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手制造的人偶——》 第1章 《被亲手制造的人偶——》作者:郁青洲【完结】 文案: 它是我亲手制作出来最漂亮的人偶。 绮丽美艳,光彩夺目。 我近乎耗费全部的心血和精力。 我打算将这份礼物送给我的暗恋对象时。 坏事发生了。 【它】睁开眼睛,用饱含古怪的黑珠直勾勾凝视我。 那是占有,和欲。 阅读本文前必看: 1.畸形恋爱,攻受性格极度不友好并且阴暗,情节也比较黑化不受控制,不喜慎入,这个是重点 2.正文第三人称 3.练笔文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成长 正剧 一句话简介:怪物x人类 立意:追求幸福和自由,是每个生灵应有的权利 第1章 宛若要活过来一样 池青陡然惴栗,身躯恍如被鬼触碰般颤抖。 他坐在书桌前,攥紧黑水笔的指骨被池青捏得泛白,他赫然感知到那个令人胆颤心惊的东西此时又回到了卧室。 池青本该清秀的眉宇因为恐惧而扭曲,阒黑的眼珠充血瞪直,惊悚之下喉咙不安吞咽着。 可它分明已然被自己丢弃在垃圾场里! 他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却不敢回过头来往门口的位置探上一眼,手里的黑笔失控地在白纸上胡乱划着,白纸黑字力透纸背。 【不要!】 【不要回头!】 池青胸口起伏得厉害,涔涔的冷汗从后背沁了出来。明明是门窗紧闭的室内却平白无故地掀起一阵阴风,将他整个身子吹得凉飕飕的。 他头皮一阵发麻,心中焦躁不停催促着自己快要躲起来,快跑,不要回头。 然而池青蓦然手脚僵直化得骇人,不受控制般如被掌控的机械一点一点麻木地转过身来。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淌进眼角,刺得池青眼睛难受溢出丁点泪光。 他在这泪眼婆娑之际,再度对上那道诡谲绮丽的面容,五官明艳夺目,正用古怪且饱含侵占的眼神直勾勾凝向自己。 那正是池青亲手缔造的。 — 几个月前。 池青停下手里的工作,将上色的颜料和绘笔搁放在一边。微长柔软的黑发近乎遮盖住他整个眉眼,室内光线晦涩不足,让青年整个人突显出一种颓丧落寞的气质。 池青又心神不宁地瞟向手机屏幕。 【黎楠,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反响还不错的餐厅。】 【我能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吗?】 消息显示在三天前,距离现在已有三十六个小时,可对方恍如并未收到般不给予半点回复,这种堪比冷暴力的折磨让池青心口生闷得厉害。 所有迹象都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池青越往上翻看消息,对方的回复越发简短敷衍,偶尔池青将生活中的趣事分享给对方时,时隔半天后黎楠也只是应付似的回了一个“嗯”。 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池青黛色的眉扭曲蹙成一团,回想起最初黎楠还是比较积极回他消息。 他骨白的手指倏尔停住翻阅的动作,目光一凝落到自己主动发给黎楠人偶初步模型的照片上。 一切都是从半个月前开头的。 学校里往往有两种人,一种众星捧月背景殷实权贵的天之骄子,从小万众瞩目受尽优待;另一种则是默默无闻毫无长处的书呆子,家庭一般,成绩一般,放在乌泱泱的人堆里便认不出来,所谓平平无奇的厉害。 黎楠和池青便是处于这类天平的两个极端。 池青这种一贯孤僻的性子本该是很难动心的,可他脱离群体许久,再加上骨子里本就附生的笨纳,更何况他积年累月没有接受到旁人的一丝友善,性情更是透着难以自抑的卑贱。 大一新生军训那会儿,教官让人表演节目唱歌,池青不幸,几十个学生里被教官随便一点被选中了。 他资质平庸,唱歌跳舞更是丁点不会,池青身躯僵硬面对着齐齐投来的目光,打量,好奇,奚笑,种种视线纷沓袭来,即便池青本应该再也适应不过了,可他居然还是双手发凉失温,口干舌燥地说不出来一个字。 “教官——”女生清润又娇笑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池青掀开眼看,发现黎楠正与他视线对上冲他露出一个略带俏皮的浅笑,随即瞧见她高举起手更像是解围般:“让我来吧。” 不再被众人围观好甚笑话的丑态总算有所缓解,池青抿直了唇,心里由衷对黎楠表示感激。 后来军训池青差点中暑,也是黎楠率先发现的,这些感谢宛若春水润物细无声地将池青浸泡着,水滴石穿似的最终变了味。 半个月前,池青坐在教室里无意间听到同学们在角落商谈黎楠的生日,黎楠在班级里是相当受欢迎的女生,不仅是家庭背景的缘故,更多是因为她爽朗外向的性格。 池青窥听他们打算购买的礼物,最好的说是国外设计师定制,比较次的居然还是某些大牌。 可是他却连这些所谓较次的大牌都没有能力购买,仅有且唯一能够拿出最好的东西就是制造出漂亮的人偶。 这是一项极其冷门且逐渐失传的技能,如果不是池青从小跟在他那没本事的父亲后面,他也不会耳熟目染地学会这门手艺。 “阿青,你要永远记得,我们手里的物件他并不是单单一样简单的东西,他是活的,是灵动的,你必须要用你这双手赋予他鲜活的生命。” 他是个乖孩子,一向记得很牢。 — 然而当池青心中拿定主意后,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池青根本不知道黎楠的生日具体是哪天。 也是好笑,就连礼物都选好了,却连被赠者的生日都不知道。 他先是礼貌性地询问了同学,不知是他的消息石沉大海对方根本没看见,亦或是同学瞧见了忘记回,只留池青一条消息尴尬地停留在聊天框里,甚至黎楠本人也没有应答。 后来池青焦虑地捧着手机等了一整个下午,在毫无半点回复后池青在次日下课后紧张局促地将人拦下。 他在黎楠面前总归是不自觉露出愚蠢和绷紧的一面,就连想说的话都得在喉咙里多打转几圈才愿说出来,“我想问你——” 池青的话被那恶意的戏谑声打断,是周围人在耳语。 “他这副舔狗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军训结束后就这样,你说,他总不该真蠢到以为黎楠那次解围是为了他吧?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黎楠是因为要竞选学委才故意好意施惠的呀。” 他们并未收敛声音,毫不顾忌池青是否会听到,甚至存在一定可能性是故意说给池青听的。 池青确实听到了,并且这也不是池青第一次这样听到过,即便事实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也不影响他对黎楠的好感,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黎楠至少是行为上对自己施舍过好意的。 这样就够了。 这些人的碎语池青并未当一回事,可黎楠冷淡厌烦的表情倒是让池青心下一冷,宛如被硬塞了一捧冷雪,寒得池青脸色都掺了几分惨淡的白。 她甚而没有瞥来一眼,精致小巧的眉微不可察地蹙着:“什么事?” 池青语速放得极缓:“我想问你,你生日具体是哪天?” 黎楠眉头拢得更紧了,不耐烦睨向他的视线宛如翻了个白眼般,但竭尽全力保持应有的礼貌:“就这?” 池青更难堪了。 因为黎楠不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放任身边的同学用肩膀撞开了池青,池青踉跄两步才稳妥住身影。 他有点难过,但是这倒不是池青第一回被拒绝了,幼时他不是被拒绝过很多次吗?池青正以为这次也是如此时,突然本该利索离去的黎楠不知何时又掉头回来。 映入池青眼帘的是一道惊奇到略微着迷的眼神,兴趣盎然的视线与方才敷衍的目光格格不入。 “这是你画的?”黎楠诧异欣赏地轻问道。 池青这才发现,他先前准备人偶所作的稿件不知何时落到黎楠手里,黎楠冲他微微一笑:“方才你背包的拉链开了,这幅画从包里掉了出来。” 池青解释黎楠生日他并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相送,但是他会制作出精致到恍如真人的人偶,她手上拿的那面画正是人偶面相的画作。 黎楠听到后眼睛掠过一丝惊喜,她又低头凝视着白纸上绮艳到恨不得让他入梦来的面容,重新绽放笑容:“下个月十九号,到时候会把订好的酒店包厢位置发给你。” 自那时后,池青仿佛得到了黎楠的青睐般,也会偶尔状若无意询问人偶的进度。 制作人偶向来是格外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可池青为了讨好黎楠欢心,硬生生将整个工程压紧在一个月内,他甚至有预感这即是他有生以来创作出最完美的人偶。 材质、颜料、画笔无一都是采用最优质的。 第2章 池青盯着屏幕半晌,神态认真又庄重注视着面前完成大半的人偶,五官幽深挺立,嘴唇淡薄,浓稠至极的美丽甚到透着一股妖治。 他忍耐不住用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片,发送出去。 时间点滴争分夺秒地流逝,气氛在对方毫无回应的状态越发焦灼,池青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湿濡,他完全处于高度绷紧惶恐的状态。 “叮咚——” 手机消息声弹了出来。 池青欣悦地差点跳起来,不小心碰到桌面上摆放的手工刀,刀片锋锐无比,只是轻轻一滑便割破了池青的手指,顷刻就溢出一颗颗饱满殷红的血珠来。 可他太兴高采烈,膨胀喜悦的情绪将他整个胸腔都塞得满当,让池青近乎忘却了手指破口的疼痛。 池青乐不可支地捧着手机与黎楠聊天,即便是指尖的血珠滴落在人偶淡色的唇上也没有注意。 它的唇鲜红如血,眼珠阒黑似墨。 始终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的池青。 宛若要活过来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w= 感谢宝贝们投的雷。 第2章 委屈你了 池青来到酒吧门口时,表情显得万分踌躇。 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了酒吧名字好几遍,最终确定这就是黎楠发来的地点时,硬着头皮在侍应生的带领下走了进去。 “先生,到了。”侍应生将他引到包厢位置后离开了。 单独留在走廊里的池青略微发憷,他很少踏进集体生活,面对社交时并不能做到游刃有余,察言观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社恐的本质。 池青为了能够融入他们,今天特意换了身衣服,他尽量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至少不能给黎楠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比喧嚣吵闹声更先让池青感受到的是厢内浓郁到刺鼻的烟味,谈话声紧跟其后地飘进他的耳膜,可随即停顿一秒,显然是注意到门口来了人。 “你怎么来了?”有人走了过来,不虞的语气没有藏匿分毫。 这个男生因为平时打过照面的缘故池青还算眼熟,是经常跟在黎楠尾后追着跑的。 池青完全怔住,他原本以为只有黎楠一个人,又或者是还有几个相熟的女生,池青是完全没有想到近乎整个班级的同学都在。 “你们谁喊他来的呀?”男生拧眉扭头冲着身后那群人不满。 “是我。”黎楠似乎才听到声音,往门口的位置睨了眼,迅速地站起身来对着那个男生说:“都是同班同学,聚一次怎么啦?” 说完又仰起那张白巧漂亮的脸,对着池青声音干净轻快:“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呢,赶快进来。” 十分钟后。 池青仍是局促地坐在沙发一角,尽量避免和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最初进门时他甚至产生一瞬间的后悔,后悔收到黎楠的消息后就乐不可支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不过很快这种想法便打散了,毕竟他很少会有这样近距离接触和观看黎楠的机会,池青忽然觉得自己极为贪婪,明明瞧上一眼就好了,可他却格外不知足地凝视了一遍又一遍。 当事人是注意不到他的目光是多么可怜和明显,可本来和其余人一起玩骰子的黎楠留心后,便笑着将池青一起拉进游戏中来。 可她乐意,旁人却不见得这样欢迎他,先前那个男生免不得要刺上一句,问她:“楠楠,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样好了?” 黎楠只是笑:“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男生顿然哑语了,没反驳,只是朝着池青的方向冷哼一声。他不愿惹黎楠丁点不快,可是心中又裹着火苗,于是在游戏中途刻意夹棒带棍似的让池青难看。 他们玩的游戏很简单,内容就是一个掷骰子猜数,最后猜输的一方就要被迫回答一个真心话的问题。 这个游戏本该是一个概率性的游戏,然而在那个男生恶意地引导下,其余人似乎也都察觉出他在针对池青,本着孰亲孰远的原则,大多数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的纵容。 这人也算聪明,头几个问题并没有直白到明目张胆,问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可到下一轮池青又输了时,就连黎楠都诧然,露出浅笑打趣道:“池青,你玩游戏的运气怎么这样背呀。” 池青无奈勉强地应笑,先是将手边上的酒咽了下去,然后忐忑不安地将视线投向即将出题的男生。 其实他对别人的情绪分外敏感,来人是否别有用心池青完全能够感受出来,眼前这个男生似乎从进门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下一瞬息便听见他嘴角敛笑问:“池青,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如果换做他人询问,这必然是再简单不过的,然而周围近乎坐的的众人每一个家庭背景都很优渥,从平日里和黎楠接触时的出手阔绰以及穿着便能看出来,无一例外都是大牌。 而池青穿的衣服都是网上捡便宜买的,今天换上的白衬衫都是几十块的价格,甚至还没有过百,明眼人大抵都打量得出来他背景并不好,兴许比一般都还要劣上几分。 在一群背景富裕的同学面前,要被迫提起自己并不优良的家庭,这其中的恶意和歹毒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这样露骨的坏就连黎楠都感知一二,她又如上次军训那般为池青解围,“这次就算了,池青都输了这么多次,你们也不要太欺负人呢。” 向来顺从黎楠的男生罕见没有随他的话下坡,他笑吟吟地窥着黎楠说她不许耍赖,旋即又继续用那种轻蔑的眼神觑着池青,“怎么,难道这个问题有那样的见不得人吗?” 池青终于用清凌凌的眼扫向对方,这种问题池青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种浅薄的恶意只需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甚至池青并不认为这很难堪。 如果刚才黎楠没有为他出头的话,池青应该是能体面且流畅地回答出来,可现在他颇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特别是对方特意拔高的声调而吸引全场的目光后,这好似刺目的镁光灯全部照射在池青脸上的感觉令他眩晕至极。 “其实,我——” 他想说自己并没有在意,然而中途被一个健硕善谈的男生施以援手,池青想说的话戛然而止了。 “谈禹。”成心想给池青脸色看的男生几乎是咬牙切齿,但是又碍于对方人缘和背景比他稍微显赫丁点,最后只好忍下那口气,“你可真是乐于助人呀。” 谈禹对于他那些略显刻薄的话置若未闻,只是顺手将边上的橙汁推至池青面前,“别紧张。” 池青接过:“谢谢。” 谈禹面容英俊,身材挺拔,健谈的性格让他在人群里十分吃得香,平日里与黎楠站在一起时门当户对,宛若一对金童玉女。 池青其实是很羡慕谈禹的,外貌,气质,谈吐,性格,这种种都让池青格外艳羡,再加上谈禹的社交能力着实厉害,即便池青不会找话题聊天,谈禹也能适当地将话抛给他。 这种聊天模式让池青缓慢地放下警惕,倏地谈禹优哉地笑问:“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他似乎并不觉得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隐隐冒犯,余光觑了眼一旁正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女孩,“以前几乎在黎楠身边没有见过你,现在倒是撞见得十分频繁,你是用了什么手段——” 谈禹恍若也觉得这个词语用得十分不恰当且没有礼貌,于是斟酌两秒道:“也许用‘方法’称作更加合适,才让黎楠现在如此看重你,似乎还对你颇多照顾。” 他自顾自说着话,貌似并没有注意到池青因为他的话神态掠过一缕不自在,侃侃而谈:“你要知道,小楠她一向心气骄纵,从小就被人捧在掌心上惯坏了,很多东西其实第一次不入眼,后面再怎么相处也是瞧不上的。” 对方的声线温和清润,再配上那副风度翩翩的面容,池青是不觉得谈禹脱口而出的话是有几分深意的,反而在长期以来的自卑状态下,他甚至认为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我能向你请教一下吗?”谈禹眉眼间似乎蕴有一抹忧愁,“至少让我学着点怎么讨她的欢心。” 男生轻而缓的嗓音显得仿佛卑微到尘埃里,神情也颇含一些颓唐,在某种挫败的程度上好像与池青是一类人般,让池青不知不觉中将他当成可以说话的朋友。 池青不会对朋友说谎,只见他眼睑微垂,浑身上下都溢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生涩摇头,“我并没有做什么。” 旁边有人听到了谈话,瞄了眼池青冷讥了声:“假清高。” 又不是没见过他那副舔狗样。 谈禹听到他的回答后也不生气,他双腿交叠,后背慵懒地抵在舒适的沙发上,没再继续与池青搭话。 这种闭口不言的姿态让池青舔了舔唇,他小心翼翼地瞥向对方,后知后觉地认为谈禹可能是不虞自己那样的回复,秉着对方是第一个在这种场景下向自己发出交谈的原则下,池青说出自己在黎楠生日当天打算送出一个人偶的事情。 第3章 “人偶?” 谈禹没有流露出惊诧的情绪,倒是先前总是针对池青的男生拔高了声调叫唤,他贼眉鼠眼地坏笑:“送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平时也没少用这玩意吧?” 这种荤话放在平时也许能取乐博笑,可现在黎楠在场,并且将方才从他嘴里讥讽吐出的话吐得清楚明了。 她瞬间不开心了,不仅是因为对方侮辱池青以及这份礼物,更准确地说,是侮辱了为此欣赏且着迷的黎楠的眼光。 池青被怎样她并不在乎,可是自己确是不允许被任何人随意诋毁的。 “你懂什么?”她发起脾气来是格外不讲究场合和分寸的,因此也是丝毫不给予任何情面,黎楠眼勾长锋利嘴唇一张一合极其鄙夷:“你以为你送的东西就很好吗?不仅不别出心裁,甚至都比不过池青送的东西半分。” 最后一句话黎楠是笑容满面说出来的:“这种东西都能送出手,不知道情况的,差点以为你家是困难户呢。” 聚会终究是不欢而散。 黎楠随心所欲,自己本来大好的兴致完全被打散后,近乎没有给他们好脸色先行退场。 她走后,剩下的没过多久便也离去,临走之前刺了那人几句,“平时见你挺聪明的,今天怎么就犯了蠢,你没看见楠楠走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吗?都是因为你这个蠢货。” 徐卫被骂得两颊发白,他不敢反驳一句,眼神茫然无措地四处乱瞟,视线无意间凉凉地凝固在不远处的池青和谈禹身上,看样子是谈禹要送池青回家。 徐卫顿然滋生出忿恨的不满,他不明白,自己明里暗地里讨好谈禹这么多次,对方从未向自己袒露出一丝的好意。 池青才与他接触不过短短两小时,谈禹就已经愿意施予好意送他回家了。 真是可恶。 — 池青回到出租屋后,低头再次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聊天列表,确信自己真的与谈禹互加好友后,仍然有一种并不真实的感觉。 忽然衣橱的位置发出窸窣的声响,池青起身往那边走,听见的动静声愈加清楚,宛如有活物在施展活动自己的身躯一般。 手将柜门推开,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猫如抛物线猛跳出来,池青丁点没有被吓到,一把将仅三个月大的猫崽子拎在自己怀里,皱眉:“怎么躲在这里?” 池青给它顺了顺毛,又在它的小碗里新添一小把猫粮,他正准备观赏着小猫进食的场景时,陡然间意识到还有别的东西被自己特意藏放在衣橱里,要是被这只刚捡回来不久的小猫用利爪抓烂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青年骤然急速来到柜前,将放在里面的人偶谨慎又小心地挪了出来,生怕出现一丝的磕磕碰碰。 池青虔诚仔细的目光来来回回反复巡视,强迫症般在这具人偶身上检查不出一点瑕疵后,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正是因为它黎楠目前才对自己赞赏有加。 他只有在家时才会将人偶拿出来,如果要出门池青是会将东西掩藏在柜子里,以避免房东突然查房时无法接受,上一个房东就是这样将自己赶出来的。 池青抻出手指抚摸了一下人偶冷白冰冷的脸颊。 即便它不会言语,可池青双眼专注时透着别样的深情,用一种比较抱歉的语气对它说:“委屈你了。”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明天写。 第3章 “我总觉得有人,在一直盯着我们。” 池青用笔刷轻轻蘸取极佳的油脂,本着少量多次的原则缓慢将它涂抹均匀,池青亲眼见证手下的人偶在一层一层的油脂下富有莹润的光泽。 绚亮的光线从狭隘的窗口跑了进来,被分割的光斑徐徐映射在人偶的面容上,更加显得栩栩如生,蛊惑至极。 即便池青已经制作出许多人偶,可他依旧不免会被眼前这个俊美非凡的假物而摄魂心魄,池青甚至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 不过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是他向来创作出最完美无缺的人偶,没有之一。 池青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片,可是他并未如同往常将照片发给黎楠,而是传给了谈禹。 【池青:我给它刷上一层优质的油脂,你觉得黎楠会喜欢吗?】 他的话字里行间中都蕴着敏感和小心的讨好,仿佛要将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到至臻无缺,生怕其中出现一个步骤让黎楠不满。 谈禹应该在忙,手机也并不放在身边,池青发过去的消息过了半天才收到回答。 【谈禹:我觉得她会非常喜欢的,倒是显得我们送的礼物更加俗气且并不用心了。】 池青和谈禹聊了几句礼物的事情后,很快便又换了别的话题。从那日谈禹送他回家后,两人渐渐有了交集,与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近乎是没有什么区别。 从来没有人会用朋友的态度来对待池青,就算他本人是一枚极其内敛难以撬开的蚌壳,也会因为谈禹向来在外面比较正面随和,池青为了能够跟随他融入集体更加容易对谈禹卸下心房。 一开始池青也在猜测谈禹是否别有用心,然而他们接触的时机太自然了,池青根本找不到纰漏;再者他也不认为谈禹接近自己是为了利益可图,因为池青自认为他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可获利的地方。 落在旁人眼里,指不定是池青不折手段,不知道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才和谈禹成为朋友。 毕竟谈禹身上的背景和资源,要永远比池青这种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沟爬出来的人要多得多。因此一些同学并不乐意和池青往来,但是常常因为他是谈禹带来的所以没有办法拒绝。 成天累日下来,这种积累的怨气和不满就深深地积压在心里,只敢在池青不在时对着要好的朋友抱怨几句。 因为两人关系日渐交好,后来谈禹再次喊池青来学校图书馆复习时,池青没有任何反感便同意了,那时他根本不曾预料后面会发生什么。 池青照例给小猫分好一定比例的粮食和水,把整间单卧收拾得干净反光,最后将隔离灰尘的红布罩在人偶上,如往常般将他最得意的工艺品掩进衣柜里。 然而池青便出门与谈禹他们在图书馆汇合了。 这个学期的课程繁重非常,特别是准备学期论文时要参考大量资料,池青并不聪慧,能考进这所一流学校不是因为他成绩多么优秀拔尖,而是高考那次他意外押中分数较多的题目,后来再遇到学校破格录取。 池青并不想争夺第一,他自知之明没这个能力,只是想尽量避免出现最差的情况——挂科。 往日里他在图书馆里能够静下心神,可这次反而是没来由地发慌,明明是该穿外套的季节,可池青白净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谈禹恍似一直在留意观察他,放下手里的笔电,露出一副关心的姿态:“怎么了?是室内的空调温度太高了吗?怎么脸上还开始淌汗了?” 他眼中关切非常,甚而想伸出手去探一下池青的脸颊来确定他是不是发烧了,只是池青不太喜欢旁人的触碰,身躯本能地往后缩给躲开了。 谈禹的手置在半空中显得不甚尴尬,一同前来的几个同学默不作声地偷窥着。 兴许是池青察觉到周遭的气氛稀薄到凝固,他先是下意识对谈禹道歉,慌忙用手背揩着湿漉漉的脸,“没什么,我去洗把脸就好了,你们不用担心。” 语音刚落,池青拉开椅子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他清瘦的背影很快便消失不见,原本他身旁坐着的同学也停下正在动笔的手,脑袋略偏着对着右边的人冷笑:“他居然跟我们说让我们不用担心?呵,谁担心他了?那傻子恐怕还自以为和我们相处得很好呢。” “喂,说话小声点。”对方示意谈禹还在这里,至少现在他们的关系很是要好,最好还是不要当他的面说这些。 男生听到他这样说,顿然也觉得方才这话说得并不妥当,眼神紧张地瞧向谈禹,发现对方置若未闻恍若根本没有听见般。 可是他们的距离只隔着一张书桌,谈禹至少应该听得分明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上来电显示是徐卫。男生意识到什么后,眉间奚落的神色开始变得正经沉重,他迅速起身正打算去外面的走廊接电话,碰巧与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池青撞上。 池青朝他颔首点了点头,可他心虚地没有回应,只是步履仓促地往外走。 等确定周围没什么人后,他才小声地将电话接通:“喂。” 杂乱的电流声从听筒里滋滋发出来,徐卫在电话那一头很不满,“怎么才接电话?他应该还在图书馆吧。” 男生轻轻地嗯了声。 徐卫喉管里发出类似满意的哼笑声,小人得志般的坏笑,他一边让人手脚迅疾将这间破出租屋的门锁打开,一边又对着电话那边的人吩咐道:“你这回仔细点,可千万得将人看住了,别最后又出什么差错,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第4章 “咔哒——”一声出租屋的门锁被铁丝解开了。 徐卫便不再啰嗦果断地将电话挂了。 他一脚将粗鲁地踹开,嘴角始终噙着恶贯满盈般的笑,仿佛要从嘴边翘到眼尾处。徐卫率先闯进池青这狭小到让他根本瞧不上的破烂屋子,一进门便用贬低的目光从里到外来来回回扫视个遍。 “瞧瞧,瞧瞧。”徐卫站在应该是客厅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碰了下沙发,结果指腹上揩了一手的灰。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这种肮脏满是灰尘的房间,应该也只有他才能住得下去。”徐卫双手环抱语言犀利批判几句,旋即立刻道:“好了,快点行动吧,至少把那个鬼玩意儿立刻找出来。” 徐卫带来的人都是极为顺从和讨厌池青的,基本上当徐卫提出这个主意后,他们不仅没有表示反对,反而露出赞同且幸灾乐祸的笑。 其实这群人中并没有人真的和池青结怨结仇,他们只是单纯地看他不爽,不明白这种本该好好被孤立的人怎么一脚又踏进他们的圈子。 平白地惹人厌恶反感。 “徐卫。”突然有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轻声细语地喊他,“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总感觉这样做很不好,毕竟池青也没有对我们做什么坏事。” 听到这话徐卫浓黑的眉蹙连成一块,他两颊的笑也因此浅淡下去,透着不达眼底的恶劣,用着万分轻蔑的眼神望向他:“什么叫没做什么坏事?你没看到上次我在包厢里是有多么难堪吗?要不是因为他,我会这样吗?到现在黎楠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呢,难道他不应该为此负责吗?” 他近乎是恶狠狠地对面前的人警告:“你要是害怕你就滚出去,别待在这里碍我的眼。” 格子男生闻言也只是垂头抿直了唇,却是不敢真的因此离开。 “客厅里没有。” “次卧里也没有。” “卫生间里也没有。” “主卧里也没有。” 时间争分夺秒地流逝,随着他们否认的回答徐卫面容上的焦躁再也难以掩盖,眉宇宛如被火急火燎烧着般烦躁。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徘徊,烦闷地将头发一把往后捋,差点就大吼大叫:“怎么会没有?他东西肯定就放在这间房子里,你们是不是检查不过细,只是用眼睛扫了一下便走了?” 徐卫这个人很聪明狡猾,心思却从不用在正途上,他眼尖如刀地往卧室的方向走,“都别瞎折腾了,如果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那具该死的人偶肯定藏在这里。” 他这句话其实是有病句的,人偶是死的,语句应该是用被动句式,比如那具人偶肯定被藏在这里,可徐卫用了这样的说法好像是人偶主动的,无故让卧室的温度直降好几个度,恍如有一阵阴森森的冷风顺着头皮往后脊钻。 格子衬衫的男生性子胆怯,他本就是在徐卫半是胁迫半是怂恿下跟过来的,被徐卫方才那句古怪的话吓得心里发毛,倏尔又撞见床下有东西在动,惊悚之下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冷汗涔涔,脸颊白到发灰:“有、有东西。” “没出息。” 一旁不知是谁低声咒骂一句,俯下身来在床底掏了半天拎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猫崽出来,“一只猫就把你吓成这样。” 徐卫不喜欢猫,也格外讨厌黑色,可此时他却从别人手里将这只黑猫抱了过来,手指抚摸猫孱弱的皮毛和脊骨,宛若在想从何处下手剥皮抽筋比较好。 “找到了!”有人推开了柜门,将本该层层包裹的红布鲁莽地拽了下来。 徐卫走过去看,双眼因为打量而轻眯了起来,五官端丽,倒也难怪黎楠被迷得神魂颠倒居然愿意和池青这样的蠢货来往了。 “操。”身侧也有人睹见了,“这他妈简直跟真的一样。” 徐卫心想,确实如此,他看着这具明显是假的人偶居然在刹那间觉得它是真的,真是可怕的手艺呀。 徐卫脑海里又倒映出因为池青受辱的那一幕,他自尊心高傲,若是让比他背景殷实的人骂了也就算了,可偏偏这个人是池青那就难以容忍。 可惜了。 偏偏是从池青那双下贱的手里做出来的。 徐卫脸上适当地又露出那种残忍的笑,阒黑的眼珠透出如有实质的坏水,他伸出手想将面前这玩意儿朝地上摔个粉身碎骨时,那个格子男生猝然探手抓住他的衣袖。 徐卫不耐烦得厉害,甩开手:“又干什么?” 男生极其艰涩地吞咽着喉咙,鬓边出了点细碎的汗,他的嘴唇哆嗦得很不自然:“徐卫,你有没有觉得、很不对劲······” 他一字一停:“我总觉得有人,在一直盯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4章 齐思宇刚说完这句话,室内的空气开始稀薄缺氧,变成死水一般的死寂,越发衬托得悚然至极。 徐卫衣袖还被他扯动着,他脸上的不耐宛如快要化成黑水溢出来,说话更加不留情面:“你是不是有病?这里除了我们几个哪里还有别人。” 他嘴里呵出粗重的热气,故意羞辱似的全部喷洒在齐思宇的脸上,手指着近乎密不透风的四周道:“你他妈没看见周围都是墙吗?只有那脑袋大小点的窗户,你告诉我谁能从那芝麻点的窗口看我们?” 徐卫眼神鄙夷,将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齐思宇嫌恶万分地推远了,嘴里还不忘诋毁:“先前刚进来时你就一直退退缩缩的,我都说了,你要是真胆怂,就给我滚一边去,别留在这里他妈的蛊惑人心。” 真是的。 他当真是脑袋一抽,怎么就带了这么个胆小怕事的货色出来。 齐思宇被徐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缩着脖颈的样子更显畏葸,按照往常的性子齐思宇本该是闭言不吭的,活该将这份气给受了。 可一时之间齐思宇不知道是徐卫恐怖,还是那种被人偷偷窥探的感觉更令人惊悚,他眼仁因为颤栗而不断翻动着,眼白充斥猩红的血丝,竟完全不考虑举动是否会惹得徐卫愈加厌恶,“可是,可是我真的觉得有人在一直盯着我们看。” 齐思宇急得快要哭出来。 “够了!”徐卫凶厉地刀了他一眼,两颊板直得厉害:“你再闹就给我滚出去。” 齐思宇是从小缀在他尾巴后面跟着的,徐卫常年立下来的威严让齐思宇本能地保持服从,即便他头皮再发麻生凉得厉害,也活生生忍受着不敢多言一句。 徐卫本以为这厮安静下来,事情就可以顺利无恙地进展下去,可还不到几分钟的空闲,其中随行的一个还算高大宽阔的男生居然也开始疑神疑鬼,视线游离往四处探索。 不知是不是受到齐思宇的影响,开始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纠结万分后朝身侧紧挨的男生询问,“你有没有觉得,好像真的有人在盯着我们看?” “操。”同伴咒骂一句,“齐思宇这胆怂的货那样说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开始胡言乱语?” 男生左右晃头到处巡视,却在这间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完全找不到不属于他们的身影和视线,他不禁后怕地想:“难道自己真的被齐思宇胡乱编造的鬼话给影响了?” 他试图将脑海里的挥之不散的念头驱赶出去,可男生越是驱逐,那种诡异的念头就愈加盘曲不下,久久消散不去。 几秒后,他终于难以容忍主动说道:“徐卫,你要不动手利索点将事情弄完了赶紧走?” 这四处紧闭关合的空间好似骨灰盒似的,沉默抑郁压得他直喘不过气来,男生极大地努力汲取一口氧气,让宛若被压瘪窒息的心脏缓上稍许,“这房子是不是真透着点古怪,连我都觉得这气有点提不上来,缺氧。”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让徐卫反倒是耐磨下脾性硬是要凿个究竟,于是反常地将齐思宇一同拽至自己面前,咬牙切齿:“你刚刚一直说有人盯着,哪个地方有人,哪里有人,你倒是给我找出来。” 可他们找了半天,甚至将门窗都关阖上,也找寻不到视线的所在,摇头晃脑的神情恍如叮着一块流脓带创的腐肉的苍蝇。 “找不到。” 齐思宇喃喃道。 徐卫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姿态高高在上将齐思宇丢在一边,满不在意的脸上写满了不屑:“我就知道会这样。” 可齐思宇并不接他的话,只是犯傻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呆若泥塑。 徐卫漆黑的眉毛蹙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再往深拢上些便要连成一条黑线,他轻轻地踢了齐思宇一脚,力度用得并不重:“说话。” 可齐思宇仿佛三魂离走出走般,徐卫说的话根本没听得进去分毫。 他眉头抵得更狠,倏尔注意到对方眼神正笔直对视的东西是何物,心中不虞强烈非常,“你总盯着这个破烂玩意儿做什么?我警告你,你的嘴里要是敢吐出一句夸奖的话,小心我要你好看。” 第5章 然而齐思宇重新缓慢转过来的脸并非徐卫料想中那样惊艳,而是忐忑恍然,他用一种轻飘飘仿佛生怕惊扰人偶的语调小声说:“徐卫·····我现在觉得,好像一直是它在看我。” 徐卫蓦地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向齐思宇,满脸都写明“你脑子没坏吧”这几个大字。 他回首望向另一个男生,“你也这样觉得?” 男生默不作声的回答让徐卫一阵无语,觉得没来由的可笑疯癫,他指着那个死物不可置信道:“就这个破烂玩意把你们吓成这样?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啊?” 徐卫胸腔的火顿然噼里啪啦地燃烧正旺,手指作爪狠戾地扣向面前柜里的东西,却陡然意外——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的黑猫张开孱弱的小尖牙失控地挠了徐卫一手背的抓痕,徐卫疼得龇牙咧嘴,反射弧敏捷将黑猫惨烈摔在地上,“畜生玩意,脾性还真跟他主人一样讨厌,真恶心。” 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该死的东西。 他怒火中烧,手背上的痛楚裹挟实打实的恨意让徐卫瞪直了眼,他差点将口腔里的肉啮咬出血水来。理智被烧到了熔点,齐思宇懦弱的模样让徐卫想到了在谈禹和黎楠面前的自己,绷紧连成的一条线霎时就给融断了。 似乎将眼前的玩偶当成了池青,那活灵活现的面相当真惹人厌恨,徐卫将手指堪比锋锐的卷刃活生生地两颗郁黑到浓稠的眼珠给剜了出来。 失去眼珠的眼窝空荡荡的,成了残次品。 徐卫恶意丛生,得意洋洋地对着旁人说道:“好了,现在你们应该不怕了吧?” 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那群人真觉得那种空穴前来的压迫感顿然减少,于是开始无所顾忌地行动起来。 卧室犹若飓风过境,满地碎屑仿佛是灾难屠宰现场,他们不仅将东西弄得四分五裂,还将上色的颜料恶劣地混合在一起,将地面、墙壁折腾得一片狼藉。 乳白和黑色交合成了灰,雪白和深红杂糅成了绯色的红。 徐卫十分满意盎然地观赏着自己得意的著作,最后还用手机拍照录像用心险恶地留了底,可当他们走后,那颜料不知是因为液体的流动性还是其他原因正缓缓流淌,如鲜丽夺人命的红。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了,本来还有一个情节的。 第5章 它的手很近,宛若抚摸。 池青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眼皮疲惫地耷拉着,薄淡的唇也失了原本的色泽,手中的笔三番五次都快要握不住,仿佛下一秒半个身子就要匍匐在桌上。 谈禹似乎对池青总是格外照料诸多关怀,明眼察觉到对方状态极差后再次询问是否要去医务室,无奈之下池青只好去学校的医务室做检查。 “问题不大。”医生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基本检查后,挑了张单子迅速扫一遍,目光又落在身躯略显伶仃的池青身上,“有点儿低血糖加轻微发烧,我给你吊两瓶水就好了。” 输液至少需要耗上一个小时,池青一个人完全能够照顾自己便让谈禹走了。 他昏昏欲睡地倚靠在椅背上,输液管里冰凉的液体正缓慢地淌进淡青色的血管,让池青手心的温度也降上一些。 吊完两瓶水时池青觉得浑身的体温都降下几度,他感觉身上并未轻松许多,发沉的脑袋依旧浑浊不堪,走起路来双腿沉重如灌铅水仿佛踩进湿软的泥泞里。 池青勉强提起劲结完账,现在这副糟糕的状况让他不容多待,他只想回到家里闭眼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学校离他租的房子并不远,走起路来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可今天池青却觉得这段路无比之长,柏油路上指甲大小的碎石都好似分外膈脚,让池青足足费上半个小时才回到小区门口。 他刚出电梯,便在走道口的位置遇上楼下的户主,对方似乎抓耳挠腮在门口等得满是不耐烦,一见到池青的影子便道:“你可总算来了,你们家的水管是不是破了,水将我们卧室上方的墙体全部渗透了,房间进了一地板的水,现在都还在漏水呢。” 他说话急速如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池青脑袋里钻,炸得池青头直直发痛,他应付般答应尽快解决,可对方在临走之际将池青一把扯住好声劝问:“同学,我劝你少做那些玩意吧,都不是什么正经事情。你都不知道,你家里的那些颜料估计是全洒了,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时水都是呈粉色的。” 语毕他便乘坐电梯下楼了。 池青拖着沉甸甸的步伐行至门口,他从兜里掏出钥匙的那一刻还在想,好端端的水管怎么会突然破裂出现问题呢? 可当钥匙插入锁眼时,池青秀丽的眉眼蹙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发现门锁未关竟然本就是打开的。 他早上分明将门锁完完整整地扣上了,池青并不认为自己会忘记这件重要的事情。 池青怀着这样的疑虑和困惑,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他脚才堪堪踏过门槛的位置,便率先闻到一股湿重呛鼻的水腥味,潮湿浓稠,将池青鼻尖堵得密密匝匝犹若溺水,呛得慌。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水声滴答,已经陆陆续续从卫生间满满当当溢出来渗到脚边,池青向前迈上一小步便踩着一地的水,水洼成片好似室内方才降下倾盆大雨。 入眼处皆是混乱不堪被破坏的景象,所有杂乱无章被毁损的物件都彰显着肆无忌惮的恶意。 这场面极其糟坏透顶,可池青根本无暇顾及,因为他在着纷乱惨烈的画面中敏锐地嗅到一丝蕴含血腥的气息,这气味极淡,在浓郁的水汽中恍若即将消散。 池青双脚涉过一地的水,近乎将他整个鞋子全部洇湿,裤管都印出深色的湿痕。 他来到卫生间的位置,僵直停驻—— 那本该妥当放置在柜中的物件此刻被肢解,可怜地支离破碎,就连池青费了极大的精力和金钱制造出的眼睛也被扣掉,只剩两个孤零惨淡的空洞。 池青喉咙被浸湿的海绵全然堵塞住般,他连一缕凄惨的声响也发不出来。 恍然间他眼里的场景簌然变成了一片红,眼帘入目处好似被蒙上一层猩红的滤镜,池青将地上齐齐掉到的手指捡起来,藏进自己的口袋里。 它全身上下无一处安然的模样,唯有脑袋还无异首他处,池青用指腹去摸,摩挲出它脖颈间凌乱又狠厉的痕迹,似乎想将它的脑袋分割下来,但是最终没有成功。 池青呼不过气来,那股气在胸腔内横冲直撞偏偏出不来,在脏腑的地方膈应作疼得厉害。 可是,可是哪里来的血腥味呢。 池青这才发现,他亲手制作出来的人偶太大,和它比起来,刚捡回来的小猫崽则显得越发脆弱幼小,居然就在手边上的位置也没有发现。 它还那么小,体型左右不过两手合捧的巴掌大小,本就瘦骨嶙峋的,比前段时间刚长匀了点肉,现在全掉干净利落了。 池青慌乱仓促脱下自己的外套,将猫崽用还有温度的衣服裹着,可它失温得十分厉害,粉嫩的鼻尖都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宠物医院的医生见他进门后赶紧将池青包裹的衣服拉开一条缝隙,只是伸手往里一探,出来时反而是一手指的血,就连血也是冷的,尚且足温的衣服都不能暖热。 “还能救活吗?” 这是池青从事发当时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他表现得很冷静,声线却凝涩喑哑。 医生却很是为难,尸体早就已经凉透了,刚刚瞧上一眼,圆润光滑的眼珠都已然垂落在眼眶处,宛如快要立即坠下来一般。 医生是惯不会撒谎的,直白地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很久了,救不活的。” 池青知道这是实话,最后没有办法,就近办理了火化事宜。 他回来时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一件凉透了的外套上面还沾了血,地上全都是湿淋淋的水,满屋狼藉难以入目。 池青双手也酸疼得厉害,额间的温度不断攀升,他用手背擦拭额间的汗发现脸颊正高烧得惊人,就连眼睛也被烧得通红。 他没有力气去收拾房子内的烂摊子,满脑子在想究竟是谁能干出这种事,小区因为设施陈旧并未安装监控,池青根本不知道是谁做出这种事。 他本就不聪明,从小没少被人说蠢,但是却也敏锐地感知到这一切都是冲着他的。 好疼。 池青太阳穴的位置宛若被人用铁钉拼命地往里凿,痛到连着敏感惊脆的神经末梢。 他全身都是烫的,脸颊是,手背是,就连皮肤亦是如此。 池青眉毛扭曲成一团很是难看,昏昏沉沉地趴在桌面上,他真是没用,没出息得厉害,池青想。 疲累的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拢着,可惶然间他奇异地试图睁开眼睛,努力朝着自己的后方望去一眼。 兴许是真的脑袋灼烧糊涂了,他刚才在旁若无人的空间里竟生出一丝有人正在窥视他的错觉。 第6章 可是这个房间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就连一只小猫也不曾有了。 池青挠着恍若被人凝视过的后颈,生痒难耐,他找不到视线来源,却看到了被毁坏得十分破裂的人偶。 他眼睛发热,涟涟的泪水充盈在眼眶却始终不肯掉下去,池青胸口那股酸涩直上不下,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它,“都怪我。” 池青一边责备自己,手慌不择乱地收拾那些残骸,却手抖得根本将东西还原不上。 他将脸往胳膊上一揩,挺秀的鼻尖泛红,池青烧得满脸火红,动作笨拙脑袋混沌犹若搅拌的浆糊,池青最后用红布再次将它收殓起放进了柜子里,身体却也熬不住一碰到床便倒了下去。 池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各种施虐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变幻莫测,身子骨更是在半夜冷汗直流,吵得他好不安宁。 还是后半夜他身体倏尔冷了下来,将他体内那股火热慢慢消减下去,满打满算也舒缓睡了两个小时。 他醒来时,身侧那如冷泉细腻的触感却依然不曾离去,天光乍亮半梦半醒之间,池青恍惚中睁开眼睛—— 赫然发现明明被自己收纳整齐的人偶此时正好好地静躺在身侧。 它的手离池青很近,宛若抚摸青年的脸颊一般。 第6章 嘻嘻。 池青怔愣住,下意识撑着手臂从床上起身,嘴唇微微翕张,模样看起来很惊讶。 如果是别人,指不定被吓得屁滚尿流甚至还会从床上摔得一屁股墩。 只有池青会将面前的东西视若珍宝,他凑近仔细审看,松懈一口气,还好,幸亏自己没有反应激烈将东西推搡下去,它的脸颊上再也没有多出几条不必有的伤痕。 不过眼下又有另一个问题。 池青虽然昨夜高烧一整晚,但却记忆犹新自己是将东西好生整理完毕后放进柜子里,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枕边呢? 池青将它亲密无间地搂在怀里思索半晌,腹诽:难不成是昨晚烧迷糊了半夜又爬起来折腾? 此外,他也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不过他也没工夫去多想,昨晚后背出了一夜的冷汗,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透,黏腻地粘在皮肤的滋味十分不好受,说不定池青低头细嗅,还能闻到一身的汗水味。 池青立即去洗了一个热水澡,等他从浴室里满身氤氲出来时,终于有勇气肯正视乱成废墟的房间。室内的家具倒满了五颜六色的涂料和刮痕,好似一流美术学院墙壁上肆意的涂鸦,池青废了半天功夫才勉强收拾干净。 中途累得池青又有重新发烧的趋势,他将昨夜带血的衣服从篓子里捡起来准备清洗时,手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比较简陋但通体纯黑的塑料盒。 那是昨天从医院出来时池青一并带回来的,他将小猫的骨灰留在那里,唯独携回来的只有这个。 指尖轻轻翻动卡扣,盒子打开后展露出两颗圆滑似弹珠的物件,纯粹黑亮,那是一对散光失焦、活物才有的眼睛。 — 连着两天池青的精神状态都难以保持高度集中,课堂上老师重复的问题池青都没办法凝神听清,这惹得授课教授很是不满,意有所指般在讲课中途说了好几分钟的纪律问题。 “这次我就不点名道姓了。”教授取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捏了捏发酸的眼睑,“下次我会直接划扣学分。” 池青被他凌厉又浑浊的目光投了好几眼,让池青如坐针毡,就连课程结束前老师要求下一次交小组作业时,池青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情绪中。 四周的同学都在各自寻找成员时,池青才恍然意识到教授布置了任务,这种小组作业是最厌恶的团队任务,并且先前在课上老师明确规定团队成员不允许少于两人,否则作业分数会打得极低,可能会影响成绩。 池青端坐在桌椅上许久,期间始终没有一个人来找他,他嘴唇上的死皮被扯下来,口舌零星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他的行为无不突显出焦虑之感,茫然无助之下池青的目光本能地投向认为是“朋友”的谈禹,希望对方能够主动过来询问一二。 池青的视线是很急切热烈的,眼巴巴地望着,可谈禹似乎在跟旁人谈话,并未往池青这边瞥上一眼,冷漠到了视而不见的地步。 明明他们前几天还那般要好,池青说不上心中那股感觉是什么,可能谈不上完完全全的失望,但却又是心凉得发冷。 在这一瞬,池青就算再蠢钝,也可能意识到一个事情,那就是对方可能并非真的将他当朋友。 “池青,发着呆做什么?”黎楠不知何时走至他桌前,白皙如葱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小组成员选定好了吗?如果还没有选好,要不要来我们组呀?” 她璀璨一笑的样子又像上次为他解了围,并且还表露出一脸的风淡云轻,好似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极大的施舍一般。 池青眼睑微垂,两颊红润,慢吞吞地说:“谢谢。” 因为团队作业下周要交的缘故,时间很是紧迫,黎楠他们一下课就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对这次的小组课题内容进行分工。 他们在店内找了一个比较偏僻安静的角落,点完咖啡后就拿出笔电开始记录,黎楠说:“谈禹到时候负责作业演示,我负责ppt制作,其他的几个组员这几天负责收集资料。” 黎楠对工作范围进行划分后,随即一群人开始研究讨论话题,在撇除掉不同课题各项数据的复杂程度后,他们总算是选定一个比较中规中矩的课题。 中途休憩时闲谈不知怎地话题又突然说起十天后黎楠的生日,谈及生日这事儿就必不可免说起礼物。他们这群人并不在意给予礼物时是否惊喜,反而更注重攀比,声势浩大地相互较量,生怕别人比过自己似的。 恰巧此时店员端着咖啡上来了。 新品开业店内在做活动,凡是购买刚上新的咖啡都会赠送贴纸和q版的小型玩偶,池青并不喜欢咖啡这种苦的东西,所以连带着赠品也并不感兴趣。 可他不感兴趣,有的人倒是饶有兴致,拾起托盘边上的小玩偶用手指转来转去。徐卫先前惹怒黎楠,连着缀在她身后道歉了好几天才总算将人哄好了。 他又恢复往常自满的神情,含笑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停留在蔫头蔫脑的池青脸上,状若无意对黎楠说道:“这东西还挺逼真。” 黎楠低头啜饮一口咖啡,眉头轻拧,似乎觉得口里的东西微苦,但是又碍于礼仪只好将咽了下去。 听到徐卫的话黎楠嘲弄地一笑,鼻尖骄矜地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更好的。” 池青隐约感知到对方正在将话题不露痕迹地往他身上带,对方每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他焦头烂额到脸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旁边有人刻意煽风点火,“是吗?可是我都还不曾见过呢,好池青,能不能让我看看。” 他将池青的名字喊得无比亲昵,仿佛两人格外要好一般,黎楠都没有准确地提起池青的名字,可旁人却都几乎都将矛头全部指向池青。 池青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盯着众多投掷过来的视线,喉结滚动,指甲已然快要掐进肉里:“东西都在家里呢。” 可对方听到后不退反进,那张横行惯了的面容流出得逞的笑,好似正等着池青这句话:“可是我听说你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要不待会儿顺路一道去看看?” 池青两颊的肌肉线条完全绷住了,像是在冷藏室里被冷冻数百遍的肉一般僵硬,他将求助的眼神看向谈禹,可谈禹正好整以暇地喝着咖啡,恍如没有听见。 等到池青手指上的倒刺都被拔出血水来,谈禹好像才察觉到池青的脸色铁青,于是施施然开口:“改天吧,我看池青今天面色并不太好。” 随后他微歪着脑袋,对着池青抬了抬下颌:“池青,你说是吧?” 池青赶紧点了点头。 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你到底是真不舒服——” 他嘴角噙着笑弧度愈发扩大,像是用浓艳的毛笔狠狠往上撇了一笔,“还是东西根本就看不了呀?” 黎楠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男生在徐卫漫不经心的示意下,挑眉说道:“我只是听说,他家那片小区进贼了,据说有很多‘东西’都坏了,惨不忍睹。”他说话的腔调轻慢,并未把此事当成一件大事,“听说你家也因此倒霉,那什么玩意来着——哦,对了,好像是你亲手精心制造的人偶也随之遭了殃呢。” 他完完整整地说完这一段话,池青手里的咖啡掀翻在桌,湿热的液体瞬间流淌至池青的衣袖,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 池青贝齿绷紧,胸前此起彼伏尤甚遭受了亟大的委屈,下一秒他发现黎楠也在看他,纯真可爱的脸上并未呈现出别的情绪,只是询问:“真的吗?” 池青向来不会骗人,他其实隐隐知道不该这么回答,可还是说:“是真的。” 第7章 黎楠听到后并没有责备他保管失当,看起来好似不怎么在意,可谈禹余光却捕捉到黎楠对池青的笑开始变得疏离冷淡了。 他微妙地翘了翘唇。 — 池青起身去了趟卫生间,他正用洗手液清理衣服下摆的脏污时,门再次被人莽撞地一脚踢开了。 池青通过面前干净澄亮的镜面看到徐卫和蒋允,也就是不久前在徐卫的示意下和池青说话的那个男生,面容普通平凡,却长着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他的下颔覆盖一层短粗的青茬,倒将他整个形象衬托得万分粗犷,不像学生反而更像是混社会的街头混混。 池青两眼发酸,宛如有人往里面灌了一管子强效硫酸,将他的眼眶也全然腐蚀得十分痛楚,血红万分。 “为什么?”他问。 有时候池青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没本事的废物,即便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池青也没胆量朝他揍上一拳,反而胆怯地向凶手询问原因。 湿冷的手掌心有潮热的丁点液体冒出来,池青好似并没感知,即便掌心肉被锋钝的指甲挖出一小块血肉也无甚察觉。 “为什么?你现在反倒是问我为什么?”徐卫嫌恶地打量他一眼,就像是要故意往人创口上撒盐般,“那我倒是还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黎楠面前,为什么还非得大张旗鼓弄出那份该死的东西显得我们无能,为什么总是出现我面前平白无故碍我的眼?” 徐卫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厉害,潦草几句就将池青堵得哑口无言,但很明显青年是被他气得心血不畅说不出话来。 “怎么着?是不是特别恨我呀?我告诉你,我这次就是要让你不好受,痛苦,难受到最好这辈子都记住别再招惹我。” 池青手指咯咯作响,他想,可是为什么到头来连他的猫都没放过,池青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那只猫崽取名字。 所有的场景在脑海里翻滚,气血汹涌浪涛,池青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想给徐卫来一拳,凭什么他如此痛苦,而加害者却恣意得如此快活。 可池青过于地羸弱,身躯骨骼伶仃得可怜,被蒋允一只手就死命地按在冷硬的墙壁上,他下手不知轻重且怀有明晃晃的恶意,池青后脑勺在他不收敛的力道惯性下撞在坚固的墙面上,疼得池青眼泪瞬间迸出。 池青的脊骨也疼得恍如断裂。 “你会有报应的。”池青呲目欲裂地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啪——” 蒋允兜头甩来凌厉一巴掌,将池青脑袋打偏了过去,细腻的脸颊瞬间浮现绯红的掌印,如同涂抹上质地尚佳的脂粉般殷红。 池青的长相颇为秀雅,皮肤瓷白,他浅茸的眼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团,泪眼涟漪,竟莫名带了几分女性的楚楚可怜,让蒋允一下子觉得心脏好似被轻飘飘的羽毛挠过。 他像是被勾走点滴心魂,居然伸出手指捻起池青的下颌,轻佻无比吹了声口哨,朝着徐卫口不择言:“你别说,他哭成这副模样看起来倒是别有些滋味。” 蒋允鬼迷心窍地凑近了些,似乎想将脸离得更紧些,他嘴里呵出来的那股腥恶的臭气全然吐在池青脸上,“喂,问你件事,你有没有和别人亲过嘴呀?” 他色欲熏心地偷笑着,池青拼命挣扎,想伸着脖子往旁边闪缩,在对方快要碰到的那刻,徐卫烦躁的声音透了过来:“喂,你不嫌恶心啊,我走了呀。” 蒋允见徐卫真要离开,这才松开擒住池青的双手,临走之前还不忘坏心肠地警告:“这次就先放过你。” 他们走后,池青瘫软倒在冰凉的地面上,空瘪的胃袋宛若有一只手从里往外扯,痉挛不止,那阵反胃的恶心感直往上涌。 池青再也受不住,跪伏在地抽搐般将先前咽下去的液体悉数呕了出来,狼狈不堪。 — 蒋允在外面浪到很晚才回家,门推开时房间内一片郁色的漆黑,灯未开,大面积黑色的阴影让室内气氛都裹着重重的压抑之感。 厅内的饭桌上还残留着一些冷羹冷菜,以及用过就放着的锅碗,幸亏如今不是溽热的夏季,不会招引一些嗡嗡不断的蚊蝇。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难道你也不想要这个家了吗?”他妈不知是听到动静还是根本未睡,敏锐地捕取到丁点音量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管不顾地一通乱骂。 “我不是回来了吗?”蒋允本来还不错的好心情被他一顿责备顿时消弭大半,他烦躁至极懒得应付,径直走进卧室后将门一摔哐得惊天动地,把外面还在啰嗦的声音隔离开来。 蒋允家境不错,从他卧室漂亮潮流的设计和书架上一排排种类不同的昂贵手办便可以看出来,他从小就是被家里人疼爱没有受到一点苦的独生子。 电脑用得是最好的游戏版本,显卡也是挑得最优版本,球鞋更是要穿大牌限量版,至此养成他无所顾忌且毫无耐心的性子。 外面的咒骂声不停歇,中途他妈还接了一个电话,从通话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厉声吵闹,后面又逐渐演变成哭嚎:“你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每次都是用加班作为借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早就看出来你跟身边那女秘书有一腿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指不定跟着谁鬼混呢!” 她在外面鬼哭狼嚎,蒋允脸色阴黑如水,格外暴躁地打开游戏,最后干脆将耳麦也一同戴上堵住那滔滔不绝的怨天尤人的哭喊声。 他把游戏声调到最大,近乎快要将蒋允的耳膜都要炸裂,可即便这样也阻挡不了他妈哭天抢地的悲戚声。 烦躁。 明明都盖上耳麦了,怎么还是堵不住她那尖叫发疯的声音,真是活该,变成这种怨天怨地的样子,也难怪他爸要在外面找情人。 他妈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恍如是从自己的耳麦发出来的。蒋允狐疑地觉得奇怪,他将耳麦摘下,忽地发现母亲依然伫立在客厅的位置。 本该是很远的距离,按理说蒋允不应该听得那样真切。 是他想多了吗? 蒋允再次打算将耳麦戴上时,这次他听到了脚步声,蒋允原本以为是母亲又不敲门擅自闯进他卧室,顿时烦躁如雷吼道:“你能不能别总进来我房间啊?” 然而当蒋允余光瞟过去时,空无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后只有书架上安置好的一排排的动漫手办,他们都是蒋允用大价钱从各种渠道淘回来的,有鼻子,眼睛,嘴巴,完全就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人版。 此时这排列整齐的手办,正用着死板凝固的眼仁乌压压地注视着自己,平常甚是喜爱的手办刹那间却莫名有点渗人,特别是头顶惨白的灯光挥洒在它们脸上时,让本就发白的一张张脸更是灰白。 灰白到宛如死人脸。 蒋允只是拢了一下眉,刚收回视线准备继续挪动鼠标玩游戏时,后方出现“啪叽——”一声物件落地的碰撞声。 他游戏屏幕中的人物继续走动,手持枪械冲动精准地朝敌人射击,只分了点心神扫了后面一眼,发现刚才架子上活灵活现的手办不知何时坠地。 蒋允眉心拢起的弧度更深了,可能是被窗户外面的风给刮掉的吧,他懒得管继续玩着游戏,打算等游戏结束了再收拾。 游戏约莫还有两分钟了结,蒋允玩得忘我正兴奋中,手中的突击抢和狙击枪不停换着来,从开始到现在蒋允已经击败了十八个人头。 他躁动的心情总算有所缓解,在收枪时悠哉得意地哼起了调子,他翘着二郎腿,余光陡然不经意间回望后方时,他胸腔的不适猝不及防地滋生蔓延。 刚刚—— 那个手办掉落的位置是这里吗? 他怎么觉得好像比先前近了些? 蒋允觉得自己该是困了,中途用冷水洗了个脸,路过客厅时还听到母亲对着手机的唠叨声:“你知不知道,我也是人呀,你这样做,我难道不会疼的吗?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怎么忍得下心的呀?” 蒋允无语。 成日里都是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他回到卧室后将门锁上了,满脸冷漠地将耳麦罩在耳朵里,可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听到那反复唤疼的声音。 “好疼呀——” “我好疼呀——” 不对。 门这次已经关得死死的,他不应该再听得这样亲切,近到仿佛是从自己的耳廓里长出来似的。 蒋允现在好似觉得周遭古怪得很,他放下鼠标,正欲去检查是怎么一回事时,倏然蒋允眼瞳猛地一缩变成一个豆粒大小的黑点,冷汗从他手心濡湿出来。 因为他从熄灭黑屏的电脑屏幕里看到身后齐齐的手办,用类似芝麻般的黑眼珠慢吞吞统一转动,直勾勾地诡谲恶意望向自己。 “嘻嘻。” 第7章 好像只有它能这样亲昵地唤他一般。 “世事无常,明明当天夜里蒋允从酒吧出来时都好好的,怎么半夜人就突然不行了,听说救护车赶到时他妈都快疯了。” 第8章 “医院那边诊断结果说是受到刺激惊吓,导致心脏疾速骤停引起的猝亡,可是他身体不是向来都十分健康吗?开学那会儿做体检时,不是检测出他心率挺好的吗?” 平常和蒋允玩得不错的男生不免生出几分难过感怀,“是啊,我今天收到导员消息的时候人都傻怔住了,总觉得是在做梦呢,你说平日里一个体格健壮好生生的人,怎么突然说没了就没了?”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男生瞥了眼讲台上孜孜教诲的中年教室,低下头来刻意将音量降低:“他们的检验报告通俗而言就是蒋允是被活活骇死的,在自己的卧室却突然猝死,你说他临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男生侧过头来,用胳膊戳了一下徐卫,“卫哥,你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徐卫脑袋紧紧埋在胳膊里状若补觉,发闷的声音带有愠怒的传来,“我怎么知道?滚一边去,别问我。” 男生以为他因为这事心情极差,便不敢再过多打搅,可他不曾撞见徐卫攥紧成拳的手指好似被电流击过般蜷了蜷。徐卫双眼浮青,一副昨夜失眠根本没有睡个安稳觉的样子,本来光滑的下颔更是在一夜之间如雨后竹笋般长出胡茬。 徐卫满脸心事重重,忽地深耷拉着的脑袋扬起点小弧度,他偷偷觑着一只眼睛审视着前方看起来孱弱万分的池青。 本来满是不屑的眼神渐渐转变为惊疑,困虑。 怎么可能呢。 真是可笑,他居然会认为蒋允的死与眼前这个并无半点本事的池青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 徐卫自认为他探视的视线极为隐秘,然而池青本就是对外界动静分外敏感的性子,背后频频扫来的目光让池青倍感压力不适。 后面几人的谈话池青勉强听了个大概,可他越听便越是觉得心惊动魄。 蒋允死了?他前几天还嚣张跋扈地赏尽了自己苦头吃,怎么突然就死了?总该不会是因为自己那句话将他咒死了吧? 池青思索片刻后将这个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海里驱逐利索,可笑,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能与这件事扯得上干系呢? 可身后那时不时犹如做贼般望向的目光着实令池青感到窒息,近乎是下课铃声奏起,池青将书本随意塞进包里逃离似的从教室内跑开了。 直到出门的那一刻,徐卫幽深晦涩的眼神才被完全地隔离阻断开来,池青紧闷在腔室里的一口粗气这才缓缓地吁了出来。 “黎楠,下课后你是去图书馆还是回寝室?”同路的女生出教室门后问她。 黎楠正低头忙不迭地用手指敲击着手机屏幕,她稍微歪了歪脑袋,语气散漫随意:“还没想好呢。” 池青听到黎楠的声音后,急忙逃脱的步履慢了下来,他认真执着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往女生清纯耀眼的面容上集中,池青恰恰想打个招呼,至少他想从黎楠的嘴里吐出一句有关自己的字眼,正儿八经地朝自己说一句话。 拜托。 求求你跟我说一句话吧,你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我发过消息了。 可黎楠扭过头和同伴说话的姿势恰巧挡住了池青打招呼的动作,她忽视般地继续昂首朝前走,将尴尬且局促的池青徒留原地。 池青原本以为黎楠并非故意,可是后面几次小组进行讨论时,黎楠不仅仅是没将池青放在眼里,而是当作周遭根本没有这个人。 漠视,冷淡,忽略,这种种迹象都表明黎楠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先前。 可池青一点都不因此责难黎楠,他将所有的因果全部归结到自身,毕竟但凡自己处事细致警惕,一切都不会发生,黎楠更不会变回往日里对自己冷言冷语的模样。 每当黎楠对着旁人言笑晏晏时,池青的神态总是自责忏愧的,随着这种情绪滋生助长的还有过度的焦躁和悒郁。 她要是能对自己说一句话就好了,即便是一个字池青也止渴饮鸩般甘之如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如果先前池青不曾得到黎楠的青睐,他如今也不至于这般焦虑得难以容忍,根根手指的指甲被啃咬到冒出斑驳的血丝,水一浸便蛰痛得更甚是往上面洒了细盐。 池青后来想尽办法弥补,试图想将被折磨得丑陋残缺的人偶进行修复,可是他为了赠予黎楠最独一无二的礼物,所选用的材质都是挑选最优良的,价格也理所应当的昂贵。 池青手中积蓄不多,大抵都是做暑假工紧打紧算攒下来的,撇去一年的房租费用,卡里有所剩余的钱差不多全部用来购买制作人偶的材料,导致现在所剩无几穷困潦倒到买布料的钱都格外困难。 他正为此一筹莫展时,谈禹应该是看破池青目前的窘境,说是秉持朋友间的互帮互助,将他推荐给一位开着便利店目前仍在招收店员的朋友。 但是谈禹这次友好的提议让池青踌躇犹豫了,先前的事情让他隐约察觉谈禹可能并非表面上那般温和友好,但眼前的事情迫在眉睫,池青夜晚已经焦头内耗到难以入眠的地步。 也是后来考虑到夜间工作不会影响学业,老板给出的工资优待也算不错,池青在答应当日晚上便穿上制服开始工作。 这份工作内容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扫码,结账,在十二点过后对今天的售卖金额进行对账,池青做得也算是得心应手。 店长将池青这几天的行为收进眼底,见他勤勤恳恳基本没出过错,便将下个月才发的工资提前发给池青。 池青还在归纳铁架上的商品,听见店长这样说很是受宠若惊,他从梯子上缓慢爬下来,双手忸怩地揪着衣服上的线头,诧异到受宠若惊的神态。 店长是个一眼望去分外老实儒雅的男人,他鼻梁上总是挂着一顶并不怎么时髦的黑框眼镜,头发似乎因为长期不怎么打理而显得凌乱,透着几分蓬头垢面的污浊。 “我听谈禹提过,你最近很缺一笔钱急用,倘若是别人我定然不会这样做,但是你这几天的表现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所以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店长爽朗露齿一笑的神情很是憨厚,似乎怕池青不接受,忽而伸手在青年瘦削单薄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听话,先收着,你这身子骨瞧着比那些人高马大的学生孱弱多了,今天你早点下班,回去后吃顿好的。” 池青感激地说了声谢谢,随后视线往旁边的货架看了眼,“先不急着回家,今天的货还没有上完。” 店长摆摆手,继续道:“这点事也不急着今天一定要做完,明天再整理也不迟,现在都十一点半呢,公交早就停运了,就算骑车回家也要一二十分钟的路程,太晚回家并不安全。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了,池青你今天就早点回去吧。” 池青万般推脱之下总算是答应了,不过他这次反应倒是灵敏矫捷,听着话很快便察觉出哪里有些许不对味了。 他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住,用一双微微好奇和困惑的目光与这宽厚大方的店长对视,他挠了挠后脖颈,语气诧然询问:“您怎么知道到我回家需要用上二十分钟,我好像并未跟您说过我家住哪里呢。” 对方倒是应答如流,嘴角时刻噙着的和缓笑容愈发加剧,“这件事还是小禹告诉我的呢,他还拜托我多照顾你一点,你这孩子,一来一回将近一小时的车程也不告知我一声,你要是早点告知我,前两天也不会让你足足过了十二点才下班。” 原来是这样。 池青后来想着怎样都得跟谈禹道一声感激,毕竟这份工作还是他给自己介绍的,思来想去池青还是给谈禹发了条感谢的消息。 【池青:谢谢你这次帮我找到工作,改天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谈禹垂下眼睑,手机屏幕散发的微光亮了许久,他那双笑容不达眼底的眼睛便凝视良久。 少顷,谈禹高挺优越到略显刻薄的鼻子逸漫出一声冷哼,宛如是看着乖巧又笨拙的小猫如履薄冰行走在在细如发丝的铁线上的猎人,旋即他傲慢又小瞧地回复两个字: 【可以。】 — 提前支付给池青的这笔薪酬极大程度上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因为时间紧迫他在隔日就跑遍了各个地方去置办材料,因为他和老板都是熟客,近乎是以最低价格售卖,不过全部批量买下来价格也不便宜。 刚到手还没有温热乎的工资瞬间所剩无几,池青不仅不觉得肉疼,还认为钱花得十分物有所值。 这两天没什么课,池青一大半的时间全部委身在卧室里,他先是费了一番功夫调好黏土,等黏土被池青揉搓成弹性和手感都已然合适的程度时,他整个手臂都酸涩到麻木的地步。 池青重新望向与遍体鳞伤无异的人偶,用指腹轻柔对方脖颈上恶意凌然的伤痕,他竟在摩挲那毛刺般突兀的刮痕中升起一种别致的感受,就像是全身上下最敏感脆弱的部位被人吹了口轻缓的暖气,让池青涌动流淌的血液中好似被洒了点兴奋剂。 第9章 他沉默着将东西重新覆盖在那些劣迹斑斑的肌理上,用指尖情意绵绵地抚平,又再次不辞劳苦把残缺的断骸一一拼凑。 池青做自己热爱之物时,清凌凌的眼宛若盛着一片润丽的水光,着迷热忱。 他丝毫不嫌疲累,心无旁骛地将参差不全的地方一点一滴补齐,等大致将身体轮廓修复完整后也已是三个小时后,池青用胳膊揩拭脸上细密的薄汗。 池青手腕因长时间工作而开始发红胀痛,见状只能先行停歇,他袖口和衣服下摆都沾染上丁点颜料和黏土,晚上池青还要去上班,于是池青中途去洗了个澡。 十分钟后他裹着浴袍出来,这两天连着阴雨连连,昨晚清洗的衣物全然潮湿未干,池青去衣柜里寻找准备出门的衣服,可找了半天,平日里穿的上衣和裤子倒是很快便搜出来,可贴身的内裤池青在橱柜里翻箱倒柜半天,居然没有找出一件常穿的。 真是奇怪。 池青向来有收纳的习惯,无论是衣物亦或是书本,他一贯是整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曾出现什么细小的纰漏,难不成是昨晚他根本没有将小衣物收进来? 他满是疑惑地找了半天,皆是一无所获后只好先穿上新的内裤,往常这种小事在池青眼中根本不足挂齿,可经过上次一事后,池青完全心事重重,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又有人趁自己外出时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 一旦想法在池青脑中成形后便久久盘踞不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很是明显,工作中不仅在客户结账时差点漏扫了商品,甚至还在搬动补给的货物时踉跄到近乎要从铁梯上摔下来。 店长过来检查时撞见这几幕,稍微留心后等客流量稍微减小时将池青拉到一旁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池青叹息一声,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说,他和周实吃过几顿宵夜,关系现在还算熟稔,再加上周实对自己处处颇为照顾,在池青的社交关系里处于类似长辈般的角色,于是在对方几番追问下,池青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悉数吐了出来。 周实浓黑粗犷的眉竖拢起,深思熟虑反问:“所以你是觉得,有人趁你不在时擅自闯了进去?” 池青担忧地点头,他不想事情再重蹈覆辙发生第二次。 他满脸愁容的俊秀模样着实令人心疼,周实洇黑如雀眸的眼睛一丝不错地盯了他半晌,最后斟酌几秒后道:“要不然今晚我陪你一同回家,到时候检查屋内四周看有没有旁人侵入的痕迹?” 周实那张人如其名的脸着实容易让人生出安全感,池青内心纠结挣扎一二后就答应了,毕竟如果真的将人当场抓获,池青完全不确定仅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能否将对方制服。 — 深夜十一点,池青回到家后将玄关处的灯点开,他把钥匙随手丢在托盘上,扭头对着身后的周实说:“您先进来。” “门口的锁先前被人撬过一次,后来又麻烦师傅重新安装一个安全性较高的新锁,本以为没什么问题的,谁知——”后面的话池青不欲多加描述,毕竟他身为一个男人,贴身衣物离奇失踪了实在是丢脸。 要是以前池青断然不会这般风声鹤唳,可上次的遭遇实在让池青战战兢兢。 周实一进来后便用犀利的目光四处逡视打量着室内,房间内的物件摆设看起来都颇为陈旧,沙发和家具都磨损得有些厉害,“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池青给他倒了杯水,嗯了一声,“这里的房租费相对而言比较便宜,我一个人也能负担得起。” 周实四处走动,在每个房间都巡查一番检测是否有其余人留下痕迹,他一边勘测着一边回首对池青说:“我随你一同进来时就注意到你们小区门口的安保情况很差,基本上谁都能进来,这种小区向来鱼龙混杂,即便是经常发生一些盗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环境比较安全的地方居住?”周实慢悠悠地行至池青面前,与他同坐在沙发上商量。 池青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周实微微一笑:“是因为钱吗?” 他的话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池青的心事。 “其实钱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名下有一栋正空着的房子,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住进来。”周实身躯微微前倾,与池青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恍如能嗅到池青身上吞吐的温热气息。 他的手开始略微失礼地覆在池青白净如雪的手背上,“而且我知道你目前比较缺钱,所以这次我特意将薪资提前预发给你,这种劳苦工作的日子对你一个学生而言也实在是吃不消,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别的法子来钱更快?” 周实的话一出池青顿觉皮肤立即起了一身蛰痒的鸡皮疙瘩,他骤然将手从对方的掌心抽了出来,眉心拧成凝重的一条直线。 池青胸口如同掀起惊涛骇浪瞬间直直站起:“你什么意思?” 周实也随之一同站起,他写满诚实的面容扭曲到狡猾可怖,魁拔的身材比池青足足高上一个脑袋,伫立在青年面前时仿佛一堵坚硬厚实的肉墙,将明亮光明的灯光全部割裂开来:“青青,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手指带有下流气息妄想轻佻地勾起池青的脸颊,被青年一巴掌重重拍开,池青脸上的厌恶和恶心写得清楚明白,将周实陡然惹得额头青筋暴露满是怒火。 他忍耐了许久,从谈禹介绍池青会见的那一瞬起周实便起了歹心,池青样貌几乎是长在周实的心坎上,不然他也不会为池青破例而提前支付薪酬。 不过对方也是个实打实的笨蛋蠢货,不但没有发现自己的企图,这次居然还愚钝地引狼入室,生怕自己对他做不了什么似的。 周实向来喜欢柔软驯化的男孩,在床事上凡是半分不顺他意,便要承受好一顿翻来覆去的折磨。 池青这激烈强硬的反抗和挣扎让周实生起立即将他在这里办了的冲动,无论是力道还是体格池青都无法与之抗衡,明摆着就是吃亏的料,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全部被周实捏得通红发紫,尤甚暧昧又轻浮的亲吻痕迹。 两人一番争斗时不慎猛撞到桌面上平稳放置的花瓶,淬出一声清脆犹如裂帛的破碎声,迸溅成一地细碎的瓷片。 池青气得眼尾流淌出透明的泪水,绛红如新添上的一笔。他伶仃的腕骨和锁骨疼得厉害,痛到让池青觉得委屈,他拼命地想从周实身下挣脱,可实力悬殊过大又让池青开始胆怯和懦弱。 难道真就这样认命了吗—— 池青啜泣横流到甚至别无他法开始向周实小声求饶,“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可他的乞求并未被人怜惜,周实那肥厚又令人呕吐的唇就快要印在池青修长的脖颈时,刺眼的灯光如同被蒙上一层黑布般簌然陷入阴森森的黑夜。 视线完完全全沉浸在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中,只余活人粗重的喘息声。池青对于自家物件的摆放位置犹记于心,他趁着黑夜对方行动不便,捡起手边上的一个物件破釜沉舟地朝对方的脑袋上发狠地砸去。 只需一次周实就没了动静。 池青心有余悸地将东西丢在一边,他大喘吁吁地扶着墙爬起来,正摸索墙壁沿走想去开灯,可突然间灯光忽暗忽明几下,下一刻又灯光大亮宛如白昼仿佛根本没出丝毫问题,就好似冥冥之中在帮助他一样。 池青垂头觑着闭眼躺在地面上的人,没死,就是暂时地晕过去了。 他努力安慰自己并且立马报警处理,在等警察来的中途池青怕他醒来找了根绳索将他捆绑住,盯着周实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再加上今晚发生的事情,以至于池青认为说不定衣物失踪的事情全部都是他的手笔。 于是警察一来,他将事情发生的经过无一遗漏地叙述完毕,只不过周实这厮分外狡猾,他并不承认池青的衣物失踪与他有关,就连刚才试图侵犯施暴的事情都想囫囵糊弄过去。 池青最后还是去警局里做了一次调查笔录,他回来时已是凌晨两点,夜色浓重冰凉如水,树影幢幢犹如孤魂鬼魅在悄然丛生行走。 他疲倦得厉害,再加上受到猛烈惊吓的缘故,池青整个人裹在厚实暖和的被子里惫怠万分地沉睡了。 池青睡得很深沉眉心蹙得发紧,以至于身边出现一道形似诡魅的身影时他也恍若未觉,对方伸出了并不灵活的手指,将青年松软服帖的发丝轻轻地拨开,只是低声亲密无间的呢喃: “青青。” 好像只有它能这样亲昵地唤他一般。 【作者有话说】 两章节合一。 第8章 一旦长出眼睛,便甩不掉。 池青一觉醒来时,胸口仍酝着一股烦闷屈辱的气未出,他按了按发痛的脑袋,只觉得昨晚的遭遇简直离谱到出奇。 变态。 还是一个喜欢偷人衣物的死变态。 池青努力将这种犯呕作吐的情绪压抑着,打算洗把脸让头脑保持清醒。他双手掬着一捧冷水,让这足够砭冷的凉水冲刷昨夜意外带来的不适。 第10章 透明的水珠顺着池青秀雅的脸蜿蜒而下,他用毛巾擦拭着脸颊,忽的池青手里的动作停滞下来。 他伸手拽开自己的领口,凑近面前明净的镜面,凝黑的眼仁微微透露着沉思和困惑。 干燥清晰的镜面映照出青年雪白的脖颈和脸颊,脆弱的脖颈上印有两处粉红的痕迹。 池青挑眉用指腹捻了捻红点,发现根本就不痛不痒,绯红似蚊虫叮咬的痕迹。 可现在这般季节并非是虫蚁出没的时候,当然目前潮湿发闷的天气也不排除毒虫从墙外爬进来,指不定就是不慎在肌肤上留下的。 这件事情很快就被池青抛之脑后,因为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将前几天剩下的修补工作趁着今日空闲一并处理完毕。 不仅新修复的肌理完整无暇,上面漂亮又性感的肌□□真透顶,突显出极其完美优越的线条。 就连它的眼睛也是池青花费大价钱购置的,并非单一的纯黑色,而且略带灰色的暗黑。 这双眼睛类人感十足,唯一的缺陷可能就是眼瞳始终无法对焦凝聚,做不了一个完完全全的真人。 毕竟它本身也就是人偶而已。 池青将它修复成功的消息立即告诉黎楠,他满怀期冀和忐忑地等候着对方的回答。 拜托。 回他一句话吧。 就当是可怜可怜他,看他总是天天守着手机屏幕亦或者是只敢偷偷在一旁窥视的样子,跟他讲讲话吧,就算是讲一个字也好呀。 池青期盼的神色伴随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调,他牙齿将唇瓣上的软肉磨得绛红,力道再重上一些就要沁出血丝来。 他的喃喃自语和惶恐不安的神态全部在它面前毫无遗漏地分毫毕现。 兴许是黎楠彼时正巧没有看手机呢? 池青撕扯着指甲上的倒刺,焦躁地将里面的肉也一并裸露出来。 他控制不住地为黎楠开脱,找了万般借口,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池青鲁莽地擅自将电话拨了出去。 只要电话一直处于拨通且无人接听的状态,池青心里也好受一些,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安慰自己一秒,通话便被对面颇显不耐地挂断了。 短促犹如绷紧的弦丝被戛然而止拽断的一声嘟。 池青觉得鼻腔汲取的氧气都淬了寒,呼进去三分毒,毒得他骤然枯萎至极神态也变得蔫头蔫脑。 是那群人又在黎楠耳边说了什么话吗? 该死。 池青埋怨的情绪还没消弭,手机铃声在死寂的气氛下猝然奏响。 池青甚是惊喜交加地慌忙拾起,他本能认为是黎楠打来的,毕竟池青极其自负自己的技术能力,再者他不相信黎楠会这么快就喜新厌旧。 然而想法总是与现实不符,池青徒留的一缕期望总算是破裂殆尽,他等来的是警察告知昨晚事情的处理结果,“他这边表示想私下解决,你这边是什么想法?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过来一趟。” 从昨天做笔录时周实自始自终都不承认欲行不轨,反而将事情全部归因于两人言语发生争执从而引发斗殴,周实估计是知道没有证据佐证,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将黑白颠倒。 池青答应了。 两人在派出所面对面交谈时,周实面容看起来比先前憔悴了许多,本就长到脖颈的头发在无梳理下衬得油头粉面,双眼青黑得如同对毒品上瘾的瘾君子。 “被拘留一夜的滋味还好受吧?”池青开口第一句话就试图恼怒他,企图让周实当着公安的面诋毁他,辱骂他,从而让周实招出昨晚发生过的事情。 可这人也是老油条了,他非但没有被激怒从而爆发失控,而是冷静又老练地挑起了别的话题:“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你一张嘴是根本掀不起风浪的。就算你不想私下解决对我也没影响,可能拘留几天就完事了。但是如果你愿意与我和解,我不仅可以另外给你一笔赔偿,甚至还可以告诉你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周实熟练老道的态度看样子是处理过不下几件,池青顿时没了和他继续交流的想法,“无关紧要的事情?” 池青垂下了眼眸,他昨晚过后苦思冥想许久,甚至在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都在挣扎,缓缓他吐出了这样一句话:“谈禹知道你是这种人,对吗?” 明明是疑问的句式,说出来的腔调确是肯定语气。 周实眯了眯眼没说话,池青在他的沉默中得知了实情,居然也不觉得难受,反是产生一种意料之中“谈禹果真是这种人”的轻松感。 池青起身站立,向来生得偏柔弱的五官少见蕴有韧性,“我不会跟你私下和解的。” 说完也没再理会周实,利索又果断地走出门。 — 池青现在总算明白,为何谈禹对自己的态度忽疏忽近,时常用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望向自己,原来他和徐卫从一开始都是一类人。 自己真蠢。 谈禹明显也是喜欢黎楠的,他怎么就会允许自己贸然接近她呢。 可池青是真的很想靠近黎楠,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备受欢迎的女生,一言一行皆是受人追捧。无论是好是坏,似乎只要是她做出的都会被人喜爱。 这是黎楠身上独有的魅力和气质,池青为此万分痴迷,他很想靠近再靠近对方一点,恍如只是两人简单地说上几句话,池青也会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所感染,从而能受到旁人的丁点友爱。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在和黎楠频频接触的那段时间内,池青虽说受到的恶意比以往更甚,但同学间给予的友善帮助也相对而言多了些。 可是现在,黎楠已经有很久很久很久不曾对自己说过话了。 池青想,上一次黎楠主动找自己谈话是什么时候? 还是对方无意间捡起那张不慎从书包漏掉的画像,也许这次他还是可以重新尝试。 池青在黎楠往常经过的道路上逗留,等候许久终于将人拦住了,不过池青拦住的不止一人,与她同行的还有阴魂不散的谈禹。 从前天事情发生后,谈禹便再也没有对他有所掩饰了,每次投向池青的眼神里也已经和那些人一样了。 然而池青没空与谈禹计较那些事,他得赶紧将自己已经制作出最至臻完美的人偶的事情告诉黎楠,他也不求黎楠喜欢他,但是至少对他跟以前一样吧。 没成想黎楠没说话,身侧的谈禹露出他擅长的真面目,嘲弄可笑:“这算什么?你是不是每次也就只能使用这种伎俩,拿出这种破烂东西来哄骗?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说到最后他近乎是残忍地吐出字眼:“还是说,你苦头没吃够啊?” “行了!” 黎楠双手骄矜地抱胸,浑然漠视的眼神笔直地看向前方,傲慢又无礼。 她满不在意地说:“东西再漂亮看久了也是会腻的,而且还是这种没生气的死物,放久了就更没意思,要是它是真的就好了,说不定新鲜感还会维持得长一些。” 池青阴黑郁色的眼眸倏尔极速地猛缩。 要是它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它是真的,就好了。 真的,就好了。 池青回到住所时满脑子重叠播放着黎楠的那句话,他蹙眉偏执的目光在它绮丽绯艳的脸庞上来回流淌。 他盯得越偏激,那种仿佛生出鱼刺般扎眼的念头就越沉重。 池青阴沉沉地端视着人偶眼窝里被他亲手嵌入的眼珠,偏黑灰色的眼珠,因为不是真的所以无论怎样都透着廉价的劣质失真感。 假的。 真的是太假了。 池青簌然手段狠绝亲自将它眼眶里的镶嵌的假珠抠了出来,白皙的指头也被坚硬的质地磨红,痛得池青原本清俊的脸刹那间有一瞬的狰狞。 他进去一趟卧室,从里面端出来一个盒子,伸手打开—— 简陋的盒内只躺着两颗圆滑莹润的眼珠。 漆黑饱满,活灵活现。 池青咽了咽喉咙,他着魔入迷般将这两颗凉如冰块的眼珠放在自己的掌心,一点也不害怕地用干净的帕子将其温柔地揩着。 这次一定是他有生以来制造出最真实完美的人偶,池青浓密如鸦羽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缓慢又珍重地将那两颗眼睛重新地安放推了进去。 池青眼睛顿时璀璨发亮惊人,他赞叹不已地捧起它的脸颊,近乎差点将眼睛贴在它的脸上。 真是绝无仅有的美丽。 不知道是不是青年的手停留在它脸颊上的时间过长,导致人偶的两颊竟也徐徐渗透出温度。 “如果你要是真的就好了。” 池青双膝虔诚地跪倒在地,眼神如同画笔般在那张异样光彩的脸上临摹描绘着。 那时他还愚钝并不曾知道—— 人偶一旦长出眼睛,便怎么也甩不掉了。 第9章 幻听。 黎楠生日那天,池青早早地准备完毕,他先是提前去早市专门购买价美物廉且含苞待放的鲜花,随后投机取巧地支付花店店主一小笔费用,麻烦用漂亮的花带替他精致地包装一下。 第11章 他前几天在网上购买了一个容量巨大的礼物盒,今天上午快递员才将东西送过来,池青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拆开,先是自己缓慢踏进去尝试能不能容得下,确认无差后才轻轻地将人偶谨小慎微地放进去,生怕在搬运的过程中出现一点磕坏。 池青蹲下身来,黑黢黢的眼珠凝视着全然逼真的面孔,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抚探它最后一次,触感的肌理真实偏软,池青嘴角扬起满意至极的弧度。 他敢笃定这不但是自己有史以来最杰出精致的作品,也绝对是黎楠今年收到最令人乍舌惊艳的礼物。 池青最后看了眼自己手下的艺术品,缓缓地将纸盒封上,并用女孩子会喜欢的漂亮丝带将纸盒捆绑得整齐紧实。 在距离黎楠定下的时间仅剩一小时之际,池青才从出租屋里带着东西出发,他抱着的东西体积较大,惹得司机频繁透过后视镜看他,最后压抑不住好奇心问:“小伙子,你这箱子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 池青言简意赅:“送人的礼物。” 司机这种行业挺擅长和乘客唠嗑,见状又忍不住兴趣升起多问了几句,这时候池青表情就显得比较恹恹,回答简洁基本上就用一个字应付了。 司机看出来他不愿多谈,也没再自讨没趣,只将人送达到目的地后便又重新发动引擎离开。 临走前他又透过后视镜睨了眼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不免生出微妙的好奇,先前他留意到对方的胳膊亲密地拢着那个纸箱,手指总是时不时地在上面流连忘返地摩挲。 如果实在是这般不舍的话,为什么还要将它当成礼物送出去呢? — 纸箱很是有一定的份量,单凭池青一人将它搬动是极其困难的,更遑论他手上还捧着一束花,无奈之下只好麻烦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帮忙。 “谢谢。”池青抹了把脸上的薄汗忙不迭地进行道谢,继续询问:“能不能将东西先寄存在这里,等会儿结束后出来时再取出来。” 前台人员点了点头,“您这边预定的是几号包厢?” 池青将黎楠事先发过来的包厢号码说出来,再次恳切对方妥善替自己保管片刻,之后便在侍应生的引领下往电梯口走去。 可他刚走到半路上,鼓膜处莫名出现出现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宛如有人掌心抓了一把细沙正用指腹不停地捻着,又恍若是电流淌过才能发出的沉沉声音,让池青产生一瞬息的耳鸣。 “青青·······”那是一道很低到喑哑的呢喃。 这从耳边突然冒出来含糊不清的声音让池青脚步停顿,大厅里来回走动的人并不少,池青并不确定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确定那模糊的语调是不是在唤他,毕竟说不定就是自己听错了呢。 “回头······” “不要······” 池青扭过头来望向身边的侍应生,发现他正微微疑虑地探望自己,好像不解池青为何突如其来停了下来,由此可见对方根本没有听到这种奇异的呢喃声。 池青偏了偏脑袋,思索几秒便又随着侍应生继续大步朝电梯口迈去。 最近因为发生了许多事,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如以往那般好,就比如刚刚的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幻听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要上榜单,所以最近要控制一下字数,见谅。 第10章 最喜欢的人。 黎楠今天穿着打扮分外漂亮,身上套着一件复古定制的黑色长裙,外面还披着一件卡其色的大衣,将黎楠本就瓷白的肤色越发衬得雪白可人,精致得宛如橱窗中美丽动人的人偶娃娃。 她在学校向来备受欢迎,赠予她的礼物近乎将整个桌台全部占满,大包小包的礼品垒得老高,足够彰显黎楠在学校不可比拟的人气。 包厢内热闹非凡,有喝酒投掷取乐的,亦有桌球玩牌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种刺眼且令人艳羡的相处氛围让池青很是眼红。 但是他却没自讨没趣,只是坐在并不出众起眼的小角落里,毕竟池青就算再愚昧不堪,现在也敏觉地感知到他并不讨人喜欢,说不定还讨人嫌得厉害。 不过不要紧,只要黎楠没那般厌恶他就好,其余的也并非那么重要。 池青不禁又用羡慕的目光朝众星捧月的黎楠望去,对方正在和谈禹侧耳说着话,两人交谈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池青还算良好的心情陡然直下,要是黎楠也愿意跟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应该会的吧,至少等会儿看到亲自捧送在他面前的物品,她至少是会对自己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的吧? 真烦。 她身边那群人真碍眼。 池青端起桌面上的一杯果汁,小口抿了下,味道酸涩得很,池青难受皱眉地将果汁咽下时,倏尔注意到有一道隐晦的视线总是时不时往自己的方向看,神情阴晴不定。 是徐卫。 他总盯着自己瞧干什么,而且也是奇怪,往日里他总是要用刻薄尖酸的话羞辱池青几句,恶意让他难堪,可这次徐卫居然安分守己阴沉沉地坐在角落一边,闭言不吭一声。 实在是转了性子。 可池青没敢再看,觑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上次得到的教训过于惨烈,池青不愿再发生第二次。他做事不像别人有棱有角性格突出,他分析利弊后宁愿自己忍气吞声,从而避免事情重蹈覆辙再次发生的可能性。 被徐卫总是偶尔凝视的感觉格外压抑沉闷,并且厢内本就空气不流通,馥郁的酒气和浓烈的烟味杂糅在一起,混合成作呕的难闻气息,呛鼻得让人反胃。 池青最终忍受不住出门透个气,走廊外面空旷宁静,只有一种淡淡的好似正在燃烧的檀香弥漫在周围,可比房间里面好多了。 然而池青并未喘上一口气,就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搅。 池青谨小慎微地与从一进门就瞥他好几眼的徐卫对视,许是对方的目光总是冷蔑讥讽的,池青以为这次也是也是如此,他脚步往后退着似乎想避开与徐卫正面接触的机会。 可对方火速上前用身躯当作肉墙拦住了他,池青又开始焦躁地折磨自己手指,他都不慎察觉自己眼中浑然带着明显的防备和躁意,“你又想干什么?” 他话音很平,可能是徐卫的体格具有强烈的威慑力,让池青不敢轻易地对他发火。 “抱歉。” 这次轮到池青怔愣住,可这句歉意听到池青耳里莫名像是鳄鱼的眼泪,虚伪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笑。 他保持沉默没有说话,这种反应也在徐卫的意料之中,他只是将自己想讲的话吐出来,并且希望能够减少夜间梦魇的程度以及逐渐衰弱的神经。 “所以——”池青在徐卫打算离去时状若无意地询问:“为什么要杀那只可怜的猫呢?” 这个问题池青给出过很多回答,因为兴奋、虐杀、施虐欲所带来非比寻常的高潮和快感,眼睁睁地见证一个弱小无助的生命在自己的掌心流逝鲜活力,而自己却是能成为它生命掌控的主宰。 这种远远凌驾于普通感觉之上,激起大脑表层别有滋味的反应和享受。 可是池青远远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他微微出神下意识地来回走动,脑袋差点撞上前面一堵肉墙,他满脑子沉浸在徐卫稍显错愕的那张脸,以及对方肯定否认说出“没有”两个字的思绪中。 池青心思根本不在上面,他也没看来人是谁就向对方道歉了,旋即挪着步子打算回到包厢,毕竟今天是黎楠的生日,如果对方正巧要找他,却没有见到自己那就比较难办了。 “没想到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厚脸皮。”谈禹的声线淡淡地越过来。 池青时常觉得自己察言观色和鉴人的能力着实差到离谱,他当时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就被谈禹的表象唬骗,竟然会认为他是一个不错到值得一交的朋友。 池青当没听见正欲从谈禹身侧经过,对方阴测测地再次说道,“我建议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就像那只猫一样,鲜血淋漓,剥皮抽筋。” 池青脚步僵化住,皱眉用一种极其匪夷所思且诧异的眼神投向谈禹,可谈禹仔细到帧帧扫视,却独独没有发现那种闻言后的害怕和恐惧。 谈禹对池青这种神态的回应不满,他正要继续说一些更加恶毒的话来激怒他,却听到黎楠在外面喊他,谈禹只好收手改天再让他好看。 他之所以如此厌恶池青,是因为对方十分没有自知之明,毕竟不是谁都可以任意接近黎楠的。 谈禹前一步进去,池青缀在他尾后慢一步跟上。包厢内炽亮的灯光全部关掉了,只留下几盏昏黄微弱的壁灯,黎楠被一群人包围在中心,他们齐齐唱着生日歌正在让黎楠闭眼许愿呢。 怪不得刚才黎楠要喊谈禹进来,池青过分热贴地注视黎楠那张娇俏的脸,视线逐一扫过那些齐声为她祝贺的同学。 第12章 要是他也是这种人就好了。 但是他不能,所以他对黎楠会失控般忍不住想去靠近,触碰,好像跟黎楠说上一句话也是极大的恩赐。 凭什么他要听谈禹的话呢,这一点都不公平,再者能作出决定的只有黎楠自己,只要黎楠能对自己表露出一丝的善意,池青就甘之如饴。 这场生日聚会折腾了许久,将近十一点才隐约有散场的趋势,黎楠脸上也泛出一丝疲倦,抬手看了眼腕表,估计是在琢磨着什么时候结束。 池青瞅准时机努力更改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模样,开口告诉黎楠自己也有礼物要赠送。 “哼。”有人不轻不重地哼笑,“真有人会觉得那些东西拿得出手吗?” 池青自动屏蔽他的话,只是用哀求的眼神望向黎楠,并且卑微至极地反复说:“求求你,去看一眼好吗?只看一眼,你会喜欢上它的,我已经努力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了,就去看一眼,求求你了。” 他絮絮叨叨的话很有感染力,倒是让黎楠滋生丁点兴趣,反而是身侧的谈禹拽住她的手,冷淡抵触:“那种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黎楠略微迟疑了。 就在此时徐卫突然插嘴道:“其实看一眼也没什么,东西不是就放在楼下前台吗?顺路的事。” 黎楠答应了。 于是在聚会结束后,黎楠和池青一同去前台拿礼物,工作人员将纸盒搬至黎楠跟前,期间池青催促着对方打开纸箱上系着的丝带亲自拆开看。 说实话,黎楠是不对池青送的这份礼物抱有惊喜的,因为她一向是喜新厌旧的脾性,再怎么漂亮稀奇的物件,看的时间久了肯定会发腻。 她之所以过来不过是为了给池青一个脸面,让他不至于在自己的生日这天难堪。 因此黎楠本就是敷衍了事的,她并不认为自己看过数遍的东西能再有什么别致的吸引力,可当她将纸箱拆开一道小口时,那种血液汹涌的感觉顿时让她一阵头皮发麻。 简直逼真至极。 她眼里亮得惊人,柔白的脸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视线更是完全从它身上挪不开分毫,她竟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感情对它生出失控的饥渴和迷恋感,就像是要将它占为己有。 黎楠手指拢紧了些,满是欢喜地确认:“你真的,要将这般独特的礼物送给我吗?” 池青胸口松了一口气,黎楠喜形于色的喜欢和着迷让池青产生了微妙的满足感,以至于他说话都开始毫无顾忌,他当着人偶的面脸颊飞上红云羞赧地说:“当然!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也是我最想靠近的女孩,所以这份礼物是理所应当应该送给你的。” 最喜欢的。 人。 两人顾着说些你来我往的话,丝毫没注意到人偶修长冷白的手轻轻地颤动一下,漆黑发沉的眼睛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慢慢缩小,宛如开始凝聚焦点,用那双阴沉沉显得古怪的黑眼,安静冷漠却又有神地觑着。 青青。 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接下来剧情要开始疯走了,不能接受的宝贝们谨慎阅读。 第11章 惊喜诡谲地出现。 池青回到家中,脑海里仍旧浮现出黎楠最后对他言笑晏晏的画面,他手上恍若还残留着不久前黎楠留下的温度,池青手指不禁捻了捻,总觉得上面还留有黎楠的气息。 他以手覆盖住自满得意的笑脸,嘴里却偷乐似的发出几声愉悦的笑声。 “池青,这是我有史以来收到过最特殊且惊艳的礼物了。” 池青耳畔不停地回荡这句话,甜津津的滋味流淌灌遍他全身,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自我餍足的情绪中。 他送的礼物是最独特的,至少将那些人送的东西全部都比下去了,不管怎样,黎楠这次应该会高看他许多吧,说不定从此会将他纳入在朋友的范围内呢。 真好。 池青怀着这种窃喜的兴奋感开始收拾屋内的残局,中午折腾礼物包装时将客厅弄得一团糟,就连拆快递剩下的包装袋都还躺在地面上。 清理一番后房间显得空荡荡,平日里摆放人偶的地方也显得孤零,只剩下平日里盖在它身上遮灰的红布。池青将东西捡起细细摩挲,现在应该也用不上了,他将红布折叠整齐后打算收纳到平时放置人偶的那格柜中。 可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他在打开的柜门里赫然发现了几样他丢失的东西,是前几天他搜寻半日也找不到的贴身衣物。 难道真不是周实的手笔?是他将莫须有的污名盖在周实身上了? 池青拧着的眉头开始深思凝重,因为他分明记得自己曾经将每一层柜中都找过,除非是当时自己马虎大意,并没有将东西探寻得仔细,此外池青再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 次日,池青神清气茂早早地来到教室,他满脑子想得都是倘若黎楠进来该会如何夸奖赞赏他。 毕竟昨晚看起来黎楠是如此的满意,想必今天来时她也会好好地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吧。池青手托着腮,紧张的视线时时刻刻往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就等着自己急切盼望的人影出现呢。 然而一切都大出池青预料之外,黎楠的面容不如往日那般熠熠带有神采,眼睑下浓重的浮青似乎用遮瑕膏都难以掩盖,神态显得分外憔悴。 这幅神情和昨晚容光焕发的样子可所谓是大相径庭格格不入。 就在池青为此焦头烂额到不知道黎楠发生了什么事时,黎楠过来告诉他一个极其不幸的消息—— 人偶不见了。 “昨晚我将东西带回家后,便一直搁置在客厅不曾挪动过,洗完澡时我出来过一次,那时它分明还安然无恙地待在大厅,就连位置也不曾挪动过,可今天一早出门查看时,才看见那本该放着人偶的地方空了,就连东西也不翼而飞了。” 池青觉得很是离奇,好端端的东西又不会长腿,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不见了? 他将怀疑打量的目光又诡离地游曳在十分具有嫌疑的谈禹和徐卫身上,池青手指捏的咯咯作响,总该不会又被他们肆意报复了吧? 谈禹对他投来的目光敏感得很,一眼就明白池青在想什么,于是便用上极其恶意的口吻小声到黎楠听不见的语调道:“是啊,那玩意儿被我蓄意报复,早就让我用机器碾碎了,你不知道,它变成碎屑的模样究竟有多惨,一切都是由你导致的。” 本来还是有所疑虑的池青听到他的话后反而迟疑,便问黎楠:“家里难道没有安装监控吗?” 黎楠神色糟糕透顶,如果家中有监控她也不至于如此头疼,一脸烦躁地朝着池青说:“这两天监控刚坏了,还没来得及拿去修,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昨天就让人过来修了。” “那小区楼下的监控呢?有没有问过保安当晚是否有可疑人进来过?”池青也忐忑绷紧地询问,赠送礼物的第一天就闹出这档事,希望黎楠不会将此怪罪于他。 “好笑。”谈禹居高临下挑着眼,“你以为高档小区都跟你住的那破地方安保一样差?我告诉你,如果没有准确的入住身份信息,一只苍蝇都飞进不来。” 他这话说得池青好没见识一般,仿佛平白无故就低人一等似的,可池青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话,他看出来黎楠现在心绪烦闷火躁,生怕自己不慎说出什么话又惹得她不虞。 “小楠。”谈禹施施然地开口,“东西丢了便丢了,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的,它又不是听话的小狗会自己回来。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礼物到你手上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东西又不会跑,知道实情的能明白东西是失踪被偷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别人不愿意送呢。” 谈禹拱火的能力与他社交的本事一样厉害,按理说本该是将礼物保管不当的人为此自责,现在却是倒反天罡换了位置。 所幸黎楠知道池青是断然不会做这种事,可是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件堪称艺术品的物件,明明只是昨天才亲眼见到,可黎楠就如同致命般一见钟情为此着迷,不然东西消失不见后她也不会失眠半宿。 早知道她昨夜就该将东西搬进卧室,黎楠心中无尽地懊恼,更甚有一种“得不到”的感觉拼命地折磨着她,她忍不住去问池青:“如果东西当真找不到了,你还能作出一模一样的吗?”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池青在此刻却踌躇困难地答不出来,因为他不曾拥有第二双那样货真价实的眼睛了。 黎楠从池青的沉默中得知了答案,如有黛色的眉蹙成一团,不知是冲谁发着脾气一脸骄纵地坐回自己的桌位,将动静闹腾得格外刺耳。 池青知道,她是对自己不满意了。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陡然变成这样,昨日还安好并且将黎楠哄得很开心,今天就突如其来发生意外,一连串的打击让池青疲怠得转轴不开,在课堂上状态差得精神力根本凝聚不了分毫。 第13章 课后池青想立刻对黎楠保证,自己一定会将礼物找到,再不济他也能——不,是一定,池青一定能创作出不差毫厘的人偶再次送给她。 可黎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径直且不耐地走出教室,明眼人都能瞧出她今天心情恶劣到低谷,于是多数人都聪明地没有上前。 池青难受酸涩地盯着她的背影望了许久,又用手机给她发了消息,统一没回。 他趁着下午没课打算去一趟黎楠住的小区问问看,可保安是具有职业操守的,不会随便放任陌生人进入,更不可能泄露户主的任何信息,最后池青无奈恳求他能不能放一段昨晚的监控录像。 对方摇了摇头道:“小朋友,你并不是小区的户主,如果今天你让我回放监控,明日别人又让我回放监控,我岂不是每个人的要求都得答应?” 池青最后都说出了实情,可对方固执地不肯答应,表示如果真是失窃,就让失窃的户主前来说明,不然小区内的监控视频是不能随意给别人的。 他也尝试着想跟黎楠打电话,可最后池青放弃了,近乎是心灰意冷地回去。 回家时天色不如一开始晴朗,铅色的乌云层层叠叠地聚拢,将白昼里本该亮澄的光线顿时掩盖了大半,呈现出一片阴郁沉沉的灰。 半路上更是坠落起绵绵小雨,雨虽不大,但在没有雨伞遮蔽的情况下足够将池青淋得全身湿透,他满脸细密雨珠堪称狼狈地回到出租屋门口。 他手指冰冷发白,发颤地三番五次将钥匙插不进锁眼里,出租屋的一切都是破旧老化的,包括这道门,就连黎楠高档小区保安室的门都比不过丝毫。 池青觉得自己失败地回到原点,好痛苦啊,为什么只是想接近她说上几句话就如此困难。 咔嗒一声—— 门锁打开了。 池青将湿漉漉的外套脱下挂在臂弯,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恍然察觉到细微不对劲的地方,好像是本该空旷的客厅突然多出别的物件,让池青本能地觉得有些突兀。 他将玄关处的灯打开,眯起眼睛正要仔细如同巡视般打量时—— 一道熟悉的轮廓正端正优雅地坐在沙发的位置,乖巧驯化的背影正一动不动的对着池青。 砰、砰、砰。 仅凭一个大致模糊的轮廓也能将池青那颗心脏玩弄得七上八下,宛若即将要炸裂开来变成一团琐碎淋漓的烂肉。这让池青乍然眼瞳睁得极圆,那从天而降的喜悦快要将他整个人都砸得头晕目眩,呼吸都觉得万分窒息。 那分明从黎楠口中无端失踪匿迹的人偶,此时却又惊喜诡谲地出现在自己家中。 第12章 如此歹毒。 池青不可置信地将目光全然凝结在那道背影上,他格外眼熟,近乎只需要一眼就能精准无比地说出它身上的各个尺寸,没有人会比自己对它更为熟悉了。 失而复得的侥幸将池青整个人笼罩住,他庆幸非常竟然不顾一身浸湿的衣服疾速上前,蹲下身来去检查人偶身上有无受伤的痕迹。 肌理光滑如洗,眉眼出众熠熠生辉,无论是挺直的鼻梁还是冷薄唇形漂亮的嘴唇,都透露出它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侵害。 “东西丢了便丢了,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的,它又不是听话的小狗会自己回来。”谈禹淡漠挑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刺破池青的耳膜,让他逐渐远离的理智骤然回神。 他开始思索这件细思极恐的事情,只觉得自己时时刻刻被人监视且恶意针对,不然如何解释不翼而飞的人偶又巧合地出现再自己家中,不就是为了借力打力从而让黎楠厌弃自己吗? 哈,总不可能是人偶自己长腿走回来的吧。 池青觉得整件事显得扑所迷离,他越回想便越觉得脊背发凉得渗人,并且手段高超绝顶,从对方计划周全并避开黎楠小区耳目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回房间,就足够说明对方十分行事乖张厉害。 他下意识地将怀疑的苗头锁定在徐卫和谈禹两人身上,但迟迟不敢肯定,不过对方居然轻而易举地撬进房内,让池青决定明天就将安装监控一事提上行程。 “阿嚏——”池青触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室外骤雨倾泻如注,将池青全身上下浸湿个透顶,衬衫下隐隐显露出肉色的单薄肌肤,淋湿的衣物贴着皮肤让池青身躯的体温陡降得更加冰冷。 他体质并非很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许孱弱,面临气温猛降或者换季时期池青总是不免低烧感冒一番,他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后这才想着赶紧换掉衣服去冲刷个热水澡。 温热湿润的水汽氤氲充斥着整间浴室,狭窄略显逼仄的空间内溢着细密的白雾,水声淅淅沥沥洗刷驱逐着池青身体的寒冷。 本该是安静享受的片刻,可池青脑袋里不住地快速转动着,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自己是否还曾经得罪过其他人。 水声渐渐停歇,池青拾起洁净的毛巾擦拭湿发,周遭寂静听得到水珠坠落在地发出的滴答声音,滴答,滴答。 啪嗒。 啪嗒。 池青一僵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稍微朝门口的方向凝神侧耳分辨,顷刻便将水珠的“滴答声”和人走动时步履踩在地面上的“啪嗒声”完完全全辨别开来。 门口有人。 可分明整个房间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这一霎那间池青的心情烂到难以用词汇去形容,他指尖插进肉里疼得池青毫无知觉,浴室里朦朦胧胧的雾气并未全部消散,依稀覆盖住池青难以琢磨到仿佛扭曲的面容上。 他呼吸静止屏住,瓷白伶仃的手缓慢谨慎地搭在门把上,正要微微扭动时—— “池青,你是不是在里面洗澡?”独属于房东的粗犷方言在门外大声响彻,“你怎么连外面的门都不关呢?你知不知道这样多不安全,万一有贼趁你不注意偷东西怎么办?” 有点奇怪。 他的声音应该距离池青有一段距离,可刚刚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恍如就在浴室门跟前。 可池青没有多想,他确定是房东的声线后手里时刻紧持着的尖锐物品这才放下,也不怪他过于绷紧焦灼,先前好几个例子足以让池青吃够教训,如果不是预算不充分他说不定早就搬离出去。 青年将门打开,浴室里的袅袅白汽飘散出来,他不自觉拢了下眉,礼貌:“您今天过来干什么?” 他来的时候有看到沙发上的人偶吗?睹见后会像上一个房东那样觉得他浑身古怪从而强势地将自己赶走吗? 房东没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也近乎完全忽略池青心中不安的疑问,反而是就着池青没及时关门这一事扯了十来分钟,说到嘴唇干燥起皮仍不忘记絮絮叨叨:“这种小事情以后还是要注意,不然到时候房间里来人了都不知道。” “对了,这次过来是跟你说件事,以后中午别弄出像今天这样响的声音,楼下的户主中午跟物业打了好几通电话投诉,说上面楼层咚咚作响吵得人不得安宁,小池,这个事情你注意一下,毕竟都是楼上楼下,邻里邻居关系还是得好好相处。” 池青听完后本来红润的脸开始苍白到隐约失去血色,嘴唇抿直成一条冷硬的线,因为那个时候他分明还在外面不曾回来。 他神色凝重得厉害,差点让房东误以为自己说话重了,以至于他尴尬地拍了拍池青瘦癯的肩膀:“叔叔说话难听你别见怪呀。” 池青摇头:“没有的事。” 看来今天就得将监控这件事处理妥当。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池青也想亲眼瞧瞧那人究竟是用了何种好手段,能将事情全部做得滴水不漏,并且恶意让黎楠对自己产生莫须有的误会。 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歹毒。 第13章 朝青年露出令人着迷的微微一笑。 人偶失而复得,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可池青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最近几日开始联系不上黎楠,再加上大一现在的课程本就不多,两人线上交涉更少后就基本处于失联状态了。 池青对于面临的现状十分惶恐,可是明明人偶失踪那天,黎楠表现得也是急火如焚,一点都不像现在这般不回复好似看起来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他为此设想过许多假设,可能是黎楠喜新厌旧的性格所导致,亦或者是其他人在她耳边煽风点火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可是池青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现在这种。 “黎楠还真是厉害,本来隔行如隔海,更何况是追隔壁专业的有点名气的校草,听说对方挺难拿下的,结果也才过了半个月就有点暧昧的苗头了。” “计算机那位?长得是挺帅的,面相看着也不太好接近,我还以为楠楠要费好大一番功夫呢,难怪这几天没怎么在学校看见她。” 与她对话的女生继续侃侃而谈:“这两天忙着约会去了,就连寝室都不怎么回呢。” 第14章 池青碰巧走到两人背后听到第一个字时就怔愣住,面容更是茫然到空白,分明前些时日都没有听到这种传闻,为什么今天就陡然传出来了? 他极其艰涩地咽了咽喉咙,仿佛从喉管里滚进去的是一块焯烫的烙铁,坠落在胃袋里灼热得恍如熨掉一层皮。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池青控制不住自身的行为大步上前,一把将正在闲聊的两个女生拦住,他突兀莽撞的动作让女生受到惊吓,因而惹得她们满脸不快,“你干什么?” 池青说话的腔调也略微变沉,他可能也瞧不出自己此时的样子显得怪异到变样,他声线喑哑嘲哳:“黎楠和谁——真的吗?” 其实黎楠和隔壁班草也就是出现点暧昧迹象,跟正儿八经的官宣还差上好几撇呢,可是眼前池青这粗鲁偏执到非得问出答案的模样实在让人厌烦,她秉着恶意尖讽的口吻明摆着想让池青不好受:“是啊,不然和谁在一起?你吗?” 她轻飘飘地吐出后面两个字时,睥睨的眼神都夹枪带棒滚着蔑视,她是真的很厌恶池青这种性格的男生,她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外向开朗善谈活跃,从没遇见到这种阴郁固执的,总感觉他身上都自带潮湿传染性极强的病菌因子,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能被感染。 她们到底是女生,说话不如徐卫那帮人刻薄,通俗明白讲清楚后拉着身旁的同伴走了,留下池青一个人杵在原地。 即便是池青听到别人这样说,可是他依旧不愿相信,其实就算黎楠真的和别人约会也好恋爱也罢,他也并非是真的想插足,池青只是想让对方将他当成朋友,说上几句话就好了。 至少在没亲眼撞见黎楠和他人约会之前,池青的的确确是这样想的。 可是人心向来变动得最快,近乎是朝令夕改,早上还是这样一个想法,到了晚上就变成另外一个。池青原本只是想着就保持着一开始的距离,黎楠能对他比普通同学稍微给点脸色就好,可这个前提是因为池青不曾睹见过黎楠的另一面。 说来也巧,池青急切地想看一看黎楠时,对方似乎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总是缺席,池青往往也只能在共同同学的朋友圈里隐约瞧见黎楠的身影,宛如能这样关注对方都是一种莫名的赏赐和恩典了。 直到池青那日在学校偏僻的树林窥见两人亲密无间地谈话,黎楠露出羞赧可娇的神态,这是从未在池青面前有过的神情,就连徐卫和谈禹也不曾见识过。 他本不应该去打搅,然而池青没忍住,他还有很多东西想要问得清楚明白,于是青年情商堪忧地上前打断气氛正旖旎的两人,他说话还是期期艾艾的,特别是在有生人在场的情况下更加严重。 池青说自己找到了人偶。 他察言观色地从黎楠浅如琉璃的眼珠窥探到一抹不耐,她迟迟不回答池青的话,意图格外明显就是拒绝在这样的场合和他说话,表明池青刚才的举动已经让她分外不快了。 然而池青也是笨拙得可以,他试图将自己的话语陈述清楚以至于语速极慢,“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我是怎么找到的,我告诉你,那天我——” “东西找到了就行。”黎楠插嘴打断了他,“但是现在我正忙着和别人说话,有什么事情能改天再说吗?” 她在旁人面前保持着优雅的谈吐和体面,绝不会出现一丝的失礼,至少旁边这个男生是她眼下比较感兴趣的。 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死物带给她的乐趣肯定没有真人愉悦得多。 再者,面前这个青年自从军训那会儿视线就一直黏腻在她身上,不需要的喜欢和爱慕最令人反感,并且无论黎楠说过什么重话,池青总是一副任劳任怨不会离开的模样,从而导致黎楠将不曾对别人说出的恶言冷语全部都砸到池青身上。 这次也是这样。 即便黎楠这回说得很委婉,池青不傻也能听出敷衍之意,因为从他将事情大致讲清楚后,黎楠没有询问过自己有关人偶去向一个字。 两人走后池青伫立在原地许久,这种打击一向是毙命的,他手里的底牌全部掀出完毕,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他该怎么办呢? 他又能怎么办呢。 池青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他觉得自己千方百计的模样过于地低贱,自己只是想靠近一些怎么就这么难,池青恨透了这种自己阴湿藏在角落里一个人的状态,他总是竭力想摆脱这种环境,可是真的好难。 池青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身侧是他细心打造出的人偶,他可怜地蜷缩在人偶的旁边抱团取暖,圆润的眼睛无声地略微湿润泛酸。 顷刻,他从沙发上起身打算去卧室里睡觉,这是池青躲避问题时惯用的方法,可就在经过客厅时他意外地停下脚步,忽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捻了一下。 池青依稀记得房间有一周没有进行清洁打扫,按照往日这个时候,桌面上都会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可是今天没有。 旋即池青认真地审视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日里最脏乱容易生灰的地方此刻却都不染纤尘,仿佛被人擦拭了几百遍似的分外洁净。 池青站起身来时因为低血糖而有一瞬息的眼黑,他立定了几秒扶住墙壁,可后背已然生出薄热的汗意,让池青在此刻脑袋眩晕得厉害。 他忙不迭地用手机调出监控,满脸细密涔涔的冷汗池青也顾不了去揩,差劣的画质上正记录着自从池青离家后的一举一动,时间争分夺秒地流逝,而池青这次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脱落般直勾勾地瞪着,嘴唇翕动满脸不可置信。 池青惊诧地捂住嘴,手机都差点从湿濡发腻的掌心滑落,他手慌脚乱地捧着,只觉得本来无甚感觉的客厅内忽如袭来一阵冷飕飕的阴风,池青裸露在外的肌肤蓦地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手指在慌乱中不慎点错,将回放调回了现在的时间线,灰色调的监控屏幕里正死死地对客厅里的一切进行录像。池青阒黑的眼瞳不自觉地瞥到手机一幕,头皮发麻似有电流窜过。 因为在他看向的那一刻,池青亲手铸就的人偶微微歪动脖颈,聚焦发沉的眼正透着监控与他隔空对视,朝青年露出令人着迷的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4章 它想,真是个好名字。 他是活的。 池青脑海里陡然迸出这样一个清晰的念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宛若坏掉凝固在呈灰色调的屏幕监控上,似未反应过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他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脸色和情绪,可心中早已掀起千万层波涛骇浪,似乎对眼下正悄无声息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方才他在监控里看到来回走动的身影不似作假,分明与他们这些正常行走的活人无异,这些铁证反反复复地提醒池青身边出现了诡谲的灵异恐怖事件。 不过也许对方是池青双手亲自创作出来的,以至于他先前的惊骇慌乱很快便平复下来,并且池青每看向对方一眼,那对自己双手缔造的工艺品的怜爱和熟悉逐渐缓慢代替这种惶恐。 青年踱步走了过去,在距离人偶咫尺的地方时池青停了下来,他胸腔仍然有力地紧张地跳动着,可因惊悚而带来的不适感消弭不少。 池青身躯站得分外笔直,惟有脑袋耷拉着低垂俯视它,人偶始终保持着端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副听话驯从的神态。 他盯了半晌,嘴唇翕动微微发干,池青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它很乖巧温驯,恍如是知道池青的想法,居然稍微侧了侧脸方便池青抚摸它的脸颊。 跟小狗似的,池青腹诽。 可指尖上的触感提示对方并非如此。 它原本冷白没有丝毫温度的外皮变成蕴有温热的肌肤,柔韧的,带有触感的,与寻常人并无大致差别,甚至有些细腻得过分。 就连本该是偏褐色涣散到无法聚焦的一双猫瞳,现在也隐隐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褐灰色的眼仁因为凝聚而演变成一道偏蛇类般冰冷的竖瞳,黑点正因为目标的挪动而迅速地跟随着。 即便心中平静下来,可仍有种种疑虑和困惑在心中扎根滋长,比如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也太奇怪了不是吗? 分明是死物的人偶为何会如同活物似的活了过来,还是说眼前的人偶并非是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而是被谁用这种活人替换从而来诓骗他。 可是这种理由自己细想便觉得可笑到毫无根据,世界上没有完全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庞,更遑论是耗费池青全部的心血和精力从而锻造出来的人偶,这根本就是任何人无法替代的工艺品。 不过池青并不能完全确定,于是斟酌几秒后出声诘问:“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线透露出微妙的不自然,“你是不是我的——” 亲手制作出来的工艺品。 第15章 “是。”他吐出来的字迟钝轻缓,还夹带了点凝滞发涩的生疏感,就像是哑了十几年总是用喉管哼声的哑巴陡然开口学会说话般。 人偶倏尔用脸颊蹭了蹭池青的手掌,就像是慵懒的猫科类被人撸舒爽了流露出来的表情,旋即动了动灵活异常的眼珠,扬起那张足够令人痴迷的面容去看池青。 池青错愕地哑然住了,他原本想要说出的话猝然戛然而止了,后面紧跟的一行字便被湮没在喉咙里。如此一来,池青嘴里刚吐出来的话极其巧妙地变了味,仿佛是什么情人耳鬓厮磨时有的呢喃一般。 它果真是。 如此这般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自己将它赠送给黎楠的当晚,人偶莫名其妙地离奇失踪后又重新出现在出租屋内,再者自己分明在外面可楼下的户主却从听到楼上走动的声音。 所有的事情全部得到解释后,池青心中仅剩余的那些恐惧大抵全都消失殆尽,正被一种突如其来恍若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给全然代替了。 池青这个人性格万分错综复杂,说他蠢钝如猪时他在此刻脑袋又转动得格外灵敏。池青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因为兴奋而颤抖着,微弯勾长的眉眼显得狡黠灵动。 他刚开始还有的胆怯和惧意现在全然被既得利益的喜悦而代替,琉璃般漂亮的眼珠滴溜地一转,如果它是活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池青眼前快速地闪过树林里黎楠身侧的男生面容,那个所谓隔壁的班草还是校草来着,样貌长得算是英俊端正,可是在如果比起它那张艳丽出尘的五官,池青断定明眼人都能一眼瞧得出浑浊的鱼目与珍珠的区别。 简直就是最好不过了。 池青在这一刻陡然想出了如何接近黎楠并且一定会万无一失的办法,他唇瓣微微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心里不停地在盘算办法实施的可能性。 他此时满眼心里全部为此自得窃喜,丝毫分不出半点心神去思索,为什么只是死物的人偶会诡异地复活呢。 池青没有察觉他开始将这种离奇事件正常化了,甚至开始施行办法中的第一步,就是完完全全地确认他对于人偶的所有权,即使它曾经被自己当成礼品送给他人,但是最后它是自己乖巧地回来了,不也就说明从始至终它从未认可过黎楠吗? 希望它也不要因此而怪罪于自己。 池青眼睛灼灼如灯盯着没什么表情的人偶看,他以前经常用细致的目光凝视观摩它,可是却从来没有正经与他互相对视过,以至于池青不自在地在它的注视下妄想躲避,可是他还是硬着头皮嘴唇翕动:“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对吗?” “嗯。” 池青满意了,他依旧维持着高高在上足够睥睨它的姿态,“我是你的主人,对吗?” 他这是明摆着欺负别人,以为它说话不利索脑子可能也转得不够快速,因此想在此将它驯服得足够听话,至少杜绝以后叛逆背主从而服从别人的机率。 它缓缓地撩动薄窄的眼皮,用那非人般的眼珠一眼不错地投向池青雪白的脸,它淡色的唇嗫嚅着,近乎就是在原封不动地重复:“我、是、你、的、主人。” 它的腔调和口吻都是透着沉沉的、好似即将乌云密布的沉重感,也许是它第一次学会说话和发音,导致口舌也十分地不利索从而衬出几分吊诡。 人偶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叙述,眼里的感情如同无机质般更是少得贫瘠可怜,从而显得那一句话严肃且恐怖,仿佛在它吐出字眼的那一刻起,它就真的成了池青了主人一样。 池青脸上的笑意和自得有所收敛,倒不是因为对方鹦鹉学舌的话而觉得冒犯,反而是被它身上那股陡然生出奇谲之感而觉得惊悚。 总是死气沉沉的一张脸,冷淡到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 可池青俯看着它那张足够摄人魂魄的面容,觉得在它轻飘飘看过来时自己可以原谅一切,比如方才的失误。于是他又像课堂上授课育人的师长及时更正人偶的错误,他指着人偶一板一眼换了另外的方式教导:“你,是我的主人。” 这种方式应该简单一些吧。 就当池青以为人偶会轻而易举就说出自己想要听到的话时,可下一瞬间,池青却听到他所认为极乖的人偶用一种晦涩难懂的视线凝视着他,“嗯。” “·······” 就当池青开始怀疑以为对方是在刻意捉弄自己时,人偶用他那独特的语调又应答了一声:“主人。” 池青悬吊起扭成团的心脏总算又松懈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它,微不可察地眯起了眼,顷刻间便是很快就有了打算。 最开始池青训练的方法算不算刻薄剥削,只是让它听从自己的吩咐和命令做一些事,不能有半点违抗和反驳。 他下达的吩咐和命令都是有悖常识的,池青似乎觉得只有错误的指示对方仍然在执行,表明它整个身心都是完完全全受自己掌控的。 后来池青会苛责地让人偶在做每一件时前都会称呼他“主人”,从而形成一种神经本能反应,他正用一种“巴尔洛夫的狗”的训练方式来培养属于自己的忠犬。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偶非人的缘故,池青好似可以将心里潮生潮涨的阴暗心理全部无所顾忌地施展出来,可他也不是完全不给予丁点奖励的。 池青会为它购买漂亮时尚却价格不菲的衣服,也会亲自为它清洗和打理,就像第一次它残缺不堪时池青任劳任怨地为它修补。 他故意给予施展出来的甜蜜和严苛总是参半不齐,兴许是从小因为家庭环境所导致,池青深知吃一棍子再给一颗糖的甜,并且本能地将这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应用得灵活灵现。 它总是将自己嘱咐的事情处理得很好,直到有一次它不慎弄砸了一件事。 它将池青手机里特地为黎楠建立的相册疏忽大意地删除了,为此池青当即对他发了很大的火,近乎是将手边上的瓷杯都拼命地摔了出去。 水杯迸裂在坚硬的地面上,冷水将它的裤管全部浸湿大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锋锐如刀刃的碎片因为力道过重从地面上高高溅起割破了它的皮肤。 本该毫无瑕疵的肌理突然出现一条并不大的刮痕,里面没有殷红的血渗透出来,宛如水杯凭空出现一道罅隙,里外的质地却都是表里如一,彰显出它是个假物的证明。 池青见到它受伤也懊恼,居然顿时愚蠢地想拿出医疗箱为此消毒,可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需要,于是抱着东西站在门口傻愣着,一点儿都没有身为主人应该妥善照顾的自觉。 半晌,池青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查看人偶身上那其实微不足道的伤口,他不知道这种该怎么处理,毕竟池青只处理过自己的创口,从未处理过人偶身上的。 而且上面本来干净光滑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疤,到时候该有多难看啊,毕竟池青以前将它赠送给黎楠时是没有半点瑕疵的。 他伸出指腹碰到了那凹凸不平的刮痕,正在为此发愁时,它忽然对着池青说了一句完全不着调的话,他说:“我还没有名字呢。” 池青早就不计较黎楠的事情了,可眉眼为他不合规范的习惯而蹙起,他正要为此而小声责备它时,人偶仿佛才想起来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主人。” 是呀。 他还没有名字呢。 如果到时候真要将人偶以另外一种身份引荐给黎楠时,他该怎么介绍它呢?池青发沉的眼睛又不经意落到它靠近后脖那块儿的伤痕,倏地拿定主意后走出卧室,几分钟后拿着一把尖锐的手工刀小跑进来。 池青扒开他的衣领,将那块皮肤的面积全部裸露出来方便他行动,刃尖在如羊脂玉般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阴刻下。 一分钟后等名字清晰地篆刻在上面后,池青又用手指沾染上深青色的颜料,逐一涂抹整齐完毕,务必要将每一个字全部都浸染透彻。 秀俊的字迹漂亮地躺在人偶的后脖颈间,整个过程它似乎察觉不到任何疼痛,它看着认真专注为它工作的池青,没什么生气的眼瞳漫不经心地变了神色,宛如用一种观赏猎物自动找上门来的愉悦和高深莫测。 它稍一垂头便看见脖颈处的名字。 池羡玉。 池青的姓氏,艳羡黎楠的羡,指尖下肌肤如脂玉般温热的玉。 他喉咙里逸出一声笑,引得池青忙碌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却没留意到他根本不达眼底的笑意,便又匆匆垂下头去进行事后处理了。 它想,真是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一下章节。 第15章 那是占有,和欲。 自从那日过后,池青总是能够频繁撞见黎楠和旁人相处的场景,地点大多不同,比如早上可能刚在食堂碰巧遇见,少顷便又在教室里发现男生陪她上课,到了晚上指不定又在宿舍楼下巧遇。 黎楠身边很少会出现固定一个男生,但是有一点池青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频频陪伴在黎楠身边最久的一个。 第16章 那个男生的模样在某种层面上比经常缀在黎楠身后的徐卫那些人要俊上许多,能够在大学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博得一席之地的,相貌和才能都不会太差。 可池青却秉持着相反态度,他觉得为此着迷的人都是没见过最好的,才会在碰到这类次等品就被迷神魂倾倒。 真是惹人厌恶。 这种令人极度不虞的画面总是会有意识般自动钻进池青的脑海,他本来没有准备如此迅速地开始自己的计划,然而池青一贯是没什么耐心的,更何况他对眼下面临的困境已经承完全承受不住了——黎楠似乎已经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种种迹象都让池青提前开展自己的计谋,他还未将池羡玉驯服得足够听话,就已经将它带入自己盘算的战场之中,因为池青认为就眼下它所有的行为举止而言,池羡玉应当是十分合格的。 他提前将一个明明只在及格线游曳的学生擅自拉到满分,并且不仅没有预料到因此所遭受的后果,还格外洋洋得意得厉害。 当天池青将池羡玉打扮得很是体面具有风度,身上质地和裁剪都很优良的衣服将他颀长的身躯越发衬托得长身如玉,它明明全然坐在平日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却莫名吸引攫取住从教室门口进来时的每一道目光。 这理应是在池青的意料之中的,他端坐在池羡玉的身侧,偶尔也会不甚被人用审视的眼神打量,似乎在探究他与池羡玉究竟是什么关系,今日这纷沓投来的视线竟然比这一年内还要多。 池青牙齿轻轻地啮咬唇瓣,他一边为自己做法的成功而满意窃乐,一边也不禁为这种沟堑般巨大的落差而不快,他看清出来往的每一个同学面容都露出惊艳出神的表情,这种傻瓜蛋似的笨拙神态简直让池青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特别是往常和他并不熟的,也趁着老师背过身极度没礼貌地戳池青的胳膊,攀附关系凑过身来询问:“池青,你右手边的男生你认识吗?” 他这话其实就是笃定两人认识的,从刚进门时他就发现两人有过好几次短暂交流,他方才的询问不过是想借着池青要到对方的联系方式,那张晃眼艳丽的脸让他微微发怵,竟觉得自己如果主动直要说不定会被拒绝得干脆透顶。 池青支颐着脑袋,装若不经意地瞥了男生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认识。” 对方见他承认后果真露出真实意图,立马问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池青听到后朝池羡玉望了眼,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声音问他,“这个人想要你联系方式呢。” 池羡玉查明池青眼底的想法后,薄唇一翕一合:“您处理就好。” 简短的几个字很符合池青为它设定的行为准则,即便后面并没有加上应有的称呼池青也没有生气,毕竟他是仁慈的掌控者,更应该明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于是池青侧过头用一种很不着调的腔调说:“不好意思,他还没有手机号码呢。” 这句话他听在耳里分外眼熟,他盯着池青那张婉拒好似很有风度的脸,忽地回想起刚开学那会儿他负责班级内部事务,池青为行方便好像也曾询问他能否加联系方式,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用一种敷衍到应付都全是漏洞的口吻道:“不好意思,我还没手机号码呢。” 周围人发出噗嗤的笑声,不知道是在笑他搪塞的借口过于小儿科,还是在笑池青被拒绝的神态过于难堪,不过大多数人应该会默认是后者吧。 池青其实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他并不理解对方为何脸色看起来如此扭曲,毕竟他只是将对方曾经说给自己的话还回去而已呀。 池羡玉安静听话地坐在他身边,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可不经意间表现出的举手投足都分外有魅力,宛若是优雅到了极致富有美感的美神缪斯。 每个人都充满好奇,就连平日里不经常说话的老师也踱步走下台来询问池羡玉是不是这个班上的学生,表示自己从未见过他,毕竟如果见过她应该会留下足够深刻且难以忘怀的印象。 他们直勾勾瞥过来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像闻着骨头香味的狗,粗鲁地垂涎三尺,池青默不作声地逡视着这赫然的一幕,他非但没有觉得这种场景已经略微脱离现实,细想之下还裹挟着一抹诡谲,反而还自满地翘着嘴唇觉得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牌堪称王炸。 池青敏锐的眼睛越过众人笔直地落到他向来熟悉的一干人等身上,先是反应奇怪惊骇差点将桌面上的水杯都弄倒在地的徐卫,再者是紧皱眉头抿直嘴唇的谈禹,最后是震撼惊喜无比完全忽略身旁男生感受的黎楠。 他并不在意徐卫的反应为何如此怪诞,只满心满眼地充斥着黎楠的面容和人影。 看吧。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够拒绝池羡玉,毕竟他是自己呕心沥血制作出来且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了,更遑论现在这件艺术品还离奇聪慧地活了回来。 一旦它具备人的智慧和生命,那些愚昧的常人就根本与他做不了什么比较。 果然下课后黎楠主动地对他们进行搭讪,准确而言是对池羡玉充满好奇,而池青只不过是附带的。 她将自己一开始带来的男生甩在后面,用一种目不转睛到很冒犯的眼神在池羡玉那张漂亮的面容放肆地扫视,她依旧无法完全平静下来,很是惊奇地诘问池青:“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人?” 她似乎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在池羡玉的面前说出来,体贴万分地将措辞进行修改。 池青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在此刻总算有所疏解,他解释这是自己的远方表哥,当时的灵感就是以它为原型一比一还原的。 黎楠信了。 她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池羡玉,发现对方似乎根本不爱说话,对自己主动交谈时也表现得神情恹恹,看起来对自己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有在刚才池青介绍他身份时提到一句“表哥”时,池羡玉黑密的眼睫毛似乎轻颤一下,薄窄眼皮下藏着的那颗眼珠好似微微转动一瞬。 简直就是太令人诧异得绮艳漂亮了。 他的长相完全超脱于性别,身上的每一处每一寸都是完美得恰到好处,宛若时被人精心打造一般才能刻画出如此出众的样貌。 就连黎楠也不得不承认,她对着池羡玉一见钟情了。 可惜她目前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现在没办法找一个合适的咖啡店与他们笼络关系,最后临走时真心实意地告诉池青他们下次再约。 黎楠的背影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后,池青才收回依依不舍的视线,他扭头觑向池羡玉用一种很严肃的声线说道:“你认清楚她的脸了吗?” 池羡玉点了点头,因为在进入学校之前池青严格地嘱咐他没有允许不许开口说话。 他早就记熟黎楠那张面孔了,毕竟池青总是一次又一次在它面前提起她,一张很普通的脸,并且有很多小毛病,它重新将目光挪到池青这分外合它心意的脸庞上。 可是这张五官秀雅的脸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惹人开心,他双手轻拢着池羡玉温度很低的手笔,罕见地没有用上那种“主人”的怪腔怪调,明眼人都能窥探出池青眼底的急切和坏心思,“你应该也知道,我是很喜欢她很喜欢她的。” 池羡玉想,是的。 “可是我总是失败了很多次,有很多人在瞧我的笑话,你之前应该有看到的对吧。”池青话音一顿宛如在竭力编造措辞,他的语气也透着执拗的疯狂:“没有她我不行的,所以你帮帮我,让我得到他们的喜欢好不好?” 池羡玉眼睑微垂,用那双洇到发黑的眼度量池青脸上显露无余的神态,他本该可以高傲地指使,却因为那个女人而不禁去恳求自己的附属物,池羡玉挑了一下眉,微笑:“好。” 池青兴高采烈地咧嘴一笑,随即手机发出叮咚一声,他点开查阅发现是黎楠的消息后更是欢呼雀跃。 而池羡玉用饱含古怪的黑珠直直凝视,眼神如同尖锐的铁钉要将池青凿刻在地面上,漆黑的,浓稠的,黏腻的。 那是占有,和欲。 第16章 就像是忍不住要拿起泛着阴冷锋利的刀刃似的 校园论坛板块上最近出现这样一张并不高清的照片,图片中男人慵懒地支颐着头,微微朝身侧的同伴觑着,露出一张并不完整的侧脸。这张照片画质极其的模糊,可能依稀看出寡淡的眉眼勾长逶迤,分明浑然是冷淡的气质,面容却彰显出十足的蛊惑妖冶之感。 贴子刚发到论坛不足一个小时便被疯狂转发,底下留言的评论立马叠加到好几千,没过多久帖子便爆了随后被推上置顶。 里面不妨有一些人见缝插针地诋毁,认为图片低清到这个样子,本人指不定丑成什么样子呢。可这种发言很快就被一群人反驳:我见过本人,漂亮得不像真人,你这种丑货没见过当然不能理解。 真是可怕,他们从未见过池羡玉的真面目,从被这种像素低劣的照片迷得三魂五道,并且为此趋之若鹜。 第17章 评论区那群人疯狂地追问图片中男人的基本信息,却寻找不到半点,宛如是凭空出现一般,最后还是有知道情况的同学隐约透露出信息,说上面那人是和池青认识的。 于是这几天池青手机上的聊天软件差点被加爆,他将每一条添加消息都仔细审查,发现对方的留言内容无一例外全都是提及池羡玉的,其中一个稍微懂点礼貌的总算没有忘记向池青表示问好。 池青不仅没有觉得厌烦,还生出一种自己目前很受欢迎的错觉,他挑挑拣拣地同意了几个后,其余的一同处理干净了。 那个时候池羡玉就在他旁边亲眼看着他处理,它神情总是处事不惊,用一种犹如似懂非懂的目光轻淡地掠过池青的脸。池青撇过头时发现它正噙着笑观摩自己的所作所为,青年误解它笑容的深意,用一种刻意轻贬的语调说:“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特别受追捧?内心也因为很多人喜欢你而膨胀呀?” 池羡玉说话一贯简短,摇了摇头否认:“没有。” 池青抬起浅淡乌黑的眼,轻飘飘地朝着池羡玉望着,看模样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下颔微敛面向池羡玉:“就算你真的为此高兴膨胀,那阿玉你也得明白一件事——” 青年说话的声调微微凝息,他对池羡玉的昵称就像是亲切地在呼唤一条小猫小狗,不禁伸出手抚拍池羡玉的黑发,细白的指腹蜿蜒而下流淌至池羡玉的五官。 浓稠的眉,挺直的鼻梁,灰沉饱含生气的眼睛。 他抚摸的力道很重,在池羡玉白骨似的脸面上留下绯红的痕迹,指尖更是堪堪停落在薄薄的眼皮上,配上池青本就不轻的力气仿佛要将池羡玉光滑的眼珠生剜出来一样,倏忽声音又吐了出来:“他们并不了解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只是喜欢你这张漂亮非凡的脸,可是阿玉,你要知道你这张脸是我给你的,是我倾注所有心血才雕刻出来的。” “所以你得永远记得一件事,你要明白是谁给予你这一切的,你要学会感恩。” 池青脑袋灵活地将两件事合理地挂钩,至少以后他要让池羡玉在享受一切的同时绝对不能忘记自己的恩赐。 “我知道的。” 在得到池羡玉确定的回答后,池青这才安心开展接下来的计划,黎楠邀请池青喝咖啡约会那天,池青近乎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就将池羡玉一同带去了。 黎楠嘴上虽说是邀请池青,可那双羞赧的眼从入座其就一直频繁地盯着池羡玉,恍如怎么瞧都看不够似的,更是在服务员端上咖啡时过分关切地询问“咖啡还算适口吗?”“甜度怎么样?需不需要额外添加方糖?”“还需要另外配上一点甜品吗?”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乎池羡玉,这种话题让池羡玉完全没有任何的参与感,如此这般算得上是本末倒置。池青不动声色观察黎楠的神态,发亮好奇的眼睛,总是掀起一抹娇羞的嘴角,因为紧张而死死扣着咖啡杯沿的手指。 中途池青试图插话,询问黎楠接下来的活动是什么,他足够故意地说:“我对你们女孩约会的流程并不了解,待会儿是先吃饭还是看电影呀?” 黎楠双手合十,下颌搁在手背上,态度随意地说道:“这事并不急,过会儿再说吧。” 于是池青努力插手的话题被黎楠离谱且轻而易举地带偏了,那一瞬息池青甚至产生了莫名错觉,觉得黎楠这样的态度其实和先前并无二差,他一直在被对方忽略。 青年学不会假言假色那一套,蔫头蔫脑近乎写在明面上,池羡玉默不作声将他的表情收进眼底,他端起面前这杯咖啡,假模假样抵在唇边并未喝下,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邀请池青喝咖啡的吗?为什么总是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呢?” 黎楠这才察觉出对面的男人似乎对自己略有不满,于是强忍不耐对池青讪笑:“不好意思池青,刚刚谈话一下子入神,差点忘记你在旁边了。” 池青两颊稍稍酡红,这应该是黎楠第一次对自己道歉,他立刻反应快速地摆手,“没什么的,大家都是朋友。” 黎楠十分满意他的回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面朝池青露出适宜的一笑,可窥探的视线确是不露痕迹着陆在池羡玉身上:“过几天我们跟其他专业的学生又有一个小型交流聚会,到时候你愿意来吗?” — 这是黎楠首次如此庄重地对池青进行邀约,不再是先前路边上的随口一说,而是将池青约至咖啡店特意嘱咐,虽说黎楠不仅仅是对着自己一人说的,但是池羡玉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黎楠对自己的这种亲近宛若从蜂巢里涌出来的粘腻蜜水,他整个人浸泡在这种黏液里,泡得池青骨子里都全部舒展开来。 他觉得黎楠那一群人已经因为池羡玉而对自己敞开大门,这种隐秘的快感让池青飘飘然,以至于他怀着这种得意和忘乎所以的甜津津参加那次比较高端的团体聚会。 黎楠口中所称“小型聚会”其实是自我贬称,里面的人往往都是一些比较富有的权贵子弟,父辈大抵都是从商或者从政,再不济就是一些不入流的暴发户,所以他们除了玩乐享受以外,偶尔还会谈论目前的证券市场或者国际形势等等。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种需要身份卡才能进入的高档场所,里面的娱乐项目更像是为了促进磋商而进行的,那种高尔夫球、桌球、桌牌什么的池青基本上也只能看两眼,如果让他真上去玩玩说不定会发怵到颤抖。 于是刚进来前那种美妙的滋味瞬间被这种落差打消得一干二净,池青脸色开始青白交错,紧紧贴着池羡玉才不至于让自己挪不动脚。 “池青——”上次在教室里被池青羞辱过的男生从室外进来,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运动服,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脸面被晒得发汗泛红,他球杆懒散地撑在地面上,点了点:“要不要一起来玩?” 池青本就不擅运动,顶多打一打羽毛球,就连男生大多数喜爱的篮球都没兴趣,更遑论让他去操作从没碰过的高尔夫。 可此刻他又好面子得厉害,觉得只要自己怂了就是给黎楠丢脸面,池青现在还记得上次那回徐卫是如何触犯黎楠逆鳞的,在进退维谷之际时池青手里已被对方强硬地塞了根球杆。 他硬着头皮被拉到庭外草坪地时,果不其然第一杆就出现了失误,他隐约感知到周围有人在笑,却好似在顾忌什么以至于没有笑得那样明显,只发出低沉闷闷的笑声。 池青蓦然觉得手中拿的不是球杆,而是正在引爆滋滋燃烧的定时炸弹,他手心濡湿发烫恨不得将手里的东西丢得远远的。 倏地一只发凉的手指将他的球杆轻巧地拿了出来,池羡玉将袖口出的纽扣解开卷至手肘,“我来吧。” 它看出池青的脸色惊疑不定,于是又靠近了些:“别担心。” 池青本来想着自己活了二十年的人都不会,别提池羡玉这个笨拙刚学会说话的人偶了,可事情仿佛往常都是出乎池青预料,他亲眼见证池羡玉顺利地打了极其漂亮的一球,堪称完美进洞。 这群人本就在池羡玉进来时就多加关注,此时见到他如行云流水般利落的动作更是惊叹不已,池羡玉那张脸格外具有魅惑力,让人情不自禁多说几句话:“你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性格和行事相差如此之大,一个天上月,一个沟中泥,真不知道你们有哪点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还懂得低声避讳正忙碌着与黎楠说话的池青,用不着调的哼笑对着池羡玉说。 忽地池羡玉手起杆落,那被球杆猛击迸发出的白球好似从人躯体上砍掉的一颗脑袋,池羡玉视线一瞥,将周围那种蔑笑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唇一张一合,淡淡地说:“不要这样说他。” 手指却发痒地微微摩挲,就像是忍不住要拿起泛着阴冷锋利的刀刃似的。 第17章 “我们要约法三则。” 池青在池羡玉接过球杆后,立即躲避似的扭过头和黎楠说话,妄图逃避池羡玉可能会给他造成的不堪和丢脸。 他本能地将池羡玉自动地与自己规划为一类人,认为对方除了容貌夺目耀眼外,剩余部分与自己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两样,池青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嘲弄的闲言碎语,可是—— “你是经常玩这个吗?一杆进洞打得这样漂亮,看样子你今天手感还不错,想不想尝试一下别的活动?” “羡玉。”有人亲昵无间地称呼他,温和的目光波光流转地射向他,“你的球技和你的人一样漂亮,羡玉,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十分美丽,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物。” 。 赞叹的词汇犹如流水般肆意说出,让时时刻刻留意这边情况的池青异样回首,他也惊叹于池羡玉一杆比一杆漂亮的技术,明明他除了那顶好的相貌外,什么都应该和自己差不大多的。 可从眼下的局面来看,池羡玉并不是这样的,他俊美无俦,颀长,聪慧,无论是从身形面貌,亦或是头脑灵活,他远远比这群人要厉害一大截。 第18章 “池青。”黎楠似乎也被那边的场景攫取住目光,眼睛眯起悠悠地在池羡玉的五官上来回扫视,“你可真是幸运呀,有这样的一号人物陪在身边。你应该也知道如果单凭你一人其实是完全不够格的,因为这群人眼光高挑,漂亮又上档次的东西没少见过,当然人也没少玩过,然而当时他们居然恳求我将你也一同带来,所以你该知道有多走运了吧。” 这变相听来是分外刻薄的语调,可池青先前的骄傲和自得在进门后就被敲碎得淋漓尽致,他本来一脚踏进了甜蜜的幻想中,须臾就被人一胳膊扯回现实,所以黎楠的话在他耳畔听来并无半分不妥,反而是将事实掰碎了放在池青面前。 是呀,他可真幸运。 就连池青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一个月前他还孤零零地只能缩在一隅之地,近乎是被孤立排斥般没有任何社交,可现在他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原本完全难以触及的地方,这究竟是需要多大的运气和荣幸呀。 都是因为池羡玉,池青牙齿不禁细微地磨着,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切齿声。 池羡玉将这种极具有压迫性的环境适应得极好,可池青不行,在这种惠风日清的天气下他的掌心还是不免渗出让人不适的濡汗。 先前打球时凌乱的发丝湿贴在池青发白的脸颊上,神态不管怎样看都显得有些狼狈,这让他觉得自己与周遭的人群大相径庭到格格不入。 他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将池羡玉单独留在了人群中,适宜的温水将脸上的涔涔冷汗清理干净,透明的水珠不停地往下坠。 池青正用纸巾对着镜面揩拭着,忽地面前明净的镜子里突兀凭空地闪出一道人影,鬼魅幽灵似的手段,更是将池青赫然吓了一大跳,胸腔此起彼伏惊魂未定,后背开始隐隐发热沁了曾薄薄的汗。 是徐卫。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 池青犹记上次他带着池羡玉去教室那天,这个人当时的举动和反应就透着离奇和荒谬,平常人里能窥见的惊艳和痴迷在徐卫的眼中浑然全无,宛若是看见了一件很荒谬可怖的诡事。 徐卫的反应给池青刻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不仅是因为他的神态和反常,更多的是因为徐卫的表情在众多着迷的痴态中分外突出,就像是一碗干净清澈的水里洒落一滴透亮的黑油,久久不散漂浮在水面上。 池青还没来得及诘问他,对方反倒是如临大敌般焦头烂额地冲他低斥:“你怎么又将他带来了?你疯了吗?” 这话真是问得没头没尾并且惹人厌烦,况且池青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懦弱,觉得自己能被人任意欺辱了。 他本就厌恶徐卫,如果不是当初这群人擅自闯进自己家中,人偶当时也不会伤残得那样惨烈,池羡玉更不会出现得那样晚,他想得到的东西不会来得这般迟。 于是徐卫用力莽撞地攥住池青的胳膊时,黑白分明瞪得直溜圆的眼满是惶惶,“你倒是说呀,你怎么又将他带来了?” 池青终于没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呀?” 这本来就是一种发泄似的脏话,可徐卫就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把它当作问题一样回复:“有病?我没有呀。” 旋即他眼神变幻莫测,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调晦涩不安地逼问:“倒是你,你为什么要将他带来?你难道不觉得很恐怖吗?一模一样的——” 他的声音开始尖锐得如同变了调,每个字都很僵硬:“一、模、一、样、的、呀。” 这件事徐卫恍如是容忍许久,他不敢跟别人说,甚至因此去过医院心理科检查,得出来的结果是神经紧张出现焦虑现象。 徐卫服下大把主治医生配好的药物,功效适用于治疗精神焦虑,可是不管徐卫吞下各种各色数不清的药丸,完全没有丝毫用处就连症状愈发加深了。 每当午夜降临,徐卫已然要沉浸在睡梦中时,他的身躯就会陡然变得僵硬,宛如被鬼压床似的全身动弹不得。而睡梦中徐卫也是如此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他的四肢分明安然无恙却没有分毫知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生气的人偶。 “刺啦——”直尖的刀刃轻划在地面上发出摩擦不平的声音。 滋滋作响的动静恍如刚切割下来新鲜的牛肉在滚烫的石板上反复炙烤,声音越近,那股濒临死亡和绝望的滋味就深深地萦绕在徐卫的灵魂上。 少顷,冰冷的刀尖在徐卫面前停滞,徐卫惊恐得想出口求饶,可是嘴巴跟吞了哑药般呜呜咽咽吐不出来一个字。 刀光剑影,血雨肉花。 徐卫醒来时不但没能忘记这个阴森惴栗的噩梦,反而将那种被人手起刀落凌迟处死的感觉记得一清二楚,他睁开眼时身体的肌肉仍在痉挛地求救,鼻涕横流糊了一脸。 一开始他原本以为只是白日发生的事情影响了他,可当他得知蒋允大晚上心悸猝死的消息时,浓重的阴影逐渐缠绕在徐卫的心头。 可是保不准也真是心脏承受过度意外死亡呢? 徐卫暗暗让自己放下戒备的防心,只是当他准备在课上补觉时,那个诡异的梦居然借着这丁点的睡意再次出现,同样是那人拿着冷利的刀剐蹭在地面上停在他跟前,紧接着又是一段血腥惨烈的分尸现场。 每一个画面、时间节点、流程都丝毫不差,它们比午夜里十二点响起的钟摆还要准时,后面只要他休憩睡觉,梦魇便会趁机钻进他的梦里。 徐卫尝试过几天不睡觉,可是人类的生理和精力是有限的,他根本熬不过,长期下来徐卫的精神状况差到崩溃,本来于人而言是用于休息的睡眠,现在却成了折磨他的痛苦根源。 他后来差点都跟自己洗脑成功,毕竟只是梦而已,再怎么样都不会变成现实,现在他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吗? 这种偏向于阿q式的自我安慰一开始还是有效的,徐卫虽说仍然过得浑浑噩噩,但是却比蒋允这号人平白多了一条鲜活的命,然而一切全部都遏止在周三那天的早晨—— 成日累月的噩梦让他的状态脆弱,以至于每次上课徐卫都处于走神状态,期间老师点名喊了他好几遍的名字徐卫都没有听见,只觉得这些声音混沌得就像是蚊蝇在他耳边不停嗡嗡。 他根本听不真切。 直到周围人出现格外迥异的氛围,他们齐齐不停地回头张望,视线就像是看到肉不停打转的苍蝇,恨不得探长脖子往某个方向巴巴地瞧着。 在看什么呢? 徐卫茫然随波逐流地抬头看了眼,那一刹那徐卫顿觉自己喉管和呼吸一同被人掐断了,因为缺氧窒息他的脸颊开始充血薄红,恨不得立刻起身从教室里疯狂逃走。 他的动静将桌面上的水杯震倒,湿漉冰凉的水流下来浸湿徐卫的衣服,他脸面上的肌肉绷住像是要立马掉下来。 徐卫发出破风箱般的呼气声,跟烂掉似的,他张开腿就迫不及待地想往门口跑,可倏尔一道不轻不重的视线正缓缓地着落在徐卫身上。 他下意识地扬起脑袋想与目光来源处对视,然后便看到梦中出现过千百万回的人物正颔首朝他露出神秘的一笑。 — 徐卫敢笃定这号人十分不详,可池青却接二连三地将他带到自己眼前,即便只是一道不远不近的背影,却也将徐卫折腾得心里发毛。 他将这个本来脆弱不堪的青年强硬地堵在角落,用一种悚然的口吻再次强调:“你不觉得自从他出现后,周围的人都开始变奇怪了吗?他们的眼神变得狂热、焦渴,你觉得正常人会有这样的目光吗?活生生就跟被下了蛊似的。” 池青冷笑一声,听到徐卫这样说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和他身份互换,池青用一种凝视可怜人的目光讥讽地嘲笑徐卫,“奇怪?他们哪里奇怪了?我倒是觉得挺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你才对吧。” 他正如叙述事实般的腔调轻浮地道:“因为你讨厌它,厌恶它成为人群的焦点和中心,所以你就借机向我诋毁它,我告诉你,这是根本不可能,我和它血溶于水甚至比至亲骨肉还要亲密,你这样的做法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徐卫蓦地痛苦不已,他忿恨又恐慌地想举例反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难道你忘记蒋允是怎么死了吗?” 池青听到这里不免笑出声来:“怎么死的?不就是熬夜心悸猝死的吗?难道你还想将这种事情也全部归结在他身上吗?你现在倒不如跟我说实话,承认你就是嫉妒他。” 真是可笑。 池羡玉这样如同美玉般漂亮的人物怎么可能不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居然还敢将胡编乱造的污水全部诸加在池羡玉身上,这种愚钝挑拨的话徐卫难道真以为自己会相信吗? 徐卫这种人最为险恶,先前他就窜掇着一群人恶劣闯进自己房间,将池羡玉毁得不成人形。他妒忌这类比他耀眼的东西的存在,这次要是看到比人偶还鲜活更具有蛊惑力的真人,难以保证徐卫不会再次使用一些恶毒手段加害池羡玉。 第19章 池羡玉这样听话的人难免不会受到欺负,他必须得尽快及时地告知,让池羡玉对此有所戒备和提防。 “你居然是第一次尝试打高尔夫球?可是根本看不出来呀。羡玉,你刚才甩杆的气场很强,熟练到让我以为你经常玩这类项目。” 池羡玉笑而不语,冷淡温润的目光不经意间地在四周扫视,几秒后又漫不经心收回来。 有人十分懂得识言观色,暗自揣摩一番后犹如搭讪似的询问:“羡玉你刚刚是想找池青吗?” 池羡玉不爱说话,特别是在这类气息犯呕的生人面前,他极为冷漠且寡言地应了一声,就连目光都不曾往来人身上觑一下。 见到池羡玉的反应后,其中一位插嘴说道:“几分钟前看见他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你和他关系这样亲密的吗?想必是从小感情就非常的深厚,我和我的表哥们也是这样,不过当真从你们两人身上看不出丁点血缘关系呢,他身上好像没有半点与你相像的呢。” “你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不然今天就不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 这人似乎对池羡玉感兴趣得很,说话跟倒豆子似的一个劲地往外吐,池青恍然中都察觉到池羡玉脸色中有股不太明显的不耐。 池羡玉回答他们问题时敷衍散漫得要命,一个“嗯”足够应付一切,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会看不出来池羡玉眼底宛若化为实质的应付,可他们非但装瞎似的瞧不见,还对着池羡玉大力鼓舞吹捧。 以前这群人明明是很在意身世和背景的,他们将门槛设置得高不可攀,又总是用一种睥睨天下的态度轻视那些稍微不如他们的,现在却在池羡玉面前将这条泾渭分明的界限给模糊了。 “羡玉,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打我电话,以后毕业需要找工作的话也可以联系我,我一定会跟你安排妥当的。” “你们那家药企忙得要死,活又累,逮住人天天熬夜加班,蠢货才去你们那儿。” “你这是在说羡玉是蠢货的意思吗?” “拜托,他可没答应你,少自作多情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受到别人谄媚的人现在却反过来献殷勤,池青站在二楼圆形镂空扶手的位置,将他们的言行举止全部尽收眼底。 原来仅凭羡玉的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就可以得到这么多的夸赞和好处吗? 池青手指不安地抠着,迷茫又急切的关心最终落在黎楠那张咬牙切齿到忿恨不平的娇俏脸蛋上,以往她总是占据目光的集聚处,那漂亮又可爱的容貌上从来都只是涌着不屑一顾的神色,现在却懊恼非常地盯着将池羡玉一圈圈围绕住的麻烦精。 早知道她就根本不会将池羡玉带到这里来,黎楠本就对池羡玉有不可明说的意思,对他的好感更是与日俱增,并且随着眼前往往眼高于顶的同类格外讨好谄媚的模样,那种势必想要得到他的欲望便更加强烈。 可是黎楠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本事让池羡玉成为她的,这些人于她而言竞争力太大,她得找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方法。 黎楠脑筋运转得十分灵敏,很快便想到了池青,这个从一开始就对她有应必求的青年,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总是渴求自己理理他的池青。 况且她曾成功地邀请过池羡玉一次,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池青十分碍眼地待在一旁,让她完全没有机会多做一些可以让双方感情升温的事情。 如果、如果她能单独再邀请池羡玉一次的话那就太好了。 她并不害怕失败,因为黎楠知道会有人跟她垫底,让她将这件事圆满地完成。 于是黎楠瞄准时机大大方方地上前,毕竟池羡玉也算得上是他一同带来的,所以当她将周围那群人挤下去的时候,他们虽然有厌烦之色却也不敢说什么。 可当黎楠单独面对面与池羡玉接触时,竟被他那莫名具有压迫性的气场碾压得产生一瞬间的胆怯,差点连说话的舌头都打结,可她顷刻便镇定下来邀请他一同去看歌剧。 池羡玉宛若冷翡的视线在黎楠脸上打量一番,薄唇抿着没有说话,他既没有点头同意,同时也没有否认拒绝。 这幅从容又不给予回复的样子让黎楠生出期待,至少池羡玉没有吐出否定的字眼。 池青睹见他们每一个人的神情,黎楠眼睛涌现的笑意让池青胸口酸涩灼痛,他虽说离他们不近,却也足够将他们的大致内容听得真切。 池羡玉为什么没有拒绝?难道他也想同意吗? 他该不会也喜欢上黎楠了吧。 这可不称不上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池青的眼神总是一如既往直白和赤裸,近乎是在他死寂般的目光黏缠上池羡玉的后背时,池羡玉便感知到了。 池羡玉纤长的眼睫毛颤动,他忽而极其慵懒地看向视线来源,两人对视之间,池青倏尔看到池羡玉淡红色的嘴唇张了张,无声在说着哑语:“您说,我该答应吗?” “主人。” 池羡玉的句式和了无生息的语调都是极为恳求且低微的,充满了下级对于上级的恭敬和尊卑,可不知为何,这耀眼刺目的五官映入池青的眼帘莫名让他生出一种被挑衅的错觉。 池青细长的眉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他的大脑反应没有那么迅速,暂时还不能这么快想出完美的解答,可在这瞬息之间池青居然睹见池羡玉往黎楠的方向走近一步。 该死。 他想干什么。 自己还没有完全想好呢,它是怎么敢擅自行动的,它难道忘记自己应该时时刻刻听从他的话吗? 池青焦躁地跑下了几层台阶,紧跟着他便看到池羡玉突然伸出他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黎楠的肩膀上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之后池青的眼球里便自动出现黎楠笑魇如花的面容。 该死。 谁允许它将手放在黎楠的肩上? 池青此时有点后悔将池羡玉单独留在这里与他人周旋了,他害怕事情按照自己方才最为狭义可能性却最大的方向发展,于是着急又迅速地奔下台阶,中途更是踩空而在第三格台阶时踉跄直滚了下来。 脚踝出现轻微地扭伤,伶仃的腕骨处更是刺疼得厉害,雪白的面皮上因为蹭到地面上而出现细微的擦伤。 可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池青竭力强撑着往池羡玉和黎楠的方向跑,因为他太不受重视,所以近乎时全部人都没有注意到池青正以一种看起来分外扭曲的姿势冲了过来。 池青隐约听到池羡玉开口的声音了,那种被毫无尊卑所冒犯的感觉再次席卷上来,他盛怒之下就连圆润清亮的眼都满是鲜红的火光,可他并没有像辱骂奴才和走狗那般赏给池羡玉重重的一巴掌,而是率先扯住池羡玉的衣袖将它粗鲁且暴戾地拉至跟前,“你到底想做什么——” 可他在冲上去的那一刻时,耳膜处却似有若无般传来池羡玉清冷又莫名蕴笑的嗓音,是对着黎楠说的:“可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和池青商量呢。” — 半个小时后。 狭窄逼仄但十分具有隐蔽性的阳台角落里,池青手段毫无轻重地将池羡玉扯了进去,它袖口处的纽扣也被一同拽掉了几颗,玻璃门被粗重地推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并且因为惯性反弹而撞开一条小口。 池青脸色涨红得厉害,宛如刚生长成熟的蜜桃般露出粉红色的皮,因为生气他胸腔起伏不定气息混乱。 不久前旁人的指摘和斥责的眼神仍旧历历在目,让池青痛苦得心脏好似被长有尖锐毒牙的蛇蛰咬一口,奋力流动的血液里都渗着毒液的酸汁。 就连黎楠也用一种错愕不解的目光扭眉看向自己,最后僵硬到用十分发闷的语气说:“你怎么突然对羡玉这样呀?他哪里惹你了,池青你不要把他抓疼了。” 羡玉和池青。 仅仅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黎楠对待他们的天壤之别。 池青不在意。 他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不在意。 因为池青深刻且清晰地了解,一切都不会比刚开始那样更差了。 可是池青唯独不能不在意的是,他亲力亲为创造出来的人偶居然开始忤逆,不再顺从自己的脸色和吩咐行事了。 池青嘴里嗬出一口极其粗重的热气,伸手费力地拎着池羡玉的领口将它拖至自己面前,用一种从未说过的语气呵责:“说!你先前是为什么那样做?你为什么又要将手搭在黎楠的肩膀上?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池羡玉比池青高上许多,那个时候池青当时只想给予对方一切优越的条件,他精心测量过人偶的身高,将人偶的身材设置得挺拔颀长,以至于让现在的池青发起脾气来想对它做些什么都极为费劲。 倏地池羡玉微微俯下身来,让池青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折磨他,两人视线保持平视,直白裸露的眼睛相互对视着。 池青的视网膜里映照出绮丽而引诱的面容上,他的呼吸本就是错乱不匀的,此时竟有一瞬间的停滞屏息,宛如刚才池青是死掉一般全然没有了呼吸。 第20章 他的大脑皮层里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详的征兆,因为只有死亡以及受伤的时候才会出现呼吸短促和断掉的象征,于是他动作迅速猛地后退,将自己与池羡玉别开了一大段安全距离。 青年的模样是很狼狈的,仿佛是被踩到尾巴而瞬间炸毛的猫,他浑身长满张开的刺,目光狠厉地逼问池羡玉试图让对方给予自己一个完美的解释。 “她的肩膀上有点脏。”池羡玉先是将池青最为关切的问题快速解决,虽说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太靠谱,可池青却不得不信。 再者他也并不认为池羡玉会背叛自己,对方是他亲自制作的人偶,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而论,自己于池羡玉而言更甚是将婴儿孕育茁壮成长的父母,哪有孩子叛逆父母的。 于是阵阵滔天的怒意在不知不觉中被池青缓慢消弭殆尽,他先前称得上歹毒的口吻开始变得柔和,“然后呢?” 听在旁人的耳朵里有种绵绵藏针的冰冷,不紧不慢地诘问:“所以从一开始为什么不果断地拒绝她呢?” 池羡玉同他说话时声线可所谓是轻柔和风,腔调僵硬透着冰冷,却又溢着化不开的温柔宛如冰箱里灯光下的甜腻奶油,“因为我不确定——” 人偶垂下浓黑的眼睫,外头刺目的光线倾斜在池羡玉的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越发显得脆弱而惹人怜惜:“因为我不确定,您到底是要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个回答池青满意了,与他当时奔上前去池羡玉嘴里说出来的话而对应得完美无瑕,严丝合缝到没有一丝漏洞。 为什么要去碰黎楠的肩膀—— 因为她肩上有脏东西。 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果断拒绝她—— 那是因为我不确定您到底是要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池青强硬直视地盯着池羡玉暗灰色的漂亮眼珠,完全不允许他对自己说出一丝的谎话,心中却反应将这怪异的两问两答来来回回地反复咀嚼。 他本不是深信多疑到神经质的性格,可此时却从这话里话外品尝出丁点不和谐的味道,比如—— 池羡玉会因为黎楠肩上有赃物而主动去进行抚拍的动作吗?他做这个动作的动机是什么呢?还是说自从离开的这小段时间内他们两个又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最令池青痛苦到不能忍受的是,会不会是因为池羡玉对黎楠产生一些微妙的喜欢了呢? 可是池青不敢去问,他恐惧池羡玉本来没有“喜欢”这个意思,反而因为他的干涉而形成了这个词汇的概念。 在他踌躇不决的时候,白昼里极有温度的光线微不可察地偏移了角度,阳光洒落在池羡玉线条分明的下颌上,从而映清楚脖颈上被生拉硬拽时才留下的鲜红痕迹。 红痕被冷白的肌肤衬托得分外鲜明,宛若有人用一根紧实牢固的红色尼罗绳将它吊着,池青见到如此严重的痕迹时眉头拧得愈加紧了,他低头不禁怀疑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有用这样惨烈的力道去伤害它吗? 明明他对每个人都不曾实施这般暴力,怎么却将诸多怒火悉数施展在池羡玉身上呢。 难道他也是跟他父亲一般的人吗?只敢将全身的酒气和郁郁不得志的怒意全部施虐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吗? 兴许是他面容没有半分血色,脸色难堪到不尽人意的地步,一直听他训话且始终沉默的池羡玉终于走上前来,伸出匀称修长的手指试图去抚摸池青紧紧蹙起来的眉。 这样本能般的动作让池青如临大敌,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开始沁出零星的水光,尖锐的声音中含有一缕颤音:“别碰我——” 因为池青完完全全地将他此时触碰的动作与轻拍黎楠肩膀时的举止对应起来,本占据最高点的忏愧又削弱下来,随之换上池青恶狠狠到稍微狰狞失真的面容。 他用着毫无威慑力的脸对着池羡玉约法三则,声音急促又阴沉:“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别人随意触碰你;第二,在没有询问我之前,不准答应别人的任何请求——” “第三,永远不要对我心生背叛。” 条理清晰的三条规定,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究竟是对谁生出的占有欲,池羡玉晦涩的眼珠生出佻达的笑,没有反应地挑了一下俊挺的眉。 池青不虞地看向他,威胁道:“听清楚了吗?” — 经过上次的警告,池青心里安稳妥当了许多。 从那天回来后的一周内,池青绝对禁止池羡玉出门,更是不允许对方靠近或者出现在门口的位置,玄关处就是池青设置分割的界限。 他不确信池羡玉是否会真的乖巧听话,每当他出门后,就会打开手机里的实时监控从而近距离观察池羡玉。 对方当真服从他的话,几天下来都是温驯地待在沙发上或者卧室等他回家,池青觉得自己真的多想了,可能那怪异的直觉只是没来由的误判,池羡玉本来就是如此听话的。 池青心中的设防和戒心终于日渐消减,一日下课时池青再次盯着手机监控观看时,黎楠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用胳膊将自己拦住追问:“池青,羡玉呢?你将羡玉弄到哪里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收起来,恍惚察觉自己有好几天没有时刻留意黎楠的动静了,可这怪不了他,这几天他必须要凝聚住所有的心神和注意力来监控池羡玉,导致池青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黎楠了。 这次她居然主动地将自己堵在路边上,做了先前自己也曾做过的事情,池青咧嘴一笑不免有点惊喜:“黎楠,你这次是特地过来找我的吗?” 池青擅长忽略自己并不喜欢的字眼,这次更是漠视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黎楠看着池青两颊露出来的酒窝,心里时厌烦无比的,这副蠢货傻笑的模样真是让人倒胃口,她心里虽说是这样想的,嘴上道出来的字眼却是如沐春风:“对呀,其实我也有跟你发过消息的,但是你好像并没有看到。” 什么? 池青诧异得瞪圆了眼睛,于是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察看,果然上面显示自己并未读取黎楠发来的消息。 他惶恐地舔了舔嘴唇,满是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看到。” 黎楠摆手表示不在意,随即她伸出少女柔软的手臂拉起池青温度稀薄的手掌,用一种很可怜兮兮的神情说:“青青,求求你帮帮我吧,你还记得上次我想约池羡玉一起去看话剧吗,他当时没有答应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向都依赖于你的决定,你能不能帮帮我?你帮帮我好吗?” 黎楠话音一顿,簌然又下了一剂猛药:“你要知道,我最喜欢你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池青先是被那一句从未称呼过的“青青”震得自乱手脚,再被黎楠那一句堪称甜言蜜语的“我最喜欢你了”砸得晕头转向,脸颊上绯红得宛如被涂抹上女孩子的胭脂水粉,他在这温柔乡里迷失自我,半晌之后说出一声甜蜜的:“好。” 阒黑如琉璃的眼珠里满是黎楠欢欣惬意的笑容,这郎情妾意般的脸竟然同步般在另外一对诡谲的眼瞳里如幻灯片般播放。 池羡玉无机质般的眼仁快速上下翻转,仿佛刚刚归位一般。 “哈。”他鼻尖哼出一声散漫调。 手指不停地按动着指节,发出奇异的脆裂声音,一下又一下,配合着那直勾渗人的眼珠,不知道在算计什么鬼主意。 第18章 全都因我而起。 池青恍惚脸颊酡红无异于晕酒般回到家中,他仍然控制不住那种身心荡漾如香蜜的黄油被烤化的甜腻中,满脑子都被“青青”“我最喜欢你了”这两句话不断地循环充斥。 池青嘴角上扬的弧度不断加深,沉浸在浓稠的甜蜜中不可自拔,就连看到池羡玉也愉悦顺眼了许多。 它这回也有听话地待在家中,对门口的位置寸步不移。 池青其实知道自己的这样的做法十分不对,他将对旁人的怒火与懊恼悉数发泄在池羡玉身上,宛如在确认它的驯从和归属权问题。接二连三地将池羡玉变相囚禁在狭隘的房间内,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为严苛了。 池青潜意识了解到自己的苛责后,眉眼里不禁流露出一抹愧疚和关爱,于是伸出手掌极为轻巧地在池羡玉的脑袋上抚拍,犹如是在安抚宽慰他一般。 池青向来不太会掩藏情绪,一喜一怒皆全然写在脸上,池羡玉深黑温沉的眼睛专注在他的面容上,嘴唇翕张开口:“您看起来很开心。” 人偶的语调颇为温顺和乖巧:“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池青只是翘着嘴角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神秘可爱的笑容,最后卖关子似的朝池羡玉丢下两个字:“保密。” 池羡玉纤长且黑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无机质的黑眼珠也随着池羡玉的目光而转动,他也随之露出迷人和服从的微笑来。 兴许是这周对池羡玉极为苛责的做法让池青找回丁点的良心,连着周末短短两天他做了许多表示关怀的事情,比如将先前给池羡玉买的新衣服洗干净后熨帖整齐,亦或是允许对方晚上睡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 第21章 要知道池青原本是格外注重私人领域的性格,这次愿意让池羡玉睡在卧室,已经是极大的荣幸了。 不过他赏赐给池羡玉的好处远远不止这些,平常池青极少在家里吃饭,多数时间都是在学校食堂或者购买十分具有性价比的面包来应付,因此家里厨房鲜少有开火的时候。 这次池青提前去附近的市场购置食物,回来后按照食谱教程做好稍显平淡的三菜一汤,虽说谈不上色香味俱全,但足够对付并不怎么果腹空瘪的胃袋。 这不算池青第一次下厨,这种事情他幼年时便做过无数次,当时他年纪尚小且稚嫩,做事也算得上是毛手毛脚,完全分不清楚做菜的先后顺序,只会蠢笨地将食物切得参差丑陋。 眼瞧铁锅里面的热油滚烫开始冒白气后就将东西一兜脑全部丢进锅里,也不顾刚处理好的蔬菜正不停往下滴着水呢。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滚油溅得满是水泡。 这样所导致的负面印象太差了,以至于后来池青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抵触,这回倒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竟然还反常地主动下厨。 池青将卖相勉强还行的三菜一汤端上桌来,旋即立即招呼池羡玉过来吃饭,他体贴地给对方夹了几筷子菜,也不管池羡玉吃不吃得完将他的碗上堆了满满一垒。 “尝尝怎么样?”这不是命令的口吻。 池羡玉顶着池青饱含期盼的眼神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反复咀嚼后咽下,语气并不淡:“很好吃。” 池青对自己的做饭水平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但是池羡玉的话给予他较多的情绪价值,就连不太可口的饭菜落在他眼里都美味许多。 这顿饭两人吃得十分尽兴,池青轻哼着曲调正在厨房清洗碗筷时,倏尔听到从隔壁的卫生间里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传来奇怪的声响。 宛如拉锯的木头不断契合发出的声音,音调咯吱咯吱的。 池青满是疑窦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往一旁走去,在临近卫生间的门口之际停下来,手轻轻地将将门推开一道罅隙,透过可窥探的门缝中池青撞见池羡玉正半倚跪在马桶边,似乎分外费劲地将刚吞咽下去的东西悉数呕吐出来。 池青全然怔愣住,双腿仿佛被铁钉凿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足足半晌他才语速极慢地惶惶开口:“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被发现的池羡玉没有第一时间进行解释,而是用一种做了错事的眼神凝视池青,腔调万分抱歉地道:“对不起。” 池羡玉说:“我好像并不能消化这些东西。” 这件从人偶口中说出来的事实应该是不甚意外的,毕竟只要池青再细致入微丁点,他就能发现对方待在身旁的这段时间内,池羡玉是极少有口欲的。 可惜池青向来不是一位合格的主人,往往一贯地习惯性去索取,却又分外吝啬地去施舍和给予,小气到连零星的关怀和贴心都是裹挟着不可告人的私心。 不得不说蓦然间池青生出一抹极为隐秘的内疚感,他本来应该是没有这样东西的,可这种与生而不养又有什么异样的区别呢。 明明是他没有用心,可到头来认错的反而是池羡玉,池青心头顿然有点不是滋味。 池青正欲说话,耳畔忽地飘过池羡玉动听如羊脂玉的声音,“您看起来似乎有点难过,让我倍感惶恐。” 它主动且不经允许地牵起池青发凉的手,用自己没什么温度的脸往对方掌心上贴,“其实您大可不必做那些事的。” 温顺的人偶说出来的话都格外熨心,他用至真至诚的眼仁端视着池青,卑躬屈膝:“您是我的造物主,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这句话倒像是显得池青先前这些讨好的事情别有居心,不过本身亦是如此,池青为此微微脸红,于是他将不久前黎楠的话重复地对池羡玉说了一遍,话语完毕前池青似乎很懊恼地吐了一句:“她看起来似乎很喜欢你。” 池羡玉凝神专注的神态仿佛听得很详细,它微敛下颔温声道:“所以您想让我做什么?” 池青沉默两秒扭曲闷声道:“答应她。” 池羡玉又问:“那您呢?” 这让池青从那种还没完全抽离干净的甜蜜中清醒一二,池青眉头拧得极不自在,一股烦躁之意在胸腔内发酵将先前指甲盖大小的愧疚消磨殆尽,“她说了只想让你一个人去!” 话题隐约戳中池青的逆鳞。 他焦躁地甩来还贴在池羡玉脸上的手,不知道是对谁发着火,耷头燥面闷葫芦似的坐在沙发上。 池羡玉走过来,他如玉的身姿伫立在池青面前宛若浓稠长立的阴影,像是要将眼前的青年吞噬湮没,双眼攫取池青脸上流露出的每一丝情绪。 池青猛地抬头,先是厉声警告:“所以我很严肃地告诉你,到时候千万别做多余的事情,我让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明白吗?” 话说一半,池青簌然觉得总是不假辞色地对它并不是一件好事,恩施并重地道:“你要知道,这几天我对你这样好,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对你的,所以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它听见自己虚假的声音:“我会听从您的嘱咐的。” 池羡玉黧黑透亮的眼里依旧倒映着池青复杂不堪的神情,颇为动人,宛如致命诱惑的催化剂。 它开始密谋策划着,因为它要池青所有的苦楚、焦躁、不满、恐惧、悔意、甜蜜,全都因它而起。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不好意思,可能明天还是要入v,考虑了很多方面的原因,想上夹带一下下本的预收,所以非常非常抱歉,给大家发红包,真的真的请原谅我。 第19章 让我难办呢。 池青在池羡玉临行赴约之前, 不仅给它好生订立下规矩,将那句“不该做的事情别做”完完全全地给池羡玉贯彻到底,就像是要让对方全部阴刻附骨一般。 到最后一瞬息池青似乎也略微不放心,将一对微型监听耳机交给池羡玉, 并且叮嘱它千万将东西给弄丢了。 池羡玉低头打量着掌心小巧的物件, 看表情仿佛并不诧然,更甚是在意料之中。 池青再次诘问:“你应该有认真铭记住我的话吧。” 池羡玉微微含笑:“当然。” 池羡玉如沐春风的笑一向具有迷惑性, 不仅将那群不甚普通的常人蛊惑得五迷三道, 就连此刻的池青也不得不承认,他刚刚十分微妙地被迷住了。 毕竟前段时间池羡玉不也是做得非常合格吗?它既然说过它会听话, 再加上上回的前车之鉴,以至于他放宽警惕没再多做要求,就这样将池羡玉放了出去。 — 池羡玉并不明白,池青为何会看上这样一张庸俗无奇的面容,平庸到让池羡玉觉得多看上一眼都十分乏味。池青本不应该被这张无甚优点的脸给诱惑住, 毕竟他那双漂亮清澈的眼睛也见过美丽的东西。 池羡玉平静无波地挪开停留再黎楠脸上的目光, 重新将视线转移在舞台上并没什么吸引力的话剧表演。 姿色平庸,妆造夸张,情节俗套。 正如他身侧端正坐着的黎楠一样。 黎楠坐在席位上紧张忐忑到如坐针毡,她全身上下都因为处于绷紧状态而僵硬,宛如一张被板正拉直的弦。这倒不是黎楠第一次和男生单独约会了, 可她却还是被池羡玉无端扫过来的一眼而迷乱了心神。 心脏恍如要跳出了嗓子眼,面部的肌肉都完全不受黎楠自控,她刚才分明是想凭借自己的魅力对池羡玉展露出一个适当的微笑,却因为情绪收紧得厉害而显现出僵化又难堪的勉笑。 所幸池羡玉并没有留意到, 他神情冷淡出奇百无聊赖偏头支颐着头, 似乎提不起丁点趣味。 “你是不是对这个并不感兴趣啊?”黎楠忍不住出口问道。 池羡玉并不看她, 眉眼清冷如霜:“还好。” 不仅是神态,就连好听富有磁性的嗓音都透着明显的冷淡和疏离,而在上次那回见面时,池羡玉对待她分明还是温和有礼,不曾像现在这般冷漠。 是她做错了什么事吗?黎楠不安地想。 顿时她也没什么再欣赏观看的心情,后半场话剧中黎楠不断陷入一种自我责备的状态中,觉得自己应该提前询问过池羡玉的喜好再邀约,如此贸然行动说不定只会留下一个无趣冗长的印象。 舞台谢幕时黎楠也沉浸在这种负面情绪中,直至两人中途去一家环境高档奢华的餐厅用餐时也没有缓解半分。 黎楠焦躁不安地坐在池羡玉对面,在等服务员上菜的过程中,两人时不时地闲聊,模式基本上为黎楠询问池羡玉回答,不过从池羡玉的回答中黎楠窥觉出对方态度恹恹,这让黎楠难受得如同被炽火翻来覆去不停炙烤。 正当黎楠讪讪准备闭嘴时,陡然听到池羡玉犹如玉石碰击的声音问道:“你和池青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是今天池羡玉第一次朝自己主动询问问题,黎楠眼睛一亮跟反光的镜面似的,顿时滔滔不绝地道:“我们是同班同学,军训时候就认识了。” 第22章 黎楠将池青被教官抽中表演节目而内向磕巴、自己当时特意出头帮忙的事情“无意间”说出来,她想借助这件事博取池羡玉的好感,从而与对方能够拉近距离变得亲近起来。 继而黎楠对池羡玉一脸笑吟吟地说:“那个时候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池青寡言并不爱说话,也很少能和我们有交际的机会。不过现在他变化很大,也逐渐开朗外向愿意和我们社交,你说是吧?” 黎楠运用一种巧妙的说辞造成“是她导致池青产生这种良好变化”的错觉,企图让池羡玉高看认可她,果不其然面前容貌绮丽夺目的青年浅淡地撩起眼皮,笑意发冷不达眼底却温润颔首道:“是呀。” 得到池羡玉回应的黎楠两颊的笑容加剧,说话也放松没有顾忌:“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呢。” 池羡玉听到她的话,手指状若无意地触碰一下鬓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黎楠的声音通过介质而稍微变得失真,一同伴随着劣质的电流声而传进另一个人的耳内:“他可真是一个好孩子呢。” 池青没忍住伸出双手覆盖住发烫的脸颊,黑发下掩藏着的耳朵却也红得灼热,将池青内心底处的情绪全部泄露分毫。 从池羡玉和黎楠进入剧院的那一刻起,池青就将耳机佩戴完毕,他们的交谈内容寡淡言简,从来没有超过池青给池羡玉划定的界限外。 称得上是格外听话了。 一开始听到两人聊天的话题莫名其妙变成自己时,池青骤然惶恐不已心底还在不断责备池羡玉,生怕从黎楠的口中偷听到一个不好的字眼。 没成想却听到蜜水一般的夸奖。 这样的词汇很少用在池青的身上,于他而言有点像过期却融化一半发稠的糖,看起来劣次又齁甜却十分有用。 他渴求迫切地想再听到一些甜津津的话,手指将耳机更加使劲地往耳廓里面抵了抵,希望窃听得更加清楚,胀得池青耳朵内廓发疼酸肿。 可下一秒—— 微小电流流淌才能发出的滋滋声戛然而止,里面本该出现的说话声也中途断开。 池青以为是链接断掉的问题,将耳机取下仔细察看并没有检查出纰漏,蹙眉忙不迭地跟池羡玉发消息。 叮咚—— 池羡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由黑变亮自动弹跳出一条消息。 【出来。】 不用看都知道信息是谁发出来的,因为池羡玉手机上的联系方式只有池青一人。 池羡玉敛下眼睑看到消息时满意地眯了眯眼,他起身对着黎楠解释:“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间。” 果然池青向来不会让他失望的。 池羡玉出来走至拐角的地方,没有任何意外地睹见池青用口罩和帽檐将自己遮挡严实的身影,对方刚从歌剧院出来后就缀在池羡玉他们尾巴后,想必是从他们进去时就在门口蹲点。 池羡玉步履行走得稳当绰约,与匆匆急促的池青彰显出鲜明的对比,池青一见他便将人慌忙拽进隔间,气息不匀道:“耳机出什么问题了?为什么后面的谈话我没有听到?刚刚你们正在说什么呢?” 他的情绪看样子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有一些说出来的字音模糊粘贴一起,如果不是池羡玉习惯池青的说话方式,恐怕也不会完全听懂对方的意思。 “您别紧张。”池羡玉大概明白他的顾虑,温声去安抚面前冷汗薄薄的青年,“耳机只不过是出了一点小问题,但是您不必担心,现在已经修好了。” 池羡玉回答问题是有序不紊的,“后面只是随口谈了几句菜品,不过您也知道的,我是不能吃东西的,因为我没有消化系统,食物即便进去了也不能正常分解。” 也是。 他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呢。 分明从出门前他还是能够给予对方信任的,可不知为何听到一点风吹草动时就战战兢兢忍耐不住。 池羡玉倏地提出一个略微冒犯的问题:“您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她,对吗?” 这个提问池青本不愿回复,但是这又像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规避的必要,于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池羡玉得到他的应声后,竟微不可察地展现出一抹笑,笑容晦涩不明,“那我明白了,我会按照您希望的那样,不做多余的事情。” 随后他牵起池青白净细腻的手,将冰冷的唇印留在池青的手背面,“谨遵您的教诲。” 片刻后,池羡玉重新出现在黎楠面前,他耳廓里依旧佩戴着那枚耳机,姿态优雅地入了座。 他面前的菜品已然开始发凉,黎楠提议:“需要喊服务员重新热一下吗?” 池羡玉说不用。 他今日自始自终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黎楠很不好受,让黎楠本想今日表明心意的想法又退怯几步,可是池羡玉人气高得可以,如果黎楠不尽快下手,难以保证到时候抢占先机的就是别人了。 于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斟酌几番后黎楠谨小慎微地对池羡玉叙述爱意,她说从见到池羡玉的第一面起就一见钟情了。 她在向池羡玉告白时也不免露出期期艾艾蠢笨的一面,话颠三倒四来回说了好几遍,最后表述完毕后察言观色地反问:“所以请问你是怎样想的呢?” 黎楠惴栗心虚地厉害,她隐约觉得自己极其艰难从池羡玉口中听到满意的回答,对方沉默的时间越是冗长,留给黎楠的侥幸就越小。 顷刻间她注意到池羡玉骨节分明细长的手指正在把玩一个类似耳机的物件,浑身散发着漫不经意的气息。 就当黎楠以为要遭到对方的拒绝时,却瞧见池羡玉一反常态,神情悒郁却用一种蕴笑又佻达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可是阿青不是很喜欢你吗?你难道不知道吗?” 黎楠圆润的双眼掠过一缕希冀的光,对方的话就好像在暗示她,如果不是因为池青的缘故,池羡玉说不定会答应她。 而且如果是这样,池羡玉从一开始对她的冷疏和漠视就完全说得通了,她得尽早跟池青说清楚这件事。 池羡玉极度满意黎楠一点就通的聪慧,他将玩腻折腾到坏掉的耳机搁放在桌上,继而用温文尔雅的腔调虚伪地说:“你这样做,倒是让我有点为难办呢。” 【作者有话说】 评价:茶。 第20章 池青勉强能够原谅他。 池羡玉单手托腮, 面容间好似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忧愁般的面纱,举手投足更是显现出自己颇是为难的神态。 黎楠顿时懊恼觉得自己急切到有失分寸,毕竟池羡玉和池青是兄弟关系,如果对他们彼此造成一定的不良影响, 那肯定是池羡玉不愿意见到的。 池羡玉嘴角极其微妙地掀起一抹弧度, 身躯稍微往后靠至沙背上,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双腿交叠, 淡色的唇张合:“你难道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吗?” 他毫不顾及口袋里疯狂震动提醒的消息声, 温雅的面具下宛如藏着事不关己的冷霜,“在来之前, 他甚至跟我亲口陈述,他是真的非常喜欢你呢,还希望因此让我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可是黎楠——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呢。” 黎楠在这一瞬间,突然开始厌恶平白无故的爱意给他人造成的困扰, 比如池青, 这种不分场合赤裸直白表露出来的喜欢,就像是地下水沟里黏成一团又阒黑的淤泥,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和麻烦。 她将池羡玉对她不明不白堪称委婉的拒绝全部归结于池青,毕竟如果不是对方表现得这样明显,池羡玉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顾忌和为难。 黎楠双眼被对面那张无比绮艳的脸攫取住全部的注意力, 越发得心驰神往,完全跟入迷着魔似的,“羡玉你不要担心。” 她痴声喃喃:“这根本不是问题。” - 池青很少能完美地控制一件事的发生,这是他所必须承认的自身能力不足。 他宛如不太道德的窃贼贪婪又迷恋地监视着里面的景象, 即便他们只是单纯地交谈也足够令人可憎, 更遑论亲眼睹见两人言笑晏晏地推门而出。 耳机监听的失联让池青短暂地失去理智, 他体内恍如蓄积堆满了可以灼灼焚烧的燃料,只待一根薄如蚕丝的导火索便可以将池青全部燃烧殆尽,本该俊秀的面容也渐渐扭曲晃过一丝狰狞。 他想训斥池羡玉,不是说不会再出什么差错吗?怎么总是给他制造一些不必要的弊端和麻烦? 池青还没来得及厉声诘问亦或是给予对方一个眼神,便忽而听见黎楠面色冷淡用一种含带埋怨的语调问:“你怎么在这里?” 冷静的腔调里有着自然流露的指责,如同池青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错误,仿佛他的现身没有给予池羡玉和黎楠半点单独相处的空间和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正巧出现在这里,那我就把原本一直想说的事情解释清楚。” 黎楠目光凌冽又不乏厌烦地与池青直视,余光却是不由自主偷偷瞥向池羡玉,她从对方深黑的眸色里看到一种“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以这种方式偷偷尾随你”的表示。 第23章 这让黎楠愈加催促将事情迅速解决的冲动,她窥见了池羡玉那深不见底的眼露出的一抹赞赏后,于是急不可耐地对着怔愣的池青道:“你不要再喜欢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我造成极大的困扰,时常给我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池青本想质问的面容变得茫然,乌黑的眼仁细微地颤抖,他嘴唇在不知所措时无意识地上下碰撞。 前几日不是说最喜欢他的吗? 怎么现在就突兀地转变了口风呢。 他向来是掩藏不住情绪,心思大抵全都写在脸上,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黎楠不厌其烦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极难忍耐般呼出来,“难道是我先前的话让你会错意了?” 接下来的话将池青那颗鲜活澎拜的心脏割得七零八落,黎楠郑重又睥睨:“我对你只是朋友间的喜欢,如果真让你产生误解,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就连道歉也是透着并不真切的凉薄和敷衍,让池青如堕深渊,本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令人如坠冰窟,冻得池青皮肤起了一层森冷的凉气,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布着细小的鸡皮疙瘩。 池青眼睛恍然到有一瞬息的失明,仿佛患有雪盲症一般,耳膜处轰鸣阵阵仿佛被人用浸湿的海绵全然堵塞。 他的视网膜里倒映出黎楠和池羡玉陆续谈话的画面,她笑颜如花对着池羡玉陆陆续续说着什么事,池青根本听不真切和完整,只能听到“借读”、“学籍”这样简短的词汇。 最后就连黎楠是何时离开时池青都记不完全,他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就像被人吊着一丝透明的韧线所作出的反应,本该是正常人的池青在这一刻倒像是成了受控于人的人偶。 “你做了什么?”池青感觉呵出去的气息成了冰,冻得他鼻尖酸涩刺痛,吸一口气如同进了锋利无比的刀刃蛰得他酸楚痛苦。 池羡玉讳莫如深,只是安静又巧妙地注视他几秒,旋即才用安慰如温柔小意的口吻:“她向我表白,可是我拒绝了。” 更甚是在向池青高调地炫耀。 池羡玉简言意赅地实话实说,然而池青恍如置若未闻,声音泣血如珠一个字一个字生硬地重复:“你、究、竟、做、了、什、么?” 阴沉沉得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池羡玉斯文闲雅地开口,分外精准地戳中池青正在流血发脓的创口,惶恐对方伤得不够狠似的:“她并不喜欢您,主人,她自私、肤浅、吝啬,如果不是因为您有利用价值,她根本不会与您说一句话,费一句口舌,更别提看您一眼了。这样俗气又眼高于低的人,当然是发现不了您的优点,更看不见您有多好。” 它声音轻飘飘的好似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贴在池青失去红润血色的脸颊上来。 “你懂什么?”池青口腔里的舌头都快要被他啮咬出腥味的血丝来,他忿恨又悒郁直勾勾地盯着池羡玉,眼睛不错分毫像是要将池羡玉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面钉出丑陋的洞来,“是你做的吧?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吧?” 他不问缘由就将因果全部归结于池羡玉身上。 甚至连视线多停留在它脸上都欠奉,却对它用上最为恶毒狠辣的辱骂,最后更是不顾对方死活回到家后将门窗全部关闭得严丝合缝,恨不得用强力胶水或者泥水将缝隙的地方全部堵得密不透风。 池青将门窗关了一整晚,秉持着不让对方踏进一步的原则,恼火和怒意将池青撕扯得七零八碎,可仅有的一丝理智却在挽留,想着:如果池羡玉能将一切复原,那么池青勉强能够原谅他。 他就着这样一个想法浑浑噩噩睡着了,可是对方却没再回来,苍穹逐渐浮白时就连并未被胶水封住凝固的大门也不曾被敲响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会在这章节补一千字内容。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除非您能给予我一定的好处,亦或是——” 这是池青从未想过的结果。 出租屋内空荡没有出现任何侵入的痕迹, 房间里各个角落仍然躺着前几日的灰尘,不曾被人清扫进行打理。 池羡玉连着几天没有回来,监控里也未曾捕捉到它的身影,分明是池青愤恨将他驱逐出去, 让他为此遭受一番折磨和苦楚。 可就眼下的状况而言仿佛是对方离家出走, 倒是让池青忧心忡忡开始忌惮着。 它会去哪里呢? 因为不具有消化系统,所以池羡玉的吃喝不必担心, 可是目前气候日渐暮寒, 夜间温度更是陡降与白昼大相径庭,总在外面一直风餐露宿也并非长久之计。 它究竟躲去哪里了呢?亦或者说池羡玉又能够跑去哪里呢。 池青并非是不在意的, 毕竟是从自己双手和心尖上剜下来的一块肉,即便再惹自己气急败坏也总归有原谅的一天。因此池青颇有些焦灼,短短一周下颌都瘦成尖儿,眼睑更是覆盖着淡淡的浮青。 就当他为这事开始焦头烂额以至于开始揣测自己的举动是否残忍时,教室门口掀起议论纷纷的喧哗声, 池青不经意间觑过一眼, 最先看见的是黎楠的脸,他下意识地伸手打个招呼,可对方不再如以前那样勉强热忱地出声理会。 黎楠嫩白貌美的面容皱起来,池青倏地意识到她最近见到自己时似乎总是皱眉,可池青又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他难过得心脏仿佛浸湿的毛巾般开始拧出酸汁来, 浅茸细密的眼睫垂敛下来,如银蝶受惊般颤抖羽翼。 池青耷拉无力地垂头,也不敢再看黎楠,全身心完完全全地浸透在低落的负面情绪中, 黑压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羡玉。”黎楠对着身侧轻唤道。 池青的身躯簇然僵直石化, 脑袋和身体反应同步迟钝得厉害, 他最初以为自己是在幻听又或者是黎楠口误,可当池青抬颔伸长脖子去探时,视线里清晰地闯进池羡玉那金相玉质般的气质和长相。 池青不会认错自己的物件,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不远处站着的就是池羡玉了。 它为何会和黎楠一起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消失的数日里池羡玉一直都和黎楠待在一处吗? 池青被自己推测的想法赫得惊涛骇浪,黢黑细小的眼仁牢牢不放地凝聚在池羡玉身上,对方的穿着比先前愈加光鲜亮丽,它端正优雅走进来的那一刻如同贵公子般方正,如琢如磨。 他的视线黏稠发腻地黏在池羡玉身上,明明目光是那般灼热,就连池青本人也没发现他其实是希望对方有所察觉从而望向自己,最后如往常般斯斯然地待在身边。 然而池青所盼望的一切都没有实现,他在此时于池羡玉而言好像无异于周遭目露艳羡的普通人,陌生的,没有关系的。 一小团裹挟不停歇的妒火将池青灼烧得千疮百孔,他气得哆嗦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旋即便看到池羡玉和讲台上的教师进行沟通,好像是在谈论着借读的事情。 “这是意味着今后羡玉也要跟我们一同上课的意思吗?”有人冷不丁地询问。 “那岂不是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他了!这简直太好了!” 寥寥几句话足以在池青心里掀起浪涛,无数的疑问堆砌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可少顷一缕油然而生的不甘缓慢滋生出来。 池羡玉到底要干什么?它哪里生来的本事竟然将他们迷得晕头转向,愿意做这做那的。 而且连着这些天数都不曾回来,难道忘记身为乖巧懂事的人偶是应该做些什么的吗? 池青死死地乜着池羡玉的背影,眼白充满红血丝如同泣血一般,整节课浑噩恍惚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可他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立刻将事情全部拨弄清楚,于是课程结束完毕池青囫囵收拾自己的书包想要立刻拽住池羡玉问清楚。 可池羡玉宛如没有发现池青的神情,在池青拉上背包拉链时已然风度翩翩地快要从门口离去。 池青步履不停匆忙地赶至他们身后,慌张失措地喊了一声:“池羡玉!” 他的声音其实不小,在足足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是完全能够听到的,池青甚至已经看到黎楠都微微回头朝着自己瞥了眼,可池羡玉置若未闻到让池青产生一种对方真未听到的错觉。 它怎么不听话了? 池羡玉冷漠且视若无睹的模样让池青觉得极为陌生,随之而来是不断涌出十分隐秘的羞辱感,这种耻辱万分的情形将池青的双腿一动不动地钉刻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又来了。 这种恍如被众人批判、奚落、冷嘲的感觉又如约而至。 池青胸口沉甸甸如同搁了块垒石,他此时恨不得周围的唾沫如同沉溺的潮水般足以淹死他,可池青只听到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紧跟着眼帘处映照出一双鞋。 池青认得出,因为是他买的。 果不其然扬起脑袋瞧见的便是池青样貌昳丽的脸,勾长迤逦的眉眼更是如同眼波横、眉峰聚那般富有蛊惑力,池羡玉站定在自己面前,竟奇异地又恢复着往常尊别有序的神态开口:“刚刚是您在喊我吗?” 第24章 先是被池羡玉漠视,再又被它施之一点微小的自尊,将池青起伏不定的心理状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于他不免松了一口气,那点自我轻贱又灰飞烟灭,作威作福的气势又有复原之态,“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池青不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睥睨的命令,可黎楠却不虞地微微蹙眉,她正欲出口说些什么时,池羡玉开口微笑:“好。” 两人寻了一个静谧偏僻的地方,推门进去。 池青双手环胸,眼睛如炬来来回回扫视着池羡玉的面孔,一言不发的模样倒像是在等池羡玉的解释和道歉,可池羡玉始终闭口不言宛如又恢复成那具没有生气的人偶。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池青忍耐不住最终出声打破僵局,他不明白前段时间还好生听话温驯的人偶,怎么短短几天就变成现在这样,难道就应该将它囚禁在方寸之地才会乖吗? 池青适当地给予对方台阶下,用故作轻松和宽恕的语气说:“难道你是在害怕我因此责备你,所以才不敢回来的吗?你这几天在哪里?该不会你以为我真的会生气到不让你回家吗?” 他话音一顿,继续道:“好了,前些天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再怪你了,只要你肯再听我的话,至少将现在的局面恢复到跟以前一样,我还是愿意一如既往对待你的。” 池羡玉死寂的黑眸悄无声息落在池青湿润泛红的嘴唇上,他的唇形十分漂亮,上唇瓣还有不宜明显稍微突起的唇珠,很适合被人含住用湿濡的舌头发腻地舔舐着。 “你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前几天都还不是这样的呢。” 池青并不知道他现在说话跟撒娇似的,本就没什么气势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狐假虎威,分明是乞求的一方却表现得宽宏大量,“所以只要你帮我,帮我将一切全部都恢复原状,我就不再与你计较那些事情了。” 没成想对方给出了完全相反的回答,尾音拖长得像是在逗猫:“可是、我不愿意啊。” 池青神态松弛还是有着微不可察的笑猝然怔住,就好像他从未想过会被池羡玉拒绝一般,可那句拒绝的话他却听得真真切切,于是咬牙切齿透出微微的不虞,“你说什么?” 池羡玉上前几步逼近,他极具有威胁的身躯堵在池青面前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肉墙,阴沉沉的人影将池青笼罩得密不可分,声音含笑挟迫地传了过来:“我说我不愿意。” 池羡玉透着欲望的一双眼在池青粉嫩的嘴唇上来回巡视,少顷话音一转:“除非您能给予我一定的好处,亦或是——” “代价。” 【作者有话说】 好像也没有多长,痛哭,更新频率是两天一更。 第22章 “可是如果你口中的池羡玉,和我刚才说的东西一样呢?” 池羡玉吐字清晰且富含佻达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响起:“除非您能给予我一点好处, 亦或是——代价。” 它两眼极为认真凝神地注视着池青,说出来的话极为放肆,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池青清秀的脸上流连,这略带侵略和冒犯的种种都让池青震惊且为之不快。 池羡玉又走近一步, 近乎要与池青脚尖对脚尖, 它说话依旧是毕恭毕敬的,话里话外仿佛还透着商量的语气:“其实您大可不必担忧, 我是不会让您做一些为难的事情, 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只要您——” “啪——” 利落极重的一巴掌下去, 将池羡玉脑袋打偏了过去。 池青的力道是实打实的足,可羡玉苍白的脸面上却并未浮现出一丝红印,旋即就是愤懑不平的声音恶劣地传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还敢跟我谈论代价?” 池青发出咯咯的切齿声,只觉得视网膜里倒映出来的青年面容分外可憎,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以前自己待池羡玉过分友善仁慈, 才导致它胆敢当着自己的面跟他谈起条件。 池青少有这般失态的样子, 脸色更是由白转青复杂交织,他极端厌恶这种恍如被威胁的状况,一把勒住池羡玉的领口将他拽至面前,无不嘲讽:“你难道真的以为,那群人是真的喜欢你迷恋你吗?” 池羡玉仍然是安静, 沉稳,优雅得一丝不苟。 池青理智全没湮没烧成灰烬,以至于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刻薄:“他们只是肤浅地瞧得起你这张脸,你总应该记得,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还是说你忘记了, 究竟谁是主人谁是狗?” — 两人理所当然地不欢而散。 这是池青不曾设想过的局面, 他被自己亲手雕塑的人偶忤逆胁迫了,这甚至比看到何卫将人偶肢解后的残肢断骸还要气愤填膺,回家后池青发了一大通脾气,将给池羡玉买的衣服全部泄愤地用剪刀割成碎布,丢弃在垃圾桶。 可即便这样池青仍是不解气,脑海里满是高高在上得到所有人艳羡的池羡玉居高临下朝自己讨价还价的画面,池青简直快要咬碎了牙,暴躁且发疯一般将平常用来制作人偶的工具、材料全部扫落在地,场景凌乱狼狈不堪犹如飓风过境。 “羡玉。”他不解恨地迸出两个字,一副气极反笑的神态:“池、羡、玉。” “你可真是好样的。” 池青耗费两天的时间努力消除这种负面情绪,毕竟难道没有池羡玉,他就当真一无是处不会再受到任何喜爱了吗?仅凭他一人说不定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只不过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能要比平常更多。 他从头到尾反省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最大的错误就是将一切的可能全部仰仗于池羡玉,从而给了对方一定的野心和条件。 以后他不会再那样蠢了。 — 自从池羡玉来到教室并且被黎楠用“借读”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后,它的身影便开始频频地出现在池青的视野,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可池青却难以避开。 因为他每次只是想有一个可以跟黎楠独处的机会,每当池青敏锐地观察时机时,视线处总会不合时宜地出现池羡玉颀长优越的身姿,格外抢眼地腻在一起。 往往这个时候池青柔软的掌心肉总是被掐得遍体鳞伤。 直到有一日他终于寻到难得的机会与黎楠相处,他将正往篮球场行走的黎楠拦住,急切又不解地道:“楠楠,我总觉得你变得好快,明明上周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池青不喜欢将原因归结于黎楠,殷勤主动地为她解释:“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不开心?还是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黎楠,你还记不记得开学的时候,你说很喜欢我做人偶的这门手艺,其实我并不是只会做单单一样的,你还喜欢什么别的类型通通可以告诉我,我可以——” 黎楠不耐地打断他,挑衅般地眉毛高挑:“你可以什么?” 池青怔愣两秒,费劲艰难地从喉咙里说出一句话:“我甚至可以做出比那张脸更好的。” 他对池羡玉的厌烦和憎恨已经达到不愿意再提及对方的名字。 黎楠的声音尖锐得恍如可以刺破半空,眼神浑然不觉变得凌厉,甩开面前挡住她视线的手臂:“可是没有比羡玉更好的了!” 黎楠眉目蹙得宛如要连在一起,她发誓,如果不是池青和羡玉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黎楠刚才绝不会只是不厌其烦推开池青那样简单了。 临走之际,黎楠突然回首望向这个孤僻的可怜虫,冷不丁地开口:“另外,不要再用你口中说的东西与池羡玉相比较,又有什么东西能比过他的呢。” 她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步履不停地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因为池羡玉正在与他们同校的男生打篮球,明明才短短几天却能够让无数人接受他,并且十分融洽和谐地进入这个氛围,与池青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是池青,说不定在被出言邀请时已经磕巴期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呢。 就在此时黎楠倏尔被人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扯,侧脸一看是池青那张阴沉满面的脸,面容愁眉苦脸的,不善和失控从青年的透亮的眼珠里一闪而过。 黎楠没有想到,刚才她已经讲得足够清楚明了,对方怎么还是对自己纠缠不舍,她正要开口说话时却听到池青发低到显得几分诡谲的语气说:“可是如果你口中的池羡玉,和我刚才说的东西一样呢?” ·········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就连黎楠本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可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中途插了进来:“在背后议论我什么呢。” 池羡玉身着池青从未见过的运动款式,简约的白色居然还比不过它冷白的皮肤,即便是剧烈运动脸上也没有出汗的症状,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池青恍如一震,不安分的目光恰如其分地对上池羡玉漆黑如墨似笑非笑的眼瞳,“和什么一样?” 第25章 第23章 “恰好我也不太愿意做逼迫人的事。” 池羡玉的质问和他略显轻佻的表情一样不轻不重的, 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刚刚在谈论些什么呢?” 它的突然出现让池青重新提高警戒线,心中更是莫名腾升起一阵惧意,步伐退后一步定住使得两人保证相对安全的距离。 池羡玉问话虽说是对着两人, 可意味深长的目光确是不带掩饰地投向池青, 两人视线一对上便透着了然的心知肚明,完完全全地“明眼人说暗话”。 可黎楠不仅不懂, 她甚至连池青刚才那句话都没听清楚, 于是扭头询问:“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池青脸上变幻的表情微妙且晦涩,反应迅速地摇头说:“没什么。” 两人的神态和接触的画面十分耐人寻味, 一同前来打球的男生倒是从细枝末节中看出门道,又回想最近几日近乎避之不及的场景,面皮上露出不合时宜的讥笑:“怎么回事?气氛这么尴尬,你们关系是不是根本就不好啊?” 池青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有一种完美伪装的虚假关系被人在众目睽睽下拆穿的耻辱感, 让他悻悻地不知道生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尴尬得恨不得从地面找出缝隙钻进去, 并且随着沉默和嗤笑的时间不断拉长,池青甚至将解释的希望祈盼于池羡玉,期许它会说什么话从而让自己摆脱这种困境。 对方什么都没有做,一如刚开始说话时那样散漫不经意,并且用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凝视着池青正好整以暇地想听他说点说什么。 压迫。 池青被逼得犹如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 鱼鳃大口大口地呼吸扇动着,鱼嘴费劲地翕动汲取丁点微薄的氧气,池青喉咙极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没有的事。” 面色尽褪,说话如同挤牙膏般温吞艰涩, 将人极其怀疑他言语间的真假。 “不是你脸白什么呀。”有人诘问。 池青被逼问得晕头晃脑, 脑袋跟发烧似的茫然且不知所措, 混沌到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他试图眯起眼睛去探寻声源,发现来人正是之前被他睚眦必报的那位,如今可能是瞧出他和池羡玉关系淡薄闹僵后便第一个跳出来妄图笑话他。 池羡玉。 你难道能当真容忍我被这种人轻蔑嘲笑而不做半点表示吗? 他余光浅浅地瞥见池羡玉淡然自若地回视,模样看来并未有一点插手的意思,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静。 该死,自始自终它究竟将自己当成什么。 池青两颊的肌肉抖动着,鼻尖也因为气急败坏而泛红,可是他不知道这副神态落在池羡玉眼里有多可怜,他手指发痒似的蜷了蜷,施施然开口:“别小题大做,只是闹了点小脾气而已。” 池羡玉都这样解围,其余人也不会再自讨没趣,三言两语讪讪将话题转移开来。他们打完篮球一般有去校外喝酒撸串的习惯,讨论几家附近还不错的餐厅后,最后又询问池羡玉的意见。 池羡玉冷淡地将手腕上的护腕带取下,并没有快速地作出决定,只是丢下一句:“等我换了衣服再说。” — 更衣室里发出衣服摩擦导致的窸窣声,池羡玉将完全没有沾染到丝毫汗液崭新干净的衣物换下,慢条斯理地重新套上衣服时忽地出声:“您不必躲着,出来吧。” 池青见被识破后才从门口稍显隐蔽的位置出来,他过分直白的目光一眼不错地逡视着池羡玉比例完美的肌理,每一根肌肉线条都恰到好处地在他身上展露,起伏有致,优越健硕得让人心生嫉妒。 池青没有一次不曾想,要是这样顶级的样貌和身材是自己的就好了。 可池羡玉果断又利索的问话打断池青的遐想,“您来这里做什么?”他语音一顿,无机质的眼珠颇为灵动奸诈地转了一圈,腔调放得缓慢轻柔,“是想好上次的提议了吗?” 池青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跟在池羡玉身后,明明自己才是他的主人,此时却硬生生地像个让人摆布的小丑。 他十分厌恶这种被胁迫的氛围,可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无疑让池青认清现实,单单凭借自己一人的能力,他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黎楠是这样,同学也是这般,就连老师亦是如此。 池青恨透了这种泥泞沼泽似的氛围。 他想一切或许都有可以转圜的余地,如果池羡玉提出的代价并不过分,可能、也许仍然身为掌控者的他可以适当地给予嘉奖,只要对方提出来的条件并不过分。 池青:“代价是什么呢?” 池羡玉听到池青好似妥协的声音踱步朝他走了过来,慢调子,令人无端浮现出凶残的猛兽准备捕猎时慵懒又健美的身姿,刹那间池青居然觉得后脖发紧恍如被人捏住般毛骨悚然。 它脚步钉在池青面前,没有呼吸,池青也感应不到他鼻尖是否有吐出热气,只觉得被人这样强势又目不转睛地逼视让池青分外不适应。 该死。 他究竟想做什么。 池青很不满意对方不断侵入占领他的私人领域,就在池羡玉差点快要亲到池青的嘴唇时,池青忽地福至心灵,窥探出它的意图明白那所谓的代价是什么时,立即转过脑袋闪避过去。 池羡玉的嘴唇堪堪停留在他脸颊的位置。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男人怎么可以和男人这样呢。 池青满眼的抗拒和反感宛如实质般快要溢出来,他的手臂一直在推拒池羡玉的靠近,少顷在下一次触碰推搡时便被池羡玉牢固稳当地擒住,宛如铸造的铁链紧拉不放。 池羡玉不冷不淡地道:“不愿意?” 池青还未口吐训斥时,手腕上被束缚的力量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烟花一闪未曾出现,池羡玉温润如玉的嗓音适当地在池青耳畔响起,一如既往地亲昵和遵从:“主人。” 恶劣地失笑: “恰好我也不太愿意做逼迫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来不及写了,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有好几个材料要写。 第24章 “我改变主意了。” 池羡玉的面容晦涩不明, 就像是沉溺在深不见底的深海里,让人琢磨不透它的情绪。 它施施然地收回了手,不甚在意,宛如被池青这般不体面的拒绝也并非是一件羞辱的事。 池青的脸色青白交织, 一时之间竟用难堪也难以形容。 他神态勉强, 妄想攀附的欲望、踟蹰的纠结、不愿全部一一写在脸上。 池羡玉尽收眼底,先前浑身上下极具有逼迫性的气势有所收敛, 它似乎还残留着几分对池青的顺从, 近乎是礼貌性地询问:“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出去了, 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它嗓音透着沉甸甸的磁性,“毕竟您也曾教导我,让黎楠这样一位女生等着是一件有失礼仪的事情。” 池羡玉说完便往门外走。 “等等——” 池青下意识地喊住了它,等池羡玉真的停下身影微微侧身回头探向他时,池青却是十分费劲地挤出一句话:“这些天, 你都住在哪里呢?”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反而眯起那对冷若冰霜蕴着打量的眼,仿佛是要猜透池青话里话外究竟透着几分真心实意。 池羡玉眼中微妙的审视逐渐演变成轻飘飘的低笑,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总算对自己表露出丁点的关怀,亦或者是其他,于是池羡玉对着池青说:“说起来您可能并不爱听, 拖您的福,我现在和他们住在一起。” 这话说得十分含糊,就像是刻意的,以至于听到旁人耳里根本分辨不清它究竟是和黎楠还是他人同居。 可恶。 池青生出一种恍然被它赤裸着身子全然看透的错觉。 他黑润的眼珠滴溜转动, 试图将那股自然而然生出的焦躁压抑住, 毕竟池青的真实目的并非如此。 “主人。”池羡玉还是保留着应有的称呼, “劳您费心了。” 它说话言简意赅,学会了人类不留情面那套该死的人情世故。 池羡玉言尽于此,再加上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于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池青漆黑的瞳孔里映照出池羡玉的背影。 少顷,池羡玉的衣摆被人用力地扯住了。 池羡玉低下头来,睹见的便是池青一张不甘不愿却又覆着渴求的脸,它低低地喟叹一声就像是无可奈何,“您这又是做什么呢?” 池青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门口,宛如能穿透这面墙见到黎楠一干人等。 真的好不甘心啊。 凭什么自己堪比登天沟堑的东西于他人而言触手可及。凭什么旁人眼里池羡玉就是一块美玉,而自己就是鱼目混珠的劣质品。 只差一点。 是不是只差一点。 他向来不会察言观色和掩饰自己的情绪,什么东西都愚昧无知地写在脸上。 第26章 “好了。”倏地并无半分温度的手落在池青的肩上轻拍,“我知道您想做什么,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而已,我会把您一同带过去的。” 池羡玉仿佛宠溺又无奈般:“真是拿您没办法。” 可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那双黑透浓稠到分外狡猾奸诈的眼睛。 简直就是狼子野心。 — 池青的想法很简单,他是绝对不会让黎楠拥有和池羡玉独处的机会,即便外面明摆着还有一群人的掺和。 可这样付出的代价是格外操守折磨的,一路上他都不知道接受多少个旁人的白眼了,就连黎楠也是目不斜视的,只有偶尔池羡玉将话题抛给他以至于不会这般尴尬。 然而池青接话的能力并不强,总是将周围活跃的气氛折腾得尴尬又窘迫,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轻蔑的眼白向上翻着,“羡玉,你将他带来做什么呢?” 没想到池羡玉不轻不重一句话拂了回去,“难道他不也是你的同学吗?” 池羡玉的语气淡淡的,倒也察觉不出是否生气,可旁人却将它的话奉为圣旨,谄媚地点头,“是是是。” 让池青听得脸面渐渐失去温度,双手冰凉,他近乎是以这种僵硬的姿态和他们来了附近街边的烤肉店。 浓浓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勉强地看着池羡玉周围坐满了人,黎楠和平日里总是端着的男生紧密地贴着池羡玉,恨不得端茶送水,殷勤得让人眼睛泛酸。 而池青被挤在最边缘的位置,两旁的座椅都是空的。他试图想挪一下位置,至少让身边坐着人以至于不那么空旷,没成想那男生悠哉悠哉撑着脑袋,灵活地一伸脚将脚边的椅子绊到一边。 倒栽葱头般倒在不远处,硬生生让池青无椅可落。 他强颜欢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自始至终池羡玉从未朝自己投看一眼。 在来的路上时池羡玉还偶尔对自己说几句话,万般温柔地帮自己解围,好像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以往那般。 而这次它又陌生地宛若从来不认识池青,冷眼观尽他的丑态,仿佛要歹毒地将池青身上薄薄披盖的一层纱给扯掉。 真是大相径庭得可怕。 池青食不知味,口腔内咀嚼的食物如同嚼蜡,他耳边听着黎楠帮池羡玉婉拒:“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不能再喝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一边又瞧着黎楠用她那小巧白皙的手替他将酒水挡了回去,再不济似乎也有隐隐替池羡玉喝下去的趋势。 池青缓缓地收回窥探的目光,他难以忍受地开始扣着指甲上的倒刺,皮撕开时露出一粉润的红肉,开始微微渗透出血珠。 继而当这种堪称自虐的办法解救不了他时,池青觉得手臂又开始痒得厉害,于是又用指甲去扣,留下道道红痕。 痛苦。 池青从来没有觉得这样难以制止的痛苦。 他干脆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将整张脸洗得发白,带青。 池羡玉真是该死。 剔亮的镜面映照出池青扭曲到稍微失真的脸。 这间狭窄逼仄的卫生间成了他暂时安全的收容所,池青不知道呆了多久,兴许只有几分钟,因为外面没有再进来陌生人,也可能有二十分钟,毕竟池青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 他平复好心情走出去,打算再重新以一副积极的面貌接触黎楠时,眼前的场景令他惊慌失措。 池青随手一把拽住身旁经过的服务员,指着原先的桌椅,神态简直比哭还要难看:“刚才在这里的一群人呢?” 服务员也有点不知所措:“走、走了呀。” “哦。” 他失魂落魄地放下手,可下一瞬间一股遽烈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不甘从池青活跃的胸腔迸发而出。 池青扫视着桌面上剩下的狼藉,手臂上的肌肤又开始痒了,他拼命地去挠、去抓、将脆弱的皮肤抠得鲜血淋漓。 他是被遗弃的。 这个认知让池青无比清醒。 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池羡玉。 它是怎么敢丢下自己的。 他来来回回地逡视,不放过一分一寸的地方,简直比鬣狗的鼻子还要警觉,可是他嗅不到关于池羡玉分毫的气息。 池青头痛不已,纷乱错杂的情绪扑面而来直突他脑海,后悔,恨意,欲望,痛楚全部爆满地席卷,让他顿觉自己灵魂和躯壳被分成两半。 早知道他答应对方就好了,即便那个要求是这般无礼且掉价。 毕竟池青已然没有办法了。 就当他心尖快要拧出一团苦汁来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凭空插了进来,“在找什么呢?在找我吗?” 声音是熟悉的,解渴的。 池青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果不其然面前出现得仍是池羡玉足够绮艳的面容。 青年失而复得到庆幸若狂,他几步疾跑上前,脸红如血得恨不得将脸蛋凑上去,“我同意了,我同意了,我答应你了,你帮帮我,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太没用了。” “你不就是想亲我吗?我允许了!” 反正就当被噬主的恶狗咬了一口,这没什么的,只是一点皮肉苦,他能忍的。 池青清亮无比的眼正燃烧着烈烈的火苗,透着一股别有风味的生命力。 他甚至捧起池羡玉的手,用自己冰冷的下颌轻轻地蹭着,比起所谓的赏赐更像是在讨好。 可对方一反常态及时地收了回来,池青不明所以地望向他,却发现池羡玉脸上流露出迷人却又危险到几分吊诡的微笑。 “那只是我先前的想法,主人,很遗憾,我改变主意了。” “我现在想对您做更过分的事情。” 池青诧异地震惊在原地。 他不是愚昧无知的蠢货,对方欲望分明的眼让池青更觉毛骨悚然,像是会被对方黏腻且深深地吸卷进去。 该答应吗? 这种过分的要求简直比侮辱他还要可耻,可是不同意的话池青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实在难以容忍黎楠那群人对自己的态度了。 如果没有黎楠先前待自己的和颜悦色,此时的冷漠相向都不会那般让人饱受折磨,这种不自觉形成的落差让池青浑浑噩噩。 他在纠结万分中不知不觉被池羡玉带回了家,等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卧室,池青讶然一抬眸便看见池羡玉伸手将门给扣上。 “咔嗒。” 就像是故意关着他不让他跑掉似的。 池羡玉缓缓走过来,每近一步池青都倍感压力,一种直面危险仿佛即将大难临头的危机感。池羡玉每靠近一步,池青便不自觉后退一步,层层逼迫下直到退无可退瞬间跌坐在床边上。 他不自在地吞咽着喉咙,更是生出一种不敢与对方直视的错觉,可池羡玉似乎不满他的闪躲,抻出两指掐着池青冷白的脸逼迫他扬起头来。 旋即轻缓地垂下头来,就像是所有情事开头都必须缠绵的前戏一样。 对方没有均匀的呼吸,亦没有炽热的吐气,池羡玉有的只是冰冷的触感,可即便这样池青却觉得那种与暧昧交织的湿热依旧喷洒在他脸上。 池青下意识地想躲,可对方一口咬在他的脸颊上,旋即伸出令人发麻的舌头在池青薄窄的眼皮上轻轻舔舐着,仿佛要将他转动不安的眼珠所流露出的恐惧和畏葸全部吞噬干净。 “不····不要。”池青顿然生出后怕的悔恨来,他觉得付出的代价格外沉重,自己完全承受不住,于是想用手将面前的人推得离自己稍微远些,多少给予自己丁点思考的空间。 他细瘦伶仃的手腕被对方不轻不重地圈住,池羡玉散漫的声调被淋漓极致的恶意全然覆盖,他凑到池青耳畔开口:“您当真想好了吗?这次反悔,下一次我就不会这样好说话了。” 于是当池羡玉骨节如竹的手指探进池青的后腰时,他终于乖巧了一次,将惊惶的眼睛闭得死死的,颤抖不已的手却是泄气般缓缓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节明天会修,今天来不及了,还在加班,明天有个比较急的文档。先码字结束再加班!完美! 第25章 您总该补偿我几分的。 隐隐的疼痛从隐秘处传来, 提醒池青前几日的荒唐并非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在此之前他从未和别的女生有过暧昧之举,没成想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居然还是和一个男人。 不对,池羡玉这样的货色都算不上人。 简直糟糕透顶。 这种难以言喻的低迷情绪极度扰乱池青的心神,让他即便处在会议室开会也难以凝聚注意力, 中途学委朝他连续看了好几眼, 打断池青神游的状态问他对这次的项目比赛有没有别的看法。 这种询问的态度令池青惶恐,他从游离的状态缓过来连忙否认说没有, 学委听到后不禁失笑:“那这次的项目赛你要参加吗?这次比赛的含金量很高, 以后对你有很多益处的。” 第27章 最后她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而且池羡玉也报名了, 你们不是兄弟吗?也有更多时间来多做交流。” 学委刚提起池羡玉,池青就感受到那股本就若隐若现停留的视线更加放肆,他不用去对视就能感知目光的主人是谁,毕竟那晚对方没少折腾自己时,也是用这般下流到发腻的眼神直直地盯着, 简直比嗜血垂涎的野兽还要饕餮。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让池青在整个会议上如坐针毡, 只觉得又回到那天如同刀刃破开皮肉的钝痛感,完完全全贴着娇嫩的肉反复摩擦着,硬生生挫伤出绯色的红。 池青一边为此觉得烦恼,一边又灵活思索付出极小代价而获得丰厚利益是分外值得的,只是池青偶尔会产生一种自己是肥沃肉块的错觉, 不然池羡玉怎么会露出那种眼神呢。 虎视眈眈的,仿佛要一口将自己啃下才甘心。 事后池青不止一次对着镜面中的自己来回逡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五官分外精致,白净的皮肤配上端正的五官称得上是清秀俊丽, 落在旁人的眼里他的眉眼还掺和着三分悒郁, 以至于整张面容被衬托得阴郁沉沉。 池羡玉既然喜欢这张脸, 那给它就好了,□□上的痛苦池青什么都能忍的。 他眼神重新着落在池羡玉身上,黎楠正微微偏身和他说话,似乎在询问是否要一起组队,这次的项目比赛分为小组和个人,小组比赛最低参赛人数不低于二人,个人则并无限制。 池羡玉委婉地表示拒绝:“我还没想好呢。” 黎楠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她打量四周后将心思用在池青身上,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好像隐约明白他们两人关系并不简单,如果池青答应和她组队,黎楠几乎能够保证池羡玉也会一同加入她的团队。 虽说前段时间她曾经对池青恶言相向,但是池青毕竟这般爱慕她,相信他也并不会在意这几句言辞的。 然而当她询问池青的时候,池青微微讶然好似根本没有想到黎楠会询问他的意见,可出乎黎楠意料之外的是,对方只是对她展露出一个羞赧抱歉的表情,说:“不好意思,我暂时并没有组队的打算。” 竟然罕见地被拒绝了。 黎楠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堪称勉强,让她漂亮惹人怜爱的脸蛋居然也稍微开始失真。 — 临走之前池青依稀听出来这次的比赛分外重要,他脚步放慢细细留神窥听,好像是可能会涉及到以后保研亦或者是毕业等其他事项,其余的内容池青并没有听得十分清楚。 但是这样却一点都不妨碍池青将这次赛事看得很重,如果他真的能够在这次比赛中取得意想不到的成绩,是不是代表着他也会像黎楠亦或是池羡玉这般的人物收到追捧呢。 他刚从门口出来,便瞧见黎楠紧追不舍地缀在池羡玉身后,看模样应该是黎楠还在试图提起和池羡玉组队的事情,不过从对方的眼神中池青明显地知道黎楠并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池青眼睁睁地瞧着黎楠秀气可爱的眉毛耷拉地拢成一块,神态因为苦恼而显得皱巴巴,一副没能如愿而满腹心事的样子,就连从池青身侧经过时也忘记像方才那样与他打一声招呼。 青年颊边缀着的笑容浅淡些,余光瞥过黎楠那一抹逐渐缩小成黑点的倩影,只觉得手背上的肌肤又开始瘙痒得厉害,他拼命地用指甲挠出刺眼的红痕后才缓缓压下。 池羡玉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轻佻地俯下身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至咫尺,恨不得面对面将脸黏在池青面上,目不转睛盯了他片刻后,用一种打趣的腔调询问:“怎么样?刚才的回复还算满意吗?” 池青不轻不重应了声,脸上情绪淡淡的并没有呈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毕竟眼前的一切都是池青付出代价得来的。 那晚池青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他要池羡玉以后断然不能接受黎楠的一丝请求,他聪敏地将两人可能单处的机会全部扼杀在源头上,不漏掉一个豁口。 这样计算着池青其实是一点都不亏的,他凝视着池羡玉,漆黑深沉的眼眸掠过一丝狡猾的算计,忽地笑了起来。 这种称得上卑劣的计划其实并非是突如其来的,更多的是水到渠成,毕竟池青先前也从未知道池羡玉的厉害之处,可当他真的窥见池羡玉电脑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项目雏形时,浓重的阴影便在池青心中久居不下。 没有艳羡只有快凝结成实质宛如能拧出毒液的嫉妒。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后者往往会生出一种妄图取代的谵念,池青理所当然也会如此,同时他也不能理解池羡玉分明只是一件死物,为何还会生出人类才能拥有的智慧。 明明它什么都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可研究出来的项目反而比自己的更加优越。 于是在项目截止的最后一天时,池青贪婪地扫视着池羡玉电脑上的文档,他想着池羡玉本就是自己亲力亲为制造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自己的附属物,更遑论是池羡玉创造出来的项目了。 这活该是池青的,就算是被自己独占也是理应必得的。 他手指快速地点击着鼠标,趁着池羡玉正在卫生间洗澡时有所行动,将所有的文档全部整理完毕后以自己的名义发送给学委。 做完这一切时池青掌心居然还是不免濡出冷汗,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愧疚,他深吁几口气竭力让自己放轻松,随后又将电脑重置为先前模样,继而作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没碰过的状态。 可池青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池羡玉覆盖一层浅浅宠溺笑意的声线从门口的位置透来,“卿卿。” “我看到了哦。” 池青听到声音后因为做贼心虚而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幸亏池羡玉动作迅疾十分稳当地将人接住,对方的臂弯宛如铸就的铁锁般坚固,生硬得让池青产生一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您费这般大的苦劲是做什么呢?”池羡玉好似学会了人类那套的迂回转折,万般不可奈何地开口:“难道您想做的事情,我还能拒绝不成?” 池青将他的话听进去几分,倏尔带有罕见的些许天真反问了一句:“所以你不会将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他问出这个问题后便开始后悔,这完全无异于是自认了,而且现在的池羡玉和当初刚见面时的人偶才不一样呢,和人类这种群居性动物相处久了,难免不会浸染一些虚以委蛇的恶习,不然也不会做不出前几日倒反天罡的事情来。 池羡玉没有急着去回复,反而垂头扫视着池青不慎被磕红的膝盖,用手掌轻重有度地揉搓起来,冰冷的温度激得池青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将池羡玉推开,可对方更是顺理成章地捏住池青细伶的腕骨,手指稍微虚虚一拢便圈住了,池羡玉慢条斯理地回复:“我当然不会将您的事情公布出去。” 旋即撩起冷薄的眼皮去看他,“可是主人,我忙里忙外辛苦了这么久,您总该补偿我几分的。” “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这样才算是真心的,对不对? 圈住池青的手指微微拢紧了些, 活像一条颇为灵活的蛇,紧贴着他苍白的腕口牢牢不放。 又是这样。 池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着,对方现在狡猾得厉害,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总归让他付出一些补偿和代价。 兴许是池青沉默的时间足够长, 池羡玉挑了一下眉,顺势而为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不紧不慢道:“怎么, 您不愿意?” 池青来回反复琢磨利益的对等性,没有理会池羡玉的话, 只是谨慎不安地再次诘问:“你当真不会将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池羡玉失笑:“不会。” 即便如此池青仍然觉得惴惴不安,他仿佛一个确保同伙不会供出自己的嫌疑犯,他抬起满是阴郁的眼字字较真:“如果、如果有人问起,你会怎么说?” 如果他们看出这个项目根本超出自己的能力水平范围内,眼尖地发现这个项目成果其实是属于池羡玉的, 到时候他该怎么办?要是那群人当真要池羡玉和自己对峙, 池羡玉会怎么回答? 池羡玉当然瞧出池青眼里忧心忡忡的疑虑,于是凑过去抵在他如白玉精致的耳尖,语气暧昧缱绻:“当然,我会告诉他们,那全然是你亲手研究出来的项目, 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池羡玉的唇离得池青耳廓越发近了,亲近得宛如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蛊惑:“并且我还会转告他们,我是自愿放弃参赛的。” 这样一来, 所有的担心后怕都有了着落。 池青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他取得应有的成绩后, 让那些本该瞧不起他尽情轻蔑他的人大为改观, 说不定他也能得到别人的吹捧和喜欢呢。 他被这些还未成真的可能捧得心涌澎湃,盯着池羡玉那张艳丽的脸,心想现在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8章 于是池青罕见地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服纽扣,露出一片雪白娇嫩的肌肤。 他双手搭在池羡玉的脖颈上,在对方打量微笑的目光下迎了上去,犹如一位以□□献祭供奉的邪教徒。 池青将嘴唇贴在池羡玉的唇上,用一种极具有肉感的方式挑逗,这种接吻方式无异于冷水迸溅在沸腾油锅之中,瞬间炸裂得犹如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池青在这种别致的厮磨中恍然察觉到一丝轻微的痛楚,对方似乎正用牙齿轻重有度地啮咬着自己的嘴唇,湿滑的舌尖更是疯狂汹涌地快要探进池青的喉咙里。 这让他开始觉得窒息,仿佛胸腔内的充沛氧气全部被池羡玉汲取干净,他脸颊微微酡红,逐渐呈现出一种被挑逗过度才出现的媚态,本该清亮凝神的眼睛正逐渐涣散失去焦距。 可即便这样池羡玉反而以强势的姿态扣住他的后颈,饥渴焦灼地不停将滑腻腻的舌头继续往池青口腔内搅动交缠。 半晌,池羡玉那略显奇异绮丽的脸上逐渐露出餍足的神态,它稍微将池青松开了些,池青喘息费力地用手背擦拭着唇上的水光,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阴沉沉地睨着池羡玉,低低地开口:“你最好没有在诓骗我。” — 项目从预赛一路到决赛时,池青为此担心受怕数日,生怕中途休息生出事端波折导致事情并不能如他预想那般进行下去。 可是这样的意外并没有发生,反而毫无波澜地劈关斩将成为决赛中的佼佼者,决赛成绩当天便出来了,池青手里的项目虽说没有荣获冠军,但是也取得亚军的称号。 台下乌泱泱坐着一团人,首排的位置左边坐着校领导,右边则是校外来的投资方,如果遇到商业价值比较高的项目,他们在考虑斟酌后会作出是否购买的决定,对双方都是一种互惠互利之举。 池青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庄重严肃的场景,四周充斥着喧嚣热闹的声音,他在领完奖后被工作人员引领着和校领导以及投资方见面说话。 明亮并不刺眼的灯光从厅内的穹顶映射下来,足够照亮池青见过的每一张脸,导员和带教热情洋溢地对外夸赞,“他本身就很好学,这次比赛更是没让我们费什么心思,基本上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完成的。” 池青从未见到老师这幅模样,这甚至还是他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赞美的言辞,他脸上不自觉流出的笑意愈加增大扩深,越发觉得自己对池羡玉作出的这个决定极其正确。 这简直就是他有生以来最明确机智的行为了。 不知池羡玉有没有亲眼瞧见他这幅样子? 可池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观众席时,却敏锐地并没有寻觅到池羡玉的身影,他略有些不虞地蹙眉,明明先前还见着人影,现在一会儿就不见了。 “池青。”导员和他们客套完后将他喊到身边来,“等到了下午,从拨款的奖金抽一小部分请同班的学生吃顿饭,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毕竟同学之间也是需要建立良好的社交关系。” 导员说完话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自然以为对方不愿意,心里不免觉得小家子气,却还是侃侃说道:“当然一切都凭你自己做主,池青,你是怎么想的呢?” 被对方陡然唤了声名字,池青恍然回过神来,不甘心地将视线从侧门处进来的池羡玉和黎楠身上挪回些。他脸上再也没有方才获奖的喜悦和自满,反而开始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回复导员的神色都掺合着几分明眼人可见的敷衍,“我明白的,就按照您说得来。” 他嘴上应付行事,眼睛却尖得宛如胶水直勾勾凝视黏在池羡玉两人身上,他们两人一同出去究竟是做什么去了?还是说黎楠发现端倪从而向池羡玉询问印证? 池青那血液涌动的血肉中仿佛凭空生出蠕动的毛虫,蛰得他胸腔瘙痒难耐,恨不得用尖锐的指甲将此挠烂弄得鲜血淋漓。 不行。 他得立即去找池羡玉求证,看看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要知道,现在的池羡玉可是一点话都不听的。 池青忙不迭地对导员搪塞过去一个借口,便匆匆忙忙地离席了。 导员虽说同意了,可望着池青步履仓促的背影,审视打量的眼神逐渐加重,就像是在猜测凭借他这般是如何能进决赛甚至获奖的。 — 池青停下脚步走至池羡玉面前,周围充斥着投来的目光和议论的声音,可池青根本不在乎,用一双满是怀疑的目光盯紧了池羡玉。 他咽了咽喉咙还没来得及说话,池羡玉便轻轻勾起唇开口:“恭喜。” 池羡玉说完后身边平日里混个眼熟的同学也纷纷附和道贺,可池青并不因此觉得欣喜雀跃,旋即对池羡玉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出去说话。 两人出来找了一个相当僻静的地方说话。 池青甫一抬头撞见池羡玉似笑非笑的脸,深黑的眼恍如透着非人无机质的冷光,窥探透顶池青找明他的来意,颇为主动开口:“你先前想的一点没错,她找我出去的确是因为这件事。” 池羡玉说话分外有技术,向来是会折磨人的,比如此时它又故意停顿几秒,就像是刻意要把对方胃口吊足下诱饵钩子似的缓缓道:“她一开始问我,为什么参赛人员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是不是有人胁迫我放弃比赛——” 池青顿然恼怒抢言道:“我可从来没有这样威胁你!” 池羡玉如锋玉的眉轻挑起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当然,我也是这样回复的。”继而池羡玉话音一顿,“可是卿卿,你知道她随后又问我什么吗?和你那晚与我说得一点不差,她似乎也对你起了疑心,居然问我是不是你偷换了我的东西?” 本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从池羡玉的嘴里听到还是让池青不免心中一沉,仿佛浸透了死水般快要溺毙而亡。 池青掀眼:“那你呢,你是怎么回复的呢?” 池羡玉笑得优雅又蛊惑,字字诛心:“我当然是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告诉她您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进入我的房间,然后篡改电脑上的数据,最后甚至是怎样央求我的,我全部都告诉她了,每一个字都没有丁点隐瞒,毕竟您曾跟我说过,她是您最喜欢的人。” 它的话无异于在池青耳边放响一记轰雷,炸得他耳畔传来极为紊乱的耳鸣,以至于池羡玉的声音开始忽近忽远,就像是根本听不清楚了一样。 他目赤欲裂简直就像是要滴出血水来,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皲裂的面具出现丝丝的裂缝,池青想用最下贱的词汇去骂它,去羞辱它。 可是池青只是嘴唇翕动,发现自己竟然被惊骇得根本开不了口,竟然跟成了真的哑巴似的。 可面前的人偶居然仿佛察觉不出池青的盛怒,丝毫不体谅地继续说:“最初我是没打算这样的,但是主人,您亲口跟我说过您最喜欢她了,您与我虚以委蛇也不过是想得到她的喜欢。” “所以我想,如果她知道您的真实面目,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您,这样才算是真心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果然还是没能写到高潮情节,明天继续更。 第27章 “那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品性高洁的人,还跟我上过床呀?” 池青是狼狈的, 面部更是呈现出一种失控的狰狞,两颊的肌肉因为咬牙切齿而紧绷到发颤。 两枚眼珠宛如浸泡在一捧可怜的水池里,发红得更甚泣血,字从齿缝间冷硬地蹦出来:“你究竟是怎么敢这样对我的?” 池青被池羡玉说出来的话倍感扭曲恼怒, 一是付出代价后被忤逆的怒意, 二是池羡玉将真相悉数说出因为后怕所导致的耻辱。 他恶狠狠地撇过脑袋不愿再看池羡玉,下意识地想找黎楠然后亲口跟她解释, 可是顷刻池青便意识到这简直比自投罗网还要愚笨。 下一瞬池青近乎是恼羞成怒地扑上去, 双手紧紧勒住池羡玉的领口,就像是要怨恨地将池羡玉给活活掐死。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要这样对我?”池青嘴唇嗫嚅地开口, 他眼睛酸涩不已,视线模糊不堪地根本难以瞧清眼前池羡玉的面孔,窥探不出对方是何神色。 “故意看着我拿捏着主人的姿态一步一步走进圈套是不是很可笑?” 池青回想起近日的种种,一股说不出的作呕感让他顿生厌恶,仿佛用人用手将他的胃袋从里到外拉了出来, 直到现在为止池青的身上说不定都还残留着别样暧昧的痕迹。 想到这个池青眼睛痛如蜂尾蛰过似的, 淬着毒却又酸痛得厉害。 这幅模样落到池羡玉眼里却是别致的鲜活,让它心中生出隐秘且愉悦的情绪,活像是对方的一切全然被池羡玉木偶吊线似的掌控着。 滴答。 直到有湿漉漉的水珠坠在池羡玉的手臂上,如同溅落在湖面上淅淅沥沥的雨珠,泛起一层又一层轻轻浅浅的涟漪。 第29章 这分外奇妙的感觉令池羡玉微微一笑, 它竟然伸出手指去揩对方湿淋通红的眼尾,刚碰到浅茸粘成一团的睫毛,就被池青利落的一巴掌响亮地拍开,透着浓浓的厌恨:“别碰我!” 即便被这样对待池羡玉也没有生气, 它只是又凑近了些, 想看清对方因为自己而湿红的眉眼、愤怒的表情, 那股油然而生的满足让池羡玉干瘪的躯干缓慢地充沛莹润。 池羡玉忽地笑出声来,喉管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声,仿佛是玩够了一般才开始哄道:“别哭了。” 声线沉沉说不出的悦耳,强硬地用指腹将池青的泪珠抹干,轻声细语:“骗你的,只是简单地想跟你开个玩笑。” — 可池青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并且对池羡玉这种随意将他揉圆搓扁的态度十分不满。 他重新回到厅内时已经将先前的负面情绪全部收拾干净,不过明眼人没瞎都能看到他淡红的眼尾,明显就是刚刚哭过的,大抵都猜测他是喜极而泣。 池羡玉缀在他尾后一同进来,几乎是在他邻座跟着坐下。 本来就受到旁人视线的池青此时愈加备受关注,他咽下喉咙提心吊胆得厉害,生怕周围这些眼熟的同学与黎楠一样将两人进行对比,从而敏觉出别种异样对自己进行猜忌和怀疑。 “别紧张。”池羡玉宛若根本不知道先前的行为给池青造成多么严重的困扰和焦虑,谎言更甚是达摩克利斯剑沉重且压抑地悬在头顶。 他皱紧眉头并不理会池羡玉,只想着时间赶紧过去,最好谁都别发现什么异样。 可偏偏有人不遂他愿,中途拨开里里外外的人群走了过来,眼神和语气不自觉流露出淡淡的责备,“怎么一出去就见不着人呢?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场合是很重要的吗?” 导员将先前聚餐的事情再次与池青叮嘱一遍,并且随手将学委招了过来,对着池青说:“晚上的活动就交给你们两人负责。” 说完导员才将视线扫落在一旁的池羡玉身上,满是不解地望向面前这个令他十分满意的青年,“之前不是还隐约对这次比赛饶有兴致吗?怎么中途任性地说退赛就退赛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给别人造成多余的困扰吗?” 虽说并不是他学校正规录取的学生,但池羡玉各方面的能力也被他全然看在眼里,不收于麾下简直就是因小失大称得上可惜。 这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感到万分紧张的并非是被诘问的池羡玉,而是身侧风声鹤唳惴惴不安的池青。 他纯黑的眼仁乌乌地偷瞥着池羡玉,盯紧了他始终抿着的唇,薄汗从池青的面皮上慢慢地沁出来,仿佛刚掬着一捧水洗完脸似的。 池青直勾勾翘着对方张唇开口,简单应付吐了几个字:“没意思。” 敷衍的回复将导员搪塞得没什么脸面,可他就像是容忍度极高般没有因此生怒发作,只是将话头又间接地挪到池青身上,面容温煦调侃:“池青这次能够露脸,你也没少费心思吧?” 本该就是随口一言,然而池青如同被鱼刺卡住炸毛的猫,面红耳赤地就想去反驳,只是他刚说出一个字,就发现学委的目光、导员的眼神、同学的视线滑不溜秋格外赤裸地凝视着自己,无异于审视一般。 多说多错。 他将一肚子话全部咽了下去。 耳畔都是池羡玉与导员谈笑风生的声音,方才那个并不着调的话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 这些闲谈本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池青却因为心虚内心的阴暗情绪不断将此扩大,以至于真当下午要和那群同学聚会时,惶恐和焦虑如蜘蛛般攀爬并且四处结网。 敞亮充斥着姜黄光亮的包厢内,四周推杯换盏时不时发出小声议论的话语声,池青如坐针毡地成为话题议论焦点,即便开席后池青动筷子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身旁的池羡玉倒是比他自由自在许多,见他迟迟不动筷甚至贴心地准备一小份水果放置他面前解腻,众人面前不便驳面池青用刀叉勉强尝了一块,旋即如同谨慎的仓鼠来来回回扫视着众多面孔,尤其是嘴唇正在翕动说话的。 池青生怕从对面的口里听到关于自己的字眼,更恐惧他们仔细一分析便能察觉出其中的猫腻,戳穿自己的真伪。 “池青——”有人用指骨敲了敲桌面,是黎楠正笑吟吟地朝他举着酒杯,并且示意周围人也一同起身:“实在是没有想到你这次会这般出色,恭喜。” 这谬赞本该让池青宛如吃酒般沉迷痴醉,可池羡玉先前逗弄的玩笑话还是让他膈应,池青目光在周围人群逡视一圈,兴许是灯光模糊距离略远,让他看不清每个人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态。 这原是池青嫉妒渴望的场景,可现在池青却因为面临这样的情形如走铁丝吊着,宛如稍微不慎便如堕深渊。 他竭力克制住不安,勉强拉扯出体面的笑容表示感谢,端起手边上的酒咕噜一下往嘴里灌。 冰凉的酒水塞得太猛,呛得池青鼻腔和喉管都咳嗽,眼睛更是沁出丁点水光。 酒精下肚后他警惕的思维似乎放空了些,敏感多疑有所收敛,开始宽宥安慰自己说不定对方根本没有发现,都是这疑心病导致的。 “叮咚。” 池青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几下。 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没人会给池青发消息,除非是营业厅或者诈骗电话,他一开始也是不想接的,毕竟正在和周围人说得正热络,可不知为何眼睛正巧不巧地扫视到池羡玉含笑的目光。 池羡玉在笑什么?池青现在都对池羡玉白天捉弄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便觉得对方笑容刺眼得厉害。 他冷哼一声,低头去看手机消息,瞳仁诧异地颤了颤倏地抬头往黎楠的方向探去,对方回给他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于是池青中途借着去卫生间的缘由离席了。 他来到黎楠约定的位置后,脑袋经着长廊窗口边夜间的冷风一吹也清醒不少,美梦消散了八九分只剩下忐忑。 池青满怀惴栗地和黎楠碰面,对方依然袅袅婷婷漂亮得说不出的精致,如沐春风地再次说着祝福的话,语气罕见地温柔:“其实你这次成绩斐然也着实令人诧异,不仅仅是我,就连谈禹都也露出几分震惊,毕竟你要知道——这次初赛他都是擦着分勉强入围的呢。” 黎楠缓慢地说着随即露齿一笑,“你平时挺不扎眼的,成绩学分都很中等得很均匀,这次池羡玉没少帮助你吧。” 池青双脚开始略微的虚浮,宛如踩在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找不到落脚点,于是他后背寻找支撑般倚靠在墙面上,困扰地说:“为什么这样说?” 黎楠双手环抱,这其实是一种很蔑视的姿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对蝼蚁蚍蜉的睥睨。 池青并不觉得羞辱或伤心,说来也分外奇怪,即便现在黎楠对他说一两句话或者发送消息,池青也不再觉得欣喜若狂了。 他甚而觉得每次想得到黎楠的喜欢代价过高太大,就差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池羡玉了,以至于他每当看着黎楠明媚艳丽的脸,就本能地想到自己雌伏在池羡玉身下的画面,使得他对黎楠的每次期望都逐渐减少,因此即便对方再怎么样对他池青也不会觉得难受了。 黎楠抬了抬下颌,不经意间将散落的发丝拢至耳边,“你应该是最了解池羡玉的人,如果不是中途突生意外,他是绝对不可能作出弃赛这样的决定。凭借他的本事,说不定在演讲项目环节都不至于落下旁人一大截,你知道当你在讲解项目时磕巴吞吐的模样像极了什么吗?” 她显露的温柔变了调,仿佛冰箱里冒着白霜的灯,“像极了在朗读他人的稿子。” 黎楠舔了舔说至发干的嘴唇,与池青由白转青的脸相对视,殷红色的唇轻轻一勾,又换上那副娇气可爱的面容说:“我也并不是想追问你什么,不过池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告诉我真实情况,我当然也愿意给你想要的。” 池青牙齿发酸,口腔里面的软肉也咬得他发疼,骤然他抬起执拗又洇黑的眼睛一眼不眨地望向黎楠:“我没有。” 继而他又害怕这三个字不足以让黎楠听懂,于是又赘述道:“项目里面的数据、材料、案例全部都是我一人查找和策划的,我也并不明白你刚刚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甚至又补充一句:“没有人帮我。” 摆明就是将黎楠刚才的话全部堵死了。 黎楠离得他很近,池青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膜,她双眸先是闪过怔忪旋即立刻变成犀利锋锐的讥讽,像是被池青那句话给惹毛了,娇嫩的脸蛋上写满了阴阳怪气,“就凭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难道真以为仅凭自己有这个本事去夺奖吗?羡玉不肯跟我说实话,可我知道你是绝对没有这个能力的,而且——” 黎楠话音一顿,慧眼如炬般审判着愚钝且令人嫌恶的池青,紧接着故弄玄虚慢吞吞地放了话:“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怀疑你,因为我偷偷看过羡玉的,呵呵,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吗?可惜被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第30章 “原本你承认这件事,向校方坦白的话我也不会步步紧逼,反而大事化小算了,以免有损学校名声。可你嘴硬得厉害非逼着我将这件事公布于众,到时候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青年的脸色现在是彻底地变了,他根本难以想到应变的方法,白日池羡玉恶意玩弄的字眼仍记忆犹新,砸得他头脑昏沉一片眩晕。 “池青,我说话很少难听,大多都是顾忌池羡玉和你这层浅薄的兄弟血缘关系,如今我也愿意重新给你一个抉择的机会,只要你现在向我坦白,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当黎楠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池青迟钝地犹豫了,他正要恳求黎楠不要将这件事泄露出去时,忽地听力灵敏地从黎楠身上听到类似电流的滋滋声。 他给池羡玉安装过这种类似监控的耳麦,自然知道对方身上可能携带了什么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到惊恐,下意识地推开面前的黎楠疾奔至包厢内,惶恐与惧怕都被那阵惊慌失措全然冲散,池青脚步未停猛地推门闯了进去。 乌压压围绕成一团漆黑的人头齐齐朝池青望了过来。 幸灾乐祸、冷嘲热讽、或许还夹杂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厌恶全部被池青收进眼底,他脸上麻木得如同冷藏柜里冻至僵硬的肉块,给不出丁点反应。 “凭借他的本事,说不定在演讲项目环节都不至于落下旁人一大截,你知道当你在讲解项目时磕巴吞吐的模样像极了什么吗?” 几分钟前黎楠亲口对他说的话此时以另外一种方式泄露出来,那悬挂于头梁上的利剑终究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落了下来。 “像极了在朗读他人的稿子——” 池青沉闷地如同承受极刑走了过去,在这短短的几步路他听清楚旁人的奚落,他们乐不可支地说:“哈,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们是因为给你脸面才来参加这劣次的酒店吗?” 他连一句抱歉掩饰的话都没说,不屑地抬高眉宇:“我们只是单纯过来欣赏你的笑话,真是一出好戏。” 池青置若未闻地走过去,下一秒,他将那仍在反复播放的玩意儿砸得粉碎,透着淬炼着歹毒和怨恨的狠意。 “你干什么——”有人扯住他,“我告诉你,这东西你摔坏了可是要赔钱的,你去外面卖十几次都赔不起。” 池青的胳膊被他拽得发红,隐约有逐渐泛青的趋势。围困住他的这群人简直就像生吞活剥的伥鬼,就差露齿一笑咧开青白獠牙,不过池青已然不觉得痛了,他倏尔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为什么愚蠢地认为对方会因为这次的赛事而有所改观,为什么会觉得因为池羡玉在所以谎言不会被拆穿,归根结底都在于为什么他总是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先是黎楠,后是池羡玉。 难道代价他偿还得还不够多吗? 正当池青发愣之际,一双冰凉的手圈住池青的手腕将他解围似的带了出来,就算对方一言不发仅凭触感池青也能知道是谁。 “羡玉,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会任由他欺负,这次只是偷偷顶替你的东西,可下次他又会做什么呢?你品性高洁,这种性格低劣下贱的人,即便是有血浓于水的关系也还是尽早减少来往。” 同学口出良言地告诫着,婆口苦心,可惜的是池羡玉沉默着根本不接他的茬,反倒是眼前的池青听到这话喉咙里溢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品性高洁?” 他字音拖得极慢,好似用一把生锈迟钝的刀背切磨着砧板上的肉,迟迟切不干净。 刹那间池青面目尤甚是被诸多情绪叠加而扭曲,用一种比笑更为恶劣的腔调说:“那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品性高洁的人,还跟我上过床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感谢。 第28章 “去死。” 池青黧黑的眼睛瞪得直溜圆, 两颊噙着满当当恶劣的笑意,更甚是害怕对方没听清似的,恶意浑然天成地重复:“刚才说话的声音似乎太小,你们是不是听得也并不真切, 那我再亲口跟你们说一遍——” “你们口中品性高洁的池羡玉, 跟我这种性格低劣下贱的人上、过、床、呢。” 青年颇为得意自满,这种本耻于开口的床笫之事仿佛成了无形之中炫耀的资本, 他冷嘲热讽的腔调在死寂的氛围里显得荒诞且怪异。 池青直怵发毛的目光从面前神态各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可即便这样他仍嫌弃不够,绘声绘色用香艳淫词过分地去描述, 逼得他们面目扭曲极其憎恨地呵斥:“闭嘴!” 对方应当是怨恨至极,被气得胸腔此起彼伏满脸涨红,声调拔高尖锐:“你简直就是疯了,满嘴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是得了什么谵妄疯病!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疯也不嫌丢人!实在是恶心到令人倒胃口。” 池青却不再因为这些羞辱的话而沮丧生气, 反而瞧见他们因为自己而震惊狼狈, 神态再也不如既往的从容和优雅时,内心隐秘的兴奋感而瞬间高涨,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为了不起的事情。 有人见不得池青洋洋自得的面孔,兴许也是向来高高在上睥睨惯了,对于池青被戳破真相后的那套说辞根本置若未闻。 她状若不经意间朝池羡玉的方向探去一眼, 旋即谈笑风生般地藐视:“你是觉得仅凭这几句三言两语,我们就会信你吗?你全身上下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人相信的?凭你这张惯会唬弄人的嘴,亦或者是你诓骗他人偷换项目的伎俩?”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以手掩唇低声怪笑着, 目光乜视表明主人轻蔑的态度, 随即两个砭冷毫无温度的字眼吐了出来:“小偷。” 池青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那种焦灼仿佛被人硬压着脑袋俯首认错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四周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如同长在漆黑的墙壁上似的,密密麻麻,而池青被孤零零地仍在这间满是打量审判的房间内。 直勾勾地被盯着。 怨毒、幸灾乐祸、不怀好意、咒怨—— 各种凝视的视线充斥着他,让池青窒息到恍要喘不过气来,余光处他又再次瞥见池羡玉云淡风轻的面容,高雅洁净得让池青咬牙切齿。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必定是全然不顾了。焦躁失控之下池青生吞活剥似的一把拽住池羡玉,用一种要将它同样扯下泥泞深沼的方式逼问他:“你说,我讲的话有半个字是假的吗?” 在诘问池羡玉之前,池青内心闪过对方各种狡辩的画面,最坏的结果便是池羡玉全然否认的场景。 可出乎池青意料之外的是,池羡玉轻轻地点头,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承认了。 哈。 池青黑白分明的眼又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他达到了欲将池羡玉拖拽下高台神坛的目的,虽然人偶的声音并不拔高,但是足够让周围这群并不耳聋的货色听得真真切切,他正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时—— “羡玉,是他逼迫你的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最后得出是池青用他那肮脏□□的身子勾引的结论——贱种。 风光自满的笑犹如淌干的污渍凝固在嘴边上,令人厌恶地联想起齿缝亦或者唇瓣上的菜痕。 池青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怔住了,表情瞬间空白茫然得惹人可怜,这样的画面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 凭什么? 青年眼底布满锈红崩溃的血丝,耳膜骤然间如被利器尖锐刺穿般钝痛,嗡鸣声喧嚣不断,池青仿佛耳聋一般无论什么声响都听不清楚了。 “呵。” 可他又无比敏捷清晰地捕捉到一道极为熟悉的轻笑声,池青向来听惯了的,温和的,低沉的,悦耳的,宠溺的,纵容的。 明明今日这声轻笑与往日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池青却偏偏从池羡玉如玉石敲击的笑意里察觉出毛骨悚然之感。 他扭头望了过去。 剔透的瞳孔如受刺激般陡然间重缩一下,视网膜里倒映着池羡玉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笑,池青费劲地吞咽下喉咙,挠心抓肺地想:他在笑什么? 它在笑什么? 它究竟在笑什么?它在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笑什么? 对方悠闲自适的笑针尖对麦芒般刺目啄眼,一口埋怨的气吸进肺里死活出不来,凭什么自己深陷泥泞腹背受敌,而池羡玉作壁上观没事人一般舒适自在? 池青被激怒似的面目可憎起来,扭头冲着那群仍旧句句讽谏的人恶毒地咒骂道:“蠢货。”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胆小懦弱的池青也会有反抗的一天,神态大抵都微微讶然一瞬,池青直视着他们宛如黑洞般阒黑的眼睛缓缓淌出诡谲的笑,嘴唇翕张:“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内心的想法泄愤似的从池青那张本该木讷的嘴里吐出,“你们简直蠢死了,竟然会喜欢上池羡玉,实话告诉你们,它就是我身边的一条狗!它甚至不是人!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 第31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池青笑声荒诞滑稽,眼尾沁出点晶莹的水光,他失笑地用指腹抹掉抖落出所有的真相:“它、它就是那具人偶啊!” 恰巧黎楠此时推门而入,池青目光微妙的余韵落在黎楠阴晴不定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戳破:“也是我亲手制作赠送给你的那份礼物呀!它活了过来,然后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黎楠,这说明它好像并不认可你是它的主人呢。”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池青视若无睹地继续述说,恍如逐渐失去理智魔怔住:“你们被它的样貌和举止所吸引,呵呵,但凡池羡玉给你们一点从指缝漏出的好脸色,你们便跟口流涎的狗一样趋之若鹜。你们知道它有多厌恶你们吗?如果不是我命令它对你们好脸色,你们以为还会有和池羡玉说上话的机会吗?” “你!” 他说的话越来越尖酸刻薄,有人听得脸色瞬变想立即冲过来扇打他,却被人伸手拦下来。 见状池青愈加肆无忌惮,并且再也不加掩饰的奚落和鄙夷:“池羡玉是我脚边上的一条狗,你们说如此下来,你们又是什么呢?” 你们才是真正的。 贱种。 池青刻意说完凉薄尖锐的话后,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等候众人的反应,他如同一个演绎完绝佳戏剧的表演者正翘首以待。 快点。 快点像厌恶我那般如此辱骂池羡玉。 快点呀。 你们的表情可不算好看,想必定是十分生气池羡玉同我这般算计吧,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像刚才同我这般对待池羡玉吧。 快一点呀。 你们还磨磨蹭蹭打算做什么呢?蠢货。 怎么·····还不再快一点? 等等—— 它怎么又在笑?池羡玉究竟在笑什么?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全部秘密已经全然他抖露出去了吗?它不应该开始恐惧自己的身份被池青泄露得一干二净吗?它难道不应该害怕其他人从此会将它当成怪物吗? 池青幽深透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如同橱柜里精致玩偶嵌入眼眶的塑料眼球,池羡玉应该害怕呀,所以它现在又是在笑什么呢。 骤然间如被毒蛇一点一点逐步攀爬上身体湿冷的后怕感耸了上来,池青先前自满的挑衅冷讥变成僵硬凝滞的硬块,黏挂在脸上,又以不可思议的变化快速地消弭干净。 那隐隐成形的可能原先还只是在脑内盘踞不下,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静默足以变成实质,并且以摧枯拉巧的方式让池青再无翻身之地。 因为他下一秒便听见本该寂静的人群中发出一道凌冽的声音:“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 池青提着一罐啤酒垂头晃脑地回到家中,酒精侵袭了大脑神经让他的思维变得极其混淆和迷茫,他浑身上下以至于骨缝里都透露着一股腐烂败坏的气息。 可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坏了。 池青颓废可笑地想用廉价的酒水麻痹自己,可当他摇了摇易拉罐发现里面空荡得流淌不出一滴液体,顿时焦躁地将啤酒瓶捏至扭曲空瘪发泄扔至一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那道即将遗忘忽视的声音在浓稠的夜色里再次响起,将身心俱疲的池青又重新拉回片刻前的场景,那人在死水一样的氛围里说出那番言论后,周围人居然沉默得无一人反驳,那几乎就是变相默认了。 呵呵。 他简直输得彻底。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沉闷的腔调逐步变得细尖拖长,宛如粗短的水蛭在力量的加剧下变得细长黏腻。 “别说了。”池青低低地呐声道。 “嘻嘻,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可池羡玉就是池羡玉,与你总归是不一样的。” 池青猝然狼狈地跪倒在地,双手窒息致命地狠扯着脑袋,声嘶力竭:“闭嘴!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他眼睛挣扎得充血通红仿佛被猩红的颜料浸透,池青不明白为什么结局会变成这样,明明池羡玉接近的目的和动机已然不纯,却偏偏还能够被所有人原谅?他们对自己的同类矛楯相向,却对一个诡秘不可名状的怪物百般维护? 池青贝齿简直快被自己给咬碎了。 他甚至已经预料到以后的大学生活会过得艰难辛苦,今天这一晚发生的事情足够将池青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以后他会被所有人孤僻厌弃。 没有人会喜欢他了。 “咔嚓——” 外面传来推门而入的动静,紧接着是规律且平静的步履声,池青听见那轻悄的步伐缓缓由远及近,最后以亲昵的姿态停留在他的脚边。 池青面容毫无波澜地逡视着眼前的池羡玉,无动于衷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池青一声不吭,面前的池羡玉此时仿佛极为懂得尊卑有序似的也缄默不言。 半晌,池青缓慢转动灰暗深沉的眼珠,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腔调询问:“现在你满意了吗?” 池羡玉微微蹙眉,它不太喜欢池青使用这种疏离的口吻同自己说话,于是池羡玉试图解释:“卿卿,只是想让你认清楚那群人的本质。” 池青讥笑:“是认清楚那群人的本质,还是借机毁了我呢。从那天我悄悄溜进你房间窥探开始,你便开始策划盘算,而我走的每一步都恰巧踩进你预料的陷进里,你看着我越陷越深并引以为豪。”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你同样丝毫没有掩饰,兴许这也是你的算计之一,不过后来我总算知道你笑容隐藏的是何深意了。” 池青换了一个姿势,后背颓唐地倚靠在冷硬的墙壁上,仿佛全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慢吞吞地说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你想眼睁睁地瞧着即便是我说出全部的事实,我仍然是不被抉择的那一个。”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池羡玉挑了一下眉,狭长薄窄的眼尾在森冷的夜色里被衬托出几分离奇诡诈,它既没有否认,亦没有肯定,只是稍微歪着头用无机质且晦涩不明的眼睛同池青对视。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完美地利用一切实现你的目的。”池青话音一顿,用深恶痛绝的眼神仇视着池羡玉,面容闪过一丝可怖的狰色,他轻飘飘地形似鬼魅:“现在,你完完全全地将我毁掉了,自此没有人会认同我了。” “也没有人会爱我了,没有人了。” 池青眼圈周遭开始泛红,就像竭力忍耐却终究承受不住那般,可怜见得厉害,平白无故地惹人怜惜。 于是冰冷无温度的手指轻轻拂过池青的眼角,池羡玉微微俯下身来,用一种毕恭毕敬且虔诚真挚的神情告诉他:“可是主人,您还有我啊。” “我知道您秉性下等,自私,狡诈,阴险,懦弱,可即便是这样,我也一如以往狂热地为您着迷,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劣质的品性,同样地世界上也没人比我更爱您。” 池羡玉仿佛散发着罂.粟般的迷人气息诱惑着他,它缓缓将自己冷白且绮艳的面容贴在池青的脸上,“您没有朋友,我便是您的朋友;您没有爱人,我便是您的爱人;我们本身紧密相连,我们本就密不可分。” 说完它用嘴唇轻轻触碰一下池青的唇瓣,给予出丁点试探性的引诱。 一下、两下、三下。 池青被对方的说辞搅动得头脑混沌,军心不稳地居然觉得池羡玉在某种意义上说得很有道理,毕竟从一开始池青就是不受欢迎的,他早该料想到这样的结果。 倘若池羡玉能真做到它所承诺的,相对而言比格外糟糕要好上许多。 “我还有·····你?” 池青疑惑地逼问自己。 “我还有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我还有你!” 他的的确确是被对方诱哄住了,竟然主动地张开嘴唇开始回应池羡玉的吻,咸湿的泪水不管不顾地流淌下来,浸湿了两人的脸颊。 黏稠又炙热,口涎犹如藕断丝连的丝网拉扯,池青柔嫩的唇肉更是被嘬得微微红肿,开始泛着鲜艳的红。 旋即两人炽热的亲吻已经不足够表达出偏执狂热的爱意,他们如同在茂树密林里白日宣淫交.媾的野兽,面红耳赤、气息绯绯交融着。 池青脸色满是情事的潮红,他灵活的手指飞速地扯开池羡玉的领口,似乎想要在它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下靡乱的红痕,可在口吐热气的唇快要喷洒在池羡玉脖颈的那一瞬息,池青蓦地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趁对方放松警惕后寻机瞬间手起刀落。 哐当—— 是重物撞击倒地发出的沉闷声。 池青目光幽幽地与它半空中对视,低头看了眼并没有任何血渍的锋利刀面,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揩着,麻木与苦楚复杂交织如涨潮般痛遍四肢百骸,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第32章 “可是比起这样,我更想让你——” “去死。” 第29章 噩梦没有消失 然而令池青失落且不虞的是, 方才对准池羡玉脖颈的致命一刀并未将其砍死。 对方骨白的脖颈上阴刻下一条大豁口,生生快要将脑袋割断分家似的,可池羡玉修长如羊脂玉的手指风轻云淡地按在创口处,还能以体面的姿态重新与池青对视。 池青微歪着头, 攥在虎口处的刀揣紧了些, 一双隐晦的眼跟毒蛇见着猎物般紧盯不放,俊秀的面皮满是阴暗变形的不甘。 刚刚那一刀怎么就没将池羡玉的脑袋给砍下来呢, 是先前手起刀落的力道还不够利落劲重吗? “主人。”池羡玉陡然打破这怪异的沉默喑哑地开口, 它手臂勉强撑着地面,就连说话也有些许费劲的模样, “您是真的想杀了我吗?” 池青拧眉心中极度不快地低声呵斥:“闭嘴。” 他双眼居高临下地睥睨俯视着池羡玉,牙关咬得死紧发酸,涔涔的冷汗宛如鲜活的虫贴在脸庞上,蠕蠕地往下滑动着。 而本该是濒临死亡的池羡玉却没有半点苟延残喘的狼狈样,听到池青气急败坏的愤怒声后反而从容不迫地哂笑:“之前我曾对您说过, 您想做什么都大可不必费尽心思, 即便您想让我死,可是——” 池羡玉话音戛然而止,黑透的眼仁裹挟着明晃晃的恶意和玩味,诡异非常地吐出一句话:“您舍得吗?” 它顶着池青又惊又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起身,颀拔的身姿伫立在池青面前宛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密网, 笼罩得密不透风;池青在池羡玉刻意释放的威慑压迫下微不可察地往后稍退了些,池羡玉便亦步亦趋地逼近,像是做惯了这种胁迫人的事情。 可当池羡玉再往他靠近一步时,有物件尖锐无比地抵在它的腰间处, 池青嘴唇翕动狠辣:“我劝你不要再往前走近一步。” 池羡玉低头瞧了眼这柄差点割断自己半个脑袋的刀刃, 神态怪诞难测并未有所收敛, 它甚而虔诚地拾起池青的手教他将锋利的刀尖直逼心窝,“您未免有些许大意了,您应该刺向的地方是这里。” 池青胸口怒火焚烧:“畜生玩意,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不敢?” 他话一出,池羡玉不仅没有丁点惧意,反而又施展出浅浅极具有蛊惑众生的笑容,给出一个并非所问的回答:“可是我并不在意,主人,您是爱我的。” 池青震惊得差点被刀刃划破手心,他并不明白池羡玉是如何能够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的,自己恨不得将它掏心剜肺,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喜爱。 “我是您耗费全部的心血和精力所灌溉而成的,您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对视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比您看向黎楠亦或者任何一个人时都要来得炙热——” “啪——” 池羡玉猝不及防地挨上响亮的一巴掌,池青眼睛充血般猩红,他两颊的肌肉僵硬到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里的利刃更甚是扎破衣服布料往里刺进分寸。 池青阴沉沉地乜他一眼,嘴角掀起一抹古怪的弧度:“荒谬!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他胸腔此起彼伏,怨恨的目光当仁不让地落在池羡玉的脸上,继而用一种觉得可耻的怪腔怪调重复道:“你凭什么、凭什么会觉得我会——” 可是当池青的视线停留在池羡玉身上愈久,他居然开始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这是池羡玉预料之中的结果,它将池青的沉默尽收眼底,绯艳的面容总算出现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主人,承认和喜欢糅合在一起并非是一件令人讥诮可耻的事情,如果您仍然固执己见不肯相信,倒不妨换上另外一个角度想想,想想我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呢。” 我是在您的千千万万遍中产生的啊。 池羡玉见他神态微变略有松动,于是更进一步试图劝动, “所以即便这样,您当真舍得吗?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您至始至终都必须要承认的事实,如果您要是真的杀了我——就没有人爱你了,这是您想看到的画面吗?” 在他的说辞下池青脸色遽烈变白,他视网膜里池羡玉的样貌不断侵略扩大,近乎就要将池青整双眼球全部占领。 池青额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颊侧的肌肉紧绷出一个僵化的笑:“是啊,我真的舍得吗?毕竟这是我亲力亲为一手造出来的东西,我将我认为最完美的东西全部都阴刻在你的脸上,无论是五官样貌亦或者身材比例,全部都是最好的!” 池青恶挑起眉眼直勾勾地盯着它,声调扭曲得听不真切:“我舍不得的。” 他罕有地对池羡玉开诚布公,“我也是真真切切地爱你的,这份感情就连那群趋之若鹜的贱种都比不过。” 池羡玉听得对方承认的话语后,脸上满是心满意足万分餍足的笑,它正低下头来想对眼前诚实可爱的主人印下浅浅一吻时,倏地感觉有尖锥的物件穿破那层肌肤推了进去。 人偶垂下阒黑透沉的眼睛,审视着池青再次扎进去攥着刀的那只手,继而无声地瞥向它方才还想亲吻的池青。 罪魁祸首却还嫌不够似的将刀尖抵到底,持刀的手指还极端恶意地搅动,嘴里却第一次这般亲昵地呼喊它的名字,“羡玉。” “池羡玉。”池青正眼看向他,神情渗人宛如淬了毒般埋怨,声音恍如从齿缝里硬挤出来一样:“我承认我爱你,但是因为你就再也没有人爱我,我恨你。” 说完他如同发疯崩溃般反复地抽出插进,始终维持着这一个动作,恨不得将对方胸口那块肉给捅穿捅烂似的。 青年的指腹间恍若有湿漉漉的液体滴落,池青面无表情地拔出来,迸洒而出的血液溅红了池青干净白皙的下颌,犹如刚坠下一场暴力血腥的花瓣雨。 池青冷漠地用手背擦拭着面皮上的血迹,睨着倒在地面上睁着眼却再无半点生机的池羡玉,他又抹了一把被滚烫血珠溅到不适的眼睛,蹲下身来用手将池羡玉的眼皮轻轻拢合上。 正如一开始池青将那颗真实的眼球安放在池羡玉的眼眶内一样。 这次,他应该是如愿以偿了。 — 池青重新回归到他原本的校园生活当中,内向沉郁得旁人都将他当成透明人,这种无形沉默的孤立比明晃晃的恶意排挤更让人饱受折磨,他们不会对池青说上一句话,除非是频繁询问起池羡玉时,那群眼高手低的贱种才会屈尊降贵张开他们嘴。 这次就连黎楠也忍着那股快要作呕的厌恶将池青拦截,不耐烦地瞥他:“池羡玉呢?” 自从那天过后黎楠许久没有见过池羡玉的人影,仿佛整个人凭空消失殆尽一样,她甚至是连与池羡玉取得联系的方式都没有,这让黎楠越发意识到一件事,平常只有池羡玉主动出现她才能够得知对方的状况,但凡池羡玉不愿见她,黎楠根本毫无任何办法。 丁点蛛丝马迹都难以寻觅,眼下居然还要追问起池青这种人,毕竟他是唯一可能知道一些情况的。 池青并不是很愿意和她说话,那一天赏赐给他的打击过于沉重,在对自己以后面临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后,他妄想成为黎楠的这种狂热情绪已经消减至尽,“你是在问我吗?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呢,毕竟你和他之前不是很好的样子吗?” 黎楠抿直了唇,就连说话都夹枪带棍裹挟着浓浓的憎恨,“可是那晚你走后羡玉就跟着你一块儿走了!除了你这里他还能去哪里?” 听到这话的池青忍俊不禁,他悒郁的眉眼罕见飞上几缕色彩,“你问我呀?可是我哪会知道池羡玉去哪里?说不定是厌烦你们这些人物索性就不来了,现在兴许正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悠闲自在地浪荡呢。” 呵呵。 它早就被我给杀死了!现在正好好地埋在它应该待在的地方! 黎楠被他煽动得半信半疑,池青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嘴边的笑意愈发加深了些。 脑海里却不免出现池羡玉拆躯卸肢的画面,而自己是如何用几个黑塑料袋将它悉数打包整理好,最后装进行李箱中一路拖进荒郊野外的深山密林中。 人是他亲手杀的,尸骨是池青一手尘一手土掩埋的。 池青再次扫向黎楠的脸,本着最后一点同学之情提醒道:“所以我劝你也别白费功夫,但凡它不想出现,你找不到它的。” 说完他再也没顾黎楠的阻碍,径自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真是够可恶的,即便是死了也给我留下一堆麻烦事。 池青双手掬了一捧冷水洗着脸,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了下来,黑发也被打湿成几绺贴在脸上。 他死静静地凝视着镜面中的青年,浑身上下就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的死气沉沉,池青微不可察地蹙眉,视线似乎嫌恶般转瞬即逝地挪开了。 他不愿在学校的卫生间多待,正当池青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嗓音陡然插了进来:“你刚才在教室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33章 徐卫眼底乌青深重,模样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疲劳,眼球微微突起充满长期缺觉才有的红血丝:“池羡玉、那个怪物、什么叫作找不到他?他去哪里了?黎楠有句话真没说错,那个怪物,他除了跟着你还能去哪里?” 池青沉静的眼神笔直地投向他。 徐卫以往的嚣张气焰全部虚无,两颊略微深陷呈现出营养不良的病态,可双眼如鬼火幽幽地燃着直勾勾盯着池青:“所以池羡玉他——” 徐卫刚说出这个名字就熄声了,好像是怕冒犯了忌讳一样刻意地将声调降低:“所以池羡玉他究竟去哪里了?他还会再回来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长期梦魇的担惊受怕早就让他风声鹤唳,更遑论每日都要面对那张绮丽蛇心的脸、以及偶尔不经意间投掷而来的玩味视线,如针砭般将徐卫戳扎成一个刺猬。 现在总算眼瞅那怪物离奇消失了,他一定得拉着池青问个清楚,希望池羡玉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当真受够这种酷刑了。 池青:“你很好奇?” 继而他又想起先前徐卫早就向自己提醒过的事情,那时他不以为然没当一回事,结果反倒是养虎为患吃了大亏。 如果是旁人问起池青必定不会如实相告,可徐卫不一样,于某种程度而言他甚至可以与自己称得上同盟,或许是想从徐卫这里寻得一些隐秘的认同感,池青罕见地吐出了真相。 他省略掉那一系列血腥暴力的过程,将最为至臻完美的结果言简意赅地告诉徐卫,说完后池青冷然地微抬下颌轻视他,就像是想从徐卫的脸上瞥见类似赞同、兴奋的正面情绪,至少让池青产生一种他并非是单打独斗的错觉。 然而很不幸的是池青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馈,反而从徐卫脸上捕捉到一丝很奇妙的神色,两颊勉强的笑容宛如硬挤出来一样,死僵得透着越发不详的诡谲。 徐卫先是陈述池青的话:“他死了?” 池青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旋即徐卫灰暗的眼瞳凶兆般狠狠一跳,他骤然向前失控般遽烈扣住池青瘦癯的肩膀,五官扭曲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可怖,嘴里还厉声道:“不!你弄错了!” 池青眼皮忽地一跳,对方的胡言乱语让他眉开眼笑的神态有所收敛,“什么弄错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消失·····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声音混乱嘶哑得仿佛毫无半点理智和清明,可这句话却将池青轰得顿时耳膜发鸣,就连脊椎骨都缓慢地爬上一层渗人的寒意。 弄错了? 他怎么可能弄错了? 池青变幻莫测的面容晦涩难懂,却镇定得没有像徐卫那般歇斯底里,然而紧攥泛白的手指却泄露他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沉稳,“原因呢?” 他亲手了解的池羡玉,甚至残忍地复制徐卫的手段去对付它,对方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呢,亦或者自己又怎么能输呢。 少顷,徐卫露出似笑非笑的苦涩面容静静地与池青对视,继而轻到呢喃地开口:“因为·····噩梦没有消失。” 日以继夜折磨我的梦魇还没消失。 听到这池青脸色又陡然阴沉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以后会努力更新! 第30章 “再见。” 池青并不承认自己当真会失手, 浓重的阴霾从他清秀的脸上若隐若现,他垂下黑沉沉的视线落在发白的掌心处;至今为止池青对那湿腻黏稠的手感仍然恍如昨日,锋锐的刀刃不轻不重磨着光滑如新的皮肤,旋即便很快地破了口渗透出艳丽的液体来。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池青亲手做的, 也是池青亲眼目睹的, 他既是惨不忍睹的刽子手,亦是冷酷无情的见证人, 所以池青并不认为池羡玉会再有存活的机会。 池青谨慎又湿冷的目光再次嫌恶地停留在徐卫古怪且失常的面容上, 他乌白的唇色像是在尸液里浸泡许久已然全部褪去血色,却用一双怪诞又奇异的眼神直勾勾地投向池青, 竭力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浑浑噩噩:“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呢·····他正好生生地活着呢······” 徐卫的话让池青半信半疑,毕竟先前没有留心注意他话里的深意从而吃了闷亏,但凡从那时起池青就警惕提防起池羡玉来,他现在的日子相对而言会舒坦好过许多。 然而就眼下更重要的是池青不愿承认是他错了,他并不认为那鲜血淋淋的真实触感会是虚假拟造的, 再加上面前的徐卫在他说出真相后莫名变得魔怔起来, 神神叨叨疯癫得宛如即将失去理智。 他浑黑的眼球瞪得直溜圆,乍眼看来眼白部分占位极少,甫一对视有一瞬间的惊骇吓人。 徐卫直瞧着他,嘴唇嗫嚅:“池羡玉····池羡玉····噩梦完全没有消失····他正好好地活着呢·····” 他每说一句话,脚步便情不自禁地往池青逼近一步, 脚尖对着脚尖,一进一退之间压迫感极强,这种令人不虞的胁迫感让池青本能地想起一些极差的事情,骤然间狠辣利索的一巴掌便抽了过去。 池青力道用得极重, 足足将徐卫打偏了脑袋, 厉声呵斥:“闭嘴!” 真是没用的蠢货, 居然只是听到关于池羡玉的事情就被恐吓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无用至极废物到透顶!池青顿觉自己也是蠢钝,居然会将徐卫当成统一战线可以分享美妙果实的隐秘盟友。 无趣得厉害。 池青着实是厌弃徐卫这疯癫神志不清的模样,他不耐烦地蹙眉,没再给徐卫一个眼色便径自打算离开了。 可在他手指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时,一只顿然爆发出极具力量的手臂擒住了他,铁铸般坚硬无比地将池青禁锢在原地。 池青神色不虞满脸烦躁,可在睹见徐卫的面皮后骂人的脏话倏地戛然而止,青年脸色微微凝重严肃起来。 徐卫笑得异常诡谲,勾长的眼尾在此时显得万分吊诡,面色亦是透露出一种淡淡的青,他张开唇发出磁带卡顿的声响:“他····还没有死呀····” 这种低缓有度的声调池青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皮如有预兆般恶狠狠地一跳,紧跟着徐卫撩起薄窄的眼皮扫向池青,一字一句喑哑地似乎从喉咙里挤压爬出来似的:“我····还没有死啊····” — 池青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回到出租屋的,等他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正手脚冰冷地蜷缩在被褥中,缓慢地等待着身上的温度一点一滴回升。 他的脸色依旧是难看的,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徐卫使用、模仿着池羡玉的口吻说出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这着实让池青稍微有些许诧异惊讶,以至于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稳定地保持平静。 霎那间池青差点以为眼前的人当真变成了池羡玉。 可好在徐卫顷刻便回过神来,他面容依然憔悴得有点神经质,两眼泛红双手无助地扯着脑袋,“抱歉——” 池青探究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徐卫拉紧的最后一根细弦恍如全然崩溃,“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徐卫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来,灰白干裂的唇缓出一句话:“我只是快要被他给逼疯了。” 听到这句话池青恍惚中松了一口气,他为刚才徐卫的离奇行径寻找到一个合理的由头来——他也只是池羡玉的受害者罢了,正是因为受到如此惨不忍睹的迫害,理智才会分崩离析说出刚才的话来。 所以刚才的话并非是池羡玉说的,因为它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池青再度满意,他近乎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进入美梦,睡得一脸熟憨香甜。 滴答。 滴答。 是水珠坠落在地面上砸出来的声音,规律有序,一滴接着一滴,不足半晌整间出租屋内便被那阵浓稠又潮湿的水汽给全然浸透塞满。 烦躁。 耳膜里频繁传来的水滴声让处于沉睡状态中的池青辗转反侧,不大不小的噪音折磨得他神经衰弱,眼睫微微颤动,看模样似乎即将要半睡半醒。 他忍耐力一向极高,兴许是从小生活的环境并不过优越安静,这点噪音与以前夜间车辆驰过的喇叭、轮胎声不值一提,因此池青也只是不安地拢紧了眉,雪白的下颌缩紧在被褥里,一副不愿被打搅的模样。 直到异样的声音和呛鼻的水腥味不停地钻入池青的鼻腔,让他总算意识到不对劲。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无限拖长放大,池青覆盖在眼皮下的眼珠不停转动,在那非法入侵的步履声近在咫尺时池青犹如被恐吓到倏地睁开眼。 受到惊吓状态洇黑的眼瞳近乎缩成一个黑点,池青张大嘴犹如被搁浅在沙地上的白鱼,红腮张开正在大口费劲汲取氧气。池青试图从床上起身,可陡然间他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丁点力气,就连扭过头来想看清来人是谁都做不到。 第34章 就像是鬼压床一样。 潮湿的细汗从池青的额头上濡出来,床边的黑影犹如鬼魅般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倏尔一只冷白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佻地刮着池青细腻的下巴。 这熟悉的手感和温度立马让池青又惊又怕,他牙关也因为惊恐而打颤,眼下的一切恍如都恰如其分地证实池青的愚钝和失误。 “呜嗯——”池青忿恨地瞪着那只手,他想骂人可是却吐不出一句污言秽语,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呜咽的哼声。 贱种。 你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能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池青满是生机的双眼猩红愤怒如有实质,嘴唇努力地翕动着,无论是谁都能一眼瞧见他嘴里想吐出什么脏话。 即便池青口不能言,可心里却将能说的词汇全部侮辱一个遍,真是天生下贱的东西—— 簇然一根手指蛮横地探进池青的唇内,粗鲁且毫无优雅地搅动着,刻意且恶劣地让池青的牙关难以合上,似乎想审视着从这张嘴里还能说出浑话来。 嘴唇关阖不上,涎液从口角流出来浸湿手指,池青脸上满是羞愤的耻辱和憎恨,而对方更是轻而易举地挑开他的衣服,粗暴凶残地欺他,而池青此时也尝到了和徐卫同等地被报复的滋味。 不能动。 身体宛如砧板上白花花的肉,任人揉搓,脸上满是情意绵绵的潮红,池青就连喘气都嗬不出声来,就当池青以为自己当真会被对方这样完完全全地侵.占时,他崩溃低哭如同噩梦惊醒般从床上乍然坐起—— 时间正指凌晨一点半,池青晃神撩起额前湿透的黑发,胸腔仍起伏不定呼吸着。 原来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池青嘴角噙着庆幸,心里却不停责骂徐卫这个蠢货,要不是他一直对自己胡言乱语,池青也不会做这样邪祟的梦魇。 他想得一点没错,死物怎么可能会复活呢,池羡玉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池青手上,也没有什么诅咒或者报复,全然都是被徐卫的话语所引导性的噩梦罢了。 池青这样思忖着,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他起身打算去拿干净的毛巾揩试一下,可脚一碰着地面便踩了一地湿漉漉的水。 — 是夜。 乌云蔽日,浓稠的夜穹中泄露不出一丝温度,郊外繁茂的枝桠疯长,黑影幢幢无异于枯长鬼影在鬼哭狼嚎。静谧又恶意满满的夜色深处,一道清瘦伶仃的身影正迅疾飞速地奔跑着。 自池青从半山腰下车后便马不停蹄地往上疾跑,凌乱的发丝成绺湿漉地贴在汗涔涔的脸面上,气息不匀得厉害,胸腔和心室简直快要爆炸到坏掉。 山路略显崎岖陡峭,碎石树枝更是成为严重的阻碍物,不久前郊区似乎刚降下一场暴雨,池青脚下的泥土软腻湿滑,一脚踩下去仿佛踩进深陷的沼泽里,池青稍微不慎便狠狠摔了一跤。 尖锐的枝干犹如渗霜的刀刃在池青雪白的下颌刻下一笔,剐出一道报复似的血痕。池青脚腕有些轻微的扭伤,腕骨处微微发红着,所有的疼痛集中在一起让他清秀惨白的脸上面露苦楚。 他用手机微弱的灯光试图照亮不远处的山头,距离目的地并不遥远,池青咬牙切齿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就着浑身上下的痛楚拼命忍耐着,牙关战战地往前冲刺奔着。 到达那个不高不低的土堆时,池青骤然间跟泄气般双腿发软扑了下来,平时十分洁净的青年此刻也顾不到衣服上沾染的污泥树叶,粗野又鲁莽地用他极为秀气的手指刨抠着。 指尖上被砾石摩得红肿沁血,池青也浑然不觉得痛,神情执拗地分外阴沉,直到泥土里显露出一点衣服的布料,池青眼里闪烁起某种类似兴奋的情绪,狂热地将整个土堆刨根见底,直到里面的物件暴露无余。 碎落的四肢并没有出现腐败的迹象,池青忍不住倾身上前鼻尖翕动,躯干上亦没有散发出腐烂的恶臭味,干净得一如往昔,唯有对方沉重闭阖上的眼皮向池青表明它已然死亡的事实。 那提心吊胆的一口气总算又缓缓地落回实处。 这般看来,那半真半假的噩梦说不定就是池青虚惊一场,而且那栋出租屋本就颓圮不堪,某处水管破裂导致地板上出现积水更是再正常不过。 就因为这样一些小插曲就惊慌失措地夜奔而来,倘若池羡玉真好生生地活着,定要用那种令人可憎的眼神不知道会怎样云淡风轻地笑话他呢。 池青轻松地拍了拍裤脚的泥,心中垒石卸下后就连脚骨青紫的胀疼都浑然不觉了, 夜深露重,池青并不打算独自在这偏僻的地方多待,他下垂着视线弯起嘴角朝着某个方向勾了勾,“再见。” 说完池青正打算收拾东西离开时,倏忽一阵侵袭的寒风肆虐,将裹挟住池青的冲锋衣吹动得猎猎作响;风力强劲得厉害,冷风刮在柔嫩的脸颊上犹如刀片剜着,池青双手根本遮挡不住,以至于整个身躯被吹得往后连退几步。 脚底之下猝然发出极其轻硬的一声闷响,是鞋子踩在硬物上才能发出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却在这样风声喧嚣的环境下听得这样清楚。 池青恍然怔住了。 目光陡然变得凝重,沉得宛如下水沟里吹不起丁点涟漪的死水,就连那股邪乎的狂风大振是何时停歇的都没半点察觉。 池青只感知到脚底下的那只手臂很硬,明明应该算是组织柔软的部位此时变得硬涩,仿佛池青踩到的并非是类人的胳膊,而是一根坚固无比的钢块。 他这次总算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怔忪地用手掌去摸索池羡玉,却得到一个超乎意外却又意料之中的结果:触感下的肌肤不再呈现出人体的松柔,反而冰硬得如一截石塑,正如池青亲手制作它时所用的器材手感一模一样。 池青急切掀开池羡玉关节相连的地方,赫然发现手肘亦或是膝盖连接的地方变成用黏土、胶水固定着,再也不复先前自然的□□景象。 这种种征兆无一不表露某种不可言说的结果。 池青手指蜷在掌心半晌,终究是试探性地抻了出来,他拨开池羡玉额头上的黑发,用发白的指尖去探开那双本该是阒黑又漂亮的眼珠。 薄窄的眼皮被撩上去,显出一只竖立浅褐的明显是猫瞳的眼球。 夜色阒黑浓稠,手机光线惨淡薄弱,难以映照出池青那张俊秀且隐晦不明的脸颊究竟是何神色。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刨根问底”的用法是错误的,但是感觉用在这里很适合就用了。 第31章 他一定要将它找出来,再杀一次。 耳膜传来嗡鸣的蚊蝇声, 比蝉虫折腾出的动静还要令人难以承受,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池青脆弱的耳廓。 好烦。 池青不能理解这样寒冷的气候下、偌大宽敞的教室内为何还会出现这类昆虫,面临着眼下即将酷冷的温度, 这种以腐臭烂肉吞噬为生的苍蝇早就死绝了才死, 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在池青的耳畔边飞来绕去。 正如青年不能理解池羡玉的尸身怎么会变成原本的人偶,无论是手感和质地都恢复成先前的状态, 一如池青亲手将它放进礼物盒时的手感。 劣质。 池青微微捻了捻手指, 恍如当时的糟糕的触感仍在指尖,毕竟任谁碰触过池羡玉真实的肌肤后, 都会感慨那种次等的类似塑料的手感。 池羡玉真的又变回那具并不真实的人偶了。 不对。 现在那具人偶甚至不能被称作为池羡玉了。 耳边的嗡嗡声愈加严重,宛如细长的针尖一下又一下戳着,他沉浸出神的思绪被打断了一些,直到耳畔猛地磕出一声尖锐的闷响。 那是指骨着重敲击桌面发出的声音。 池青这才断断续续回神,眼睑处先是比较古板的黑色西装, 视线再往上挪映出一张较为严肃的面容, 分外不快地皱眉用谴责的目光审视着池青。 教授横眉竖眼,收回自己叩在池青桌面上的手指,冷声批评:“上课的时候不要走神,课堂上的表现是会记录学分算入总成绩的,倘若再频繁出现这种情况, 这门学科你也许需要重修……” 好吵,嘈杂到池青甚至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此时他也恍然察觉原来方才耳边的蝇鸣声都是从对方嘴里发出来的。 虽然池青听不真切对方在说什么,但是从教授的神色他大概明白了,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抱歉, 我知道错了, 下次不会了。” 这种积极且知错能改的态度让老师较为轻易地放过了他。 下课后, 池青再次被黎楠带人拦住了,面色乌沉沉的,再也不不如一个星期前理所当然的神气和跋扈。 黎楠眼底的疲乏和倦态明眼可见,她脸色原有的灵动和娇媚都消减许多,开口时声音显得有气无力:“羡玉……他到底去了哪里……如果你知道一点消息,能不能请你通知我一声呢?” 第35章 不知为何,这次池青却没有犯课堂上的毛病,黎楠清亮的声音不仅没有转变成惹人厌的轻鸣声,反而被他听得准确又分明。 特别是在黎楠用上“如果”、“能不能”、“请”这样礼貌又恳请的字眼时。 他双眼黢黑地瞥向面前乌压压的一群人,这段时间池青本就极其难捱,他们的关心和急切更是成为勒紧池青脖颈绳索上的每一双手,压得他直缓不过气来。 脑中陡然冒出一个想法: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于是他休整旗鼓一改脆弱不堪的状态,如同新生容光焕发起来:“池羡玉……我最近确实得到一点他的消息……” 他卖弄玄虚地一顿,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他们顿然涌现鲜活和喜悦的色彩,瞬觉他们宛如伏地翕动鼻子嗅味的狗,闻着味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扭动着。 他们脸上重新富有生机的表情令池青厌恶。 青年不动声色地敛眉,剔透圆润的眼珠浸透了黑,忽而漫不经心地开口:“可是……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呢?” 这种裹挟恶意的态度让黎楠秀眉微拧,她隐隐察觉到,自从那次过后池青对她的热情已然全部消退了。 可黎楠不信池青一点情面都不留给她,于是一改往日的骄纵好声好气地向池青开口:“池青,你就当帮帮我们,可以吗?” 她见池青沉默闭口不言,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继续说道:“以前我们对你多有误解,其实你的本性也并不像我们先前想象的那样坏,你就当发发善心,帮我们这一回,好吗?” 这矫情做作的腔调和用词根本不像是会从黎楠口中说出来的。 池青被她微微湿润的眼眶晃了下神,抿直了唇,好似隐隐动容后在斟酌考量。 黎楠明媚的眉眼迅速地掠过一缕得意,她就知道池青是断然不会拒绝她的,毕竟那段时间池青对自己的真心和付出同样也是做不得假的,黎楠不认为池青能将对她的全部感情剥离干净,毕竟习惯也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东西。 于是黎楠双手环臂等待池青说出她想要的回答,脸上又比先前增添一些不经意的神气和傲慢,然而接下来池青的话让黎楠愣住,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脑袋微偏下意识地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池青慢悠悠地重复道:“不好。” 他兴许是以免这群人没有听清,便再次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说——”池青咬字缓慢,透着惹人厌的腔调将剩下的话叙述完整:“不好,不可以,不行,这样听得够清楚了吗?” 黎楠黑瞳猛然一颤,脸上伪装的情绪差点要分崩离析,她竭力强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可一同前来的其余人却难以容忍屡次被挑衅,气急败坏:“贱人,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池青冷眼观看着这个曾经借着班级事务干部的名义多次给自己使绊子的男生,眼神混着一抹轻蔑满不在意反问:“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毕竟我不能像你们这样大发善心,我的本性跟你们想的一样恶劣败坏。我就是想看着你们跟无头苍蝇一样闻着烂肉的味道爬来绕去,却又无可奈何跟个哈巴狗一样的模样。” “你们都不知道你们这样有多好笑。”池青用手指揩着眼尾沁出来的水光,嘴角弧度上扬继续说道:“ 我真想拿东西给你们拍下来,让你们亲自看看。” 黎楠恼羞成怒:“闭嘴。” 恳求逼问无果后黎楠脸上的温和与善意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分外不善地睨向池青,就连语言也变得犀利起来:“现在想想一切也挺奇怪的,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音讯,而唯一可能获得消息的渠道居然是你。” 池青歪了歪脑袋,目光冷冰冰的:“什么意思?” 黎楠:“说不定还有一种可能····不····不是可能,是绝对会这样。” 女生面露笃定的神态里蕴含着实打实的恨意,她带有压制意味地朝池青逼近一步,手指攥紧发出咯咯的声响,“肯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一定是你对羡玉做了什么!你嫉妒他,就像阴沟里、潮湿地里只会蠕动的虫子一样妒忌着,样貌、气度、能力、社交,而你捏造的谣言诋毁不了他,所以你艳羡得眼红生恨,就将他藏了起来·····” 黎楠用厌恨恨的声调问:“你说我说得对吗?” 猜得可真准,聪明得让人有些反感。 黎楠见他又开始缄默不言,大概知道自己猜对了,旋即便步步紧逼不舍,“所以你究竟将他藏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回答我!” 她强势的态度池青不以为然,他甚至是挑了挑眉,不冷不淡地说:“先前你们总是问我池羡玉去了哪里,现在又一直追问我将人藏到哪里······” 池青慢慢地评价道:“真是一条好狗。”继而他又大发慈悲地说:“不就是想知道他的消息吗?说不定——池羡玉已经死了呢。” 话音刚落,果断利索的一巴掌就甩了过来,池青脸颊顿时火辣辣的刺痛,面皮上更是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红印。 黎楠眼珠瞪得直突起,仿佛是要鼓出来一样,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唇色死白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身旁有人一同附和她的话,“池青,我警告你最好别乱说,池羡玉怎么可能死。” 池青摸了摸被扇痛的脸,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态,他脑海里再次回想起池羡玉那具已然僵硬的人偶,语气是极不上心的:“怎么不可能呢····无论是什么····都会有灭亡的一天——” “他不会死的!”旁边突然有人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用仇视的眼神直勾勾瞪着池青,一字一顿:“池羡玉跟你这种人才不一样,他才不会死的!” 说完男生宛如不能接受池青先前述说的真相般崩溃地逃离了现场,留下黎楠一干还阴沉沉凝视他的人群。 他们的模样和神态都很奇怪,甚而是有些过分的偏激,这种偏执的神情落在池青眼里甚至有些眼熟,他瞬间想起了徐卫得知事实后古怪又阴鸷的面容。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池青不禁后退一步,面前闪过的一张张脸孔皆是池青曾经朝夕相处过的同学,黎楠,杨明,谈禹····· 他们原本是这样固执阴暗的性格吗? 池青视线来回逡视着最终停留在黎楠阴晴不定的脸上,可爱清丽的五官因为扭曲而产生一种稍显变形的可怖感,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想用视线将池青千刀万剐。 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逐步与徐卫同化,透着极其的诡秘和偏执,统一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不放地盯着他看,恍如橱窗里那一排排摆放的人偶娃娃。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呢···他正好生生地活着呢····” 这种疯狂的样子让池青有一刹那福至心灵。 他似乎隐约从黎楠他们身上摸索出不为人知的真相了,因为倘若要追溯黎楠他们究竟是何时变得如此奇怪时,池青的记忆被后知后觉拉回将池羡玉首次带进教室的那一天。 原来从那个时候他们就变得很奇怪了。 眼前的事实不得不让池青直视近日的一切,郊外湿泥下早已不是池羡玉的人偶躯干、徐卫强调的谬言、出租屋里发生的噩梦以及地板上的水,这无疑不再向池青印证一个事实:它还活着。 池青看着他们疯狂的样子,心想只有池羡玉真的死了,他们这种疯魔的样子也会随之消失。 他一定要将它找出来。 再杀一次。 第32章 现在他终于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将他逼出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 像池羡玉这样不同寻常,骨头缝里都透着古怪的,又怎么会被池青用一把刀随便地杀死。 池青终于摆脱那群令人窒息的疯子后,在学校附近找了家便宜点的咖啡店坐下。 青年的脸色非常冷, 比霜花更加阴晴不定, 店里的女服务员似乎有些发憷,纠结几秒后才上前询问池青需要喝点什么。 可她的声音传入池青耳膜时又出现了上午在课堂上时一模一样的情况, 嘈杂, 絮乱,宛如磁场坏掉发出的电流声, 滋滋滋的。 池青眉眼满是阴湿的雾气,抬头问:“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能拜托你再说一遍吗?” 女服务员以为他没听清,于是提高音量再次重复一遍,然而她发现对方还是一脸凝重似乎不知所云的模样, 她试探性地询问:“请问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可面前的青年猝然站直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剐出刺锐的尖声,动作僵硬得就像是大白天里活见鬼,他冷不丁地开口:“别说了。” 语毕疾步匆匆地推门而出。 可即便逃避也不能让池青忽略眼下愈加严重的病况,他耳畔处的噪音并没有完全消失,这让他恨不得用针尖将耳蜗给直接刺穿, 毕竟这样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过这种种迹象更加让池青认知到一件事。 第36章 池羡玉,这个死去的贱种,正用着他自以为傲的方式在羞辱他。 他速度飞快地直奔家中,一进门就将肩上的背包不耐烦且鲁莽地扔在地上, 动静粗暴地用脚踹开卧室的房门, 眼神冰冷地在室内一帧一帧来回逡视, 似乎连只飞蛾都不肯放过。 空的。 得到这个结果的池青抿了抿唇,他冷漠地一把掀开地上的毛毯、床上的被褥、衣柜里的衣服,可是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激烈,池青的面容就扭曲阴郁得更加厉害,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恍如飓风过境混乱成一团。 空的空的空的空的空的,怎么可能是空的呢。 青年纯黑的眼仁没有任何变化,平静的外表底下不动声色,唯有雪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筋络若隐若现,恍如正在竭力隐忍着什么一样。 他扫过一片狼藉的地方,旋即果断又迅速地探查出租屋的每个角落,就连逼仄狭隘到抽屉这种旮旯角都不放过,可惜的是池青没有得偿所愿。 不过他一向能够潜伏忍耐,小小的失利并不会让池青颓败,只是望着被他翻箱倒柜折腾成一团的房屋,他不禁扶额轻声失笑,下一秒又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空中某个点上声音毫无半点起伏:“你别得意。” 自从这天过后,一些不了解池青并且和他很少交集的同学留意到他有些奇怪,他仿佛不慎丢失了一件极为贵重的物品,正在满教室、校园内外乱找,就连旁人和他打招呼都恍若未闻。 活该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和孤立,这几乎是大多数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然而目前的池青根本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他沉溺于如何将池羡玉找出来,就像是和小鬼玩捉迷藏的游戏似的;一开始他还算抱有信心,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池青的愿望渐渐开始落空。 在家里,教室,校内,池青全部没有找到他想要看见的人影,眼瞧着他预计中的寻找地点被一次又划掉,最后只剩下唯一仅剩的地方。 在前往郊外的地上池青心情并非是毫无波澜的,他一路上预计过很多见面后的可能性,因为他已然知道狡猾的池羡玉并未真正死去的消息,它没有再紧躲着必要了。 令他颇为失望的是郊外没有发生任何动静和变化,只剩下一些类似人偶的石膏残肢,污泥和枯黄的树叶全部黏腻地贴在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颊上。 池青失望地敛下眼,这不可能会是池羡玉,至少池羡玉只会是洁净到就连头发丝都会散发魅力的模样,而脚下又脏又乱的东西,狗屁不是。 他盯了半晌,眼珠出现干涩不适的迹象,许久才缓缓开口:“出来。” 没有任何声音理会他。 池青眉宇忽而写满了焦躁,指甲上的倒刺被他撕拉出小口露出柔嫩的红肉,他一脚将鞋底下的东西踢得散架,终究是显露出阴险之色,“你难道还没有玩够吗?” 周遭徒留池青一人清泠泠的嗓音。 这样显得大晚上来到这里的池青完完全全像个白痴,被愚弄的感觉愈发强烈,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因为这个地方池青不会再来了。 下山的路程恍如格外漫长,池青只觉得自己走了很久,等到达山下公路边时脚底仿佛磨出洞来,疼得池青直抽气。 他没有精力再像来时一样骑着共享单车回去,心灰意冷之际满是疲惫,最后拦了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池青自从上车后就阖眼养神,可止不住满脑子都被池羡玉占满了,车内放着比较松弛舒缓的民谣,低音炮的声音让池青眉心稍拧着,他本能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不如池羡玉的声音好听。 可恨。 本来死就死了,现在还死得这么不干脆,这是故意祸害谁呢? “同学,这么晚一个人出来爬山吗?”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问道,他是经常跑夜车的,一个人久了就喜欢逮着上来的乘客唠嗑。 池青聊天兴致全无,应付敷衍似的嗯了一声。 路口处刚好遇到红路灯,在等待的时间内司机再次开口,语重心长道:“同学,以后别这么晚回家,幸亏这次我接了个长单路过这次,下次这么晚又碰上这个地段是很难打到车的。” 池青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红灯转绿,车缓缓汇入主干道,窗外慢慢变换成自己熟悉的景色,池青低声说了句:“谢谢。” 十来分钟后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池青付完账后利索地推门下车,连着几天将他累得够呛,池青眼下只想倒在床上狠狠地眯上一觉。 “同学!”司机突然摇下车窗喊住他。 池青本能反应般回过头来,然而在漂亮澄澈的眼睛猛地缩竖成一个黑点,仿佛看到了极为惊悚骇然的画面,就连手指头都透着不知所措。 而“池羡玉”冲他万分和蔼地微笑,开口:“你一定要牢记我的话哦。” 池青喉咙里瞬间爆发一声尖鸣,他血管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地流动着、狂热地叫嚣着。 冲动、喜悦、兴奋,在这一刻近乎要融化成一体了。 可这种炙热舒畅的感觉池青还没来得及享受,紧接着就有一桶彻寒的冰水兜头泼了下来,血液凝固、骨缝里都是砭冷的冰渣。 司机依旧是那副普通的面孔,刚才的“池羡玉”就像是他过于思虑所导致的幻觉。 这一刻,池青身上倾压而下的负荷和情绪才全然崩溃了。 — 这种类似于后遗症的耳鸣和幻觉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碾压池青的心理状况,很长一段时间内池青持续性处于情绪低落的低压状态。 失眠、厌学、没劲、焦郁等诸多特点全部在他身上一一体现。 如果不是课堂考勤记录会计算在平时成绩,池青可能会连着旷课好些天,就连上课时也是匍匐在桌面上眼神失焦地盯着ppt。 没意思。 他扭头扫过四周,平日来往的面孔里没有出现黎楠熟悉的脸,就连经常围着黎楠转的几个男生也没瞧见。 池青向邻座的女生打听,女生撩起眼皮瞟他一下:“你难道不知道吗?她前几天生病了,现在正请着假呢。” 他才不会相信这等拙劣的借口,腹诽对方肯定瞒着他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计划,同时心里又生出几分酣畅的慰藉,毕竟承受痛苦的不止池青一人。 “你····”女生倏尔正眼打量他几秒,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说没有按时定点吃饭,模样看着消瘦了很多。” 池青罕见收到这般具有关怀式的询问,以至于他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否认道:“没有啊。” 女生也没和他在这件事上过多争执,只是将背包里时刻备着的面包拿出来放到他面前,“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今天刚好早八应该也没来得及吃饭吧,这个给你。” 她说完就又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就像是避免池青会拒绝一样。 池青低声说了句谢谢,视线继而看向眼前的裹着精致奶油夹心的面包,食物的醇厚香气从密封口处沁出来,不仅勾不起池青的食欲,反倒是让他产生浓浓的作呕感。 可他还是忍着将食物一口一口从喉管咽进胃袋里 。 只是在违背生理机能和心理下将东西吞进去的反应和后果是十分激烈的,食物和胃酸恍如产生了分外惨烈的化学反应,那股浓烈的恶酸味顺着喉管往上涌,折磨得池青如坐针毡。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时池青强忍不住胃里翻滚,直跑卫生间吐个昏天黑地。 出来时池青连忙洗脸漱口,生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味,他在外面待了几分钟才打算回教室拿书包。 “你还要这样跟我闹脾气吗?我承认那天打游戏忘记回你消息是我不对,可是你刚刚也太过分了,你跟他凑那么近干嘛?难道不知道我会生气吗?” “什么叫我生什么气?”男生似乎被女生的话气笑了,怒极反问:“我看见我的女朋友和别的男生说话贴这么近,送早餐给他吃,模样还这么亲热,你说我不应该生气吗?” 女生听到后竟然发出一声愉悦的笑,仿佛被对方恼怒的话语给取悦到了,于是开口的声音黏糊糊跟哄人似的,“我当时是故意做给你看的,谁让你这几天惹我不快,好啦,你不要再拈酸吃醋了,要知道那个面包是放在包里已经过期好几天的。” 嗓音娇羞愉快的主人正是先前坐在池青邻座的女生。 她口中说出来的真相本该是很让池青受伤的,可池青的关注点根本不在面包上面,反而着落在那句“我看见我的女朋友和别的男生说话贴这么近·····模样还这么亲热·····你说我不应该生气吗?” 池青并没有刻意掩饰躲藏自己的身影,他伫立在教室门口的模样也引起这对情侣的注意,兴许是想到刚才他们的谈话全被池青窥见的可能性,因此他们的脸上都有着明显的窘迫和尴尬。 池青浑然不觉走过来,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背包收拾好,临走之前还冲他们俩和善地微微一笑:“谢谢。” 第37章 现在他终于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将他逼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实在是囤不住稿。 第33章 “我知道你在。” 混乱低靡的灰暗光线四处摇晃着, 迷人的酒香和晃动的肉感刺激着视觉和嗅觉,调情和暧昧更是随处可见,就连旮旯角落里都散发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池青找了个相对而言比较显眼的角落,点了杯最为便宜的酒, 托着腮兴致极高地扫向人群涌动中的每一张面孔。 形形色色的脸映入池青黧黑的眼瞳里, 他嘴唇上翘着弧度,心里不停盘算着究竟哪张面皮下会是池羡玉呢。 是这张呢? 亦或是另外一张呢? 池青并不是一位擅长撒网捕猎的选手, 这次他亦是分外生疏地来到这里, 故作熟练地捻着酒啜饮一口,味道辛辣得池青眉头微皱, 却强撑着将这口酒生硬吞了下去。 他这般青涩又俊秀的神态恰巧撞进旁人眼中,勾得人心生痒痒,仿佛用根极轻柔的羽毛正在搔挠着,让人心生澎湃。 池青那边正敏锐观察周遭,突然服务生上前给他点了杯酒, 手势引领另一边表示是那位先生赠与的。 青年微微歪了歪头, 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冲着不远处的男人遥遥一敬,果不其然对方冲他弯唇一笑,紧接着就起身朝池青走了过来。 “叮当。”男人先是礼貌性地轻碰一下池青的酒杯,紧接着就倾身过去离池青足有一寸的距离停下来,用极为调情的语气说:“有没有兴趣去别的地方玩玩?” 男人目光露骨地在池青漂亮得宛如盛着水光的锁骨上流连忘返, 青年身上领口解开两颗贝母纽扣的模样别样地诱人,完完全全就是他预想中的喜好;再加上池青就连喝酒都是局促生涩的状态,显然是才来这里没几天的新人。 正是新鲜与欲望处于尝试和不断交织的阶段中,任谁上前示好后随意勾勾手指都会被糊弄住。 果不其然, 池青用那张姣好的面容与他对视, 给予微笑后缓缓点头:“好啊。” 池青放下手里的酒杯, 模仿着池羡玉往日的气度轻缓又优雅地起身,跟着眼前这个长相勉强称得上英俊的男人走了出去。 外面温度阴冷,呼出来的气瞬间成了白雾,男人含笑地替池青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还伸手主动地替他整理被风吹得凌乱的黑发。 他将池青带至安静且避风的角落里,近乎没有什么光亮,酒吧里混杂刺耳的声音时不时透过不隔音的墙体传来,地面上散落着半截的烟头,想必这里从不缺人。 池青半敛着眉眼打量着,殊不知他这副沉默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是另一幅景象,于是男人伸手刻意挑逗般地碰了碰池青的耳垂,挑高眉宇故意压低声量:“第一次来?” 意料之中池青好似不习惯和人这般亲密接触般,肩膀躲避似的往后缩了缩,对方又不禁失笑了,倾俯下身缩短两人距离,“紧张吗?” 池青淡色的唇不动声色地上扬,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精明,宛如掺和着毒药却涂满了甜腻奶油的蛋糕芯,毕竟等着这种模样差不多的上前约来,池青早已等候多时了。 对方见池青不回话,自认是对方第一次做这种出格的事情,所以忐忑不安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回。 于是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凑近试探性地在池青细白的耳廓边上印下一吻。 真恶心。 那种陌生嫌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是在那种□□贴上来的一刻,池青眉毛蹙连成一团,恶心得犹如吞下百来只正流脓化水的苍蝇。 可他竭忍着这种快要当场吐出来的感觉,在和男人游刃有余过招的同时,眼观四方警惕注意四周是否有出现细微不对劲的变化,毕竟池羡玉这种东西是最会捉弄和吓唬人的。 然而当发现周围并没有出现自己意想之中的变化时,他如黛般的眉比先前紧蹙得愈加狠了,就连面容也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悒郁和阴沉。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在池青明晃晃地出神时,眼前的男人忽而用指尖佻达般捏了捏池青白玉似的耳垂,甚至是用上格外发腻的称呼:“宝贝,你看起来似乎不太专心。” 这种陌生男人的随意触碰池青极端厌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如同审视着市场上待价而沽的皮肉,发臭浓稠得厉害,可想而知于池青而言是何等剥削式的牺牲。 于是池青稍显烦闷地打算拂开对方的手,可在接触到男人疑惑不解的眼神时,池青簌然改变主意,反而主动地牵扯住他的衣袖,眼睛执拗地黑亮:“没有,我只是并不喜欢这种环境,不够温暖,也不够安静,你想不想——” 他话戛然而止隐晦得恰到好处,又用那样清纯的神情去仰视,实在是让男人无法拒绝,他甚而是没有任何怀疑就带着池青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前台付账,拿卡,上楼,开门一气呵成。 一进门他就十分粗鲁地撩扯着池青的衣服,衬衫本就普通的材质顿时被他弄得褶皱遍生,他嘴唇微嘲,心里却已经根据池青较为廉价的衣料判断出他的家庭背景,要不然对方怎么会轻而易举地被自己骗到手? 他性情甚是猴急,来到酒店后连基本的清洗工作都不做,就迫不及待地想和池青做那档子事;对方贫瘠并不饱满的身躯、苍白到病态的肤色无一不符合男人的喜好。 就当青年胸口遮蔽的衣服被散去大半时,男人将脑袋俯垂在他脆弱又敏感的脖颈似乎想要伸出舌头舔舐时,池青没有偏一下头,任何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逐渐润色泛红的唇倏地开口了:“你再不出来我真的会和他做一切和你发生过的事情哦。” 男人的动作停顿住,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并无他人,池青方才明显在与旁人说话的口吻惹人疑窦,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你刚刚在说什么?” 池青继续开口:“虽然会觉得有点恶心,但却是我在能够容忍的范围内呢,你一向知道的,为了达到目的,我什么都可以利用的,包括我自己。” 男人见自己被忽视更是恼羞成怒,手指猛然使力掐住池青的下巴,方才还想在床上折腾的情趣现在是半点全无,一脸被激怒的神情:“你到底在自言自语什么?” 可令他诧异的是池青置若未闻,蔑视的视线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与几分钟前柔弱纯情的神态举止完全判若两人,他漆黑的眼仁是渗了毒般直勾勾地盯着半空,“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 【作者有话说】 这本还剩十章节左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得并不对味,反而觉得十分疲惫,也许是同一个人设类型写腻了,所以以后可能会存在写新文调剂一下的想法,真的很不好意思,等会儿给大家发红包,真的非常抱歉。 第34章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青年阒黑阴执的眼神实在令人头皮发麻, 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荒诞,分明死寂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越发粗鲁急促的呼吸声,可男人却仿佛从池青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探觉出另外一人的气息。 掐住青年脖颈的手臂猛地扼得死紧,力道不断收缩, 仿佛下一秒要将人活活勒死在手里, 本该显得有几分英俊的面容青筋浮现被衬托得格外狰狞,瞪着对方:“我问你, 你刚刚到底对谁说话呢?” 池青喉骨被男人粗暴地抵着, 秀丽白净的脸面因为窒息而逐步涨红。 淬亮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的色彩,反而兴奋地发出怪异的咯咯笑声, 置若未闻自顾自地开口:“哈,我当时、真是蠢到·····透顶·····” 由于脖颈被对方遽烈地攥着,池青声线变得断续喑哑带着股说不出来的诡谲,像是被人毒坏了嗓子,“我居然愚蠢得以为、以为仅凭一柄刀就可以杀死你·····暗中看着我像小丑一样很得意吧, 发现我焦躁失控地找你却不管怎样都无可奈何的模样十分可笑对吧····” 说话间卡住青年颈部双手的力道隐隐松开, 可池青没有丁点察觉对方惊惧僵硬的目光,视线可恨又怀疑地逡视着四周,敏锐精明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所以,我不会再给你丁点可以耻笑嘲讽我的机会了, 因此我可以牺牲掉任何东西,包括我自己——” 池青一边说着话,漂亮细白的手指灵活地解开衣服多余的纽扣,绽露出一个极其迷人且微妙的微笑来, “现在只有三秒钟的时间。” 秾红的嘴唇微微翕张, 开始慢条斯理地读数。 “三。” “二。” “一。” 就当池青满是自得以为料想中的画面会出现时,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连房间里的空气都没有一丝一缕的变化。 这和青年预料的一切全然不同,他嘴角始终噙着的那抹得意凝固后撇了下去。 是真的敢笃定他不会继续做下去吗? 池青俊秀的五官不经意间缓慢地扭曲起来,那股愤懑的郁闷始终晦涩地萦绕在他心尖上,他好像一直在失败,每次都是展露出这种败北的可笑姿态。 第38章 池、羡、玉。 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将这个名字反复啮咬着。 忽地从肺腑里猛地爆发出一股汹涌沸腾的力量,池青陡然翻身上前双手抵在被他当成工具人的男人身上,手指正胡乱飞快地扯动对方的衣服。 可青年浑然不觉旁人神情与先前大相径庭,原本还显得风流暧昧的眉眼上没有一丝调情,只惶恐地瞪直眼睛惊恐不已地瞪着池青看。 该死的。 他只是想找个好拿捏的解决生理需求,没想到蹲守几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长得纯的,结果还他妈是个有病的。 下一秒男人猛地将青年推开,大喘气似的踉跄连散落的皮带都忘记捡起,步履急促落荒而逃。 池青盯着门口跑掉的人影,怔愣几秒后陡然迸发出遽烈、放荡的笑声来,池青笑得眼睛都沁出水光来,忙不迭地用指尖去揩。 “哎呀呀。”他抿直了唇线,冷不丁地吐出几个字:“真的好无趣。” 也不知说得是那人跑掉一事亦或是别的。 青年失控的、疯狂的眼神缓慢地收敛起来,又变成理智的冷静平和,隐隐地透露出一种早知如此的征兆。 脑海里翻来覆去涌动着这几天接二连三做过的蠢事,最后甚至是走投无路的情况居然将这种作践式的方法当成唯一的途径,无论是从想法、行为、还是结果而言都充满了可笑。 池青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先前被推翻在床的姿势,呼吸浅薄,纯黑的瞳仁毫无焦距地凝视着虚空,看着宛如一株没有生机和活力的植物。 池羡玉。 池青心想,他又失败了。 青年似乎有些疲倦,眉心微拧十分懒怠地阖上眼皮,这些天他昼夜不停地折腾,许久没有安静地躺下来休息了。 柔软的黑发凌乱地贴在池青的脸颊上,平白无故地惹人厌烦,可池青已经懒得伸手去弄了,透着股内心压抑的自我厌弃。 直到一只苍白且骨节漂亮的手伸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将那缕发丝拨了回去。 — 池羡玉的失踪已经有足月之久,期间他们像无头苍蝇觅食一样嗡嗡找不到食物,长期以往黎楠等人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总是用日渐怨恨扭曲的眼神盯着池青。 毕竟他们可没有忘记上次从池青嘴里吐出来的极为恶毒的谵言。 忽地有人提醒她,“有没有可能是池青做了什么?” “这种最为下贱、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肯定是他暗中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故意将人藏着囚着然后极为风光得意地观赏着我们为之着急的模样。” 这完全和黎楠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她阴翳地凝视着青年的背影,最近他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太一样,对黎楠更是冷漠到视若无睹的地步。 黎楠亮丽的眼轻眯,一改往日的颓唐和低迷,开始着重派人全天候地盯着池青,只要窥探出一丝的不对她就不会让池青好过。 可是根据反馈池青的生活极其规律,基本上是学校和出租屋两点一线,只是偶尔会去超市购买一些生活用品,真是很无趣且无聊的下等人生活了。 一开始黎楠还会时刻警惕关注池青的日程,后来因为仍旧探查不到池羡玉的痕迹全然失去耐心,距离池羡玉消失已经有一个月半,将近五十天的日夜,黎楠那一干人等日益变得愈发焦躁失控。 直到某天那个总是和池青不对付的干部察觉出一缕不妥,他仔细地看着池青的日程详细表,是前几天用来监视池青的人发过来的。 里面甚至清晰无比地记载上周池青去超市的购买清单。 “黑色塑料袋,强效清洁剂,以及····”他嘴唇无声地张了张,像是受到惊吓愣住了,生硬地将最后一行字说出来,“一把砍骨刀。” 这几个词语混淆地组合在一起,莫名地令黎楠回想起那天用奚落的腔调诅咒池羡玉去死的场景,倏地宛如被兜头泼下一桶冰水,冷颤得让黎楠骨头缝里都砭着寒。 她近乎是迅速又果断地联系警方出动,一路上在前往那个贱种的家里时黎楠脑海内已经全然浮现出事件的大致轮廓,她甚至敢笃定从池羡玉消失当天他便全然遇害了。 快点!再快点! 不过再快也无济于事了,说不定本该是完整无缺的池羡玉现在已然被分割成无数块——最后全部装在廉价的塑料袋里。 “哐、哐、哐——” 老式陈旧的门板被黎楠拍得阵阵作响,灰尘四处弥漫,同行的几个人甚至捂鼻打了好几个喷嚏,果然是劣等人生活的场所,就连周遭的气味都作呕得让人格格不入。 “该死。”黎楠毫不客气地骂道,咬牙切齿:“池青,我知道你在里面。” 监视的人告诉她这个周末黎楠根本没有出过家门一步。 她模样很是气急败坏,神情悒郁,如果场景真是如她预料中那般,黎楠发誓自己绝不会让他好过的。 房门依旧紧闭,里面沉寂得没有一丝动静,这让其余人也分外恼火,直到前来办案的警察拍了拍学生的肩膀示意让他们冷静,旋即准备拿出称手的道具将门撬开时—— 室内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 池青那张苍白看似怯弱的脸从门缝里暴露出来,一览无余。 他俊秀的眉稍微拧着,仿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干人等,门口的警察拿出证件和搜查许可证表示收到检举,池青可能案涉一桩失踪罪案需要进行搜寻取证,语气冷酷:“麻烦你配合一下。” 躲在门内的青年怔愣一瞬,洇黑的瞳仁讶然和恐慌一掠而过,不过他掩饰得很好,清秀的面容上仍是一副怯弱的模样,礼貌非常:“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就连前来负责的警察也觉得不可思议,心想看起来这样胆小的学生怎么会是黎楠口中的嫌疑犯呢? 殊不知池青那点闪躲正巧被黎楠捕捉个正着,况且她最是厌烦面前这人虚伪假装的模样。 一想到池羡玉可能真的躺在某个塑料袋里,黎楠只觉得血管里的血液正在疯狂地上涌。 “弄错?”她声调因为怪异而高亢得厉害,笑出了声,“怎么可能会弄错呢?从你比赛被拆穿的那天我就应该知道的,你这种匍匐在阴沟里的恶心老鼠,是见不得光的,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得池羡玉比你好的。” 黎楠喉咙里差点溢出恶狠狠的声音,恨不得要饮血啖肉,本该娇媚的五官扭曲异常,一字一句似从齿缝里挤出来般:“池青!你、怎、么、不、去、死!” “是呀。”池青突然开口,凑近黎楠耳边,低声用着一副弱势者的姿态却说着挑衅的话,“怎么我反而还好好活着呢。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先是被我刺了好几刀,后面又被我用工具一点一点地肢解了,就像当初一点一点安上去那样——” 他话音未毕黎楠便失控地想要闯进来,可池青将门口堵得死死的,严丝合缝得恍如正在印证着什么一样。 于是她再也控制不住,手起高扬一个巴掌正要落下时,出乎意料地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突如其来地截下了。 那是一张许久未见却仍足够昳丽的面孔。 池羡玉出现在池青身后,将下颌亲密无间地搁置在青年的肩上,旋即一双漂亮的眼珠盯着门口乌压压聚集的一群人,漫不着调地询问他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行为举止依旧优雅,在旁人难以窥见的角落里,仿佛脚腕处并没有坠着一条繁琐且沉重的冗长铁链。 第35章 “我最喜欢这样的阿青了。” 简单的询问结束后。 警方和黎楠等人从楼道里出来, 神色各异,警察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厉害,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孱弱又可怜的学生, 怎么还会无端被造这种谣言。 况且面前几个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收起手中的文件说:“行了。”提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可黎楠却抬起头来,漂亮的双眼执拗地凝视着小区位置, 尖锐得恍如能穿透一层又一层的墙面窥视里面的场景, 晦暗不明。 — 关上门的那一瞬,池青柔和含笑的眉眼顷刻冷了下来, 没有先前半分懦弱的模样。 他黎黑的眼仁直勾勾地凝视着池羡玉,先是绮丽蛊惑的眉眼,再是淡薄漂亮的唇,最后落到苍白被束缚住的脖颈上,衣领遮住的部分正完美地掩藏住那块做工劣质的项圈。 与池羡玉脚踝处的物件属于同一材质, 将白到不自然的皮肤磨至通红渗血。 可池青眼中没有丁点怜惜的意思, 就连最开始那点稀薄的温情也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挑起扣勒住池羡玉的铁链,动作利索狠辣地将对方拽至自己面前,开口:“谁让你出来的。” 分明在开门前他已经严厉警告过池羡玉,没有他的允许不准随意走动。 池羡玉的几缕发丝被青年焦躁暴虐地攥在指尖,可他浑然不觉得痛, 反而将脸颊凑上前去,想用柔软的嘴唇想去触碰池青细伶伶的指尖,解释:“我——” 第39章 “啪——” 池青一巴掌将池羡玉扇得别过去脸,字句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 “我让你开口说话了吗?” 池羡玉掀起薄窄的眼皮, 手指触碰着刚刚被打的脸颊, 面皮上浮现的红痕于他而言宛如赏赐似的,让他嘴唇露出浅淡的弧度:“没有。” 池青指尖捏着池羡玉的下颔,故意用那种略显刻薄的强调说:“是不是很后悔那晚真的出现了?” 池羡玉缄默不语,可那种佻达的视线里毫无丁点悔恨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在反复回味那天的滋味。 一想到这种眼神,池青隐秘的地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简直就是一条疯狗。 所幸的是最后还是被池青恶劣地愚弄在脚下,真是蠢货得可以,自己不过稍微用上一点伎俩,对方就跟预想的一样眼巴巴地出现了,甚至还被自己这具没什么美感的身体所诓骗回家。 直到现在池青仍然记得是如何哄骗他的,比如十分惭愧惶恐地忏悔起手起刀落的那晚,嘴里不停地对着池羡玉道:“我以后永远永远不会那样对你,我会对你好的。” 池羡玉当时应该是愣怔一两秒,似乎在考究池青话语的真实信,可青年没给他深度思考的时间就急切地吻了上去。 宛如寄生物寻觅到合适的时机从宿主绽裂开来的血肉里钻了进去,两条湿滑的舌头紧密地缠绕着。 池羡玉就这样被池青轻而易举地带到曾将他残忍凌迟的房间,透着冷的唇密密麻麻贴在池青炙热白腻的肌肤上,仿佛冰块膈在上面刺得青年微微哆嗦,让他稍微分出些心神观察意乱情迷且毫无防备的池羡玉。 他靡丽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因为情事独有的薄红,冷白的皮肤上好似也渗透出丁点水光淋漓的热意。 池青微不可察地翘起得意的嘴唇,凑在池羡玉耳边恶意催促:“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嗯——好喜欢——” 仿佛也与池羡玉一同沉浸在这美妙绝乱的欢愉当中。 可下一秒。 “哐当——” 冰冷坚硬的物件贴在池羡玉的脚踝上发出扣上的声响,而罪魁祸首正洋洋自得地观赏着他的每一寸神态,旋即等对方欣赏够了才缓缓吐出一句:“真是蠢货。” “连那样的话都会相信。” — 后来池羡玉被他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只给对方仅仅两米左右的活动范围,即使池青明知道池羡玉根本不需要水和食物,可他仍然格外贴心地给对方备好,像极了先前被池青豢养在家里的那只黑猫。 闲暇之余池青便从手机监控里窥视一下状况,房间里池羡玉还保持着池青离家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 就当池青正准备关掉手机时,屏幕里的池羡玉倏地撇过头来,平视且蕴含轻佻的视线隔空与池青对上,诧异得让池青一个没拿稳手机不慎滑了出去。 可笑。 明明现在他全然监管起池羡玉的生活,却还是被这种毫无征兆的眼神惊得心率失频。 正当池青欲将手机捡起时,有人比他前行一步拾起并归还,一张充沛着青春且热情洋溢的脸,池青已经许久没有接受到他人的好意了。 “谢谢。” 兴许是害怕对方看到里面的场景,池青径直将手机抢了过来,期间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准确而言是落在池青的手机上。 池青漫不经心地将手机放进兜里,“请问你还有事吗?” 男生嘴角挂着殷勤讨好的笑,略微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终于低声询问道:“刚刚——你手机里面的人是羡玉吗?” 他似乎怕池青没有听清,又重新说了一遍池羡玉的名字。 池青眯起眼来,抬起头来开始重新审视对方,几秒过后总算从脑海里找出一张与他相对应的面孔,好像是曾经讥讽抵制觉得池青不配进入他们圈子的其中之一。 不过由于对方换了新发型和穿衣风格,就连谈吐和腔调都和以往大相径庭,池青一下子没有认出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黑压压的瞳仁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眉心不易察觉地高挑着,耐着性子等待来人的后话,果不其然过了两秒便听到对方语气迷恋急切地向自己征求道:“刚刚你手机里面的人是羡玉吧?” “我知道他在你家,拜托了,让我见一面吧。” 恶心,就连名字都喊得这么亲热。 池青没说话,甚至是没再朝对方扫上一眼,只是闷不作声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干净从图书馆离开了。 可即便如此对方仍是穷追不舍,甚而一路跟随至校园外。就当池青经过附近的享有盛名的小吃街,鼻尖嗅到那股廉价的、低劣又诱人的香料气息时,忽地停住了脚步。 后面的男生主动凑上前来,一副任池青做什么都答应的态度。 “好呀。” 池青剔透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一下,指着小贩那边簌然面向男生提出要求,“我要这个。” 男生欣喜若狂,只觉得池青比他以前交往的对象要容易伺候多了,瞬间将附近摊贩的小吃买了个遍,跟捧着宝贝似的挤到池青跟前。 可池青只是鼻尖翕张,嗅了嗅,双手并没有任何接过来的意思。 轻斜的目光不着调地从男生手中那堆路边摊上一掠而过,旋即伸出脚尖踢了一下边上的石子,状若无意地开口:“怎么?难道全部都给我吃吗?还是说你一点都不想吃?” 青年说话总算尖酸刻薄起来,黑眼仁直勾勾盯着男生透着股说不出来的诡谲,“也是,你们瞧不上这种路边摊的货色,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话音入耳像着了魔般,男生深褐色的瞳孔颤抖,疯狂摇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没有。 甚至还未说完话就将手里的食物粗暴鲁莽地往嘴里塞,油腻腻的劣质食用油吸附在他的嘴唇上,两颊因为填满食物而疯狂鼓出,类似蛙类不断膨胀突起的眼睛。 “我、怎么会····这样、觉得呢?”就连说话也残留着那股食物混合的刺鼻气息。 池青近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初他试图融入黎楠那群人时的场景。 面前的男生身上穿搭球鞋无一不是名牌,就连说话时也高傲自大地不会朝人睨向一眼,连一句礼貌的话都欠奉。 池青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求着让他加入他们时,对方眼里古怪的笑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在经过池青身边时格外没有风度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抱歉呀,抱歉呀——”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他拨弄着袖口处精致的纽扣,宛如察觉不出接下来的话有多恶劣。 “想融入我们?可是你难道不知道你身上简直被腌入味了吗?经常吃地摊货的货色,全身上下也自然而然透着一股劣质的地摊味。” 池青眼睑微敛,端视着面前这个在两个月前还会嫌弃地摊货的男生,在此刻恨不得将所有的食物全部填鸭式垒砌在胃袋里。 兴许是喉管和胃实在是吞咽不下任何东西,以至于男生企图用手指将口腔里未完全嚼碎的食物往喉咙里硬塞时,他一下子悉数吐了出来。 鼻涕、口水以及食物残渣呕得到处都是,下半张脸上也沾上不少秽物,可男生上半张脸却是噙着笑,紧接着无所谓地将脸上的脏污一抹,忙不迭地对着池青道:“你现在满意了吗?是否有稍微开心点呢?” 看来潜意识里大概是知道以前做过的事情是极为不妥的。 池青点头,言简意赅:“满意,开心。” 听他这样说男生心中负担总算卸下大半,整个人看起来也轻松许多,随后便见他殷勤讨好似的冲池青腼腆一笑,“那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等我一下,我总不能以现在这幅模样去见羡玉吧······” 他嫌弃万分地看着衣服上的污渍,心里正盘算着返回距离最近的公寓需要多长时间,便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怪异到有些荒谬的笑声。 一抬头便睹见池青狭长的眉眼微勾,正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淡红色的唇一张一合掀起:“谁告诉你——你做了这些,我就要带你去见池羡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直至池青即将搭车离开时仍旧捧腹大笑,他一边优雅地用指尖揩着眼尾沁出来的泪光,一边用余光觑着被他愚弄僵硬在原地的男生,脸上得意盎然的神色根本掩饰不住。 凭什么,自己当时求着他们时对方嗤之以鼻,现在轮到他们了就要轻而易举地答应,哪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池羡玉现在单单是独属于他一个人,更无随意任人观赏的可能。 池青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免费让他欣赏和把玩一场好戏后心情很是愉悦。他无比放松地拿出手机,正准备玩点游戏打发一下时间时,消息框上弹出的东西让青年原本含笑的眼神立即凉住。 【您的视频监控系统出现出现故障,实时视频无法进行播放,请及时修复。】 第40章 池青手指冷不丁地不慎点进去,本该呈现池羡玉身影的画面此时一片黑屏。 与此同时—— 池青眯眼轻睨着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一身极奢的穿搭明显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精致,妍丽漂亮的眼睛睁得直圆,似乎分外震惊池羡玉在这里饱受苦楚的遭遇。 “该死。”他居然敢这样对池羡玉,黎楠皱眉甩了句脏话,一脸烦躁地踢开脚边的杂物,在本就不甚宽敞的卧室里折腾出霹雳啪啦的动静,看模样好似在泄愤。 “当时从那个贱种拖延时间打开门的那一刻时,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果不其然——” 黎楠眼神里泄露出如若实质的恨意,深黑的眼瞳钉子似的落在禁锢住池羡玉脖颈、脚踝的锁链,恨不得直接用牙齿一口啮断。 不过她理智尚存,见状第一反应先是安慰池羡玉,告诉他自己会用尽一切办法救他出去的,旋即又在房间内四下寻找称手的工具企图将这栓在池羡玉身上的物件砍断。 可惜不知池青使用的铁链究竟是什么质地,顽固坚硬,上面除了残留些许痕迹外硬是一个豁口都没有。 正当黎楠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能够让池羡玉逃离时,忽地她产生几分后知后觉的怪异来。 于是她重新看向池羡玉时,赫然发现对方正以一种坦然自若的神态漫不经意地瞧着她,无论是从神情还是动作而言都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你······”她担忧地凝视着池羡玉,少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羡玉,你是不是病了。” “是不是池青这个贱种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精神上对这种人产生依赖感——” 黎楠近乎是以为在池青长期以来的囚禁下,池羡玉心理上产生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知是黎楠说的哪个词惹得池羡玉极度不快,本来透着戏谑的眼神陡然凉了下来,一丝温度也无。 只见他用冰冷无比的目光笔直地投向黎楠,继而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你懂什么?” “我最喜欢这样的阿青了。”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实在是太忙了,本来准备攒到完结再发的,后来考虑到很多因素还是先发吧。 再次感谢大家。 第36章 “恋爱。”“和您。” 天色阴沉陡降, 乌云密压,原本白昼还算亮堂的光线瞬息暗了大半。 池青在疾步赶上台阶时,由于视线过于灰暗且步伐急促,一个趔趄便从楼梯口上摔了下来。 “哐当”的一声闷撞, 是骨头磕在地面上的声音。 池青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 索性只是膝盖磕青了。 他阴着脸快步往楼道里走,从兜里掏出钥匙后毫无耐心地往锁孔里怼, 可他越是急躁钥匙越是对不准门孔, 三番五次下来才成功。 门一推开,池青将书包甩在地面上, 面无表情迅速往卧室走,中途因为脚滑差点又摔一跤,使得他样子总归有些许说不出的狼狈。 以至于池青出现在池羡玉面前时,就连对方也有些诧异见到池青这般神情,歪着脑袋眉毛轻微挑起, 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单纯模样。 原本阴戾无比冲进来的池青, 在见到池羡玉后反倒是慢慢地冷静下来。 他一声不吭地走过去,视线却没有扫向对方一眼,只是低下头来挑起池羡玉的铁链认真检查。 锁扣的地方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池青皱着的眉头总算有所松动,池羡玉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主人,您是在害怕什么呢。” 青年冷淡的目光终于施舍般睨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收回走到监控的位置,发现监控器出现故障的原因居然是因为电量不足。 池青阴郁的脸色稍霁, 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最近太累了, 脑袋居然开始胡乱猜测疑神疑鬼起来。 说来也是, 池羡玉如今全然被他一人禁锢在此,哪里还会有别的本事? 至于监控电量不足的问题,池青断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疏忽导致的,反而将问题责备在池羡玉身上,诘问他:“为什么不及时更换电池?” 池羡玉笑而不答,只是手指在这栓狗似的银链上点了点,池青这才了然想起来原本准备的链条距离太短,池羡玉是断然够不着的。 正当池青想着要不要将池羡玉的活动范围时,膝盖不慎碰到摆放在墙边上的物件,原本就磕青的地方痛得池青面目扭曲。 他正想着要揉一揉膝盖骨时身躯倏地僵直起来,低缓地扭过头来打量磕着他的物件,黎黑的眼瞳猛然竖立,眼神渐渐地开始发生变化。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收纳箱一开始是被池青特地搁置在墙壁边沿,并且严格地贴着墙缝,可现在却稍微错了位,就像是—— 池青骤然极为莽撞地冲上前,五官隐隐有失控的趋势,指骨刻意且歹毒地低在池羡玉的喉骨处,神情阴翳地逼问:“到底有谁来过?监控器坏了是不是也是他搞的鬼?” 明明池羡玉根本不需要喉咙进行发声,可不知道他是为了装可怜还是什么,努力营造出一种就连说话也很费劲的状态,“我···也···不太···清楚呢···” 模凌两可装傻充愣的话愈加惹得池青倍感愤怒,他无端生出一种活生生被背叛的滋味来,简直快要将他肺腑快要烧烂。 他将难以承受的焦躁和怒意发泄在周围的家具上,可是这仍然远远不够,于是开始在家里翻天覆地试图将那个人找出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池青在搜寻无果后又重新回到池羡玉面前,就当池羡玉以为池青气得要冲他甩下一个巴掌时,青年手掌停在半空中硬是戛然而止了。 对方深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池羡玉极为昳丽的五官和神情,但是池青敢笃定自己绝非是因为舍不得。 他恨恨地想,实在是因为这对池羡玉而言说不定并非惩戒反而太像奖赏了。 “真是净会给我惹不少麻烦呢。” 池青咬牙切齿地收回手,原本愉悦的好心情早就荡然无存,用一种说不出是厌弃还是艳羡的语气开口,“就算变成现在这样也还是能让人为你争先恐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呢?” 原本自始至终甘愿承受青年所有恶意的池羡玉眉眼轻柔地注视他,仿佛以从未有过的蛊惑口吻反问:“难道您也想吸引这种蠢货的目光吗?” — “难道您也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难道、您也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难道您也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熟悉的话语以各种停顿不同的腔调反复充斥在池青的耳膜,一遍又一遍的强调着,就像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给池青洗脑似的。 可他早就不是最开始的池青,不会再为得不到那种货色的关注而焦头烂额了。 可是真的是他所想的这样吗? “池青——” “池青————” “池青——————” 有人打断他的思维,在他耳边聒噪地喊着,池青抬头一看俊秀的眉便不虞地拧了起来。 原本池青以为自从对方上次被他那样羞辱过后,应该会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找他了,可面前这人不仅不知廉耻,甚至是变本加厉隔三差五地来骚扰他。 基本上每次池青都会让他滚,甚至会一次比一次骂得脏,最后将池青惹得不厌其烦。 不过今天对方看起来似乎不太一样,透黑的眼珠恍如粘在池青脸上一眨不错地盯着,仿佛他脸颊上有着格外吸引人的东西。 真是倒胃口。 池青准备加快脚步离开时,他再次被人陆续地拦下,来人是一个眼生没见过面的学生,此时却也固执地盯着池青的面庞目不转睛,“池青,我知道池羡玉在你家····能不能帮帮忙····仅仅是让我去见一面····” 原本没什么人的自习室突然涌进很多人,头挤着头,脑袋挨着脑袋,乌压压的一群人围堵着池青,厚重的、薄削的嘴唇全部翕张说着话。 “池青,我想见见池羡玉····带我去吧····”卑微的。 “我们现在都知道····羡玉在你家····拜托····让我们去见一面吧···”祈求的。 该死。 肯定是这个被他恶意戏弄的男生泄露出去。 池青回过头来正欲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却碰巧又和对方的目光极其巧妙地对上了,池青心里滋生出异样的情绪来,只觉得这道视线愈加透着说不出来的怪诞来。 于是他眉头拢得更紧,稍作不经意地将视线挪开,可余光却敏锐地察觉对方的眼神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可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池青赫然回过神来,视线警觉地逡视四周时,陡地发现每一个人、几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用他们那强烈非常的目光笔直地凝视自己,并且他们的每一枚眼珠都随着池青的动作来回转动。 第41章 池青身形不自觉地变得僵硬,在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峻时便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可令池青觉得不适的是,即使他从自习室里跑了出去,却仍然能感知到那些目光宛如实质般穿过密不透风的窗户,厚重地黏在池青的后背。 他的确被这种惊悚的诡谲稍微吓到,步伐踉跄不慎和过路的学生撞上,池青应该是真的有些心神不宁,恍惚之下第一反应居然是给对方道歉,“抱歉,撞到你了。” 然而对方迟迟没有应声,只是宛若一面肉墙般伫立在池青面前,遮挡住全部日光,冷涔涔的阴影几乎要将池青瘦癯的身躯全部笼罩在内。 很快,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下一秒,池青便感知到对方赤裸的视线笔直且无机质般投在他脸上,紧接着便向池青发难:“你究竟将池羡玉藏到哪里去了?家里吗?” “呵呵,我劝你最好带我去见他,否则——” 威胁下对方就这样恶意满面地注视着池青,眼珠上覆盖住的眼皮不带一丝眨动,生怕因此错过了池青脸上的任何一缕表情,恍如池青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源。 池青没等对方说完就跑了。 可让人惊恐的是即便池青离开了,那种被人紧盯不放的眼光如影随形般紧追不舍。 甚至更为可怖的是他在校园内经过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学生亦或者是誉名的教授,但凡瞥见他后目光便难以再从他脸上挪开,旋即便是逼问他池羡玉的下落。 “是不是你将他关了起来?所以才不敢让我们见他?” “一定是这样。” 这群人说着话,目光自始至终都在池青脸上肆意攫取。 并非狂热、痴迷亦或者是其他各种迷恋意味的色彩,也没有厌恶、诋毁那种负面意味,反而像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般没有任何情绪,只会用两颗瞳孔诡秘地盯着。 池青原本以为只是学校里面的人疯了,可当他疾速跑出校门时正火速拦下一辆出租车时,发现从正前方的后视镜里也露出司机那双直滲人的眼睛时,池青脑海里极合时宜地浮出一句话,轻飘飘的语气。 “难道您也想吸引这种蠢货的目光吗?” — 池青只觉得世界都陷入一种吊诡的疯癫之中,他逃回出租屋的那段路恰巧会经过人流量最大的中型超市。 他简直快要感到窒息,无数张脸贴在超市那面橱窗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密密麻麻的。 这让池青瞬间联想到腐肉上密集拱动的蛆虫,浑身汗毛耸立,手臂上更甚是泛起一层颤栗的鸡皮疙瘩。 现在池青才簌然意识到可怕之处,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中,将门阖上的那一刻池青缓缓松了口极长的气,宛如将外面那些极为险恶恐怖的视线一并隔绝。 可当那口气刚泄完,池青惊惶的眼神猝然一变,现在倒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透着几分算账似的狠戾粗鲁地闯进卧室。 青年丝毫不顾倚在床头的池羡玉是休息还是在假寐,将他直接从床上暴力地扯到地上,咬牙切齿:“又是你搞的鬼?” “什么?” 池青此刻发现最为厌恶的就是池羡玉这幅状态,于是手劲顿时没收住,一下子紧了些直白地拆穿:“又在装傻?” 果不其然听到质问的池羡玉低低笑出了声,撩起薄浅的眼皮看向池青,“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这话几乎要把池青气笑了,真当他是个蠢货,看不出池羡玉玩的什么把戏吗? 不过池青当然不会让对方如意,本该显得有几分俊秀的眉眼又增添少许悒郁,出言警告道:“我告诉你,你这种手段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况且——” 青年渗人发凉的视线重新打量池羡玉浑身上下,眼神意图所指就像是欲将对方拉回那晚的惨淡,暗示池羡玉自己曾经是怎么让他变成一块又一块的。 他嘴唇讥嘲地翘起:“连更恐怖的事情我都对你做过了,所以现在这种局面我完全不会害怕的。” 不过就是一群没什么主见、对池羡玉痴迷受到掌控的疯子罢了,况且现在他安全地待在家里,将那群毫无理智的家伙全部隔离在外,池青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害怕的理由。 池青这种不断自我安慰的暗示倒是让池羡玉微不可察地眯起眼睛,里面掺杂着极浅的、落不到实处的笑,却很是微妙地没有说话,沉默中两人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平衡。 直到这种微妙的平静在半夜被一阵窸窣的声响给打破。 起初池青以为是池羡玉折腾出来的动静,他正准备要咒骂一顿时,忽然敏锐地甄别出声音是从窗户外发出来的。 池青这才发现是外面落起了小雨,并且这种细微的噪音一直持续充斥着池青的耳膜,惹得他从床上烦躁地爬起来,走到窗沿不虞地将窗帘一把扯开。 淅沥的冷雨倒灌进来拂在他的脸颊上,池青正要将门窗的锁扣一并关紧时,倏然感觉阵阵头皮发紧,脆弱敏感的脖颈处仿佛被吹了口凉气毛骨悚然。 窗外的光线伸手不见五指,只剩浓稠阒黑的夜色,偶尔会有一些发着幽光的萤虫在下面飞来绕去的,贴着墙面有渐渐飞涌至池青窗口的趋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池青打了个哈欠,睡意正浓时也没觉得不对,可当他即将抻手关上窗帘时,赫然意识到一件事:即便是小雨这样的天气,空气中的湿润度也会让这种小虫极难飞行。 池青心里满是疑窦,惊疑的目光再次透过玻璃窗往外看时,纯黑剔透的眼仁霎时猛缩,赫得池青脚步踉跄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更是恐吓得直接沁出冷汗来。 透明的玻璃窗外密密匝匝的,仿佛烂肉上寄生的密不透风的白色虫卵,窗户上全都是那种冒着绿色荧光的虫—— 不。 准确来说应该是层层密密、一双又一双麻木且诡异的眼睛,借着那扇并不宽阔的窗户正直勾勾地往里看。 先前夜色黢黑浓重,每个人的五官近乎已经完美地融入于黑暗当中。 现在随着光线的若隐若现,池青已经能够逐一针辨这些人的面孔,甚至其中有好几个是下午对他穷追不舍的。 他们的头发被雨全部浸湿了,极为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冒着这样的雨势,从外墙上安装的管道、空调外机上争先恐后地爬上来,动作灵活诡谲得就像是变异过后的猴兽。 他们将脸颊挤压在冰冷的玻璃窗面上,恨不得从紧锁的窗缝里挤钻进来,面部的皮肉甚至开始呈现出扭曲变形的模样。 “哐当——” 外面制造出来的动静越演越烈,池青这才回过神来格外仓皇地从地上爬起来,忍着惊惧目光稍微朝窗外探了探,就这一眼瞬间将池青吓得面容血色尽失。 小区楼下更是人头攒动,原来方才吵醒他的并非下雨,而是底下那群人用工具敲击墙面及管道时发出的催促声。 急躁,短促,一下又一下。 并且在黑暗中他们似乎视力更为敏捷,池青随意扫过去的一眼便被“他们”捕捉,下一秒,那群悚然的视线便直盯盯地望了过来。 池青慌张后退,不慎被地散落在地面上的铁链给绊倒,池青这次摔得有些惨淡,手肘处被磕破了皮,创口处已经开始往外滲血。 可池青那股皮肉上的痛感浑然被恐惧压过了头,伴随着外面那极为骇人、且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声响,最令人焦灼的是那扇挤满了人脸的窗户隐隐有开始裂缝的痕迹。 池青尖叫一声,忽地拽住那根令他摔倒在地的锁链,格外艰难、笨重地利用这条用重金属锻造的链条爬行至池羡玉的面前。 你看,人的转变都是极其突然的。 分明池青才是高高在上拎着铁链另一端的,可他现在却像极了某种屈辱的兽类匍伏在池羡玉面前。 而原本脖颈勒着金属铁链、本该如同贱犬一样虔诚跪在池青脚下的人,此时却挑达地倚靠在床头边,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池青那张恐惧得简直快要落泪的脸上,气定神闲。 后面窗户裂缝如蛛网般迸裂开来,折腾出来的动静加剧池青此时的崩溃和无助,他余光颤颤地瞥了后方一眼又迅疾收回,最后期期艾艾地朝池羡玉开口:“让他们走吧——” “让他们走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早些时候的嚣张凶狠嘴脸此时倒是荡然无存,清秀的面容里展露出许久未见的胆怯和脆弱。 他见池羡玉仍是一言不发没有半点表示和动作的样子,一时之间害怕极了,差点就用上恳求的语气和腔调:“羡玉····帮帮我吧····” 这声罕见的称呼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没有听对方唤过了,池羡玉薄窄眼皮下的眼珠转动一下,随即只见他在青年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抬了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举无轻重地拨弄起那没什么温度的锁链,继而微笑施施然地表示:“我帮不了您呀。” 第42章 又是这种惹人深恶痛绝的态度,池青顿时有点恼羞成怒,黎黑发亮的眼睛里掠过似有若无的杀意,“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没成想听到这句话的池羡玉眉眼笑得更厉害了,漂亮艳丽得让人生恨,旋即便见他伸出手指抵在池青那张说要杀他的嘴唇上。 莹润,柔软。 池羡玉不经意间留恋似的在池青的唇瓣上摩挲,温声细语的,“您不会的。” 这话说的确实没错,不然池青也不会只是将人囚在这里,毕竟他也是吃过一次亏的人,断然不会像上次那样再犯一次错。 只是—— 他厌透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对方戏谑的神情让池青回想起自己用仅有的那点“好处”和池羡玉作交易的画面,一想到这个他全身上下便生出丁点寒意来。 池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对上池羡玉意味深长的目光,终于将话摊到明面上来,“说吧,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听到青年终于接下自己抛出的饵钩后,嘴角掀起的笑意加深,缓慢地凑到池青耳畔以无比亲密的姿态吐出两个字:“恋爱。” “我想和您恋爱。” 这次池青脸上的震惊和讶然倒是怎么都掩盖不住了,顷刻间就被那股愤懑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 他怎么敢的。 青年面目更是微微失真,挤出两个极具贬低意味的字眼:“做、梦。” 可从嘴唇呼吐出来的气息却轻得像吻一样落在池羡玉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7章 他说错话了。 池青原本以为那日才是自己记忆中最可恨且耻辱的一天, 直到现在—— 他近乎是屈辱地坐在电影院内,后背无比僵硬地靠在观众席的软座上,被迫按照池羡玉提议的约会内容走流程似的困在这里。 池青向来孤僻惯了,加上最近接二连三的遭遇导致他目前对这种人类聚集的场所并不能完全适应, 以至于他脊背僵直、脑袋更是不敢挪动地凝视着前方的屏幕。 他和池羡玉坐在靠前排的位置, 电影播放时微弱的光线会适当反射在池青身上,这简直让他成为后排万众瞩目的焦点, 目光的落脚处。 视线视线视线视线—— 整排平齐的目光让池青头皮绷紧发麻, 屏幕前的电影内容更是半点没看进去,手边上的热可可和爆米花更是未碰一下。 一定是在看我吧·····他们一定是在看我们吧····· 池青焦虑得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柔软的唇瓣被啮破渗出淡色的血丝来他也浑然不觉,黝黑的眼珠不安地左右移动着,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在池青神经时刻处于拉紧状态时,陡然间眼前笼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原本安分守己坐在青年身侧的池羡玉倏然靠近,这极为亲密的距离赫得池青溢出一声短暂的惊呼。 他身体近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躲, 眉头紧促地低声斥责道:“你究竟又要对我做什么?” 池青很是戒备地提防着池羡玉, 他没忘记这些天池羡玉是如何对他的身体做这做那的,很是恐慌对方会在这种公共场合对自己再做出过分亲密暧昧的行径。 可对方并非如他想得那样,池羡玉依然保持着稍微俯身的动作,漂亮的指骨捻着一块松甜的爆米花,似乎想要投喂他的样子。 他这样斯文又关切的模样, 倒是将池青小题大做的行径显得万分粗俗,他隐隐觉得邻座几排的视线又开始似有若无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了。 该死。 池羡玉到底是想做什么?简直就是恶心死了。 池青眉间拢起的弧度透着微不可察的抵触,对于池羡玉这种类似情侣间才有的暧昧举止十分地反感,于是视若无睹地撇过脸来, 用一种极为生硬的方式拒绝了。 池羡玉忽地笑了, 富有几分攻击性的眉毛漫不经意地挑起, 勾长昳丽的眉眼静静地凝视着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腔调开口:“不吃吗?” 看模样好似在等池青靠近将池羡玉指尖的食物主动乖巧地吞下去。 这种假模假样的询问实在是令人反感,何况池青现在根本不爱吃任何甜津津的东西,他正欲开口回绝倏地对上池羡玉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双眼仍是含着笑,可就是蕴着丝丝的凉意,旋即池青敏锐地留意到池羡玉黑沉沉的眼珠往四周转动一下,就像是在提醒池青注意些什么。 果然下一秒,那种宛如成为万众焦点的错觉又霎时间涌了上来,在格外安静的影院里池青先前不小的动静已经惹得些许人不满,评头论足的视线又僵硬直勾勾地黏在池青脸上。 “看来是真的·····一点甜的东西都不爱吃呢?”池羡玉轻笑一声,漫不经意地垂下眼睑正缓慢地收回手指时—— 他指尖上传来温热的湿意。 池青在面临种种视线的胁迫下,无比生硬且听话地张开嘴唇,兴许是池青过于心慌居然直接一口咬住池羡玉的手指。 恶心。 池青努力将这股甜腻的、劣质、作呕的糖味咽下去,可这令人想吐的犯恶感不停往喉管往上翻涌,甚至是反应到青年粹白的耳垂上,向来敏感的软肉更是因为憎恶而开始泛红,呈现出一种娇嫩的桃色。 这种熟透的桃色似乎是滚烫的,并且将这种热感传播至池羡玉冰冷的指腹上。池羡玉稍一捻了捻指尖,旋即他毫无机质的眼珠微妙地抖动一下,餍足且满意地收回了手。 虽说那种视线逼的压迫感正在逐渐退散,可坐在影院里的池青却坐立不安起来,耳膜陆续听到一些小声议论的低语声,是从后面几排陆续传来的。 因为声音太低,池青难以听清具体的内容,然而其中几个关键性词语“两个男生”“动作亲密”“同性”倒是被他敏锐地攫听得一清二楚。 池青本就白皙的面皮霎时惨白到难看的地步,耳朵更是轰地一下嗡嗡发鸣得厉害。 果然刚才池羡玉对他做的密切行径全部被人看见了,甚而是毫不避讳地进行诽议,打探的视线做贼似的时不时地偷瞄过来,和池青颤栗的余光对上时对方嘴唇嗫嚅正在说着话呢。 “两个同性恋在影院这种公共场合亲密举止还真是不要脸呢。” “简直太恶心了。” “真是格外影响电影观感。” 一定是在说这种瞧不起他的话吧。 毕竟她们掩唇偷笑的神情和黎楠那群人窃笑的神态并无二差,想到这个池青隐隐形成一种诡谲的错觉,仿佛身后那些人的模样隐晦变成黎楠的面孔。 池青还是低估了这群人对自己的影响力,不知不觉中他的手心被掐出一片青紫的月牙痕迹,并且在这种身躯僵直下难捱地熬过这场电影。 他走出影院时后背更是生出了涔涔的冷汗,反观池羡玉倒是春风满面十分惬意餍足的样子。 青年的状态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分外不妙,就连何时被池羡玉带到一家高级餐厅时都浑然不觉,等池羡玉将池青面前的餐椅拉开让他坐下时,池青才恍然回过神来。 侍应生微笑地将菜单翻开递至池青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自己不仅看不懂上面印刻的外文,就连中文字样都花里胡哨得不知道是什么菜品。 池青下意识朝池羡玉看了过去,发现对方正双手支颐着下颌正言笑晏晏与他对视,并且极其敏锐地察觉出池青的难处后,对侍应生招手拿来菜单熟稔地进行点单。 池青明明从没教过池羡玉这些,甚至用餐礼仪就连他自己都十分欠缺。 可池羡玉不仅动作优雅美观,就连腔调措辞也熟练得仿佛进行过成千上万次,隐隐约约从池羡玉身上看到黎楠那类人的影子。 不对,应该说是有过之无不及。 反倒是将就连点餐都格外局促的池青衬托成完全上不得台面的小丑,与四周富丽堂皇的装潢格格不入,下一秒他更甚是感受到一道贬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 池青探寻视线源头时撞上正在倒水的侍应生目光,对方眼底的嘲弄还未完全散去,这种异样的眼熟让池青心神一晃,只觉得侍应生这张陌生的面孔上陡然浮现出黎楠的五官,少顷又变成另一张曾经嘲笑过池青的面容。 “哐当——” 池青不慎失手打翻水杯,冷水瞬间将他的衣服浸湿大半,池青极为狼狈地站起身来,越发觉得自己和面前人模人样、光鲜亮丽的池羡玉大相径庭。 他唇线绷得极直,皱着眉一言不发正要去外面处理自己湿透的衣服时,身旁一侧传来男人指尖不经意间轻点桌面的声音,旋即池羡玉撩起眼皮朝他看去,嘴唇掀起一抹弧度喊了声他的名字:“阿青。” 这落在旁人耳里分外亲昵的称呼,可传到池青这儿反倒成为一种无声的警告,就像是在提醒他应该要做什么一样。 怨烦的话从池青嘴里咀嚼个遍才咽下去,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就像是在事先争取池羡玉的同意似的开口:“我去趟卫生间。” 第43章 说完这句话池青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僵在原地,视线再度望向池羡玉得到对方含笑上扬的眼尾,以及一句轻轻的:“去吧。” 池青这才挪动麻木至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慢吞地往外走。 — 卫生间内。 池青接了捧冷水直往脸上扑,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坠,刹那间池青顿觉自己清醒很多,可镜面中透映出来的青年面容憔悴,眼圈缀着乌青,满是说不出来的疲惫。 看来真的是最近过于劳累和糟糕,才导致自己偶尔会出现那样的幻觉,毕竟一个人的脸上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五官呢。 他烦闷地呼出一口气,正往外走时倏然听到走廊门口有人说话。 “刚刚你看到没?就是之前在电影院里的那对男同情侣,现在又在这家餐厅遇到了!” “天啦!这究竟是什么运气!” 池青冷不丁地被这些话刺得作呕,果然和他先前在电影厅里想象的内容一模一样。 池青实在不愿躲在门里继续听下去,冷着一张脸丝毫不觉尴尬地出来,十分生硬地打断两个女生的谈话。 对方显然也发现背后议论结果被正主发现了,话语生生打断憋得脸蛋通红,硬是忍到池青走远才缓一口气向同伴开口:“你刚刚有看到他的表情吗?” “真的好可爱啊,明明都听到了还故意装作镇定走过来,就跟在电影院里一样。” “你知道吗?当时他不小心舔到他男朋友的手指时,两边耳朵全部都红透了,还装模作样地表示淡定,简直就可爱死了。” 这些话池青当然没能听见,他心事重重回到餐厅时菜几乎全部上齐,池青食欲算不上好,在池羡玉连续给他夹了几筷子后池青愣是硬着头皮吃下了。 不过他吃得心不在焉,很快就被耳边略显熟悉的女声吸引注意力,池青视线掠过去时,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几分钟前巧遇诽议他的女生此刻恰好正坐在自己邻桌。 骤然间他味同嚼蜡,又恐慌邻桌的视线会如影随形般一直监视着自己,最后将他和池羡玉的行为当成以后的谈资,于是池青总是用余光偷瞥的次数过于频繁。 池羡玉突然稍微倾过身来,用一种不远不近但是在旁人眼里就是亲密的距离,不经意似的询问:“你一直看她们做什么?” 池青收回逡视的目光,摇头搪塞说没什么,可是却在下一秒池羡玉给他夹新鲜的嫩牛排时,池青极为敏锐地察觉到邻桌女生打探的视线又投了过来,所以他这次极为勉强地拒绝了池羡玉的亲密行径,“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池羡玉仿佛看透了池青的避讳,又恍如没看透根本不懂似的,嘴角又露出那种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直接将银叉上的食物以投喂的方式亲自抵在池青唇边,与电影院时的场景如出一辙。 可旁边那两道眼神仍未从池青身上移开分毫,池青只觉得后背绷紧生出冷意的湿汗,耳鸣,僵化。 他少有求人的时候,此时的第一反应却是用哀求的眼光看向池羡玉,声音极小地再次重复说:“让我自己来。” 说完池青便试图夺过对方手里的餐具,可池羡玉稍一闪身极其完美地避开他的动作。 他五官俊美得高高在上,仿佛看不见池青眼底的任何请求,即使池青伪装得眼尾泛红好似要哭出来一样,池羡玉冷漠得不为所动继而开口:“阿青,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呢。” 池羡玉歪了一下脑袋,腔调平稳:“我们是情侣,这样做不是很正常吗?”他停顿一下,那双类似无机质的眼仁顺着青年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邻座,声线也变得微妙:“还是说你更喜欢她们?” 池青被这一连串的话给砸懵了,“没有。” 他思绪涣散还未及时反应时,下一瞬池羡玉威逼利诱让他张唇,再度使上先前在影院时惯用的伎俩,淡薄的眉眼泄露出奇异、闪烁的色彩,“情侣都是这样的,乖主人,你会听话的吧?” 冰冷的指腹已然抵在池青的唇瓣,正要往里探将齿关撬开时。 池青猛然间爆发力量将池羡玉的手臂一把挥开,簌然站起身来时椅子在地面刮蹭出尖锐的刺啦声。 青年原本就孱弱,刚才那一下耗尽大半力气,他胸口因为喘不过气而此起彼伏,更是因为池羡玉刚才那句刻意的主人而面目全非,情绪化到达阈值后迸发出最刻薄的词汇开始讥讽他:“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说得没错,普通的情侣约会、看电影、进餐时互相投喂确实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 池青咬着唇瓣的软肉,齿缝里生出无比锋利的刀,“可是你是正常人吗?你带我来这家餐厅,你能吃下这些东西吗?那部电影你看得懂吗?你明白人的感情吗?你懂什么是喜欢吗?你是人吗?!!!!” 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池青单方面对他进行贬低和冷嘲,而池羡玉自始至终没有反驳,寡言沉默着,只是用一双笑眼平铺直叙地注视。 足够让池青头皮发麻,产生一种说阴冷的后怕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 【作者有话说】 [粉心]鞠躬感谢大家支持。 第38章 “那您哭什么呢?” 池青单方面大吵一架后, 回去便有些后悔,只觉得当时摔门而出的画面一定惹得很多人不快,内心评价池青实在是过于粗鲁和莽撞,没有丝毫用餐礼仪和素养。 更主要的是他冲池羡玉发完一顿脾气后, 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自生自灭。 池青回家后盯着空荡且仅有他一人的房间, 旋即比悔意更加遽烈的是那股盘旋在心口的惴栗不安。 于是他频繁地望向门口,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都能惊得池青仓皇看向房门唯一的出口。 外面的天色由亮堂转为昏黑。 房门仍是久久没有动静, 池青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紧闭的大门传来‘吱呀’的动静。 青年心一颤。 一只指骨漂亮有力的手轻巧地将门推开,比池羡玉那面绮丽的脸更先掠夺池青注意力的是对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得不承认, 在这一刻池青还是充满后怕,鼻腔处更是听不见丝毫呼吸声,身躯僵直过久而处于发麻状态,可池青却忘了动,任由那阵极具有危险且压迫的步伐声逼近。 他忐忑地咽了咽喉咙, 脑海里开始审视下午失控时说了哪些话, 好像是嘲弄他是个非要学习、模仿人类感情的怪物···· 就当池青努力回想时,脚步声停了。 颀长沉重的身影完完全全地将池青完完全全地笼罩,给人一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池青僵硬着脖颈居然不敢抬起头凝视池羡玉的审视。 死寂微妙的氛围里,唯一能够听见的只有池青刻意控制的呼吸声。 就当池青以为两人会继续僵持不下时, 面前的人影似乎有所动作——紧接着池青便睹见池羡玉朝他的方向抻出手臂,好似扬了起来。 池青顿时紧紧闭住眼睛,两只手出于本能地挡住自己——避免池羡玉怒火旺盛之下将自己打得鼻青脸肿,他可不想顶着这样一副惨淡的面容去学校惹人非议。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的。 迟青愤懑的声线里掺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席来, 反而膝盖处传来轻微发痒的触感。 池青紧阖的眼皮掀开, 发现池羡玉正单膝跪地将自己的脚腕抬起来, 将裤管一点一点往上卷,细白的皮肤大面积地暴露在空气中,一阵颤栗。 池青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及小腿肚上呈现出被磕撞的肿胀和淤青,肉眼看上去简直就是触目惊心,想必是和池羡玉发生争执时挪动桌椅不慎磕到的,池青原本毫无察觉,现在经池羡玉一提醒反倒觉得钻心的疼。 在这股疼痛中池青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紧张和后怕缓缓落下。 看吧。 其实池羡玉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拴着的狗,总归是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池羡玉将药油倒在掌心,揉化后覆盖在青年的肿胀处稍微施力按压着,“会痛,您稍微忍着点。” 池青疼得五官微变差点一脚往池羡玉怀里揣去,而池羡玉就像是事先预料一般禁锢般扣住池青的脚腕。 双脚因为没有套袜而冰冷一片,仿佛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般。 池羡玉停顿一秒继而将青年的脚踝往怀里可能、稍微有些许温度的怀里裹着,手头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可池青就是知道对方此时心情极度不佳。 真是狗脾气。 可池青也是一点不惯着,冷着脸将脚从他怀里抽出来,紧接着又抵在池羡玉胸口极具羞辱地踩了踩,“冷着一张脸给谁看呢?不愿意做就滚,别一副我逼你这样做似的。” 青年脸上的恶劣一览无余,跟白天战兢浑噩的状态简直就是大相径庭。 第44章 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遇到手段比他厉害可怖的就懦弱退让,但凡得到一点纵容就得意忘形,恨不得将先前受到的欺辱成百上千地讨回来。 果然池青嘴里又吐出极为难听的字眼,又或者说他是故意这样这样的;池青着实厌恶透了这种畸形的关系,他想完全激怒池羡玉,看看自己究竟会是什么下场,亦或是试探出对方的底线究竟在哪。 因此池青简直就是没个消停,不仅说着惹人厌的话,等到了晚上更是勒令池羡玉不许再往床沿靠近一步,他面无表情地指着地板,“今晚你就睡这儿。” 其实这并非池青第一次直言拒绝池羡玉,那时池羡玉总是笑容得体地说:“阿青,我们是恋人,恋人总该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他总是以这种千篇一律的理由从池青这里获取更多。 这次池青原本以为是和先前一样的结果,然而现在对方就像是变回先前那个无比乖顺的池羡玉,任踹任骂格外听话地伫在原地不再往前靠近一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这种惊奇的驯从让池青既是松懈又是紧张,他被这种奇特的惴栗折磨得难以入眠,心率更是闷得发沉。 大概是凌晨两点左右池青终于产生些许困意,眼皮疲乏地耷拉。就在他即将昏沉地陷入深度睡眠时,耳边裹起一道类似嗡鸣的呢喃声,噪杂得令人心烦。 池青以为是池羡玉半夜特地趁他睡着后偷爬上床。 真是没规矩啊。 臭狗。 耳边嗡嗡的低喃声越发聒噪,一道掺杂着一道,就跟回声似的在耳廓边重叠,如同蚊蝇飞鸣一样令人厌烦。 池青低声咒骂一句,直接一巴掌朝枕边不断骚扰他的池羡玉打去,手掌并没有落到实处,只有柔软冰冷的棉被。 耳膜处叨叨絮絮的琐碎声不断,池青根本没当一回事,闭着眼用手在身旁摸索着,旋即当青年指尖已然探到床沿时骤然毫无困意地睁开眼—— 空的。 余光处池羡玉姿态慵懒地倚靠在冰冷的角落里,下颔敛着一动不动应该正打着盹。 池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可下一秒耳边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并且越演越烈至逐渐清晰。 那是难以形容的说话声。 熟悉絮乱的腔调池青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是一群人用目光逡视、摧残他时反复诘问的失控癫狂,此时却如影随形恶咒一般响彻在青年的耳廓,“你和羡玉是恋人吗?不和恋人睡一张床上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呢。” “你和羡玉是恋人吗?不和恋人睡一张床上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呢。” “你和羡玉是恋人吧。不和恋人睡一张床上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呢。” “不和恋人睡在一张床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呢。” “···后果会很严重的呢···” 池青泛白的嘴唇冷得一哆嗦,被骇到涣散的乌黑瞳孔猛然回过神来,他面容怪扭地从床上跳下来,旋即迅疾行至窗口极其暴力地将窗帘一把扯开。 黑眼珠机械地滚动一下,落在窗外空荡的小区楼下和光线微弱的路灯,外面并没有出现池青预料之中的场景,这不仅没让青年松弛下来,反而使得他变得更加焦虑—— 他神经末梢高度绷紧,近乎是形成应激反应神经质一样开始在房间四处搜寻。 床底、柜门、桌下···· 池青完全趴在地面上的罅隙处见缝插针搜查一分一寸,结果却意外地让他骇人听闻——什么都没有。 可是萦绕在他耳间的噪音越发声嚣,如同耳咛这种恶心的粘稠物一样覆盖在池青的耳道上。 他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先是惨淡地用被褥隔离外面的一切,在发现毫无用处后又分外可怜地试图用手指堵住耳朵。 周遭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沉寂静音下来,仿佛表里两个世界,不过也只消停一秒,那混乱作响的噪音又诡谲多变地细语,池青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这怪诞的低语是从自己耳朵里传出来的。 他走进了一个死局。 每一次侥幸和自得后都会得到这折磨至死的惩罚。 长期维持一个动作导致池青血液循环不畅,双脚发麻得更是难以行动,于是魔怔、麻木的目光缓缓朝池羡玉挪过去,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注视着他,企图让对方主动过来抱住他,从而驱散这不可名状的呢喃。 池羡玉岿然不动,保持着先前的动作仿佛继续沉睡着,可池青就是知道他没有。 它被惹怒了。 怪物居然生气了。 池羡玉生气时不会发脾气,更别提说一句话了,他只是嘴角浮现不达眼底的笑意地与你对视,从从容容地微笑着,产生一种微妙的令人不适的惧意。 池青耳畔仍持续不断地循环着那几个字眼,刺痛得如同锋锐的针尖挑破那层耳膜,疼得这两窍快要撕裂淌出鲜血来。 他再也承受不住般、双手捂住眼睛悲戚地痛哭起来,可即便如此那魔咒的诡调仍停止,催促着,变相一样催促着···· 池青两眼通红,秀白的面容上尽是惹人怜惜的泪痕,近乎是狼狈地从床上跌落屁滚尿流地爬至池羡玉身边,强行地将自己的身躯塞进对方冰冷的怀里,企图获得丁点安全感。 “求求你,说点什么话吧····” 池青双手紧紧揪扯住池羡玉的衣领,温热的泪水从伶仃的下颔滑落至男人的肌肤,胡言乱语道:“你说得没错,我们是恋人,恋人是不应该会分开的····我知道错了···” 里面某个词汇似乎触动了池羡玉,他稍微动了动,离得青年越发近了,从池羡玉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凉气息快要将池青完全包裹住。 “我们从这个地方搬出去吧……赶紧搬出去吧……这里简直就是太恐怖了……” 池青开始将一切都怪责于这栋廉价的出租房,赫然忘却灾难、祸端的源头全部是身侧被他依偎在怀里的男人所酿造的。 “我们是恋人……是密不可分的,你知道的……”青年讨好地笑了一下,莹润的泪花将浅茸的眼睫毛浸湿成几簇,“我是爱你的。” 说到这个敏感的字眼时,池羡玉低头端视着又和先前面孔不一的青年,奇特异样的情绪在内心升起、膨胀,那是一种比占有欲还要遽烈澎湃的色彩。 仿佛将池青切成肉块从池羡玉的喉管里,填鸭式地塞进他空洞的身躯内才能产生的餍饱、满足感。 “我是爱你的……你听到没有……我是爱你的……”池青胡言乱语着,“我们本来就是天生一对的呀!情侣,恋人,伴侣……哪个称呼都好,反着我是你的……不是吗?” 池羡玉被他这通轰轰烈烈的告白所折服,指尖轻柔地揩着池青泪眼婆娑的眼睛,完全无视对方因为自己的触碰而颤抖,随即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将青年完全拢盖在自己的怀里,用一种似笑非笑、似懂非懂的语气说: “那您在哭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了,先修一章节发发[粉心] 第39章 “最为温馨的一幕了。” 退租手续办理得十分迅速。 原本房东听到这个消息是极其不乐意的, 毕竟现在正是淡季,外加小区本就是老破小基本上很难找到合适且听话的租客。 倘若不是池羡玉笑眯眯地表示押金不退,房东是绝对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同意的,甚至还笑容满面地将两人送到楼下。 临走前房东留意到他们近乎没有携带什么行李, 出于那点贪图便宜的心态开口:“楼上买的那些物件是打算怎么处置呢?” 全是一些洗衣机、空调这种能卖二手价格的大件。 近日连夜降雨, 室外温度直逼零下冷风剜人,池羡玉将身旁缄默不言的青年拢紧了些, 脑袋微侧对着一旁的房东说:“都不要了, 你随便处理吧。” 房东心中盘算下来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面容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就连一直被他觉得沉闷阴暗的池青在此时竟也变得无比顺眼起来。 以至于他带着点少有的人文关怀瞥了一眼被池羡玉紧裹在怀的池青,虚假掺半地开口关心:“他是生病了吗?一直没有说话,怎么看着感觉有点不对劲?脸色瞧着也不太好……” 他一边说着话,脑袋也略微好奇地往池青那边探去,下一秒直视的目光就被池羡玉挡住得严严实实, 视线往上移就看到一张面色冷淡却艳丽的面孔。 对方嘴唇仍旧噙着先前沟通时的笑意, 可房东却不敢再肆意窥视了,不自在地挠了下鼻子装模作样地说:“是感冒了吗?最近降温比较厉害,一定要注意保暖啊……” 池羡玉颔首应声后,就揽着池青一同坐车离开,直至那栋颓圮的小区建筑离他们越来越远, 从车内的后视镜已经看不到小区的轮廓时,池青攥着池羡玉衣角直至发白的手指才松了些。 被他拼死屏住的那口气才从鼻尖缓过来,继而池青宛如被捕捞上岸的活鱼般鱼鳃大张大合。 第45章 他眼底仍然残留着对那间出租房及周遭环境的恐惧,这种惊恐甚至可以让池青在房东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池羡玉极具安抚意味地低头吻了吻池青的发间, “没事了, 我们换了一个漂亮的新住所, 跟您想要的一模一样,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的。” 池青面色虽然苍白孱弱,却十分信任地将脑袋埋在池羡玉的胸口,低低地应答一声:“嗯。” 话音刚落,青年又觉得简洁了些,稍微仰起头来用脸颊蹭了蹭池羡玉的,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会(是)爱你的。” — 两人更换的新住所是一栋离池青学校比较近的别墅。 里面的装潢设计及物件全部是池羡玉一手操办的,从整体高奢风格而言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可池羡玉近乎没让池青费半点心神,亦或者说池青根本就忘记了这一档子事。 这半个月来他简直就跟废物一样,什么事情都是池羡玉替他办好,有时甚至连洗澡穿衣这种事情都是他替池青完成的。 长期下来池青对池羡玉的依附性完全是菟丝子级别,唯一的益处就是池青不会再那般惊惶他人的视线及说话声。 他终于可以不用三番五次地请假正常地去上课了,毕竟以后他也是要拿到学分正常毕业的。 不过每次上下课池羡玉都会接送他,以往那些十分狂热而疯狂逼迫池青的学生变得收敛起来,不会再用那种诡吊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却仍旧一如既往地追捧着池羡玉,对他进行真挚炽热的表白。 换做以往池羡玉大多会置若未闻,可此时他却眼底溢着散漫的笑意,漫不经意地告诉对方,“不许再对我说这种恶心作呕的话了。” 池羡玉的眼神始终落在教室内漂亮可爱的池青身上,郑重且明确地公开,“我已经有一辈子的爱人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目光和神态是没有进行任何掩藏的,身侧但凡听到这句话的脸色惨白,透着几分阴沉的灰,心有不甘怨毒地瞪了池青一眼。 当着池羡玉的面,他们也只敢这样做了。 可是消息胫走几天后,仍有少数看不懂脸色没忍住想对池青进行恶意挑衅的,并且刻意挑选池羡玉不在的节点对池青说着极为嘲弄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亲自宣布你们两个是兄弟的吧?” “你居然还主动勾引自己的兄弟,发展成这种关系,你难道不觉得令人作呕吗?还是说你这只老鼠在阴臭水沟待久了,都忘记什么是被称作□□了?” 又是这番一模一样换汤不换药的对话。 倘如换做以前自己大概又会平白无故地受着,或者是为了积极地融入讨好他们,从而像一条被人牵引的狗一样唯命是从。 对方见池青愣怔出神,以为这只臭老鼠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正当他要继续开口时池青缓慢地回过神来,用一种平静饱含困惑的口吻淡淡问道:“你难道忘记先前你是怎样求我的了吗?” 池青的腔调和表情很是安静,没有丁点带有讥刺嘲讽的意味,极像一个被问题绊倒满是疑惑却不耻下问的学生。 对方的面部肌肉线条略微扭曲起来,苍白的五官宛如被人挤压成一团。 池青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面容有多差,自顾自地继续提醒道:“当时你求着我让我带你去见羡玉,后面一路追到学校门口那条小吃街。” 池青停顿两秒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继而再次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为了求我,嘴巴里塞了一堆食物,全部都是用地沟油和人工合成的烂肉,嘴唇上覆盖着一层油腻的食物残渣,后面呕得脸颊和衣服都是,一股腐败作呕的酸气呢——” 青年话音刚落身旁有人呕地一声直接吐了出来,一地的酸水,和当时的场景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这一幕格外强烈地刺痛且羞辱到对方,面红耳赤忿恨地怒视着池青。 他指骨捏得咯吱作响,正当他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给池青一巴掌时,池羡玉又恰如其分巧妙翩翩地出现在池青的身后,顿时扼住对方欲想施暴的冲动和苗头。 原本还面目全非的男生在瞧见那张昳丽的脸时瞬间失神,被迷惑住似的只讷讷地开口:“羡玉。” 池羡玉没有看他,就连一个眼神和笑容都欠奉,只是言笑晏晏地对其余人解释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原来是这样呀。”方才没有出头的人听到先前隐含歧视的打量,顷刻间变得艳羡起来,“真好呢。” 他们开始对池青和蔼可亲地攀谈起来,将那个被池羡玉排挤在外、面容血色尽失的男生隔绝在自己的社交圈。 剩余的这群人可没那个蠢货直白愚钝,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两拨人故意将这对灼眼的情侣分开,确保隔上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后,以前总是和黎楠形影不离的女生这才勾起怂恿池青分手的念头。 女生顾忌被池羡玉听见声音放得极低,“池青,一开始你不是不喜欢羡玉的吗?怎么会和他发展成这样的关系?还是说你其实是并非自愿的?” 她兜里的手机录音悄无声息地打开,正无比静谧地记录着这一切。 女同学并没有等来池青意料之中的回答,青年反而不太理解地挑了一下眉,轻声反问道:“谁说的?” “谁说我不喜欢他的?” 池青说出这句话时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却很是固执己见地开口,直勾勾地盯着女生:“谁说我不喜欢他的?” 他黎黑的瞳仁里透着一股骇人的执拗,这样直白的眼神倒是让对方发毛,她强忍着这种不适换了另外一种掺合着讥刺的说辞,腔调故作真诚:“如果是这样,那你真的觉得你们相配吗?” 一定会觉得耻辱吧。 就像之前那样蠢钝窘迫又不知所措,跟个鹌鹑一样木讷地伫在原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后觉得羞辱至极。 没想到池青反而用一种很困惑的表情看向她,“所以呢?” “就算真的不相配那又怎么样呢?”他语气微妙地停滞一瞬,继而开口:“我不会离开他的,我也不会和他分开,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池青问完后压根没等对方回答,便说出了结果:“因为我爱他呀。” “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我爱他呀。” 他唯恐对方不信一样,向她逼近了些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两颊的肌肉不断拉紧绷直,面色阴黑溢出几分伪人才有的怪异。 特别是他一直来回咀嚼着那句话,直接将女生惊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立马将后面离得稍远一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池青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怪诞恐吓,他透黑的眼底弥漫着压抑许久的疯狂,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宛如浸了鲜血一样红,嘴里依旧喃喃自语着,显然是一副完全陷入自我应激防备中的状态。 青年这幅状况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原本还高高在上的女生面露惊恐脚蹬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后缩着,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时,池羡玉的声线从后面传了过来,“正在聊些什么呢?” 他视线先是在池青身上流转,手指安抚性地捏了捏青年脆弱的后颈,继续开口:“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 “可以说给我听一听吗?” 超市里。 池青看着池羡玉在生鲜区仔细逐一挑选着食物,手指来回抠着推车扶手,欲言又止几番后终于停下来将吊着他许久的问题说出来,“后来你在学校到底在她耳边说什么呢?” 她居然诚惶诚恐地啜泣着向迟青道起歉来。 池羡玉选中一块明显符合池青喜好、鲜嫩的牛肉块放进推车内,他眉眼浅笑戏谑地看向池青,“可是先前阿青还没告诉我,你同旁人讲了一些什么悄悄话呢?” “这对我可一点都不公平呢。” 换作以前池羡玉是难以说出半分公平与否的话,或者当他说出半个字时池青的巴掌已经扇下来了。 可现在池青不仅没有赏他巴掌,反而还温顺地接受了。 不过池青实在是不想将那些话再对池羡玉陈述,毕竟他当时的状态太奇怪了,如果告诉池羡玉的话,他听完后又有其他的问题而自己回答不上来该怎么办呢。 比如问池青以前一开始为什么不喜欢他? 诸如此类。 他很难回答得游刃有余,于是缄默得低下头来一字不语。 池青这番老实可怜的模样活像是被池羡玉欺负了似的,这让人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池羡玉亲密无间地将脑袋搁在青年的颈间,温和无比地腔调:“我告诉她,美丽漂亮的女孩子嘴里是不能胡乱说话的。” “原来是这样。”池青点了点头。 不过也是,也只有池羡玉才有这样的威慑力和影响力了。 池羡玉指尖玩弄着池青长到快要搭肩的黑发,缠了几圈,没忍住亲了一下在此刻显得万分可爱乖顺的池青,它盯着池青由白转红的面皮,恨不得用湿冷的舌尖去舔上一舔,“当然是这样。” 第46章 “毕竟你当时看起来那样害怕,嘴唇抖得很厉害。” 特别是在池羡玉的手掌轻轻触碰他时颤栗得更加惨烈,赫然是对方说了一些令池青难受且折辱的话,即使对方是以弱者的姿态狼狈摔在地面,但并不妨碍池羡玉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于是他不轻不重地走至对方身边,弯下腰来绽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妖冶绮丽得让世间景物一刹那失了色彩。 女生误以为池羡玉是要绅士风度将她扶起,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可对方只是压低了嗓音温柔地说道:“即便是漂亮美丽的女生,再胡乱说话的话,舌头可是会被我整齐割掉的哦。” 最后两人挑挑拣拣一些适宜下火锅的蔬菜和肉制品后,这才打道回府。 回家后清洗和切菜的准备工作都是池羡玉一手操办的,他甚至是连一根蔬菜叶子都没让池青碰上丁点,不过池青本就不擅长厨艺这种事,毕竟他常年一日三餐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 简单,方便,还便宜。 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长期下来池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饮食喜好。 由于贫穷常年哪样菜便宜他就吃哪道,食物于池青而言仅仅只是饱腹的作用,就连自己的口味偏向哪方菜系都不确定,况且眼下池青发现自己比较钟情火锅这类吃法都是池羡玉帮他一一区分辨别开的。 火锅氤氲升腾的白雾遮住了对面的容貌,让池羡玉的五官在池青的眼中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原本还显得有些锋锐、湿冷的眉眼在此时显得万分柔和。 他时不时给池青夹上一些涮好的牛肉,没过一会儿池青面前的小碟就堆满了,他抬起净白的小脸几乎是没多想一秒便开口:“够了,够了,别总一直跟我夹,你也吃一点。” 池青说完便本能地动筷给池羡玉夹菜,可很快他的动作便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了,赫然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这种人类的食物羡玉是吃不进去丁点的。 他居然犯下这种常识性、不可饶恕的错误,顷刻池青清秀的面容骤然霎白没有半点鲜活的血色。 “你是正常人吗?” “你带我来这家餐厅,你能吃下这些东西吗?” “你明白人的感情吗?你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青年明显是联想到不久前在餐厅时的恶意辱骂了。 “哐当——”一声。 池青伶仃细长的手指拿不住银筷,砸落在餐桌上迸发出一声轻响,他掌心开始微不可察地濡出湿汗,极其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似乎在担忧对方会将这回当成和上次一样的刻意侮辱。 本来极具温馨的氛围被池青这句话弄得分外糟糕,他开始焦躁地咬着嘴唇,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时——比如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跟您打造一具能吃能喝、臻美的躯体。 唇瓣上有雪粒似的凉意,池青眨了眨眼睛,不知何时原本在他对面的池羡玉已经来到眼前,正抻出指尖拯救被自己啮咬出血肉的嘴唇。 “阿青。”他叹息似的喊了声池青的名字,随后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重新为池青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搁在他手心:“继续吃吧。” 听到他这样说,池青才继续动筷。 不过他胃口本就不大,吃完面前那一小盘牛肉后便吃不下了,可池青仍持着不停地往嘴里硬塞着。 胃袋被完完全全地填满了,膨胀得仿佛要撑破这层薄薄的皮肤鼓出来,自我的生理反应让他痉挛得想俯身作呕,可潜意识里还是执拗地张开嘴往里面塞着。 这种种行径就像是要把池羡玉不能吃下去的那份也一同咽进去。 所幸池羡玉发现得迅速,在察觉出一丝反常后便及时遏制,后面又在客厅里找出备用的消食片让他服下,时不时地用手掌心熨帖在池青不舒服的地方轻揉着。 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责备、不耐烦的话。 等池青胃部的胀痛感减轻后,池羡玉这才转头去收拾餐桌,他似乎做什么都很出类拔萃,顷刻间就将客厅、厨房全部收拾得干净透亮,所有的家具、物件焕新得如同是刚买回来一样。 青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窝在沙发上,两枚阒黑的眼珠近乎是一眨不眨地在池羡玉的身影上来回逡视。 池青赏心悦目地盯着对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这种罕见的画面竟令他产生从未涌出的、久违的幸福感。 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从胸腔处溢渗、蔓延,让他尝到一点那所谓的烟火人间的气息,这种美妙的滋味简直就像传染病一样从四肢百骸浸透肺腑。 明明还是砭骨冰冷的冬季,室内也没有打开暖气,可池青居然由衷地从内心感知到那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被这种异样离奇的温暖引诱得入迷,目光分外贪婪地在池羡玉的背影上流连辗转,意图攫取池羡玉的每分每寸。 幸福。 这真是一个格外陌生的词汇。 他快要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幸福感里溺毙而亡。 这种正常人才有的幸福感具体是何时有雏形的呢,池青不得而知。 只记得一开始他们刚搬入这幢别墅时,池青完全没有一点安全感,但凡四周环境有细微的风吹草动,他都会犹如惊弓之鸟般风声鹤唳。 并且对于有窗口的墙壁、水管、以及各种缝隙口比较大的空间都十分排斥,唯恐避之不及。 刚来的头两天池青没有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半夜被噩魇惊醒更是常用的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都是池羡玉强硬地将他搂在怀里,手掌紧扣住池青敏感的后颈,逼得池青脸颊生生埋在他的胸口,被压得近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仿佛要将池青揉进自身血肉、宛如蟒蚺这类要缠死猎物的亲密姿态。 长期下来池青也改变许多,居然贪恋上这种被池羡玉强制禁锢的感觉,即便俯贴在对方胸口处的耳朵窥听不到任何的心跳声。 可他就是觉得没来由的安全。 欣赏得足够久了,池青面露微笑地收回餍足、窥探的视线,随即他不虞地蹙了蹙眉,低头扯着自己的领口、衣袖嗅了嗅,一股刺鼻充斥着辛辣香料的火锅味。 厌恶。 于是池青转身便上楼换衣洗漱去了,不过就连在浴室洗澡时,那种令人愉悦安心的幸福感依旧遍布他全身。 然而这种持续、充沛的温馨甜蜜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池青在洗完澡上床后等待的过程中,本该陪他入睡的池羡玉在特定时间点迟迟没有出现。 换作平时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池青躺在开了暖气的卧室里,可后脊升起一阵悚然的凉意,好似蠕动的毛虫正顺着脊骨往上攀爬着,一滴豆粒大的冷汗从他的额间往下滑,汗涔涔的。 一定是自己做错或者说错什么了,不然池羡玉不会平白无故对自己这样。 池青焦虑地撕扯着指甲上的倒刺,更是将指甲片抠得光秃秃的,他似乎察觉不出丝毫疼痛,大脑正在飞速回想起究竟是何时惹得池羡玉不虞。 是先前吃饭时无意间说错的那句富有羞辱意味的话吗? 还是当时胡吃海塞到有些许狼狈的模样让他觉得不雅得倒胃口? 不对。 池青自我否定了。 他开始将白天发生的场景一帧帧地反复回想,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线索,他无比恐慌地凝视着没有池羡玉的房间,一秒都无法忍受都逃出房间。 走廊外。 池青纤瘦的身影在廊道上迅速疾走,动作灵活飞快地拧开每一扇门的把手察看室内的情况,兴许是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旋即下一秒无比失望地离开。 池羡玉选取的这幢别墅面积宽敞,无论是整体布局和设计风格都偏西式,池青将二楼大大小小的房间全部搜查一遍后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他气喘吁吁地倚在楼梯口的扶手处,焦头烂额地揩拭着满头大汗,他隐隐猜测池羡玉认为他无可救药索性抛弃了。 — 池羡玉出门了一趟。 原本备着的那点消食片吃完后,他仍是担心池青睡前会积食,于是趁着池青上楼洗澡的空档出去了。 回来的途中路上发生了一场连环追尾车祸,将整个路况都堵得水泄不通,硬是将本该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折腾得将近一小时才到家。 期间为避免池青担忧曾给他打过数通电话,然而没有一次是能够接通的。 这很不妙。 这种预感在池羡玉看到空无一人且阒静到诡谲的卧室时得到证实,整栋别墅里都没有池青的影子。 池青可能待在的地方被他反复搜寻无果,就当池羡玉准备离开外出时,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猫儿叫一般的啜泣声。 无助、惊惶、崩溃。 池羡玉脚步一滞,面色凝重地往声源处一步一步走去,最后打开那间略显狭窄的杂物室,停在那扇正清晰无比滲透出青年孱弱哭腔的储物柜前。 第47章 怔愣两秒后抻出骨节微突的手指将柜门拉开,旋即那双向来冰冷无机质的瞳孔讶然地出现极为复杂的情绪—— 青年正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怀里胡乱堆着好几件明显不是池青尺寸的衣服,材料质地粗糙廉价到显然是之前池青给池羡玉买的,现在却被青年当作仅有珍宝一样紧紧地搂在怀里。 即便这些劣质的布料上面已经没有池羡玉的气息,可他仍是舍不得丢弃。 池青浅茸的眼睫毛因为泪水而粘成好几簇,本该瓷白的颊面上满是湿漉漉的泪痕,柔软的黑发黏腻地贴在脸面上,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分外可怜和糟糕。 他眼皮都哭得红肿耷拉着,一抽一噎着,躲藏着黑暗逼仄的角落里来寻求那点岌岌可危的安全感,生怕那些谵语似的怪物再度找上自己。 倏尔眼前出现朦胧的光亮来,紧接着一只冰冷的指腹轻柔地揩拭着池青脸上的泪水,明明没有任何温度,可池青却备觉温暖。 “羡玉。”池青艰涩无比地发出音节。 旋即他隐约失控猛烈地将池羡玉抱住,将哭得鼻涕横流的脸颊埋在对方的胸膛上,恨不得将血肉与池羡玉一并相融,从此血融血,肉连肉,骨接骨。 “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你明知道我最害怕这个了。”温热的眼泪从池青的脸颊往下坠,最后穿透池羡玉那层单薄的衬衫滚烫地熨贴在他的胸口处,灼热要命得厉害。 “我真的知道错了,毕竟我们有着最为亲密的关系,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你的。”池青发自内心地陈述道,于是将白天和那个女生说的全部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字句不差。 他腔调发颤透着摇摇欲坠的可怜,“以后无论你让我说什么,我都会说的,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以后请不要再这样对我,况且你明知道我根本离不开你的。” 池青极为凄惨地描述刚才的场景,表示对方没有准时出现在卧室时他惶恐极了,语气哽咽:“你明知道我最怕这个了。 “阿青。”池羡玉低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脸颊,声线里夹杂着浓重的歉意,“抱歉。” “我并没有抛弃你。”他向怀里的青年从头至尾解释清楚,最后说道:“如果知道你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是绝对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 听到他这样说池青崩溃瓦解的心态才缓慢好转,因为哭得太累最后竟蜷在池羡玉怀里快要睡着了。 可是池羡玉是真的不知道会出现这种状况吗? 他应该也是默许的。 毕竟他应该是最擅长喜欢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来反复测试人心的,不厌其烦见缝插针地试探,从而确保对方给予的感情并非虚假的。 都说一个人陷入昏昏欲睡时是最不设防的,什么话都会在无意识间给予最真诚的回复。 “你是真的爱我吗?阿青。”池羡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池青秀丽的面容,轻声细语地询问着:“是真的吗?” 池青似乎觉得在他怀里睡得舒坦至极,用脸颊蹭了蹭池羡玉的胳膊,无意识地嘤咛轻应一声,落在池羡玉耳里被理解成是最真实的回答。 于是他笑了笑,垂下头来用鼻尖蹭了蹭池青的。 这大概是以前、现在、甚至将来都最为温馨的一幕了。 【作者有话说】 [粉心][粉心][粉心][粉心] 感谢大家支持。 第40章 “他不是你的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对吧?” 两人的情感寄托在经历这件事后更是达到巅峰, 基本上对里对外都是形影不离的状态,简直堪比母胎里脐带相连的连体婴儿。 直到大四那年池青在校招时面试通过,在一家小型企业里面实习,工作待遇相较其他还算优越, 保证单休, 只不过可能偶尔会存在加班的情况。 其实现在池青的精神状况在池羡玉的长期陪伴下已然健康、良好,即使偶尔池羡玉半夜起身不在时, 池青也不会再因为噩梦惊骇吓醒。 只不过在人际关系方面仍然有些笨拙, 并且在长时间只和池羡玉封闭式相处的情况下,他的社交能力简直快要与社会脱节, 完全做不到在沟通中游刃有余。 兴许是抱有这个想法和目的,池青才抓准时机在这次春招时自投简历,并且在此之前并没有向池羡玉透露半点风声。 池羡玉当时正半倚在床头陪着池青入睡,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一滞,一双斜长绮丽的眼睛不疾不徐望向正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池青, “我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外界进行接触了, 这样下去会很容易和社会脱节的,再者这也算得上是一笔微薄的收入嘛,……” 而池羡玉始终静静地注视着他没说话,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露出反对的神情来。 池青说着说着兴奋的腔调忽地低下来, “况且公司地址离我们家也很近,通勤也就十来分钟的时间……” 随后便戛然而止了。 他隐隐感知到对方是不开心的,继而用忐忑谨慎的口吻问池羡玉,声线透着明显的沉闷和低落, “如果你实在是不想让我去的话, 我就不去了……” 池羡玉的视线落在青年略显颓唐的脸颊上半晌, 随后将手里的书搁在一旁,池青的目光也莫名地随着池羡玉的动作落在那本书上。 池青只看到“人类”、“感情”、“学习”这几个字眼便被池羡玉打断了,他捏着池青细尖的下巴颏晃了晃,用一种只有情侣间才亲密的语气说:“阿青,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包括这个。” 池青听到后那双幼圆的眼瞳骤然明亮了一瞬,池羡玉将一切尽收眼底,旋即巧妙又透着几分怜惜地说道:“可是你知道吗?上班和上学并不一样,根据社会数据反馈,这种长时间压迫性的节奏下你的精神说不定会很绷紧,这种状态会很累的。” “阿青,你真的能承受吗?” 几天后。 池青周一按时入职,头三天估计是考虑到新人试用期,负责带他的经理吴姐并没有给多少活,只是适量分配工作内容。 后面果然如池羡玉所说那般,任务繁重,甚至有时候会被公司的老人安排一些不必要的跑腿杂活。 一开始是打印文件、整理项目页码,后面更是离谱到要下楼帮忙拿咖啡等各种外卖,其他部门干不完的活也会让池青这个实习生加班干着,每天下班的时间基本上是越来越短。 出于安全着想池羡玉每次都会来接他,偶尔有一次晚上池羡玉来接池青时被同事撞见,次日整个办公室里便传遍了有个极其漂亮昳丽的男人来接池青。 最初还有男同事轻蔑表示不信,嘴里囔囔“哪有男人会长成这样,你们说得也太夸张了。” 下一秒男同事面前便被怼上一张稍显模糊的照片,他近乎是呼吸一窒,即便像素因为距离过远而比较低,但是明眼人也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到对方足够优越惹眼的五官。 “确实……足够、漂亮啊……”他喃喃道。 后面当他们好奇地询问池青和对方的关系时,这个男同事更是首当其冲地追问,池青在他的紧逼下怔愣一瞬,不知是由于何种心态本能遮掩:“是我哥哥。” “原来是兄弟关系啊。”他不经意间喃喃道,“倒是并不太像呢……” 池青并不在意这些话,毕竟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可比这难听多了。 周五公司安排团建聚餐,主要是庆祝公司这月项目业绩超额完成,顺带也为池青举办了一个小型欢庆会,欢迎池青度过试用期加入他们的团队。 不过这件事显然被池青遗忘在脑后,没有跟池羡玉叮嘱一声,导致对方在临近下班点出现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厅,被一旁的同事眼尖地瞥见后含笑打趣道:“池青,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你哥哥又来接你了。” 池青探头从窗外往下望,果不其然池羡玉颀长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就当池青准备撤回目光时,对方似乎隐约感知到投来的视线而抬起头来。 池青笑着打了招呼。 一旁的男同事见状干脆说出了提议,“既然如此,那干脆就让羡玉跟我们一起吃饭聚餐吧。” “况且本来这次就是特地为你组织的一次团建,多个人也多份热闹嘛。” “再说池青你哥哥长得这样出众,不能总是这样藏着掖着,对不对?” …… 富丽堂皇的会所包厢内,同事互相推杯换盏,等酒过三巡后一向善谈的同事这才将话头从工作上挪开,重新起了个新话题。 一开始他们聊着经济形势、基金股票、房屋涨跌等,后面不知为何话题中心逐渐落在池羡玉身上。 明明是以池青亲属为由的邀约,打着为池青欢庆的团建聚会,最后却张口闭口的问题都离不开“池羡玉”三个字。 先是礼貌性地询问池羡玉年纪大小,后面又问他在哪里工作,陆陆续续追问了些不着调的问题后,总算是暴露出真实意图来,“请问你——目前还是单身吗?” 第48章 这话可真奇怪。 既不是问你是否有女朋友,也不问是否有男朋友,反而用一种将性别模糊化处理的问法。 池青用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裹挟着些许防备警惕的意味朝声源处探去。 问话的是个男人,正是一开始满是轻视质疑样貌的男同事,勉强称得上中等偏上的五官因为绷紧而挤兑在一起,他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局促涔涔,准备喝口水缓解一下七上八下的心跳时却还不慎地拿错了水杯。 可那双眼却仍是笔直、真挚地投向池羡玉,一眨不眨地和其余一干人等紧张惴惴地等着池羡玉的回答。 池青这才恍然发现数道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池羡玉,饱含期待。 实属是厌烦透了。 没有什么比男朋友被一群人当面撬墙脚更难受了。 “刺啦——”池青起身找了个借口出门一趟。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脸,等身上那股在聚会时沾染上的烟酒味消散些许才往回走,毕竟池羡玉还在包厢内等他呢。 可往回走至一半,池青就在走廊的拐角处撞到池羡玉,与他同行的还有刚才那个总是发问的男同事,看两人模样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 池青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时,倏地听到对方突如其来的一番告白,神情真诚炙热得仿佛要将心脏剖白给池羡玉看一样,“我是真的——非常喜欢你,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同性进行表白。” “羡玉。”对方面露痴迷地喃喃道:“你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果不其然又有人表白了。 池青漫不经意的眼神从男同事的面孔上逡视而过,莫名觉得越发好笑起来,自入职以来这个同事对他多多少少是有点善意的,工作中偶尔会照顾一些,并且从未在他这里打探过丁点和池羡玉相关的事情。 池青原本以为这个同事对他不抱有目的,却没想到这才是对方接近他的真实意图。 “扑哧。”池青没能忍住发出一声轻笑,徐徐走来的身影打断两人的谈话,男同事见状立即闭口不言,最后当着池青的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不必急着现在告诉我,我可以等你的回复。” 说完这个男同事窘迫地偷瞟了池青一眼,似乎因为觉得被对方看到这一幕很不自在,毕竟没有什么比告白对象是同性兼同事哥哥更为尴尬的。 他正准备一走了之,后面就传来池羡玉悦耳又冷淡的声音,“我有爱人了。” 在男同事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池羡玉已经以一种很密切无间的姿态牵起池青的手,带着他往外面离开了。 那个被留下来的男同事却怔愣住,眼睛犹若鹰隼般死死地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越发晦涩地抿直了嘴唇。 池青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来,毕竟即便他没有回头,却也能感知到那股强烈的视线如影随形般钉在自己的后背处。 — 周一。 池青眉心微不可察地轻微拧起,专注的目光从眼前的笔电屏幕上挪开,视线疑惑地将周围扫视一整遍,发现大家都低着头在自己工位上忙碌着,仿佛刚才数道投射过来的打量全部都是池青一人的幻觉。 他随意地往上周那个表白的男同事的工位上觑了一眼,空的。 池青并未多作留意,低头正要继续整理刚才中断的文档时,那种被人频繁窥视、偷瞄的感觉又再度袭来。 可现在的池青不像当初那样胆怯惶恐,他已经可以坦然自若地面对这种种能够被称得上是不善的眼神。 右侧工位上的女生频繁偷窥的目光实在是过于显眼,池青没忍住侧过头朝她看去,两人视线甫一对上女生便极不自然地错开目光,惊惶失措地敲击着电脑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并且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电脑屏幕稍微往下遮掩——一副很怕被窥看到的样子。 可池青余光一掠而过时却是不慎将对方聊天软件上的记录瞥得一清二楚。 —救命,刚刚得知池羡玉是有对象的,这简直就是一个噩耗。 —是谁?有人核实过吗? —实在不行要不派个人去问一下池青?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眼神,内心大致猜测到是谁将消息刻意泄露出去了。 真是厌烦。 池青下意识端起水杯——空的,于是又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热水接到一半时后背忽然传来熟悉的男声音,“不加点咖啡或者茶叶吗?” 他转过头来正面对着谭进那张笑眯眯的脸,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秉持着前辈的身份对池青嘘寒问暖,大概以为还能靠这种手段从池青这里获取更多的与池羡玉相关的信息——倘若池青没有撞见那一幕的话。 “不用了,咖啡因摄入过多晚上会睡不着。”池青礼貌地回绝了。 他并不想和眼前的男人的茶水室里多待,在接水的间隙简单聊了几句后便准备回到自己工位上,然而对方喊住了他:“等等。” 池青撇过头来正要疑惑地问他干什么,可谭进那双笑得莫名有些瘆人的眼神先是停留在他脸上一秒,继而透着几分佻达和下流落到青年白皙如雪的脖颈上。 怔忡几秒池青反应极快地捂住脖颈,他今天穿的羊毛衫并不高,池羡玉昨晚留在上面的浅淡痕迹依稀没有全部遮住。 淡红,浅绯,但凡经历过情事的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是什么导致的红痕。 谭进意味不明地低低笑了一声,没对这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过多为难,依旧是秉持着一种平易近人的神情。 只不过在临走前经过池青身边时停住脚步,用一种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仿佛核对事实般开口,“他不是你的哥哥,是你的男朋友对吧?” 第41章 这才是我对你最大的惩罚。 临近中午休息时间, 几个同事三五成群打算去楼下吃饭,谈笑风生,其中一个女生似乎意识到什么,在往外走的中途停下朝正待在工位上的青年喊道: “池青, 楼下新开了一家港式茶餐厅, 你要不要一起?” 池青听到后抬头,正要合上手边的电脑时, 便听到另外一个同事的说笑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池青向来只吃羡玉为他制作的便餐, 这种明显不符合他口味的餐馆肯定是吃不惯的。” “说得也是。” 池青秀丽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又来了。 这种不显山露水又透着极其微妙的恶意。 自从上次团建过后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池青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可渐渐地他隐晦地察觉出来眼前这群人正在变相排挤他——比如此时对方正逐渐用这种社交方式将池青排除在他们的生活圈。 算了……反正自己实习期结束后也并不会在这里久待。 但是实在难以预料的是,池青后面简直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短缺,况且再加上那群人明里暗里给池青更多的脏活, 偶尔几次凌晨下班都是经常的事情。 这次, 他们照例又将一堆需要核准数据的文件发给池青,微笑地叮嘱:“这几份数据截至今天十二点之前要核对完毕哦。” 压缩包里的文件全部没有排序,简直杂乱无章到没眼看的地步,池青从头挨个排序完毕就已经浪费了一些时间。 池青估摸着今天可能会加班到很晚,于是正好抽空跟池羡玉发消息, 让他今天早点休息,不要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他等到半夜。 屏幕微弱的光亮映照在青年净白的面容上,嘴角向上挑了挑,心情正放松舒缓时耳朵敏锐地察觉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池青还未撇过头去看来人是谁时, 对方已经率先发问了, “羡玉……为什么最近没来呢……” 池青一抬头,果然对上谭进那张莫名笑容满面的脸,他下意识地便将手机黑屏倒扣在桌面上,继而随口找了一个原因敷衍回复。 谭进也不知是信了或是没信,脸上蕴含的笑容反而更加的意味深长。 他看出池青浑身绷紧的僵硬和不自在,几分钟过去后谭进不仅没有表露出一点想走的意思,反而在池青周围就近的工位坐下,面皮上浮现的微笑仿佛仍旧是一开始对新人颇为照顾的前辈姿态,“看样子最近各个部门的工作任务真的很多呢,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的话,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呢……” 池青近乎没有任何犹豫思考下就果断地拒绝了,语气带着极其不自然的生硬,眉目间更是有着并未完全掩藏住的防备。 谭进没忍住笑出声来,见池青又重新看向他时,便直言开口道:“你该不会以为公司现在这种怪异的气氛,是我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吧?” 池青:“不是吗?” 最后谭进哼笑了一声,再次确定池青不需要任何帮忙时,丢下一句讳莫如深的话便施施然离开了,留下池青一个人表情凝重地留在原地,耳边不断回响起谭进那句话:“我可什么都没做呢。” 回家后池青实在忍不住这些天的憋屈和池羡玉讲述了,将同事莫名其妙的排挤倒豆子般全部发泄给对方听,“自从那周末过后就变得很奇怪,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我能感觉出来他们就是很讨厌我。” 第49章 池羡玉摸了摸青年的脸颊,穷尽各种安慰之词才将池青哄好,最后在池青情绪稍微平复下来后才缓缓开口,“不过阿青,这样的工作强度和工作氛围可算不上好,你有没有想过——” 池羡玉话没说完就被青年打断了,神态显得格外地倔:“可是我要是就这样辞职,就会显得好像是我的问题一样,而且……马上就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呢,就不要为这种不必要的事情伤神了。” 池羡玉听到后笑而不语,漆黑如鸦羽的眼睫毛轻轻地下垂,晦涩不明。 接下来几天池青试图将上班导致的负面情绪消化转移到准备纪念日上来,原本一开始池羡玉是打算在外面庆祝的,可是被池青一口否决了,表示这样做根本没有什么郑重的仪式感和成就感,池羡玉也只好随他去了。 池青网购了大量的物件,各种新鲜的摆盘和艳丽的花骨朵,就连布置桌面的桌布池青都重新一手操办的。 这种随意开支消费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疏解了池青上班导致的压力,不过这种解压方式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便被一次突如其来的小事件给打断了—— 池青部门原本两天后有一场会议需要召开,后来负责人因为客户原因将会议调整到次日,但所有人全部都秘而不宣没有通知池青,导致本该负责记录会议文本的池青直接缺席,这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重大失误。 老板将他特地喊到办公室里,却并未责备或谩骂他,反而还慢悠悠地给池青准备了一杯茶。 池青很是忐忑紧张,那杯热茶只敢捧在手心不敢啜上一口,待老板已然摆出一副准备谈话的神态时,池青忙不迭地赶紧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没有提前跟其他同事核实会议时间的更改情况……” 老板微笑地做了一个往下的手势,示意他停下来,“其实我清楚这件事本身的来龙去脉……事实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话一出,池青心里顿时生出了和委屈相似的难受感,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对方接下来的话震惊住了。 “可是小池,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本身就并不适应我们公司这种职场氛围呢……” 估摸将近一刻钟,池青双眼泛红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发愣了两秒钟后继而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收拾东西。 耳边是老板语重心长的话音:“有时候融入社会也是一门艺术和能力,如果你明显地融入不了公司的职场氛围,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就是你的问题……” 正当池青开始反思时,兜里的手机震动,是池羡玉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是否能早点回家。 池青将自己提前被辞退的事情说了,池羡玉那边似乎停顿了几秒,下一刻电话便打了过来,反正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池青也没有和同事打招呼便走了。 青年经过茶水间时里面闲谈的声音静止了一瞬,待他走过时才又响起窸窣聒噪的细语声。 “天啦,他可算是走了,真是一点都看不惯这张脸,我真是完全不明白羡玉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货色。” “最主要的是,你知道一直被羡玉拜托照顾这种傻瓜,每每想到这件事就连吃饭都会觉得很倒胃口。” “就是说啊,本来不准备把他当一回事的,可是一想到羡玉好声好气对我说话,居然是为了让我对他多加帮衬,我瞬间什么好心情都没了……而且今天居然还是他们的周年纪念日,简直恶心死我了,他们哪有一点儿相配的地方?不过现在这种只会占羡玉便宜的蠢货总算是走了。” 几人说话间,全然未察觉门后的死角处有白色衣角一晃而过。 — 池青出写字楼电梯时通话还未挂断。 他右手拎着略显笨重的电脑包等物件,正往外走时,倏地被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来人气喘吁吁,偏白的两颊似乎因为一路疾跑而漫出绯色。 池青眯了眯眼睛认出了她。 来人是公司别的部门的实习生,但是好像和池青是同一届的校友。 他对耳机里的池羡玉说了声稍等,也没有挂断电话,眼神稍显疑惑地看向对方,“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女实习生面露惴栗不安地睨了池青一眼,“其实我在学校就听说过你……从你刚进公司实习时我就知道你和池羡玉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池青眉头瞬间蹙起,面目全然绷紧一副极为应激防御的姿态,并不想再听到任何厌恶或者辱骂的词汇,语气不耐地果断反击:“所以呢?” 实习生被他的反应呛得一怔,回话也变得期艾诘屈,“其实我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公司那些人说的那样,其实你们挺般配的,简直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她说完话脸蛋格外腼腆闷得透红,在池青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便跑开了,留池青一个人在原地诧异发呆,过了两秒池青恍如才回过神般问池羡玉,“你、听到了吗?” 池羡玉宛如玉石质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了,阿青。” 声音就像是从跟前传来的,池青恍惚地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本该在耳麦里的池羡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笑说来接他下班了。 种种惊喜接踵而至简直让池青欣喜得不得了。他差点要跳到池羡玉身上将人抱住,回家的一路上根本没有丁点被辞退的颓唐。 家里堆了一大堆用来布置周年纪念的装饰品,池青兴高采烈地拆着一个个快递,就像是往怀里塞着一根又一根胡萝卜的小兔子,可爱极了。 然后紧接着开始装扮家里,他先是将崭新的洁白桌布换上,把漂亮绮丽的花骨朵进行醒花后,依次插在桌上中央的花瓶处,摆上蜡烛、餐盘、酒水等…… 池羡玉实在是宠溺池青惯了,见不得青年做一点伺候人的事情,正要施手表示前来帮忙时被池青立即推搡着赶进房间,“今天可是好不容易才一次的周年纪念,而且你给了我那么多的惊喜,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像样的surprise!” 语毕还冲池羡玉眨了下眼睛,少有的阳光和活力,与一年前还显得悒郁寡欢的青年完全判若两人。 池羡玉低头失声笑了笑,格外尊重地将房门关上了。 会有什么样的惊喜呢? 人类准备的东西应该都是大差不差的。 亲手做的烛光晚餐、装饰精致的漂亮鲜花、过眼云烟的烟花美景…… 不过只要是池青亲手为他做的,即便是再俗物的东西也变得意义非凡了。 忙了将近一个晚上,在十一点左右时池青才手忙脚乱地将一切装饰得完美得体,就连准备的食物佳肴都显得分外可口,他笑着给池羡玉倒上酒让对方赶紧入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一顿晚餐简易地结束时池青才端上他的重头好戏——他亲手做的蛋糕。 原来池青记得十二点过后就是他的生日。 奶油和各种水果将蛋糕坯子堆满,看模样就极其的香甜可口,就连池羡玉在这一刻鼻尖似乎也嗅到蛋糕才有的香味。 他阒黑的双眼罕见地凝固住了,视线跟钉子一样黏腻在那根插着祝他快乐的生日蜡烛上,两秒后露出迷人的微笑来:“这个是为我……准备的吗?” 池青笑得亲了一下他的嘴唇,顺势拿起打火机将蜡烛点燃,“当然!你快点将眼睛闭上!许愿!” 蜡烛燃烧发出呲啦的声响。 一分钟过后池羡玉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眼前的青年正双眼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色彩,“你开心吗?” 池羡玉低头扫了眼面前的一切,无与伦比的餍足感仿佛从心脏里面涌了出来,好似涌动温热的血液一样循环至四肢百骸。 真是奇怪,他分明没有这些器官。 “你开心吗?”池青见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不厌其烦地再次询问池羡玉,可池青问着就变成自问自答起来,“其实我今天就过得挺开心的,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听我们天生一对呢……可是今天的主角是你,过了整点后就是你的生日,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精心准备的一切是否感到满意,有没有觉得很开心……” “开心。”池羡玉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言简意赅。 池青听到后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后那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弯了起来,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雀跃之情,“你开心就好,等会儿还有更让你开心的,凡事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核实——” 青年眼睑微垂,浅茸浓密的眼睫敛住神情,从池羡玉的角度而言池青的状态似乎分外低落,声线也死气沉沉地描述今天他离职前听到的事情。 他原本是要去拿掉落在工位的东西,根本没想偷听的,可是当池青敏锐地从字里行间捕捉到池羡玉的字眼时,他便走不动了。 “你应该知道的,公司那群人都很喜欢你,他们会对你的要求言听计从;可是他们非常嫌恶我,特别是在知道我与你的关系后,你的每一次拜托和要求都会翻倍式增加她们的厌恶,所以她们才会逐渐那样排挤我,最后无非是两个结果——主动离职和被迫辞退。” 第50章 池青肩膀细微地抖动,仿佛是承受不住这种痛楚般快要哭出来,“这就是你最开始的目的,是不是?” 青年的声音最后低得轻不可闻,“你真的、是故意这样的吗?”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凝固,呼吸进入的氧气也开始变得短缺稀薄起来。 时间大概是停顿几秒过后,死寂阒静的空间内响起池羡玉发出的一声低笑,声线淡淡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说话间,他伸出手指拨弄手里的铁链,晃了晃,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应当是青年瞅准时机、趁池羡玉闭上眼吹蜡烛时哐当锁上的。 然而即便如此被困锁在座椅上的池羡玉却没有半点落魄,他嘴角挑了挑,甚而是显得有些兴奋盎然,视线如炬地落在池青的面庞上至少有一盏茶的时间,缓缓才开口:“不过阿青,你这次真的很厉害,最后差点都将我完全骗了过去。” 他左手覆面,实在没忍住发出低低的失笑声,“可是你要知道,你一向就很狡猾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想大概什么时候——阿青你才会露出马脚来。” 池羡玉慢条斯理地起身,手指滑过桌面上崭新的桌布、鲜艳亮丽的花等等——这些都是青年为他精心准备的,最后因为银链的长短而不能继续往前,只能在距离池青一臂之长的位置停下。 可他仍旧显得游刃有余,视线审视一样黑沉沉地停在池青右手紧贴的、鼓囊的裤带处,明显是一把管制刀具的轮廓,池羡玉意有所指地说:“所以准备在这样值得庆祝、喜悦的节日,还是用和先前一样的办法对付——” 我吗? “你闭嘴!”裤兜里时刻持握的利刃被池青掏出来,对准。 本来算是俊秀的五官因为扭曲愤懑而显得有几分狰狞,腔调是难以言喻的厌恶至极,“不然呢……以为我真的会好心给你准备吗?就凭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情,难道还真的会指望我真心实意为你准备吗?这简直就是太可笑了——” 或许是里面某个刺眼的词汇让池羡玉生出几分不虞,他本该戏谑的神态有所收敛,冷淡下来。 他漂亮透力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就像是在催促对方动手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柄泛着冷光的刀锋,“既然如此,那就来呀,动手呀,就像上次一样——” 池羡玉无机质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目光,明亮的瞳孔里仿佛正在燃烧着两簇火苗,语调也随之变得轻柔诡异起来,“可是阿青,你也是知道的,这对我而言其实是丁点作用都没有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诱惑着池青向他靠近,伸手抬起池青紧握住的利刃的手腕,抵在自己的胸膛处,“如果您不信的话,大可最后再试一次——”话音一顿,下一秒继续开口时裹挟着稍许微妙的恶意,“不过最坏的结果,可能就是您像上次那般,再次反复恳求我出现那样了,不过我不敢保证下一次我会不会答应——” “蠢货。”池青忽地说道。 池羡玉也是一愣,倏地便见池青后退几步,不远不近恰好是池羡玉无论如何都接触不到的距离和位置。 旋即便见清秀的青年对着他璨烂一笑,淡红的嘴唇扬起一个满自得意的笑容,“谁说我要这样做了。” 语毕,就在池羡玉还没有反应、意识到问题时,手里那柄尖刀被池青调整方向,果断利索地对准自己恶狠狠地捅了下去。 “噗嗤——” 尖锐的刀锋刺进身体时发出的声音犹如切西瓜般,沉闷的声音后湿热鲜红的果肉就破裂开来。 殷红的血液迸溅洒在池羡玉那张俊美空白的脸上,他像是迟钝、老化的器械没有反应过来似的,直到池青倒在地上发出重响才恍过神来,疯了一样开始拽扯着那根将他囚禁住的链条上。 可他无论怎么扯动,这根铁链都依旧完好无损,将他困在还差丁点就可以触碰到池青的位置上。 他制造出极大的噪音,让倒在地上的池青努力睁着眼皮想亲眼目睹这胜利的果实。 “你看、我就说……我不可能、输给你的。”池青艰涩地发出这几个字后,喉咙里又涌出一大口猩红的血液,呛得他直咳嗽,将大半个白净的脸颊都染红了。 我要让你拥有,再失去;尝到甜蜜后,再痛苦。 让你在之前拥有过的甜蜜在此后都会成为穿肠烂肚的毒药,让你循环反复,求而不得。 羡玉。 池青视线朦胧处第一次看见池羡玉崩溃的神态,他想再张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只能嘴唇抖动呵出几个难以听清的音节了,“羡玉啊……” 这才是我对你最大的惩罚。 第42章 宛如要活过来了一样,无数次。 画室。 青年手腕、脖颈因长期工作出现酸痛, 于是他将上色的颜料和绘笔搁置在一边,揉了揉腕骨,神情专注聚集地落在眼前还未完成的人偶上。 室内光线灰暗,可在这种微弱的光线下青年手里的未成品仍旧绘声绘色, 栩栩得如同快要活过来一样。 “阿青, 你要永远记得,我们手里的物件他并不是单单一样简单的东西, 它是活的, 是灵动的,你必须要用你这双手赋予它鲜活的生命。” 青年笑了笑, 突然低下头来与人偶的双眼平齐,认真又认真地凝视许久,仿佛真的在和一个有生命力的人对视。 “叮咚——” 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他低头一看,是自己暗恋的女生发来的讯息。 他顿时雀跃地站起来, 手背不慎碰到桌面上摆放的手工刀, 刀片锐利得只是轻轻一滑便割破了池青的肌肤,瞬间就沁出来一连串鲜红的血珠来。 可他过于喜悦欢呼,这丰沛的欣喜近乎将青年整个心室都全然占据了,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手背受伤的痛楚。 他乐不可支地捧着手机与黎楠聊天,即便是诡谲艳红的血珠坠落在人偶淡色的唇上也丝毫没有察觉。 它的唇鲜红如血, 眼珠阒黑似墨。 始终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的青年。 宛如要活过来了一样。 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