的?科班出身?” “算是。”沈弋点头。 “哪所大学?我有个表妹也在考虑学设计,想听听过来人的建议。”宋知行说着,身体微微前倾。 沈弋看了他一眼,报出母校的名字,语气依旧平淡:“设计这一行,天赋和努力都很重要。建议令妹想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热爱。” “沈老板当年是出于热爱?” “不记得了。”沈弋端起杯子,错开视线。 “宋总,我们还是先聊聊贵司晚宴的花艺方案,您有什么要求?我店里下午还有些事要处理。” 宋知行脸上的笑容未变,身体却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 第30章 “嗯。”他玩味着点了一下头,像是听进去了。 宋知行的视线终于从沈弋身上挪开,在酒吧四处游移。 “不过不急。沈老板觉得这家酒吧的装修风格怎么样?” 哦? 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沈弋从善如流,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工业风混搭一些复古音乐元素,墙上挂着老唱片和吉他,舞台不算大,但灯光架设看起来专业。 “挺有特色。”沈弋随即反问,“宋总对室内设计也有研究?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为什么选在这里谈公事。” 宋知行似乎一直在等她问这个问题。他唇角勾起,目光飘向此刻空无一人的舞台,整个人的姿态更加松弛。 “这家酒吧,”他慢悠悠地说,“是我的。” 原来是这样。 沈弋的目光也转向那个舞台。她还记得宋乘月站在上面的样子,那时候在屏幕里,灯光昏暗,周围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她只看清了宋乘月。 看了两秒,沈弋收回视线,坐正身体,拿起面前的酒杯。里面盛着的液体随着她的摇动在杯中晃动。 她垂着眼,盯着晃动的波纹,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么,宋乘月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知行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弋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弋。 沈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平静,仿佛只是问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 她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女同,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所以宋知行的目标是宋乘月,她一开始就感觉得到。 宋知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那令人厌恶的高傲淡去少许。 “沈老板,”他缓缓开口,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握,“似乎很关心我妹妹?” “宋乘月是我的邻居。”她语气坦然,“这样有才华,又惹人怜爱的女孩,关心一下,很正常。宋总作为哥哥,想必更了解她。” 宋知行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靠回椅背,摇了摇头。 “月月这家伙,是挺能折腾。”他像是随口感慨,“家里由着她胡闹,跑到这种地方来唱歌。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能在旁边多看着点,总不能让她玩出格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没听见他的言外之意一样,很认同:“有家人看顾,是好事。” “所以,宋总今天约我见面,除了公事,也是想替家人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知行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眸光闪了闪,不急着接话,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算是吧。”他放下杯子,没有再否认。 “沈老板,沈弋。”他一字一句的念叨着,说一个字,点一次头。 “我妹妹看人的眼光还不错,我也觉得你非常有趣。” 沈弋一时间有些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宋知行对沈弋脸上显现了一瞬的错愕,显然很满意,他终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切入正题,“那么,我们还是先看看晚宴布置的方案?” 话题回到了公事,气氛终于平和下来。方案讨论的过程很顺利,甚至称得上愉快。 沈弋起身准备告辞时,宋知行忽然想起来什么,说了一句:“沈老板看过月月演出吗?上次在echo的专场,舞台灯光,是她自己亲自设计的。” 沈弋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看向宋知行。 “看过。很有想法。舞台上的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是啊,上了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就这种时候,觉得她折腾这些,也不算全无价值。” 敲定了合作,沈弋离开酒吧,拉开车门坐下后,她拿出手机。 点开和宋乘月的对话框。 她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她联系物业,要了一个靠谱的修理师傅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宋乘月。 那边很快回过来消息。 【宋乘月】:好姐姐 【宋乘月】:爱你! 沈弋盯着屏幕,看到这两条消息时,不自觉闭住了气。 真是! 这小孩,怎么没轻没重的。 沈弋回到花店时,夏燃正火燎眉毛一样从工作台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托特包。 “弋弋你回来得正好!我家里有点急事,老太太突然不舒服,我得马上回去一趟。店里交给你了!” 她边说边往门口冲,经过沈弋身边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对了对了,跟那个什么颂声的狗屁宋总谈得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了。”沈弋侧身让她通过。 “漂亮!”夏燃脸上露出邪魅的笑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沈弋的肩膀,“等我把家里事儿处理完,再请大家吃饭!” 夏燃的人影消失了有一会儿,被撞得剧烈晃动的风铃,还在嗡嗡地轻响着。 沈弋转身走向工作台。还没坐下,就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赵心仪抱着一叠新到的包装纸走了出来。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了,和平时不太一样,沈弋别开视线,不打算探究。 “老板回来了?”她抬眼,目光落在沈弋身上,声音轻轻的,“夏燃姐刚走。” “嗯。” “今天不是周末,”赵心仪走到她身边,将包装纸放在台面上,“但我下午没课,就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店里忙,多个人手总是好的。” 沈弋点了点头:“好,加班工资照算。” “我不是……”赵心仪下意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只是抿了抿唇,转而问道,“合作谈得还顺利吗?那位宋总,还好相处吗?” 她问得很自然,说话时又朝沈弋靠近了半步。 “顺利。”沈弋答得简短,开始着手检查今天的订单。 “那就好。”赵心仪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点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宋知行有点怪怪的。而且,我早上又查了点资料,他们虽然成立时间短,但背后的资本好像不简单。”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老板,他没有提什么特别的要求,或者,问一些和工作不太相关的事情把?” 沈弋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正面看向赵心仪。 “心仪,”她开口,声音温和,但语气疏离,“谢谢你的关心。合作细节我会处理,客户的其他情况,不在我们需要讨论的范围。” 她顿了顿,看着赵心仪微微怔住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负责好店里的日常和订单跟进,这就帮了我很大的忙。其他的,不用太操心。” 几句话,将赵心仪线的关切和探究,轻轻挡了回去。 赵心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垂下头:“我知道了,老板。”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是我多嘴了。那我先去忙了。” 空气里只剩下剪刀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沈弋能感觉到身后不时投过来的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回头。 有些界限需要明确。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晚上更新哦 第26章 下午手头的活告一段落,店里又没什么人,沈弋跟赵心仪交代了一声,出门买咖啡。 常去的那家店人不算多。 她点了单,站在柜台边等。她回头不经意瞥见窗外露天座位区,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棕色桌椅下,有两个柔软可爱的形状。 她看见了猫。 两只,挤在一张桌子下的阴影里,挨得很近。一只橘猫,毛色油亮,体态丰腴,正肆无忌惮地摊开整个肚皮,睡得四仰八叉。 另一只稍小些,但也算不得太小,也很肥美,是只三花。三花蜷在橘猫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那只三花,沈弋认得,和自己玩过躲猫猫。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店员端着做好的咖啡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外面,笑着说:“沈小姐也喜欢猫啊?” 沈弋这才回过神,接过咖啡:“以前没见店里有猫。” “那只小橘是我们老板家的,叫魔魔,宝贝得不行,今天头一回带出来见世面。平时我们都只能在朋友圈看见的。”店员很外向,语气活泼。 “另一只三花是附近的流浪猫,不过看样子快有家了。魔魔跟它玩得挺好,我们老板心软,估计会收编。” 沈弋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只三花身上。睡得挺香。 “挺漂亮的。”她说。 沈弋忽然想起些什么,不禁莞尔。 她从随身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纸币,手指灵巧地折叠,几下就成了一只小小的、翅膀挺括的纸鹤。 第31章 她将纸鹤递给店员:“这个,送给小三花吧。恭喜它有家了。”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幸运的小三花,我替猫谢谢您。” 沈弋摇摇头,拎起咖啡离开。 回到花店时,太阳已经西斜,热度却未减分毫。赵心仪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 “老板,我弄完了。”赵心仪背上包,走到沈弋跟前,“明天上午有课,我下午再来。” “好,路上小心。”沈弋坐在工作台后,手里摆弄着一枝未修剪的花。 赵心仪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老板再见”,便推门离开了。 风铃响过,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通常这个时候,沈弋要么继续处理订单,要么收拾一下准备关店。但今天她没有动,夕阳的颜色从清透渐渐变得昏黄。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中午回复的那个“嗯”。 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这有点反常,怎么今天突然安静了?在直播吗? 沈弋退出微信,点开直播软件。宋乘月的头像灰着,状态显示“近期直播:2天前”。 奇怪,没在直播。 她返回微信,盯着对话框,良久,几次想要打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索性退出来,手指灵巧的滑动,点开了小绿书。 她索性打开小绿书,看看宋乘月有没有更新帖子。 更新了!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三)】 这鲜亮的标题就明晃晃的出现在沈弋的手机上,每次看到这个标题,沈弋的心情都很好。 只有一点让她心情不那么好,momo的主页,这个账号的粉丝数明显增长的很快。 沈弋只好勉强自己不去看这个,点进帖子里,看看宋乘月究竟更新了什么。 帖子内容不长: “首先给各位关心帖主取向的老师们报备:如果我喜欢她,我就是女同的话,那么我是。 另外,帖主无意间知道她家里逼她去相亲,她好像不太愿意。那么我追到她的可能性是不是又上升了?! 啊,好想她啊。” 帖子下面有个高赞回复:心动,就马上行动! 这条回复下方,有个引人注目的“作者赞过”。 沈弋看了一眼这条回复的时间,恰好在今天宋乘月给自己发消息的十分钟前。 刚刚那点不愉悦在看完这篇帖子之后完全消散了,感谢广大网民朋友,沈弋现在甚至想给大家包个红包。 心情莫名变得很好。 她退出帖子,重新回到微信。依然不知道要发什么,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向上滑动,翻找着聊天记录。 很快,她找到了那条宋乘月很久以前发过的语音。只有一条。 她点开。 听筒里传来宋乘月的声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刚排练完,打不到车。” 声音有点喘,带着夜晚的凉意和疲惫,沈弋听到,还有一些委屈。 沈弋听了一遍,又点开。 然后她点进了宋乘月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昨天那个逗猫的短视频。 她点开视频,音量调大。 十秒钟的画面循环播放,宋乘月带笑的气声贴着麦克风响起: “这么舒服呀?” 那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沈弋将手机平放在工作台上,让视频自动播放。 她靠在椅背里,窗外天光逐渐暗淡,她试着静下心去听宋乘月讲话的声音,心思如潮涌。 “这么舒服呀?” “这么舒服呀?” …… 一遍又一遍。 在花团簇拥的静谧黄昏里,宋乘月似乎在对她说情话。 过了很久,手机自动熄屏了。沈弋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再次点开和宋乘月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沈弋】: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后,沈弋等了一会儿。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五分钟。十分钟。 宋乘月还是没有回复。 没有在直播,那是在排练,还是手机静音了? 她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半。这个点,应该不会。 沈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东西,锁上店门准备回去。 沈弋坐进车里,将手机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屏幕朝上,然后才发动引擎。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遇到红灯,她踩下刹车,目光立刻落到手机屏幕上。 没有新消息。 绿灯,起步。 开过两个路口,又是一个红灯。沈弋再次侧头,看向手机。屏幕暗着,她按了一下侧键,确认没有漏掉提示。 还是没有。 光天化日,呆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呢? 她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今天回来的比平时要快。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到“15”时,她隐约听见了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争执。 电梯继续上升,声音越来越清晰,沈弋皱起了眉头。 抵达18层,门开了。 刚刚还有些模糊的争吵声瞬间清晰无比。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不给也得给!少他妈跟我废话!”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满是戾气。 “凭什么?!平台明码标价,你干完活坐地起价,还有理了?!”是宋乘月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好几个度,又脆又利。 “我还没投诉你态度恶劣威胁客户呢!你倒先讹上我了?” “威胁?谁他妈威胁你了?小姑娘家家说话注意点!”男人大吼,“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修热水器,费那么大功夫,多要点辛苦钱怎么了?平台价?平台价那是给机器人的!老子是人!” “你是人就能不讲理了?”宋乘月显然气极了,“修个水管通一下,你说要拆墙?我墙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张嘴就要八百,你抢劫啊?!” “我操!你说谁抢劫?!”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声沉重的闷响传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要是不给,你这门以后就他妈别想安生!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这住不下去!” “你敢!”宋乘月的声音也猛地拔尖,却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更冲了。 “你动一下试试?我现在就报警!你看警察来了抓谁!恐吓、威胁、破坏他人财物,够你进去蹲几天的!” “报警?你报啊!老子怕你?!”男人似乎被彻底激怒了,脚步声咚咚响起,像是逼近了几步,“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嚣张什么?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这钱你要是不给,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沈弋赶过来的时候,宋乘月堵在自家敞开的门口,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而她对面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一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管钳,正用钳头指着宋乘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宋乘月看到沈弋,眼睛瞬间睁大,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瞬,但脸上的怒气和倔强丝毫未减。 那修理工也看到了沈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依旧不善,但气焰稍微收敛了点,大概是没想到会有旁人突然出现。 沈弋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过去。她的目光先落在宋乘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确认她除了激动之外没有受伤的迹象,然后才转向那个修理工。 “怎么回事?” 第27章 沈弋开口,声音不高。 宋乘月立刻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急,带着未消的余怒:“姐姐!他修水管坐地起价!平台下单明明三百,他干完活非要八百!还说我不给钱就让我以后不得安生!这不明摆着敲诈勒索恐吓吗?!” 修理工一听,立刻梗着脖子吼回来:“放屁!那是小堵的价格!她家管子堵死了,老子费了多大劲?!多收点钱怎么了?!你们这些女的,就是事多!抠搜!” 沈弋没理会他的叫嚣,视线落在宋乘月脸上:“有平台订单记录吗?” “有!”宋乘月立刻回答,“我还截图了!” 沈弋看了一眼,点点头。:“师傅,平台有定价规则和争议处理流程。如果您对费用有异议,可以申请平台仲裁,或者现在拨打客服电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管钳:“现在,请你离开。” 第32章 她看了一眼宋乘月手机屏幕上仍在录制的视频提示,“我们有现场录音录像,而且我已经报警了,你现在离开,我撤销报警还来得及。” 修理工的脸色变了变。 他眼神凶狠地在沈弋和宋乘月之间来回扫视,腮帮子的肌肉鼓了鼓,握着管钳的手紧了又松。 僵持了几秒,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含糊的脏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包,粗声粗气地说:“行!算你们狠!妈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在门合拢前,还回头瞪了她们一眼,眼神阴鸷。 电梯下行,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宋乘月依旧保持着那个紧绷的姿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沈弋也看着她。 她向前走了一步,停在宋乘月面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柔和了些: “没事了。” “我明明找物业要了靠谱的修理师傅的联系方式,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沈弋说话时,满脸的歉意和自责。 宋乘月摇了摇头。 “不是的姐姐,你给我的那个联系电话,师傅说今天有事来不了。所以我自己在网上搜了搜信息,在平台上下单的,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你没事就好。”沈弋也松了口气,她发现宋乘月在发抖。 “害怕了?” 宋乘月顺势抓住了沈弋的小臂:“姐姐,我怕死了,我现在腿都是软的。你都不知道,我感觉那人马上就要动手了,我应该打不过他。” “我看他刚刚那个样子,不像要善罢甘休的。姐姐,我害怕。" 沈弋摸了摸她的头:“今晚来我这里吧。” 宋乘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 沈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宋乘月之前穿过的粉色拖鞋,放在她脚边。“先换鞋。” “谢谢姐姐。”宋乘月小声说,低头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沈弋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递到宋乘月手里。“喝点水。” 杯子是温热的。 宋乘月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水渐渐平复了她的惊惧。 沈弋就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喝。目光一寸寸掠过她微微凌乱的额发,泛红的眼角。 “饿不饿?”沈弋问。 宋乘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饿,但没什么胃口。” “那就简单吃点。”沈弋转身又进了厨房。不多时,里面传来开火、烧水、冰箱门开合的轻微声响。 宋乘月捧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又住进沈弋家了。 宋乘月脸颊发烫,犹豫几秒,还是鬼祟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调低亮度,开始鼓捣。 宋乘月是一个合格的战地记者,她为关心她的进展的热心网友们及时的播报了新情况。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四)】 家人们!新进展! 我今晚可以住在她家,孤女寡女,共处一室。 我可真是未来可期啊! 求求了,快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很快,帖子下面就开始跳出回复提示的红点。宋乘月缩进沙发,把屏幕光遮得更严实,迫不及待点开。 【奶补丁一只】“卧槽!住家了?!姐妹这还不冲?天时地利人和啊!” 宋乘月脸一热,手指飞快打字回复:“冲?怎么冲?” 刚发出去,又一条新评论跳出来。 【桃子(回复奶补丁一只)】:“楼上别瞎指挥!帖主明显是新手,别吓着人家姐姐。建议先从自然相处开始,比如假装害怕睡不着(?),或者问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看电影?宋乘月眼睛一亮。好像可以试试?她抿着嘴,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ttl】:“哦哦哦!昏暗灯光,并肩坐沙发,气氛到位了若有似无蹭一下胳膊[狗头]” 蹭胳膊。 宋乘月看着那三个字,耳根更烫了。她咬了咬下唇,回复【ttl】:“怎么蹭才不算刻意?” 【10yl】:“直接拿下!都住家里了还等什么!夜袭![不是]狗头保命.jpg。” 这条评论点赞数飙升。 宋乘月看到“夜袭”,咬着食指指节,倒吸一口凉气,脸“轰”地烧起来。 拿下?怎么拿下? 她懵懂地回复【10yl】:“怎么才叫直接拿下?” 【在领导头上拉屎】:“楼上别教坏小孩!帖主看看我!真诚建议,放轻松,做你自己。她愿意让你住进来已经是很大的信任和亲近了,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反而容易弄巧成拙。顺其自然,比什么都强。” 在众多狂蜂浪蝶之中,这条评论显得非常正经,宋乘月郑重地给这条评论点了赞,并回复:“谢谢!你说得对。” 【liuliuliulu(10yl)】:“哈哈哈哈哈夜袭!姐妹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过说真的,主包,气氛到了牵个小手不过分吧?” 宋乘月眨眨眼,她默默记下了。 评论区还在飞快刷新。 【爱你老己明天见】:“刚来就刷到后续!帖主之前是不是说姐姐是直女?直女会让你住家里?还穿她睡衣?我咋觉得不直了呢……” 【香煎八爪鱼】:“帖主这进度确实快得离谱,恭喜恭喜,不管直不直,住进去就是伟大胜利!” 【世界上最尊重薄巧的人】:“只有我还在震惊帖主真是直转弯吗?纯好奇,是怎么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 【我要拉矢了】:“同好奇!以及,爱上直女真的好难,帖主加油,你已经是幸运的了,至少能住进她家!我连约她单独吃饭都约不到呜呜呜。” 宋乘月没有继续回复这些,她忽然有些心里发酸,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这样。 她又刷新了一下。 【seniorita】:“晚上抱着枕头去敲她门,说‘姐姐我做噩梦了,好怕’” 宋乘月诚实地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万一呢? 【长期找t】:“楼上都是理论派,我来点实际的,帖主一定找机会肢体接触!!记住,要自然!要无辜!” 【草莓冰激凌(回复长期找t)】:“补充!还有眼神接触!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眼睛,然后慢慢移开,再悄悄看回去!这叫拉丝!懂吗!” 拉丝? 宋乘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夹住肩膀摇了摇头,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弋人在厨房,但还是担心宋乘月的,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宋乘月的表情很精彩,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红着脸咬住手指,一会儿瞪大眼睛定住,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在看什么? 沈弋福至心灵,也打开了手机,从最近访问里找到了momo的主页。 点进去。 又有新帖子? 主楼那几行字跳出来,沈弋盯着屏幕,耳根开始隐隐发烫。 她强作镇定,目光快速扫过评论区,宋乘月已经在回复了。 【momo】:“怎么叫直接拿下?” 沈弋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她很快再睁开眼睛,看见了大片的馊主意,以及作者赞过。这么好学? 沈弋退出了帖子。 吃晚饭时,宋乘月一直心不在焉,总共也没吃上几口,就说饱了。 “我……我去洗个手。” 水声哗哗。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目光在客厅逡巡一圈,然后问道:“姐姐,护手霜在哪里?” “我给你拿。” 可能是心不在焉,宋乘月手一抖,乳白色的膏体挤多了,手心里堆着的显然不是一个人的用量。 “哎呀。”她小声叫了一下。 两只手使劲揉了半天,也没有一点吸收的迹象。 她苦恼地皱起眉,下意识看向沈弋。 沈弋眼睛定定地看着宋乘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波却在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乘月被沈弋看得心尖一颤。 鬼使神差地,她心一横,几步走到沈弋面前。 “姐姐,”她努力装作自然,呼吸却有点中,“……我挤多了,别浪费。”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抓住了沈弋的一双手,捧在手心。 沈弋的手腕很细,她能感觉到沈弋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宋乘月不敢看沈弋的眼睛,低着头,仔细地将手心的膏体涂抹在沈弋的手背上。 她涂得很慢,也很全面,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直到沈弋的两只只手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润泽的光亮。 “……好了。” 宋乘月终于松开手,她自己的手上还剩一点,胡乱在衣服上蹭了蹭,不敢再看沈弋。 沈弋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28章 手上还有她的余温。 沈弋轻轻攥起双手,抬起头,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道:“衣服,是回去拿,还是先穿我的?” 第33章 宋乘月走神了,目光呆呆的落在沈弋微红的耳垂上。 沈弋探出一口气,起身道:“我去给你拿衣服,你先休息会儿吧。” 沈弋回到卧室,并不急着找换洗衣服,而是拿出手机,给那条“牵个小手不过分吧”的评论点了个赞。 她又浏览了一遍评论区。 沈弋翻阅评论的表情很凝重,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轻松诙谐的吃瓜帖子,而是一份工作周报。 终于在滑动屏幕数次之后,她停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打字:近水楼台先得月,建议帖主想个办法,住下来。 发送完毕,她退出软件,甚至仔细地将后台运行的程序也关闭了才锁屏,收好了手机。选好衣服,沈弋在镜子前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终于慢悠悠地走出来。 宋乘月洗澡的时候,沈弋开始安安静静的画画。 线条在她手下流畅又工整,每一笔都像是有生命一样,自然地从笔触下生长出来。 她只粗粗地勾勒了轮廓,宋乘月洗完澡出来凑到她旁边,看着眼前极富艺术气息,但又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东西的画作大胆的发问了。 “姐姐在画什么?” 她用了沈弋的沐浴露,陌生的身体上散发出了沈弋熟悉的味道。 宋乘月仗着沈弋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凑得很近,问话时呼吸几乎喷薄在沈弋鼻尖。 沈弋停了笔:“随便画画。”紧接着故作镇定道,“正好,你今晚不用在沙发讲究。次卧昨天刚收拾过,我妈住了一晚上。我待会儿换一套床单,你就可以休息了,很快。跟我来。” “阿姨已经走了?”宋乘月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嗯,一早就走了。”沈弋说着,人已经到次卧房门口,打开门请宋乘月进去。“你今晚住这里,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宋乘月亲昵地抓住沈弋的胳膊晃了晃:“姐姐真好。” 沈弋像没听见似的,耳尖却更红了:“那行,我先换床单,你有需要再说吧。” “不用换床单啊,哪有这么讲究?阿姨睡觉又不会掉渣。” “不行。”沈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宋乘月疑惑:“姐姐,你有洁癖吗?” “那倒没有。”沈弋取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但是还是得换。” “好,姐姐说换就换,我来帮忙!” 宋乘月手没闲着,嘴也没闲着。 “周六出去吃饭,姐姐对吃的东西和环境有什么要求?”她一边扯着床单一角,一边问。 “乐队那边小朋友都听我的,我可是队长,在队里是一手遮天的大姐大。你想吃什么,我就能带你去吃什么。” 沈弋轻笑了,把旧床单叠好放在一旁:“你这样说,队员们同意吗?” “他们敢不同意?”宋乘月夸张的瞪着眼睛,随即又笑起来,“开玩笑啦,我们队里很民主的。不过确实大家都挺听我的,可能是因为我最老吧。” “你才多大。”沈弋铺开新床单,两人各执一角,默契地抖了抖。 “二十五岁,可在乐队里已经是老前辈啦!”宋乘月将床单角塞进床垫下,“姐姐,你周六时间方便吗?我当时光想着邀请,不知道花店是不是周六会比较忙。” “周六可以。”沈弋弯腰抚平床单中央的褶皱,“上午会忙一些,下午就空了。” “那就定下午!我们晚点出发,吃完了还能散散步。”宋乘月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的休息日是什么时候?感觉姐姐从来不休息。” “你不也不休息吗?”沈弋反问,走到床的另一侧。 宋乘月站在原地,摇头晃脑的打哈哈:“我那是玩,不算工作。姐姐才是真辛苦,又要开花店又要画画。” 沈弋俯下身,一绺头发垂在胸前,映的她的皮肤雪白。 宋乘月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沈弋正拿着枕头套,动作一滞。她抬眼看向宋乘月,对方却一脸坦然。 “小嘴巴很甜,”沈弋低下头继续套枕头,“对谁都这么甜吗?” “不是的。”宋乘月立即否认,语气认真得让沈弋不得不再次抬头看她,“我敢打包票,长这么大,我只有对姐姐讲话才这么甜。” 沈弋站起身,把掉下来的那绺头发挽到而后,目光有些飘忽,清了清嗓子,顺势问道:“那你家里人呢?” 宋乘月撇撇嘴,语气又不着调起来:“我从小就是混世魔王,家里管不住我的。姐姐你还记得吧,我是离家出走的。” “记得。”沈弋把套好的枕头放回床头,“你爸妈不找你吗?” “他们才不会费神找我呢,天天就知道忙自己那点工作。”宋乘月坐到刚铺好的床沿上,晃着腿,“我哥可能会找我吧,但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弋想起了宋知行,她在心中深表赞同。 “你说你从小就是混世魔王,你有多混?” “姐姐真想听?” “想听。”沈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我有什么奖励?” “嗯……”沈弋低着头皱了皱眉,“那很遗憾,没有奖励。我看我还是不想听的好。” “哎呀呀呀呀!”宋乘月刺溜一下蹿过来,“我逗你的。我太想讲了,我现在就讲,求姐姐听我讲。” 沈弋忍不住笑出声:“那么,我就配合一下吧。” “我七岁那年,爸妈非要我学国学,学书法,给我请了个特别凶的老师,我不喜欢。老师要我心静如水,我呢,就在练字房里放摇滚乐,rock&roll!老师气得胡子抖,罚我临摹。” “然后呢?” “后来每临一页字帖,我都发明一种新字体。”宋乘月得意地晃着脑袋,“用左手写反字,说这叫镜子书法。把字写成圆圈,说这是轮回体。最后老师拿我没办法,索性不教我了。” “你父母一定很头疼。” “头何止疼,简直要炸了。”宋乘月笑着说。 “不过他们没时间管我太久,很快就又出差去了。小学毕业前,学校要搞一次文艺汇演,所有女生都必须穿粉色蓬蓬裙跳舞。我连夜用剪刀把我的裙子改成了摇滚风,贴满铆钉,还染了色,第二天上台唱了自己写的口水歌,歌名叫《粉色是世界上最无聊的颜色》。”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被罚站了一周,但全校同学都认识我了。”宋乘月说这话时,语气很骄傲。 “还有啊,我记得刚上初中那会儿,我爸说要培养我的贵族气质,送我去学马术。我第一节课就把马厩里所有的马都放了,还把它们领到高尔夫球场,让它们也享受了一下贵族运动。” “真有你的。” “那些马把果岭啃得坑坑洼洼,有几只马正好拉肚子,在球场上边啃边拉。”宋乘月做了个鬼脸,“我爸赔了一大笔钱,从此再也不提什么贵族培养计划了。” “所以你从小就很有……创意。”沈弋斟酌着用词。 “为什么非要学音乐?”她问,“明明有那么多更容易的路。” “很多人问我这个问题,有时候我自己也在想,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想到了答案,因为音乐不会要求我变成别人。” “没有人支持我。”宋乘月轻描淡写地说,“我爸说玩音乐没出息,我妈说女孩子要安稳,我哥最混蛋,”她嗤笑一声,“他说我和我的音乐都是垃圾。高中时我差点因为这个辍学。” “我绝食了三天。不是闹着玩的那种,是真的不吃不喝。第三天晚上,我爸站在我房间门口说,随便你吧,但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我说,好。然后我就真的自己打工,自己凑钱,自己组乐队,一路走到现在。” 她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样,够混吗?” 沈弋没有笑。 她看着宋乘月,一字一句地说:“宋乘月,你很勇敢。” 宋乘月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但是以后有了新的家,”沈弋继续说,声音轻柔,“不可以再离家出走了。” “新的家?”宋乘月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看着沈弋,有点委屈的低下头,撇撇嘴道,“姐姐,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新的家。” “会的。”沈弋说。 宋乘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沈弋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姐姐,讲讲你的事情吧。” “我?”沈弋有些措手不及,“我没什么好讲的。” “不公平,我都把我的黑历史全交代了。”宋乘月抓住沈弋的膝盖,“姐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沈弋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宋乘月手上,在上面暂停一瞬。 然后她掰开了宋乘月的手。 “有机会再讲。” 第34章 “好吧好吧,小气的姐姐。” 沈弋弯起嘴角:“再讲,我就把你赶回去。” 宋乘月连忙缩回了被窝,小声嘟囔:“欺负小朋友可是会有抱应的。” 第29章 沈弋早上醒来时,睡前妥帖穿好的衣物,已经尽数褪去。她想起昨晚的梦,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夏日,有些粘腻。 成熟的身体是这样的,这很正常,沈弋倒不会为此感到羞耻。但毕竟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她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梦里到底是虚幻,如果是真的,那么触感…… 打住! 沈弋猛地睁开了眼睛,起身穿衣洗漱。 沈弋洗漱完毕时,宋乘月还没醒来,估计昨晚又在忙着当小网红了。沈弋客房门口停驻了大约有一分钟,可最后又什么都没做,连悄悄推开门看一眼也没有。 出发上班前,她很想看她一眼。 她留下了早饭,然后把原本要送给宋乘月的那束花,现在已经被插好放在花瓶里了,放在早餐旁边。 拍了张照片。 她打开微信,给宋乘月发消息:“醒来记得吃早饭,我去上班了。” 电梯到一楼,平时冷清的出口这时却立了好几个人。天色阴沉沉的,外面淅淅沥沥的响着,雨下得不小。 沈弋取出包里常备的伞,她撑起伞,先出去扔垃圾。 刚走进雨地了,一个小东西一下子蹿过去,激起小小的水花,正好溅在沈弋鞋面。她看清了,是只全身浇透了的小猫。 一人一猫似乎同路,扔垃圾的路上,频频偶遇。 开始猫还有些戒心,时不时飞跃进花坛里躲藏。后来见沈弋并不搭理自己,才又大大方方的在大路上小跑起来。 猫先人一步,到了垃圾站。 沈弋的目光一直在猫身上。 猫刚到,就火速把自己甩干了。沈弋认得这只猫,它现在还被放在宋乘月的朋友圈里,当然,沈弋手机里也有它的照片。 小橘猫。 猫正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人,沈弋丢掉手里的垃圾,并不急着走,她的时间还很充裕。她蹲下来,也观察着眼前小橘猫的动向。 虽然有来自宋乘月的直拍,但沈弋确实没怎么注意过猫的样子。 毛色不算太油亮,比起咖啡店老板家的那只宝贝小猫,也着实太瘦弱。因为毛还没彻底甩干,像块干巴老面包。 沈弋温声问:“小猫咪,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猫仍旧有些戒备。 沈弋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了一袋肉干小零嘴。她打开包装,开始招逗小猫。 小猫的鼻子动了动,眼睛明显亮了些。但它仍旧谨慎,只是在原地踩了踩爪子,没敢立刻上前。 沈弋将肉干放在距离自己一步远的地面,然后退后两步,小猫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沈弋耐心地等猫过来,可猫叼住肉干就走,很不留情,一点也不像宋乘月视频里那样亲人。 沈弋怕惊着猫,并没跟过去,视线却没从猫身上挪开一小会儿。 猫躲到了垃圾桶后面,跳进一个废弃的纸箱里。 原来它住这。 也是,雨季就要来了,这里也算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了。 沈弋看了一眼时间,该走了。她给小猫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了物业。 花店里。 赵心仪觉得老板今日的心情十分不错,虽然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地做着事情,但赵心仪就是能感觉到,沈弋的心情不只是不错,甚至有些雀跃了。 还会时不时的看一下手机。 花店里播放的音乐也和往常的风格有些微妙的不同。 “老板,”赵心仪一边整理新到的玫瑰,一边试探着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赵心仪含混的说。 沈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可能只是因为下雨吧。” “下雨有什么高兴的?”赵心仪不解。 “安静。”沈弋说,“雨天让人安静。” 赵心仪没再多问,沈弋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种好心情是在门口的风铃响起来时戛然而止的。 赵心仪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宋知行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却露出一小截锁骨。此刻他正收拢那把看起来很低调的长柄黑伞,动作不急不缓,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门垫上。 他环视店内,目光在赵心仪脸上停顿半秒,然后落在背对着门口的沈弋身上。 “欢迎光临。”赵心仪放下手中的丝带,走上前。她刻意隔开了他的视线,“需要什么花?” “我找沈老板。”宋知行说,声音温和,眼睛却没有看赵心仪,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沈弋的背影。 沈弋转过身。 “宋先生。”她点点头,“我记得项目的讨论才达成了一致,还有细节需要确认?” “沈老板误会了。”宋知行向前走了两步,“项目没问题。我只是路过,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想着进来躲躲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弋脸上:“顺便,也想打听一下我妹妹的近况。” 沈弋想起昨晚宋乘月说的话。 “既然是兄妹,宋先生想了解妹妹的近况,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她要是愿意告诉我,我也不用这么费周折了。” 宋知行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宠溺:“宋乘月从小就有主意。搬出来住这么久了,家里连她具体地址都不知道。我妈担心得睡不着,我爸嘴上不说,其实也……” 他故意没说完。 赵心仪插话进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宋先生,我们刚到一批玫瑰,品质特别好,要不要看看?” 宋知行这才将目光转向赵心仪,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那眼神太过仔细,让人不适。 “你是店员?”他问,语气还是温和的。 “我是花艺助理,赵心仪。”赵心仪尽量保持职业微笑。 她不喜欢这个人看沈弋的眼神,更不喜欢他提到宋乘月。 “赵小姐。”宋知行点点头。 然后他重新看向沈弋:“既然沈老板这么说,那我就不多打听宋乘月的事了。其实今天来,除了躲雨,还真有个正事想麻烦您。” 沈弋静静等待下文。 “我的办公室最近重新装修过,走极简风,但我又觉得缺了点生气,想请沈老板在会客区设计个插花。” 他说着,又朝着沈弋所在的位置,向前走了一步。 赵心仪忍不住了:“老板一般不接需要上门的设计单。” 宋知行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赵心仪,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转向沈弋,声音放轻了些:“我很喜欢您的风格,简洁,干净。就像本人一样。” 大夏天的,赵心仪听得后颈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恶不恶心!? “那您可以考虑香薰,店里有样品,需要的话我可以拿给您试试。”赵心仪说着就要转身去拿。 “赵小姐。”宋知行叫住她,声音依然温和,“我在和沈老板商量。” 赵心仪僵在原地。 沈弋看了赵心仪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急。 然后她对宋知行说:“宋先生,我们最近确实很忙。如果您不急的话,可以先登记需求,排期大概要等到……” “下个月?”宋知行接话,笑了,“我可以等。好的东西值得等待。” 他的目光落在沈弋手上。 花店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雨声从门外传来,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宋知行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甚至走到一旁的展示架前,欣赏起那些已经做好的小花束。 “这个配色不错。”他拿起一束淡紫色系的手捧花,“是鸢尾和郁金香?” “是。”沈弋简短回答。 “宋乘月喜欢什么花?”宋知行忽然问。 沈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宋先生不是说不打听吗?” “随口一问。”宋知行走回工作台旁,靠在一旁的高脚椅上,“毕竟是自己妹妹,总是关心的。她那种性格,大概喜欢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不过我们兄妹年龄差得多,不太聊这些。” “年龄差得多,所以不了解。”沈弋重复他的话,“那宋先生知道她为什么搬出来住吗?” 宋知行轻描淡写的说起来:“小孩子闹脾气。她从小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家里给她安排的路不肯走,非要搞什么音乐。我爸说了她几句,她就收拾行李走了。” “宋乘月今年二十五了。”她平静地说,“不是小孩子了。”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宋知行微笑,“沈老板以后有了孩子就懂了。” 赵心仪听得直皱眉。 第35章 “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沈弋直接说,“宋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要继续工作了。下午还有两个订单要做。” 宋知行像是没听懂,他反而拉开高脚椅坐下了,拿出手机看了看:“雨还大着呢,我再坐会儿。沈老板忙您的,不用管我。” 赵心仪翻着白眼想这人的脸皮可真是厚。她清了清嗓子:“宋先生,那边有客户休息区。” “这里就挺好。”宋知行打断她,“我正好看看沈老板工作,学习学习。” 沈弋看了他一眼,宋知行坦荡地回以微笑。 他真的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来,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沈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甚至接了个工作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他在谈一笔金额不小的生意。 挂断电话,他抱歉地朝沈弋笑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沈弋没说话,只是把剪下来的花枝扔进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咚”声。 赵心仪又尝试了一次:“宋先生,您要不要喝点水?我去倒。” “不用麻烦。”宋知行说,“我坐坐就好。雨小了就走。” 可窗外的雨明明还和刚才一样大。 沈弋终于放下手中的花剪。她转过身,正面看向宋知行。 “宋先生。”她说,“你好歹是个公司老板,不用上班的吗?” 宋知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弋会这么直接。 “我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他很快调整过来,笑容依旧。 “那真是令人羡慕。”沈弋说,语气里听不出羡慕,“不过我很忙。而且我不习惯工作时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皱着眉补充道:“你再不走,我就要走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赵心仪屏住呼吸,等着看宋知行的反应。 宋知行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盯着沈弋看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西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 “沈老板说话真直接。”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我就不打扰了,插花的事——” “登记表在柜台。”沈弋打断他,“填好留下,排到您的时候我们会联系。” 第30章 送走不速之客,沈弋放下手里的活,钻进花房里发呆。 赵心仪想问两句,但见她这样,也只能闭口不言。又惹老板不高兴,姓宋的这对兄妹都很讨厌,赵心仪想。 花房里,沈弋蹲坐在角落,双手捧着手机,正定定的看着。 刚刚手机震动,沈弋知道,是宋乘月醒了,给自己发消息。她没空再跟那个难缠的家伙纠缠,于是礼貌也不要了,直接送客。 宋乘月给她发了张自拍照,沈弋正盯着照片,细细端详。 照片里,宋乘月人还窝在被子里没出来,像是刚刚醒来,头发还很凌乱,铺在了自己的床上。饶是这样,也很美。 【宋乘月】:姐姐家的床,又大又舒服! 【宋乘月】:喜欢 沈弋咂摸着这句话,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对宋乘月讲这样的话呢,想象不到。那宋乘月会在什么情况下,跟自己说这句话呢? 只能是在勾引了。 沈弋弯起嘴角,那么,应该怎么回应,才能鼓励她继续勾引自己呢? 沈弋想了想,开始打字。 【沈弋】:记得吃早饭。 【宋乘月】:要是姐姐能回来喂我就好了 【宋乘月】:可怜.jpg 沈弋失笑,得寸进尺。然后她打开相机,循着光线找角度,开始拍照。阴雨天气光线不好,接连三四张下来,总算有一张满意的。 【沈弋】:图片 【沈弋】:要打工的呀 顿了顿,沈弋又补发了一条。 【沈弋】:妹妹 宋乘月这次消息回得很慢,沈弋攥着手机,耐心地等待回复。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才终于震动。 【宋乘月】:姐姐,我能去店里找你吗? 沈弋想了想,然后明知故问的回。 【沈弋】:怎么了? 【宋乘月】:那我来啦! 嗯,来吧,沈弋看着宋乘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又向上滑,点开了宋乘月的照片,放大,又缩小。 再放大,再缩小。 快来吧。她想。 沈弋收起手机,开始加快速度处理下午的订单。 她并没注意时间,花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沈弋正低头收拾花材,心想着不会这么快就到了吧,又觉得有点奇怪。 她抬起头时,看见来人,眼皮又松松地垂下去了。 夏燃原本如常的神色陡然变得难看:“你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意思?” 她怒瞪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一边靠近沈弋一边道:“我来了你不说夹道欢迎,也应该欢天喜地吧。这是什么表情?” 沈弋不搭理她。 夏燃恍然大悟:“莫非沈大画家在等人?” 沈弋正好处理完手里的花,直起身来看她:“你怎么来了?” 夏燃先是不讲话,眼神玩味地盯着沈弋的脸,嘴角扯起来,然后怪笑两声才说话:“我这不是听说有人来店里砸场子,怕你们两撑不住,赶来支援了。” “人呢?” 沈弋云淡风轻:“赶走了。” 夏燃笑嘻嘻地凑过来:“桃花呀?” 沈弋拿起收拾好的花,捧起来一边看一边说:“别侮辱桃花。” “没事就行,”夏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心仪鼻子都要气歪了,还有点担心你。不过我们沈老板还是有一手啊,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我将永远依赖沈老板!” 沈弋开始往外走:“正好,帮我开一下门。” “你要说请。” 沈弋回头看了一眼原地站着不动的夏燃,然后开始尝试用手肘开门。 “哦,冷漠的魔羯。”夏燃夸张的说着,走上前帮忙打开了门。 夏燃今天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沈弋的后面,有时候鬼扯两句不着调的,有时候也不说话,只顾着默默看着沈弋。 沈弋被她盯得终于有些发毛了。 “夏老板,到底啥事?” 夏燃终于等到了沈弋主动发问,表现得十分激动:“你终于问我了!” 赵心仪在一旁扑哧笑出了声。 “别笑。”夏燃抽空看了一眼赵心仪,又继续说,“弋弋,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是我这还有一个坏消息得跟你讲,你是想现在听,还是想待会听?” 赵心仪插嘴:“现在听和待会听有什么区别?” 夏燃一本正经道:“现在听,我就多看一会儿沈老板的脸色,待会听,我说完就能跑路。” 沈弋放好花:“说吧。” “云栖的设计案我可能没办法对接了。那边从上次出尔反尔之后,对接人变得不怎么正常,每次方案发过去,当时都说很满意,然后晚上又打回来了,说大老板那边没通过。” “他们是想毁约吗?”赵心仪问。 “我上午刚跟他们吵过一架,我也这么问,那人说要合作的,但是……”夏燃顿了顿,看向沈弋,“他们要见你。” “我还没答应,现在要看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麻烦,不愿意继续合作,我直接推掉。违约金虽然肉疼,但也不是付不起。” 沈弋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吟良久,她终于说话:“这段时间忙完,我要休息一个月。” 夏燃愣了愣,没想到沈弋会提出这个要求:“你是老板,你想休息就休息,这算什么条件?” 沈弋道:“你约时间吧。” “真去见?”夏燃确认。 “嗯。”沈弋点头,“总不能让你白赔违约金。” 夏燃松了口气:“行,那我约好了告诉你。不过弋弋,你要是累了就直说,休息一个月算什么,休息三个月都行。”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宋乘月推门进来。 “姐姐!夏燃姐也在!”她一进门就看见沈弋,眼睛立刻亮了。 夏燃挑眉,用口型对沈弋说:“哦——等的是这位啊。” 沈弋没理她,朝宋乘月点点头:“来了。” “嗯!”宋乘月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快步走过来,“没打扰你们工作吧?” “没有。”沈弋说,“正好处理完了。” 宋乘月挪到沈弋身边,“姐姐,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沈弋看她一眼:“什么事?” 宋乘月瞥了瞥夏燃和赵心仪,压低声音,“能出去说吗?我请你喝咖啡。” 沈弋顿了顿,点头:“好。” 她转身对夏燃说:“你先坐会儿,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夏燃摆摆手,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我看店。” “心仪在。”沈弋说。 “那我看心仪。”夏燃从善如流。 第36章 赵心仪翻了个白眼。 —— 宋乘月拉着沈弋的胳膊出了门,沈弋临出门前,瞥了一眼门口的伞架,垂着眼没说话,顺从的跟宋乘月出门了, 雨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着。 “撑我的吧。”宋乘月说着,撑开自己的伞。 沈弋看了看,伞面不大。宋乘月已经自然地靠过来,把伞举高,尽量把两个人都罩住。 她们沿着人行道往街角的咖啡店走。雨声沙沙的,打在伞面上。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想说什么?”沈弋问。 宋乘月走在她身边,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下个月,我们乐队要参加一个音乐节。” 沈弋侧头看她:“嗯。” “是我第一次在音乐节上演出。”宋乘月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兴奋,“虽然只是下午的场,观众可能不会太多,但是个正式的音乐节。” “恭喜。”沈弋说。 “所以,”宋乘月低着头,脸似乎有些红,“姐姐,你能来看吗?” “什么时候?”沈弋问。 “下个月第二个周末,周六下午三点。” 沈弋在心里算了下时间。花店周末通常比较忙,但也不是不能调整。 “好。”她说。 宋乘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真的?” “嗯。”沈弋点头,“我会去。” “太好了!”宋乘月笑起来,她下意识想拉沈弋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那我到时候把具体位置发给你!后台也可以进的,我带你进去!” 沈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还邀请了谁?” “什么?”宋乘月没反应过来。 “音乐节。”沈弋继续往前走,宋乘月赶紧跟上,“除了我,还邀请了谁去看?” 宋乘月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你一个。” 沈弋侧头看她。 “没别人了。”宋乘月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乐队的人当然都在,但观众,我只想邀请你。” 雨声好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沈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家里人呢?没告诉他?” 提到宋知行,宋乘月的表情淡了些:“没。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最近也没有?”沈弋问得随意。 “没有。”宋乘月摇头,“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而且,他大概也不会喜欢我搞的这些。” 沈弋没再追问。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咖啡店时,旁边花坛里突然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呀,小猫!”宋乘月立刻停下脚步。 小猫被她的声音惊到,往后缩了缩,但没跑。 “它好瘦。”宋乘月蹲下来,和猫保持一段距离,“下雨天还在外面,好可怜。” 沈弋也停下,雨伞往宋乘月那边倾了倾,帮她挡雨。 “我早上也看见一只。”沈弋说,“在小区里。” “真的?”宋乘月抬头看她,“也是橘猫?” “嗯。比这只还小一点,”沈弋说,“躲在垃圾站旁边。” 宋乘月从自己随身背的小包里翻找起来,她翻出一小袋肉干。 她小心地把肉干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小猫闻了闻,犹豫了几秒,慢慢靠过来,快速叼起肉干,又退回到花坛边,这才开始吃。 “它好警惕。”宋乘月小声说。 “嗯。”沈弋也蹲下来,和宋乘月肩并肩。伞撑在两人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帐篷。“流浪久了,都这样。” 小猫很快吃完了一块肉干,抬头看着她们,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些,多了点期待。 宋乘月又拿出一块,这次没放地上,而是拿在手里,伸过去一点。小猫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 “慢慢来。”沈弋轻声说。 宋乘月很有耐心,手一直伸着,不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小猫终于又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从她手里叼走了肉干。 这次它没退回去,就站在离她们不到一米的地方吃起来。 “它接受了!”宋乘月看向沈弋,笑得开心。 沈弋看着她脸上的笑,点点头:“嗯。” 小猫吃完第二块,主动往前蹭了蹭,在宋乘月脚边绕了半圈。宋乘月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背。小猫抖了抖,但没躲。 “它让你摸了。”沈弋说。 “它好乖。”宋乘月的手法很轻,从猫的头顶慢慢捋到后背。小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往她手心蹭了蹭。 沈弋看着,忽然说:“你好像很招猫喜欢。” “是吗?”宋乘月笑,“可能因为我身上有猫味?以前我室友养猫,我经常抱。” 她又拿出一块肉干,这次是递给沈弋:“姐姐要试试吗?” 沈弋接过,学宋乘月的样子伸手。小猫闻了闻,凑过来,从她手里叼走肉干。 “它也接受你了。”宋乘月说。 三块肉干吃完,小猫大概饱了,在她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转身,灵活地跳进花坛深处,不见了。 “走了。”宋乘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沈弋也一起站起来,伞重新举正:“它知道哪里躲雨。” “希望吧。”宋乘月看着猫消失的方向,“下雨天,这些小流浪也不知道能躲在哪里。” 第31章 宋乘月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小猫,两人一起到了咖啡店,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店的老板也养猫。”沈弋说。 “真的?”宋乘月四处乱看,“在哪儿?” “店主好像很少带猫出来,我也只见过一次。”沈弋说,“上次店主带出门一个,带回去两只。” “什么什么?” “附近原本有只流浪猫,和店主的猫玩得很好,被直接带走了。所以我在想……” 沈弋说着说着,开始出神,然后停在了这里。宋乘月眼巴巴的等了两个呼吸,也没见她继续说下去,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问的时候,店员把咖啡送过来了。 和咖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两个小猫玩偶。 沈弋有点惊讶,抬头看店员,宋乘月好奇地看着玩偶,咦了一声。 店员弯起眼睛笑着说:“这个是我们老板特意送给您的,替绿宝谢谢沈小姐的红包。” “绿宝?”沈弋听到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了然道,“那只小猫有新名字了,真好。” 宋乘月左看右看,面前的两个人像是在说黑话,完全不管在场第三个人的死活。 沈弋余光瞧见她的样子,忍着笑解释:“绿宝就是我刚刚跟你讲的,那只被店主收养的流浪猫。” “怎么叫绿宝?”宋乘月问。 沈弋想了想,问店员:“是因为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吗?” 店员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吧。” 宋乘月插进来:“你们刚刚说什么红包?” 店员解释了那天的情形,宋乘月听完,看着沈弋,露出了乞求的神色:“姐姐,我也要给绿宝包红包,快借我钱。” 店员连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绿宝妈妈有钱。我比较穷,你们再给我可就私吞了!” “啊?”宋乘月显然没料到店员会这样讲,愣了愣,然后品出了玩笑的意味,扑哧笑出声来。 “你们先用,我去忙啦。”店员说完转身离开了。 沈弋笑着跟宋乘月说:“不用失落了好心人,我给的那份里,算上你的,可以了吗?” “那好吧。”宋乘月一字一句的说,像是不大满意,然后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嘟囔,“我和姐姐送一份礼,这是什么论法?” 恰好让沈弋听得清楚。 但沈弋不讲话,她端起咖啡送到嘴边,垂着眼皮抿了一口送进嘴里。 宋乘月不满地盯着沈弋,直等到她放下咖啡,还不讲话,她起身换到了沈弋旁边坐下。 “好喝吗?给我喝一口。” 沈弋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两杯咖啡,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宋乘月拿起自己喝过的那杯,得逞似的大喝一口。 她盯着宋乘月白皙的脖颈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了视线。 “确实不错。”宋乘月品鉴完后,盯着沈弋的眼睛,发表评价。 沈弋实在受不住这灼热的视线,偏过头看向窗外。 宋乘月瞧见了沈弋发红的耳朵尖,觉得哪里怪怪的,姐姐好像经常耳朵红,这对吗? 她是个行动派,心里想着,就上手摸了一把,口里念叨着:“姐姐,你的耳朵很敏感吗?好像有点烫。” 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 沈弋艰难地抬手,捉住宋乘月的手放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别乱摸。” 宋乘月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宋乘月到酒吧时,乐队的其他人还没到。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想着沈弋发红的耳尖,握住她手腕时微颤的手指,还有那句压低声音的“别乱摸”。 第37章 她打开小绿书,有些窃喜地开始打字。 【什么情况下可以确诊为女同(五)】 这个帖子好像快要毕业了! 军师们,快帮我分析分析,crush这样是不是要弯了? 我怎么感觉我一接近她,她耳朵就红了。 她详细描述了下午在咖啡店的细节,故意换座位坐到沈弋身边,尝她喝过地咖啡,还摸了摸她发烫的耳尖。 “她让我别乱摸,但没推开我。”宋乘月打字,“她的手在抖。这代表什么?” 发送。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这个帖子积累了不少关注者,评论区热闹得像个小剧场。 “耳朵红可能是害羞,也可能是敏感体质,建议进一步观察。” “都让你别乱摸了,这是警告吧?” “楼上不懂,真正的拒绝是直接推开。说‘别乱摸’反而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楼主你完了,你陷进去了。” 宋乘月一条条翻着评论,嘴角不自觉扬起。正看着,乐队的其他人陆续到了。姜添采第一个冲进来:“月姐!别偷懒了快来帮忙!” “来了来了。”宋乘月收起手机,迎上去。 —— 沈弋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手机。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都不是宋乘月。 朋友圈有新动态,她点开,第一条就是宋乘月发的——在酒吧后台,和姜添采头靠着头自拍。两人笑得都很灿烂,姜添采的手搭在宋乘月肩上。 配文:“排练前的快乐时光!” 沈弋盯着那张照片,大拇指甲无意识地抠住了食指指节。 沈弋关掉朋友圈,打开直播软件。她知道乐队演出前有时会开直播预热。果然,“moon”的账号正在直播。 她点进去。 画面里,宋乘月正抱着吉他调音。她坐在酒吧的小舞台上,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她的脸。她没化妆,头发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在笑,和屏幕外的人说着什么。 “今天心情特别好。”宋乘月对着镜头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下午见了想见的人。” 弹幕立刻刷起来: “想见的人!是谁是谁!” “队长恋爱了?” 宋乘月看到弹幕,笑得更深了,但没回答。这时姜添采凑过来,半个身子挤进镜头:“什么想见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要你管。”宋乘月用肩膀轻轻撞开他。 “我怎么不能管?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姜添采故意大声说,伸手去揉宋乘月的头发。 宋乘月笑着躲开:“别闹,直播呢。” “直播怎么了?让大家看看我们队长多可爱。”姜添采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挂在宋乘月身上。 弹幕疯了一样刷: “啊啊啊好甜!” “kdlkdl” “你们都是来听歌的,不像我,我是来磕cp的!” 姜添采的手搂着宋乘月的腰,宋乘月笑着去推。沈弋看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接着阿哲和林子也凑过来,四个人在镜头前笑闹,默契十足。 弹幕还在磕,刷“男女女女都好磕”,刷“队长和谁都好配”。 沈弋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烦躁。 那种不刻意的亲密更真实。 宋乘月在乐队里如鱼得水,和每个人都能轻松相处。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沈弋见过,在她看着自己的时候。 但原来,她不只是看着自己时才会那样笑。 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她对自己表现出的依赖和亲近,是真的,还是只是她的性格如此? 沈弋不知道。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确定。 屏幕上,直播还在继续。宋乘月开始唱歌,是首轻快的民谣。她的声音干净清澈,弹幕一片赞美,有人说“耳朵怀孕了”,有人说“队长娶我”。 沈弋看着那些弹幕,看着宋乘月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忽然有种冲动——想关掉直播,想让她停下来,想让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只对自己一个人唱歌。 沈弋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关掉直播,但迟迟没有动作。她看着宋乘月唱歌的样子…… 真好看。 沈弋更加烦躁了。 宋乘月确实好看得过分,明亮,温暖,吸引所有飞蛾扑向她。 而自己,可能也是其中一只。 这个想法让沈弋终于按下了退出键。 她打开小绿书,点进宋乘月的帖子。 宋乘月一条都没回复。她在直播,在排练,在和乐队的人说笑。 沈弋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情绪波动,而宋乘月呢?她可能根本没想这么多。 不行! 她需要冷静。 而宋乘月呢,她需要学会管好自己。人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到处释放魅力。 沈弋打开微信,找到物业管家的对话框。之前关于流浪猫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对方回复说会关注,但没提具体措施。 沈弋打字:“关于早上说的那只流浪猫,我想了解一下领养流程。” 发送。 她需要让宋乘月搬过来,她得把宋乘月放在眼皮底下。 沈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关心,这是控制欲。而她正在放任这种控制欲膨胀。 但她停不下来。 要么就是全心全意的喜欢,要么就不要越雷池半步。三心二意的感情,沈弋眸光闪烁,她不接受。 手机震动,物业回复了:“沈小姐您好,领养需要先做登记,然后会有专人评估。您方便的话可以明天来物业中心填表。” 沈弋回复:“好的,明天下午我去。” 第32章 要再过一遍云栖的设计稿,颂声答谢宴上布置的鲜花也需要着手准备,沈弋今天加班的时间很久。 她百忙之中起身活动筋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该下班了。 店里收拾停当,风铃一响,弋境关门了。夏夜的晚风吹过来,扑在脸上是一阵阵的热潮。沈弋上车后刚系好安全带,忽然不想回家了。 夜晚的街道并不宁静,路上还有些拥挤,仿佛过了很久,车子才在wonder lyrics门前停下。 宋乘月今晚在这里演出。 在门外就可以听见宋乘月的歌声,推开门,沈弋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然后看见舞台上正在唱歌的宋乘月。 沈弋没有往前走,而是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很暗,她点了杯苏打水,安静地坐下。 她看着台上专注的宋乘月,烦躁的情绪被安抚下来。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她没注意到有人朝她走来。 “沈老板。” 沈弋抬头,看见宋知行站在桌边,挂着沈弋讨厌的笑容。 “宋总。”沈弋点头,算是打招呼。 宋知行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仿佛他们是约好在这里见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老板。来听我妹妹唱歌?” “路过。”沈弋简单地说,目光重新回到舞台上。 宋知行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酒。其中一杯被推到沈弋面前:“请你的。” 沈弋看了一眼,没动:“我不喝酒。” 宋知行挑了挑眉:“是么?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记得曾经见过沈老板喝过一点。” 沈弋沉默了几秒,她不得不喝酒的场合不多,近期也只喝过宋乘月送的酒。但她不想跟宋知行解释这些。 “宋总没记错。”她说,声音平静,“我单纯不想喝你送过来的酒。” 她抬起眼,直视宋知行:“好了,现在台阶拆掉了,我们应该不欢而散了。” 宋知行被逗乐了:“沈老板真会开玩笑。”他拿起沈弋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老板好像不太喜欢我,但我还挺欣赏你的。这杯酒,就当是赔罪了。” 沈弋没说话,只是移开视线,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宋知行却像没察觉到她的冷淡,继续搭话:“沈老板喜欢听我妹妹唱歌?” 沈弋像是没听见。 “不知道沈老板唱歌怎么样?”宋知行锲而不舍,“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和她合唱一首。” 沈弋终于转过头,面带不耐烦地看着他。宋知行迎上她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了更感兴趣的表情。那双可恶的眼睛里带着得意,似乎在庆贺他终于赢得她的全部注意力,即便对方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宋知行,”沈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可以做宋乘月的决定吗?” 宋知行笑容不变:“一首歌,还是可以商量的。” “那么,”沈弋冷笑,“为什么宋乘月不知道这家酒吧是你的?” 宋知行做作的叹了口气:“她知道的话,会终止在这里的工作的。不过没关系,只是麻烦一点,她换到别的地方驻唱,我再买下新的酒吧,或者随便其他什么门店就好了。” 第38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买卖一家店就像买杯咖啡一样简单。 沈弋盯着他,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你真是有病。” 宋知行像是没听见这句评价,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老板,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既然因为我妹妹结缘,我很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沈弋猛地站起身,她抓起桌上的包:“你不是什么体面人,我是。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沈老板,”宋知行也跟着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你应该相信我。”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缠着我,”沈弋一字一句地说,“但真正的原因一定不会是因为喜欢我。其次,就算是真的,很抱歉,我喜欢女人。现在可以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了吗?” 宋知行愣了一下,随即冲着沈弋眨眼睛:“很有挑战性,我更喜欢了。” “真的有病。” 沈弋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向舞台的方向。宋知行不愿意被宋乘月知道这是他的酒吧。那就意味着,只要靠近宋乘月,宋知行就不会跟过来。 这个判断是对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知行果然没有跟过来。 沈弋走到舞台侧面的区域,抬头看着台上的宋乘月,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此可爱。 可爱到让她想立刻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宋乘月的目光在昏暗的观众席上移动,然后忽然定住了。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舞台侧面,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弋。 宋乘月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朝沈弋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弋也朝她点了点头。 中场休息时,宋乘月几乎是跳下舞台的。她穿过人群,冲到沈弋面前,因为跑得太急,还有点喘。 “姐姐,你来找我吗?” 宋乘月兴高采烈的样子,像只可爱的卷毛小狗,跟她的头像一样,只不过眼前这只,不是潦草版的。非但不是,还是高帧率形态。 沈弋点点头:“嗯。” 宋乘月立刻露出了一个更明媚得意的笑容,然后张开双臂,拥着沈弋入怀。 她撒娇一样的含混道:“好姐姐,我好高兴。” 沈弋大脑宕机了。 她能感觉到宋乘月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脏跳动的声音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宋乘月抱了几秒,撒开手,搂着沈弋的双肩,叮嘱道:“姐姐,你等我,我待会早点结束,我跟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 宋乘月得到肯定的答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又用力抱了一下沈弋,这次很短暂,但足够让沈弋继续回味。 “那我回去了!”宋乘月松开手,转身跑回舞台,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沈弋挥手,“等我哦!” 沈弋站在原地,耳朵有点发烫。 后半场演出,宋乘月果然提前结束了。她收拾好吉他,和乐队成员打了招呼,就拉着沈弋离开了酒吧。 走出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宋乘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头看沈弋:“姐姐,你怎么会来?” “路过。”沈弋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想听你唱歌。” 宋乘月笑了,那笑容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柔软:“那你喜欢吗?” “喜欢。”沈弋诚实地说。 宋乘月笑得更开心了,她自然而然地挽住沈弋的手臂:“那我们回家吧!我饿了,姐姐家里有吃的吗?” “有。”沈弋说,任由她挽着自己,“可以煮面。” “好呀!” 两人沿着街道往停车场走。 夜晚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巷子转角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暗处窜出来,挡在她们面前。 沈弋下意识地把宋乘月往身后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是那个上次和宋乘月有过矛盾的修理工。他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修理工的声音沙哑却亢奋,“还记得我吗?” 宋乘月从沈弋身后探出头,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修理工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我这个月房贷供不上了,工作也快丢了。都是因为你,上次投诉我,公司扣了我三个月奖金!” 他向前走了一步,亮出了刀尖:“我过得不好,你也别想好过。” 沈弋能感觉到宋乘月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发抖。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但声音依然保持平静:“先生,冷静一点。你遇到困难我们可以谈谈,没必要走极端。” “谈谈?”修理工嗤笑,“跟你们这些有钱人谈什么?你们懂什么叫还不上房贷吗?懂什么叫老婆要离婚吗?” 他越说越激动,刀在空中胡乱比划:“我就是想报复!第一个就报复她!” 沈弋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必须稳住这个人,必须拖延时间。她悄悄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手机报警,但不能被对方发现。 “我懂。”沈弋说,声音放得更柔了,“我父母以前也经历过下岗,我知道那种感觉。” 修理工不再继续挥舞刀子。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每天回家都看到他们在吵架。”沈弋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宋乘月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他们吵得很凶,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同时,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凭着感觉按下了紧急呼叫键——她之前设置过,长按音量键可以自动拨打110。 “后来呢?”修理工问。 “后来他们挺过来了。”沈弋说,“虽然很艰难,但还是挺过来了。” 她看着修理工的眼睛,声音很轻:“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伤害别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修理工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也不想这样。”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修理工猛地抬头,意识到什么,表情再次狰狞起来:“你报警了?!” 他举着刀冲过来。沈弋一把推开宋乘月,刀尖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衬衫被划开一道口子,沈弋感觉到皮肤被割开。 下一秒,修理工就被从侧面扑上来的宋乘月撞开。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修理工撞得一个趔趄,刀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姐姐!”宋乘月转身扑向沈弋,声音带着哭腔,“你受伤了!” 沈弋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光闪烁的警车冲进巷子。几名警察下车,迅速控制住了还在挣扎的修理工。 “谁报的警?”一名警察走过来。 “我。”沈弋举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他持刀袭击我们。” 警察查看了一下现场,简单询问了情况,然后对沈弋说:“需要你们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你的伤需要先处理吗?” “皮外伤,没关系。”沈弋说。 宋乘月却不同意:“不行,得先包扎!”她急得眼圈都红了,紧紧抓着沈弋没受伤的那只手,“姐姐,我们能不能先去处理伤口?” 警察看了看她们,点头:“附近有医院,先去处理一下吧。我们在派出所等你们。” 去医院包扎伤口的路上,宋乘月一直紧紧挨着沈弋,手也一直没松开。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姐姐,”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沈弋说,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他自己的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沈弋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不要多想。” 在医院简单消毒包扎后,她们去了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带着凉意。沈弋看着身边还在微微发抖的宋乘月,忽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我在。” 第33章 宋乘月顺理成章的留宿在沈弋家。 夜宵破天荒的点了外卖,可受了惊吓,两个人都吃的不多。 从回来开始,宋乘月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沈弋,眼里都是活,沈弋要做什么,她抢着先做。 “姐姐,今晚别画画了。”宋乘月从沈弋手里夺过画笔,“你手臂有伤。” 沈弋无奈地笑道:“我不画画,我把画笔收起来。” “我来,姐姐,你告诉我放哪里。” 第39章 沈弋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半晌没说话。宋乘月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回去,要是以前,她可能心里打鼓,琢磨不出来沈弋是不是在生她的气。 可今时不同往日,宋乘月舔了舔嘴唇。 沈弋终于说话了:“不用这么担心,医生也说了,只是皮外伤,你当时也在的。” 宋乘月确实担心她的伤,但她刚刚想的不是这个。 沈弋继续说:“可以先把路让开吗,小保安?”她冲着房间的方向努努嘴,“我换个衣服总是可以的吧?” 宋乘月嘴巴没个把门的:“我来帮你换。” 啊? 沈弋不自觉顿住脚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宋乘月脸上来回扫视。 年轻人进度这么快吗? 宋乘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回头,于是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继续说下去:“都是女孩子,我有的你都有,乖,不怕!” 沈弋禁不住吞口水,然后云淡风轻道:“我是没在怕的。” 两人一前一后,亦步亦趋地到了沈弋卧室。 宋乘月不是第一次来,但第一次有机会碰沈弋房间里的东西。 沈弋一进来,就在一边坐下。宋乘月正要问她怎么不拿衣服出来换,忽然福至心灵的想起来她手臂上有伤。 “姐姐,我开了哦。” 沈弋微笑、点头。 宋乘月有些激动,深吸了口气,这才动手打开柜门。 沈弋的衣柜收拾的非常整齐,在宋乘月的印象里,只有样板房才会收拾成这样,看着跟没人住一样。 她自问自己也是个干净整齐的人,但这样一个分区明确、整洁有序的衣橱,也是人生第一次见。 不过她也没见过多少别人的衣橱,可能只是自己没见识吧。 不消问,宋乘月就能找到睡衣,自己之前穿过的一套也被叠成豆腐块状放在里面了。她拿出来,笑颜如花地跟沈弋讲:“姐姐,穿这套吧。” 沈弋饶有兴味地看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宋乘月自说自话的把决定做了:“我们先来脱衣服吧!” 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沈弋就这么等着,但宋乘月是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她先是往自己这边挪了几步,算是靠近了。 但是再靠近,该动手脱衣服的时候,又开始冥思苦想,半天不动手。 光说不练假把式,这可折煞沈弋了。 宋乘月嘟嘟囔囔:“这要怎么脱呢……” 对宋乘月这个没见识的直女来说,这毕竟还是太超前了,沈弋可以理解。她从善如流:“我还是自己来吧。” 宋乘月严肃地点了点头:“也好,我来的话容易碰到伤口。” 沈弋附和地嗯了一声,然后动手准备解扣子。手指刚挨上衣服,又挺住不动了。 她故意问了句:“你要看着我脱吗?” “害!”宋乘月摇头晃脑,眼珠子四处乱瞟,故作轻松地重复了一句:“都是女孩子,有啥不好意思的!” “哦——”沈弋哦的意味深长,然后也不再扭捏,利落地解掉口子,把单薄的上衣褪了下来,露出了大片娇嫩的皮肤。 宋乘月也不敢直勾勾盯着看,余光不住地投过去,没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件美背,布料紧紧贴着沈弋的身体,勾勒着她的身形,明明是塑型修身的衣服,却把身体的曲线更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宋乘月有时沐浴过后盯着自己□□的身体时,也会感叹女性的身体如此柔美,又如此有力。 通常仅限于此,不会有什么银鞋的想法。 可是看着沈弋的身体时,哪怕不是完□□露,她也觉得有些口渴。 沈弋游刃有余地盯着宋乘月,这小孩太紧张了,虽然一直在偷看,但完全没有发现沈弋的目光也不曾离开她自己身上半刻。 你站在雾里看花,怎么不知道花也在雾里看你呢? 沈弋就这样看着宋乘月装作若无其事,事实上却极其不自在地别过了视线。 然后她拿捏着分寸,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嘶——,疼。” 宋乘月立刻凑过来蹲在她身前:“怎么了,碰到伤口了吗?我看看!” 沈弋煞有介事地叫她名字:“宋乘月……” 宋乘月正着急检查手臂上伤口有没有开裂,听到沈弋叫她,又乖乖抬起头,仰视着沈弋。 沈弋也微微低下头。 咫尺之遥。 要不要亲上去? 要不要亲下去? 然后沈弋说:“……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宋乘月倏地爆红了脸,匆匆向后退了好几步,想解释几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什么。 沈弋继续火上浇油:“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啊?”宋乘月呆滞,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嗯……” 嗯的暧昧,也不知道是认同,还是在思考。 沈弋决定点到为止。 “逗你玩的,我自己能换衣服,不用担心。你去客厅帮我倒杯水,好吗?” 宋乘月感觉自己在做梦,听到指令梦游一样地走出去了。端着水杯再走进来的时候,沈弋已经换好衣服了。 沈弋向宋乘月道谢,然后劝她回去休息,不用守着自己。 “那怎么行?姐姐是为了救我受的伤。”宋乘月想都不想就坚决否定了。 沈弋笑了笑:“可是你在这里,我想做些什么都不自在的。” “?” 宋乘月脸上露出了懵懂的表情,沈弋心思一动,决定把话说得流氓一点。 “我们成年人,有些私密的事情,只能自己做。”她讲话时一直盯着宋乘月的表情,“你得给我一些空间。” 宋乘月更疑惑了。 看来她是听不懂了,沈弋也实在抛不下老脸,现在就跟小孩说些浑话,只好借口道:“要是赔偿我的话,你就住我这里,多照顾我几天把。但是现在,我要睡觉了。” 宋乘月这才呆呆地退了出去。 虽然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但沈弋破天荒的一点也不困,她暂时也睡不着。于是她搜索了一下领养流浪小动物的手续和流程,小猫到家需要打哪些疫苗。 约莫一个周,猫就能领证带回家。 检索完信息,做好了攻略,她这才开始细细咂摸宋乘月刚刚的表现。 是没弯?还是弯了?还是弯的不彻底? 她又想,不行,不管弯没弯,猫和人都得留下,都是她的。 也不行,要是没弯怎么办? 要不要直接一点,捅破这层窗户纸,告诉她自己就是女同。 沈弋纠结许久,然后难得拿起手机,主动给夏燃发消息。 【沈弋】:我要告诉她吗? 【夏燃】:说什么梦话呢! 夏燃回得很快,沈弋看着她的回复,叹气、摇头,然后高深莫测地开始打字: 【沈弋】:算了,你不懂 夏燃的问号三连飞快连击,然后电话夺命一样追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女声传过来。 “哟,今天老黄历上写了宜说人话吗?怎么人机今天也通感情了,快跟燃姐姐说说,什么事情今天求到姐姐头上了?” 沈弋冷笑了一声。 夏燃那边啧了一声,立刻说道:“哎!没礼貌!” “你等等。” 沈弋钻进床上,在床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花了一会儿功夫组织好语言,才缓缓开口:“你上次问我,她知不知道我的性取向。” 电话那头,原本还有些吊儿郎当地打游戏的夏燃也放下了手柄。 “我想告诉她了。” 夏燃震惊:“你是说,你要追她?” “嗯……”沈弋沉吟片刻,“是,也不是。你不懂,你就说,我告诉她,会不会把她吓走?” “好姐妹,你既然求到姐姐头上了,无有不帮的呀!这好办,你等我试探试探。” “你怎么试探?”沈弋狐疑。 “这你别管,包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夏燃向来是靠谱的,但通常是在工作的事情上。这一方面,沈弋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但自己也不能总是在小绿书上运筹帷幄。 她决定赌一把。 “行吧,信你。” “不要这么勉强,夹一夹,说声谢谢姐姐来听听!” 回复夏燃的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夏燃检查了屏幕,确认电话并没挂断,骂骂咧咧道:“唉——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沈弋静静听她说完,然后眨了一下眼:“没事我挂了。” “有事——”夏燃赶忙叫停。 夏燃本来想明天上班时再告诉沈弋这件事情,但既然今晚沈大老板破天荒地主动找她帮忙,她正好借功给沈弋布置任务。 说的是云栖那边方案的事情,夏燃没想到,她给那边发了消息,说设计师答应跟他们面谈了。对方回消息特别的积极,甚至立刻要约时间。 第40章 “什么时候?”沈弋问。 “让他们耍了这么久,这回我拿到主动权了,看你的时间。” 沈弋想了想:“你觉得对方着急吗?” “说不上来,我感觉他们怪怪的,没什么诚意。大不了就黄了,也不是指着这一笔过年。” “这样吧!”沈弋开口,“你现在跟他们约下个周五,看他们反应。” “现在吗?”夏燃看着这个时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他们怎么可能还醒着——什么!”夏燃正吐槽着,忽然惊讶的叫出来。 “怎么说?” “真是见了鬼了,凌晨两点,秒回,还同意了!?”夏燃的嗓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她的嗓音又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不是,凌晨两点,你为什么还醒着啊!” 第34章 夏燃在电话那头持续输出内容从“你今天绝对不对劲”延伸到“是不是那个小邻居又怎么你了”,最后上升到“沈弋我警告你再这么阴阳怪气我明天就去花店门口拉横幅”。 沈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悬在半空,还能听见里面不需要换气的质问。等那声音终于有个气口,她凑近听筒,气定神闲地回了句:“好的,我睡了,再见。” 干脆利落,挂断。 沈弋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因为惊吓和悸动带来的亢奋渐渐褪去,沈弋确实也困了。 “宋乘月可真厉害。” 临睡前,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沈弋自己都觉得好笑。厉害什么?厉害在她总能打破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吗? 沈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沈弋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她侧过头。 顿住了。 宋乘月躺在她身边。 没醒透,还在做梦。沈弋想。 毕竟昨晚入睡前想的最后一个人是她,按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古老定律,梦见她也合情合理。 既然是梦,那就可以为所欲为,沈弋伸出手,食指的指腹碰了碰宋乘月的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沈弋的指尖停留了一秒,又贪心地多蹭了一下。 嗯,跟想象中一样……不,比想象中还软。 柔软?! 沈弋瞬间清醒了,手僵在半空。 宋乘月怎么会躺在她旁边?难道自己梦游了?还是她梦游了? 正胡思乱想,身边人动了动。 宋乘月迷迷瞪瞪地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她含糊地嘟囔,声音被睡意泡得又软又黏:“姐姐醒这么早……” 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翻了个身。 这一翻,手臂就横了过来,不偏不倚搭在沈弋腰上。紧接着整个人毫不安分地蹭啊蹭的,直到把沈弋圈进了怀里,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不是梦。 沈弋不敢动,她知道自己最近睡觉不太安稳,不敢确定睡衣是不是还完好无损地贴在自己身上。 可宋乘月的味道、她的气息、她的肌肤就这样笼罩过来,沈弋一点也冷静不下来。 她只能确定宋乘月是穿着衣服的,一席薄被不规则地堆成一团,只有一小片覆在宋乘月地胸前,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起起伏伏。 沈弋屏住呼吸,伤口一跳一跳地痛,她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只动了动空调被里的那只手,小心摸索着自己身上的衣料。 幸好,还在。 沈弋松了口气,调转角度,侧眼静静地欣赏起宋乘月的睡颜。 在她怀里看她,还是第一次。 她一片绯红的脸颊上,眉毛浓密,眉形漂亮,睫毛也很长,一定会被很多人羡慕。鼻子也高耸挺翘,然后是嘴巴,唇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样子。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巴微微有些嘟起来,更像果冻了。 想一口咬下去。 沈弋制止了自己想要往下看的目光,夏日的清晨也是如此燥热难当,她感觉到自己在宋乘月的怀抱里,皮肤开始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液,颈后、后背、腰侧。 宋乘月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也变得湿润,掌心贴着皮肤,热烘烘的。 可能是觉得不舒服,宋乘月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她翻了个身,背对沈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沈弋抓住机会,蹑手蹑脚地,一点一点从床上挪下来。 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 宋乘月睡得正熟,完全不知道自己又给沈弋添了什么样的大麻烦。一缕头发粘在她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沈弋就这样立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膛里不安地跳动,良久。 “宋乘月。” 沈弋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弋咬了咬下唇,又唤了一声,稍微大了点:“宋乘月。”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但只是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继续睡。 沈弋张了张嘴,第三个“宋乘月”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然后她顿住了。 叫醒了,然后呢? 告诉她自己是同性恋,告诉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她的心思就算不上纯粹。 然后呢? 把她吓跑,从此躲着自己?还是进入一段关系?如果这段关系失败了怎么办? 沈弋接受不了失败。 她看着床上睡得毫无心事的女孩,苦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还不是时候。 沈弋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件套衣物,溜进卫生间。打开淋浴,水温调得偏低,冷水冲在皮肤上,总算让躁动的血液冷静了些。 洗漱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明显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白里还有几缕血丝。真憔悴啊。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翻出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眼睛。 花店里,赵心仪已经到了。她正在给新到的玫瑰去刺,听见推门声抬起头:“老板早——你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弋的口罩上。 沈弋脱下薄外套挂好,含糊地应了声:“有点感冒,怕传染。” “感冒?”赵心仪放下手里的花,走过来,“严重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没事。”沈弋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穿戴围裙准备忙碌起来。 赵心仪却跟了过来,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口罩能遮住下半张脸,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眼睛里的红血丝。 “老板,”赵心仪犹豫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沈弋拿起花剪,开始修剪一束向日葵的花茎。 赵心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视线下移,落在她手臂上露出一截的纱布。 “你的胳膊!”赵心仪惊呼出声。 沈弋手一抖,花剪差点剪到手指。她皱眉抬头:“怎么了?” “你受伤了?”赵心仪指着她的手臂,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沈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没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小伤。” “绝对不可能没事!”赵心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老板,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弄的?” 沈弋看着她。 赵心仪平时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井井有条。 沈弋叹了口气。她知道瞒不过去,赵心仪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昨晚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修理工。”沈弋的视线不自觉地向右下方飘去,“应该是生活不顺吧,拿着刀想行凶,不小心划到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伤口很浅,医生说几天就能好。真的没事,别担心。” 赵心仪没说话。她盯着沈弋看了很久,久到沈弋都觉得有些不自在。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夺走了沈弋手里的花剪。 “老板,”赵心仪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都有些凉飕飕的,“你也有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提起旁边装满水的水桶,头也不回地走向花房。脚步很快,背影僵硬,像是在生气。 赵心仪再出来时,忽然又问:“老板,你很讨厌我吗?” 沈弋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那就是不讨厌。”赵心仪很快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么,”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有没有可能,稍微喜欢我一点?” 沈弋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她已经知道这些回答对赵心仪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于是她保持沉默。 赵心仪自嘲地笑了笑:“我是说,作为员工。” 沈弋她公事公办地回答:“你一直是个好员工。” “只是员工吗?”赵心仪追问。 就在这时,沈弋放在旁边闲置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振动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第41章 是李女士的视频电话。 沈弋快步走过去接起:“妈。” 屏幕里出现李女士的脸,背景有些熟悉。 “沈弋,你怎么还不起床?”李女士的声音洪亮,“我都敲半天门了!” 沈弋看着屏幕里的背景,心里咯噔一下:“妈,你在我家?” “对啊,我来给你送早餐。”李女士说着,忽然眯起眼睛,凑近屏幕,看到沈弋戴着口罩,身上穿着花店的皮质围裙,“哎,你去店里了?” “哦,我说呢,敲门没人应。”李女士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那我来店里找你吧,小笼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弋难得话多,三句不离让她别过来,话音刚落,屏幕那边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沈弋听见了宋乘月的声音。 “嗯?阿姨?!” “小宋?” 两声惊叫同时响起。 宋乘月穿着沈弋的睡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原本可能还存在的起床气,在反应过来来人是谁的时候猛然消散。 李女士狐疑地打量着这个三番两次出现在自己女儿家的女孩,嗯嗯啊啊的回复地漫不经心。 宋乘月把李女士请进了门,自觉地想要去帮长辈倒杯热水。 沈弋开始头疼了。 “妈,你先在家等我下班吧。”然后嘱咐道,“宋乘月白天要补觉,你别吵她。” 李女士不满地眼神从屏幕里射了出来,沈弋原本还不在意,但李女士的眼神忽然变幻莫测起来。 沈弋听见关门声。 屏幕里的人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沈弋,你们俩,住一个房间?” 沈弋闭了闭眼,她怎么忘了,宋乘月睡在她床上。 第35章 沈弋还想说些什么,但李女士诡异地笑了笑:“弋弋,你先忙吧,妈在家等你回来。” 算了,懒得解释了。 挂断电话,沈弋还是翻到宋乘月的聊天框,得给她打声招呼。 【沈弋】:我妈话多,你困的话就回去补觉,不用管她。 【沈弋】:睡哪个房间都可以。 沈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宋乘月一直没有回消息,连一个正在输入中的提醒都没有。她迟疑着,要不要给宋乘月打个电话。 可打过去说什么呢? “喂,宋乘月,我妈来了,你别紧张”?还是“如果她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你就装傻”? 好像都不太对。毕竟不管怎么看,她们之间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报备的关系。没牵手,没告白,没确定什么,甚至宋乘月可能都不喜欢女孩子。 唯一越界的,可能就是今早的同床共枕,可沈弋都不知道是不是乌龙。 更重要的是,李女士并不是一个十分了解自己孩子的母亲。 末了,沈弋给那个沉寂的微信账号又编辑发送了一条消息。 【沈弋】:实在应付不来,就给我电话,我随时赶回去。 这样总没关系了吧,沈弋试着把心放回肚子里,但隐约不安的情绪若即若离环绕在心间。 “你们住在一起?” 突兀的问话打破了花店里的宁静。 沈弋回头,对上了赵心仪的眼神。 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愤怒,还有失落。这样裹着复杂心绪的眼神投射过来的时候,沈弋瞬间理解了赵心仪为什么这样问话。 曾经,沈弋也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她还不懂怎么处理,只能笨拙地避开,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段友谊在尴尬中慢慢冷却。 赵心仪微微侧过头,但那双眼睛却不住地看着沈弋,眼眶里的情绪甚至更加浓烈。她一步一顿地靠近沈弋。 “沈弋,你们住在一起。” 赵心仪不再问话,她的口气笃定起来,像是自己终于听懂了自己的问题,然后细细咀嚼、研磨、回味,直到这问题的答案清楚得无可辩驳。 “我是你的员工,那宋乘月是你的什么?” 沈弋看见赵心仪的眼眶里开始有水光充盈,她终于有些不忍地开口:“心仪,我很抱歉。” “我不要抱歉,你告诉我,宋乘月是你的什么?” “心仪。”沈弋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似乎想要帮她找回理智,“这是我的事情。” 赵心仪比沈弋想象中的更了解她。 “你在逃避我的问题,所以你们还没有确定关系。我说的对吗?” 沈弋无法忍受这样的赵心仪:“赵心仪,请你放尊重一些,我想你无权过问这些。” 赵心仪地眼睛闪了一闪,仿佛总算找回了神智,她顿住脚步,抿紧嘴唇。几个呼吸的功夫里,没有人在说话。 沈弋抬脚离开。 赵心仪对着她的后背,突然平静地出声:“老板,对不起,我刚刚失礼了。” 沈弋没回头,淡淡地恩了一声,脚步也不曾停顿。 赵心仪却又继续说话:“从今天开始,我希望我可以追求你。” “哈?” 沈弋停下步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看向赵心仪,只看到对方的严肃的脸不似作伪。 赵心仪是认真的。 于是沈弋也认真地回复:“我会拒绝。”她没有给赵心仪插嘴的气口,几乎是一鼓作气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劝你不必在我身上白费时间,我应该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如果你追求我,我会拒绝你。即便你坚持不懈地追求我,我依然会拒绝你。我永远都不会给你机会。” 沈弋知道这话很残忍,但她更知道,不清不楚地回答,对赵心仪来说更残忍, 赵心仪点头,微笑,接着回答:“我知道,但我会试试。” 说完,她脸上挂起公式化的笑,往门口的方向,准备去迎接即将进门的客人。擦过沈弋身侧的时候,她甚至温柔地提醒: “好了,先工作吧。”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弋有些头痛,现在的小孩子都怎么回事? 店里的环境忽然变得不那么舒适,早上客人通常不多,沈弋干脆推门离开。 外面车水马龙。 她实在是个无趣的人,太过墨守成规,除了花店、家、偶尔的咖啡店和画材店,她的世界小得可怜。以至于现在,她竟然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漫无目的的又晃到了江边咖啡屋。 沈弋原本不打算进店,继续绕着江边散散心,但一抹橘黄色的可爱鬼却隔着玻璃,像是认出了自己一样,三瓣嘴巴冲着玻璃窗外的沈弋一张一合,爪子还在玻璃上轻轻拍打。 她猜小猫在喵喵叫。 既然被小猫邀请了,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店里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一桌坐着两个学生在写作业。沈弋随意点了杯冰美式,和窗边的橘猫对上了视线。小家伙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朝她走来。 “这几天来店里,都能看见绿宝哦。”年轻的店员笑着说,一边擦拭着咖啡机,“我们老板自从领养了绿宝之后,就经常带着它和魔魔在店里出没。说是宠物医生建议要多做社会化训练。” 正说着,绿宝已经蹭到了沈弋脚边,毫不客气地把她的裤腿当成了痒痒挠,左蹭右蹭,然后仰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绿眼睛看着她。 沈弋蹲下来,绿宝直接跳进了她怀里。 “我可以抱吗?”猫已经在怀里了,但沈弋还是礼貌地问了一声。 “可以呀,绿宝看起来很喜欢你哦。”一道甜腻的嗓音回答了沈弋。 沈弋循声看过去,是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短发,发尾修剪得干净利落。眉毛浓密,眉峰清晰。鼻子英挺,下颌线分明。单从相貌上看,有些雌雄莫辨的美。她怀里抱着一只猫,是魔魔。 但难不倒沈弋,她轻松地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咖啡店的店主,绿宝的现役铲屎官。 沈弋礼貌微笑道谢。 沈弋礼貌地微笑:“你好。” “老板,这个就是上次给绿宝包红包的顾客哦。”店员热心地在一旁解释。 老板显然很惊喜。她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弋怀里的小猫:“哦哟,绿宝今天出门遇到干妈了哦~” 她空出一只手,抓了抓绿宝的脑袋。小猫很享受,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说你怎么这么主动,直往人家怀里扑。”她对猫说话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然后她才笑着转向沈弋:“我是绿宝和魔魔的妈妈,顾年。它很喜欢你。你也帮它抓抓看,它最喜欢被挠下巴。”说完又扭头对店员道,“记一下,以后绿宝干妈来,都免单。” “不用……”沈弋想拒绝。 “要的。”顾年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到那边坐,那边阳光好。” 她指的位置在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实木桌面上明暗交错。既明亮,又不至于太热。 第42章 顾年是个很爽快的人。 坐下后,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称沈弋是绿宝的“干妈”。 当时她刚下定决心带绿宝回家,准备去宠物医院做检查时,就收到了沈弋托店员转交的红包。她很惊讶,只听店员描述是“一位漂亮的常客”,就擅自给绿宝认了干妈。 “希望你不介意。”顾年说,眼睛看着沈弋,眼神坦荡。 沈弋摇头:“不介意,它很可爱。” “我的宝贝当然可爱。”顾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我听店员说,你经常一个人来,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在附近工作?” “开花店的,在两条街外。”沈弋说。 “哦——‘弋境’?”顾年眼睛一亮,“我知道那家店,很有名。所以你就是沈弋?” 沈弋点点头。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沈弋问了点领养小猫的注意事项,正好有个前辈在,不问白不问。听到沈弋也带了小流浪回家,顾年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从猫粮选择讲到疫苗安排,从猫砂测评讲到绝育时机。 “最重要的是,”顾年总结,“要有耐心。流浪猫防备心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信任你。” 沈弋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窗外的江水平静地流淌,阳光温暖,咖啡香气氤氲,怀里的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沈弋觉得岁月如此静好。 直到顾年忽然说:“你别这么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沈弋抬头,不明所以。 “我会爱上你的。”顾年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沈弋吓了一跳,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 最近桃花这么旺吗?是不是该去找个大师斩斩桃花?刚经历完赵心仪的惊吓,沈弋实在是承受不起第二波冲击。她只顾着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给绿宝挠下巴。 人太复杂了,不如猫咪简单。 哪怕猫咪总是喵喵叫着招人过去,然后人一抬手,它又慌慌张张跑远。 但至少猫咪不会说话,不会死缠烂打,不会让沈弋感到这种无所适从的压力。 顾年看她这样,扑哧笑出声:“逗你的。” 沈弋这才松了口气,抬头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 但顾年紧接着又说:“不过你长得这么对我胃口,还这么不经逗,”她顿了顿,眼神在沈弋脸上转了一圈,“我真的会爱上的。” 沈弋:“……” 她调出闹钟,叮铃铃的铃声响起来,她放下猫起身:“抱歉,我店里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这就走了?”顾年有些意外,但还是跟着站起来,“咖啡还没喝完呢。” “下次,下次一定。”沈弋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咖啡店。 门关上时,她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顾年毫不掩饰的笑声。 沈弋站在咖啡店门外,深吸了一口江边没有桃花的空气。今天一个接一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今天脸上写了“快来追我”四个字? 沈弋接了个闹钟逃回花店。 当她推开“弋境”的玻璃门时,第一眼看见那张最近看见会有些恶心的脸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直接下班。 宋知行。 他随意地坐在店里,赏赏花、品品茶、玩玩手机。仿佛他只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 但沈弋知道不是。宋知行从不做“顺便”的事。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看见沈弋时,唇角勾起。 “沈老板。”他打招呼,声音温和。 沈弋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赵心仪。 赵心仪正低着头忙碌,但从她紧绷的肩线来看,她显然知道宋知行在这儿,而且很不高兴。 “宋先生又来了。”沈弋点点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有事?” “路过,进来看看。”宋知行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顺便,想订些花。” 沈弋走到工作台后,系上围裙:“要什么花?送给谁?什么场合?” 第36章 “送给你。”宋知行笑意盈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然后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白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切割精致的钻石,不大,但净度和火彩都极好,肉眼可见的好料子。 “上次在酒吧,我就在想,沈老板的脖子上如果配一条简单的项链,会很好看。”宋知行说,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了敲,“不知道我眼光如何?” 沈弋看着那条项链,又抬头看看宋知行。 “我拒绝,我想我上次说得很清楚,请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她说完,转身开始整理工作台上散乱的花材。 宋知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把项链盒子盖上,放在工作台一角。 “弋弋,你讲的话很过分,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今天来,想正式邀请你共进晚餐。今晚七点,有家不错的法餐,我在那里订了位子。” 宋知行对她的称呼让沈弋头皮发麻,她头也不抬:“不去,今晚有事。” “明晚呢?” “也有事。” “后天?” “宋先生,”沈弋终于转过身,直视他,“我很忙。如果您实在无所事事,也请别耽误我的工作时间。”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 宋知行挑起眉毛,看向沈弋的眼神满是探询,但却仍旧一点也不恼怒,很轻易地叫人误会他是一个既有风度的人。 他笑着说:“没关系,我明天再来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先生。” 赵心仪不知何时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站到沈弋身边,刚好隔在她和宋知行之间。 “门在那边,需要我为您带路吗?”赵心仪平淡的语调里是任谁豆能听得出来的嘲讽。 宋知行的目光落在赵心仪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花没买到,人也没约到,我还不能走。”宋知行看向沈弋。 花店里安静下来。 沈弋不胜其扰,只好从手边抓起一沓便利贴,推到宋知行身边:“餐厅的地址写在这里。” 宋知行不动作,他盯着平平无奇的便利贴看了一会儿,才提起笔写字,一个字才写完,他又问:“我还得多努力,才能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呢,弋弋?” 回答他的是可怕的沉默。 赵心仪眼神刀子一样落在宋知行身上,他却在抬起头时,回报给赵心仪如沐春风的笑容:“小助理,我的花晚上也送到这个地址吧。会给小费的。” 赵心仪气笑了:“妈的,狗皮膏药。” 宋知行脸谱一样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些微的松动,但他很快又休整好,好整以暇地放下笔,勾起一个更深的笑容:“小费没有了。” 赵心仪摇头晃脑地重复了一遍宋知行的话:“小费没有了~~”很是挑衅。 宋知行脸颊的肌肉抖了两抖,然后把视线从赵心仪身上收回,对沈弋道:“弋弋,晚上见。不要迟到哦。” 宋知行总算离开了。 赵心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柚子叶,在店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做了一遍法,好不容易觉得晦气去干净了。 然后她走到工作台,拿起宋知行刚刚写下地址的便利贴,扯下餐厅的地址页,撕碎,离开花店,丢在了街道侧的垃圾桶上。 赵心仪推门进来,一脸的大仇得报。 可没一会儿,她又想起宋知行临走前说的话:“不是,他凭什么这么叫你啊!” 沈弋并不答话。 赵心仪又贴过来:“老板,你晚上真的要去吃饭吗?” 沈弋无奈,抬头看了看赵心仪。今天不像是个好日子,她对他们感到疲惫。 如果说有什么善解人意的家伙,沈弋不禁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张脸,似乎跟宋乘月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不会感到疲惫。 嘶,她是真的不太喜欢和人交往。 沈弋没有去赴约。 毕竟餐厅的信息被毁掉了。 让宋知行留下地址,原本也只是一个缓兵之计罢了。那张便利贴,即便赵心仪不做什么,沈弋也会丢掉。 但她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决定。 她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江边。摇下车窗,江风带着潮热的水汽涌进来。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次。 是李女士:“什么时候回来?饭快做好了。” 回去,稍微有点烦人的李女士在,但也可以见到宋乘月,沈弋的心有了方向,于是她驱车赶往家的方向。 推开门时,饭菜的香气先涌了出来。 “回来了?”李女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洗手,马上开饭。” 第43章 沈弋换了鞋,走进客厅。宋乘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目光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放空的,手里抱着一只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沈弋时,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奇怪。 “嗯。”沈弋点头,“睡得好吗?” “还行。”宋乘月说完,又把视线转回电视屏幕。但沈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李女士的喊声:“小宋,来帮忙端菜!” “来了!”宋乘月几乎是弹起来,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扔,快步走向厨房。 沈弋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不对劲。 她在躲她。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很家常,但都是李女士的拿手菜。 “弋弋,坐这儿。”李女士指着自己左边的位置,然后又指着右边,“小宋,你坐这儿。” 沈弋和宋乘月面对面坐着,李女士坐在中间,像个裁判。 “来来来,小宋,尝尝这个鱼。”李女士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宋乘月碗里,“这是我特意去市场挑的,新鲜得很。” “谢谢阿姨。”宋乘月小声说。 “客气什么,就当自己家。”李女士笑得很慈祥,又转头给沈弋夹菜,“弋弋你也吃,看你瘦的。” 沈弋看着碗里堆起的菜,没动筷子。 “妈,”她说,“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李女士面不改色,“怎么,我来不得吗?说起来,小宋啊,你和我家弋弋认识多久了?” 宋乘月正在挑鱼刺,闻言手顿了一下:“不到一个月吧。” “不到一个月就这么熟了,难得。”李女士点点头,又给宋乘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弋弋这孩子,从小就不爱交朋友。上学那会儿,别人都三五成群,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工作后也是,除了夏燃那丫头,我就没见她带过谁回家。” 沈弋皱了皱眉:“妈。” “我说的是事实嘛。”李女士不理她,继续对宋乘月说,“所以啊,看见她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特别高兴。你是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她让人留宿,还是睡一张床——” “妈!”沈弋的声音高了些。 李女士这才停下,看了看沈弋,又看看宋乘月,然后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弋低头吃饭,但能感觉到宋乘月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停留的很短暂,每当沈弋的眼睛望过去时,就一触即离。 李女士叭叭说个不停,从天气聊到菜价,从电视剧聊到邻居家的狗。从小沈弋在饭桌上就听到的食不言寝不语,似乎跟李女士是绝缘体。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了回来。 “小宋啊,”李女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弋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都这个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说我急不急?” 宋乘月的筷子停在半空。 “妈,”沈弋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会处理?你会处理就不会到现在还单身了。”李女士瞪她一眼,又转向宋乘月,语气软下来,“小宋,你是她朋友,你帮阿姨劝劝她。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男孩子,条件都好,让她去见见,就当交个朋友,行不行?” 沈弋抬起头,看向宋乘月。 宋乘月也看着她。那双神气的眼睛此刻有些暗淡,嘴唇抿得很紧。 “阿姨,”宋乘月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应该尊重沈弋自己的想法。” “她的想法就是逃避。”李女士叹了口气,“我是她妈,我了解她。她就是太挑了,总想着要完美的,可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差不多就行了,过日子嘛。” 宋乘月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一口也没送到嘴里去。 李女士见她不搭话,又换了个方向:“小宋,你也是年轻人,你说说,弋弋这样是不是不好?你都谈恋爱了吧?有男朋友了吗?” “妈!”沈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问问怎么了?”李女士不以为意,“小宋,你说说。” 宋乘月抬起头,看了看李女士,又看了看沈弋。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停在沈弋脸上。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觉得,沈弋很好。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很认真,可沈弋莫名地听出来,宋乘月似乎有些委屈。 李女士却像是没听出来,只当宋乘月是在敷衍她。 她摇摇头,转向沈弋:“你看,连小宋都这么说。弋弋,你就听妈一次,去见见。就一次,不行再说,行不行?” 沈弋放下筷子。 餐桌上安静下来。 宋乘月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沈弋,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你愿意去相亲吗?” 第37章 沈弋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沈弋盯着她,胸口闷得发慌。 脑子里一路支撑着她赶回家的画面,那是晨起时枕畔宋乘月的脸,忽然有些不真实起来。那竟然真的发生过吗? 原来如此。沈弋想。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对面,劝她去相亲。 所有的靠近,所有的亲密,所有的暧昧,都只是她的性格使然。她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热情,对谁都亲近。 什么可能是女同,是自己误会了,自作多情了。 原来宋乘月果然不可能喜欢上自己。 沈弋忽然间有些心灰意冷,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 “好。”沈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 李女士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弋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多留一会儿都不肯。 “弋弋!”李女士在后面叫她。 沈弋没回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也不想听。 过了大概十分钟,敲门声响起。 很轻,有些犹豫。 “姐姐。”宋乘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弋没应。 “姐姐,对不起。” 宋乘月在门外道歉,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而道歉,沈弋在心里冷冷地揣测。 “我们之前约好的,还一起吃饭吗?” 吃了相亲的饭,哪里还有肚子吃你的饭。沈弋在心里回答。 长久的沉默后,宋乘月最后说:“我走了。”声音有点哑,“谢谢你和阿姨的招待。” 沈弋还是没说话。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宋乘月离开了。 沈弋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关门声,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一个人的空间里,她更容易冷静下来。 她怎么会感受不到?饭桌上自己闲得无聊的妈妈一句一句的递话,非得撺掇着跟她站在同一战线,说什么也要沈弋去相亲。 也不知道老年人的工作怎么这么不饱和,明明是个容易退缩的人,为什么在逼人相亲这件事情上如此的锲而不舍。 还得搭上无辜的宋乘月。 哪怕沈弋清楚地明白宋乘月是委屈的,可她还是生气。 看着沈弋关上的房门,李女士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欣慰,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忧虑取代。 成了,女儿总算答应去相亲了。 可这孩子答应得太干脆,干脆得让她不安。 沈弋小时候不这样,虽然心里想什么从不说,但万事都稳妥,也懂事听话。可是这孩子长大之后,怎么反倒变得倔了。 李女士的目光落到茶几那叠相亲资料上,条件都是她精心挑过的,总能看上一个吧? 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老周。 李女士接起来,两个老姐妹还没来得及寒暄,李女士就听出来老周的语气不大对劲。 听完对方支支吾吾地叙述,李女士嗤笑一声:“你看错了吧,老沈昨天去邻市出差,公司技术培训。” 电话那头迟疑地说:“那可能是我眼花了。” “没事,我们老夫老妻都这么多年了,也是同甘共苦过的,怎么可能呢!” 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电话才算挂断。李女士又想起老周刚刚说的话,又嘟囔了一遍: “怎么可能呢!这老周,整天疑神疑鬼的。” 她和沈铮,当年一起下岗,又一起从头来过,这十几年来也是千辛万苦地才把日子过好了,不可能有这种事。 第44章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女士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可电话拨过去,却一直无人接听,直到系统自动挂断。 李女士忽然有些慌乱,但她甩开这念头,又告诉自己一遍,不可能的,而后更用力地攥紧了女儿的相亲资料。 她得让女儿结婚。 主卧的房门打开,沈弋走了出来,正对上神情有些慌乱的李女士。 “怎么了?” 李女士忙说没什么。 这个时候李女士才发现沈弋手臂上,那道包扎好的伤口明晃晃地露在袖口外。 她怔住了,方才满心只惦记着相亲的事,竟完全没注意到女儿身上带着伤。 “你这手,怎么回事?”李女士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心疼。 沈弋看着母亲,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她很难界定自己对母亲的感情。 世上的母女有千百种相处方式。有的母亲任由女儿撒娇依赖,有的母亲则是叱咤风云的事业家,对孩子疏于照料。有的母女关系融洽,有的则相处的如同仇人。 李女士呢? 沈弋记得很清楚,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双双下岗,两人毅然决定去远方闯荡,把她留在了外婆家。 那时家中拮据,长途电话费昂贵,远在他乡,他们电话也很少打回来。 沈弋不觉得李女士是一位细心的母亲。 但创业稍微有些好转的时候,李女士有空回家一趟,也会捧着沈弋的小脑袋帮她洗头,然后吹干头发。 在临走前,再留下一笔生活费,然后又是漫长地音讯全无。 后来再大一些,上高中了,他们的事业稳定下来了,总算把沈弋接来了身边。沈弋发现李女士和自己想象中的女强人其实有些差别。 李女士会跟沈铮撒娇,他们的夫妻关系其实不错。 但沈弋不会撒娇,她后来读过一些心理学的书,擅自将这种情况归因为她回到这个家的时间太晚了,在她最应该学会撒娇的年纪,身边却没有人可以模仿。 她只学会了靠自己,和外人所说的闷不吭声。 沈弋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李女士做的这些让她不自在的事,出发点终究是为了她好。 “妈,”她开口,声音平静,“不管结果怎样,我只去这一次。”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李女士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她手臂上,语气着急又带着埋怨,“你先跟我说清楚,这伤到底怎么弄的?” 沈弋觉得心尖酸酸的。 这大约是感动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弋忍不住在心里问责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这个烦人的女人感动了? 当话题不再是相亲和催婚,母女间的氛围居然温馨了起来。 李女士听完沈弋受伤的经过,又惊又气,听说上次同栋楼的修水管也吃过亏,骂了一通物业是干什么吃的,又骂经济环境不好,外面的人一个二个都要疯了,还骂那个修理工,真不是个人。 她一股脑儿把能想到的都数落完,才喘了口气,看向沈弋时语气软了下来: “你跟小宋相处得来,这几天你让她就住这儿吧。万一那个疯子不死心,搞不好再找上门来,也不安全。” 沈弋没说话。 但是李女士觉得自己读懂了女儿没说出来的话。 母女又聊了几句家常。 李女士忽然又想起来:“对了,妈本来今晚要回去的,但你手这样,我不放心。我留下来照顾你两天,顺便,”她看了沈弋一眼,“后头那个见面,妈陪你去。” 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 沈弋连原本要说出口的晚安也没说,沉默地回房休息了,独留李女士一人在客厅畅想相亲日。 沈弋回房间,心思有些乱。 她翻出手机,给夏燃发消息。 【沈弋】:她让我去相亲。 夏燃回得很快。 【夏燃】:谁?李女士啊? 【夏燃】:不对! 【夏燃】:她吗?! 【沈弋】:嗯 【夏燃】:??? 【夏燃】:可怜的弋弋 【夏燃】:爱上直女,是你的命 【夏燃】:认命吧! 沈弋不喜欢这个回答,她选择不再回复。新消息提醒又弹出来好几次,沈弋干脆打开了免打扰模式。 她想起了小绿书,想起了宋乘月发的那些帖子。 登录,搜索。那个id几乎刻在她脑子里。 沈弋很想偷窥一下,宋乘月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要钓着她,还是要让她在这棵树上吊死,总得有个说法吧! 最新一条帖子,发布于昨夜凌晨。标题赫然写着—— 《紧急!再次成功住进crush家!》 求问接下来如何不动声色地拉近距离?在线等! 宋乘月的文字带着得意: 「军师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虽然过程有点曲折(具体不表,怕掉马),但结果就是——本再次成功入住crush家!同一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共用同一个浴室!(划重点) 现在的情况是:crush手臂受了点伤(心疼死我了),我还进了她卧室。 求问:在这种“天时地利”但“人和”有点复杂的情况下,如何才能既照顾到她的伤,又不显得太刻意,还能自然而然地拉近距离?(咬手帕.jpg)」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恭喜楼主再进一步!同一屋檐下机会多多啊!” “受伤了?好机会,快表现呀!” “共用浴室!楼主,洗发水沐浴露味道统一战略了解一下?让她习惯你的气息!” 沈弋点开了作者赞过的热评第一下方的回复。 【直球克一切】:姐妹,都住进家了,我就问一句:你确定自己是女同吧?和喜欢的人共处一室,难道就不想睡了她?(狗头叼玫瑰.jpg) 这条评论像一颗炸弹,下面的回复彻底疯了。 “卧槽!楼上的姐妹好敢说!但我喜欢!” “虽然但是!这是可以说的吗?不过夜深人静,孤女寡女……咳咳。” “支持热评!楼主你怂什么!上啊!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喂喂喂,别教唆违法犯罪啊!要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循序渐进什么啊!楼主这crush明显是个闷葫芦慢热型,不推一把要等到猴年马月?” 评论区的风向越来越歪,从战术讨论滑向了大胆怂恿。 她们煞有介事地分析着“如何合法合规且不失浪漫地完成关键一步”的具体操作方案。 帖主本人的回复更加醒目: 【楼主回复@直球克一切】:听你的! 沈弋一条条看着,脸上的温度在黑暗里一点点攀升。 宋乘月想“睡”了她? 第38章 沈弋放下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熄灭。 卧室里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明明宋乘月只回了平平无奇的三个字,但是这几个字却像是有声音,会说话一样,无休止地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宋乘月的味道。 确定了。 宋乘月是认真的。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好奇,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是真的喜欢她。 但沈弋心里那点隐秘的欢欣刚冒头,却被自己的本能压了下去。 她不能主动。 只要她不主动,主动权就在对方手里。 只要她不先说“喜欢”,那么这段关系里,她就是安全的那个。 那么在对方可能抽身离开时,她也能告诉自己“我早就料到了”。 更何况,沈弋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宋乘月的那句话她也没有忘记。 “姐姐,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相亲。试试和别人在一起。 虽然知道宋乘月大概是被李女士逼得没办法,但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沈弋听见了,记着了,并且很不讲道理地、单方面地生了气。 于是在新的一天里,沈弋不太愿意面对宋乘月。 消息回得很慢,通常只有一个“嗯”或“好”。 宋乘月发来大段大段的消息,她听完,只打字回个“不错”。 晚上宋乘月抱着吉他来到客厅,试探地问“姐姐我新写了段旋律你听听看”,沈弋会头也不抬地说“有点吵,我回房画图”。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温不火地吊着,用沉默和距离惩罚对方那点无心的叛逃。 但沈弋没办法欺骗自己,她也在暗戳戳地,期待着对方的反应。 她想看看,宋乘月会怎么做。 宋乘月果然没让她失望。 第二天下午,花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一响。沈弋正在给一束天鹅绒包扎丝带,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道身影蹭到了工作台边。 第45章 “姐姐。” 小心翼翼的口吻。 沈弋这才抬眼。 宋乘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精致的小纸盒,脸上是故作轻松的笑容。 她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可能是跑着来的,鼻尖还有细小的汗珠。 “我路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看到这个抹茶蛋糕,好像不太甜。你尝尝看?” 沈弋的目光在蛋糕盒上停留了一秒,又回到手里的丝带,语气平淡:“放那儿吧。谢谢。”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宋乘月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沈弋包扎花束。 她的视线偶尔偷偷瞟向沈弋的脸,试图从那没什么表情的五官里读出点什么。 沈弋能感觉到那目光,她故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把丝带系成蝴蝶结,然后拿起剪刀修剪花枝。 咔嚓、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花店里格外清晰。 宋乘月终于有点站不住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姐姐,今天胳膊还痛吗?” “已经没事了。” “那,今晚什么时候回来啊?阿姨说要做白灼虾。” “有点忙,说不好。” “哦……” 宋乘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然后又抬起头,可怜巴巴道:“那我等你?” 沈弋心里那口气,莫名其妙地就散了一半。 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从看到宋乘月发在小绿书上那些没轻没重的话时,从想起她胆大包天地半夜悄悄进来躺在自己身边时,那点因为一句话而生的闷气,早就没有了。 可她就是不想那么轻易地让宋乘月看出来。 “随你。”沈弋终于包扎好那束花,把它放进水桶里,转身开始清理工作台上的碎叶,“我忙,你先回去吧。” 宋乘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花店里重归安静。 沈弋停下手,看着工作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蛋糕盒。 她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精致的抹茶千层,侧面能看到均匀的绿色饼皮和奶油,顶上撒着细密的抹茶粉。 她确实喜欢的、不太甜的甜品。 但宋乘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弋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切了一角送进嘴里。抹茶微苦的香气和奶油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 很好吃。 她慢慢地吃完那一角,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宋乘月送了好几天蛋糕。 宋乘月每天准时报道,蛋糕口味不重样,态度一天比一天乖顺,眼神一天比一天可怜。 沈弋油盐不进,回消息惜字如金,面对面时话不超过三句。 直到周五晚上,宋乘月忍不住了。 她给姜添采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就哀嚎:“小天才救命,我好像真的把沈弋惹毛了!” 姜添采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谁让你那天嘴欠劝人家相亲?活该!” “我不是故意的!”宋乘月在床上打滚。 “李阿姨当时跟我讲了很多,我实在是有些破防了!而且我当时脑子一抽,觉得如果她真的去相亲发现都不合适,会不会就更觉得我好了……” “你这什么鬼逻辑?”姜添采无语,“那现在怎么办?人家明显不搭理你了。”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问你啊!” 宋乘月坐起来:“我感觉她好像也没那么生气?有时候我偷看她,她耳朵会红。但她就是不跟我说话!” 姜添采在那边沉吟了片刻,然后,仿佛发现了宇宙终极奥义:“我有一个绝招!” “什么?” “强吻她!” 宋乘月:“……” “真的!”姜添采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你看啊,她要是对你没意思,早就一巴掌把你扇飞了,还能让你天天在眼前晃?她这明显就是端着,等你主动。听我的,找个机会,直接亲上去,然后一吻定乾坤!电视剧都这么演!” 宋乘月握着手机,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先是一脸“你在逗我”,然后是“这主意也太馊了”。 可她又忍不住诡异地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万一姜添采说得对呢? 万一沈弋就是那种人呢? 而且,她好像…… 确实想亲沈弋。 早就想了,只是她没胆子去做。 现在被姜添采这么一讲,宋乘月真的跃跃欲试了。 “可是,”宋乘月还有最后一丝理智,“这两天她妈妈都在她家,我没机会啊。” “创造机会啊!”姜添采恨铁不成钢,“周末呢?周末总不住那儿吧?” 周末? 宋乘月想起她们原本约好,周六晚上和乐队全员一起吃饭的。 那是她正式把沈弋介绍给队友们的日子,她连餐厅都订好了。 或许,可以趁着吃完饭,送沈弋回家的时候。 宋乘月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我、我再想想。”她挂了电话,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强吻沈弋。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绕啊绕,挥之不去。 可是沈弋相亲完,还能有心思和她去吃饭吗? 沈弋去相亲吗? 这几天,宋乘月根本不敢问沈弋这件事。 沈弋当然要去相亲,当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应付李女士的无礼要求。 相亲约的地方还挺雅致,人不多。 沈弋才到大门口,并不着急进去,反而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 编辑,选择“部分可见”,找到了那只潦草小狗。 然后发了一个带着定位的现场照片。 靠窗第三个位置已经坐了人。一个目测三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 “沈小姐是吧?你好,我是王涛。”他伸出手。 沈弋虚虚一握,指尖一触即离:“沈弋。” “坐,坐!”王涛殷勤地帮她拉开椅子,“沈小姐果然跟周阿姨说的一样,气质特别好。喝点什么?这里的普洱不错。” “白水就好。”沈弋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 王涛的脸是那种过目即忘的普通,整个人透着一股用力过分且老实可靠的油腻劲儿。 他显然对沈弋的外表很满意,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从自己的工作讲到父母的退休待遇,再讲到对未来生活的规划。 沈弋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他问及时简短回答一两句。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窗外,餐厅楼下是条不算热闹的街,对面有家便利店,门口放着关东煮的炉子,热气袅袅。 她在等。 等那条朋友圈该钓来的鱼。 李女士坐在邻桌,假装看菜单,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时不时朝这边投来焦急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自家女儿这态度,也太敷衍了! 王涛大概也察觉到了沈弋的冷淡,但他显然对自己条件很有信心。 或者说,对沈弋这样的大龄女青年的心理很有把握,不仅不气馁,反而更加卖力地推销自己,甚至开始暗示结婚后沈弋的花店可以兼顾,但最好还是以家庭为主。 就在李女士忍不住想插话替女儿圆场时,一道身影旋风般冲上了二楼。 是个年轻男人,染着嚣张的蓝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铆钉皮衣,脸上是十足十的悲愤和不敢置信。 他目标明确,直冲沈弋这桌而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沈弋,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见: “沈弋?你居然在相亲?” 雅致的餐厅霎时间热闹了起来。 王涛愣住了,李女士瞪大了眼睛。 沈弋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 “你对得起我吗?!” 第39章 姜添采声音带着哭腔,把一个被戴了绿帽的年轻男人演得淋漓尽致。 “我为了你跟我爸妈吵翻,搬出来住地下室!你说你会等我长大,会跟我结婚!结果呢?你背着我跟这种、这种老男人相亲?!” 他指着王涛,一脸痛心疾首。 王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谁啊?” “我是谁?” 姜添采惨笑一声,看向沈弋,眼神哀怨得像琼瑶剧男主角。 “弋弋,你告诉他,我是谁?” 沈弋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伙子演得不错,加鸡腿。 李女士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看姜添采,又看看沈弋,最后看看脸涨成猪肝色的王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信谁,该帮谁。 王涛显然被受到了冲击,但他迅速稳住了阵脚。 第46章 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姜添采。 “小兄弟,说话要讲证据。沈小姐跟我相亲,是双方长辈认可的正经事。你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沈小姐这样的成熟女性,需要的是像我这种,能给她稳定生活的伴侣,不是你这种蓝毛小子。”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不屑。 他甚至觉得,沈弋虽有沾花惹草的魅力,而自己能横刀夺爱,才是真正的本领不凡。 姜添采被这通发言噎得一时没接上话,心里狂翻白眼。 宋乘月在角落里看得发笑。 果然是场面越乱,场面就越乱啊! 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道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的身影出现在二楼。 宋知行目光在混乱的现场扫了一圈,然后落到了沈弋身上。 他径直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握住了沈弋放在桌面上的手。 沈弋眉头一皱,立刻想甩开,但宋知行握得很紧。 他微微弯腰,深情款款地说:“亲爱的,你是为了气我,才来这里相亲吗?” 姜添采第一个炸毛:“不是,你谁啊?” 宋知行维持着痴情凝视沈弋的姿态,连个眼神都没给姜添采,只摆摆手:“小三不要讲话。” 姜添采:“???” 剧本里有这段? 王涛也懵了,看看宋知行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宋知行这才仿佛注意到他,瞥了眼王涛那过于紧绷的polo衫和微微凸起的肚腩上。 他重新看回沈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 “你为了气我,居然还跟这种,”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大肚秃瓢相亲吗?亲爱的,你气我没关系,别委屈了自己。” 王涛的脸彻底绿了。 沈弋看着眼前这出越来越离谱的戏,不耐烦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着脸:“戏演完了吗?” 宋知行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仿佛沈弋的冷脸和抗拒都是他们之间情趣的一部分。 沈弋准备结束这狗血的剧情,楼梯口却又冲上来一个人。 宋乘月。 她跑得有点急,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沈弋,确认她没事,然后才看向混乱的中心。 宋知行脸上挂着熟悉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天才还很茫然,相亲男则气得发抖。 还有李阿姨,震惊又混乱。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她看到沈弋坐在那里,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宋乘月知道她很不高兴。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宋知行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对李女士点头招呼。 “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沈弋不太舒服,我先带她走了。” 说完,她伸手去牵住沈弋。 沈弋看了她一眼,覆手上去顺势起身。 “哎,小宋,这……”李女士想说什么。 “阿姨,回头我跟您解释。”宋乘月快速说完,拉着沈弋,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留下二楼一片狼藉的沉默。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宋乘月一直拉着沈弋的手腕,走到街角才停下。 她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沈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很少害怕什么。但此刻,她害怕从沈弋嘴里听到任何她不想听的答案。 宋知行不是好人。 他最喜欢抢她的东西。 从玩具到机会,从父母的关注到她喜欢的人。 如果沈弋是个异性恋,如果沈弋对宋知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好感,那自己必败无疑。 她看着沈弋平静的侧脸,心跳得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 沈弋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宋乘月听得清清楚楚。 “你哥刚刚都是胡说八道的。” 宋乘月猛地抬起头。 沈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行道树的枝叶上,耳根却泛起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晕。 她顿了一下,又问:“姜添采是你找来的?” “嗯。”宋乘月小声承认。 “自从上次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我就一直在想怎么补救。姜添采说这个主意虽然馊,但可能有用。” 沈弋终于转过头,看向她。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 “谢谢你,宋乘月。” 宋乘月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道谢。 两人沿着街边的树荫慢慢往前走,谁也没说话。走了好一段,沈弋忽然停下脚步。 江风从不远处的江堤吹过来,时强时弱的习习清风,吹散了一些燥热。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呢?”沈弋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宋乘月也停下来。 她面对着沈弋,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胡乱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而是发问,声音有些紧绷:“沈弋,你晚上会去跟我们乐队吃饭吗?” 沈弋看着她。 “不论待会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宋乘月常常呼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你都会去赴约吗?” 沈弋似乎猜到眼前这个头发被风卷得肆意飞舞,但眼睛如此明亮的女人要说什么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会的。” 宋乘月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直视着沈弋的眼睛: “我不是帮你,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自己。” “希望你不要害怕,我最近发现,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就是人们说的女同性恋,蕾丝边,异类、变态……” “沈弋,我可以追求你吗?” 江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摆,江上传来游船的轰鸣声。 沈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沈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垂下眼皮,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今天都没空上班了,但是可以带猫去打个疫苗。” “这周应该就能带猫回家了。” 宋乘月说:“我帮你养。” 她答得快,但还没等她品出那是什么滋味,就听见沈弋接着说道: “我白天不在家,确实需要你的帮忙。” 宋乘月眨了眨眼,脑子转了两秒,这是默许?还是只是就事论事? 李女士的视频电话不太应景的拨了过来。 沈弋接通,屏幕里出现李女士的脸,她在车上,看起来已经从刚才的混乱中缓过神来了,甚至有点高兴。 “弋弋,你和小宋还在一起呢?” 李女士笑眯眯地问,然后不等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 “哎呀,今天这事闹的……不过也好,妈总算知道你有对象了!虽然过程是曲折了点,那个小姜吧,举止是浮夸了点,但长得是真精神,有总比没有好!” 她顿了顿,又语重心长。 “不过弋弋啊,妈妈也不是不支持你多试试,但一次试两个,总归还是没有分寸!这不好!正好,妈也担心小宋一个人住不安全,那天不是还说害怕吗?你就让小宋住你那儿去! 然后她抬高了音量。 “小宋啊,你们关系好,做做伴,你也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胡来,听见没?” 宋乘月听到这段话,眼睛瞬间亮了。 宋乘月当然说好。 然后转向沈弋:“姐姐,我这两天确实都很害怕,睡不好,总感觉家里不安全,我住你家,可以吗?” 李女士霸道发言:“什么好不好的,必须住。听见了吗沈弋!” 沈弋说:“好吧。” 宋乘月宋乘月藏到视频范围之外,急切地看向沈弋,漂亮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沈弋不得不分神去辨认她的口型。 “我、要、追、你。” 四个字而已,沈弋看出来了。 李女士还在讲话:“小宋上次买的小蛋糕不错,在哪里买的,我带一点给周阿姨也尝尝。” 沈弋惊讶到六神无主地看向宋乘月,然后回李女士:“好喝就多喝,我先挂了。” 沈弋仓促挂断电话。 “我要追你。”宋乘月凑近一点,出声再次重复。 “嗯。”沈弋别开脸,看向江面,“走吧。” “去哪儿?”宋乘月追问,脚步却没动。 “宠物商店。”沈弋说完,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宋乘月没跟上,回头,“不是要帮忙养猫吗?” 宋乘月快步追上来,几乎要同手同脚:“对对对!养猫!我特别会养猫!” 第40章 驱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宋乘月一边查问养猫的注意事项,一边和沈弋搭话。 沈弋含着笑:“猫是我要养的,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宋乘月立刻否认:“说好了我帮忙的,所以也是我要养的,我当然要仔细些!” 第47章 “可你都还不知道我要养的是什么猫。” 宋乘月查阅着猫粮攻略道:“那有什么关系,既然要把小猫咪带回家,那不论是什么样,我们都要百分之三百的用心啊。” 沈弋瞥见她认真的侧脸:“好,你说得对。” 然后立刻继续专心驾驶,略微思索了一下,才说:“我手机里有小猫的照片和视频。” “我要看!”宋乘月立即响应。 沈弋一向是个坦荡的人,即便有什么秘密或龃龉,也只会藏在心里。这样一来,除非自己愿意说出口,否则永远不会泄密。 她正要说好,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推辞:“晚点。” 有点心虚,她又找补了句:“在开车。” 宋乘月没能立刻察觉,她状似轻松,心里也挂着事情。 比如,沈弋和宋知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比如,沈弋还没给的回答。 可气氛好不容易好起来,她没胆子在现在问。于是她也从善如流地回:“好啊,那小猫取名字了吗?” 沈弋其实想过小猫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立刻被否决了。 那个名字,意图太明显了。 所以她说:“还没取。” “我要取!我来取好不好?”宋乘月兴奋。 沈弋点头,应允了。 很快到了宠物店,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东西选购了一大堆,连猫碗都拿了两个,宋乘月坚持要让她们的嫡长猫金尊玉贵的活着,吃饭的碗都得换着用。 买完东西,也快到了约定好的聚餐时间了。 聚餐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店面看起来烟火气十足。沈弋和宋乘月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了。 “终于到啦!”姜添采第一个蹦起来,挤眉弄眼,“位置给您留好了,我尊敬的队长!” 接着把两个人送到了紧贴着的座位上。 宋乘月耳根微红,假装没看见姜添采的揶揄,拉着沈弋坐下:“姐姐,这是姜添采,你见过的。这个是阿哲,这个是林子。” 沈弋一一打过招呼。 林子很乖巧地喊:“姐姐好。” 阿哲也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在沈弋和宋乘月之间悄悄打量。 菜陆续上桌,都是地道的本帮菜。 姜添采看向宋乘月:“月姐,你讲两句?” 宋乘月哪有心思,正看着身旁沈弋的侧脸手心出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脑子里全是…… 要不要亲上去? “你讲吧。”她推拒。 姜添采露出了姨母笑,心领神会地接过重任: “来,都满上!今天双喜临门!” “第一,庆祝我们队长——”他拖长调子,看向宋乘月,被宋乘月在桌下踢了一脚。 “咳咳,庆祝我们乐队成功签约ghost!” “第二,庆祝我们新歌下周上线!第三……”他眼珠一转,“庆祝今天天气好!” 大家都笑起来,举起酒杯。沈弋面前也被放了一杯啤酒。 “姐姐,喝这个。”宋乘月侧身凑近些,贴心地递过去一杯热茶,顺手把啤酒杯挪到了自己面前。 沈弋扭头,咬着耳朵道谢,然后才举起酒杯。 太近了! 沈弋的气息拂过来,撩的她耳尖发痒。她直觉脑子一热,差点把自己的耳朵送到沈弋的唇边。 可沈弋退开的动作太快了。 况且,宋乘月也不敢轻浮地吓跑沈弋。 她慌乱地把两杯酒都举了起来,察觉不对,才连忙放下一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 酒一下肚,气氛更加活络。 乐队几个年轻人本来就不拘礼,喝完酒更是随意。 宋乘月笑着跟队友斗嘴,脸颊因为喝酒和兴奋染上红晕。 她酒量不错,喝了好几杯酒,也只是眼神更亮,话更多了些。 “姐姐,尝尝这个桂花糖藕,不腻。” 她又给沈弋夹了一块,手指不小心碰到沈弋的手背,没缩回去,偷偷偷摸摸盯着沈弋的反应。 沈弋看着她,夹起那块糖藕,慢慢吃了。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 她们从乐队成立初期,聊对近在眼前地远大前程。 沈弋只是安静地听,但她的存在感并不低。 宋乘月会体贴入微地照顾她,夹菜、倒茶、解释他们圈子里的“黑话”,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黏在她身上。 看得阿哲和林子暧昧地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趁宋乘月起身去洗手间,林子忍不住小声问沈弋:“姐姐,你和我们队长认识多久啦?” “不到一个月。”沈弋回答。 “队长提起你的时候,很不一样,可肉麻了。”阿哲插话,“她以前可没这样过。” 沈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姜添采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来不来?” “来!”阿哲和林子响应。 宋乘月刚好回来,一听就皱眉:“别了吧,好好吃饭。” 她下意识看了眼沈弋,怕她觉得不自在。 “玩嘛,又没外人。”姜添采怂恿,“沈弋姐姐一起啊!” 沈弋放下茶杯:“你们玩,我看着就行。” “那多没意思——”姜添采还想劝,被宋乘月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饭吃到后半程,宋乘月明显有些微醺了。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队友们说着白日梦,嘴角一直翘着。 她目光迷离地看着桌上的灯火,又时不时飘向沈弋。 偶尔和沈弋视线对上,她的笑就变得有点傻气。 “差不多了吧?”沈弋看看时间,轻声问宋乘月。 宋乘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意犹未尽的队友们,“你们还想玩吗?” “想啊!”姜添采立刻说,“这才几点,说好了今天庆祝的,转场去ktv,我请客!” “对对对,ktv!”阿哲和林子也起哄。 宋乘月有点犹豫,看向沈弋:“姐姐,你累了吗?” “我没事。”沈弋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那姐姐一起去吗?”阿哲期待地问。 沈弋看了看宋乘月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耶!”几个年轻人欢呼起来。 ktv包厢里,灯光迷幻,音乐震耳。 姜添采一进去就霸占了点歌台,阿哲和林子开始摇骰子。 宋乘月拉着沈弋在沙发角落坐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姐姐,喝点水。” 她自己也贴着沈弋坐下,漂亮的眼睛虚虚半睁着,氤氲着一片水雾,眼神有些飘忽。 酒意似乎才慢慢涌上来,让她整个人放松又兴奋。 沈弋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全部放在了宋乘月身上。 姜添采拿起麦,包厢里瞬间被他的鬼哭狼嚎和笑声填满。 唱了几首,姜添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月姐,我们好几天没直播了,粉丝都在催!反正也是唱歌,要不现在开一会儿补时长?” 宋乘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架好,调整角度。 “那我开一会儿,你们随便玩,别太吵就行。” 她特意把镜头对准自己这一侧,确保沈弋完全在画面之外。 直播一开,观看人数开始增长。 【失踪人口回归!】 【队长晚上好!脸好红!喝酒了?】 【今晚在ktv直播吗?】 【旁边好像有人?是谁是谁?】 宋乘月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因为醉意比平时软糯: “晚上好呀大家” “嗯,在庆祝。喝了点酒。” “是朋友。” 姜添采凑过来抢镜头:“嗨!宝贝们!” 弹幕一片“哈哈哈”。 直播开着,气氛更热闹了。 阿哲和林子也过来跟粉丝打招呼,还唱了一小段新歌的副歌,弹幕都是和谐的夸夸。 宋乘月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和不断上涨的人气值,心情很好。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果真能壮怂人胆。那些藏了一天的委屈和冲动,在喧闹的音乐和粉丝的起哄中,蠢蠢欲动。 姜添采把话筒塞到宋乘月手里:“月姐,来首拿手的!” 宋乘月忐忑地点完歌,又瞄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沈弋。 有点挣扎。 包厢光影晃眼,沈弋看不太清表情宋乘月的表情。 她握紧话筒,视线早就离开了镜头,克制不住的喜欢从眼睛里漫出来。 沈弋感觉到那喜欢覆在了自己周身。 宋乘月开始唱歌: “哎呀我说这是谁家谁家大美人儿。” “一不留神差点被她勾走我的魂儿。” “姐姐你住哪个村,要去哪个屯儿?” “妹虽然没有大奔,但电轮能拉人。” 第48章 沈弋:“……?” 姜添采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阿哲和林子捂住了脸,没眼看啊。 和现场的三个人反应一致的,还有弹幕: 【???怎么调到乡土频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这是什么直击灵魂的情歌!】 【队长是不是醉了?这歌唱得……好真挚(憋笑)】 【淡定,我们直播间一向雅俗共赏】 【虽然有点土嗨,但为什么我觉得队长唱得好投入好深情?】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队长在看谁?旁边到底是谁?!】 宋乘月直播时,兴致来了,偶尔会唱一些土嗨歌曲活跃气氛。 但那不一样,那是活跃气氛。 姜添采不禁看向自己那形象光辉伟岸英明神武的队长,怀疑地和阿哲林子交换了眼神。 “她就唱这个表白?” 第41章 宋乘月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情绪到位,唱着唱着忽然转身,朝着沈弋的方向迈了一步。 她眼神迷离又炽热,脸颊酡红,似乎想做什么。 阿哲和林子屏住呼吸,姜添采瞪大了眼睛。 不会真要“强吻”吧? 宋乘月弯下腰,脸凑近沈弋的瞬间,她忽然晃了一下,身体一软,直接栽倒在了沈弋旁边。 脑袋枕在沈弋的腿上。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沈弋没听清。只见她闭着眼睛,在自己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沈弋:“……” 姜添采/阿哲/林子:“……” 弹幕满屏的问号: 【??????】 【这就睡了???】 【哈哈哈哈哈哈队长醉酒实录!】 【所以旁边到底是谁的腿?!镜头转一下啊喂!】 【我怎么觉得是个女人?】 直播间的热度莫名其妙直接冲上了平台热门。 观看人数、弹幕、礼物数量都令人咋舌。 就在这时,姜添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包厢外面接听。 歌房里宋乘月已经不省人事,但直播还在继续,阿哲和林子接管了直播间和里面还在疯狂涌入的吃瓜群众。 林子当着镜头的面跟阿哲咬耳朵:“难怪名人都爱炒作,看这热度、这流量、我都想跟炒cp了!” 阿哲笑骂着,一只手牢牢按住林子的腰,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下去,林子又痒又痛,哭笑着求饶。 两个人打闹的空隙,也不忘回答弹幕的问题。 “队长行为,请勿上升到队员!” “这你们得等月姐醒了问她去!” 总之,不论弹幕问什么问题,她们统统一问三不知,和的一手好稀泥。 沈弋捧着宋城月的脑袋,和她一起躲在昏暗的角落里。 和在镜头里大大方方嬉笑打闹的阿哲林子不一样,哪怕人在怀里,她不敢动作,也舍不得收回手。 喜欢。 想要。 占有欲盘踞着一整颗心,那个唯一可以宣泄这些感受的对象,此刻不清醒、不设防、绝不反抗的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宋乘月已经主动走了一大步了。 哪怕在宋乘月眼里,沈弋不是一个女同,但她还是能胆大妄为地说出来要追求她。 怎么会有人这样勇敢? 怎么会有人这样热烈? 而沈弋如此胆怯,她纠结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多少前进一点,对勇敢热烈的宋乘月以资鼓励? 她手里含蓄地抚摸着宋乘月垂下来的发丝,目光从发尖滑到了眼前人光洁的额头,继而是清艳的眉眼、鼻尖、柔软的唇,而后又落在细长的脖颈处。 宋乘月的头发四散着,从脖颈处打了个圈,接着狡猾地顺着衣领和皮肤的缝隙钻进了更深处。 沈弋曾在梦里体验过,那里很柔软。 她忍不住稍微低下头,凑得离宋乘月更近一些。 沈弋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正落在宋乘月的脸颊上,可能是弄痒了她,她皱着眉动了动。 然后一个翻身,脑袋彻底钻进了沈弋的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沈弋的小腹上。 似乎不够舒服,她又拽过沈弋的一只胳膊,紧紧圈住,嘴里不住地嘟囔。 沈弋被她抓住,不得不保持着过分暧昧亲密的距离,也分辨清楚了宋乘月含混不清的呓语。 “姐姐,好软。” 沈弋定住,不敢动弹。 再含蓄的人,也有克制不住内心冲动的时候,沈弋生怕再有任何动作,自己的一切防备都要土崩瓦解。 她只好维持着原状,只要沈弋稍微努努嘴,就能亲上宋乘月的脸颊。 林子不小心看过来时,激动地抓住阿哲的肩膀无声惊叫。 阿哲循着视线看过去,见着角落里的两个人靠得那样近,仿佛在热切激吻,然后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弹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急死我了!镜头转一下啊!】 【急死我了,林子好宝宝别吃独食啊】 两个人对了对眼神,悄没声地互相傻笑完,才冲着镜头,做出一副神秘莫测无可奉告的表情,好悬没能压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没一会儿,姜添采一脸古怪地走回来,看着沙发上忽然进展神速的热门cp,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想起正经事,在沙发一角坐下。 “ghost的林制作打电话过来,说看了直播,热度很高,问我们要不要,”他停顿下来,挣扎着继续说下去。 “……配合炒一下cp。” “他说队长和神秘人的互动很有话题度,如果愿意配合宣传,下个月星潮音乐节可以给我们调到一个更好的时间段。” 话音未落,似乎睡着了的宋乘月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沈弋趁机摆脱了宋乘月的禁锢,拉开了些许距离。 宋乘月迷迷瞪瞪地,一把抢过姜添采的手机,也不管那头是否还在通话,大着舌头吼道: “炒、炒什么cp!我们介锅叫做真爱,真爱,你懂不懂啊?!真爱怎么能、怎么能炒呢!” 吼完,她手一松,手机掉在沙发上,人又歪倒下去,这次彻底睡沉了。 沈弋神情木然地僵坐在原地,宋乘月方才在小腹上留下的温热触感,此刻却莫名得灼热起来,一路烧进腹腔。 她感受着身体里的暗流涌动,她清楚地知道,那并非不悦。 宋乘月说真爱。 没有试探、没有羞赧,宣之于口、公之于众。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满足感,几乎能叫沈弋溺毙于此。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享受宋乘月这样对她,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超脱和被动。 酥麻的快感涤荡着她的灵魂,如此契合灵魂的满足,让沈弋不安地想要迅速逃离。 沈弋不敢想,人如果曾经沉溺在这样的爱里,一旦失去,要如何戒断。 她不禁想起,曾经似乎也做过这样的决断,想要不敢要,对方进一步,她就退一步。她永远有退路。 她得承认,这里有胆小鬼。 ktv也有安静的时候,比方说现在。 姜添采一脸哭笑不得得捡起手机,对着早已挂断的屏幕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直播没关。 直播间里的群众都听到了乐队主唱兼队长moon重复了三次的那个词。 真爱。 弹幕密密麻麻,全是磕到了。 “坏了,直播没关。” 直播在姜添采语无伦次的解释和道歉中关闭,人气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字。 宋乘月醉得不省人事,姜添采帮忙把宋乘月架上了沈弋的车后座。 刚关上门,一辆摩托车便停在了路边。骑车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头盔一摘,露出一张俊朗带笑的脸。 姜添采眼睛一亮,快步过去,两人极自然地碰了下嘴唇,男生顺手揉了揉他的蓝毛。 “我男朋友。”姜添采回头,朝沈弋简单介绍了一句,便被催着上了车。 阿哲和林子见怪不怪地挥手告别。 车子驶远,林子靠着阿哲,对还有些发愣的沈弋嘿嘿一笑:“想不到吧?姜姜是gay,他男朋友是玩越野摩托的,帅吧?” 哦,是gay啊。 沈弋看了看车里醉得一塌糊涂的宋乘月,忽然笑出声。自己从前怎么会误会成那样。 沈弋没有立刻开车回家。 她担心宋乘月躺着不舒服,把车停在江边一处安静的路段,敞开车门,让夜风吹散一些酒气。 宋乘月躺在后座,蜷缩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阿哲和林子也没急着走,她们互相搀扶着,靠在车边的栏杆上,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夜风舒爽,驱散了些许闷热和酒意。 “沈弋,”阿哲忽然开口,“我们队长人真的很好。” 沈弋靠在车门边,嗯了一声。 第49章 “她看着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特别有数,也特别重感情。” 林子补充:“你不知道,她为了那首让我们乐队签约的歌,熬了多少个通宵。” 沈弋转过头。 “那首歌,”阿哲定定地看向沈弋,“灵感是你。” 沈弋愣神了一瞬。 “队长说,那时候生病了,写出来的东西又丢了,她很焦虑。但是你来照顾她,你在旁边,哪怕是画画、或者起来倒杯水,都能让她特别安心。然后旋律和歌词就自己冒出来了。”阿哲努力组织着语言,“她说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得唱出来。” 林子点点头:“那首歌叫《音乐画》,下周上线。沈弋,你一定要去听听。” 她们看着沈弋,眼神和宋乘月如出一辙的真诚。 “我们队长有时候风风火火,像个小孩。”林子笑了笑。 “但她喜欢你这件事,一点都不幼稚。她觉得自己在你面前笨手笨脚,需要你照顾,但其实她也在用她的方式,很努力地照顾你,靠近你。” “所以,”阿哲接过话头,语气郑重得像在托付什么,“沈弋,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她哦!” 说完,两个女孩像完成了重大任务,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路边去拦出租车。阿哲还回头,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飘散在风里:“一定要考虑!” 只剩下沈弋,和车里沉睡的宋乘月。 江风穿过敞开的车门,轻轻拂动宋乘月的发梢。她似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无力地睡去。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沈弋站在车边,看着远处江面上浮动的光影,耳边回荡着阿哲和林子的话。 灵感是她。 第42章 云栖酒店被并购后,近期迎来了新老板。 据说是个海归富二代,刚回国,在自家产业里随便做点什么历练历练,以后要接班的。 富二代就是富二代,头一次来酒店巡视,只是对酒店装潢不满意,就直接停业,大刀阔斧开始改建。 小老板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要求也只有一个,把活干得漂亮点,钱不是问题。 原本改建工程一切顺利,可老板第二次来现场巡视,工程就又被紧急叫停了。 啧,富二代就是富二代。 作为一个豪横骄纵的富二代,奚雾确实给云栖的员工们带来了一些小麻烦。 可她并不是一个初入商场的愣头青,酒店的格调如果维持旧状,那要不了多久,就会再度易主,成为一个三手酒店。 改革是有必要的。 不过,停工确实是任性。 夜色惑人,奚雾百无聊赖地卧在旷阔却也空荡的客厅里,落地窗外的江景被窗帘严实遮住。 室内没开灯,只有两处光源,一处是鱼缸处幽蓝的灯光,另一处是奚雾攥在手里的一小块屏幕。 屏幕里,是一个弹幕拥挤的直播画面,背景是ktv。 直到直播被切断,奚雾也没退出。 只是盯着屏幕的一双凤眼,闪着点点寒光。 沈弋在江边呆了很久,她能反应过来,是因为她作息规律的身体提醒她困了。 已经很晚了。 沈弋背对着江,看着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安心睡着的宋乘月,与这个令人无措的深夜格格不入。沈弋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 就这样带她回家吗?直觉告诉沈弋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于是她回到车里坐下,她偏过头,静静地望着后座沉睡的人。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原地踏步,等想好了再行动吧。 如果是宋乘月,会怎么做呢? 她混乱地想着,竟然半梦半醒地睡着了。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居然夜不归宿了,还是在江边。 天际线处,黑夜的色彩正在褪去。 她打开车门,走到江边的栏杆处。没过多久,另一侧车门也被轻轻打开。 宋乘月揉着眼睛走过来,在看到天边的景象时变得精神奕奕。 沈弋静静地看着东方。 灰蓝、绯红、金橙,天空的色彩次第更迭,终于,一轮红日跃出江面,将万顷波涛染成碎金。 大自然是最天才的画家。 宋乘月看着日出,又侧过头,看着沈弋被晨光勾勒的侧脸。 她平静的神情在这样磅礴的景色里,愈发勾起宋乘月腹腔里莫名的冲动。 “沈弋。”宋乘月忽然开口。 沈弋心头一跳,没有转头。 “我喜欢你。” 江风拂过岸边的垂柳,枝条扑簌簌地响,和心跳一起被骤然加速。 沈弋克制住齿间想要咬住下唇的冲动。 宋乘月的话无遮无拦地撞进耳膜,让她无处遁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不受控制地跃动,一下,又一下,全是为了身旁这个人。 心想替她说些什么,可嘴巴却闭紧了。 她假装没听见。 宋乘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她转回头,不再看日出,而是直勾勾盯着沈弋,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喜欢你。” 沈弋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敦促着她说些什么。 但她还是没有回应。 宋乘月有一瞬间的伤神,但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主动转移话题:“日出很好看,姐姐也美美的香香的,但是我有点臭臭的。所以,”她贴近了问,“我可以去你家洗澡吗?” 沈弋的回应总是慢半拍,宋乘月索性抱住了她的手臂,在怀里晃啊晃,开始撒娇。 沈弋侧过脸去,耳尖发红,终于说了声好。 然后她立刻被得意的宋乘月揽进了怀里,两具身体叠在一处,在日出的光影里晃动。她任由宋乘月抱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只是悄悄地深嗅宋乘月身上的味道。 撒谎,一点也不臭。 沈弋犹豫着是不是差不多该推开了,就听见宋乘月说: “沈弋,你要小心哦,这可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 宋乘月用一双漂亮的眼睛,追逐着沈弋不作表情的面孔。 她继续说下去。 “从现在开始我的每一次靠近,都是别有目的。” 宋乘月顿住,直到沈弋带着好奇心,忍不住看过来。 沈弋看见那张漂亮的脸离得那么近,还故意对自己眨了两下眼睛,笑意越来越浓。 宋乘月认真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我机会,让我得手,你要让我等等也没关系。” 沈弋听过类似的话,但她甚少如此慌乱,甚至只知道傻傻地愣在原地。 三三两两的晨跑人士从她们身边擦过,附在腰间的那双手轻轻用力捏了捏,宋乘月在说话: “让我等待的时间,是从现在开始计时吗?” 沈弋闻言,原本就有些脱力,想爱人的心叫嚣着快些投降吧。她几乎要反手抱住宋乘月,然而她只是慎重回答:“你……让我考虑考虑。” 圈住沈弋的那双手收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松开一点,沈弋下一秒就看见了宋乘月惊喜的脸。 太热烈的情绪,沈弋有些受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 宋乘月惊讶的微微瞪大眼睛,然后不满地将人又往自己怀里捞了一把。 “快点喜欢上宋乘月吧,沈弋。” 沈弋盯着打印机里吐出来的订单信息,好像决心要把小票看出个洞来。她已经到店两个小时了,一直魂不守舍。 满脑子都是宋乘月在日出的光芒里说的那些话。 宋乘月一定不知道,沈弋喜欢宋乘月。甚至沈弋还计划着要让宋乘月喜欢上自己,要让宋乘月亲口对自己表白。 可是,互相喜欢就要在一起吗? 沈弋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自在,如果再加一个人,好像还差一个不得不在一起的理由。 夏燃看见沈弋这个样子,感觉她被鬼上身了,走到她面前都没反应的,她忍不住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嘬嘬,昨天干嘛去了?” 沈弋的眼神开始聚焦:“相亲,跟你说过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夏燃脸上写着你哄鬼呢,“难不成你还能看对眼了?” 沈弋皱着眉头,迟疑道:“有点。” 夏燃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审慎地打量了沈弋,这个人有时候会面不改色地讲一些冷笑话,不怎么好笑。 好像不是玩笑。 于是夏燃拉着沈弋,找了个顾客不会打扰的僻静地方坐下。 “细说。” 沈弋说道:“她表白了,人现在在我家,会来接我下班。” “你们在一起了?!”夏燃记得上一次谈论这个话题,沈弋说宋乘月是个直女。 沈弋摇头。 夏燃不解:“你喜欢她,她表白你,但是还不在一起,你要欲擒故纵啊?” 沈弋皱着眉想了又想,然后说了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第50章 夏燃闻言气得发笑,干出了好几口气,然后开始掏手机。 沈弋静静地看着,无力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燃抬手,示意沈弋闭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一边操作一边说:“没事,我不懂你,可我有外援。” 等忙完了,夏燃才抬头道:“我问,你答,说实话。” 沈弋点头。 “你觉得她好吗?” 点头。 “是非常好吗?” 点头。 “你害怕在一起之后会分开吗?” 还是点头。 “你觉得你们相配吗?” 沈弋纠结了一会儿,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最后消沉地张口:“我不知道。” “啧!” “啧啧啧!” 夏燃不再问问题,冲着沈弋一边摇头,一边咋舌。 沈弋茫然地看着她,面色不虞。 夏燃感受到沈弋的警告,脸上挂出了更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沈弋接过夏燃递过来的手机,夏燃刚刚鼓捣的东西原来是deepseek,对话栏里只有一个问题和一条回答。 问题是,不敢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什么原因。 ai给出的回答是:这绝对不是不喜欢,而是太认真了。 沈弋把手机还给夏燃,有些不忿:“认真不好吗?” 夏燃笑够了,才正经地回答:“认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弋弋,你多大她多大?你想得这么认真,万一人家小姑娘只是一时兴起呢?” “人生嘛,及时行乐,你想得太远了。还没在一起,你就想到一辈子,小姑娘会压力大的。” 沈弋垂眸思忖片刻,问:“有人想和你一辈子,你会感觉到压力大?” 夏燃惊恐地摇头:“我不一样,我一个人自在的不得了,也没什么喜欢的人。这样的问题,我最多帮你参谋参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 沈弋没听到有用的意见,有些失落。 “别发呆,快说说你打算怎么回应人家?” 沈弋看了眼夏燃,又低下头,良久,她抬头道:“我喜欢她,可我当着她说不出口。” 夏燃恨铁不成钢:“榆木脑袋哎!……哎,这人在干啥?” 夏燃盯着窗外笑意盈盈盯着她们看了不知道多久男人,有些差异。沈弋闻言也转头看过去,烦躁涌上心头。 宋知行又来了。 对上沈弋厌恶的神色,他仍旧得体的笑了笑,然后不请而来的进了店。 夏燃:“这啥意思啊?” 没人邀请,但宋知行却颇为熟稔地在她们旁边的沙发上落座,姿态放松,“昨天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我妹妹没给你添麻烦吧?” 烦人的家伙,来检验战果吗? “没有。”沈弋简短道。 “那就好。”宋知行笑了笑,“乘月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为难的,弋弋你别往心里去。” 沈弋老神在在地,并不接话。 宋知行也不尴尬,换了个话题:“我们颂声文化的答谢晚宴布置,安排的怎么样了?” “宋总,”夏燃从柜台处回来,冷淡的接过话,“真巧,我正想联系您呢。” “颂声文化的合作订单,我们单方面取消了。这是解约函,请过目。” 宋知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夏老板这是……” “违约金照付,一分不少。”夏燃打断他,说得干脆,“宋总的生意,我们小店接不起。以后,店里的人也不劳您费心了。” 宋知行盯着夏燃看了两秒,又瞥向沈弋。沈弋还在出神,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忽然笑了,拿起解约函,随手翻了翻,没看内容,又放回台上。 “既然两位老板这么爽快,那好吧。”他没再纠缠,却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宋乘月的乐队,下个月要上星潮音乐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弋,慢条斯理地继续:“小姑娘们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音乐节排期嘛,变数大,有时候临开场被调整、甚至被挤下去,也是常有的事。” 他不咸不淡的话语里,卑鄙的意图清清楚楚。 沈弋终于看向他。 沈弋脸色一沉:“宋知行,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宋知行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袖口:“只是突然想起来,家里最近在音乐平台上也投了些钱,不多,刚好够说上几句话,音乐节似乎也有总部的一点赞助。” 他看向沈弋,语气带着点惋惜:“弋弋,我是真心喜欢你,真是可惜。” 宋知行不再掩饰,亮出了手里的筹码。 “你想要什么?”她问,声音冷漠。 宋知行看着她,勾起了唇角:“很简单。”他说,“离我妹妹远点。剩下的,我们慢慢谈。” 第43章 “理由呢?” 宋知行不满地眯了眯眼睛,责怪沈弋不够体贴:“弋弋真想听?” 夏燃嘶嘶吸了几口凉气。 “能说说不能说拉倒,弋弋也是你叫的?滚滚滚滚滚!” 宋知行凉飕飕地说:“弋弋,她可真没礼貌,你快让她不要打扰我们二人世界了。” “嘿!” 夏燃气不打一处来,还没等人赶,就风风火火地转身去花房里把赵心仪也拽了出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气氛微妙。 除了夏燃。 夏燃道:“来,心仪,你说!” “哦哦!”赵心仪迅速反应过来,抬起手里刚剪下来还没来得及扔掉的花茎,指着宋知行的鼻子骂:“你说你妈个头,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夏燃满意地冲沈弋扬起下巴。 沈弋抬起胳膊,对她竖起大拇指。 “谢谢你们,剩下的我自己解决。”沈弋感激道。 只剩下沈弋和宋知行。 刚刚被骂过的宋知行似乎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挂着如沐春风的笑,看得沈弋心里直犯嘀咕。 是个m吧? 宋知行不赞同道:“弋弋,你的两个朋友似乎都有些素质低下。” “别这么叫我。”沈弋皱眉。 宋知行挑眉,促狭的笑起来,眼里满是玩味,看起来对沈弋的反应兴趣盎然。 沈弋只想尽快沟通完毕送客:“说吧,让我离开她的理由。” 宋知行啧了一声:“如果有充分的理由,对你来说是必要的话,那我倒是有很多。” “你是个同性恋,作为宋乘月的哥哥,我有责任预防我的妹妹误入歧途。” 他故作思考,停了片刻观察沈弋的反应。 “可你又很有意思,作为一个英俊潇洒又多金的单身男人,我对你很感兴趣。为了让你爱上我,我得把竞争对手支开。” 宋知行总结道:“这很合理。” 沈弋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什么好哥哥,别惺惺作态。我以为你要求谈话,至少会有好好沟通的态度。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 宋知行对被戳穿早有预料,看向沈弋的眼神越发欣赏:“你看,我就说你很有趣,聪明的小脑袋,”他说着摇起头,“撩拨到我了。” 沈弋正在失去耐心。 宋知行显然看出来了,他享受高高在上地摆弄别人情绪的过程,为了把控着局面不彻底失控,于是稍加安抚道: “别急嘛,她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没了就没了,干嘛非得要个理由。离开她,换来一些好处,难道不比任何理由都来得有价值得多?要是嫌公司的订单太多做不过来,我也可以直接折现给你,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一千万……都随你开。” 宋知行笑着摊开手。 他自认挖好了一个颇具诱惑力的陷阱,恭候沈弋一跃而下。 “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溢价这么严重,还有买家愿意不计后果的出手。” 宋知行收起笑容:“沈弋,不要不识好歹。” 沈弋第一次在面对宋知行时露出笑脸,她嘲讽道:“好啊,我当然可以知情识趣。” “说吧,要多少。”胸有成竹的感觉又回来了。 “既然有得赚,那我要十个亿。”沈弋好整以暇地等候着宋知行的反应。 宋知行那副一贯是伪君子做派的脸上,在听到沈弋的回答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不肯配合?” 沈弋抱起手臂默认。 宋知行道:“哪怕宋乘月期待的音乐节演出被撤掉也无所谓?” 宋乘月没有那么脆弱,沈弋心想。 她说:“你大可以亲自去威胁宋乘月。”她看了一眼时间,“宋总的工作好像也不怎么用得上你,要是闲得发慌,我们店里也可以收留你再逗留几个小时。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吧,你就可以直接把钱都给宋乘月了。” 宋知行终于发现说通自己不可能说服沈弋,他改换策略,及时止损,离开了弋境。 第51章 宋知行一走,店里的氛围又轻松了起来。 只是沈弋的心思仍旧安定不下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赵心仪喜忧参半。 宋知行离开固然是好事,但她更清楚且痛苦的意识到,沈弋的心和爱,都一点一点地靠向了宋乘月。 她好嫉妒,甚至有些想搞破坏。 只有夏燃尤为高兴,为大家大点特点下午茶:“弋弋!喝奶茶还是咖啡?杨枝甘露喝不喝?三分糖!” 沈弋被拉回神:“美式,冰的,谢谢。” “苦死你算了。”夏燃嘴上瞧不起,动作却没停,“心仪呢?” “跟她一样就行。”赵心仪头也不抬。 “得嘞,两杯自讨苦吃。” 夏燃点的咖啡很快就提示可以取餐,她才要叫上赵心仪一起,门口的风铃响起来,居然有人送货上门了。 夏燃检查了一下,自己选择的确实是自提,怎么还免费配送了。配送的人还是个大美妞。 大美妞手里拎着咖啡,背上背了个大包,一进店就四处张望,直到看见沈弋,笑着打招呼。 “mint说是弋境的单子,我想着是你,就顺手带过来了。”她把咖啡递过来,转身展示猫包,“看,绿宝也来了!” 沈弋接过咖啡,惊喜地看向猫包里的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小猫,个个毛色光亮,显然过得很滋润。顾年把绿宝接回家后,养的着实不错。 绿宝看见沈弋,小小的喵咪,又用脑袋顶了顶透明罩子。 “养得真好。”沈弋逗了逗小猫由衷道。 “那是,也不看谁养的。” 顾年已经自来熟地放下猫包,把魔魔和绿宝抱了出来。 小家伙们一点也不怕生,在顾年臂弯里蹭了蹭,打量起陌生的花店。 “它好乖啊!”夏燃看着橘猫,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能摸吗?” “随便摸,它脾气好着呢。”顾年把魔魔往夏燃那边送了送,自己则很自然地倚在沈弋的工作台边沿,开始逗沈弋,“孩子她干妈,几天不见,绿宝可想你了。你有没有想它啊?” 沈弋不擅长招架顾年,无奈一笑:“这才几天。” “几天也是想嘛。”顾年眨眨眼,转头又看见赵心仪,“hi,漂亮宝贝!” 赵心仪有些惊讶,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顾年凑过去看她手里的花:“这花收拾的真好看,你手真巧。” “哎呀,这猫真黏人!”夏燃捏着嗓子甜腻腻的说。 只见魔魔不知何时从夏燃怀里跳下来,溜达到了赵心仪脚边,正用脑袋蹭她的裤脚。 赵心仪看得心一软。 顾年噗嗤笑了:“魔魔很有眼光嘛,知道找店里最好看的人撒娇。” 赵心仪不禁有些脸红,蹲下身,犹豫着伸出手指碰了碰魔魔的头顶。魔魔立刻仰起头,主动去蹭她的掌心。 “它喜欢你。”顾年走过来,也蹲下,就蹲在赵心仪旁边,离得很近,“你看,它耳朵都塌下来了,这是超级舒服的意思。” 赵心仪“嗯”了一声,轻柔地帮猫挠痒痒。 夏燃也凑过来,三个人围着两只猫,气氛莫名和谐。 周日店里不算特别清闲,赵心仪逗了会儿猫,就去帮沈弋忙了。 而夏老板是资金入股花店的大股东,花店的活并不怎么会干,今天还刚搅黄了一个大单,但也毫无愧疚的继续在店里插科打诨摸鱼。 她喜欢热闹,店里难得有个活人味十足的,她跟顾年聊得兴起。 她和顾年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火热。两人从养猫心得扯到世界大战,又从咖啡口味聊到最近演出,完全不需要旁人烘托气氛。 忙过一阵,沈弋和赵心仪才得空休息。 夏燃点的甜点恰好也送到了。 “快尝尝,他家新品,据说爆款!”夏燃率先对小蛋糕动手。 顾年动作更快。她拿起另一把干净的小叉,径直走到沈弋面前,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沈弋唇边。 “先尝这个。”她笑吟吟的,手臂抬着,没有丝毫要放下的意思。 店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赵心仪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看向这边。 夏燃眨眨眼,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顾年的姿态太自然,沈弋知道,自己拒绝反而显得奇怪。 但也不能就让顾年这样喂她,她道了谢接过叉子。 “怎么样?”顾年收回手,丝毫不觉得尴尬。 “……不错。”沈弋说。 “是吧?”顾年得意地挑眉。 夏燃立刻凑过去,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挤眉弄眼:“顾姐姐,也喂我一口呗?” “去你的。”顾年笑着推开她。 赵心仪默默吃着自己那份,时不时抬眼看向沈弋,又飞快垂下。 顾年像是察觉了什么,反而更靠近沈弋一些,低声说:“漂亮宝贝好像不太喜欢我。” “你多想了。”沈弋稍稍退开。 “是吗?”顾年莫名地开始笑,笑得花枝乱颤。 沈弋没有太多精力放在顾年身上,她心里仍旧在想宋乘月。她那么看重音乐节,如果被人有心破坏,她一定无法接受。 沈弋很担心,宋乘月知道怎么对付她那讨人厌的哥哥吗? 风铃轻响。 沈弋下意识抬头,或许是心诚则灵,她居然看见宋乘月站在门口,只是那张生动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她莫名有些心虚。 宋乘月站在那里多久了? 第44章 小小的花店今天格外热闹。 宋乘月也带了小蛋糕来,她礼貌的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沈弋面前。 背对着所有人,唯独面对沈弋,说话时有些委屈:“姐姐,可以抱抱吗?” 沈弋没有机会回答,宋乘月只是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她的意见,她的脑袋很快就直接靠在沈弋的肩窝里。 停留片刻,宋乘月重又精神饱满起来。 顾年正好吃完一口小蛋糕,笑眯眯地问:“沈弋,你女朋友啊?” 宋乘月看向这个生面孔,顾年十分坦荡,甚至慷慨地邀请宋乘月也来品尝一下,一副东道主做派。 沈弋在一侧看着宋乘月,对方的脸色从戒备渐渐变得困惑,最终松懈下来。 难道在吃飞醋? 沈弋不禁莞尔。 一直默不作声地赵心仪忽然回答了顾年的问题:“不是。” 赵心仪用敌对的目光看了一眼宋乘月,然后也走到沈弋的身边,两人一左一右把沈弋架在了中间。 “不是啥?”顾年沉醉在美味的蛋糕里,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的提问。 可赵心仪看向顾年,耐心十足地再次为她解答:“我们老板没有女朋友,不过,”她转而看着沈弋,“我现在正在追求她。” 赵心仪喜欢沈弋这件事,宋乘月早有预料。 按照她的生物钟和沈弋的要求,原本她应该休整到沈弋下班时,再过来的,但下午小睡的时候,她猛然想起来花店里还有一个赵心仪。 宋乘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一个劲敌。 夏燃被一口蛋糕呛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顾年听到这番陈词,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她看着沈弋,脸上都快冒出来四个大字:我就说吧! 沈弋开始有些头疼了。 顾年和她的小猫咪关切地围住了夏燃,两个人惺惺相惜,颇有默契地聚在一起吃瓜。 “我也在追她。”宋乘月宣告。 “又要演出,又要追人,”赵心仪开口,声音温和,“真辛苦,总是这样奔波,很难照顾好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 “我们老板体贴,总为别人想。店里忙起来的时候,她连饭都顾不上吃,还得在医院照顾某些人。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有的是机会补偿她,你说是吧,姐姐?”宋乘月说着,甜甜地找沈弋为自己撑腰。 沈弋试图调停:“那个,要不我们先……” 但意气上头,无人理会。 赵心仪语气依旧平常:“补偿?我看宋小姐只会添麻烦,永远需要被沈弋照顾吧?” 宋乘月立刻看向她,挑衅道:“那没办法了,住在一起就是有这个优势呢。” 沈弋如坐针毡,尴尬得脚趾能抠出分店。 她不得已音量:“我说,你们能不能……” 依然被无视。 沈弋索性逃离她们两个人的战场,但没走出多远,又被点名。 “姐姐,晚上演出结束,我带你去吃砂锅粥?” “她从来不吃夜宵,你连这都不知道?”赵心仪轻蔑道,“老板,昨天到的蜜桃乌龙我冰镇好了,现在喝吗?” 沈弋:“……” 宋乘月微微抿了下唇:“那就下午去。” 赵心仪眼神里布满嘲弄:“你也不怕热。还是喝点温养的茶吧,我那儿还有枣仁。” 第52章 “只要姐姐想去,”宋乘月说,目光转向赵心仪,“顺便的事,不麻烦。” “茶是现成的,”赵心仪也看过去,“更不麻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啧。”顾年抱着魔魔,看得津津有味,“今天的外卖送得也太值了。” 夏燃抱着打呼噜的绿宝狠狠点头:“精彩!” 夏燃看向沈弋:“好姐妹,亲自下场为姐妹种瓜,感动捏,比心~” 沈弋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宋乘月和赵心仪渐入佳境,吵到最后,让沈弋选,落选者自动退出,彻底消失。 顾年点评:“年轻真好,这么中二的台词都说得出口。” 夏燃附和:“跟年轻有啥关系啊,我当年可不这样。” 沈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够了!” 正在逗狠的两人终于意识到沈弋的不悦,焦灼的气氛凝滞了。 赵心仪和宋乘月同时看向她,一个眼神复杂,一个面露怔忡。 沈弋没看宋乘月,先转向了赵心仪。她恢复了温和而疏离的神色,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她拒绝过赵心仪,但效果甚微。赵心仪面带固执,安静的等沈弋说下去。 “赵心仪,我很抱歉。但我对你的态度,和上次的回答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如此决断。 夏燃都不忍地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有些担忧地看向赵心仪。 顾年抱着猫,轻轻抚摸着猫背,目光在沈弋和赵心仪之间流转,若有所思。 赵心仪站在原地,没有争辩,只是那双执拗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躲进了花房。 气氛沉重起来。 宋乘月看着这样的沈弋。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认识沈弋的时候。她礼貌,周到,但界限分明,不容逾越。 刚才那些幼稚的得意和醋意,瞬间烟消云散,宋乘月懊悔不已。 她又给沈弋添麻烦了,还是这种最难处理的麻烦。 正想着,沈弋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带着清晰的疲惫。 沈弋叹了口气:“宋乘月,你跟我出来。” 说完,她率先转身,推门走到了店外。 宋乘月抿了抿唇,跟了出去。 花店门外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她们一前一后,无言的走在树荫下。转过一个弯,沈弋停了下来,转过身,等着宋乘月走近。 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必跟她那样。” 沈弋先开了口,试图讲道理: “赵心仪她只是在这里兼职,还没毕业。可能下学期,也许等到毕业,她找到别的工作就会离开,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为一个迟早会离开、且我已经明确拒绝过的人,说那些话,争那一时之气,没有意义。” 宋乘月低着头,像犯错的小孩。 沈弋说得对,理智上她也完全明白。可这么好的沈弋,被人觊觎,她忍不住。 “除非,”宋乘月抬起头,看向沈弋的眼睛,“你喜欢她。” 沈弋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不会喜欢她。” 宋乘月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她咬了咬下唇,又得寸进尺的问:“那我呢?”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该死,不应该逼的这么紧的。 沈弋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宋乘月,过了好一会儿,沈弋失笑道: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更重要的事? 宋乘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哥,”沈弋重新开始沿着街道漫步,“宋知行,今天来找过我了。” 宋乘月愣住了。 宋知行找沈弋? “他让我离开你。”沈弋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了很多不太中听的话。关于你的性向,关于你的未来。他认为是我在耽误你。” 宋乘月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了起来。 “他还要给我一笔钱。”沈弋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冷,“买我离开你。价格随我开。” “他怎么能……”宋乘月哽住,愤怒和羞耻同时涌上心头。 她没料到宋知行近来卑鄙更甚。 “我没答应。”沈弋简单地说,“但他提到了你的音乐节演出。暗示如果我不配合,他可能会在那上面做文章。” 宋乘月终于明白沈弋的面上的疲惫从何而来。 宋知行在骚扰沈弋,而自己,不仅一无所知,还在给她添乱。赵心仪说得挺对的。 懊悔、自责、心疼。 宋乘月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沈弋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抱抱她,又觉得此刻的自己不配。 “他给我打过电话,”宋乘月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可我没接,我不知道……”她说不下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沈弋顿了顿,“你的音乐节,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宋乘月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 “演出的事你别担心,我自己会处理。”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然后认真地看向沈弋,“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沈弋看着宋乘月,看着她眼中那簇被点燃又努力压制的火焰,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女孩在快速地消化冲击,并试图承担责任。 勇敢、坚强,宋乘月真的很有生命力。 沈弋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宋乘月, “不客气。”沈弋最终只是这么说。 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宋乘月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你晚上还有演出,要告诉队里其他人吗?” “先不说,我来处理。比起我,她们更是小朋友。” 沈弋笑了笑:“宋乘月也是小朋友。” 宋乘月点头附和:“那宋乘月小朋友解决不了的时候,可以找沈弋姐姐答疑解惑吗?” “嗯。”沈弋点头,“随时恭候。” 两人前一后回到店里。宋乘月走到自己的琴盒旁,背上。 “我该去准备了。”宋乘月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沈弋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路上小心。”沈弋点点头。 宋乘月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沈弋:“你会来吗?” “会。” 第45章 顾年凑到沈弋身边,看见赵心仪的眼神果然跟了过来。 沈弋觉得,这个人应该没有能感觉到尴尬的天赋。但还好,意外的不让人讨厌。 “桃花太旺也头疼吧?”顾年凑得更近些,“店里这位,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 沈弋沉默片刻。 她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办,赵心仪从未做错事,可情感的事,分不得对错。她揉了揉眉心,向眼明心亮的旁观者真诚发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顾年挑了挑眉,她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其实呢,我个人对长得漂亮、心思又单纯执着的宝贝,特别有保护欲。”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夏燃低声惊奇:“嚯!爱情来得这么快的吗?” 沈弋也愣了一下。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里的赵心仪。 赵心仪远远地暗中观察这边的动向,正有些郁闷,视线对上她不禁错愕:“?” 顾年迎着赵心仪的目光,笑意蔓延得更深,眼神也不收回来就继续发问:“沈弋,你家小宝贝不能接你下班了吧?那你要不要去接她下班?” 沈弋一时没转过弯:“什么?” 顾年已经拔高了音量,开始邀请赵心仪:“漂亮宝贝,我们晚上去echo看演出,你去不去?” 赵心仪先看向沈弋,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些什么。 沈弋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于顾年的提议,但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赵心仪犹豫了几秒,她垂下眼,犹豫地点头答应。 “等等,”沈弋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顾年,“你怎么知道她在echo演出?” 顾年反而用更奇怪的眼神回看她:“刚刚走的那位,不是moon吗?她在这片玩独立音乐的圈子里本来就小有名气啊,歌唱得好,人又酷。前阵子那两次直播出柜,直接火出圈了好吗!” moon? 沈弋对宋乘月的事业和人气确实缺乏具体认知,她看直播,但她多数时候清屏,只看宋乘月。 沈弋只知道她很认真,有演出,似乎有些人喜欢。 于是沈弋开始补课。 直播切片、歌曲剪辑、各大平台粉丝数量。 粉丝数比她想象的多,讨论度也不低。 她看着那些赞誉和喜爱,心想,哦,原来她这么受欢迎。一种混杂着骄傲的奇异情绪悄然滋生。 第53章 但综合浏览下来,沈弋倒觉得顾年有些夸大其词。 宋乘月看起来是小有名气,但也不至于家喻户晓这么夸张 旁边一直瞄着她屏幕的顾年听见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吧姐姐!你个拉拉,不混拉圈的吗?” 她拿出手机,几番操作后把屏幕举在了沈弋面前。 全是宋乘月。 在那些话题里,#moon出柜#讨论度最高。 顾年点开其中一个被转发无数的直播切片视频。 画面里,宋乘月穿着家居服,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素颜朝天,很是随意。 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纠结。 视频连线里的另一个人沈弋认识,是姜添采。 宋乘月纠结地询问他,他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人的。 她说自己可能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视频在这里被截断,顾年在旁边叽叽喳喳:“你不知道,给我们都嗑拉了,大家都在猜什么类型的能把她掰弯。没想到我命这么好,居然嗑到了现场。” 沈弋却盯着屏幕里宋乘月的脸,有些出神。 这么早吗?在她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的时候,宋乘月就已经在为此困惑和挣扎了? 她忽然有点明白,或许宋知行让自己离宋乘月远一点,也有一丝做哥哥的真心。 晚上,echo酒吧。 音乐动感十足,灯光迷离闪烁。 沈弋、夏燃、赵心仪在角落找了个卡座。顾年把猫送回家后才赶来,头发重新整理过,还盛装打扮了一番。 “为啥非得把猫送走?”夏燃之前还纳闷,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顾年进入酒吧,熟悉的像回了家。她熟稔地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接过递来的酒一饮而尽,自然而然地混入了舞池,对每一个目光相接的漂亮女孩送出慵懒而迷人的微笑。 要不是绿宝,沈弋估计一辈子都不会结识顾年这样的人。 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沈弋划开屏幕,是宋乘月的消息。 【宋乘月】:夏燃姐说你们来看我演出了? 沈弋指尖顿了顿,回复:嗯。等你下班,一起回去。 几乎是秒回。 【宋乘月】:你们在哪儿? 【沈弋】:角落里 消息提示没有再亮起。沈弋独自在人潮中发呆,看看舞台,再看看舞池。 下一秒,一道身影拨开晃动的光影和人潮,径直走过来,然后笃定地立住。 沈弋抬眼,宋乘月已经站在她面前,微喘着气。 然后,不等沈弋有任何反应,她非常自然地俯身,手臂环过沈弋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短暂却结实的拥抱。 沈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发现,宋乘月似乎真的很喜欢拥抱。 一触即分。 宋乘月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意:“真的特意来接我下班?” 沈弋点点头:“嗯。” 宋乘月更加雀跃,她歪了歪头,笑嘻嘻地凑近一点,语气甜丝丝的:“姐姐,你好爱我哦!” 沈弋微微怔住。她自觉方才的言行克制寻常,并未有过分的表示,这结论从何而来? 疑惑刚起,就听见宋乘月紧接着更轻快地说: “我好爱你啊,沈弋。” 酒吧嘈杂的背景音忽然变得遥远,这句话却清晰地钻进沈弋耳朵里。 沈弋看着眼前人盈满笑意的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宋乘月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立刻回应,目光扫过空荡的卡座:“她们人呢?” 沈弋回过神,看向舞池方向。 迷离灯光下,依稀能看到夏燃正跟着节奏摇摆,赵心仪的身影在一旁,而顾年像一尾游鱼般穿梭其中,不时带动着她们。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被顾年拉去跳舞了。” 宋乘月了然,随即眼睛一转,提议道:“这里太吵了。姐姐要不要去后台?那里安静点,我也得准备上台了。” 沈弋没有反对,起身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向舞台侧方略显隐蔽的通道。 后台比想象中宽敞些,但也堆满了乐器箱、效果器和杂物。 几个正在调试乐器或整理妆发的男女抬头看来,有些沈弋见过,她们见到宋乘月和她身后的沈弋,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点头致意。 “moon,这位是?”一个陌生女孩挑眉笑问。 宋乘月大大方方地揽了一下沈弋的胳膊:“我老婆。” 语气自然地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沈弋耳根微热,对众人礼貌颔首:“你们好。” “哦——” 几声意味深长又起哄般的拖长音响起,但并无恶意。 很快大家又各自忙开,只是有意无意地空下了一片区域。 宋乘月坐到镜子前,开始对着镜子仔细勾画眼线。 她手法熟练,侧脸专注。每完成一个步骤,便会微微侧身,将脸转向沈弋,眼睛眨巴着,语气期待:“姐姐,这样好看吗?” 沈弋每一次都认真看了看,然后点头:“好看。” 简单两个字,却让宋乘月嘴角的弧度一再上扬。 涂完口红,宋乘月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转身面对沈弋,眼睛弯成月牙:“要不要和美丽动人的大明星moon合个影啊?限量后台版哦。” 沈弋被她逗得眼底也漾开一丝笑意:“好。” 宋乘月立刻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自己和沈弋框进取景框。 沈弋略显拘谨地坐在凳子上,宋乘月则亲昵地靠在她肩侧,下巴微扬,对着镜头笑得明媚张扬。 咔嚓! “发给你啦!” 沈弋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宋乘月妆容精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镜头,自己的眼角眉梢也透着自己也觉得陌生的柔和。 两人的距离很近,亲昵又暧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三秒,突然锁上了屏幕。 “姐姐,”宋乘月带笑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气息拂过她耳廓,“耳朵尖又红了哦。” 沈弋起先不敢动弹,呼吸都屏住,她确实感觉到耳根处不受控地发热。被宋乘月点破,那热度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 她知道宋乘月就凑在自己身侧,等着看她的反应。 沈弋微微偏过头,对上宋乘月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那你就别再惹我了。” 宋乘月立刻得寸进尺地更凑近一点,几乎要贴上沈弋的脸颊耍赖:“那不行。我喜欢你,就得惹你。” 她笑:“惹到你也喜欢我,跟我一样,喜欢到不得了。” 后台手忙脚乱的吵闹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沈弋看着这这张本就让自己欲罢不能的脸,在心里偷偷回答。 你已经得手了,大明星。 直到工作人员探头提醒准备上场,宋乘月才快速捏了捏沈弋的手指,不舍地站起身,转身走向候场区,背影雀跃。 沈弋留在后台,透过侧幕的缝隙看向舞台。 灯光骤亮,音乐响起,宋乘月站在光束下,她的姿态从容而充满力量,是宋乘月小朋友,也是moon大明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夏燃的消息:弋弋!你人呢?一转头就不见了! 沈弋回复:在后台。 【夏燃】:哦哦哦!懂了!不打扰!【坏笑】 沈弋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舞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 第46章 夏燃的不打扰跟说着玩似的,沈弋窥伺着台上的那抹倩影时,夏燃又发了消息过来:姐妹,来卫生间救急! 沈弋深深看了一眼台上的宋乘月。 似乎心有灵犀,宋乘月回头看过来,看到沈弋时,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才继续表演。 沈弋踏实地暂离后台,沿着后台狭窄的通道拐过一个弯,前方是通往洗手间和另一个安全出口的岔路,灯光比主通道更加昏暗。 应当没什么人,但沈弋顿住脚步,似乎听见细小的响动。 就在岔路拐角那处更深的阴影里,两个人影几乎叠在一起。 顾年单手撑在墙上,将赵心仪困在她臂怀。赵心仪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而顾年正低下头,吻着她。 酒吧里光影摇曳,她们恍然不觉。 沈弋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进展真的很快。 沈弋找到夏燃,今天是她生理期,偏偏今天忘了带卫生巾,沈弋从包里拿出备用的给她。 问题解决,沈弋带着夏燃一道去了后台。 沈弋试探问:“你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夏燃一边新奇地打量着后台,一边揶揄:“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进来之后就放生我,就剩我孤家寡人,一片卫生巾都要千呼万唤。” “……”沈弋沉默,“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第54章 夏燃当然有兴致:“好消息!” 沈弋说:“有瓜。” “速速道来!” 沈弋说:“坏消息,得靠你智慧的眼睛自己发现。” “弋弋,你真的很坏。”夏燃果然聪慧,说完这句话就福至心灵,“啊,你是说她们俩?” 沈弋点了点头。 “芥末快?!” 沈弋跟夏燃说了刚刚的见闻,担忧道:“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心仪毕竟是个涉世不深的大学生,顾年她看起来太游刃有余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心仪一下??” 夏燃不赞同。 “人各有命,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你管不了那么多,也拦不住。” 她往舞台的方向努努嘴:“你能管好这个就不错了。人家顾年一日千里,你们呢,打算什么时候在一起啊?我看你们两情相悦的,别老吊着人家,多可怜啊。” 沈弋摇摇头:“有些问题得先处理好。” “她的问题?还是你的?”夏燃问。 “我的。” 夏燃欲言又止,沈弋见她那样子,约莫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放心吧,不会跟以前一样。” 沈弋不愿多提过往,夏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好友:“你最好是。” 生理期不适的夏燃决定先打车回家。送走她,沈弋重新回到后台,安静地等待演出结束。 宋乘月演出结束就飞奔到沈弋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姐姐带你去吃砂锅粥?就我们俩。” 小店人气旺盛,即使已近深夜,依旧人头攒动。 热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宋乘月格外积极,舀起一勺,吹到不烫了,才殷切地递到沈弋嘴边。 “尝尝,小心烫。” 周围食客喧闹,投来若有似无的目光。 沈弋耳根微热,不太习惯在众目睽睽下如此亲昵。她接过勺子,低声说:“我自己来。” 宋乘月眨了眨眼,没坚持,但嘴角翘着,显然心情很好。 沈弋其实并不太饿,只慢慢吃了几口。宋乘月倒是实打实地消耗了大量体力,吃得认真又满足,最后连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结账时,她对着老板笑得甜,把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哄得老板眉开眼笑,非要送她们两罐凉茶。 拿着免费凉茶回到车里,宋乘月惬意地窝进副驾,将战利品举在沈弋身边晃了又晃。 得意完,她忽然老实坐好,认真开口:“其实,我吃过最好吃的粥,是那次生病,姐姐你煮给我的白粥。” 她顿了顿,侧头看着沈弋:“真的,我会记一辈子。” 夜色中,车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沈弋的侧脸。 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却因为这句话轻轻一动。 她想起刚才宋乘月对老板那番天花乱坠的夸奖,下意识觉得,这大概又是小朋友心血来潮的甜言蜜语,当不得真。 但非要扫兴,也过于不近人情了。于是她话锋一转:“明天一早要去把小猫接回家了,今晚要早点休息。” “真的?”宋乘月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声音雀跃起来,“名字我都想好了!” “嗯?” “叫沈桑桑,好听吗?”她宣布,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沈弋疑惑:“好听,但是为什么?” “你看啊,”宋乘月指着自己,“我跟它都住在你家。它后来,但也是家里的新成员,得跟我排辈分呀。我是moon,那它只能当sun了。” 沈弋并不太理解宋乘月的逻辑,但这并不妨碍她听着宋乘月的话,心里泛起一丝甜蜜。 宋乘月悄悄打量着沈弋的表情,却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于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好不好嘛?” “好。” 回到家,宋乘月靠在鞋柜边,看着沈弋换拖鞋。 “姐姐,”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今晚我想跟你睡。” 沈弋直起身,看向她:“你不是在追我吗?” 宋乘月点头。 “追求,”沈弋语气平淡,“要循序渐进。没有直接追到床上去的。” “可我们都是女孩子啊,”宋乘月往前凑了半步,理直气壮,“你怕什么怕。而且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沈弋垂下眼,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角:“我不怕。” “那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沈弋停顿了两秒,才开口:“小朋友,你这样会吓跑我的。” 况且,不知道是谁早上才说过,每一次靠近都是不怀好意。 宋乘月泄气,她扁了扁嘴。她的目光在沈弋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姐姐,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 “上次,”宋乘月说,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我为什么睡在你的床上?” 沈弋一愣,她立刻想起了那天早上醒来时的怦然心动。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她此刻看着宋乘月脸上破釜沉舟的决心,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转过身,面对着宋乘月,柔声引导着这个大胆的小朋友说出秘密: “嗯。那你告诉我,上次是为什么?” 宋乘月记得广大网友的攻略绝招,想起那天晚上在热心网友的怂恿下,脑子里冒出的那个绝对称得上荒唐的念头。 干脆睡了沈弋。 可是沈弋说,这样会吓跑她。 她突然慌了神。 “不行!”她猛地摇头,眼神躲闪,“不能告诉你。” 说完,她逃回客卧,丢下一句闷闷的晚安。 沈弋丢在原地,蹙眉反思自己是不是逗得太过火了。 洗漱完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沈弋少有地在这个时间段还没入睡。人是困的,可心静不下来。她取来床头的书,也读不进去。 她索性俯身关灯,恰好看见手机一亮,有未读消息。 消息有新有旧。 半个小时前,夏燃问她到家了吗。 沈弋回了消息,又关切她肚子痛不痛。夏燃半晌没有回复,多半是痛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最新发过来的消息则是宋乘月,她小心翼翼地发了个表情包:在吗? 沈弋字打了一半,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 好吧,沈弋在心情忽然松快起来的瞬间,明白了自己难以入眠的缘由。 她拿自己也没办法,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和宋乘月同床共枕吗? 沈弋决定接通,宋乘月催促的消息比她的动作还快,屏幕上方弹出来小狗头像的一条新消息。 小狗说:接我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电子屏幕上铺满宋乘月的半张脸就跃入眼帘,她恨不能从屏幕那端爬出来。 盯着沈弋看到满足,宋乘月才离镜头远了些,露出了整张脸。 沈弋看着宋乘月傻乐:“怎么了?” 她瓮声瓮气地答:“我可以这样和你一起睡觉吗?” 怎么这么像一只撒娇小狗?沈弋忍住没吐露这句话,只是叫她名字:“宋乘月?” “嗯!” 超级moon,迅速响应。 沈弋的心情更好了,她调整姿势,又缩进了被窝里一些:“你的头像为什么是只小狗?” 屏幕里的人歪着头,在认真思考答案。 可能头像随主人,沈弋心里总止不住的想,宋乘月像只聪明又听话的可爱小狗,连动脑子的样子也像。 宋乘月思索半天,这样回答:“因为小狗坚强又忠诚,和我一样!” 这答复正戳中了沈弋的想法,她低头笑:“确实。跟你一样。” “沈弋,你在坏笑。”那边小狗不满控诉。 “没有哦。”她立刻矢口否认,“那么请问坚强的小狗,为什么晚上不敢自己睡觉呢?” 她看见宋乘月翻了个身,大大方方的:“小狗当然可以自己睡,只是小狗现在在求偶。” 沈弋慢慢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不敢直视宋乘月的眼睛。 “沈弋别害羞。”屏幕里宋乘月的脸放大,“是我喜欢你。你看,我都不害羞。” 沈弋忍不住问:“宋乘月,你的喜欢到什么程度?” 是有点,还是非常,还是非我不可,没我不行? 宋乘月今天第一次被难倒,占据了下风:“好沈弋,宋乘月也是第一次喜欢人,所以不太清楚。你能不能告诉我,喜欢还分哪些程度?” 沈弋当然羞于说出口。 “算了,不问了。” 宋乘月立刻急了:“怎么就算了,凭什么算了,不许算了!” 第47章 她不依不饶地问:“那你说,她们好,还是我好?” “她们是谁?” “夏燃、顾年、”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一个名字,“赵心仪。” 沈弋别过视线:“都好。” “不行,必须选一个。”屏幕那头的人撅起嘴。 沈弋这才看了屏幕一眼:“你。” 第55章 “我什么?”宋乘月凑近镜头。 “你最好。”沈弋说完,呼吸沉重起来。 屏幕那头立刻传来低低的笑声:“那你喜欢我吗?” “……不知道。”她艰难地吐出这样的答案,宋乘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自我安慰。 “没事,我慢慢追,你慢慢开始喜欢我。” 沈桑桑到家的时候,毛茸茸的一团怯生生地探出头。 宋乘月立刻凑过去,用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桑桑,回家了哦。我是你的豹豹,这是你的妈妈。” 她说着,侧头对正在准备猫粮的沈弋眨眨眼,“对吧,妈妈?” 沈弋没应声,眼眸却暗了暗。 宋乘月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猫抱到沙发上,指着沈弋:“桑桑别担心,妈妈就是不爱说话,她最爱你了。” 入夜,宋乘月左手抱着桑桑,右手夹着枕头,再次理直气壮地蹭进沈弋卧室。 沈弋背对她躺着,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温热的手臂试探性地环过她的腰,见没被推开,便得寸进尺地收紧,脸颊也贴上了她的后背。 沈弋缓缓放松下来,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桑桑跳上床,在两人脚边寻了个舒服位置,开始打起呼噜。 沈弋任由宋乘月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抓住她的手:“好啦,该抱够了?” 宋乘月埋在沈弋后颈摇头:“不行,抱不够!” 沈弋轻拍那双不肯罢休的手安抚她:“你总得让我做好准备。” “好吧。”她这样说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我理解。我刚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你的时候,也纠结了一会儿。” 她又依依不舍地紧紧抱了一下。 “我愿意等。” 听到这话,沈弋只觉羞愤难当,可也不愿解释。那就再等等吧,至少等音乐节结束。 第二天一早宋乘月跟着沈弋来到花店。 她自觉系上围裙,开始帮着整理新到的花材。虽然不太熟练,却格外认真。 阿哲他们来时,带来奶茶和点心,宋乘月把沈弋的那份挑出来,插好吸管,送到了沈弋面前。 “月姐偏心,怎么不照顾照顾我?”姜添采起哄。 宋乘月扬着下巴,毫不避讳:“找你老公偏心去。” 沈弋低头修剪花枝,假装没听见,嘴角却忍不住弯起。 夏燃凑过来,用手肘撞撞她,压低声音:“瞧把你美的。” 沈弋瞪她一眼,夏燃笑嘻嘻地跑开。 宋乘月几乎每天都变着花样带东西来。 有时是顺路买的、沈弋提过一句想尝的蛋糕,有时是一瓶味道特别的香水,有时甚至只是一支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趁沈弋不注意,别在她耳后。 沈弋发现后总会取下,捏在指尖端详一会儿,才把花夹进书页里。 一周下来,宋乘月倒像是长在店里的,可赵心仪却没怎么出现。 她来过一次,匆匆取了东西就走,几乎从未和沈弋碰面。 宋乘月看在眼里,表面上没什么,干起活来却会不自觉轻哼起歌,调子很是欢快。 周五关店前,宋乘月清点完库存,蹭到正在收尾的沈弋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表现好不好?” 沈弋锁好抽屉,嗯了一声。 “那……”宋乘月凑近,声音压低,带着点邀功的笑意,“有没有比昨天,更喜欢我一点点?” 沈弋没回答,只是拿起钥匙走向门口,关门落锁。转过身,发现宋乘月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等着答案。 沈弋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很轻地开口: “应该不止一点点。” 周五早晨,宋乘月懒懒得在角落里补眠。沈弋和夏燃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花店很安静。 这个夜猫子,居然也坚持了一整周天天早起,只为了给自己帮忙。沈弋看着她,直觉甜蜜又心疼。 夏燃斟酌着跟沈弋商量:“心仪这周就来了两次,店里一直也比较忙,周内倒也还好,等到了周末,可能会忙不过来。宋乘月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看,我们是不是该另外招人了?” 沈弋目光落在宋乘月身上,还是应了一声:“嗯,招个全职吧,心仪有空,随时也可以来。” 夏燃点点头,随即又提醒:“下午三点,云栖酒店的约你别忘了。” 她手里正清点订单,忽然有些惊讶地挑出来一张:“又是云栖?最近接连好几天都有送到云栖酒店的订单。” 沈弋垂眸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每天一束,不重样。” 夏燃道:“他们这是啥意思,考验干部呢?” 沈弋语气平常:“按订单做就行。” 她忍不住走到宋乘月身边,半蹲下去轻声唤她:“这么困了还要来,回去睡觉吧。乖。” 宋乘月听见沈弋的声音,安心地闭着眼睛。她享受着沈弋的小意温柔,软乎乎地回:“我今天有事,待会儿就得走,现在得在店里多陪你一会儿。” “上午有事?”沈弋略有些惊讶,宋乘月倒是一直没说起这件事。 但沈弋没多问,只是温声说:“那你好好休息会儿吧。” 宋乘月闭着眼睛,却敏锐地注意到沈弋转身要走,她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沈弋的手,捏着她的手心:“今天中午我不回去,换你回家看桑桑哦。” “嗯。” 沈弋的心软了又软。 下午三点,沈弋准时来到了云栖酒店,前台领她来到顶层会客厅稍事等候。 酒店硬装部分其实已经完工,只是交由弋境负责设计的软装部分停工,也因此重新装修过后,云栖一直没有开放营业。 新的装潢其实有些个性,沈弋上下打量过,暗自在心里有了评价。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均匀,不疾不徐。沈弋抬起头。 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站在桌边,自称是老板秘书aurora,请她起身去往真正的会客处,沈弋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 aurora礼貌地向沈弋介绍着酒店的设计,最后笑盈盈地说:“希望沈设计师这次一定能和老板本人把合作敲定下来,酒店再不营业,就没人了。” 沈弋只能笑笑。 aurora带她来到三楼尽头的门前,推开门请沈弋进去。 “老板,设计师到了。” 门随之被关上,沈弋挺直身姿,目光找寻着落脚点,然后定在落地窗前立着的人影身上。 那人没转身,背着沈弋说话,嗓音莫名有些熟悉。 “请坐。” 沈弋觉得有些古怪,但来都来了,来谈合作,总不能因为对方态度傲慢,就一走了之,她在办公桌旁的会客沙发上坐下。 落地窗前的女人个子高挑,身材纤细,不像aurora一样穿着干练西装,反而一袭优雅的黑色长裙。她缓缓转身,和沈弋对上。 漂亮的脸蛋上噙着笑,然后歪了歪头,墨色长发在光洁的锁骨上晃动。 “沈弋,好久不见。” 沈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 这个人她认识。 “奚雾。” “没想到是我吧?”奚雾走向沈弋,在自己的办公椅坐下,目光在沈弋脸上来回游移,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其实我一开始,也想不到会是你。” aurora推门进来送咖啡,瓷杯与托盘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奚雾没碰杯子,视线落在沈弋带来的文件夹上,深蓝色封皮在浅色桌布上显得突兀。 “其实看到设计稿时,我就觉得眼熟。”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那种闷骚的风格,除了你,还有谁?” 话音刚落,aurora又抱着一束红玫瑰进来,将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那里已经堆着好几束花,有的尚且新鲜,有的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暗,没有插瓶,就那么随意堆叠着,就这样被粗糙对待。 沈弋看着那些花,她认得每一束花。 周二的白雪山玫瑰配尤加利,周四的香槟色郁金香,都是她亲手搭配包装。 “从你们店订的。”奚雾笑了笑,指尖轻轻划过咖啡杯沿,“每天一束,想着总有一天能亲自送给你。” 沈弋移开视线,打开文件夹,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关于方案的具体细节……” “不急。”奚雾打断她,声音轻柔,“先说说你。花店开得怎么样?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独来独往吗?” 咖啡渐渐凉了。 沈弋深呼吸,合上文件夹,动作很慢。最后她站起身。 “如果你对合作没有兴趣,我们可以终止。” 奚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靠向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双臂交叠。 “你还是老样子。”奚雾仍旧笑着,眼里却泛着冷光,“碰到我就想逃。以前是,现在也是。” 沈弋没说话。 奚雾站起来,鞋跟敲击着地砖,一声,一声。 第56章 沈弋后退,再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挺拔的脊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 第48章 奚雾仍旧游刃有余,她抬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身上的香水味自耳后幽幽飘进了沈弋的鼻腔,清冽又馥郁,沈弋怀疑她这些年未曾换过香水。 “你要躲到哪里去?我不光知道你的花店在哪儿,我还知道你住在哪儿。”她肆意地侵吞着沈弋面前的一小团空气,靠的越发近,声音也越发低,“甚至我还知道你店里有个喜欢你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做音乐的邻居,她也喜欢你。” “啧。”奚雾那张姣好的面容下隐藏的不耐烦终于表露出来,“你怎么还是这么受欢迎?” 沈弋尽可能的缩起来,低头向下看去,两人身体越靠越近,几乎没有任何缝隙。 “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奚雾的声音更轻,却离得更近了,她凶狠道,“沈弋,我不准。” 沈弋一直觉得,奚雾有些疯魔。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沈弋声音有些颤抖。 奚雾低笑一声,她退后半步,端详着沈弋看似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沈弋自认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这些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都甚少乱了阵脚,甚至不敢直面对方,慌不择路到只想逃跑。 更令她绝望的是,她现下逃也不敢逃。 她只期许着分别多年,奚雾不能像从前一样,轻易就读懂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此刻仍能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尽管只是虚张声势。 奚雾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沈弋慌乱地想,她又在找自己的破绽了吗。 直到奚雾挑眉,扯起嘴角傲慢的嗤笑道:“你又忘了,我们之间,我说了才算。” 她说罢就转身走开,扭动着腰肢让出沈弋面前的路来。见沈弋没有动静,才又命令道:“回去坐下。” 沈弋沉默着照做。 奚雾满意地看她坐回沙发上,就要朝着她再次走过来。 沈弋觉得自己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呼吸困难。 幸好,奚雾并未如同预料中一样和沈弋挤在同一张沙发上,她可以从沈弋身前经过,捧起了咖啡递到沈弋手中。 “aurora的手作咖啡,你喜欢的口味,尝尝看,我应该没有记错。” 直到沈弋麻木地啜饮了一口,奚雾才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老板椅处坐下,她开始发号施令。 “可以放下了。” 沈弋依言放下咖啡,重新正襟危坐。 奚雾一改刚才冷厉的模样,又柔声问:“怎么样,喜欢吗?” 沈弋听到奚雾如同恋人一般柔情蜜意的语调,觉得恍如隔世,她终于主动抬头看向对方:“你到底想做什么?” 奚雾笑而不语,托腮欣赏着沈弋的怯懦,而后又像女王一样颁布旨意:“离那些女人远一点。” “凭什么?” 奚雾的笑意瞬间消融:“难道你不知道吗?” 沈弋痛苦地摇头。 “没关系的,弋弋。”奚雾又拿出了那种甜蜜的语气,“如果你管不好自己,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帮你处理好一切闲杂人等的。” 那些沈弋从来不愿提起的往事,沈弋被迫再次想起,如遭雷击。 “合作继续,晚些时候我会去找你,不许躲起来。”奚雾惬意地向后靠坐,她对今天的会谈的效果很满意,不必再进行下去了,她下了逐客令,“回见,弋弋。” aurora带着沈弋离开三楼的时候,沈弋恍惚间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沈设计?” 沈弋回过神来,撞进了aurora探究的眼神里。 “你没事吧?” 沈弋摇了摇头,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酒店一楼,aurora一路把自己送了下来。她摇摇头说:“没事。” “你的脸色很不好,如果不着急的话,应该去一趟医院。”她诚恳建议。 沈弋朝她挤出笑脸:“好的,谢谢。” aurora见她转身就要离开,还是又关心道:“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在大堂里休息一会儿,好些了再离开。” 留在这里吗? 云栖只是一间普通的酒店,但此刻却仿佛被奚雾的气息笼罩着,鼻腔里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道挥之不去。 据说与气味相关的记忆能够维持数十年之久,即便一去经年,时移事易,相同的味道再次出现时,彼时的心情也能随着这气味出现时同时在心中浮现。 看来是真的,效果甚至更甚,沈弋觉得后颈正隐隐作痛,已逾多年早就恢复了的伤口,似乎也要卷土重来。她有些恐惧地抬手摸向后颈,仍旧光洁。 这儿是那个疯女人的地盘。 再次反应过来这一点时,沈弋迈着大步,匆匆离开了云栖酒店。 沈弋没有回花店,也没有回家。她在人潮中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暴雨忽然倾泻而下的时候,她走进了身边的一家书店。 沈弋喜欢书店,翻动书页的声音并不吵闹。 她随手抄起手边的热门书籍翻开,脑子甚至并没有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那些字是什么,直到她迷蒙间意识到语句有些熟悉时,才翻回封面。 《依恋与亲密关系》,她读过这本书。 记忆不受控地涌现出来,沈弋有些厌恶自己良好的记忆力。 她记得那个下午,她闷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借阅区随手翻来了这部书。 细细读了一会儿,一团阴影笼罩下来,奚雾抽走了她手里的书,随手翻了两页,然后嗤笑着丢回她面前。 “这种纸上谈兵的废话,你也信?”奚雾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椅子里,眼里是对蛊惑沈弋势在必得的倨傲,“想知道亲密关系怎么建立?跟我来不就知道了。” 是的,就是这本书。 奚雾。 奚雾。 奚雾! 怎么哪里都有奚雾。 记忆与现实交叠,沈弋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滑落在地。 店员闻声抬头,沈弋顾不得道歉,身形有些摇晃地离开了书店。 —— 宋宅客厅,灯火通明。 宋乘月坐在沙发一端,直视着对面的宋知行。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质问时脸上尽是不屑。 宋知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乘月,我是你哥哥。我做的一切,当然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宋乘月冷笑,“宋知行,你真觉得自己能演一辈子我哥哥?” “别这么说。”宋知行放下杯子,不忘演绎着好哥哥,“爸妈马上就到家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吵架。” “吵架?宋知行,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吗?” “你知道的,乘月,你说这些话根本动摇不了我。”宋知行起身上楼,嘴角噙着笑留下这句话。 —— 沈弋没再回花店,也没回家,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很想去见宋乘月,告诉宋乘月自己也遇到了天大的麻烦,这次她能不能帮帮自己。 回过神时,已经站在echo酒吧门口。 她推门进去,姜添彩正靠在吧台边,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弋?你怎么……”姜添彩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滴水的头发,话没说完。 “宋乘月在吗?”她声音沙哑。 姜添彩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担忧:“她说家里有事,今晚应该不过来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擦擦?” 沈弋像是没听见后面的问话,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惨笑着道别。 “没事。谢谢。”她转身,又走进了雨里。 发生什么事了?姜添彩皱着眉给宋乘月拨去电话,可漫长的等待过后,无人接听。 雨不知何时停了。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 赵心仪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心里乱糟糟的。一抬头,却看见前方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沈弋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一动不动。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和脖颈,像个被丢弃在雨夜、忘了收回的娃娃。 赵心仪心里泛起酸涩,她从未见过沈弋这副样子。 她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轻轻坐下。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老板,你怎么了?” 沈弋没反应,好像没听见。 “老板?”赵心仪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出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沈弋终于极慢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去看江面,摇了摇头。 沉默。 赵心仪见过各种各样沉默的沈弋,她自信总能清楚的读出那些沉默背后的意味。可今天她有些不敢信任自己的判断,老板她……是在害怕吗? 赵心仪看着沈弋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能让沈弋这样淡然恬静的人变成这样。 第57章 她心中的烦躁忽然被更浓烈的不安与心疼盖了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弋的背。 然后,她将沈弋的头轻轻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老板,有事要讲出来,闷着会生病。”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赵心仪。而且……是现在没那么喜欢你的赵心仪。你可以放心讲。” 第49章 赵心仪等了很久,可沈弋一直一言不发,赵心仪几乎有些怀疑,对方是否真的听见了自己说的话。 没有办法,她只能联系了夏燃。 沈弋是被赵心仪和匆忙赶来的夏燃一起带回夏燃的公寓的。 她好像被抽走了魂魄。 除了麻烦夏燃把桑桑也接过来,几天里,她几乎没和夏燃说过几句话。她会喝水、吃饭,只是不言语。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沙发角落,看着窗外日升日落,眼神空茫。 夏燃有些担心,她曾经见过沈弋这样子。 好友上一次变成这样的时候,她就暗自咒骂那个罪魁祸首,盼望着那人在这世上销声匿迹,再也不要出现才好。 正是因为那人,沈弋多年来,没能进入任何新的感情。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宋乘月,可眼看着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还好这次还有一只猫。 现在只有桑桑能亲近她,小猫熟悉她的味道,打着呼噜凑过来蹭她手背。两个流浪过的可怜鬼团在一处,一大一小,互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弋的手放在桑桑身上,无意识地抚摸着猫那颗小小脑袋,她混乱的意识里都是陈旧年岁里那些灰暗的记忆,万般不幸中出现的唯一一点光亮是宋乘月的样子。 她说猫叫桑桑,她们是桑桑的妈妈。 她如此美好,沈弋痛苦地闭上眼睛,她这样的人,怎么能肖想月亮。 宋乘月仍旧没回消息。 沈弋想,她又和以前一样,把什么都搞砸了,宋乘月可能再也不会想要看见她了。 很可笑,她曾经厌恶吵闹,可现在却很想手机屏幕亮起来,想收到哪怕是一条关于宋乘月的消息,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救命稻草。 手机果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个陌生号码? 一遍,又一遍。沈弋不接,短信就发了过来。 沈弋打开,看见了一张照片: 是赵心仪站在学校公告栏前的背影。 紧接着文字消息弹了出来: “我说过,不准躲起来。” —— 沈弋接连几天没来花店,宋乘月也没出现,倒是之前不见踪影的赵心仪恢复了出勤。只是夏燃敏锐地注意到,这孩子似乎精神状态欠佳。 夏燃问过两次,赵心仪只摇头:“没事,夏燃姐,就是最近课业有点重。” 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夏燃没有一点办法,悄悄给顾年也发了消息。 直到那天下午,风铃响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奚雾打扮的精致又高调,踩着高跟鞋进店。她环视一圈花店,目光落在赵心仪身上。 “沈弋呢?又躲起来了?” 赵心仪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还是迎上去:“老板今天不在。您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跟你说?”奚雾轻蔑地看她一眼,用食指轻点几下花架上的百合花瓣,“你算什么人?也配替她说话?” 她又贴上赵心仪的发青的面孔:“沈弋啊,永远学不会自己负责任。大学时这样,现在还是。自己捅了篓子就缩起来,让身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顶雷。你为她鞍前马后,她知道吗?领情吗?说不定,还嫌你多事呢。” 赵心仪觉得眼前这人说得简直是另外一个人。 “你他妈说什么呢!”夏燃从里间冲出来,护住赵心仪,怒视奚雾,“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奚雾侧身刻意拉开些距离,嘲弄又怜悯地看向夏燃:“夏燃,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这一套。护着她有什么用?她骨头是软的,扶不起来。我这不是在害她,我是在教她,逃不掉的债,总要还。” 她微微一笑,留下最后一句话:“告诉她,躲没用。我想找的人,从来没有找不到的。别让我着急,我也不知道和以前相比,我到底是变得更温柔,还是更残忍。” 沈弋蜷在沙发一角,听完夏燃转述的这些话,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看,她又害了一个人。赵心仪做错了什么? 错的都是她,是那个处理不好过去、只会逃跑、还把身边人拖下水的沈弋。 沈弋讨厌自己。 是的,沈弋讨厌自己。 夜里,她发起了低烧。意识昏沉,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在一起。 沈弋被困在图书馆,她慌乱地四处寻找,可怎么也走不出去,力竭到蹲坐在地。奚雾鬼魅一样出现在她身边,她踩着沈弋的手,叫她求自己。 沈弋转身逃跑,慌不择路地从七层高的窗户下滚落,一片黑暗之后,却看见了宋乘月。 她在舞台上唱歌,含笑面向观众。 如此生机勃勃的宋乘月,沈弋得以喘息片刻,她鼓起勇气呼唤她,可宋乘月回过头,眼里满是失望。 她怯懦转身,却看见了眼含泪水无声哭泣的赵心仪。 “咪嗷——” 是桑桑在叫,沈弋睁开了眼睛,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去。桑桑凑过来,小猫的呼吸喷在脸上,热热的。 沈弋没动,桑桑吐着舌头,舔掉滚落的泪珠。 沈弋呆呆的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空洞的黑暗发呆,桑桑舔的慢,总有泪珠落在耳朵上,滚进肩窝里。沈弋没有擦眼泪,她翻了个身,许久,终于呜呜的哭出声来。 第二天,烧退了些,但钝痛仍在。夏燃坐在床边,给她递水,她没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看着沈弋,沉默了许久。 大概是终于下定决心,夏燃看着她的眼睛,冷静道: “弋弋,你得出去。” “奚雾是个偏执狂,但你越躲,她越疯,受伤的人就越多。赵心仪什么都没做错,现在却在学校举步维艰。宋乘月那里也一堆事情,可你玩蒸发,她也很担心你。奚雾虽然有病,可她说得不错,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有你们两个才能解决,你得去做个了断。” 沈弋双手握着手里的水杯,面上带着歉意,点了点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燃摸了摸沈弋的头,看到她这样子,也算放心了些。她张开双臂:“要姐姐我安慰一下吗?” 沈弋被她逗得心情松快了些:“我去见她。” 应沈弋要求,吃过早饭,夏燃就送沈弋回家,刚走出电梯,就与奚雾不期而遇。 她长身侧立在沈弋家门前,听到电梯响,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回头,写满烦躁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夏燃倒是把你照顾得不错。肯回来了?” 夏燃下意识想把沈弋拉到自己身后,沈弋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沈弋看向她,几天不见,奚雾依旧光彩照人。 “开门。”奚雾命令道,好像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夏燃忍无可忍:“奚雾,你别太过分!” 奚雾看都没看夏燃,只盯着沈弋红唇微勾:“听话,弋弋。” 沈弋上前,推开了挡在门前的奚雾,没吭声,打开门。 奚雾率先走了进去,不紧不慢地环顾着这间不算大的客厅。 “小。”她评价。 她走到窗边:“挤。” “装。”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装饰,“还是老一套,弄点花花草草,喧宾夺主,掩盖自己的无能。” 夏燃气得想骂人,被沈弋用眼神制止。 奚雾继续巡视,信手推开一扇客卧虚掩的门,她的动作顿住了。 客卧的床上随意扔着几件带着乐队logo的t恤,书桌上散落着乐谱,地上还扔着不少纸团。这住着人。 奚雾的脸色变得铁青。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沈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俩……住在一起?” 夏燃立刻抢答:“对哦!她们俩就是住一起哦!” “你闭嘴!”奚雾厉声喝道,胸口微微起伏。她向前一步,逼近沈弋,目光锐利,“沈弋,你来说。” 沈弋迎着她的视线,因为发烧嗓子仍有些喑哑:“如你所见。” 她猛地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沈弋,步子迈到主卧门口,拧开门把手—— 主卧的陈设简洁,床上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睡一张床?”她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 奚雾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回沈弋面前: “不知检点。” 她吐出这几个字,仍旧不解气:“沈弋,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会要你这样捂不热、养不熟、遇到事只会做缩头乌龟的女人?” “这么饥|渴难耐,这么迫不及待让别的女人爬上你的床?” 第58章 “怎么,以前都是装的?” 她伸出手,想要捏住沈弋的下巴。 可这一次,沈弋偏头躲开了。 “奚雾,”她开口,声音不大,盯着对方有些癫狂的双眼,“我们已经过去了。在很多年前,就结束了。”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问奚雾,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呢?” 奚雾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奚雾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弋,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从你当初默许我走近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你以为一句结束了,就能把一切一笔勾销?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再次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沈弋的手腕,毫不克制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 “松开她!”夏燃上前想拉开。 沈弋却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夏燃别动。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奚雾紧握自己手腕的手,然后,慢慢抬起眼直视回去。 “我欠你什么?” 第50章 “先离开的人是你吧?”沈弋说,“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的,奚雾。” 她顿了顿,想将禁锢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剥开,用了两次力,奚雾的手都红了,仍旧纹丝不动。 沈弋叹气:“原本还想再做一下心理准备的。但既然你已经来了,奚雾,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能松开我吗?” “可你会逃得很。”她盯着沈弋的眼睛说。 “如果你是说现在,这里是我家,我挑的房子,我还的房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跑。如果你是说以前,”沈弋自嘲一笑,耷拉着眼皮回忆,“我想,一开始逃走的是你,最后先离开的也是你。我说的没错吧?” 奚雾看着沈弋,半晌没说话,但也没动。 “恨海情天是年轻人的事,你现在总归不至于一把年纪,前额叶还没有发育完成,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吧?”沈弋又劝。 沈弋自认为真诚的告诫起到了反作用,奚雾的脸色开始变幻莫测。 神色渐趋稳定的时候,奚雾说:“少巧舌如簧了,你不是刚逃跑了一次,要不是我对你身边人下手,你还肯回来?” 沈弋暗咬下嘴唇,调整了一下心态:“你想听实话吗?” “说。” 听奚雾这么说,沈弋不再挣扎,认命开口:“我那不是逃跑,是对你创伤后应激。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奚雾没答话,但沈弋感觉到她的手略微松了松。 又过了一会儿,她彻底松开了手。 沈弋重获自由身,她看向一旁紧张的夏燃,示意她安心,一边揉按被攥得有些钝痛的手臂,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奚雾紧跟过来,贴着她坐下。 沈弋挪开,她就贴上,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沈弋决定投降,直接起身站在了她面前。 夏燃找到了绝佳观赏位,不时摸一会儿手机,准备随时为沈弋护驾。 奚雾见她站起来,终于不跟了,她向后一仰,调整到舒服的姿势看着沈弋:“说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能告诉我,这回又是为什么找上我吗?”沈弋好脾气的问。 奚雾吊儿郎当,眯缝着眼睛:“明明是你们找上我的。”她伸出食指,指了指旁边的赵心仪,“你们要是不接酒店的设计单,我可找不到你。” 沈弋仿佛没有察觉到奚雾的不配合,她只是更有耐心的说:“就当是这样吧。上次见面,我告诉过你,我们结束了,你还记得吗?” “呵,”奚雾冷笑,“你说的不算。” “我已经喜欢别人了。”沈弋说得斩钉截铁。 奚雾懒散的眼睛的眼睛睁开,很快又闭上:“真可笑,沈弋也会喜欢什么人?就我所知,你根本不会爱人。” “我……” “我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你的什么爱。想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样子吗,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哑巴,爱这样的事,你从来不说,也从来不做。” “你考研那天,我顶着暴雪,排了四个小时队,就为了给你买那家据说对你腰伤有好处的药膏。我手冻得没知觉,只为了把东西送到你宿舍楼下。你接过东西,看了我一眼,说了什么?” 沈弋哑口无言,她想起奚雾发梢未化的雪粒,还有自己手里那个沉甸甸袋子,里面除了有药膏,还散发着热乎乎的烤红薯香气。 “你说,谢谢,多少钱,我转你。”奚雾替她说了出来,“然后你就转身上楼了。甚至没有问我一句冷不冷。” “那不是……”沈弋试图告诉奚雾她当时的无措与恐慌。 “那是什么?”奚雾逼问。 “我当着全系人的面为你出柜,我帮你争取最好的实习机会,我替你挡掉所有不必要的麻烦,把我能给的都堆在你面前。你呢?沈弋,你为我做过什么?你连一个回应都没有。” 沈弋任由奚雾控诉,把种种往事摊开来,然后注解成爱,她沉默许久,眼睁睁地看着奚雾眼角的讥诮放大、扩散。 “你说你喜欢别人,你觉得你有爱人的能力?” 奚雾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祸害别人了。”她用最恶毒的口吻劝告,又站起身来,用最嫌恶的语气勾引,“留下来祸害我吧。” 沈弋被奚雾伸手勾过去圈住肩膀,猝不及防地,奚雾拿出手机:“你看,我们多般配。” 她不由分说地拍下了一张两人的合照。 “弋弋,我们和以前一样般配。” 沈弋挣开了奚雾随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奚雾提起往事,沈弋有时候觉得已经很遥远,但有些记忆却又清晰的如同发生在昨天。 她起先想要解释,但从前她就没办法解释清楚,难道现在就能说得通吗。 沈弋再一次放弃了解释,她更愿意把精力放在解决眼前的问题上:“所以,这就是你再次出现,骚扰、威胁我身边的人的理由?你是想要我回应你,还是被你报复呢?” “我当然是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沈弋瞧见奚雾嘴角柔柔的笑意,笑得好看,却没有温度。 “不行。”沈弋否决的干脆。 奚雾轻笑:“呵,我第一次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油盐不进,沈弋烦躁起来。她应付不来奚雾,以前是,现在也是。 桑桑极富灵性地、忽然从夏燃怀里蹦了出来,凑到沈弋脚边蹭了又蹭。 奚雾又说:“还是那句话,你说了不算。晚上我们去约会,到时候来接你,你脸色很差,好好打扮一下。”她瞥了一眼桑桑,“选猫的眼光一般,回头我重新给你买一只。” 沈弋和夏燃无助地对视。 奚雾走了。 夏燃瘫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这尊佛总算走了。” 她看向站在窗边的沈弋,“你考研结束就高烧到起不了床却为她下楼,她公然出柜,你也成了焦点,可你并不喜欢受到瞩目……这些你怎么不说呢?” 沈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想这些解释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她走回沙发,抱起桑桑。“她说得也许没错。那么激烈的爱摆面前,我只想逃。可能我确实没有爱人的能力。”声音低下去,“一个人过,对谁都好。” “胡扯!”夏燃坐直身子,“你那是正常人反应,她那叫爱?那叫绑架!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语气缓下来,“这世界上应该允许有像你这样慢热,需要空间的人。” 沈弋没接话,只是摸着猫。 夏燃伸手碰碰她额头:“还烧吗?晚上非去不可?我看她没安好心。” “不去会有更多麻烦。”沈弋闭上眼,“至少去了,能看着。” 晚上八点,奚雾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她换了身酒红色长裙,看见沈弋一身素净,也没化妆,挑了挑眉,拉开车门:“上车。” wonder lyrics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烁。 怎么是这里?沈弋感到有些不妙。 她被奚雾带着走进了酒吧,舞台方向传来试音的声响,她抬眼看去,调音的人,是姜添彩。 moonlight今晚在这里有演出吗? 沈弋立刻去摸手机,并没有宋乘月的消息。 “和我约会还要分神,”奚雾的声音擦过耳朵,冰凉带笑。 下一秒,沈弋的手机已经到了她手里。“专心点。”手机被丢进她的手包。 人群里分开一条路,宋知行走了过来,对看到沈弋并不意外:“真巧。沈老板,”他又对着奚雾点头微笑,“奚总也在。” “他们乐队今晚恢复演出,你们来得很巧。”他说着,走到了沈弋身侧无人的地方。 沈弋看向他:“你们认识?” “英国留学的时候,我们是校友。”奚雾答得随意。 宋知行笑着接话:“奚总当年在我们圈子里可是个传奇。喝醉了就讲她那位刻骨铭心的爱人,说得多深情,我们都听腻了。”他转向沈弋,眼神意味深长,“沈老板认识那女人吗?” 第59章 沈弋没理他。 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投向舞台方向。 身体也自觉地在人流中寻找一条路,想走近去看看宋乘月,很久没见,她在走进这间酒吧,知道可能会见到宋乘月的时候,身体比心更快的发现自己很想见到她。 她试着往那边挤。可人太多,她寸步难行。 音乐忽然响起,演出开始。台上只有姜添彩、阿哲和林子。 没有宋乘月。 沈弋有些奇怪,愣了一会儿,有些不知所措。前路人满为患,她只能试着往后退,但来时挤出来的一条路也早被人群严丝合缝的填上了。 没办法,总不能夹在这里,她只能硬着头皮寻找缝隙。 逆着人流,才发过烧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她步履踉跄,鞋跟又不知被谁绊了一下,身体后倾,要摔倒了! 一双手扶住了她。 站稳回头,宋知行正收回脚,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奚雾贴过来,气息喷在她耳后:“怎么这么不小心?” 灯光扫过,沈弋看见宋知行和奚雾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宋知行故作惊讶的声音在嘈杂的酒吧里十分刻意的传了过来:“妹妹来啦?” 第51章 宋乘月拨开人群冲过来时,看到陌生女人我的手臂缠在沈弋腰间,宋知行则站在一步开外,脸上挂着那副她看了二十多年的假笑。 沈弋被夹在中间,苍白的脸蛋上挂着惊惧错愕。 “放手!” 宋乘月一步上前,根本不管奚雾,直接伸手将沈弋从那人怀抱里拽了出来,拉到自己身后。 沈弋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宋乘月的手。 宋乘月感觉到她的颤抖,更觉气愤。但剜了一眼奚雾奚雾,继而转向了宋知行,神色冷酷。 “宋知行,”她摊开手掌,“我的手机,还我。请你解释一下,今晚这出又是什么意思。” 宋知行似乎很满意眼前这混乱的局面,他甚至笑了笑,从兜里取出宋乘月的手机,慢悠悠地放在她掌心。 “我的好妹妹,别这么大火气。奚总是我的贵客,沈小姐是奚总的老朋友,我带她们来欣赏你的演出,有什么问题?” 他目光扫过被宋乘月紧紧护在身后的沈弋,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奚雾,笑容加深,“不过我没想到,我竟然如此考虑不周,真是给几位美女添麻烦了。” 宋知行很擅长赔笑,他微笑地把众人领到酒吧二楼一个相对安静的半封闭卡座,总算远离了疯魔乱舞的人群。 宋乘月一路都紧紧牵着沈弋,几乎是将她半圈在怀里带上楼的。奚雾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另一侧,目光死死锁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弋被夹在中间,每一步都艰难。 刚落座,宋乘月就将沈弋按在自己身边的沙发最内侧,把宋知行和奚雾都挡在了沈弋视线之外。 她没看旁人,而是捏了捏沈弋紧绷的肩膀:“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是刻意压制的柔和,“我在呢。” 奚雾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说话,只是端起服务生刚送上的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能力的视线刮过沈弋的脸。 “弋弋,”奚雾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你说的就是她?” 宋乘月抬眼,目光直直撞上奚雾的,抢在沈弋开口之前说了话:“你哪位?刚才抱她抱得挺顺手?” “我?”奚雾笑了。 她忽然身体前倾,越过小小的茶几,伸手就要去碰沈弋放在膝上、依旧微微发颤的手。“我是她……” “啪!” 宋乘月反应极快,一巴掌拍开了奚雾伸过来的手,力道不小。 清脆的响声格外清晰。 “谁让你碰她了?”宋乘月瞪了过去,满脸嫌恶。 奚雾收回手,看着手背上瞬间泛起的红痕,不怒反笑:“我的人,我想碰,还需要你批准?”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翘起腿,视线转向沈弋,语气似乎有些温柔的向沈弋发号施令:“弋弋,告诉她,我是谁。” 沈弋看向了身边的宋乘月,眼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惶然和无助。 她先是不声不响地躲了好几天,今天却跟前女友一起出现在酒吧,甚至正巧让宋乘月瞧见自己跌在奚雾怀里。 然而到现在为止,眼前这个一心保护自己的勇敢女人的热切表白,她却没有给过哪怕是一次的正面回应。 该怎么向宋乘月解释呢,沈弋心中苦涩,却在此刻无比地想要依赖宋乘月。 昂扬的、无所畏惧的大明星宋乘月。 宋乘月被沈弋的眼神看得心中一酸,心疼得厉害。 她第一次见到沈弋露出这样的表情,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坏女人! “你是谁重要吗?”宋乘月一把揽住沈弋的肩膀。 “重要的是她现在不舒服,不想说话,更不想被你碰,你看不出来吗?” 奚雾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小妹妹,你懂什么?我和弋弋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认识得早了不起?”宋乘月嗤笑,“认识得早就能不顾别人意愿死缠烂打?你这不叫情深,叫骚扰。法治社会了,阿姨,醒醒。” 阿姨? 奚雾咬着牙深呼吸,肩膀抖动得厉害。她看向沈弋,“弋弋,这就是你现在的品味?幼稚,粗鲁,毫无教养。” 宋知行这时扮演起了和事佬:“奚总,乘月还小,说话冲了点,别介意。沈小姐,你看,大家都是朋友,何必闹得这么僵?乘月也是关心你。” 宋知行看得通透,让奚雾和宋乘月吵有什么意思,在场能够一锤定音的人,还没有说话呢。 沈弋的呼吸更急促了,她闭上眼,眼前几度发黑。 “宋知行你闭嘴。”宋乘月立刻怼回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把她带过来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少在这儿装好人!” 奚雾捕捉到宋知行递过来的信号,即刻打蛇随棍上: “弋弋,我只是想见见你,想弥补过去的遗憾。我知道我当年做得不好,给我一个机会,不行吗?我们有过那么多过去,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难道她会比我更好、更了解你吗?” 宋乘月闻言,大脑飞速运转,一种微妙的感觉掠过心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这个女人,是沈弋的前女友。 她想跟沈弋确认一些什么,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少在这里惹人发笑了。”宋乘月寸步不让,“口口声声说弥补,实际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逼她,让她难受。你这叫爱?你这叫自私!” 被一个小孩指着鼻子骂,奚雾简直不敢置信。 她气得张了张嘴,还要再说话得时候,却被始终靠在宋乘月怀里,刚才还无意识地往里又缩了缩的画面刺痛了眼睛。 沈弋始终在回避她,强烈的嫉妒和不甘灼烧着她的理智。 “沈弋,你说句话!告诉她,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你说啊!” 积累了一晚上的恐惧、无助,混合着身体真切的眩晕和不适,沈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轰然崩毁。 她忽然转过身,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了宋乘月的腰。她把脸深深埋进宋乘月的颈窝,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的颤抖。 奚雾蓦然冷静下来,看够了好戏的宋知行也收起了戏谑的笑容。 宋乘月手足无措地愣住。 怀里那具柔软的身体抖动地如此剧烈,这样的情绪居然出现在沈弋身上。宋乘月没有心思再和奚雾争辩,只剩下心疼。 她立刻回抱住沈弋,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让她能更深地埋在自己怀里。她的下巴抵着沈弋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竭力也没能消掉颤音:“不怕,我在这儿,谁也不能逼你。”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失魂落魄的奚雾。 “你看到了,”宋乘月嘲弄道,“这就是你的爱,真是咄咄逼人。” 她轻轻拍着沈弋的背,在沈弋耳边气声问:“姐姐,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沈弋就这样无声的哭,在宋乘月的耐心的安抚下,颤抖慢慢止息。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透了,软弱,难堪。但宋乘月的怀抱太温暖,她不想离开。 她闷在宋乘月肩窝里,断断续续,笨拙地组织着语言:“她是奚雾。” 每一个字都沉重。 “是我的前女友。” “和她的麻烦,我正在想办法。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宋乘月听着那磕磕绊绊的解释,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哪里还有什么醋意,只剩下想把怀里人护起来的冲动。 沈弋一定不想说,宋乘月根本没期待她能在此时此地给出什么回答。出乎意料的是,沈弋努力了,为了她尝试去解释。 第60章 “笨不笨啊你,” 宋乘月稍稍退开一点,捧起沈弋苍白的脸,擦掉她眼角决堤一样滚出的泪珠,“该说对不起的是他们。下次遇到这种人,直接推开,头也别回,知道吗?宋知行你不用理,这女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仔细端详着沈弋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算了,先不说这些。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家。” 她扶着沈弋站起来,沈弋脚下发软,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等等!”奚雾猛地站起来,想要阻拦。 宋乘月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奚雾,如果你真像你刚刚嘴上说得那么在乎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开路,让我送她回去休息。” “整整一晚上,你除了逼她、让她难受,你注意到她不舒服了吗?你的爱,可真够害人的。” 奚雾看到沈弋紧闭双眼、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痛苦神色,哑口无言。 宋乘月不再看她,扶着沈弋,小心地绕过茶几,径直向外走去。 坐进出租车,宋乘月才稍微松了口气。她让沈弋靠着自己,一下下轻抚她的手臂。 直到在后视镜里瞥见奚雾上车一路尾随,宋乘月的脸色才又难看起来。 奚雾跟到了小区,甚至跟到了楼下。 又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们上了楼。 宋乘月彻底没了耐心。她半扶半抱着沈弋进门,对着外面那道固执的身影,用力摔上了门!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房门里,宋乘月立刻转头看向怀里的沈弋,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只剩下慌张和小心翼翼:“姐姐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这么用力关门了,是不是声音太大了?没吓着你吧?你头疼不疼?” 第52章 小猫头从沙发脚下探了出来,冲着她们咪嗷叫。 两个人的目光一齐看了过去,沈弋看了眼猫,又看看宋乘月,有日子没见到桑桑,她显然很是欣喜。 “姐姐,桑桑来迎接我们啦。” 沈弋倒是觉得,桑桑应该是被关门声吓着了,但她没反驳,只是苍白的笑了笑,牵着宋乘月走向沙发。 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更加积极地回握住自己,强烈的不安缓缓开始消解。 宋乘月才把沈弋按在沙发里稳稳坐好,桑桑就跳到了沈弋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发出呼噜声。 她看着桑桑笑:“小猫咪,真会挑地方!”又看向被自己牢牢按住肩膀的沈弋,“姐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很快。” 被宋乘月的双臂环住的时候,沈弋不觉得压抑或难受,她的气息反倒让人安心。 沈弋点头,难为情的解释:“我其实……没事的。” 她说完,看着宋乘月的长而翘的睫毛晃了两次:“姐姐撒谎也是要受到惩罚的,看在你是姐姐的份上,这次就先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吧。” 沈弋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宋乘月已经抽身离开。 宋乘月只是轻轻捏了捏沈弋的耳朵。 沈弋眼睛微微睁大少许,有些不具名的期待落空。 明明情绪不算好,沈弋想,可她刚刚到底在隐晦地期待些什么? 她不再继续深想,把依偎着自己的桑桑抱的更紧了些,定定看向不远处宋乘月忙碌的身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宋乘月出现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荒谬的是,沈弋甚至觉得宋乘月就应该属于这里,她和这里浑然一体,绝不应该离开。 沈弋控制着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再次见到奚雾,所以自己的占有欲也开始变得疯狂起来了吗? 她看见宋乘月灌好水,却没立刻过来,似乎有电话打过来。沈弋隐约听见宋乘月叫姜添采的名字,但烧水的声音很快盖过了对方本来就不算太大的声音。 沈弋强迫自己把视线别开,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弋觉得宋乘月这个电话打了很久,才总算回到自己身边。她手里被塞进了一杯兑好了温度的热水,不一会儿,听见宋乘月问药箱在哪里。 她在胡思乱想的间隙指了方向。 完全没注意到宋乘月来回取药箱的路上,看着她的眼神尽是忧心和疑虑。 直到宋乘月坐在她身边,把配好量的药放在手心,在她的眼前晃悠两遍:“姐姐,张嘴,吃药。” 沈弋不确定地看向宋乘月,对方一手拿水,一手拿药,完全没有要把吃药的自主权交还给沈弋的意思。 “我自己来就好。”她避开宋乘月的视线。 “张嘴。”宋乘月执着地强调了一遍,“也让我照顾你一次。” 沈弋灵光一现,大约有些明白了宋乘月如此执着的原因。不管自己怎么说,宋乘月仍旧记得赵心仪的话,不只是记得,甚至还有些耿耿于怀。 她愿意偏向宋乘月。 于是沈弋不再坚持,顺从的张开嘴,允许宋乘月将药喂到自己口中。 宋乘月纤长柔软的手和沈弋因为不适而略有些干燥的唇瓣一触既分,沈弋却觉得十分耐人回味。 喂完药,宋乘月才若无其事地问:“姐姐刚刚在想什么?” 沈弋垂着眼皮,情绪有点低:“没什么。” 饶是一直维持着稳定情绪的宋乘月,也按捺不住在面对沈弋时,刻意在心里藏了一晚上的委屈。 “你又撒谎。”她的声音不再那么温软。但只一瞬间,她就调整好心情,“姐姐,你是故意的吗?” 沈弋不解。 宋乘月耐心地补全:“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 沈弋领会了她指的是什么,惭愧的点了点头。 “那你说,刚刚是不是又撒谎了?” 宋乘月望着沈弋的眼睛里,有些委屈,有些不甘,有些像没能被主人带出去玩的可怜小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撒谎。”她顿,“是我的一些坏习惯。” “那你愿意接受惩罚吗?”小狗诚恳提问。 沈弋迟疑了。 几乎是立刻,她就在心里盘算起来,小狗的惩罚会是什么。以及,自己到底想不想立刻接受惩罚。 但她迟疑的时间在宋乘月看来,实在是太久了。 宋乘月气馁了,也退缩了:“我开玩笑的,你别这么害怕。我不是奚雾,只要你不愿意,我绝不违抗你的意志。” 或许是疲惫,或许是药物迅速起效,沈弋开始有些晕乎。 宋乘月似乎在恳求她:“能不能别再想她了,我比她好。” 她觉得自己应该给一些回应,至少应该告诉宋乘月,她出神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奚雾。 可她困倦到抬不起眼皮,张嘴要说话,却猝不及防地眼前发黑,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她还在心里想,这句重要的话宋乘月听到了吗? 沈弋晕厥过去,桑桑惊得跳下了沙发。 沈弋再次烧起来,宋乘月将她抱回床上,彻夜守在她身边,用毛巾裹着冰袋给沈弋物理降温,脆弱的病人后半夜才安稳些。 宋乘月庆幸自己擅长熬夜,所以哪怕是后半夜,依然精神奕奕。 她看着沈弋的病容,心想自己上次发烧,她也是这样照料自己,这称得上是风水轮流转吗? 那个时候,她们还称不上亲近。 而现在…… 奚雾咄咄逼人的样子忽然浮现在眼前,宋乘月顿觉不爽,她起身要出去洗把脸,给自己的脑袋也降降温。 可刚起身,睡梦中的沈弋便蹙起眉,手在空中虚抓,发出不安的呓语。 宋乘月立刻回来握住她的手:“在呢,不走。” 沈弋立刻攥住她,安心地蹭了蹭枕头,又浅浅睡去。 宋乘月此刻什么也不想了。 天亮时,沈弋的体温开始下降。 宋乘月伏在床头,将睡未睡地握住沈弋的手,沈弋忽然睁开眼睛迷蒙地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她用沙哑的声音嘟囔:“你怎么这么好。” 直到中午,沈弋才逐渐恢复了些气色。她坐起身,看见蜷在床头的宋乘月,人已经累得睡着了,手里还松松握着体温计。 沈弋心生不安,想把自己的薄毯分出一半盖在宋乘月身上。 毯子刚落下,宋乘月就醒了。 四目相对。 宋乘月看着明显有了精气神的沈弋,松了口气。共处一室一整晚,虽然只是照料,可病中的呓语宋乘月都笑纳了,看向沈弋的眼神带着粘腻。 沈弋倏地移开视线,耳尖泛红。 沈弋解释:“得盖着点。” 宋乘月低头,看看从床上滑下来的毯子,又看向沈弋那极容易发红的耳尖。她眼里漫上笑意,安静地等着。 沈弋垂下眼,忽然动作。 她往宋乘月的方向挪了挪,翻身下床,带着毯子蹲靠在了宋乘月身边。她抓着毯子,盖在了宋乘月身上,动作有些不大自然。 第61章 宋乘月嘴角弯起来。 “姐姐,其实你可以邀请我上床。”她忍不住挑逗她,看到了自己满意的反应,立时见好就收,“还难受吗?” 沈弋摇头,抬起眼,眼神清明。 昨天的慌乱无助都没有了,沈弋又变成了那个坚强完美的女人。 “宋乘月。”她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照顾我。” “我不太习惯这样麻烦别人。” 宋乘月叹了口气。 她掀开毯子起身,一只胳膊穿过沈弋膝盖弯,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绕到腋窝下,毫不费力地把蹲在自己面前,嘀嘀咕咕说着自己不爱听的话,可偏偏自己又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那个人打横,抱回了床上。 宋乘月把人放平,盯着沈弋犹疑片刻:“沈弋,你不拒绝,我就当你是同意。” 宋乘月单膝跪在床上,两手撑在沈弋脑袋两侧床上,距离暧昧,无比认真的看着沈弋的眼睛。 “昨晚我有很多机会,但我没有和你躺在一张床上,因为你不清醒。现在你清醒了,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保持这个距离吗?” “如果你不好意思说话,那就眨眨眼睛。” 沈弋眨眼,看见了宋乘月脸上惬意的笑。 宋乘月继续说:“那你认真听我说话。” “你告诉过我,生病不是我的错,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做任何保证。这些我都记得,对我来说,你也不是麻烦,永远都不是。能照顾你,我特别高兴。” “以后不舒服了,难过了,让我陪着你,慢慢习惯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沈弋如法炮制,再次眨眨眼。 宋乘月得到肯定,往前凑了凑,有了勇气说出最后一句话:“那我可以和你更进一步吗?” 沈弋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宋乘月的手腕上。 宋乘月觉得自己该进一步,又生怕自己会错意,吓跑了沈弋,只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等她的回应。 直到沈弋的睫毛扫过她的手腕,酥酥痒痒的感觉自手腕处一路过电一样传到了心里。 沈弋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乘月这才敢用这样的姿势,贴近她,偎在她颈间。 沈弋的气味有种魔力,一夜未眠虽有些困意,但并不磨人。可这样抱着她,宋乘月再也不想起来了。 第53章 沈弋认命地躺着,任由宋乘月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女孩体重不大,紧密相贴时,能清晰感觉对方身躯的柔软与温热。 沈弋试着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动作间手指似有若无地掠过对方曼妙匀称的身体。 紧紧贴着一个女人的身体时,会感觉到柔软和充实,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奇妙的香味。 她难得体会到醒来后不知道做些什么的感觉,只有这样虚抱着压在身上的宋乘月。 会有些呼吸困难,沈弋却愿意这么受着。 原本接到的两个大单子都吹了,设计稿不用画,花店也暂时歇业。 身上的宋乘月好像越来越重,沈弋看着天花板,思索着这空闲的日子应该怎么打发。 宋乘月在颈间不安分的蹭来蹭去,睡得不沉。 沈弋轻轻的晃动身体:“大明星,最近忙不忙?” 耳侧传来宋乘月闷闷的疑问声。 “那就收留我吧,我不想上班了。” 宋乘月的笑声也传过来,还是闷闷的,震得沈弋锁骨发痒:“好啊,老婆。” 尾音上扬,黏糊又甜蜜。 沈弋呼吸一滞,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没反驳,只是声音更轻了:“这么有信心?我就一定会是你老婆?” 身上的人动了。 宋乘月似乎意会了她的虚张声势,从她肩窝里抬起头,伸手将沈弋始终望着天花板的脸轻轻扳过来。 两人侧枕着面向对方,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宋乘月毫不避讳,视线从沈弋光洁的额角,移到不安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瓣她早已觊觎已久的唇上。 沾染着火热的情欲。 沈弋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宋乘月没表现出失落,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摩挲着沈弋微微泛红的脸颊:“怎么,怕我亲你?” 沈弋眼神闪烁,避开她的注视:“……不是。” 撒谎,明明就是。 宋乘月没点破,只是又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到底什么时候才给亲啊,老婆。” 沈弋知道自己缺的是勇气。 这样好的宋乘月,她的爱快要从胸腔里出来了。 可爱不是肆意给予,要慎之又慎,要为对方负起责任,否则只会伤人又伤己。 她宁可忍受孤独,也不愿宋乘月受伤害。 沈弋知道自己缺乏亮出爱意的勇气。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眼,望着宋乘月坚定道:“等我处理完奚雾的事。等我把过去彻底了结,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宋乘月心头有无数疑问翻涌。 但心绪万千,她还是选择支持沈弋的选择,将所有问题咽了回去。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然后凑得更近,抵上沈弋的额头,“但答应我,有任何麻烦,都要让我知道,好吗?老婆。” 沈弋被她鼻尖蹭得发痒,害羞地闭了闭眼:“……还没正式在一起呢。” “总得让我先占一样便宜吧,”宋乘月拖长了尾音撒娇,“老婆~” 宋乘月在撒娇,沈弋喜欢。 但沈弋还做不到大大方方地告诉宋乘月自己喜欢这甜蜜的呼唤,她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前几天去哪了?音乐节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宋乘月叹了口气,知道她害羞,便顺着她的话,从她身上挪开,紧挨着她躺下。 “回了趟家。跟宋知行谈判,也见了爸妈。” 父母还是老样子。 父亲责骂她不务正业,母亲苦口婆心劝她回家安生呆着,等着家里安排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是正途。宋知行在一旁,句句火上浇油。 “我拒绝得很干脆。”宋乘月回忆起自己当时挺直脊背反驳的样子,觉得还算英姿飒爽。 然后她就被关了起来。 手机被收走,房门从外面上锁,宋家人美其名曰冷静几天。 好不容易偷到藏起来的备用机,刚看到姜添彩的留言,还没来得及细问沈弋的情况,就被宋知行发现了。 “那几天联系不上你,我快急疯了。”宋乘月握紧沈弋的手。 直到昨天,宋知行才假惺惺的说可以偷偷放她出来,条件是她必须先去完成今晚在wonder lyrics的演出,之后才还她手机和自由。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宋乘月断言,“但我当时没得选。我想不通宋知行到底图什么,总不能是特意让我演出好让老头子对我更失望?还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沈弋脸上:“那个奚雾……是不是很难搞?” 话音刚落,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一怔,看向对方。这个时间,会是谁? 敲门声持续了几下,见无人应答,便停了。紧接着,沈弋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 是李女士。 沈弋接通,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着有些奇怪的急促:“弋弋,你在家吗?快开门。” 两人匆匆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沈弋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李女士,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脚边立着个小行李箱。 而在她身后半步,奚雾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些散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眠。 她就那样沉默地站着,目光幽深,先是落在沈弋脸上,然后缓缓移向她身侧、同样穿着睡衣、明显刚从床上下来的宋乘月。 那眼神阴沉得骇人。 但在李女士转头看向她时,奚雾脸上瞬间变换,露出略带疲惫的温柔笑容。 沈弋安抚好情绪:“妈?你怎么来了?” “哎呀,在楼下碰到奚雾,她说来找你,在走廊等了老半天,我以为你不在家呢。” 李女士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侧身,将身后的奚雾让了进来。 “正好,一起进来坐坐。奚雾啊,好久没见你了!” 奚雾顺从地走进门,对李女士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缠在沈弋身上,在意者她与宋乘月之间那亲密无隙的距离。 客厅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女士放下水果,热情地张罗起来。她先拉着奚雾坐下,又招呼宋乘月:“乘月也坐,别客气。” 问候完毕,李女士便慈爱的开始询问奚雾这些年的去向。 奚雾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在国外读书,又在外面做了点生意,刚回来不久。 “那你们是怎么又联系上的呀?”李女士好奇,“也不来家里玩,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第62章 “也是前些天才偶然碰见沈弋的。”奚雾微笑,目光扫过沈弋。 李女士感慨地叹了口气:“你们学生时代的友谊最珍贵了。你不知道,奚雾,你当年突然走了之后,我们沈弋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难过了好久呢。这孩子性子冷,没什么朋友,你对她来说,不一样。” 奚雾眼睛一亮,立刻看向沈弋求证:“是吗弋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宋乘月赶在旁人应声前打岔:“阿姨,旧时的情谊再珍贵也是过去的事了。沈弋现在有我陪着,您不用担心她孤单。” 沈弋预感到自己必须及时打断这走向不妙的对话:“妈,您今天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女士看了看沙发上的三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和窘迫,摆了摆手:“晚点再说,晚点再说。你们老朋友先叙叙旧,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她起身走向厨房,将三个各怀心事的人留在了客厅。 奚雾的目光重新执着地追随沈弋,她执拗地抓住那句话不放: “弋弋,你那时候,到底是怎么为我难过的?” “非得在现在问吗?”沈弋压抑着烦躁。 奚雾余光扫向厨房里李女士忙碌的背影,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容:“怎么,怕你妈妈知道你喜欢女人?” “你说话注意点!”宋乘月不悦地制止。 奚雾却像抓住了绝妙的把柄,眼底那点偏执的狂热越烧越旺。 她死死盯着沈弋和宋乘月几乎挨在一起的肩膀,压低嗓音:“喜欢女人就是喜欢,是变态就老实承认,有什么怕人说的?” 她目光钉回沈弋脸上,慢条斯理地补充,“宝贝,别怕,只要你乖乖离开她……我保证,你妈妈什么都不会知道。” 沈弋沉默了几秒。 “你真卑鄙。”她终于开口,语气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奚雾反而笑了,笑容艳丽却扭曲。 “我向来如此。不光卑鄙,还不择手段。怎么样宝贝,考虑一下,回到我身边?” “我不爱你了。”沈弋忽然抬眼看她,语气异常平静。 是的,她早该看清。 奚雾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她,被众星捧月围在人群中的奚雾对所有人说:瞧瞧她,装什么清高。 她嘴里说着讨厌假清高的女人,却恶劣地把她绑在浴室强吻。 她也确实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把沈弋弄到手,奚雾在沈弋的保温杯里下药,拍下了她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照片,高调地用作手机壁纸。 沈弋要分手的时候,她疯狗一样,咬掉了沈弋后颈上的一小块肉。 可她好的时候真的很好,每到周末就陪她一起回家看李女士,带她去看极光,去乘热气球,说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可还不是说走就走。 沈弋想起这些往事有些出神,宋乘月加紧重了握住她手的力度。 沈弋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确实爱过你,可现在不爱了,奚雾,我们不要活在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问沈弋以前为什么会和奚雾在一起,她的xp就是喜欢被强制爱来的……(目移 第54章 奚雾眨动眼睛的频率变得快了许多,她看着沈弋,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你爱过我?”她大概是在对自己说话,眼里蕴满复杂的情绪。 确认,不敢置信她曾经拥有过沈弋的爱,更不甘心这份爱在自己知晓之前就消失了。 奚雾的呼吸变得明显的不均匀,她咬着牙吸气,神情倨傲又颓丧:“不可能,爱就是爱,爱不会变成爱过!” 她甚至没维持好声音的平稳,引得厨房里的李女士高声问怎么了,被宋乘月搪塞过去。 奚雾还在说:“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们会像以前那样,一辈子那样,爱下去!” 沈弋看她这样,有些不忍地向她宣告了或许会有些残酷的话:“别骗自己,奚雾,难道你真的爱我?” 说出这样的话,她自己也有些脱力,不得不倚靠着宋乘月停歇一会儿。 宋乘月始终看着沈弋,两人交握的手未曾分开,在沈弋倒向她时,宋乘月伸手虚虚抚在沈弋腰间。 有了宋乘月的支持,沈弋觉得自己快要继续说下去了:“我甚至觉得你恨我。” “什么样的爱会让一个人咬下另一个人的一块肉?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以为你也爱我,其实是个天大的误会。事实上,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厌恶我,你千方百计地接近我,也只是为了折磨我。奚大小姐尽兴了,也就可以把我甩到一边。你爱的只是征服和破坏,从前所谓的爱,是我的一厢情愿。” 沈弋有些惊讶,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痛彻心扉的想法。 “……或许这确实是你的爱,可是奚雾,以前的沈弋会乖乖听你的话,把你给我所有的好与不好都当成是爱。现在不行,你回来的太晚了,即便没有任何人,我也再不能承受你那样癫狂的对待。更何况……”沈弋把宋乘月的手握的更紧,“有人正在试图教会我,爱应该是什么形状。” “我想,如果你真的爱我,不会过了这么多年才肯出现。请你别再像从前那样,把我当成你有趣的玩具。” 奚雾面色惨然地摇头:“我没有……” 沈弋却没空理会她的痛苦,她继续叙述:“如果对你而言,那样的情感真的是爱,麻烦你,不,求求你别爱我了,我消受不起。” 沈弋说完最后一句话,靠在宋乘月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宋乘月听着沈弋说的那些话,听到心惊肉跳,对那个原本就全无好感的女人,更加深恶痛绝。 她搂紧身侧的沈弋,下了逐客令:“请你离开。” 这样的沈弋,奚雾从前没见过。 她应当是胆小如鼠的,应当是寡言少语的,应当是绝不表露心迹的。无论是高兴还是难过,她从来不会说这样多的话。 今天却说了,目的是让自己滚出她的生活。 奚雾沉默地起身,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欣赏她的失败:“你不信我爱你。” 她失魂落魄地挪动到了门前,喃喃自语:“可我真的爱你……” 李女士切好水果走出来的时候,客厅只剩下两个人,沈弋倚在宋乘月身上,闭上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似曾相识的痛苦。 视线接上了宋乘月的。 宋乘月轻声解释:“沈弋她这两天在发烧。” 李女士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宋乘月继续说:“已经退烧了,头还有些痛。” “弋弋,回房间睡吧。”她温柔地说。 宋乘月扶着沈弋回到房间躺下,李女士请她出去倒水拿药,当然,水果也要拿进来。自己和沈弋单独留在了房间。 李女士看着女儿惨淡的脸色,嘴角不禁向下,隔着被子轻轻抱住沈弋,身体却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沈弋在发现母亲的身体贴着自己抖若筛糠时,才睁开眼睛,发现李女士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沈铮出轨了。 李女士泣不成声,跟沈弋哭诉。 宋乘月透过门缝,看到这样的场景,默默带上门,回到了客厅。 她心里也堵得慌。 从沈弋的只言片语里,她捕捉到奚雾那女人曾经让沈弋那么痛苦。 她曾经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却把那骇人的记忆、痛苦的爱与恨,全都闷在心里。明明是受害者,却仿佛背负着罪疚。 宋乘月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沈弋究竟是怎样走过那些年的,想知道那些伤痕到底有多深。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做的,不仅是爱她,还得叫她学会怎么爱自己。 房间内,李女士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无助的抽噎。她抓着女儿的手,像个迷路的孩子:“弋弋,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 沈弋任由母亲握着她的手,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问:“妈,那你自己怎么想?你想离婚吗?” 李女士眼泪又涌出来:“我不知道,那么多年的夫妻,怎么能说离就离?” “那你能忍着这份恶心,继续和他过下去吗?” “我……”李女士语塞,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可我不忍,又能怎么办?这个年纪了,离婚别人会怎么看?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沈弋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式问:“妈,你先别想别人,也别想这个家。你就想想你自己,过去的那些年,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李女士愣住了。 她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迟疑地说:“应、应该是幸福的吧?虽然苦过,但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努力把这个家撑起来。后来日子好了,周围邻居、你周阿姨她们,谁不说我们家和睦,说我嫁得好,会持家……” 第63章 “妈,”沈弋打断她,“那是别人觉得你幸不幸福。我问的是,你自己心里,觉得幸福吗?” 李女士困惑地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喃喃反问:“弋弋,你觉得咱们这个家,幸福吗?” 沈弋一时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心里其实很早就有答案。 在她很小很小、应该感觉到这个家的幸福的时候,她没能和父母在一起,她是个不被爱的异类,是被同龄人嘲笑的野孩子。 于是她聪明地训练自己,不要去感受痛苦,也不要去感受幸福。 拥有钝感,对于沈弋来说,是一种幸福。 她没法在此时此刻狠心地对刚刚发现老公出轨的母亲说出这番推论,只给出一个答案: “不幸福。” 李女士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沈弋最后说:“李微,做自己的决定吧。” —— 几天后,花店重新营业了,作为老板,沈弋去的不多,但却给花店送去了新鲜血液——李微女士。 母亲搬来与她同住后,起初整日失魂落魄。 沈弋思忖再三,将一把花店钥匙放在母亲床头。 “妈,店里缺个帮忙照看、浇浇水的人。夏燃一个人忙不过来,您有空可以去看看?不用做什么重活,就当散散心。” 李女士起先只是茫然地点头,后来去得渐渐频繁。 她年轻时手巧,偶尔学着修剪花枝,竟也像模像样。 夏燃是个机灵的,看出李女士情绪不佳,便时常请教她一些生活琐事、搭配技巧、夸她眼光好。渐渐地,李女士待在花店的时间比在家还长。 新招聘的花艺师是个很有经验,干活也利索。加上恢复兼职的赵心仪,店里人手充足,运转如常。沈弋这个老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她把清闲出来的时间,几乎全数用在了宋乘月身上。 moonlight乐队期待已久的音乐节首秀,很快就要来了,乐队除了每天的正常的演出,女孩们还挤出了所有能挤的时间,进行高强度的排练。 排练地点不定,有场馆就租场馆,没场馆就在街头。 有时候在酒吧驻唱,有时候就在街边直播,moon走到哪里,沈弋就抱着桑桑陪到哪里。 她总是安静坐在一角,膝盖上趴着打盹的桑桑,手里或许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舞台上、灯光下、或仅仅只是一束夕阳里的那个心爱的身影。 姜添彩有次凑到宋乘月身边,下巴朝沈弋的方向努了努,压低声音:“月姐,你们这算是在一起了吧?形影不离的。” 宋乘月咽下水,眼睛弯了弯:“还差一点。” “哈?”姜添彩瞪大眼,“这都不算,那怎样才算?沈弋姐看你那眼神,啧啧。” 宋乘月笑着用水瓶轻轻戳他:“年轻人,耐心点。我愿意等我老婆,你急什么?” 宋知行仍然会不时出现,但他只是远远站在吧台阴影处或二楼栏杆旁,沉默地看着,目光复杂,不再上前。 沈弋起初有些戒备,时间久了,便也只当他是一道不讨喜的布景。 奚雾时不时也会来。 她总是独自坐在离舞台和沈弋的座位都有一段距离的桌边,点一桌酒慢悠悠的喝。 她的视线总是落在沈弋身上,偶尔也会扫过台上的宋乘月,那眼神幽暗难辨。 沈弋告诉自己,只要她不靠近,不打扰,便随她去。 一次演出结束,宋乘月随口提起:“和两家酒吧的合约都快到期了。” 沈弋帮她拿着乐器包,问:“续签吗?” 宋乘月侧头看她:“姐姐觉得呢?” 沈弋想了想,说:“都行。只是……wonder lyrics这家酒吧,在宋知行名下。你知道吗?” 宋乘月动作一顿,摇了摇头,随即撇撇嘴:“那就算了。我们现在也不全靠驻唱收入,音乐节在即,排练也紧。” 两人并肩走出酒吧后门,二楼观景台的阴影里,宋知行收回了追随的目光,转而走向另一边独坐的奚雾。 他端起酒杯,朝奚雾示意了一下:“奚总最近常来光顾。今晚这轮,我请。” 奚雾抬起眼,目光从远处空了的座位收回,落在宋知行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总又想做什么?” 第55章 花店重新恢复正常运营,又添了不少新鲜血液,夏燃积极地拉着店员去团建,李女士也被掳走了。 家里只剩沈弋和宋乘月。 午后,沈弋在窗边支起画架。窗外渐染暮色时,宋乘月才睡醒从房间出来,悄悄靠近沈弋:“姐姐在画什么?” 沈弋正沉浸其中,忽然被打断,肩膀不受控地耸动了一下。她动作很快,将画纸翻过去,背面朝上。“没什么。” 宋乘月注意到她耳根微红。 她已经约莫了解到,沈弋的耳朵比嘴巴要诚实的多,于是伸手去够:“让我看看。” 沈弋挡了一下:“还没画好。” “没画好也可以看。”宋乘月假装强硬,实则细细打量着沈弋窘迫的情态,忽然想起姜添采昨天在排练完提到的情侣升温小游戏,忽然有了主意。 “那这样把,我们玩个游戏,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如果你赢了,我就不看。” 沈弋想了想,谨慎地追问:“玩什么?” “我有你没有。”宋乘月定了规则,“我们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但觉得对方大概率没做过的事。如果对方确实没做过,自己就赢,对方输,接受真心话或大冒险惩罚。如果对方做过,则反之。” 宋乘月先说:“我小学时在校庆上独奏过小提琴。” 沈弋摇头:“没有。你赢。” 她选真心话。 宋乘月凑近:“姐姐第一次心动是几岁?” 沈弋脸上发热:“……大学。” 沈弋说:“我成功养活过一株难养的山茶花,开了三年。” 宋乘月垮下脸:“这个我真没有。” 她选真心话。 沈弋问:“最近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宋乘月顿了顿:“……上次你发烧,吓的。” 宋乘月重整旗鼓:“我连续三天熬夜写歌,最后趴在谱子上睡着了。” 沈弋摇头。宋乘月赢,选大冒险。沈弋让她模仿桑桑叫声。宋乘月捏着鼻子“咪嗷”一声,两人都笑起来。 沈弋接着说:“我会做榫卯结构,自己拼过小书架。” 宋乘月瞪大眼,认输了,游戏精神十足的完成了惩罚。 准备继续游戏时,宋乘月手机亮了一下。她漫不经心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一张照片。 宋乘月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这张照片后淡了些许,她没说话,按熄了屏幕。 轮到宋乘月了。她抬起眼,看着沈弋:“我母胎单身,从没正式谈过恋爱。” 沈弋愣住。 “……我没有。”沈弋声音低下去,这次是她输。 沈弋别开眼,选大冒险。 “给我看看那幅画。” 沈弋发现宋乘月忽然变得固执起来,她看向宋乘月的眼神多了一些不安,她踟蹰不言,不停地搓弄着手指,余光看向了旁边的惩罚道具。 那是一些东拼西凑的酒,从威士忌到小甜酒应有尽有,宋乘月从自家冰箱里拿过来,特意用作惩罚的。 只不过气氛一直相当融洽,沈弋一度以为这些小甜酒今晚不会派上用场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宋乘月,眼神里满是探究:“我罚酒。” 说完,她正要动手,宋乘月却抢先一步,取来一瓶白葡萄酒,手法娴熟地打开木塞,倒了少许在杯中。 沈弋要伸手去拿,正迎上了宋乘月递杯过来的手。她虽然勉强在笑,可沈弋看得出来,那笑容有些冷淡。 两人都没说话,沈弋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酸涩,沈弋忍不住龇牙咧嘴。 游戏继续。 轮到沈弋,她试图缓和:“我拿过市级插花比赛一等奖。” 宋乘月自然没有,她输了,选择大冒险。沈弋给她温和的选择:唱一句新歌。可宋乘月没领情。 “我罚酒。” 沈弋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迟缓地点了点头:“啊,好。” 她看着宋乘月打开了一瓶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没给沈弋留任何阻拦的间隙,便全部灌入腹中。 沈弋看着她喝完后凝成一团的眉心,心中更加忐忑。 到底发生什么了? 又轮到宋乘月。她看着沈弋:“我接过吻。” 她说得很快,简直像是在赌气。 沈弋再也挤不出笑容了,她深呼吸,一双手抓住沙发表面暗暗用力:“……我有。” 她选大冒险。 “惩罚是,”宋乘月盯着她,“让我看你刚才藏的画。” 沈弋脸色白了白,脸上掠过难堪和犹豫。客厅安静。 第64章 她摇头:“我……还是喝酒。” 宋乘月照旧为她斟少许酒,沈弋起身,有些抱歉地告诉宋乘月,她需要倒一杯水。 宋乘月也站起来,声音发颤:“沈弋!那画到底是什么,你就这么不愿给我看。是不是……又和那个人有关,是不是画了她?” 沈弋背对着宋乘月,声如蚊蚋:“不是。” “那是什么?”宋乘月眼圈发红,“你告诉我好不好,你什么都要瞒着,沈弋,我……”很害怕,宋乘月纠结着,把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弋闭上眼,深吸气,再睁开。她转身走到画架前,手指微抖,将画纸翻了过来。 画纸上,是一个女孩的侧影素描。坐在高脚凳上,闭着眼睛唱歌,光线柔和。画只完成一部分,正在铺色,但沈弋是一位出色的画师,宋乘月这样的非专业人士也能从色块里看出清晰的神韵。 画里的人一定不是奚雾。 看到那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时,熊熊燃起的妒忌心,在远远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偃旗息鼓。 宋乘月愣住。 “这是?”她迟疑。 沈弋侧对着她,耳根通红,声音很低:“你。” “什么?” “是你。”沈弋转回一点脸,睫毛低垂,“我第一次在直播里看到你唱歌,随手画的。一直没画完,”她声音更小,“画得不好……所以不想给你看。” 宋乘月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先前的委屈愤懑和剑拔弩张顷刻间都消散了。 她呆呆看着画,又看看低着头、脖颈泛粉的沈弋。 不是那个女人, 是她。 喜悦搅着后知后觉的羞愧冲上颅顶,她刚才那些蛮不讲理的坏脾气,居然通通撒在了沈弋身上。 “我……”宋乘月张嘴,脸烫起来,“我、对不起,姐姐……” 沈弋没有应她的画,她也没再去厨房倒水,只是走回远处拿起酒杯,沉闷地喝掉了宋乘月倒给她的酒。游戏继续。 沈弋胡乱说:“我曾经守了一整夜去观察昙花一现的全过程。” 宋乘月摇头:“我没有。” 沈弋赢。宋乘月选真心话,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沈弋看了她很久,轻声问:“宋乘月,你现在想仔细看看那幅画吗?” 宋乘月脸全红了,她用力点头:“想!特别想!” 沈弋从画架上将画取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宋乘月凑近了看:“画得真好……”她喃喃,“比我本人好看。” 沈弋别开脸:“没有。” 宋乘月想抱她,想亲她耳朵,却不得不忍住了。可宋乘月觉得自己此刻,是个惯会给沈弋难堪的坏小狗,坏小狗需要得到惩罚,而不是奖励。 沈弋的脸色不太好看。 奚雾的话像一根刺,牢牢地站在她心头,她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地选择孤独终老。 因为沈弋,不会爱人。 既不会主动,也不会回应。和奚雾说得一样恶劣。 沈弋看着宋乘月看画的脸,宋乘月本人跟画里一样美好。这样美好的人真的会喜欢她这种欠缺爱人能力,又和过去剪不断理还乱的烂人吗? 桑桑走着猫步蹭到两人脚边,“咪嗷”一声。 宋乘月还在喜滋滋地端详沈弋笔下的自己,沈弋在这时轻声唤她:“宋乘月。” “嗯?”宋乘月抬头,眼里还有欢喜。 沈弋看着她:“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有问题。” 宋乘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沈弋在说什么。 “我不会爱人,不懂表达,总是让你猜,让你不安,还会因为过去让你难过。”沈弋语速很慢,“你之前说等我。如果你觉得太难,不值得。你可以……不用等。” 宋乘月怀里的画纸,边缘被她攥得微皱。 “沈弋,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 沈弋猛地抬头,眼底是震惊和痛苦。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终,她低下头,挺直的脊背垮下去。 宋乘月不再说话。她轻轻将画作放在茶几上,转身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开门,关门,声音很轻。 除了上次把奚雾锁在门外,宋乘月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重重关门了,哪怕是这次。 沈弋被钉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桑桑蹭她的脚踝,她才蹲坐在地,任由猫猫舔舐着手背。 桑桑是只小猫,小猫什么也不懂。 舔毛、蹭腿、亮出肚皮、咪嗷咪嗷…… 这只被捡回家的流浪小猫,喜欢她的妈妈们。 沈弋知道,桑桑比自己勇敢,她忽然道谢一样快速揉搓了一番桑桑,然后迅速起身出门。 走廊空荡,邻居家门紧闭。她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回应。 她在门口站到腿麻,回到自己家。这一夜,隔壁没有声响。 宋乘月一夜未归。 第56章 沈弋看着和小狗头像的对话框,迟迟没有动作,屏幕将要暗下去的时候,她退出微信,点开了另一个绿色图标,娴熟地输入了一串id。 是宋乘月的账号,依然叫momo。 但那些以【如何确诊自己为女同】的系列帖子,全都不见了。 沈弋确认了一遍用户id,是她。 她盯着屏幕,垂下眼皮似在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思考失败了,她泄力一般躺倒在地,手机滑落到一边。 次日,夏燃把李女士和宋乘月一起送了回来。 李女士进屋时,脸色还有些宿醉后的苍白,但精神不错,拉着夏燃说昨晚多有意思。宋乘月跟在后面,对沈弋点了点头,就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李女士洗漱完出来,发现客厅只有沈弋在给绿植浇水,宋乘月似乎躲回了房间。李女士觉得今天家里有些安静的过分。 早餐过后,宋乘月的手机忘在餐桌上,却满屋子地在乱找。沈弋看见了,拿起手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交给她,招呼一声也没有,直到宋乘月没头苍蝇一样跑进厨房翻箱倒柜,她才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却半晌没说话。 宋乘月正好开门出来,回头撞见沈弋犹豫的脸。 沈弋立刻捏着手机一小块角平着递过去,手臂伸的笔直,确保宋乘月无需费工夫靠近,也能拿到手机。 宋乘月接过,声音平平:“谢谢。” 沈弋:“不客气。” 送完手机,沈弋立刻转身回房,宋乘月也沉默着准备离开,准备回到隔壁。 李女士狐疑,递个手机而已,怎么两个人都这么古怪。 中午,李女士洗了水果端到客厅,让沈弋去隔壁叫宋乘月过来吃水果。沈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把两个孩子摁在沙发上,李女士自顾自地抱着桑桑逗弄,余光看向沈弋。 沈弋拿了一个苹果,削好皮,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往宋乘月那边推了推。宋乘月正看乐谱,抬头看了一眼碟子,说了句谢谢,继续低头看谱,直到苹果边缘微微氧化,也没碰一下。 李女士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心里琢磨,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吵架了? 沈弋几次想开口。 她看着宋乘月看谱子的侧脸,挽回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遭,最后都化作了沉默。 直到下午,宋乘月准备出门排练,听见隔壁动静,沈弋也打开了房门。 “要走了?”沈弋先开口。 “嗯。”宋乘月看向她,“明天你有空吗?” 沈弋立刻点头。 宋乘月又移开视线:“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好。”沈弋应得很快。 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宋乘月再度面向她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姜添采,我接个电话。”宋乘月对沈弋说,不错眼地看着沈弋,眼角的冰冷渐渐消融。 沈弋被她看得有些脸红。她看见宋乘月听着电话,眉头慢慢皱起来,偶尔应一两声。通话结束的很快,不到一分钟的功夫。 宋乘月看着沈弋,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 沈弋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得去收拾点东西。”宋乘月转身往回走。 沈弋跟到她家里,看着她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双肩包。动作有点急。 “出什么事了?”沈弋终于问出口。 宋乘月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靠在衣柜门上。 “宋知行想在音乐节捣乱,联系了几个乐评人和媒体,想从场地、设备上卡我们。” 沈弋着急地靠近一步:“现在要怎么做?” 见到沈弋如此为自己担心,宋乘月的情绪又好了许多,她莞尔一笑:“他没成功。” “主办方刚通知,为了确保效果,音乐节前三天,所有表演乐队集中到现场,全封闭彩排。”宋乘月停了一下,笑容变淡,“期间……可能联系不太方便。” 第65章 沈弋沉默了几秒。“是好事。”她说,“集中彩排,效果更好。”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沈弋咬了咬嘴唇。 宋乘月看着她,没接话。 她忽然放下背包,两步走过来,伸出手臂,一把将沈弋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用力,沈弋甚至能感觉到肩膀被挤压的微痛。 这拥抱来得突然,沈弋大约是被宋乘月训出了习惯,突然被拥抱时已经不大会紧张。反倒软下来,自觉陷进对方的怀抱里。沈弋抬手,轻轻回抱住她。 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回到了原处。 “沈弋,”宋乘月的声音透过脖颈和胸腔传过来,沈弋感觉到微微震动,“别赶我走。” 沈弋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不会。”她说,“等你消息。音乐节,我去看你。” 宋乘月走了。 门关上,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沈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觉得无事可做,干脆拿出了那副未完成的画。 画在第二天的上午彻底完成,家里空落落的,沈弋干脆换了衣服去花店。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热闹。 夏燃在给李女士讲笑话,赵心仪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沈弋看见顾年也在,怀里抱着魔魔和赵心仪讲话,逗得小姑娘笑靥如花。 “哟!”顾年率先看见她,扬起笑脸,“大忙人终于回来视察工作啦?我还以为你打算关了花店,环游世界去呢!” 店里几人都笑起来。 夏燃正在教李女士用新的包装纸,赵心仪在整理刚送来的花材。阳光很好,空气里花香浮动。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宋乘月身上。顾年顺口问:“moon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又排练去了?” “嗯。”沈弋说,“去准备音乐节了,封闭彩排。” 顾年点点头,手指挠着魔魔的下巴,随口道:“说起来,之前听说moonlight差点被从表演名单上拿掉,闹得挺悬。不过现在看来是稳了。热度高,关注度大,主办方也得掂量掂量。” 沈弋抬眼:“热度?” 顾年看她一眼,又看看旁边同样露出疑惑神色的夏燃和李女士,挑了挑眉:“你们都不知道?” 她放下猫,任由魔魔和绿宝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打滚晒太阳。 “moon不是一直私下资助一家儿童福利院吗?好几年了。前阵子被粉丝偶然挖出来,事情就传开了。正好那时候有人在网上带节奏,说主办方请的某个嘉宾有黑历史,粉丝就反过来质问,为什么默默做公益、专业能打的moonlight反而可能上不了。”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本来她在我们圈子里口碑就不错,新歌又叫座,这事出来,好多人自发去音乐节官博下面声援。我也顺手推了把热度,看来是起作用了。” 沈弋知道顾年说的我们圈子指的是什么,她心里涌起热意,很认真地说:“谢谢你,顾年。” 顾年摆摆手:“谢什么,moon值得。” 她看着沈弋,意有所指地补充:“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光里。能帮一把,是好事。” 沈弋没再说话。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对着待修剪的花材半天没有动作。 她想起自己有件重要的事情一直没有做。 宋乘月的新歌,如果没有发生这许多变故,她一定会守着时,在歌曲上线的第一时间去做宋乘月最忠诚的听众。 可她没做到。 沈弋找到宋乘月的歌,开始播放前,她惭愧地理解了宋乘月的万般忐忑。 沈弋啊,你做的太差劲了。 宋乘月的歌声跌进沈弋的耳朵里,她对这首歌的演绎和初版大相径庭。 沈弋第一次听到宋乘月哼唱这首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首歌生机勃勃,不落俗套。那首歌里的宋乘月有着昂扬的斗志,有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胆魄。 而这首歌,沈弋听得出来,宋乘月为她而唱, 花店里人声轻柔,明亮的阳光变得昏暗。 虽然刚刚才分别,可她忽然非常、非常想念宋乘月。 沈弋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暮色渐沉时,沈弋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客厅。 箱子里装着她逛了好几个商品街才找到的暖橘色串灯,据说这种光线最衬人温柔。她踮着脚尖把灯串绕在房间内。 她打开墙角安放着的投影仪,是她特意找奚雾借来的。 沈弋盘腿坐在地板上,反复调试播放的内容,她选好了背景音乐开始播放,闭上眼去听时,沈弋仿佛看见了宋乘月的脸。 宋乘月后天封闭彩排结束,明天一定要选好她最喜欢的小蛋糕! 沈弋把选小蛋糕的议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柜。她很少忘记正事,但她仍旧无比慎重地订好了三个备忘录闹钟,在三个时间敦促自己。 还是不放心,她决定让夏燃也提醒一下自己。 消息刚发过去,夏燃就回复了。 【夏燃】:买个小蛋糕,还需要出动姐姐我提醒你? 【夏燃】:稀奇,真稀奇 沈弋回了个无言的表情包。 她知道自己不是会忘事的人,她想,她就是想炫耀。 第57章 客厅里有动静,沈弋打开房门,看见鬼鬼祟祟的李女士。 她眯起眼睛:“李微女士,你最近回家的时间可是越来越晚了!去哪里野了?” 李女士没敢睁眼看沈弋,明显有些气势不足的反过来责怪沈弋:“弋弋,你怎么能这样直呼妈妈大名呢!” 沈弋觉得有些好笑,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心虚的女人。 半天没等到沈弋的反应,李女士小心抬头去看,直撞上了沈弋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登时更加心虚了。 余光瞥见客厅还有些还没扔掉的瓦楞纸箱,她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客厅怎么乱成这样了,你买什么了?” 轮到沈弋心虚了,她企图搪塞过关:“没什么,一些装饰品。” 李女士看到沈弋房门透出了暖黄色的光,也顾不上自己那些亏心事,快步走到了沈弋房间门口。 沈弋没打算瞒着李女士,由着她闯了进去。 李女士看见里面的布置,惊叹一番:“这么温馨,怎么,小姜要来啊?” 沈弋看着李女士的眼睛,在脑海里确认一番,才想起来她说的是谁,相亲局里拔刀相助的姜添采啊! 她好笑地摇头:“妈,你误会了,我跟姜添采不是这种关系。” 李女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那是小宋啊。” 沈弋看着李女士的脸,她说完这句话,脸就皱巴起来。沈弋紧盯着李女士的表情,攥紧的手心开始出汗。 “啧——” 沈弋被李女士咂嘴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李女士叹了口气:“哎!小宋也行吧,那个小伙子虽然没有小姜长得讨喜,人也油滑了点,但也还行吧!他就他吧。” 沈弋发现自己完全是在瞎担心,她无奈地向李女士解释:“也不是他。” 李女士立刻横眉冷对:“还有别人?你长这么大好不容易肯开窍,妈妈确实很开心,妈妈也说过,支持你多试几个,免得稀里糊涂的就被男人骗了。可是弋弋,你也不能学你爸,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搞个小三也就算了,小四小五可不能再有了呀!” 李女士顿了顿,又吸了一口凉气:“嘶——” “你们沈家的基因可太糟糕了!” “……”莫名其妙被定位成沈铮一路货色,沈弋被逼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决定耐心地跟她解释清楚这档子事。 “我根本没有男朋友,从来也没有。上次相亲出现的那两个男人,我都不熟,他们是来搞破坏的。” 沈弋这番表述,让刚刚还有些愤愤不平的李女士忽然哽住。 “……你说什么?” “妈,我不想相亲找男人,也不想结婚。”沈弋开诚布公,“我说的是真的。我明白的,都明白的,你是想为我好,我很感谢你。可是妈妈,我这样就很好。” “也是。”李女士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跟男人结婚有什么好。” 那些已经从她脸上离去数日的阴霾短暂的回来了片刻,沈弋还没来得及担心,李女士已经打理好了心情。 “我的宝贝,你开心就好。”李女士踮起脚,摸了摸女儿的头。“可是……” 李女士又扫视一圈沈弋房间的布置,并非女儿喜欢的格调。 “那你这些是为谁布置的呢?”李女士看过来的眼神满是狐疑不安。 沈弋神秘地笑了笑:“过两天你就知道了,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妈妈。” 李女士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她明智地把这个想法藏在了心底。或许呢,或许沈弋会做出一个好的选择。 “晚安,妈妈。”沈弋把李女士请离了房间。 第66章 根本不需要任何外界的督促,沈弋一大早就跑去找甜品店,盛夏燥热的风吸进鼻腔里都是甜的。 一天下来,她总算找到一家满意的店,选定款式,付完定金出门。 迎面却遇见了等候已久的奚雾。奚雾似乎憔悴了一些,倚在她那张扬的红色跑车前显得更加落魄。沈弋只是肩膀后缩,有些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弋弋,”奚雾声音沙哑,或许是因为大量吸烟饮酒,“我们聊聊?”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沈弋的语气倒是没什么波动,眼睛看着奚雾下巴的位置。 奚雾闻言似乎有些受伤。 她苦笑着举起手,伸出四根手指来:“我保证,”她说,声音更软了些,如同在乞求,“这是最后一次。” 沈弋的视线从她发誓的手上移回她眼睛。几秒后,她下定决心,侧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里是奚雾同款的香水味道,沈弋刚坐下就忍不住皱眉。 奚雾递过来一杯咖啡,沈弋没有接。 “还是这么不相信我。”奚雾收回手,插上吸管,低头吸了一大口,“你看,没下药。” 她把那杯自己喝过的递过来,邀请沈弋同饮。沈弋抬手挡开,从纸袋里取出另一杯完整的,举在两人之间示意。 奚雾挑了挑眉,没再坚持,将手里的咖啡杯放进杯架。 “最后一次?”沈弋问。 “嗯,”奚雾勾起唇角,“最后一次。” 沈弋靠向椅背,目光直视眼前逐渐浓郁的夜色。“好吧,”她说,“你想说些什么,我洗耳恭听。” 奚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沈弋侧过脸看她,神色冷酷:“你跟踪我?” “那倒算不上。”奚雾摇头,“你不是一个喜欢到处乱跑的人,这两天在忙什么呢?” “这应当不关你的事。”沈弋转回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奚雾用喑哑的嗓音较劲,“你在给那女人准备惊喜。能告诉我是什么惊喜吗?” 沈弋侧头看向后视镜:“你不会想知道的。而且我说过了,这跟你没关系。如果你希望我们之间有一个起码表面愉快的告别,我希望你不要再问这些越界的问题了。” “好的。”奚雾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那我问些跟我有关系的。弋弋,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沈弋一动不动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影像说:“谈不上。” “那就是不讨厌。”奚雾点了点头,“这很好。我想说的是,从前和现在,我都很爱你。” 沈弋没有回应。 “我想我表达爱的方式确实有一些极端,”见她没有回应的欲望,奚雾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字都说得很慢,“过去给你造成了一些伤害,我很抱歉。” “不用。”沈弋打断她。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奚雾问。 沈弋转过脸来看她,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奚雾,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吧,”奚雾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想也是如此。所以你买的装饰灯和小蛋糕,都是为了宋乘月吧。”她停顿,看着沈弋因恼怒而骤然挤压的眉心,“你就没有这样对过我。” “奚雾!”沈弋尖锐地打断她。 “好,我不说。”奚雾再次举起双手,然后指了指沈弋手里的咖啡,“喝口冰镇拿铁消消火吧。” 沈弋确实有些烦躁,她捧着冰凉潮湿的杯身轻轻抿了一口。 奚雾顺势托着腮,欣赏着身侧的女人,哪怕面带恼怒:“弋弋真好看,”她说,声音很轻,“我舍不得放手。” “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我要走了。”沈弋坐直了身子,动手欲要拉开车门,“麻烦你遵守你的承诺,这是最后一次。” “别急着走啊,”奚雾说,“最后一个问题。” 沈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稳,拿出了最后一点耐心:“你说。” “你是要跟宋乘月表白吗?” 沈弋没有犹豫,声音坚定:“是的,我要向她告白。” 奚雾维持着托腮的姿势,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么看来我是彻底没有机会了,真是让人难过。” “最后一个问题也问完了,我要离开了。” 奚雾俯身按住她,将安全带抽过来系好。 “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奚雾重新坐好,手搭上方向盘,“让我送你回家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沈弋想要反抗,困意却搔弄着意识,她没什么力气反抗。跑车疾驰而去,她感觉到随之而来的推背感,再也难以维持最后的清醒。 她想到明天宋乘月就会回来,自己下午两点要去甜品店取蛋糕,宋乘月喜欢奶油水果蛋糕。 明天一定要表白。 她和海浪一般涌来的睡意作斗争,无意识地把心中所想全都诉诸于口。 有人回应了她,伴随着高速移动时和空气摩擦产生的噪音。 “蛋糕我帮你取。” “不过我不喜欢奶油水果蛋糕。” 沈弋讨厌这个回答的人,这些事情跟她没有关系,这是她和宋乘月之间的事。 身侧那人笑得有些癫狂,她不无残忍地继续回答:“明天你不会见到宋乘月的。” 沈弋在意识混沌中终于意识到这声音来自于奚雾。 第58章 十点了。 电视里的主播正在播报新闻,李女士开着电视,并没听进去多少国际要闻,每隔几分钟就向门口张望。 沈弋还没回来。 她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没去花店,可却到现在也没回家。下午还回过几次消息,说不一起吃饭。 从那条消息之后,沈弋就再也没有回过消息了。 她很少晚回家,李女士有些焦躁。沈弋是个成年人,她可能只是在外有事,就像昨天偷偷摸摸地装饰自己的房间一样,或许是为了什么人。 纵然李女士决定不再做扫兴的母亲,可又一条消息等不到回音之后,她决定打个电话。 嘟嘟嘟…… 长时间无人接听,连线断开了。 李女士的心登时揪到了嗓子眼,她又打一遍,电话却被挂断。 挂断总比无人接听好,李女士心想,至少沈弋看见了自己的来电。但李女士又不禁好奇,弋弋跟谁在一起,电话也接不得? 灵机一动,李女士拨通了夏燃的视频通话。 夏燃是个好宝宝,消息秒回,视频也秒接。 “怎么啦微微?”夏燃热络地跟新晋闺蜜寒暄,“下午才分别就又想我啦?” 刚开始被这样称呼时,李女士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在花店和年轻共事的这段时间,李女士总以为自己也重返二十岁了。每每听到夏燃的声音,她总是开心的。 和夏燃闲扯了两句,李女士才试着撬开自己这个忘年交的嘴。 “燃燃,我问你点儿事。” “好的呀微微~”夏燃的声音里都带着笑。 夏燃耐心等着李女士的提问,有些奇怪究竟是什么问题,怎么都决定好要问出口了,却又犹豫半晌。 “燃燃,弋弋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走得近的人啊?” “噢,只是问这个啊。”夏燃轻笑,“当然有呀,我不就是吗?” “我不是说和你的这种走得近,”李女士着急道,“就是你知道吗,她昨天特意把她房间好好布置了一番,照她往常的风格,应该算是很隆重了。” “哦?”夏燃也来了兴致,“什么样啊,快给我也看看!” 李女士调转摄像头,很快就得到了夏燃的赞同:“确实,这个布置不简单。” “是吧!”李女士对着知音重重点头。 知音后知后觉得问:“欸?她不在家吗?”夏燃确认了一下时间,“这个时间点,弋弋居然不在家吗?” “对啊,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给你打电话的,她到现在也不回家,刚刚我打电话过去还挂断了。”李女士表情凝重起来,“她是谈恋爱了吗?” “我看她也是像要谈恋爱了,”夏燃收起了笑容,“可是这不对啊!” 李女士还没来得及问哪里不对,夏燃匆匆留下一句,待会回电,就挂断了视频。 “……怎么回事?”李女士刚刚才稍有缓和的情绪,因为夏燃的不同寻常的反应,又开始紧张起来。 夏燃没让李女士等太久,李女士守着手机,夏燃的视频通话拨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接听了。 “微微,弋弋的手机关机了。” 李女士的心又悬了起来。 咖啡放在床头柜上。 奚雾送的咖啡沈弋只抿了一小口,她很快恢复了清醒,手机和咖啡放在一处,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她好几次看见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第67章 她被困在床上。 两只手被绳索紧紧束缚在一起,捆绑的人不忘将绳索牢牢系在床头,两条腿也被掰开,分别用绳子自脚踝处连接到床尾两侧。 沈弋几乎不能动弹。 房主人没有开灯,只有远处的鱼缸透过来幽蓝的一点光亮。沈弋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分辨出床头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一动不动的坐在那,手机屏幕亮起时,光线也照向她那一隅,打在她的身上。 屏幕顽固地亮起,每次照明的时间都很短暂。沈弋没办法查看信息,那人却也全然不在意黑暗屡次被照破。 直到李女士的电话不依不饶地打过来,沈弋侧过头,看见黑暗中的人起身靠近。 光线一点点照亮她的脸,沈弋知道,那是奚雾。 “你妈妈的电话。”奚雾拿起沈弋的手机,将屏幕转向她,“她好像没有要挂断的意思,弋弋想接电话吗?” 沈弋不理解。 “还有必要惺惺作态吗?” 奚雾放下手,光线被隔绝了大部分,占线时限一到,屏幕再次熄灭,黑暗中传来幽幽的叹息。 “弋弋……”奚雾哀怨地轻声唤她。 沈弋感觉到她想在黑暗中再次靠近,却被再次亮起的屏幕打断。 “放开我。”沈弋的语气冷冰冰的。 奚雾没接话,只是看了眼来电显示:“猜猜这次是谁?” 会是谁? 沈弋脸上瞬间掠过的紧张让奚雾的心也冷了下来,她冷哼:“呵,放心吧,不是你的宋乘月,还是你妈妈。” 她说着,挂断了电话,直接关机。 “别盼着她会联系你,人家得忙着音乐节彩排,全封闭的哦,哪里有空找你呀?” 奚雾走上前,接着幽蓝的光捧起沈弋的脸,沉醉地和她相贴:“我的宝贝,只有我才会放下一切来陪你。” “你骗我,奚雾,你又骗我。”沈弋倔强地别开脸,不愿忍受和奚雾接近。 迟来的深情令人作呕,沈弋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嫌恶:“你早干什么去了呢,我已经不需要你来陪了。” 沈弋从手里挣开,奚雾只是愣神了片刻,然后她跪坐在床边,耐心听完了自己的宝贝在床上发的一点点小牢骚。 “没关系的宝贝,我知道你委屈,想要跟我发些小脾气。你撒气吧,我都受着。” 沈弋沉默许久,最终接受了这人已经完全无法沟通的事实,她闭上眼叹气:“不可理喻。” 奚雾把这无奈的妥协当作转机,她兴奋起来:“宝贝,你不要着急,我都准备好了,一定会让你想起来我们那些美好,我会陪你一起。”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本闭着眼睛眼前一派黑暗的沈弋,忽然感觉到光线映在脸上。 她睁开眼。 奚雾含着笑侧眼看她:“弋弋,这些东西我一直珍藏着。” 投影仪的光照在对面的墙壁上,沈弋下意识想要挣脱绳子,实木的床如此厚重,只有些微晃动。 沈弋想逃出去。 现在就必须逃出去。 沈弋在床上胡乱地扭动身体,因为过分用力,粗粝的绳索磨破了手腕、脚腕处的肌肤,渗出的鲜血反倒起到了润滑作用。她感觉不到疼。 奚雾调整好设备,笑着按住了沈弋的肩膀:“宝贝别闹,会受伤。喏,要开始了。” 墙壁上投射的画面开始变换,投影仪里传来奚雾年轻时的声音:“你就是那个一等奖,沈弋?” 沈弋扭过头,狂乱中狠狠咬下奚雾按在肩头的手,血腥味在口腔中扩散。 啪—— 奚雾用另一只手,将脆响的巴掌拍在了沈弋的脸上。 “松口!”她阴恻恻的命令着,痛感直冲脑门,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可那副咬人的牙齿只是在被扇巴掌时惊愕地松了片刻,而后牙关咬得越发地紧。 奚雾恶狠狠地瞪了她一会儿,忍着痛转过头,开始欣赏投影的画面。 一张青春明媚却不苟言笑的脸铺满了整面墙,那是年轻时候的沈弋。她抱着一沓书,步履匆匆地向前走。 画面的背景音是奚雾:“你就非得去图书馆吗?” “……” “又不理我!” “沈弋,你信不信我在图书馆……” 沈弋尖叫着松了口,妄图盖过投影仪里源源不断传来的声音。 奚雾看向她,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怜悯,嘴角却勾起得逞的笑。她抽回受伤的手,昏暗中齿痕清晰,混杂着血液和沈弋的口水。 怎么不算是一种水乳交融,奚雾甚至有些满意,一时的痛楚物超所值。 “宝贝,想起来了吗?” 沈弋的腿动了动,她想蜷起身子,却也不能。尖叫声渐渐止息,她紧闭双眼,咬着自己的下唇呜呜的哭出声来。 “腿麻吗?”奚雾会错意,她爬上床抱起沈弋的一条腿,用尚好的一只手为她按摩,“这样可以吗?” 沈弋抽泣着:“你别碰我。” “不给我碰?”奚雾冷笑,“你这副身体,哪里我没碰过。”她停止按摩,沿着大腿一路往上,“宝贝,你忘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不只碰过,舔过,还咬过。难道我技术不好吗,这也会忘,太让我伤心了宝贝。不过忘了也没关系,我们马上就可以温习到这一部分了。” 沈弋摇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别碰我、别碰我……” 奚雾突然收回了手,面色变得可怖:“怎么,还想着那个女人?沈弋,你不准想!” “你放了我吧。” 沈弋带着哭腔的哀求没能打动奚雾分毫。奚雾取来床头柜上不知道晾了多久的咖啡,捏着她的下巴,粗暴的掰开嘴巴将剩余的液体都灌了下去。 带着香气和凉意的液体在挣扎和强迫中,从口中溢出洒在了床上、呛进了气管、顺着食道进入腹中。 脱力的感觉再次出现。 奚雾拿起沈弋的手机,开机,盯着锁屏界面看了一会儿,视线很快挪到强睁着眼的沈弋脸上。 她盯着沈弋,开始输入密码。 “啧,果然没换。” 第59章 夏燃下楼准备开车时,再次接到了李女士的电话,通完话,她松了口气。 她也有些忧心,自从奚雾出现,沈弋平静的生活颠三倒四,连带着自己也时不时会提心吊胆。 在电话里,未免多一个人担心,她没敢和李女士说太多沈弋最近的异常,只是道了晚安,决定明天再当面批评这个家伙。 平时看着挺靠谱的,最近跟重返青春期了一样。 还好这次只是手机没电了。 想起视频里看到沈弋房间的装饰,她大概真的要迈入新生活了吧,毕竟沈弋从没主动过。 夏燃给她发了几条消息,看见聊天框里出现了半天的正在输入,最后收到一个沈弋常用的表情作为回复,心也算落了地。 李女士收到沈弋消息,总算是安下心,可仍旧守在客厅沙发上等人回来。 新闻主播的声音有些催眠,李女士靠在沙发上,没多久就开始迷糊。 敲门声响起第一次时,李女士打盹并没听见。门外的人很有耐心,隔了一会儿,再次轻敲三下。 这次李女士醒了,她有些疑惑女儿回家为什么没带钥匙,但还是连忙去应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沈弋。 “奚雾啊?”李女士脑子清明起来,“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奚雾亲切地冲李女士笑:“弋弋让我来帮她拿点东西,她说给您发过消息,您看看。” 李女士了然的哦了一声,把奚雾请进门,四处翻找自己的手机。拿出沙发上的手机,李女士对奚雾道:“我看见了,这孩子,自己不回来拿就知道麻烦你。” “这有什么,我和弋弋很要好的,阿姨。”奚雾边说边靠近沈弋的房间,“那我进去拿东西了哦?” 李女士一边应好,一边去给客人倒了杯茶。捧着茶水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奚雾正在拆装饰灯。 她疑惑:“怎么又要拆了,不是昨天才装好吗?” 奚雾温文尔雅地答:“弋弋说放在这里不方便,要换个地方放。” 李女士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头应好,把茶水送到奚雾面前:“那弋弋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跟您说呀?”奚雾脸上摆出乖巧又抱歉的神色,“这几天都得忙,忙完这段时间才能回来。” 李女士沉默片刻,想起女儿那天说的那句话。 她耷拉着眼皮:“奚雾啊,你帮我转达弋弋,这里是她自己打拼来的家,她要做什么都是方便的。要是不想让阿姨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住这里的。” 奚雾礼貌微笑:“好。” 李女士悄悄离开,奚雾动作很快的拆掉了沈弋布置的所有装饰,放在一旁的花桶里正在醒的花也被她取出来打包。 她眼尖地看见了旁边架好的投影仪。 第68章 只一眼,没什么犹豫,奚雾上前打开了投影。她找到最新的文件,打开播放。 画面里是一只小猫,奚雾皱起眉想了想,就是沈弋家那只没品种的土猫。有只手拿着草叶在逗小猫,奚雾好整以暇地观看。 “这么舒服呀?” 宋乘月的声音。 视频停留在小猫的画面,格外刺眼,奚雾的脸色难看起来。悠扬婉转的歌声像喃喃自语的情话,在狭小的屋内蔓延。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宋乘月的照片,一张,又一张。 奚雾握紧拳头,又倍感无聊的松开,直到她看见一张合照。 背景是后台,沈弋允许宋乘月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眼底染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样的眼神,让奚雾嫉妒的发狂。她常常记录沈弋,在四下无人处观摩分析,她自信能读懂沈弋的一颦一笑,这个女人总是淡淡的,但每一种淡然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有时是不耐,有时确实默许,甚至有时候,那刻意伪装的淡然背后其实是欢欣雀跃、甚至是满心期待。 这样的沈弋就连奚雾见到的也不多。 她真的喜欢上别人了,乃至于期待着身侧之人为她奉上全部的爱。 奚雾拖着东西离开沈弋家的时候,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次日清晨,李女士在花店反反复复地打理一丛花,好好的鲜花要被薅秃了,夏燃不忍地将她拉到身边谈心。 “她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她对夏燃低语,“燃燃,她是不是在怨我?” 夏燃看着李女士布满哀伤的脸,柔声安慰:“弋弋不会的。”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说,现在更是连家都不回了。”李女士的语气更加哀婉。 “她昨晚没回去?” “不只是昨晚,奚雾说她之后好几天都不回家了。”李女士急促点头,又摇头,“她连家都不要了。” “谁?”夏燃尽量保持着如常的神色,呼吸却不由得急促起来,“谁说的?” “奚雾啊,就是你们大学时候的那个好朋友。她昨晚还来帮弋弋帮屋里的装饰都搬走了。” “微微,”夏燃的脸色凝重起来,“你昨晚见到弋弋了吗?” 李女士摇了摇头。 “……弋弋可能,出事了。” 奚雾的号码也无人接听,夏燃立刻带着赵心仪杀去云栖酒店,恰好来花店的顾年也要一同去壮大声势。 奚雾的电话无人接听。夏燃立刻叫上赵心仪赶往云栖酒店,恰好在花店的顾年闻讯,也坚持一同前往。 到了云栖,前台给出的答复毫无意外:奚总不在。 夏燃急得在云栖大厅团团转,明知希望渺茫,她还是试着拨打了一遍沈弋得电话,果然,还是关机。 她病急乱投医,转而打给不知道全封闭彩排有没有结束的宋乘月,没人接,她甚至试着联系姜添采。 不管是谁,能联系上沈弋或者宋乘月都好! 赵心仪忽然有了主意:“宋知行呢,他不是宋乘月的哥哥吗?” 夏燃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宋知行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我是夏燃,宋先生,请问您最近见过奚雾或沈弋吗?” 那头静了一瞬,传来一声低笑。“沈老板不见了?”他慢悠悠地说,“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找?” “您如果知道任何线索——” “我知道的事很多,”宋知行打断她,“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通话戛然而止。 顾年说:“报警吧。” 宋乘月决定回去。 原因很简单,主办方所谓的全封闭彩排,指的竟然是艺人在完成当天的彩排任务回到酒店之后,也不允许和外界有任何联系,甚至连证件都被没收,这是一件显而易见不正常的事。 为了乐队的曝光,宋乘月忍了两天,她终于在第三天一早发现了端倪。 宋知行居然也来了彩排现场。 宋乘月回过味来,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原来是被这家伙做局了。她连东西都没有收拾,只是嘱咐了一声姜添采,就准备偷偷离开彩排现场。 她回酒店找自己的身份证件和通讯工具时,宋知行也出现在了酒店。 不远不近的位置,宋乘月听到了宋知行含笑的声音。 沈弋不见了。 宋乘月冲上前狠狠地给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一记飞踢,宋知行连人带手机一并飞出几米外,狼狈地跌倒在地。 宋乘月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做了什么?” 沈弋在清醒与混沌中颠倒往复,手脚上摩擦出来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但捆绑她的绳索仍在,还是不得自由。 她有时醒来,奚雾似乎不在。 但迷蒙之中再次睁开眼,奚雾却好像已经坐在她旁边很久,怨毒地看着她,看得她一身冷汗冒出来。 大多数时候她是睡去的,但奚雾下的药并不会让她睡得沉,她也不愿在这里睡去,任人鱼肉。 恍惚间她听见旧日的回响。 年轻奚雾的声音染着浓重的情欲,仿佛在舔舐什么,吧嗒吧嗒作响。忽而又色厉内荏地命令: “张嘴。” “分开,不许合上!” 沈弋痛苦地明白过来,那可恶的录像还在周而复始的播放, 这就是奚雾说的,要让她回忆起来的那些美好吗?这些就是她觉得美好的事情吗? 她只好逃避不去听,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宋乘月。 宋乘月。 宋乘月。 永远也不要认识那样的沈弋,宋乘月。 仿佛真的有效,沈弋听见了宋乘月的声音。温暖的、明亮的宋乘月。 “这么舒服呀?” 沈弋顿觉羞赧,不知道宋乘月问的是录像里的自己,还是想念她的自己。 啊,不对,她是在问小猫。 沈弋想起那个午后,她躲在花店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宋乘月逗猫的视频。她明明是在逗猫,沈弋却觉得她在对自己说情话。 她是个多么自恋又自卑的女人。 奚雾自虐一般播放起沈弋用来告白的视频,她绝望地发现沈弋在不安的睡眠中,因为宋乘月的一句话红了脸。 明明刚才只是听到了和自己的过往,作出了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只需要宋乘月的一句话。 原本要切回视频的奚雾忽然收了手,她以为她爱沈弋,沈弋也爱她,何至于两个相爱的人却撕心裂肺至此? 第60章 沈弋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和奚雾在一起的。 下午还天朗气清,傍晚时骤雨忽然而至是常有的事,沈弋在图书馆门口耐心地等待着雨停。 奚雾驱车,肆无忌惮地停在了人来人往的图书馆前,轮胎溅起水花,都洒在了沈弋身上。奚雾撑着伞,略带歉意的走到了沈弋身边。 她说,沈弋同学,上次在浴室的事,我向你道歉。 沈弋看着奚雾姣好的面容,身体率先想起前日被这人死死按在墙上的记忆,然后是嘴唇——对方的吻毫无章法,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是啃咬。 唇上的伤口还未好全。 我后来时常想起那个吻,想起你。你的唇瓣柔软,身体也是。她旁若无人的开始回味。 周遭克制不住的好奇眼神明里暗里落在了两人身上。 奚雾又靠近一点,她问,你呢,也和我一样吗? 沈弋记得那天,她清醒着跟着奚雾上了车,奚雾带着她来到了校外买的房子里,奚雾在那里模样可怜的征求着沈弋的同意: 可以再亲你一次吗? 沈弋,我没有办法不跟你在一起。 奚雾仰头望着神色稍有动容的沈弋,她仿佛一个冰清玉洁却又任人宰割的女神。她试探着欺身而上,沈弋没有反抗。 暧昧的气息笼罩在沈弋周身,她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放松。 奚雾说没她不行,两个人必须要在一起。漫漫人生如此孤单,她总以为自己会形单影只,茕茕死去。 她通常是被落下的那一个,彼时却有人如同入室抢劫般闯进她的视线里,乞求着要和自己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沈弋任由她用清浅的吻在身上做好标记,而后这亲吻愈发大胆肆意。 她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迫使她停下来。 奚雾骑在衣衫凌乱的沈弋身上,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面色阴沉。 “什么意思?……怎么,我刚刚说的你都忘了,不许违抗我!”她愤怒地甩开沈弋的手。 沈弋像个下位者一样哀求:“别这样,奚雾,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这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她俯身轻轻撕咬着沈弋的腰侧。 沈弋尽力对上奚雾的视线:“可是你在生气,我们不应该在生气的时候做这件事。” 这话像是刺激到了奚雾,她冷不防地更加用力的咬下去,沈弋痛得瑟缩,她蛮不讲理的将沈弋钉牢在床上,直到她口中所含的这副身躯停止一切无谓的反抗,才心满意足的住口。 第69章 “你不惹恼我,我就不会生气,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不听我的话,要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你明知道我会生气。” 奚雾说话时,无限温柔地用手抚慰着沈弋腰间的咬痕,已经开始红肿起来,这是她的杰作。 “我们只是小组作业……” 最后的解释落在空荡的房间里。 一双手从腰侧沿着女人身体的曲线开始向上游移,最后轻柔覆在沈弋的唇上。 沈弋感到奇怪,腰间被撕咬的伤口被触及时并不痛,反倒是那手碰到下唇时传来难言的、伴随着瘙痒的疼痛。 “姐姐,很痛吧?” 沈弋艰难地睁开眼睛,对着眼前的幻觉眨了眨眼睛。 宋乘月满眼心疼:“我来晚了,姐姐。” 现实恍如隔世,再一次听到宋乘月声音时,沈弋真切意识到自己已经清醒过来。一切黑暗都被驱逐,她得以看清自己置身何处。 大学校园外面,奚雾的房子。 两台投影仪都在运行,旧日影像和宋乘月的脸在墙壁上交叠,房间里时而是奚雾的说话声,时而是宋乘月的歌声。 奚雾此刻不在这里,恐惧立刻漫上沈弋心头:“奚雾呢?” 正在忙着解开绳索的宋乘月没料到沈弋醒来后,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伤她至此的疯子。 苦涩惹得她眼睛发热。 “她很危险,你别呆在这里!” 宋乘月一言不发地继续为她解开束缚,看到了绳索上干涸的血迹和她手腕处的伤口。 “姐姐,你受伤了。” 她说着,转身要去解开沈弋脚上的捆绑。沈弋抬眼,瞧见墙面上不堪入目的画面混杂着宋乘月的脸。 她惊叫着用刚解放的双手抱住了宋乘月:“别,别转过去。” “没事的。”宋乘月一下下轻轻拍打着沈弋的背,“别怕,我在的。” 感受着在怀中剧烈抖动的身躯渐渐平复下来,恢复了均匀平缓的呼吸频率,宋乘月放缓了拍背的速度,最后只是紧紧环抱着怀里的人。 沈弋被迫再次清醒的看到奚雾记录下的自己,无限的哀伤让她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询问:“你看到了,对不对?” 她感受到拥住自己身体的臂膀微微一滞。 “我去关掉。”宋乘月说。 沈弋绝望地松开了手,她说:“我来吧。” 奚雾的声音彻底消失。 沈弋还要去关闭另一台投影的时候,宋乘月抓住了她的手。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是宋乘月先说话。 “沈弋,我现在可以解开你脚上的绳子了吗?” 她无声地点头。 宋乘月背过身去,轻轻抬起沈弋的腿,小心翼翼地将她肌肉有些僵硬的小腿放置在自己身上,才开始克制着愤怒,竭力不因自己手抖致使绳索再次摩擦到沈弋的伤口。 完成这项工作,她才重新转过身来,用平静的口吻继续安抚受伤的沈弋:“那个疯女人现在应该快到警察局了,不用担心。” 沈弋没什么反应。 “都过去了,姐姐。” 宋乘月柔声说着话,同时轻轻揉捏、捶打着沈弋的小腿,感觉差不多了,才靠她近些,捞起她的胳膊,避开伤口处为她揉捏手臂,疏通经脉。 她的歌声在阴郁的房间里流淌。 宋乘月看着沈弋的脸问:“姐姐在听我的新歌,喜欢吗?” 沈弋不敢看她,别过脸去,却点了点头。 伴着投影仪里传来的音乐,宋乘月在她身旁轻轻哼唱起来: “音乐若有形状,是你手绘的弧度。 颜色若擅歌唱,melody的灵感是你。 取我肋骨做画框吧。 我们终将完成这场旷日持久的相互临摹。” …… 投影里的视频周而复始,宋乘月唱完的时候,桑桑毛茸茸的小身体再次出现,宋乘月含着笑的声音又在问那个问题。 “有没有舒服一点?” 沈弋看向她,点了点头。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宋乘月捧着沈弋的手。 沈弋又要咬嘴唇。 宋乘月伸出食指,将可怜的嘴唇从漂亮的牙齿上解救出来:“不可以,会痛。” 她的手指描摹着沈弋嘴唇的弧度,吞咽口水,战战兢兢地问:“这个视频是你为我做的吗?” 沈弋稍有迟疑,还是给出了确认的答复:“……是。” 希冀让宋乘月不经意地睁大眼睛:“那,可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而做吗?” 歌声再一次倾注在室内,灌进两人的耳朵里。 “……给我一点时间。”她面色惨然的闭上眼睛。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可人是对的。 宋乘月充满耐心,不论沈弋给出什么样的答复,对她来说都是好结果,她会心甘情愿的继续等下去。 况且,绳子已经解开了,沈弋,现在请你大步地向前走,向我走。 宋乘月这样想着,强迫自己不要加大握紧沈弋双手的力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弋睁开眼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 “宋乘月,我喜欢你。” “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你了解了真正的沈弋后转身就走,哪怕……” 沈弋仿佛语塞,维持着嘴巴微微张开的样子,顿住片刻,才珍而重之的将剩下的话说完: “我也喜欢你。” 宋乘月静静地等她说完。 “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沈弋想起那些自己都无颜面对的画面,尽数被宋乘月看到,她摇头,“没事,没关系……” “我知道自己很差劲,唔——” 带着伤口的唇瓣被另一对温暖湿润的唇瓣覆住,沈弋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很快放松下来,犹犹豫豫地,还是用眼皮盖住了眼睛。 宋乘月的吻一丝不苟,她毕恭毕敬的用唇□□着沈弋唇上每一寸,每一次短暂的分开都依依不舍,每一次的靠近都若即若离。 沈弋动了动。 宋乘月得到鼓舞,牵引着沈弋的双手攀附而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的一双手则热切地捧起沈弋的脸。 一个发乎情吻暂停下来。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让两个人的胸脯都激烈的起伏起来。 宋乘月低声说:“谢谢你肯爱我,全世界最好的沈弋。” 她欣赏完沈弋听到自己表白后怔愣的表情:“可以继续亲吗?” 沈弋紧闭双眼,意犹未尽地主动延续了刚刚的亲吻。不似宋乘月的青涩,她率先噙住了对方的下唇,含在口中轻柔地吸食□□。 事无巨细地照料到下唇的每一寸肌肤,她又转移阵地,用舌尖轻轻抚弄她圆润饱满的上唇。 最后她才轻轻撬开宋乘月的牙齿,找到了宋乘月滑腻的舌头,蜻蜓点水一般碰了碰,她退出来垂眸,轻声细语地教导她:“亲吻,要像这样。” 宋乘月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从浅尝辄止,到食骨知髓。 激烈的情欲让这个吻几乎无法收场,沈弋慌乱地抽身出来,盯着宋乘月迷乱中带着不满足的眼睛,说话时微微喘气:“你骗我。” 宋乘月不解地回望她。 沈弋凑过去亲了亲她漂亮的眼睛,长睫毛搔弄着唇瓣。 “你根本没接过吻。” 宋乘月喘着气回应她:“姐姐撒的谎更多。”随即像只刚刚不知餍足的小兽,顺势扩大自己亲吻的阵地。 从有些肿起嘴唇到泛红的脸颊,从红到滴血的耳尖到漫上粉色的颈项…… 快要吻到更深处时,沈弋陡然回归的理智开始扫兴:“宝宝,你会吗?” “我现在会。”她眼神迷离。 “那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啦! 感谢评论区出现过的所有小天使们,虽然大部分时间我单机凉凉的,但是第一篇文我写的爽爽的哈哈。 虽然肯定有不少不足之处,感谢读者大人们海涵!讲这个故事的过程里,我想我还是有些进步的。 番外啊?可能有,可能没有,有想看的大人可以在评论区点菜,没有人点菜的话也没关系,我考虑好就写。 新年快乐,来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