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 第1章 《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作者:大海全是氵【完结】 文案: 【阴暗爬行黑化信徒攻 x 清冷大美人神明受】 谢长赢曾为白月光征战,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结果白月光对他物理掏心掏肺,不仅把他捅了个对穿,还附赠灭族套餐。 那时谢长赢发誓,从此往后,千年万年,他必重归人间,手刃白月光。 重生归来,他却被一个自称「愿望达成系统」的东西绑定了。 系统说要帮他得偿所愿……然后,试图指导他攻略白月光。 谢长赢呵呵一笑,在系统的尖叫声中把白月光捅了个对穿。 白月光死,时间倒流,谢长赢回到重生之初。 系统谆谆善诱:没达成愿望是会这样的 谢长赢:哦 然后再次把白月光捅了个对穿,并附赠他灭族套餐。 像系统说的那样,重生停不下来了。 谢长赢开始不断重生,重生第一剑,先斩白月光。 直到第98次重生—— 谢长赢举刀,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同样心累的谢长赢决定整点不一样的。 他把白月光逼到墙角, 结果,碰都还没碰人家一下,人家直接自爆了个神魂俱灭。 第99次重生—— 系统:…… 谢长赢:…… 谢长赢抹了把脸:要不先完成攻略,再刀了白月光吧:) 这一次,谢长赢没有先斩白月光,而是跟在白月光身边。 然后,他渐渐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重生 相爱相杀 白月光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长赢,白月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阴暗爬行的黑化信徒 x 神明 立意: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正义永不缺席 第1章 我们一起下地狱! 这是谢长赢第九十八次重生。 天界,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谢长赢挥剑,寒芒闪过, “轰——” 朱红色的大门轰然碎落。 他拖着长剑,踏入神殿,剑尖在玉石地板上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猩红的蜿蜒纹路。 风从门洞处涌入,将神殿内被斩得残破的纱幔吹拂起来,影影绰绰。 “我主……” 谢长赢的目光穿过层层帷幕,锁定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如记忆中一般,身着白金长袍,纤尘不染。 那人回过头来,金色双眼仿若穿越万年时光,落定在他身上。 不知何时,谢长赢已近至那人身前。 “砰——” 他抬手,扼住那纤细脖颈,将那人掼在墙上。而后,骤然逼近,几乎与他鼻尖相撞。 谢长赢凝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深深地: “久别未见,今日重逢,您可曾料到?……我主,”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早已镌刻入灵魂的名字, “——九曜。” 九曜无动于衷,右手垂落在身侧,左手五指攥住胸前衣襟。那双代表着神族身份的金色眸子瞧着他,平静、淡漠。 又是这样的反应。 谢长赢突觉没意思极了——对着一块石头发泄,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成就感。 于是,他握剑抬手,不再犹豫。即使神明不死不灭。 无论谢长赢将九曜捅穿多少次,都好像是白用功。时间总会不停回转,神明永远不可能被杀死。 可他的恨意也从未湮灭。 就这样,谢长赢陷入了不断“杀死”九曜的循环怪圈,到如今,他开始算不清次数。 谢长赢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掌中的脖颈,触感细腻,带着些凉意。而后,他回过神来,垂眼,眼睫投下的阴影彻底遮住了眸中心绪。 他将长剑刺向神明的心脏处,一如以往。 可这一次,弑神的动作被打断了——脑海中,那个讨厌的声音突兀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冷静!冷静啊宿主!你再杀他就真的没法再重生了啊啊啊!】 谢长赢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他的剑尖停在了离神明心脏不到一寸的地方。而后, “哐当”一声,长剑被他甩在地上。 谢长赢被自己识海中那突如其来的、久违的尖叫声刺得头疼起来。掌根抵住额头,遮挡了视线,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那双金眸中的细微变化。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啊啊啊啊啊!不能杀啊啊啊啊啊!救——】 【闭嘴!】谢长赢对着识海中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大吼。 尖叫声戛然而止,可系统却依旧喋喋不休着,语速快到谢长赢几乎听不清。 他头痛难忍,又将被他扼住脖颈的九曜也甩了开去。而后一手叉腰,一手摁住额头,不断深呼吸,试图忽略识海中的聒噪。 不出所料,再次失败。 “系统”是谢长赢第一次重生时出现在他识海中的,张口就说要帮他得偿所愿,然后……试图指导他攻略九曜! 谢长赢试了很多次,始终无法将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赶出识海,只能忍受着接踵而至的噪声攻击。 好在,当谢长赢一意孤行“杀”了九曜几十次后,系统终于学会了安静。 可不知为何,就在谢长赢快忘了系统的存在时,它久违地刷起了存在感。 【闭嘴,闭嘴。我说——】 “——闭嘴!” 谢长赢被系统吵得心神不宁,忍无可忍。 系统似是被吓住了,陡然安静下来,让谢长赢获得一瞬的喘息之机。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秒,系统继续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这一次,谢长赢的意识终于跟上了系统的语速。 他捏了捏眉心,强忍着头痛,从系统的一堆废话中勉强提炼出了中心思想: 【你的意思是,这我最后一次重生机会,我必须选择……攻略他,或者彻底死亡?】 系统大概没料到谢长赢真会听它说话,罕见地噎了一下,才给出肯定回答。 “啧。” 谢长赢自然是不想消失的,至少在他找到办法真正向九曜复仇之前。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神明。恰巧,与他对上了视线。 神明也在瞧他,不知又有什么坏心思。即使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 在一番思想斗争后,谢长赢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主。”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九曜。似乎过了好久,才终于再次来到神明近前。 神明被他困在墙角。左手依旧攥着前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谢长赢抬手,向着神的方向。在下意识捏住脖颈前,回过神来,匆匆转了个向,犹豫一瞬,按在了神明的肩上。他在思考,该说些什么? “撕拉——” 几乎是在谢长赢触碰到那件衣服的下一秒,衣服碎了,向下滑去。只剩下被九曜攥住了两片布料还在勉力坚持。 或许早在谢长赢最初那一剑后,这衣服就撑不住了,连同碎掉的大门、帷幔一起。所以九曜才一直攥着它吗…… 怔楞间,世界彻底陷入一片纯白之中。谢长赢被眼前突兀的光景打断了一切思考。 好白…… 不,不对! 以神明为中心,一阵安静而强烈白光迅速席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刺得人几乎无法睁眼。 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疾呼: 【宿主!退!退!退!】 谢长赢下意识抬臂遮挡,还是被那白光蕴含的巨大能量裹挟着,击飞出神殿好远才稳住身形。 九曜这是…… 自//爆了?! 谢长赢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再看向案几处。早已没了九曜的影子,只余下空中逸散着零星光点,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神明不死不灭。那自//爆了会怎么样? 系统却根本没给谢长赢思考的时间,聒噪的声音重新响起,尽是些难懂的话,什么“登徒子”,什么“禽兽”之类,吵得谢长赢脑袋又开始疼起来。 “不是你叫我攻略他?” 【你管这叫‘攻略’?!】 谢长赢捂住耳朵,试图抵御系统的噪声攻击。 他甚至都没想好要跟九曜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迷茫的时候,想要和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 那衣服怎么就碎了呢? 好在,系统的精神攻击并没有持续多久,谢长赢很快便眼前一黑,像是被塞入了某种奇特的空间,身体被不断扭曲拉扯着。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长赢最后的想法是——又来了! * “…… 执赤焰以为刃,掌苍生之苦殇。 …… 千灵泣兮血作祭,万魄碎兮魂犹叹。 ……” 第2章 念诵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无数人声交织在一起,却始终听不真切。 谢长赢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像被山岳压住,无法动弹。脸上覆盖着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紧贴着皮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的指尖动了动,终于有力气张开眼睛,周遭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无上之尊,万劫之主,执掌生死,统御万灵…… 血为祭,魂为引,天地为炉,众生为薪…… 降临吧,降临吧,以万人血肉,奉汝为尊……” 日光自面具的洞孔中倾泻而下,谢长赢眯起眼睛,试图调动灵力,无果。浑身都没有力气。 在状况不明时,最好先静观其变。但, 太阳的光芒几乎让所有阴影无法遁形,像是要将世间一切事物都镀上金色。 九曜就在附近。 谢长赢认真思考了一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重生了——系统不是说上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或许因为九曜是自杀而非他杀? 总之,如今谢长赢不知为何力量尽失,若是被九曜看到他这个万年前就该死去的余孽又活了过来…… 会被捅死! 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被刻意深埋于记忆中的穿心之痛卷土重来。谢长赢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从祭坛上坐了起来,决定立刻跑路。 随着他的动作,周边的齐声唱诵陡然停下。 谢长赢垂眸一扫,仓促间,与高台之下密密麻麻围成一圈、俱披着黑斗篷、看不见脸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黑斗篷们突然对着谢长赢拱手高呼:“恭迎魔尊!” 谢长赢闻言一个趔趄,好险才站稳。 魔尊,在谢长赢的认知中,是只存在于神话时代、代表至恶与毁灭的传说。尽管他曾无数次与真正的魔族对战,可却从未亲眼见过传说中的魔尊。 那群魔族自己都不一定见过呢! 大脑稍冷静一些后,谢长赢眸光快速扫过四周。祭坛地势偏高,所以他很轻易便看见祭台边沿用鲜血绘制成的阵法,以及更远方的—— 尸山血海。 瞳孔骤缩。 堆积如山的尸骸下,鲜血汇聚成河,流淌向祭坛之间,将那些古老的纹路染得猩红刺目。 事已至此,谢长赢又怎会看不明白? 那群黑斗篷,是以万人性命为祭,试图召唤出传说中的魔尊! 可出现在这里的却是他谢长赢…… 宽大袖摆中,谢长赢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神中只剩下寒意—— 万人为祭,此等邪术,当诛! 久久没等到回应,黑斗篷们并未起身,只有零星几人偷偷抬头看了眼。他们维持着躬身拱手的姿势,再次齐声高呼: “以血为契,以魂为誓,恭迎无上之主!” 天空中光芒陡然大盛,仿佛要使一切黑暗无所遁形。却并不让人感到温暖或是炽热。 这光芒已经不仅仅是来自太阳,而是别的什么更耀眼的东西。黑斗篷们即使有宽大兜帽,又都垂着脑袋,也一时间被晃得无法视物。 纵是谢长赢曾对这光芒再熟悉不过,此时也不得不抬袖遮挡。他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扫视过祭坛下的黑斗篷们,握拳,又松开。 反复几次后,谢长赢心一横,做出一派从容不迫的姿态朝阶梯下走去。反正九曜快到了,这群以人祭阵的邪佞自会被收拾。他还是先跑为妙。 “本座尚有要事,欲先行一步。尔等……退下——” 谢长赢话音未落,黑斗篷中的为首之人却已拦在他面前,抬臂做出请的手势。态度是恭敬的,行为却是一步不让的: “尊上初至人界,不习土俗,恐有不便。我等已备宫殿,请从。” 谢长赢阴恻恻地盯了这人几秒,背脊绷紧,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在估算了此时此刻双方的战力后,他勉强耐下性子: “尔等何故唤我?” “与我俱来,尊上便知。” 黑斗篷油盐不进,完全不给谢长赢套话的机会。亦或者是谢长赢的套话技巧实在糟糕。 又是一阵沉默,双方隐隐形成一种僵持的架势。 面具后,谢长赢着咬牙,却突然笑了。 此刻,炫目的光已经让人分不清太阳与天空,入目皆是一片金白。 “一炷香。” “什么?”黑斗篷的双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一炷香的时间——” 谢长赢利落地解下深衣上摆,把宽大的袖袍绕腰身打结,又撸起中衣袖子至小臂之上, “解决你!” 修长五指在面具上停留一瞬,终究没有将其摘下。谢长赢自嘲地轻笑一声。而后,面具后那双带着冷静与疯狂的双眼盯住黑斗篷,像是老鹰盯住了它的猎物。 “——如若不然,我们便一起下地狱!” 罢了,万人虽不因他而死,却又实实在在为他而死。既然无法离开,便拼死一战,多少了结这番因果。 至于九曜?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谢长赢的动作立刻引起了黑斗篷们的警戒,他们俱都摆出了应战的架势,目光皆凝于谢长赢之处。 为首的黑斗篷语气也沉了下来,手中长剑当即出鞘:“尊上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谢长赢根本不给黑斗篷反应的机会,手中不知何时凌空绘完的白金色法阵直冲他面门攻去。 趁着黑斗篷躲闪的间隙,谢长赢先他一步,拔出他腰间长剑,挥转之间,利落斩下黑斗篷的头颅,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为首的黑斗篷一死,剩下乌泱泱准备进攻的黑斗篷们,动作明显犹豫起来。 此刻的谢长赢,身着金缘黑袍,面戴鎏金天魔面具,手执长剑于身侧,鲜血顺着剑身一滴滴落在地上,将黄土染成褐色,真若杀神临世。 即使已将谢长赢团团围住,黑斗篷们却仍在他的逼近下不住地节节后退。刚才那一下似乎成功震慑了他们。 只有谢长赢自己知道,此刻他不过是借着最初的全力一击装腔作势。力量的亏空感让他连站立都极其勉强。他几乎是立刻感到一阵眩晕,耳边隐有嗡鸣声。 隐约间,他听见一道虚实不定的沙哑声音: “拦下他。” 这声音似从四面八方飘来,语气不容置疑,狠厉阴森。谢长赢警惕回头,并未找见声音的主人。 可原本踌躇的黑斗篷们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股脑朝着谢长赢攻来。 事到如今,谢长赢心中反而涌出一种兴奋。 “既如此,来战!” 明明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谢长赢手中剑舞游龙,招式凌厉果断,没有丝毫迟疑,招招式式直取对手要害。 不过短短十息,随着一具具尸体倒地,溅起大片尘埃,谢长赢周身已是尸山血海。 他本人业已是强弩之末,再一击后便没了力气,单膝跪倒在地上,雪白中衣被浸染成猩红色,一手持断剑刺入大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面具下的脸庞已被汗水浸透,鲜血从嘴角缓缓渗出。 剩余的黑斗篷们却纷纷掐诀。四方符箓升起,朝谢长赢逼近,誓要将“魔尊”捕获。 符箓越来越近,速度愈来愈快,几乎立时便要贴上谢长赢。就在此时! 华光从天而降,如银河倾泻,带着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在落地刹那,磅礴不可挡的力量向周围涌而去,无声的光将黑斗篷们悉数击飞。 世界被笼罩在金白之中,刺得人无法视物。 谢长赢衣袍被鼓得猎猎作响,发带被风裹挟不知所踪,长发于身后狂舞。 他却似毫无所觉,只死死望向前方。 九曜!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白月光,降临 九曜来了。 谢长赢直愣愣地看着神明。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圣洁矜贵,连周天光芒都黯然失色。 他睁开双眼,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眸子落在谢长赢身上。 他朝谢长赢走来,像是踏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结束了…… 周围黑斗篷们正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谢长赢却卸了全部力道,仰头,望进几步外那双金色的眼眸,静静等候命运的到来。 九曜会带走一切罪恶,当然也包括他谢长赢。 谢长赢自嘲地扯扯嘴角,松开手中断剑,无力地阖上双眼。 结束了—— 不对! 他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光芒散去,一步之遥,九曜的身形突然一晃,朝前倒下,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在一瞬间被抽离。 谢长赢本能地伸手接住,才发现他该是受了很重的伤,嘴角还挂着殷红血迹。 第3章 神明被他扶住,与他相对跪坐于焦土之上。谢长赢抓住住他的肩,看着那被鲜血浸透的白金色长袍,指节逐渐发白。 在几乎是掐住神明肩膀的时候,他又突然松开力气,抬起头来,终于,对上那双有些涣散的金色眸子。 九曜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稍清醒了些。他的视线滑过谢长赢的面具,最终停在某处,定定地瞧着什么出神。 谢长赢顺着九曜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九曜是在看他左腕佩戴的花环。似是在思考,又或许只是发楞。 这花环是谢长赢家世代相传的至宝,星星点点的细小粉色花骨朵缠绕一周,伴随着碧绿苍翠的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永不枯萎。谢长赢不知它所作何用,甚至一度嫌它瞧着弱气,却还是按照父母亲的要求一直佩戴。 这么多次重生,这手环倒还一直跟着。 谢长赢面无表情地将左袖捋下,盖住手环,挡住了九曜探究的视线。 九曜不配。 谢长赢曾是九曜座下第一战将,为他征战八方、平定四海。却不想有一天,他全心敬俸的神明将他一剑穿心,灭他全族。 现在回想起来,真真是可笑。 九曜睫羽睫轻颤一下,忽而抬起双眸,隔着面具,就这么望进谢长赢的眼睛。 不过须臾,是谢长赢率先移开了视线。 九曜却不肯放过他,抬手,指尖顷刻便要触上面具,却被谢长赢一把抓住手腕,不得再近一寸。 谢长赢没有说话,就这么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九曜似乎愣了一下,也没有说话,只将眸光扫向他的手上,两人肌肤相接处。谢长赢立时像被烫到般,松开了手。 也就是这一刻! 九曜霍然抬掌,击向谢长赢面门。 在谢长赢有所反应之前,毫无血色的指尖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扬起他耳畔几缕长发,将身后偷袭的黑斗篷击出数十米,重重倒地,再起不能。 谢长赢回头看去,只见黑斗篷们不知何时已重整旗鼓,正磨刀霍霍。 九曜拔起谢长赢早先用的那柄断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谢长赢见状不由皱眉,九曜如今这样子,显然不宜再战。 可是……这世上除了他谢长赢,又有谁能伤九曜至此? 四周安静到几乎压抑。黑斗篷们一拥而上,九曜抬臂,竟是将谢长赢护至身后。而后,他挥舞着断剑,以一己之力抵挡住了所有攻势。 然后,这次重生后,谢长赢第一次听见了神明的声音: “稍后,伺机离开。” 谢长赢陡然愣住,瞪大眼睛看向九曜。即使已然受伤,神明依旧站得笔挺,金色双眸熠熠生辉,全然无惧。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他吃错药了? 他们可是仇敌啊! 难道九曜没认出他来? 倒也不无可能…… 九曜果真同他所说的那样,凭一己之力对上百余名修士,重伤之下却寸步不肯相让,一时间,倒真为谢长赢杀出一条血路来。 见九曜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谢长赢不再犹豫,立刻寻找时机,闪躲着向外突围。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等到真正突出重围,远离了混战中心时,谢长赢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这是一片地势稍高的小山坡,丛林茂密。 解决掉最后一个尾随而至的黑斗篷,谢长赢直接朝后仰倒,呈大字型躺在地上,毫不顾忌身下硌人的杂草乱石,任由虫蚁在他身旁爬过。 他身上没有外伤。谢长赢一族身体强度得天独厚,如他这种佼佼者,更是早已万法不侵、刀枪不入。 但力量透支的感觉仍然十分要命。 谢长赢摘下面具丢到一旁,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 可却偏偏有人见不得他半刻安宁! 几乎在谢长赢躺下的瞬间,系统开始尖叫: 【你怎么能丢下他跑了啊啊啊啊啊!丢下他!!!跑了!!!】 谢长赢捂住耳朵。但这显然对寄生于他识海中的系统无效。 【你管这叫攻略???】 谢长赢翻了个身,忍受着魔音贯耳,真想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 他也没答应要攻略九曜不是?这种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似是被谢长赢没出息的样子气到了,系统震声宣布: 【你这样是会单身一辈子的!!!】 “嘁——” 谢长赢又重新翻身回仰躺的姿势,望着天上那轮逐渐黯淡下来的圆日,对系统的话全当耳旁风。 系统无可奈何,叨叨许久,终于安静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突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语气道: 【这次真是最后一次重生了。】 谢长赢挑眉,终于有了些反应。 系统没注意到谢长赢的变化,自顾自嘟囔道:【我的能量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下一次了。】 “所以我重生在这儿了?” 系统闷闷地【嗯】了一声。它的能量在上次重生时便不够了,于是这次就不得不借助了外部的力量,也即使——那个万人祭大阵——反正那群黑斗篷也不可能召唤出魔尊,但却实实在在制造出了一股庞大的力量。倒是便宜了系统。 以前谢长赢可不用在这种地方醒来。 系统没说的是,它其实还偷偷用了谢长赢的力量,所以这次重生后,谢长赢会如此虚弱。不过它猜谢长赢已经猜到了。 “啧。” 谢长赢坐起身来,拍掉衣服上的灰,遥望向不远处的九曜。他仍与黑斗篷们战成一团。 可重伤之下,他早已独木难支。身上的华美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谁的血,顺着袖口一滴滴往下滑落,将黄土染成一片猩红。 周遭的黑斗篷们似是有所顾忌,一时间只将九曜围住,却再无更多动作。 处于包围中心的九曜用那柄断剑支撑着身体,抬头望向天空。 阴云蔽日。 谢长赢收回了也望向天空的视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喂——我说,他可是神,死不了的,对吧。” 系统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谢长赢继续整理袖口。 不会死,但神也会受伤,也会痛。 随着光线熹微,气氛愈发压抑,耳边只剩下风匆匆经过的声音。 谢长赢忽然一拳重重锤在地上,捞起身旁面具,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就这一次。他想。九曜,你救我一回,我还你一次,从此,我再不欠你什么! 然后,我们再慢慢算旧账! * 谢长赢已然没有更多力气了,要救九曜,那就只有一条路—— 改阵。 粗暴地从袍角撕下一片布料,谢长赢将它卷成团,沾了地上不知是谁的血后,趴在地上,就地改阵。 黑斗篷们之前画的万人祭阵法很复杂。但也好在它足够复杂,所以如此庞大,让谢长赢不用冲进战斗中心去,只消在边缘地带便可将整个阵法涂涂改改。 谢长赢一族生来便善于沟通天地,现在的人类将他们称为——巫。其实他们也只是人,天地间第一批人类。 比起如今的人类,巫族精于阵法符箓之道。耳濡目染之下,纵使对此兴致寥寥,该学的谢长赢也还是都会了。是故,这在今人看来复杂无比的阵法,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又一个翻身狼狈躲过一击后,谢长赢用手肘狠撞向偷袭者的太阳穴,匆匆瞥向不远处的战场。 九曜又与黑斗篷们缠斗了起来。他的发带不见了踪影,一席墨发散落身后,右臂大抵是受了伤,无力地垂着,只好以左手持剑。 九曜似乎也看见了他。谢长赢看见神明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表情,而后便不得不将全部心力用在与黑斗篷的战斗上。 谢长赢也收回落在九曜身上的视线,直接丢开手中破布,直接伸手探入一旁尸体的伤口,指尖沾血后在地上奋笔疾书。 一处改完便匆匆赶往下一处,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便咬牙爬起,身后有人偷袭便任人砍了再说。 此刻谢长赢想的只有: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 谢长赢艰难起身,随手捡了块石头,猛砸身后准备偷袭的黑斗篷的鼻梁,不待他倒地昏死,便步履维艰地转身,跑向战斗中心。 * 九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的视线早已模糊了,耳边亦只剩下阵阵嗡鸣,不过勉强撑着一口气。 本能地躲开身前的一刀后,侧脸却被刀刃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灵力枯竭之下,九曜再难支撑。手中断剑坠落,他朝前倒去。 意识模糊间,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温暖转瞬即逝,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狂奔起来。 九曜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只踉跄跟着,抬眸间,恍惚瞧见一张鎏金的天魔面具。 第4章 他救过无数人,这却是唯一逃出生天后又折返回来寻他的。 奇哉,怪哉。 九曜望着那张天魔面具的侧脸。 黑雾袭来。 面具,碎了。 神明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有敢伤我主者,死 谢长赢拉着九曜的手腕,向阵法中心夺命狂奔。 阴云中渗出些惨淡日光,让他得以估算时间。 一刻钟! 只要再坚持一刻钟的时间,他改好的传送阵便可启动,将他们带离这个鬼地方。 然而—— 黑雾袭来,面具碎裂。 谢长赢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就这么怔楞地迎上了九曜的目光。他看见九曜骤然放大的瞳孔。 “咔嚓。”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面具一同碎裂开来,让他突觉浑身发冷。 九曜掌中聚集起金色光芒,毫不犹豫朝谢长赢袭来。 他要杀了他吗…… 他要杀了他吗?! 耳边如有擂鼓声。谢长赢的指尖抽搐一下。随即意识到,那原来是他的心跳声。 时间像被无限放慢,九曜离他不过咫尺之遥,那双金眸依旧毫无波动。 谢长赢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双目因为充血而泛红。他死死咬牙。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先杀我吗?! 好啊。 那便来吧! 谢长赢浑身肌肉紧绷,双眸死盯住九曜。 既如此,便在此处,做个了断! 可九曜的攻击却并未到来,而是追着那团黑雾去了,几乎与谢长赢擦肩而过。 谢长赢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朝九曜攻击的冲动。 身后传来兵刃相击之声,九曜又与黑斗篷们战成一团。 谢长赢仍旧呆立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空气。 为什么? 为什么还在保护我? 明明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谢长赢觉得有些荒谬。他垂下脑袋,一手掩面,几乎要笑出声。 罢。 再抬头时,谢长赢已然一幅肃穆面孔。他与九曜背对背,一边抵挡着黑斗篷们的进攻,一边侧头压低声音道: “往祭坛上去,我改了阵法,至多再有一刻钟,传送阵便会开启。” 九曜闻言稍愣,随即朝法阵中央杀去,竟是对谢长赢的话毫不怀疑。 谢长赢神色莫名地又盯了九曜几息,而后收回目光,与他相互策应着朝祭坛杀去。 黑斗篷约还剩几十人,但他们已然不是最大威胁—— 击碎谢长赢面具的黑雾穿梭在战场中,不断对两人进行攻击。它速度极快,难以捕捉,似乎只有九曜的神力才能对它造成一些影响。 突然! 那黑雾直冲九曜而去。 谢长赢一把扯住九曜,隔着衣袖。带着他避开黑雾一击。 随即黑雾停在通往祭坛的阶梯上,缓缓凝实成一个人形。 它也披着黑色斗篷,将自己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不露一寸皮肤,似是要隔绝一切光线。 谢长赢望着那黑雾一愣,连九曜是何时离开怀中的都没注意到。 黑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少年身形,纤细却绝不孱弱。那是—— 谢长赢猛地转头看向九曜,却只换来他疑惑的眼神。 他不知道。 是了,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神不着相。 但谢长赢的目光,曾长久停留在神明的身上。于是,即使只是一个身形……那黑雾的轮廓,与九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谢长赢皱眉,紧盯着黑雾,一时间思绪百转千回。 黑雾的声音嘶哑嘲哳,带着气声,像是嗓子曾受过重伤。它挑剔地睨了谢长赢一眼,而后宣布道: “他不是魔尊。” 此话一出,立时引得坛下黑斗篷间一阵骚动。有一黑斗篷立时便言语激动: “是你们给的阵法图!” 无形的力道瞬间将那黑斗篷击飞,引得余下黑斗篷纷纷安静下来,人人自危。 “照着现成的图都能画错,蠢货!” 黑雾语气中的傲慢毫不掩饰。他又将视线转向谢长赢和九曜,无声地盯了他们几秒后,冷酷下令: “杀了他们。” 得了黑雾的命令,黑斗篷们纷纷出手。 似是因为不用再顾忌着谢长赢这个“魔尊”的死活,黑斗篷们的招式比起之前更加狠辣,一时间竟让人难以招架。 与此同时,黑雾也祭出一把长剑,操控着剑攻向谢长赢。 那长剑无锋,通体漆黑,剑身上镶刻着繁复的黄金纹路。比起兵器,倒更像是祭祀用品。然,其挥动间却夹杂着不可挡之势,带起凌厉破风之声。 “长乐未央?!” 谢长赢的声音因惊诧而变了调子,眼见长剑飞来却几乎忘记闪躲,还是九曜一把将他推开,才避免他被一剑穿心。 “——” 九曜似乎想说什么,谢长赢却根本听不进去: “怎会在你手里?!” 黑雾继续操控长剑进攻。 九曜作势阻挡,却被谢长赢死死握住肩膀动弹不得,回头,恰对上他几乎赤红了的双眼。 “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谢长赢手上的力气很大,几乎要将九曜的肩胛碾碎。面对谢长赢的质问,九曜张了张唇。 谢长赢突然松开钳制九曜的手,转身迎着攻击,不要命般冲向黑雾,眸中涌动着疯狂。 九曜欲追上他,却被攻过来的黑斗篷们挡住。 长乐未央,是谢长赢送给九曜,宣誓永远忠诚的剑。亦是……九曜将他一剑穿心的武器! 谢长赢曾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熔己身心头之血,亲自锻造了这把剑。 这是世上唯一能伤到他的兵器。 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如今,这把剑却出现在其他人手中。 是因为……你已经不再需要它了吗? 谢长赢浑身浴血,来到黑雾跟前,身上伤口多不胜数,却满眼猩红宛若地狱恶鬼,死盯着黑雾。 却听黑雾不屑嗤笑一声,抬手招来长乐未央,自锁骨处,一剑将谢长赢贯穿。 “丧家之犬,可笑至极!” 那宛如漏气风箱般的声音嘲讽着,拧动长剑不断朝前推,加大谢长赢的痛苦。 可很快,黑雾再无法将剑推进一寸。 黑雾愕然抬头,只见谢长赢左手抓住剑身,血正不断自他掌心滴落。他却突然大笑起来,露出满口鲜血: “丧家之犬,可笑至极——哈哈,哈,对!对极了!” 谢长赢陡然将长剑从体内拔出,趁黑雾不备将其夺过,握着剑身,用剑柄朝黑雾劈砍。 黑雾躲闪不及,硬吃谢长赢一击。长乐未央砸在它手臂上,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谢长赢持剑步步紧逼,不肯给黑雾丝毫喘息机会。 黑雾被夺了剑,狼狈闪躲之间,不得不朝着祭坛下人多的地方跑。 它手中结印,谢长赢一剑挥出,正斩在凌空出现的一方半虚印记上。 空气似乎都被这一击震荡起来,周遭几个黑斗篷立刻被余波震飞出去。 谢长赢的手臂亦被震得发麻。但他却丝毫不顾,一剑又一剑,斩在那方印记上,手臂皮开肉绽亦浑然不觉,一双阴沉的眼睛死盯着黑雾。 黑雾被谢长赢瘆人的眼神盯得一个机灵,抬手指着他,指尖颤抖,声调尖利起来: “你疯了!” 谢长赢不说话,只是不断斩击,握住剑刃的手掌几乎断开。 终于!印记虚影应声碎裂。黑雾捂住心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濡湿了面罩。 可谢长赢也全然没了力气,将长乐未央插入大地,单膝跪跌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看来是我要赢了!” 黑雾咳嗽着,发出难听的笑声。它从斗篷中掏出一块墨色的石头,将它悬于身前。那石头乍一看,除了颜色,与路边的普通小石头没什么分别。 可随着黑雾抬手结印,那小石头竟显出一方印章虚影,不断散发强大的力量。 大地颤颤起来,砂石土砾垂直着缓缓向空中攀升。 是魔气! 谢长赢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他为九曜征战,与魔族交手次数不可胜数,绝不会认错! 小石头夹杂着不可挡之势,连带着周围的砂石土砾一起,朝谢长赢撞来,越近越快。 一瞬间,谢长赢的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他开始计算着被这石头撞到的后果。 不会有外伤,但—— 谢长赢的思绪骤然断裂,瞳孔猛缩。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 九曜不知何时过来的,竟生生替他挡了这一击! 夹杂着砂石的狂风猝地消散,天地重归于寂静。 九曜如枯叶般倒下。 第5章 谢长赢伸手,接住神明,捧在怀中,双眸怔楞无措,双手却不敢用力,怕他就这么破碎消失。 “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挡? 你难道不知我不会有事?! 可谢长赢却同样忘了,九曜是不死的神明。 九曜的下巴几乎沾满鲜血,血却还在不断自嘴角溢出。那双涣散了的金眸中倒映着谢长赢的影子。而后,金色的眼睛阖上了。 “……喂……” 谢长赢不敢动弹,亦或是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正颤抖着,理智已悄然无踪。 “……喂,醒醒。” “醒过来!” 九曜已经无法回应他了。谢长赢于是便这么跪倒在地上,捧着他的神明,他的仇敌,他曾亲手杀死无数次的存在,平生第一次有了无助的感觉。 黑雾蹒跚地站起身来,瞧着谢长赢,大笑出声,异常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虽天神耶,终不免为人所陷——” 话音未落,黑雾对上一双纯黑的眸子。平静到了极点,也骇人到了极点。 黑雾愣了一下,却仍不肯罢休,极尽嘲讽: “丧家之犬,尚忧其主,可笑如此!他是不死的神,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随着黑雾略一抬手,剩余的黑斗篷们将谢长赢团团围住。 谢长赢却像是毫无所觉。他将九曜平放在地上,解下外袍,叠好垫在神明脑后。 而后,他缓缓起身,自大地中拔出长乐未央,周身嗜血杀意再不掩饰。明明还未动手,便已叫人心生惧意。 “有敢伤我主九曜者——死!” 低沉的声音仿若从胸腔发出,压抑着极其可怕的东西。 此时谢长赢真若杀神临世。只短短几息,周围已是血海尸山。 黑雾跌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心口,怔楞地盯着那个持剑而来的男人。那一刻,终于从他身上看见了当年九曜座下第一战将、六界最强的影子。 像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黑雾高昂起下巴迎上谢长赢的视线,不躲不闪。 谢长赢挥剑,却并未干脆斩落黑雾的头颅,而是用剑尖将他面罩挑去。 “我倒要看看你——” 话未说完,谢长赢愣在原地。 这个人…… 除了那双黑色的眼睛,与九曜长得竟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恰逢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照在黑雾脸上。它却突然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似痛到了极致。 谢长赢回神,只见黑雾的面孔在光照下极速腐坏,化作砂砾。慌不择路间。他竟扯下衣袖往自己脸上盖,全然不顾又被光灼伤的手臂。 谢长赢正欲给黑雾最后一击,空中却突然有数十道华光闪过。随即,不下十道渡劫期威压劈头盖脸朝他砸下来,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抬头望了眼天空,谢长赢果断转身,顶着滔天压力,捞起昏迷的九曜,朝祭坛跑去。 就在他们到达的那一刻,祭坛光芒大盛。 传送阵,开! 隔着阵法启动的光,谢长赢依稀看见数十修士从天而降,落在黑雾身旁,俱是身披黑色斗篷,看不见脸。 他看见黑雾跌跌撞撞从地上爬了起来,被日光灼毁了半张的狰狞面孔转向他,倏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来。 他看见—— 不! 可谢长赢已然来不及阻止。 黑雾划破指尖。 他只在阵法上添下一笔,便轻易将其改写。 第4章 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爱与恨…… 谢长赢感到身体正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扭曲拉扯着。 他捞住早已失去意识的九曜,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传送阵启动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回忆着黑雾在阵法上添的那一笔。 黑雾修改了传送阵的目的地。 为什么? 不待谢长赢细想,失重感传来,他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墨色的大理石地面被他坚硬的躯体撞碎,向四周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纹。 九曜被他护在怀中,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依旧昏迷不醒。 几缕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谢长赢就着朦胧月光,看着九曜的侧颜,半晌,用指腹抹去他脸颊上的血迹。 而后他一手扶住九曜,终于泄了力气,躺倒在地上,望向天花板,愣愣地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转动眼珠,打量起这地方。 谢长赢觉得这里很眼熟。 在瞥见不远处矗立的神像后,他收回视线,心下了然。 神祇的庙宇都有特定的规制。而此刻,他们处于一座九曜神庙中。 在传说中,九曜有九相,代表他曾在世间的九个化身。不过,即使是谢长赢也无法说清楚究竟是哪九相。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眼前是一尊吉祥如意相——神像带着柔和的笑,身着繁复华贵的衣袍,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身旁环绕吉祥云彩,手持一柄玉如意 从上古时代起,九曜就被认为是人类的守护神。而在他的诸相中,代表吉祥的瑞祥天向来是最受百姓喜爱的。 所以,供奉着吉祥如意相的神庙,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附近有人类聚居的村落或是城镇。甚至,就矗立在聚落最中心的繁华地带。 稍恢复了些力气后,谢长赢一手撑地,坐起身来。他将九曜安放在一旁,开始进一步探索这座神庙。 谢长赢不明白黑雾为什么将他们弄来这里。 这座神庙不大,一眼便可看到头。神庙中没有埋伏,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除了—— 谢长赢来到神像前,用指腹划过香案。抬手至眼前,看着指腹沾染的厚重灰尘,若有所思。 九曜神庙,怎么会被废弃? 推开神庙大门,入眼是望不到尽头的森林。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谢长赢的眉心终于蹙了起来。 供奉九曜吉祥如意相的庙宇,通常被建立在人类聚居处。就算因为某些原因废弃了,又需要多少年,才能让周遭长出如此茂密的森林? 谢长赢关上神庙并不算破烂的大门,挡住呼啸而入的夜风,回到原点。他站立着,垂眼看向昏睡的九曜,神色几经变换。 良久,他松开身侧紧握的双手,无声叹息,转身离去。 这座神庙规模不大。谢长赢捡了些石头,在九曜和神庙周围,布置了一大一小两个简单的防御阵法。 而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庙门外的石阶上,面对着一望无垠的森林,点起一堆篝火。 火焰颜色鲜明,在夜色中却并不显得温暖。谢长赢将自己早先穿的那套衣服丢进火焰中,看着它渐渐化作灰烬。 之前那套魔尊冕服指向性太过明显,又满是血腥脏污,不适合再穿。谢长赢在神庙中找到几套常服,索性换上了。 衣服应该是以前的祭司留下的,有些旧,有些不合身,但还算干净。 九曜还没有醒。谢长赢用枯枝拨弄着篝火,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思考白天发生的事情。 黑雾知道长乐未央能伤他。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应该早已死全了才是。 而且…… 它为什么,长得和九曜一模一样? 谢长赢并没有怀疑当年将他杀死并灭族的是黑雾,或者其他什么长得像九曜的存在。即使黑雾长得和九曜一模一样,他也绝不会认错。 当年那人……就是九曜无疑! 森林静谧得诡异,篝火微弱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耳边只余下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 谢长赢兀自沉浸在纷乱思绪中,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周身环绕起点点萤光。 点点金白光芒自摇曳篝火中飘起,亲昵环绕着他,朦朦胧胧,在夜色中游动,在谢长赢眸中散作明灭星河。 很美。 但是, 谢长赢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抓,攥住了那人的手腕,打断了他的小法术: “做什么?” 萤火如梦幻泡影般消逝,只余篝火依旧熊熊燃烧。 谢长赢并没有回头,只盯着眼前篝火,火焰的温度却像是在炙烤着掌心。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惯常的轻声细语: “抱歉。” 谢长赢被烫到般,突然甩开了九曜的手,匆匆忙忙拾起身旁枯枝,继续拨弄篝火,有些瓮声瓮气: “不必为我做这些。” 世界再次陷入寂静之中,让人觉得难捱。 身后,九曜依着门框,静静瞧着谢长赢的背影。 这个人,很奇怪。 谢长赢能够感受到身后的目光。一时间如芒在背,却强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姿态。 * 不久前,九曜自神庙中醒来。 他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盖着一件有些陈旧的衣袍。这是很多年前的样式。 第6章 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不便再穿。于是九曜换上了盖着的衣服。 他很快意识到了周身绘着的法阵,以及神庙外的另一个法阵。 是那个人画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法阵。 无声瞧法阵一会后,九曜朝门外走去。门扉间依稀有火光闪烁。 他推开门,那人正坐在火焰前,眉心微蹙,并没有注意到他。可四周,空洞与哀寂如黑泥一般,像是要将那人拖拽入深渊。 心脏似乎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九曜有些诧异地按住心口。 这种感觉很奇怪。 片刻,他指尖微动。点点星火便如萤光飘起四散,萦绕在那人周身,精灵一般跳跃舞动。 他会开心一些,吗? 一下秒,那人反手攥住他,精准无误,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折断。 这很奇怪。 爱与恨居然可以同时出现。 * 良久,谢长赢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只盯着那堆渐渐暗淡的篝火:“白天那群人是谁?” 显然,谢长赢重生之初遇到的黑斗篷,目的是召唤所谓的魔尊。但最后从天而降的那数十个渡劫期修士…… 谢长赢猜,那些人是追着九曜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九曜抱臂靠在门框上,眉眼低垂,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出神。 谢长赢并不催他。于是两人便维持着这诡异的安静,直到身后传来九曜清冷的声音: “吾不知。” 谢长赢闻言终于回过头,深深看了九曜一眼。 “吾重伤矣。”九曜平静地陈述着,“神魂有损,忘记了许多事。” 神明从不说谎。 “我是谁?”谢长赢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九曜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摇头。 一瞬间,很多问题似乎都有了答案,包括他们俩现在为什么还能和平地交谈。可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那些修士究竟想做什么?他们又是如何伤九曜至此的? 九曜醒来了,可谢长赢不但没有得到真相,问题还越来越多了。 最终,谢长赢无声叹了一口气: “去休息吧……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九曜。我会治好你,然后——我们做一个了结。” 在火光的映衬下,谢长赢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得的平静、沉重的认真。 九曜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才转身,进了庙内。徒留谢长赢一人,枯坐石阶之上,与篝火相伴。 神明不老不死,那他的仇怨,该如何了结? 九曜没有告诉谢长赢的是,他只是对近三天的记忆模糊不清。在更久远的时间里,自他存在于这个世上起,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谢长赢这个人。 从头到尾,神明并没有说谎。 谢长赢一直守在神庙外,直到东曦既驾,他才熄灭篝火,忽而又自嘲地轻笑一声。 这种情景,还真是……怀念啊。 * 天亮后,谢长赢和九曜一起穿行于林间,试图找到离开的方法。 这很奇怪。谢长赢本以为自己不说得绑着九曜跟他一起,至少也得费一番力气。却没想到,九曜十分自然地与他同行。 只是一路无话。 谢长赢并不是没有试过再画一个传送阵,只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这里似乎有什么更强大的力量,阻止误入之人离开。 这很正常。谢长赢这么想着,用长乐未央在树干上做下标记。黑雾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们弄来这里,若他们真能轻易离开,才更可疑。 谢长赢不是什么方向感极佳的人,但也绝非路痴。 是以,在第三次看见自己做下的标记后,他停下脚步。纠结了一下,才回头朝九曜道: “我找不到阵眼。” 在无措的时候,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谢长赢自己都从未注意到这种习惯。 九曜正抬头望天。金色光点透过繁茂枝丫,洒落在他身上,如如不动,圣洁纯净。 闻言,九曜终于分来一丝注意。谢长赢却匆匆别开脑袋,不愿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九曜大抵是瞧见了谢长赢这番动作,却并未计较,只道: “有形者虚,无相者真。” 有形的东西是虚幻的,没有形象的东西才是真实的。这是几乎所有阵法书籍都会记载在开篇的话。所谓破阵,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阵眼也只是一种形象而已,不必执着。 九曜说着,不知何时已来到谢长赢身前,将手覆在他执剑的手背上。 谢长赢身形一僵,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注意力转移到九曜的话上。 他们确实被什么阵法困在了这林子里,连身为巫族的谢长赢都找不到破阵的关键。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办法了—— 暴力破阵。大力出奇迹。 可是他如今力量亏空,怕是做不到…… 谢长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恰撞进那双无波的金眸。他咬着牙,心情复杂,还是用另一只手包住了九曜的手。 下一秒,温暖澄澈的灵力自交叠的双手,源源不断地涌入谢长赢体内。与人类不同,神明受伤后不会灵力逐渐枯竭,只有伤势重到让他们再起不能,才能阻止他们的反抗。可是, 不是不记得了吗?为什么还能这么自然。像是笃定我会理解你的行为。 借着九曜的灵力,谢长赢将长乐未央刺入大地。顷刻间,林中狂风大作。以长乐未央为圆心朝外席卷。飞砂转石间,树木被层层刮倒。 谢长赢垂下眼眸,一心输出力量,回避着一切。不想看见九曜,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 这该死的默契,该死的熟悉感,该死的下意识! 谢长赢的心绪紊乱,可狂暴的力量并没有停下的趋势,不断朝外蔓延,直到他自狂风呼啸中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停。” 瞧,他还是做不到不关注他。 在谢长赢回神之前,他已经极其顺从地停止了力量的输出。 不用九曜解释,谢长赢已经听到了九曜让他停下的原因。 “道友!是哪位道友在此施法?快收了神通罢!在下顶不住了啊啊啊——!”远处传来的声音显得极为仓惶,又带着一丝滑稽。 风止树静。半空中的砂石因为失去力道而直直掉落下来。九曜也正欲收手。 是了。 虽然启动晚了一步,谢长赢却还是赶在九曜之前,抢先抽回了手,抱着剑,站远几步,眼睛却一次不错紧盯着九曜。 是了。至纯至真的神明,永远心无杂念。就算还记得他这个“余孽”,这种时候也会这么做的。 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记得他了! 九曜瞧向谢长赢,谢长赢却立刻别开脑袋。 不待两人再有什么交流,三道身影摇摇晃晃地御剑而来,有些狼狈地堪堪停在谢长赢面前。共二男一女,皆是身着天水碧色衣袍的年轻人。 其中一少年,见到谢长赢便眼前一亮: “道友!刚刚便是你施的法吧?你也是为玄灵圣株来的?我们是泑山派的弟子,不如结伴而行?” 谢长赢本已隔着衣袖,一把拽过九曜打算离开,闻言,却突然改了主意。 “你是说——” 他终于正眼看向青年, “‘玄灵圣株’?” 得到青年的肯定回答后,谢长赢下意识看向九曜,刹那间,思绪百转千回。 玄灵圣株,神族的疗伤圣品,人界更是稀有。 现在九曜重伤,正需要这个。 瞌睡来了送枕头。还真是—— 巧得有些过头了! 第5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 玄灵圣株,三花七叶。 在巫族主宰大地的时期,它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名字——旦旦草。 巫族为神祇九曜浴血奋战,九曜赐下疗伤圣品玄灵圣株,巫族人将其称为旦旦草。 谢长赢对这种灵植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师弟,不可无礼。” 说话间,有一青年按住那正眉飞色舞讲话的少年的肩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青年眉目清正,即使发髻因为刚才的“大风”有些散乱,仍旧端得一派落落大方。 他朝谢长赢拱手,不疾不徐道: “在下泑山派江醉云,适才说话的是我师弟李佳,这位是我师妹温幼卿。李师弟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道友海涵。” 李佳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同一旁的恬静女子一道,朝谢长赢抬手作揖。 对方自报家门,谢长赢却没立即回应。 打量了江醉云几秒后,他忽然回头看向九曜。 却见九曜默然端立,不为所动,只望着天空,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若不是神明早已使了术法,让旁人瞧不见真容的话。 谢长赢刚想蹙眉,又突然自嘲一笑。再回过头面对江醉云几人时,面上已是一派自然。 第7章 看来,困于过往习惯的,仅他一人。 或许是因为失忆,又或许是真的已经过了太久,如今的九曜,终于与谢长赢记忆中的有些不同了。 谢长赢想着,一边也朝着江醉云几人拱手: “在下谢长赢,无门无派一散修耳。” 在对方将好奇的视线移向九曜后,他又不动声色地侧步,挡住对方的视线,而后才继续道: “这位是……在下幼弟,阿九。” 弑神的事情都做过几十次了,也不差言语上那点冒犯了。 几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一番,九曜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不悦,纯粹是置身事外。 林间风声轻拂,落叶飘然而下,一片枯黄落在九曜肩头。 神明垂眸,拈起落叶,瞧着,仿佛就连这片叶子都比眼前几人更值得关注。 “谢道友是为玄灵圣株而来?” 谢长赢不答反问:“几位也是?” “我们是来——” 李佳来不及说完,被江醉云屈指敲了后脑勺,打断了话头: “实不相瞒,我等此次奉家师之命来这秘境,并非为那玄灵圣株。” 在摸不清谢长赢深浅的情况下,江醉云一句话,首先表明他们无意于几乎人人趋之若鹜的宝物,但更多的却也无法透露了。 谢长赢表示理解,然后便沉默下来,只间或应和几声。 江醉云几人的出现着实太巧了,在不知道他们立场和目的的情况下,少说少错。 谢长赢知道自己有多少心眼——少得可怜。不然又怎么会被九曜从小骗到大、骗到死? “恕在下冒昧,谢道友刚才——那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谢长赢不说话,只作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或许他没有意识到,这做派像极了一个人。倒是给“兄弟”的谎言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江醉云不知脑补了些什么,忽然正了神色: “我与师弟师妹亦是被困在了这林子里,寻不见出路。但这些天下来,也发现了些关窍。若谢道友不弃,不若与我等结——” “是啊,我们明明照着师父给的地图走——诶呦!” 李佳插话间,又被江醉云屈指敲在脑壳上。 他瘪着嘴,悻悻捂住后脑勺,被谢长赢看到后,又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地图?” 如今真相不明,谢长赢不好继续借着九曜的力量强破阵法,免得暴露九曜的身份。 他可记得清楚,修真界有十多个半步飞升的人类想对九曜不利! 这样一来,谢长赢自是不肯放过任何其他的线索。 尤其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的时机还如此凑巧! 江醉云揉揉眉心,无奈地解开腰间锦囊,取出一卷有些破旧的帛书,于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小心摊开: “临行前,家师确曾交予我们一幅地图,只是——” 很显然,他们在照着地图走的情况下依旧迷了路,直到现在,都还在那所谓的“秘境”外围的森林里打转。 谢长赢看向帛书,神色旋即变得古怪,正巧被李佳捕捉道: “谢道友谢道友,你瞧出什么眉目来了?”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纷纷投向谢长赢。 谢长赢纠结一瞬,很快摆出一副坦然神色道: “在下倒是略通阵法。几位若是放心,便与我二人同行罢。” 帛书的内容给了谢长赢些许提示,关于如何走出这个阵法。只不过——这帛书上寥寥几笔的文字提示…… 是用巫族文字书写的! 今人不识巫族文字,只当是古时候一些奇特的符号。但是—— 转过身的一瞬间,谢长赢的神色冷了下来。 但是,这一切都未免太巧了些! 从黑雾改阵把他们弄到这里开始,九曜神庙、玄灵圣株、巫族文字……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太巧了! 谢长赢隔着衣袖抓住九曜的手腕,加速穿行于林间。 江醉云一行人,也不知道是真信任谢长赢,还是出于其他目的,当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 夜幕降临,一行人终于停下修整。 谢长赢选了块不小的石头,几剑将它削得平整。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脱下深衣,准备将它铺在“石榻”上了。 谢长赢的动作登时僵住,弯着腰,拿着外衣,铺也不是,不铺也不是。 最终,在九曜的注视下,他悻悻地将衣服丢在石头上,一个人背过身去,捡了些枯枝生起火堆,在离“石榻”不远不近的地方生了火,席地闷坐。 九曜似乎领悟了什么,接手了谢长赢“半途而废”的工作,将“石榻”上的衣服整理好。 神明没有抱怨,也没有感谢,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谢长赢瞅他一眼,没好气地想,他倒是被侍奉惯了,如今失了记忆,对仇敌的照顾也照单全收,理所当然。 自己倒是没失忆,却偏偏往上凑! 在星火跃动的声音间,神明于石榻上敷座而坐,垂眸敛目。 谢长赢盘坐在篝火前,无所事事,索性拿着节枯木戳篝火,始终静不下来。 直到恍然间撞进一双金色的眸子,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 原来他已经直勾勾瞧了九曜许久,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行为! 甚至,他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或是深奥,或是浅陋的东西。 九曜许是终于无法忍受他的窥视,撩起眼皮,瞧了过来。 谢长赢好险控制住自己,没有从地上弹起来,却也飞快地别开脑袋。 手忙脚乱好一阵后,他才若无其事般地继续用小木棍戳着篝火。半晌,又忍受不了夜间静谧,竟恶人先告状, “你瞧我做甚?” 九曜没出声,只瞧着他。 江醉云他们在十几步外也生了火,暂时离开了。 于是世界再度安静下来。 谢长赢在九曜的视线下浑身不自在,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暴露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一会儿又想,明明是九曜灭了他全族,又将他一剑穿心,凭什么这样坦然。 于是,谢长赢一边强装镇定,一边抬起头,自以为凶狠地剜了九曜一眼: “喂——” 谢长赢却还是犹豫了。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心底的那个问题。 反正九曜现在失忆了,问了也是白问,他安慰着自己,于是心安理得地改换了话题,没话找话: “那几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谢长赢觉得江醉云三人看着挺正常。 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擅长识人。 他也知道,九曜很擅长。 九曜微微歪着脑袋,似是想了想,然后,才用那种平淡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评价道: “形神不合,性命偏差,灵识扭曲而成畸形。“ 倒是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神明没有点名,但谢长赢就是知道他在说谁,心中一咯噔,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却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谁?!” 谢长赢当即警觉地看过去,却只依稀看见一个仓皇离开的碧色背影。 是江醉云的那个师妹? 谢长赢思忖着收回视线,随口问了个让他好奇又后悔的问题: “那我呢?” 我这对你充满仇恨的灵魂,又是什么样的呢? 在见到这样的灵魂后,你又为什么会安心与我同行呢? 虽然你反抗也无效就是了…… 一时间没听见回答,谢长赢侧眼悄悄瞥向九曜,却见他金色的眸子中难得带着些讶异。少顷,缓缓道: “性如琉璃,灵台光明。然——不能彻见其本真。” 谢长赢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低下头去,咬着牙,死盯着篝火,再不出声了。 二人无话许久,却有旁人来打破寂静。 江醉云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李佳兴致勃勃地跑过来“串门”: “谢道友谢道友!我们这儿有烤鸡,你和阿九弟弟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吃?” 谢长赢撩起眼皮,朝江醉云那儿瞥了眼,见他们果真在处理一只鸡,大概是刚捉的,已经拔去了羽毛,看起来鲜血淋淋。 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子后,谢长赢移开视线: “不必。” 人家鸡活得好好的,做什么要杀了它来吃? 作为一个天生的、坚定的素食主义者,谢长赢本就不好的心情此刻更添了几分郁闷。当然,他从不强求别人也当素食主义者就是了。 似是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李佳傻愣愣地“哦”了两声后,又转向九曜: “阿九弟弟呢?要——” 不待九曜说话,谢长赢直接替他回绝道: 第8章 “他吃素。” 神明不食人间烟火,自是连素也不吃的。 李佳张大了嘴巴,满眼的不可置信,喃喃道:“肉多好吃啊……” 不过转念一想,修真界也有不少规定只能茹素、甚至必须辟谷的门派,李佳便也很快释然了。 “好吧——” 李佳摸了摸鼻尖,悻悻转身,正待离去,又突然回过头来, “——啊对了!谢道友,师兄让我问一下,咱们大概还有多久能走出这破林——这森林呀?” “明早出发,至多半日。” “哦……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佳总觉得面前两人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吗? * 第二日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森林。 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青石牌坊矗立在不远处,上书「赈正镇」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却隐隐透着一丝陈旧的斑驳。 牌坊下,几名孩童嬉笑着追逐而过,手中的风车在阳光下旋转,洒下一片斑斓的光影。不远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里飘出的热气裹挟着包子的香气。街边的茶摊上,几名老者正悠闲地品茶,手中的蒲扇轻轻摇动。 赈正镇不大不小、不新不旧,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人群中不乏修仙者。 李佳兴奋地嚷了一声,朝镇民打听了旅店方位,便自告奋勇地要跑去定房。 江醉云无奈地笑了笑,又转头问谢长赢: “谢道友有何打算?秘境估计还需几天才能开启。” 谢长赢沉默了,看上去很深沉,实则在思考一个并不深沉的问题—— 没钱! 他刚刚重生而来,身无分文。至于九曜…… 谢长赢默默看向九曜,这家伙毫无所觉,傻愣愣望着天。 果然。 谢长赢抹了把脸。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更不可能带着人类的货币。 早知如此,便留着九曜原先那件衣裳了——上面的金丝银线拆下来,倒是价值不菲。 可惜衣服早已经被他丢进火堆、烧成了灰烬…… 谢长赢也就是想想而已,他才不要用九曜的钱! 谢长赢打算随便敷衍江醉云几句,便与他们分道扬镳,抬头瞬间却不经意撞上了温幼卿的视线。 她的眸中似是化不开的哀伤。偷看被撞破后,又立刻装作无事地移开视线。 谢长赢愣了一下,便听江醉云先和他道了别,又招呼温幼卿: “幼卿,走吧。” “……好。” 再抬眸时,温幼卿面上已是一片温柔,对江醉云温温和和一笑,随他一道离去。 谢长赢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算了,他自己如今都是一堆破事儿缠身,还是不要随便去掺和别人的闲事了。 之后离江醉云远些便是。 * 谢长赢带着九曜将整个镇子逛了个遍,除了打听与“秘境”和旦旦草相关的情报外—— 最终,他在某个铁匠铺找了份临时工作,打了一下午的铁,勉强赚够了两人今晚住店的钱。 整个过程中,九曜抱臂靠着粗粝的夯土墙面,倒也不嫌膈,只一错不错盯着谢长赢,似乎只是好奇,却将他瞧得脊背发毛。 此刻的九曜,似乎与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恍然间,谢长赢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或许是失忆带来的影响,如今的九曜,既有生而知之的智慧,却又带着几分初生的懵懂。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气质。 谢长赢又何尝没有在暗暗打量九曜? 离开前,铁匠铺老板对谢长赢的打铁水平给予了高度评价,并颇为不舍地表示,若他改变主意愿意打长工了,可以随时回来。 谢长赢只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拽着九曜离开了铁匠铺。 当年为了铸造「长乐未央」,他可是跟着巫族最好的炼器师学了整整三个月! 一路无话。 两人地来到了镇中唯一的旅店,用有限的资金开了一间房,然后,相对无言地待了一晚上,直至旭日东升。 哦,或许无言以对的只有谢长赢一人。 九曜倒是很自然地入了定,他本就是心无罣碍的神。 谢长赢无所事事,坐在桌旁,一手托腮,不知不觉,竟又盯着九曜瞧了一晚上。 确实好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谢长赢的思绪发散了开来。 其实他很抗拒杀九曜。所以每次都是一剑将他捅死了事,精准快捷,力求不让神明多吃一丝苦。 看见九曜被那群修士追杀得浑身是伤时,谢长赢当时只觉得心里怄得慌,如鲠在喉。 最后,谢长赢得出了结论——自己脑子有病! 无论是为种族、为家国、还是为他自己,他都应该多捅九曜几刀才是! 直至客栈一楼大堂内传来闹哄哄的声音,谢长赢回过神来。见九曜依旧垂眸打坐,便装作无事发生地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来。 推开门,便见江醉云从门前匆匆经过。 “怎么了?” 他眼疾手快地拦住江醉云。 江醉云回头,见是谢长赢,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但语气仍显而易见地焦急: “我师弟不见了!” 谢长赢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毕竟李佳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能被拐了不成?直到他听见江醉云继续道: “不仅我师弟,还有许多为秘境而来的道友,俱是一夜之间失了踪影,遍寻整个镇子不见!”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你疯了 谢长赢越过江醉云,看向楼下人头攒动的大堂。 江醉云解释道:“镇中道友们聚在一起,想要商讨个法子。” 谢长赢闻言来了点兴趣。有怪事发生——是黑雾那伙人准备动手了? 他从来不怕直面危险,就怕有人一直躲在幕后不出来。这下可好。 谢长赢回头,九曜已经出了定,应该也听到了他刚才与江醉云的对话。于是谢长赢隔着衣袖抓住九曜的手腕,拽着他一道下了楼。 “你师弟是何时何地失踪的?”谢长赢问江醉云。 江醉云抿着唇,摇了摇头,面色不太好:“昨晚各自回房后,我便没再联系过他,今早起来才发现他不见了。” “原以为他是去哪儿玩了,却不想……许多道友皆有失踪的同伴。我们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可找遍整个镇子,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找不到人。” 到了大堂,立刻有人应和道:“这么几十个大活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长赢略一沉吟:“镇子外面找过了吗?” 此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大堂陡然静了下来,满室修士皆面有古怪。 最终,还是江醉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们,似乎出不去镇子了。” 大堂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谢长赢眸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修士们,略一沉吟,拉着九曜穿过人群,继续朝外走。 谢长赢不太了解如今的修真体系。“修真”,是巫族灭亡之后才有的东西。于是,谢长赢只凭着粗浅的认知,大致感知到在场修为最高的至少是元婴期修士。 元婴期,在当今的修真界,已经是超越大部分人的修为了。即使谢长赢都知道这一点。 就算是元婴期也毫无办法吗? “别白费力气了,这位小友。”有人见谢长赢修为寥寥,猜测至多不过筑基,于是好心劝他,“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啦,就是出不去。不过,秘境快要开了,隔绝内外也是情理之中。” 几乎所有的秘境,在开启前都是这样的。所以虽然有不少人失踪,众人纵使心下不安,却也没有惊慌失措。 谢长赢不为所动,留下一句“不试试怎么知道”后,牵着九曜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江醉云与温幼卿对视一眼,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随即,又陆陆续续有不少修仙者也追了上去。 仅仅一夜之间,几乎泰半修士无影无踪。 * 谢长赢来到小镇边沿,入眼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以及——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揣手端立于前方,微仰着头,望向不知何方。 老者身量中等,并不显得枯弱。他头戴白玉冠,身着紫金道袍,其上用金丝银线绣满十二章,古朴又华丽。 谢长赢的视线老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即扫向他后方。老者身后侍立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青袍童子,黄发垂髫,怀中抱着一柄浮尘。 察觉到有人来了,那老者转过身来,双眸微侧。 他在看九曜。 如此意识到后,谢长赢不动声色挪了半步到,挡住了老者的视线。 老者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见到随即而来的浩浩荡荡的修士们后打住了话。 第9章 谢长赢收回视线,却突然愣住了,旋即眉心越拧越紧——他想不起老者的长相了! 他回头,锐利的视线射向老者。老者显然注意到了谢长赢的视线,却一派坦然地任他打量,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这笑容,谢长赢竟觉得有些微妙得眼熟。 这不应当……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一个人的长相?即使这个人长得太过平凡…… 等等? 太过平凡? 谢长赢陡然间意识到——这老者是用法术遮蔽了自己原本的相貌,这才让旁人对他的外表过目即忘! 倒是与九曜现在正用着的法术差不多…… 老者的身份与目的暂不明确,谢长赢略一思忖后偏头,压低声音对九曜道:“跟紧我。” 说完,他才发现两人离得太近了些,他唇几乎擦着什么的耳尖而过。 九曜为什么不站远点! 谢长赢于是僵着脸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在察觉到老者探究的目光后,一咬牙,隔着衣料,重新牢牢握住九曜的手腕,片刻也不肯松手。 世人皆谓神祇无所不能,但谢长赢知道,现在的九曜怕是虚弱得连对上一只大妖都费劲。一碰估计就倒了。 九曜倒是任谢长赢拉着他走。然后,他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来了句: “不若十指相扣?” 九曜看见前方的身影彻底僵住了。旋即,就连耳根都变得通红。 * 镇子确实出不去了。 明明可以看见镇外的森林,但整座镇子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罩了起来,无论是从天上还是地下,都越不过那堵墙去。 “不是阵法。”谢长赢的掌心凌空朝前推,感受着前方传来的斥力。 是法器。 有如此威力的法器…… 这下麻烦了。 身后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想必是秘境即将开启,所以要将后来者隔绝在外!” “不愧是上古巫族的遗府秘境!” “可我们不是第一批到的吗?还有其他那么多道友怎么办?” 听着众人的议论,一直站在边上没吭声的紫袍老者突然开口纠正道:“汝等并非第一批到达。” “什么?!” 错愕在众人心头蔓延。他们达到镇子的时间俱都差不多,抵达之时又没在镇中见到其他修仙者,所以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批到的。 可这老头是什么意思? 再联想到昨夜失踪的不少人……一时间,不好的预感席卷上众人心头。 老者却像是感受不到此刻紧张的氛围,继续轻飘飘地添了把火: “十日前吾已至此。自其后,百余修士陆续而来。然至昨日吾出定观之,众皆杳然无踪。”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质疑:“那为何独独你没事?” 老者大概觉得这问题奇怪,但还是耐心答道:“想是寻常妖魔鬼怪,不敢近吾身耳。” 这话听上去当真是不要脸极了,就像是在说那些失踪者是因为实力不济! 可这老家伙修为看上去也不过金丹! 人群一时间炸了锅,不久后,渐渐分为两派。一派觉得这老头形迹可疑,另一派则相信了老者的话。 在众人的询问中,老者这才悠悠报上了身份: “在下道号清规,无门无派一散修耳。” 谢长赢木着脸听完这熟悉的、他不久前刚用来搪塞江醉云的句式。这老头不愿透露长相和身份,怕连道号都是假的。 月圆如规而明,故名清规。只不过一个老头取这种道号,怕是不太合适。 但此时已无人在意清规的隐瞒,人们迫切地想要弄明白修士们无故失踪的真相。是真遭了危险,还是……提前进了秘境得了好处? 虽然清规修为不是在场最高的,但毕竟躲过了“失踪”,总该有其独到之处。于是,有人试图以清规为首。 但这老头却全然一幅置身事外的态度。 “吾来此只为结旧时因缘,这失踪怪事,诸君还当自力更生才是。” 济世救人是大义,明哲保身是理智,无论如何抉择都不当被非议。只是,清规老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人天赋,明明正常的意思,被他这么遗世独立地表达出来,就显得不那么对劲了。 不少人被他气得牙痒痒,却又奈何不得他,一时间竟只能与他相对着干瞪眼。 最终,还是江醉云出面,提议让大家今晚聚在一起不要分开。若是真有妖邪作祟,降低风险的同时,能不能将其抓住。 江醉云来自泑山派,是现任万仙盟盟主的亲传大弟子。这种危急时刻,再顾及江醉云的身份,他这合理的建议倒是无人有异议。 只是到了夜晚,当众人一起聚在客栈大堂后,却见那清规老头也来了。 他仿佛没听见周遭的明嘲暗讽,兀自来到谢长赢和九曜那桌,施施然一拂衣摆,在道童为他擦净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瞬间,谢长赢他们成了众人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的焦点。 谢长赢瞥了清规一眼,连带椅子与九曜一起往自己这边扯近了些。 九曜被他猝不及防扯了一个踉跄,看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稳住了身形,像是刚才的踉跄从来不存在。又像是被谢长赢面前那只茶壶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掠过谢长赢,将它的盖子够了过来。 清规坐在对面,已然将谢长赢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评估什么: “二位小友,缘何在此?” “为玄灵圣株而来。” 谢长赢心不在焉地糊弄着,一手支着脑袋,暗中观察着九曜。现在九曜就贴近待在他边上,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也能立刻反应过来。 九曜只低垂着眼眸,像是专注地盯着那只杯盖。不知怎的,看上去还有些委屈,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这杯盖有什么好看的? 清规闻言却是一楞,陡然将视线落在九曜身上,凝视着,凝视着,眉头越拧越紧。 就在清规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时,九曜终于抬起了眼睛。两人对上了视线。一秒、两秒…… 这很不寻常。谢长赢看看清规,又看看九曜。一个神情肃穆,一个平静淡然。短短三秒,两人却像是已经交流了千万句,同时移开了目光。 “然,今有邪祟作乱于此,还须速作良策,尽早离去。” 清规这话显然不是对谢长赢说的。 九曜垂着眼眸,指尖依然捧着那只青瓷杯盖,注视着它,却是难得多说了几个字: “何言离去。” 清规抿了抿唇。这个动作很不适合白发苍苍的老头。良久,他才憋出一句话来:“自助天助,物皆命也,不可涉。” 九曜轻轻将杯盖放在桌面上,将双手拢入袖中,金色的眼睛看向清规:“已于局中,奈之若何?” 谢长赢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从九曜身前的桌面上拿走了杯盖,将它重新放回茶壶上。这是客栈的东西,再普通不过的凡间物什。 九曜瞥了眼被重新安放回茶壶上的盖子,似是有些出神: “自助……天助。” 这是清规刚才说过的话。 这两人不知在在打什么哑谜。谢长赢一手支着脑袋,却又将那只青瓷杯盖重新从茶壶上拿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在手中把玩着,确实再普通不过。他对清规的身份有了一个猜测。 有点意思。 这么想着,却突闻一阵桌椅摩擦的巨大响动声。谢长赢侧眸看去,只见不远处两个青年相互推搡一番后,其中一人竟拿起佩剑,愤愤朝客栈外而去,对周遭的劝阻置若罔闻。 大抵是闹了矛盾。 又有几人起身,出门去追,大堂中一时议论声纷纷。谢长赢只看一眼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抱臂向后靠在椅背上,在满室嘈杂中,继续等待着,如猎手般。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客栈外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持续的时间很短,但在寂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还不待堂内众人有所反应,他们便只见眼前三道人影闪过,消失在客栈门口,正是谢长赢和被他随身拽着的九曜,以及——清规。 * 巫族生来感官敏锐,是以谢长赢绝对不会辨错声音来源处。 这是客栈后院,不算狭小,却在深灰色的高墙环绕之下显得逼仄压抑。 谢长赢到时,院子里并没有修仙者的踪迹,只一粗布麻衣的小二,拿着扫帚,背对着他,低头扫地。 “飒——飒——”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谢长赢的到来,刻板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一下一下,提线木偶般地用扫帚刮擦着青石地面,每一下声响都显得格外绵长均匀。 谢长赢谨慎地握住长乐未央,锐利的眸光一错不错盯住小二的背影,屏息凝神,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谢道友!” 才赶来的江醉云一声惊呼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第10章 其余修士赶到时,只见谢长赢刀锋落下,古朴的玄色剑锋将要自身后斩落那小二的头颅。 “你疯了!” “你在做什么?!” “小友快快住手,那只是个凡人!” 众人见势不对,纷纷要上前阻拦谢长赢,却被九曜和清规一左一右同时抬手挡住。 手起,刀落。 第7章 不若与我十指相扣? 谢长赢手起刀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已演练过万次,没有丝毫犹豫。 可如众人想象中那般人头落地的血腥场面却并没有出现。随着竹质扫帚“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小二骤然化作一阵黑烟,以猝不及防之势朝高空窜去。 与此同时,借着夜空孤寂的月光,众人只见整座镇子的范围内,数不清的黑烟自各地窜起,在空中不断凝聚,形成一整团遮天蔽月的黑色漩涡,几乎覆盖整片天空。 哈哈的大笑声突然响彻云霄,像是凭空从四面八方发出的,无孔不入地钻入众人耳中,瘆人异常。 这笑声似乎带着刺激蛊惑人心神的作用,响起瞬间,几乎立刻便有修为低者七窍流血,当场疯了,捂着耳朵,伴着诡谲笑声刺耳地尖叫起来。 这时,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指着空中巨大的黑色漩涡,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怨气煞……是怨气煞!!!” 怨气冲天,阴魂不散,久而久之,怨气煞便形成了。 显而易见,之前消失的修士们是遭了这怨气煞的毒手,不是提前进秘境寻宝贝去了。 只不过,如此厉害的怨气煞,却不知为何每每只晚上动手。当知,怨气煞一旦成了气候,便是白天也可出来伤人。而这整座镇上的修士,没有一个是它的对手。 一时间,人心惶惶,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尖啸声与笑声不绝于耳 “啧。” 一派混乱的局面下,谢长赢将长乐未央往地上一甩,那造型怪异的古朴长剑便牢牢钉入地面,一个白金色的阵法虚影以此为圆心扩散至整个院子后隐入大地。 瞬间,令人发疯的诡异笑声消失不见,空气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还清醒着的修士俱是面色惨白,一时间竟连说话都困难,纷纷看向谢长赢。 谢长赢却皱眉看向空中的怨气煞。 这下可麻烦了。 巫族得天地偏爱,死后极少会产生怨气。是以谢长赢其实没对付过怨气煞,甚至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如此厉害的了。 再加上他如今实力大减…… 谢长赢又看向九曜,九曜也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一旁的清规老头更是眉头紧锁。 那盘旋天际的怨气煞,在众人沉默间凝成一个人头形状,披头散发几乎遮住整张脸,发丝如蛆虫一样扭曲纠结着,隐约可见其下尖嘴獠牙。 突然,那人头尖啸着朝众人聚集的院落猛地俯冲,其间似夹杂着无数咒骂声、哭嚎声,直至那青面獠牙的脸与突然出现的白金色阵法虚影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宛如雨夜惊雷。 大地随着这一撞颤抖起来,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出现道道裂纹。 怨气煞一击不成却不打算停止,它向后拉开一段距离,复又急速俯冲而下,撞在阵法虚影上。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阵法的虚影愈发飘忽,几近消失,院中修士们终于回过神来,纷纷祭出自己手中的武器朝怨气煞攻去。 一时间,夜空中五光十色,各种各样的攻击如流星般划过,最终没入黑暗,再不见踪迹。 怨气煞却像是没受到丝毫影响,继续猛烈撞击着谢长赢布下的防御法阵,原已被阻挡的大笑声再度清晰起来,不断刺激着众人的耳膜,让人心神欲裂。 与此同时,月光彻底被聚拢的乌云笼罩,天上开始下起粘稠的红色血雨。那如泪般的雨滴每每落在地上,便发出“滋滋”声,将地面腐蚀冒起阵阵白烟。 眨眼间,地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看得人头皮发麻。 修士们不得不收了没什么用的攻势,转而用起各式各样的防御手段。原本上百个修士,到如今还清醒着的只余不到三十。 谢长赢拽着九曜,九曜拉着清规,清规又拖着他的道童,几人拉扯着暂且避到了屋檐下。可着屋檐也在被不断腐蚀,看上去撑不了多久。 这血雨于谢长赢来说造不成外伤,淋在身上不过疼上一疼。当务之急是对付怨气煞,不然,在场的这些修士至多撑不过一刻钟。 谢长赢飞速思考着对策。 长乐未央是派不上用处了,这把剑只有在九曜手中才能发挥,在他手里跟烧火棍也没多大差别。怨气煞在天上,最好是有能远处攻击的武器,比如…… 弓箭。 谢长赢的目光扫过院子,恰巧看见不远处地上一张弓浸在血雨之中,不知是哪个修士落下的。 应该能用。谢长赢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弓品阶太低,灭不了怨气煞,但若辅以阵法,应该能暂且将其镇压。阵法比较复杂,所以绘阵时间会长一些,但是…… 来得及! 在他力竭倒下前,他能救下这上百人! 这么想着,谢长赢一咬牙,几乎未再多作思考,将长乐未央丢给九曜,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要往血雨中跑。 “等等!” 九曜却拉住谢长赢的手,在他回头那刻,将长乐未央递到他面前。那通体漆黑的长剑此时正散发着隐约光芒,如夜间星辰般深邃。 “我用不了。”时间紧迫,谢长赢的话语短促干脆。 “你用得了。” 谢长赢与九曜四目相对,神明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金眸中,是信任。 对着这双眸子,以及其中他再熟悉不过的情绪,谢长赢不由得怔住了。但他又不得不很快回过神来。 深深看了九曜一眼,谢长赢终究还是接过了长乐未央。 “去吧。”九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战胜它。” 像是没想过他会输的可能性。 谢长赢抹了把脸,清空杂念,持剑冲入血雨之中,身后熟悉的声音在血雨冲刷中显得模糊不清,但这早听过千百遍的话,已深深刻入他灵魂之中。 战胜它。 战胜它!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赢! “去!!!” 旧日恩怨像被封存,此刻谢长赢心中只剩下必胜的信念,而长乐未央在他手中亦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谢长赢心有所感,将注满神力的长乐未央全力掷出,如一道金色流星划过,带着烈火与电光,射向空中的怨气煞。 身后,九曜双手结日月印,柔和的白金色光晕四散蔓延,拥住谢长赢,罩住在场每一人,为他们将泼天血雨阻挡。 “你们……” 清规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幕,突然猛地转头看向九曜,瞳孔骤缩, “是前——!” 九曜朝他眨了下眼睛。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天地仿佛都为之震颤。怨气煞被一击命中,黑色的雾气从中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烟雾四处逃窜,四处皆是尖叫咒骂之声。 长乐未央却还未停下,它刺破厚重云层,划开阴翳天际。霎时间,日出霞光照亮天际,为荒诞的世界镀上温暖色彩,鬼哭狼嚎之声亦消弭于日光之下。 天亮了。 谢长赢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许是因为久违的激战而无法平复。 他转过身,灿烂阳光下,九曜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短暂的笑,而后—— “我主!” 白金色光芒散去,九曜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谢长赢本能地奔向前方接住倒下的九曜,动作因焦急而显得仓皇,等到意识到自己所思所行后,整个人又僵硬起来。 谢长赢,你的脑子果真坏掉了吗! 你怎么可以对这种默契感到怀念。怎么可以为仇人的伤痛而感到无措。 一旁,清规神色复杂。最终,上前一步,沉默着将手虚放于九曜额前,为他渡了些灵力。 在谢长赢看过来时,清规的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只是重伤未愈又强行使用法术,以至于消耗过度,并无大碍。” 其他从惊惶中恢复过来的修士不知何时纷纷围了过来,见状一个个抢着将自己携带的疗伤丹药递给谢长赢。 许是因为谢长赢救了他们,又或是因为他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修士们的态度俱都亲昵和善极了。 谢长赢却并未接他们递来的丹药。他抱起九曜,转身朝着客栈走去。 凡人的丹药对神没有作用。神重伤后会陷入沉睡,经过一段时间便可自行恢复,在灵气聚集之处修养为宜。 * 清规说的没错,九曜确实并无大碍,到下午便醒了过来。 “感觉如何?” 九曜睁开眼睛,便听见谢长赢的声音。金色的眸子循着声音看去。 第11章 “怎知我醒了?” 谢长赢却迟迟没有回答。他就像是入了定,背对着神明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九曜却不强求,只望着房顶,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越来越轻: “我们,该是认识很长时间了……” 谢长赢,好像比九曜还要了解九曜。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好像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不多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是江醉云。他先是拱手行礼表示感谢,然后才开口道明来意:“谢道友,怨气煞虽已除,但诸位受难的道友——” 他偏过头去,勉力维持住冷静语调,可声音还是略显艰涩:“我们想……至少要把他们的尸首带回去。” 谢长赢了然,修士门是找江醉云来说项了——他们自己找不到受难者的尸体。 九曜精神不济,似乎又睡过去了。于是谢长赢上前一步跨到房外,将门合上后,才抱臂靠在门框上,淡淡对江醉云道: “怨气煞并未被除去。” “什——?!” 江醉云几乎要发出惊呼,但很快又止住了声音。谢长赢显然不想让人打扰到房内之人。 “若我未猜错,你们现在还是出不去镇子。” 看见江醉云的表情,谢长赢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谢道友你除——驱走那怨气煞后,确实有道友曾试过离开,但——就如谢道友你所料,出不去。我们起先还以为是秘境要开启的缘故,现在看来……谢道友有其他猜测?” 谢长赢摇头:“真相到底如何,一会儿去找那怨气煞就明白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现在? 总不能将昏睡的九曜独自丢在这儿。 说罢,谢长赢转身回房,留下江醉云一个人愣愣盯了房门许久,才恍然反应过来——谢长赢是说,他一会儿打算主动找上门去,除了那怨气煞?! 按那怨气煞的实力,该是已经存在好些年了,或许成百上千年!这镇上的秘密它多少知道些…… 这么一来,说不定还可以找回失踪之人的尸体。只不过—— 江醉云的神情有些古怪,又深深看了房门一眼才转身下楼。以谢长赢的实力,明哲保身不成问题,想来那怨气煞也不敢再主动招惹他。 可他为何偏偏自己往危险上凑? * 午后,谢长赢在客栈外的空地上点燃一支香。 是很普通的香,在镇子里找到的,该是被放了很久,潮得几乎无法点燃。这种时候,修真者五花八门的法术终于能派上些用场了。 谢长赢在客栈后院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刻了个复杂的阵法,香被插在阵法西北角,由一个火灵根的修士点燃。 青烟徐徐自香顶飘起,却并未散开,反而聚成一束,朝着某个方向连绵不绝地飘去。 谢长赢的身旁是昏昏欲睡的九曜,以及揣着手的清规。边上围着所有还有行动能力的修士,他们打算与谢长赢一道去铲除妖邪。 “即使我们实力不济,但还是想要出一份力。”修士们是这么说的。 谢长赢淡淡扫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领着众人,跟随袅袅升起的青烟朝镇中走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一片空地,镇上的人闲暇时会聚——” 身后有早将整座镇子调查过的修士开口,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座镇子现在没有百姓——起先那些不过是怨气煞幻化的罢了。 但他说的确实也没错,镇子中心本就是一片空地。所以,谢长赢身后传来阵阵惊呼: “这、这不可能!” “怎的凭空多出一座庙?” 这是一座神庙,不知供的是哪位神。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长赢总觉得这座神庙的外观,与他们最初被传送阵送到的那座很像。 谢长赢偏头看向九曜,却见他也正仰头瞧着这座有些破败的庙宇。 这庙有古怪。 谢长赢抿了抿唇,一手隔着衣袖抓住九曜手腕,一手握长乐未央,率先朝前走去。 他用持剑的手推门,破旧厚重的大门发出“吱——”的一声,伴随着飘落灰尘,将庙内情景展现在众人眼前。 有同行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倒、倒拜神!!!” 第8章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倒拜神,要还阳。 神庙内部的空间很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庙中央摆放着半圈供桌,桌上没有灰尘,比想象中干净许多,似乎常有人打理。可—— “这、这神、神像是、是背着身的!” 先前喊破“倒拜神”的那名修士声音颤抖。江醉云似乎正在宽慰那人,可谢长赢却没再分给他们更多的注意力了。 供桌前摆放着一尊厚重古朴的青铜鼎,鼎上刻着怪异的铭文。其间四支香像是刚刚才被点燃,四缕青烟自鼎中缓缓上升。 谢长赢不知道什么是“倒拜神”。但是,神三鬼四,这是烧香最基本的规矩,亘古未变。 “桌上供的是哪尊神?” 有胆子大的修士想要上前查看,却被同伴拦了下来: “你不要命啦?这香指不定是怨气煞刚点的!真想知道是哪位神,看看背面分辨就是了!” 在如今的修真界中,对于神明的信仰早已没落,可凡间却正好相反。而修真界中,从不乏在凡间出生长大的修士。 果然,很快便有人解释道:“这神像造得虽有些奇怪——但细细看来,该是九曜上神。” 这不奇怪,九曜一直都是人类最常信仰供奉的神明。 而那修士认为这尊神像奇怪的原因——谢长赢也几乎第一眼就意识到了——这铸得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相! 有点意思。 谢长赢打算绕去神像前一探究竟,刚迈出一步,却感到一阵阻力。 是九曜反握住他的手,像是下意识的行为。谢长赢回头,见九曜正怔怔注视着自己的神像。 谢长赢从未见九曜露出过这种表情,哪怕在灭了将他一剑穿心,又灭了巫族时也没有过。 谢长赢记忆中的九曜,是永远坚毅果断的。 不知为何心下一沉,谢长赢也顾不得被九曜抓着手的别扭,低声问他: “怎么?” 九曜像是突然被惊醒,有些恍惚地看向谢长赢,随即才后知后觉想松手,却反被谢长赢牢牢抓住手不放开。 谢长赢静静等待着,等着九曜开口一语道破真相,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可九曜却再度做出与他记忆中不符的行为,只抿了抿唇,便垂眸避开了话题,率先朝神庙后院走去。只有一句轻若呢喃的话语落入谢长赢耳中: “此处神像并未开光。” 谢长赢微眯起双眸盯着九曜的背影,随他一起往后院走去。他还是没有松手。 并未开光——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光是在巫族时代,世上九曜神像就不知凡几,哪可能各个都开过光?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让九曜如此这般的合理原因。 但九曜也并没有说谎。只或是因为不够信任他,并未说全罢了。曾经的知无不言,终究只是曾经。 此外,谢长赢还发现了另一件有意思的事—— 在见到这尊神像后,清规的神情几乎与九曜如出一辙。 是的,是的。还有一位神,外表与九曜至少有八分相似! * 所谓开光,是指通过仪式请神明以灵力进入神像。 古往今来,在塑完神像之后,将神像摆入神庙接受供奉之前,开光都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的步骤。 凡开了光的神像,神明皆有感应,因此神像只有开光后才有资格摆入庙宇受人供奉,未被开光的神像则很容易被鬼怪占据。 谢长赢揣摩着九曜没头没尾的话,跟他一起来到了神庙后院。而后,放弃了思考。九曜的心思要真能被他猜出来,他就不会被九曜一刀捅死了! 这座古怪神庙的后院不算大,但却显得很是空旷,院子里除了西北角的一口枯井之外什么都没有。高耸逼仄的院墙像是新砌成的,还未粉刷。 九曜站在石阶上,并未再前一步。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长赢看了九曜一会儿。光似乎格外偏爱他,在这阴森森的晦暗地方,太阳却还是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熠熠生辉。 在修士们嘈杂的议论声中,在逐渐不安的氛围里,突然,谢长赢下定了决心。 在那双微微瞪大的金眸注视下,他一只手拖着长乐未央,一手依旧不松开神明的手,走向后院中央。长乐未央的剑尖刺入地面,在大地上留下深刻剑痕。 “一件件来,总能解决的。” 谢长赢没有回头。他意识到了九曜的不安,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安慰九曜。 这不应当。神明不该有这种情绪。他也不该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他们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第12章 但是,想做便做了,谢长赢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这句话是说给九曜听的,却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事情总得一件件解决,人总得先顾好眼下。至于他与九曜的恩怨,那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想到这,谢长赢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于是,照在身上的阳光好像也不似往常那般阴冷了。 九曜定定瞧着谢长赢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下,朦胧,又坚定。 总能解决的……吗? 少顷,九曜回过神来,意识到谢长赢是在绘阵——以长剑为笔、大地为墨。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阵法,不过他依稀能分辨出这阵法的作用是辟邪镇煞,想来该是十分厉害的。并且—— 九曜抬眸,探究的目光从地面再次移向谢长赢。无论何时,他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的矜骄锐气。 这样的人,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的。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九曜睫羽轻颤了下,复又垂下眸子,在那双金瞳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他已经,猜到谢长赢的身份了。 谢长赢却不知道九曜所思所想,在地上刻完阵法的最后一笔后,他将长乐未央插入阵眼处。 长乐未央中还残余着一些九曜的神力,在如此至净至纯力量的引动下,阵法很快启动,空气中精纯的灵力如漩涡般不断涌来。 天地间忽然色变,原本晴朗的空中乌云蔽日、雷霆滚滚,骤然间狂风大作、飞沙四起,将众人衣袍刮得猎猎作响。 谢长赢挺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一手扶住长乐未央,一手将九曜护在身后,替他将风暴尽数遮挡。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天际,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无力冲破束缚,于是带着巨大的痛苦与不甘叫啸出声。间或夹杂着怨毒的咒骂,具体字句却始终却听不分明。 后赶来的修士们猝不及防听见这声音,纷纷捂住耳朵。 “谢道友,”江醉云在狂风侵袭下勉强站稳,他看向乌云翻滚的天空,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失真,“怨气煞在哪?” 谢长赢没说话,抬手指向前方。 众修士捂着耳朵,顶着强风,眯起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前方院墙开始蠕动起来。而后,墙壁上缓缓长出一个人头,像是被镶嵌其中,却并不突兀。 那人头与昨夜怨气煞在空中化作的人头长得很像,不同于昨夜的狰狞,此刻依稀能看见他被长发遮住的眼睛。 那双眼中,满是幽怨。 墙壁却并未停止蠕动。不过片刻,墙上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样貌神态各异,他们像是在争先恐后向外挤,有些面孔更是直接从其它的面孔上长了出来! 这时,众人才终于听清,原来那尖啸声咒骂声,都是这墙壁上的无数人头发出的。 “这——未免也太瘆人了些……” 在场修士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各种妖兽鬼怪都没少见,却还是不由得觉得眼前这场面太过惊悚。 突然,墙壁中间最先出现的长发人头低吼一声,像是野兽咆哮。 修士们纷纷摆出防御架势。与此同时,空气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在那声低吼后,嘈杂刺耳的尖啸咒骂声俱不见了。 却见那中央的人头缓缓开了口,他会说话,但声音呕哑嘲哳又很含糊,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听懂。 “你想要什么?”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谢长赢已面色沉静地上前一步,隐隐挡在众人身前,立于一个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位置。 怨气煞因执念而生,若能化解怨气令其自行消散自是最好,不然以谢长赢如今的实力,怕也只能暂时镇压住它,待来日力量恢复再回来将其诛灭了。 那人头该是很久没说话了,面容扭曲着,语调并不流利: “……杀人……偿命……” “你的仇人是谁?” 人头的目光突然变得怨毒起来,连带墙上所有的人头一起,上千双眼珠纷乱地转动,而后,却突然齐齐定格向某一处,死死盯向谢长赢身后: “仙!” 他们齐声开口,如阵阵闷雷。 在如今的六界之中,修士筑基便可称为仙,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但不悟大道,寿数仍有尽时。若得道飞升,则可进入仙界,称为天仙,长生久视。 这人头所指的显然是修仙者,毕竟天仙已然不在人界,就算来到此界,谢绝凡尘、心无杂念之人亦不会行无故害人之事。 谢长赢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说他不相信怨气煞的话,他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刚重生时所见到的那个万人祭大阵——显然也是修仙者的手笔。 修仙修心,此等心性难堪者,竟得修仙揽强势,真讥诮之极也。 谢长赢不出声,他身后的一众修士们却先激动了起来。他们中许多人的亲朋好友已遭了这怨气煞的毒手。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有仙门败类害了你们,找他们便是,与我等何干?” “就是!尔等如此滥杀之举,必惹天怒,遭天谴!” “行如此邪恶之事,却还敢遁藏于神庙中,也不怕九曜上神将尔等天诛地灭!” 谢长赢原还没什么想法,听到这句话,突然神情微妙地看了九曜一眼。 传说世上首部修真之法,乃上神九曜亲铸,赠于众生。不知九曜见今日修真界如此光景,心中又当作何感想。 九曜只遥望着那堵堪称恶心的墙,一言不发,金色双眸中似是悲悯,又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此时,江醉云上前一步,拱手道:“若真是修真界之人害了你们,还请诸位将那人身份如实告知,待我们回去后定当禀明万仙盟严正处理。只是,诸位仇人并非在我等之间,还请不要再为难我们——” 然而,和怨气煞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那人头当即厉声打断江醉云的话:“三千七百六十五!三千七百六十五条人命!!!我们的仇怨又该如何消解!!!” 它说话间,周遭人头呜呜咽咽附和起来,一时间凄厉风声带来鬼哭狼嚎,撼动众人心神。大片猩红粘稠的血泪突然自墙壁上数千双眼睛中涌出,带起一阵腐烂腥臭。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仙人……呵呵呵呵!仙人!道貌岸然!一个都不放过!!!” “小子!你能困住我们一天!一年!十年!但你困不住我们百年千年万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冲出来!叫那些仙人血债血偿!!!” 阴风阵阵中,谢长赢皱起眉头。怨气聚集,凶性被激发出来,长此以往便连保持理智都难。 这怨气煞看来是不能留了,今天就得除掉。 不待谢长赢先出手,他身后修士们已抢先祭出各种武器法宝,朝着人头墙壁攻过去。他们中有许多人的亲朋好友被这怨气煞夺去了性命,心中自然愤恨。 怨气煞被谢长赢的阵法镇住,一时间脱不得身,只能生生受下这些攻击。一时间,凄厉惨叫声不绝于耳。 可是,那些尖啸着的人头却始终未被歼灭哪怕一个,反而随着修士们的攻击,不断借力冲撞镇压它们的法阵。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赢转向九曜,拔出长乐未央,将拿玄色长剑递到他面前,抬眼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 他没有说话,九曜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神明的指尖轻触上剑身,顷刻间,至纯至净的神力灌入剑中,长乐未央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剑鸣,像是极度愉悦,耀眼的白金色光芒缠绕剑身。 这已经是短短两日内的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九曜主动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第二次却如同万年前的每一次一样…… 刹那间,眼前相似却不同一幕幕恍然重合。彼时的谢长赢单膝跪于神明身前,双手托举起武器,眸中只有虔诚。 他看见神明金色的眸中带着柔和,如玉般的指尖轻触上武器,为他带来必胜的信念与祝福。 神明轻轻启唇: “去吧,” “去战胜它。” 过去与现在的声音彻底重合。 谢长赢骤然回神,对上那双熟悉的、仿佛能够看穿他灵魂的金色双眸。仿佛与从前不同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执剑逆风向前。 他的衣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于身后狂舞。他的眼神坚定锐利,剑光如电,劈破黑暗,直直刺入墙壁正中那狰狞人头的眉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便已结束。 刺目的光自长乐未央刺入处炸开,淹没无数凄厉惨叫。 墙壁,轰然倒塌。 遮天蔽日的阴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大地。 谢长赢回头,却突然见九曜骤然变色。 众人耳边突然凭空响起一道古老悠远的声音: “邪祟除——秘境开——” 谢长赢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约九尺直径的白色光圈,而原本怔楞的修士们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双眼放光,争先恐后地朝那光圈涌去, 第13章 “谢长赢!” 九曜伸手不及,谢长赢已被人群推挤着落入那光圈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随着人群涌入,那光圈缩得越来越小,即将消失。 “那声音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清规蹙眉思索间,却见九曜已朝前一跃,消失在光圈之中。 白发老头极其不符合气质地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一咬牙,赶在光圈消失的最后一秒也跃了进去,同时将想要跟随的道童一把丢开老远: “彴约,若吾等自今起五日,不,改作三日内未归,汝速往寻帝青!” 清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知道,九曜也该是因为同样不好的预感,才义无反顾进了那光圈。 话落,光圈凭空消失,那小道童即使变回本体九尾狐的形态往回赶,却依旧扑了个空。 “我主!” 九尾狐化成一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女,急得在原地团团打转。 最终,她一咬牙,化作一道红光直冲向天际。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谢长赢落入了一座神庙。 “刚刚那声音有问题!” “那声音会蛊惑人心!” “怎么又是一座庙?” “这次又是哪尊神?” “传说中,巫族以上神九曜为尊。” …… 修士们似乎已经摆脱了被蛊惑的状态,正聚在一起,讨论着这处“上古巫族的遗府秘境”。 神庙内很亮堂,面积虽不大,但是绝对的庄严宏伟。 神庙大殿中央供奉着的,是九曜的驱邪度厄相,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九曜的这一相,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常用于镇压邪祟。 只见神像神情肃穆,身披金甲,头戴金冠,双手握一柄古朴无锋的黑色长剑立于身前,剑尖深深刺入地面。 神像手中这把剑的外形谢长赢很熟悉,正是长乐未央。 即使是同一位神,神像的外观在历史的不同时期,都可能会略有不同。而手持长乐未央的九曜神像,仅存在于巫族末期。毕竟长乐未央是谢长赢亲手造的,在此之前,九曜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把剑。 但巫族往事,早已湮没在历史之中,没有任何记载。 如今的人类根本无从得知那段历史,又是如何复制出如此一尊神像的? 谢长赢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着幕后黑手,对巫族的了解未免太甚! 谢长赢正思考着,却感到身旁有人靠近。他侧头看去,却见九曜立于他身侧,抬眸,凝眸望着殿内那尊高耸的神像。 “你怎么来了?!” 神不着相,所以根本不可能被那道声音蛊惑。 如今,这里情况不明,九曜又重伤未愈,怎的来凑这趟热闹? 他该老老实实在安全的地方待着才是! 九曜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这神像里,有我的灵力。” 谢长赢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地、僵硬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尊神像。它矗立在那儿,宛若从未经历岁月的洗礼,印证着昔日巫族的荣光。 竟是尊开过光的神像! “这怎么可能……” 谢长赢喃喃着,竟不住向后退开一步。 且不说巫族旧土早已被九曜封印起来—— 谢长赢十五岁时铸长乐未央,及至二十有二,族破人亡。短短七载,纵天下新立九曜神庙不可胜数,他皆如数家珍。 故而,谢长赢可断言,在他记忆中,绝无此神庙的存在! 谢长赢突然发了疯似地拨开人群朝外跑。 “谢长赢——”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可谢长赢却置若罔闻。他一把推开神庙大门,神庙外的景致悉数映入眼帘。一草一木、一花一景……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种种,朝前迈开一步,踏出神庙,沐浴在阳光下。 这里,好似他的故土。 谢长赢没有哭,只是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呆立在原地,如稚童般不知所措。 纵千年万载,对往昔仍难释怀,犹恋故土 有许多修士也跟着出了神庙,似乎正商讨该如何探索这“秘境”。 谢长赢并不在意他们。一阵茫然过后,他迈开步子,坚定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谢长赢!” * 全速前进了半刻钟不到,阳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厚重迷雾。 在雾中,人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终究只能回到原点。 谢长赢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似乎对这地方有点眉目了。 “谢长赢!” 九曜匆匆追来,本就因伤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他的语速略显急促: “这里该是一处被从人界剥离后,封印起来的独立小空间,所以——”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这片迷雾,毕竟这个空间就只有这么大。 这与谢长赢的猜测完全一致。 如此一来,离开的方法业已明晰。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事实—— 这里,真的有可能是某块巫族旧土! 是故,不到万不得已时,谢长赢不想强行破碎这个空间。即使他生前从未到过这儿。 既然幕后之人有办法把他们弄进这个空间,那就一定有其它离开的办法。 暂且先静观其变吧。 他倒要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所图为何! * 两人决定先回神庙再做打算。 许是重伤未愈,九曜走得有些慢。 谢长赢站定,回身,抱臂,皱眉瞧了他一会儿。 然后,在九曜的错愕中,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人扛起,加快步子朝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夜晚安全与否全然未知。 除了最开始的僵硬外,九曜倒并未挣扎。谢长赢也乐得如此,九曜配合,他也能轻松些。 反正大逆不道的事也做过多回了,不差这一次。 一路无话,回到神庙后,九曜却似乎并不打算再与谢长赢交流,独自找了个角落闭目养神。 谢长赢没说什么,只神色莫名地盯着他。 几秒后,九曜忽觉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神明仰头,恰对上谢长赢的视线。那人却又别开了脑袋,冷着一张脸,在离他不近亦不远的位置坐下了。 “夜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要离我太远。” 谢长赢闭着眼睛丢下这么一句话,便也摆出一幅拒绝交流的姿态。 九曜张了张唇,终究未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清规,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 夜幕降临,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修士们不是在打坐就是已然入睡。 神庙内并不暗,有人点了烛火,彻夜不息。 谢长赢睁眼,稍稍侧眸便能瞧见九曜的侧脸。他正阖眼打坐,该是入了定,五官在朦胧烛火下,罕见地显得有些凌厉。 或许他本就是凌厉的。 谢长赢瞧了九曜一会儿后便收回视线。他倚墙而坐,屈起一膝,一手搭在膝上,抬眼,望向殿中央的九曜神像,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发愣。 九曜。 他无声呢喃着这个名字,随着夜色愈深,视野中的神像渐渐模糊起来。 新年。 是巫族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人们自各地齐聚都城,参加庆典。 那天,太阳不会落下。 那天,上神九曜为所有人赐下新一年的祝福。 那是谢长赢二十二岁的新年,他自西北荒凯旋。 妖兽蹄声伴随着胜利的风,掠过千里,终至故城。 城门外,锣鼓震天,凯歌不休,彩旗飘扬,鲜花铺满街道。 万众瞩目中,人群簇拥着他迎向城内。 谢长赢没有停留,直奔自己的住所。沐浴,焚香。 然后,他要前往都城中央最大的九曜神庙,也是整片大地上最大的九曜神庙。 他将奉上记录一年始末的玉折,向神明顶礼陈奏。 而后,他会前往王宫,同母亲和大哥一道参加新年庆典。 此次庆典,神明是否会降临人间呢? 直到在自己寝殿见到九曜的前一刻,谢长赢都还在想这个问题。 * 神明靠坐在床沿,脑袋轻轻搁在床架上,似乎是睡着了。 谢长赢先是欣喜,而后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唯有耳边的心跳声如有擂鼓。 神明亲自降临人间——而且是在他的寝殿中——祂是特地来寻他的! 不待谢长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神明已然睁开了双眼。许是被他的心跳声给吵醒的也说不定。 谢长赢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眸子。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双向来鲜活的金色眸子中,此刻却盛满了浓重的疲倦。 第14章 谢长赢后来常常想,他那时就该注意到九曜的反常的。 可他没有。 彼时,他刚刚沐浴完,虽不至于说是衣衫不整,但也可以称得上是随意。上衣大咧咧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自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太失礼了! 当然,或许还有什么别的、不足与外人道的、只想永远深藏的小心思。 谢长赢低头,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衣带系上,可向来灵活的手指这次却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像个笨手笨脚的小孩,尤其是在意识到九曜正缓缓朝他走来后。 他觉得脸上发热,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他想,现在他看上去一定很滑稽。 终于,九曜来到他身前。 谢长赢却不敢看他。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放弃了与衣带的斗争,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说是请罪,但其实连完整的句子都忘了怎么说。 直到手被如玉般微凉的触感握住。 九曜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谢长赢悄悄瞧祂,可神明却正好垂下眼眸,避开了一切探究。 那或许又是一个意识到不对劲的机会。 可谢长赢再次错过了。 神明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 祂安静而专注地替谢长赢系上了那棘手的衣带。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 谢长赢赶紧抓住他的手想要制止,很快,却又像被烫到一般自己先松了手。 他慌慌张张向后退开好几步,一结巴又要跪下请罪。 神明却抬手示意他站好,又取过一旁的外袍替他披上。 期间,谢长赢乖得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让抬手便抬手,让低头便低头。 直到九曜替他系上外袍衣带,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明,亲自替他更衣。 他不想这么形容,他知道这想法亵渎而卑劣,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们刚刚,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 这举动太过亲昵,以至于谢长赢忍不住暗暗打量起神明,猜他是不是发现了他的小心思。 若是发现了,神明会如何处置呢? 会怪罪他吗? 会装作不知吗? 会……有所回应吗? 神明只是轻轻拥抱住他,唤他的名字。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他可以听见神明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轻,但坚定。 神明唤了他三声。 “谢长赢。” 第一声,庄重肃穆,一如谢长赢每一次出征前: 他的回答也几乎是出于惯性:“在!” 第二声,如喃喃低语: “……谢长赢。” 他终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可神明却不肯松手。 于是他答:“我在。” “谢长赢……” 第三声,宛如叹息,伴随着锥心之痛。 他却无法回答了。 神明松开他,后退一步,金色的眸中无悲无喜。 直到此刻,他低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胸膛的玄色长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长乐未央,他亲手打造的利器,世间唯一能伤他的兵刃。 他将这把剑送给了神明,将自己唯一的弱点,送到祂眼前。 如今,祂用他亲手送给他的弱点,将他一剑穿心。 “……为什么?” 神明不语,抽剑离去。 他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似有温热液体划过眼角。 是血吗?是泪吗? 却唯独不是恨。及至此时,他未曾恨过九曜。 他伸手,攥住神明的衣角。 “请……告诉我……” 神明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他攥着那片衣角,静静望向窗外天空,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今天的阳光真好。 但是照在身上,好冷。 旧伤虽愈,痛楚依旧。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手背青筋凸显,终至从梦魇中挣脱。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金色的眸子。 第10章 你爱我,我爱你,我们一起来做…… 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无悲无喜,又似乎藏着些许好奇。 谢长赢楞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枕在九曜的腿上…… 怎会如此! 尽管浑身僵硬,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一派镇定: “梦到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说着,谢长赢坐起身,又若无其事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谢长赢的心绪却并不安宁,许是因为又梦了到那些往事。 他便这么独自占据一个角落,靠在墙壁上发呆,直至旭日东升,修士们或从睡梦中,或从入定中醒来,安静再次被喧嚣取代。 “我……并非有意……” 在人声纷扰中,谢长赢的声音微不可闻。 九曜朝他看去,可那人兀自盯着关闭的窗,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无妨。” 其实,九曜起初是诧异的。他本以为,以谢长赢的性格,绝不可能在此种境遇下安心入睡。 谁料他竟真毫无防备地睡过去了。 是太累了吗?还是…… 九曜顺手接住了倒下的谢长赢,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可以睡得更舒服些。 随后他意识到这举动似乎有些亲昵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直到谢长赢醒来—— 金色的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狡黠。 “相反,我很乐意。” “你——!” 谢长赢回头,恰对上九曜的眼睛。那人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明明是生而知之的神,此刻却带着些懵懂不解,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 谢长赢觉得自己若也是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浑身的毛该是已经炸了。 “你爱我,我亦爱你——” “胡说!” 谢长赢此刻真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妖,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直到神庙内骤然安静下来,不少打量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谢长赢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反应过度了。 神爱世人。而他谢长赢的心思……自不用多说。九曜倒是没有一句谎话。只是…… 谢长赢盘坐回地上,抹了把脸,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意识到——九曜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 ——那双想来波澜不惊的金色双眸中,方才一闪而过的促狭与得意,谢长赢终于在记忆深处将它捕捉到了! 是了。是了。神明在捉弄他。不带有任何恶意的。 ……九曜也会捉弄人吗? 又是这样。谢长赢捂住热度并未褪去的耳朵。此时的九曜,再一次的,与他记忆中那个成熟果敢的神明形象,出现了偏差。 “莫要乱说,我不……你。你厌恶我,我亦讨厌你。只是你暂时忘记了……” 谢长赢不知道是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九曜,还是九曜在失忆后变得不一样了。只有一点,谢长赢必须澄清,既是对九曜,也是对他自己。 他放下捂住发热耳尖的双手,正色看向九曜: “总有一天,待你回想起来,我们便堂堂正正,做个了断。” 这一次,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没有躲闪。 谢长赢看见那双不久前还带藏着些狡黠灵动的金色眸子,重新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 “好。” 这似乎才是与谢长赢记忆中九曜最符合的模样。温和、肃穆、却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可此时,当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谢长赢却几乎毛骨悚然。它们仿佛看穿了什么东西,什么就连谢长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只一点,” 神明抬手,按在谢长赢心口,其下生机跃动。谢长赢大登时僵直在原地。他听见了九曜声音,这一次,绝对不带有任何逗弄 “人当铭记仇怨,亦勿沉溺于恨。愿君始终,不负初心。” 初心。 心脏有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进而又不断加速,以彰显其存在。 谢长赢骤然后仰,避开九曜的触碰,亦避开他的视线。 初心…… 可他早已不记得了。 他曾立誓必重归人间,从此往后,千年万年,只为复仇。 两人又沉默下来。 神庙内却颇为热闹,修士们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探索秘境、寻找宝物。 谢长赢早已认定这里不可能有什么宝贝。巫族的宝物都存放在在哪儿,他多少还是有数的。 至于玄灵圣株? 谢长赢抱臂靠在墙上,扫了一眼正与九曜悄声交谈的清规,遂又收回视线。 第15章 比起在这里苦寻不到,不如直接开口朝“清规”要来得实在。 当然,那都是离开“秘境”之后的事情了。现在,他正等幕后黑手露出马脚。 * 约莫到了中午,外出探索的修士们又纷纷返回了神庙。 谢长赢闭目养神,听着修士们的交流打发时间。 他们也遇到了迷雾。而且,一如谢长赢所料,什么宝贝都没找到。这整个“秘境”里,除这座神庙外,只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花花草草。 即使这些花草对如今的修真界来说并不常见,但因功效有限,也并不多稀奇就是了。 于是一群人商讨着商讨着,便不知如何得出了结论——宝贝在神庙里。 只是神庙规模不大,一眼扫过去,除了尊神像外什么都没有,任凭修士们将角角落落都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发现。 倒是殿中央的九曜神像,是用上好美玉雕琢的,又嵌刻了金银珠宝,很是值钱。但这对于凡人来说价值连城的东西,对修真者来说却犹如鸡肋。 寻宝似乎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提议: “听说神庙皆有地宫,宝物会不会藏在地下?” 当然不可能。谢长赢听及此,不禁感叹神族的没落,以至于在这么多修士中,居然连一个懂些基本常识的也无。 有地宫的九曜神庙,往往供奉九相之一的净思洗魄相,又称清净天。而地宫中,多是身份贵重之人的陵寝。 至于供奉驱邪渡厄相的九曜神庙?不在地下挖出什么被封印的魔物就不错了。谢长赢如此腹诽着。 果然,在掘地三尺,将整个神庙挖得一塌糊涂后,修士们仍一无所获。 “入口会不会在神像下面?” 既然其他地方都挖遍了,众人便将视线移向了神像。 “不若把神像移开看看?” “这……不好吧?” “迂腐!敬神在于心诚,若过于拘泥外物,岂不是着了相?” 自古财帛动人心,更何况这群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修士本就无甚信仰。谢长赢听着他们为自己找借口,都快笑出声来了。 只不过,他们怕是移不走这神像。 实际上,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论修仙者们耗尽力气、法术符箓尽出,还是用上什么压箱底的法宝,神像皆是纹丝不动。 “怪哉!” “莫不是真有神灵在此?” 修士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谢长赢朝身侧瞅一眼,看着正阖目打坐的九曜,心道,神确实在这儿呢,只是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 再等谢长赢回神,修士们已经七手八脚地用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绳子将神像团团捆住。 见状,谢长赢不禁皱眉。 这群家伙此时倒是齐心协力,抓住绳子,朝一处使劲。 谢长赢的眉心越锁越紧。他又看向九曜,可九曜却仍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岿然不动。 在神像发出一阵轻微晃动后,谢长赢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住手!” 这下,不只是修士们,就连九曜也抬眸瞧了过来。 许是顾虑到谢长赢之前展现出的实力,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修士们一时间倒当真停了手。 实际上,直到站起来后,谢长赢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是以楞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出个理由来: “你们这样,会遭天谴的。”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起来,不少修士显然在憋笑,谢长赢也罕见地有些尴尬。 还是江醉云出声解围道:“谢道友心性纯真,然,修仙本就逆天而为,我辈修仙之人与天斗,与地斗,与万物生灵斗,所以这‘遭天谴’一说实在是——“ 若细究起来,修士进阶时的雷劫,可不就是一种“天谴”吗? 江醉云没有说全,但谢长赢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太过迷信”! 但即使耳根都憋红了,谢长赢仍是不肯让步,硬着头皮又重复一遍: “不能推倒神像。会遭报应的。” 虽然这话由他这个被神明亲手斩杀的人说出来,似乎不那么合适。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修士们一心寻宝,谢长赢却不肯退步。若按照修真界平日里的作风,此刻早该打了起来,毕竟毁人机缘犹如杀人父母。 只不过在场修士早先见识过谢长赢的实力,再加上谢长赢曾几次三番救过他们的命,他们知这人良善,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愿动手。 “谢道友,这样如何,”有一陌生修士出声道,“若在地宫中发现了宝物,大头皆归于你,我等只取少数。毕竟是谢道友将我等从那怨气煞手中救下,相信其他诸位道友也不会有意见。” 话毕,不少人纷纷应和。 谢长赢被气得险些仰倒——这群人竟认为他是为了独吞宝物才故意刁难!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再下去,若是推不倒神像,他们是不是还准备将神像砸了?! 罢! “我不要什么宝物,你们自寻宝去吧!” 谢长赢愤愤走回角落,抱臂靠墙,将头转向门外,就连九曜和他说话都不理。 九曜缓缓眨了下眼睛,刚转身,却又被扯住了腰带。 “我来移开神像。” 他一双凌厉的眸子看向神像,其中满是认真。 九曜又眨了下眼睛。谢长赢已经兀自穿过人群,来到神像前。 他将袖子撸起,露出一截遒劲小臂。又回头看了九曜一眼后,上前一步,合抱住神像,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 神像自是岿然不动。 谢长赢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渐渐濡湿上衫,却仍死咬着牙却不肯松手。 不远处,九曜就这么瞧着他,不喜也不怒。 窗外阳光似乎有一瞬间变得刺眼。 就在众人几乎已经等得不耐烦时,一直无法撼动的神像却像是陡然一轻。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谢长赢扛起神像。 神像显然没有变轻,其沉重程度可从谢长赢紧张的肌肉线条中看出。他的面庞因极度用力而扭曲,额头上密布着汗水,脚步也略显蹒跚,但双手却紧紧地抱着神像不肯松开。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的环境相比之下显得安静。阳光下,谢长赢的影子却异常挺拔。 神像被挪开后,露出其下一块有如白玉质地的石板来。此时,人们已无暇再顾及谢长赢,只兴奋地围着那石板议论起来。 谢长赢将神像在远离人群的角落安置好,抬头瞬间,瞧见神像似悲悯又威严的神情,不由得又忡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过神来。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朝墙上一靠,疲惫感后知后觉地袭来,便连滑入眼睑的汗滴也懒得理会了。 不是神像太重而挪不动,而是天道不许人们挪动。唯一的例外是——由神本尊准允。 神故有仁慈的一面,亦有威严不可侵犯,遭天谴一说也绝非信口雌黄。就算神自己不在意,天道也冥冥中维护着神的威严。只是如今的傻子们都不懂,也不愿信。 再者,神像亦无辜,何苦推倒乃至打碎呢……这尊神像雕得又这么好! 面前递来一方手帕。 “废力不讨好。” 神明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歪着脑袋,瞧着他,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实。 “这叫不忘初心。” 谢长赢不客气地接过手帕,胡乱往脸上擦,故意气他。不过,九曜才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谢长赢很清楚。 说话间,一股阴寒之气陡然从原先神像的位置传来。 谢长赢立时警觉转头看去。 只见原先那白玉石板已被撬开丢在一旁,从破碎表面,可以大致看出上面原先绘制的法阵—— 一个极其复杂的封印阵。 “慢——!” 谢长赢想阻止,却为时已晚。 天空骤然变色,乌云蔽日,狂风大作,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刻的到来而颤抖。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一股黑气如洪水般涌出,散发出让人心悸的恶意。 第11章 一定要将白月光捋顺 话说在谢长赢抱走九曜神像后,修士们的注意力便立刻被神像下的白玉石板吸引了。 那白玉石板被雕琢成规整的圆形,约有三尺来宽,其上刻着极为复杂的法阵,在场修士无人知晓其来源,亦无人可解析其用途。阵法边缘则是寥寥几行符号,许是某种文字。 “这下边定有宝贝!” 终于有所发现,修士们围着石板,兴奋异常。 不少人登时便祭出法宝,准备将那白玉石板撬开。这时,却有人犹豫道: “会不会有危险?我观这法阵不似凡物……” 这担心不无道理。石板藏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又刻有如此复杂的法阵,想来其下宝物不会叫他们轻易得到。 第16章 被这么一说,好些人面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神色。在场众修士修为至高只有元婴期,就是对上秘境门口的怨气煞都费劲。 可很快有人反驳道:“修仙一途,机缘本就与危险常伴。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修什么仙、证什么道?不若早早回凡间成家生子,过安稳生活!” 这种情境,人心本就易被鼓动。是故此话一出,再无人犹豫。 白玉石板很厚,约有一米。但好在它并不如神像那般不可撼动,一伙人忙前忙后,倒是很快便将它挖开了。 石板被挖开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喷涌而出。 众人朝下看去,所见却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地宫,而是一条黝黑的垂直甬道,深不见底。 “这——” 修士们面面相觑。 在场之人毕竟都是修士,虽不至于未卜先知,也总有些感应。这甬道给人的感觉着实不好,与地面上神庙的庄严圣洁相比,异常违和。 “不若还是算——” 江醉云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正是之前劝众人不要顾虑那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我先下去,替各位道友探探路!” 这人瞧上去修为不高,虽是中年面貌,却形容枯槁如耄耋老人,想来是寿数快到尽头却迟迟无法突破,便在听说玄灵圣株的消息后,将希望尽数押在了这秘境上。 这种人在修真界不是少数。是以,即便紧张得声音发虚,但最终还是对宝物的渴求更胜一筹。 那人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去探路,若出了意外,于诸位道友无碍。但若地宫之中真有宝贝,则得多与我三成,如何?” 说着,还不待旁人有何反应,那中年修士抢先跳入甬道。 * 甬道深不见底,中年修士跳进去好一会儿,众人才听到落地之声。 “道友,下边情况如何?” 中年修士只回了一句“这下边太黑了!”,便再无声响。 莫不是寻到了什么宝贝想独吞?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不多时,不详的黑气自甬道喷涌而出,竟冲破屋顶,直通天际! 天空黑云压顶,太阳不见踪影。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狂风将神庙屋顶彻底掀飞。 * 在甬道中,似乎一切法术都失了灵。 中年修士冒失进入,直接一摔到底,凭着修士的身体强度才好险没摔成肉饼。 待触了底,他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施法想弄出些光亮,自然也是没有成功。所有的灵力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在回应了地面上一声后,中年修士颇为郁闷地顺着地底唯一一条通道,于漆黑中摸索着前行。 甬道中安静得过了头,几步后,便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中年修士慌张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长廊宛如怪物张开了巨口,正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摸着刺骨濡湿的墙面,立在原地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工作后,才硬着头皮,凭着指尖的触感,摸索着冰冷的石壁继续往前。 忽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中年修士干嘛稳住身形,蹲下身,摸索着伸出手去寻那绊脚之物。 指尖触到的是一团破旧的布料,湿冷而黏腻,仿佛浸透了地宫的阴气。中年修士用力一扯,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个布娃娃! 那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露出蛛网般的棉絮。它的嘴角裂开,又被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上,弧度向上翘起。 恍惚间,中年修士似乎看见娃娃那只还算完整的眼睛上,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当即便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只觉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不由得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 他本想将娃娃丢开,做出了要丢的动作,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松手。片刻后,将娃娃贴身收在衣襟中。 说来也怪,娃娃明明是布缝的,却触感冰凉,拿着略显沉重。 片刻,中年修士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中,布娃娃的红眼似乎再次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终于到了甬道尽头。 这里却并没有什么地宫,只一块稍大的圆形地界,像是个洞穴,穴壁并未经过打磨,凹凸不平。抬头朝上,却看不到这洞穴的尽头。 只这地方稍有了些聊胜于无的光,也不知从何而来。 洞穴中央有一座黑漆漆的石像,比寻常男子魁梧许多,成跪姿,双手反剪于身后,头低垂着,让人瞧不清面目。 值得注意的是,这石像浑身缠绕铁链! “嚯!” 中年修士被吓了一跳,见石像并无异动后,悬着的心才稍放下来些,开始寻宝。 他自然什么也没寻到,这里似乎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地下洞穴。于是只好骂骂咧咧准备离去,心道自己白跑一趟,只捡到个破烂娃娃。 说来也怪,他为什么还没将那娃娃丢掉? 这么疑惑着,刚走到甬道口,中年修士耳边却突然响起似有若无的声音,似是让他回头。 与此同时,有另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快走。 两道声音似乎要争个高下,声声直击神魂。一道说走,一道说留;一道清澈,一道沙哑;一道似告诫,一道似蛊惑。 中年修士登时僵住,手脚发凉,头痛不已。渐渐地,意识恍惚起来,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不多时,他目光呆滞,双眼浑浊,一边喃喃着“宝物”,一边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转身,朝着跪姿石像走去。 耳边逐渐只剩下一种声音。 他的意识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 他只记得,他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然后,他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 黑气喷涌而出,势不可挡,将翘首以盼的修士们撞飞,不少人当场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谢长赢注意到白玉石板上的阵法时已知大事不好,可或许是造化弄人,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在一片混乱局势下,他眼疾手快地将九曜扯到身后,一手将长乐未央□□入大地之中。 狂风席卷而来,衣袂猎猎作响。谢长赢的发髻被风吹得松散,黑发于身后疯狂舞动。长乐未央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啸声,仿佛与风争吟。 须臾,风止。 深插在地的长剑被迫在大地上划出了一道长且深的痕迹。而不远处,神庙已化作齑粉。 谢长赢回头,见九曜除了头发散乱外并无不妥,心中却仍不舒服,索性五指插入他发间,从上到下,将那头乌黑的发丝全然捋顺了。 谢长赢只作顺手,片刻便将注意力转回冲天黑气。 “你还记得这里封印了什么吗?” 谢长赢压低声音。半响没等到九曜的回答,一转头,见他正仰头望着那直冲天际的黑色,大概没听见谢长赢的问题,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九曜的注意力被谢长赢夺回,却只摇了摇头。 “啧。” 谢长赢心道果然,却也并未太过失望。他本也没指望失忆后一问三不知的九曜说出个所以然来,纯粹是那么一问而已,不过…… 以九曜的驱邪度厄相镇压,并辅之以最强的封印法阵,再看如今这冲破封印的架势,地下那位来头不小。 究竟是谁? 谢长赢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座神庙,更不可能知道神庙下镇压的是谁! 恰巧余光瞥见匆匆而来清规,谢长赢灵机一动,毫不避讳地问他:“这地下封印的是哪位?” 清规虽不至于像修士们那样七倒八歪,但也罕有地狼狈,华美的紫袍变得脏兮兮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 老头正不太熟练地整理头发,颇有些手忙脚乱。闻言,看向谢长赢,又看向九曜,又将视线转回谢长赢身上,张了张唇,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不知。” 谢长赢奇道:“你也失忆了?” 清规又看看九曜,看看谢长赢:“我——” 话未说完,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一片死寂中,唯谢长赢身边还有两个发光体毫无自觉。 “啧。” 这种时候这么显眼,再漂亮也不是好事。 谢长赢不得不更加警惕起来,将所有感官注意力锁死在黑气爆发处。 隐约间,只见一模糊黑影自地下走出,伴随着锁链拖沓在地上的声音,缓慢,刺耳,却令人心焦。 谢长赢骤然对上一双红色的眼睛。 “砰——” 他抬剑格挡,被震得手臂发麻。长乐未央在没有注入九曜神力时,对谢长赢来说与烧火棍无甚差别。 铺天盖地的黑暗陡然褪去,如潮水般,尽数汇集一处。 第17章 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谢长赢不得不眯起双眸适应刺激,但仍牢牢盯住前方。 只见黑暗争先恐后涌入一个黑影,那模糊黑影便渐渐显出个人形轮廓来,只余寥寥黑气环绕周身。 那人身量与谢长赢相仿,却更消瘦些。他穿着一件黑袍,像是一块破布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袍子下摆碎成絮状,随着风微微摆动,让人一时间尽分不清衣服与黑气。 他的左手,拎着只破烂的娃娃。 “你就是,谢长赢?” 那人缓缓抬头,谢长赢便再次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他这才注意到,那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皮相倒是很不错,只是皮肤异常苍白,像是成千上万年没有见过光了。 只可惜,他周身的阴郁气息浓得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生生掩盖了那张清俊面皮。 “我是。” 谢长赢坦然回应,只是另一只不持剑的手,却悄悄背在身后凌空画起了符, “阁下又是何人?我这区区小人物的名讳,阁下又是如何知晓?” 许是太久没说话了,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并不流利,语调听上去也有些古怪: “不是,小人物,你,很有名。” 话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那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谢长赢面前。谢长赢已绘完符咒,金色的咒文凌空打向那人,却被他轻易抬手挥散。同时,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六界最强,不过尔尔,不如乃祖父,昔年风范。” 那人动作不停,出掌击中谢长赢右肩。 谢长赢被打退出数十米,一手扶住右肩,一手拄着长乐未央稳住身形,神色却彻底变了—— 这人竟提到了他的祖父,听上去还颇为熟稔! “阁下究竟是谁?” 那人瞥他一眼,而后,动作轻柔地将什么东西缠绕在破布娃娃的脖颈上。那布娃娃的头歪斜着,一只空洞的眼睛泛着微弱的红光,嘴角裂开,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谢长赢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根细长的发丝。 那是—— 他的头发! 突然,那人的手指猛然收紧,扼住了娃娃的脖子,指尖深深陷入那破旧的布料中。 就在这一瞬间,谢长赢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锁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几乎听见了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压胜之术! 谢长赢无法呼吸,仿佛真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单膝跪地,借着长乐未央才险险支撑住。 不过—— 仅是压胜之术,无法对谢长赢造成致命伤害。 谢长赢咬着牙,与无形的力量对抗着,强行抬起头来,双眼死死看向不远处那人。他握剑的五指不断收紧,再收紧,指节发白,指骨咯咯作响。 那人见此情形,似是发出一声轻微哼笑。终于松开扼住娃娃脖颈的五指,右手抬至身前,掌心朝上,渐渐凝聚起一团黑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依旧牢牢握住布娃娃的手。 而后,那人自地面缓缓升起,衣袂飘荡狂舞,如烟尘般。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谢长赢: “吾名,压胜。”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扛起白月光就跑 压胜! 惊愕如巨浪将谢长赢彻底淹没。他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个名字。 「压胜」,何许人也? 对谢长赢这代人来说,「压胜」更像是仅存在于传说故事中的虚构人物。他们这代人小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不听话的小孩会被压胜抓走,吃掉。 总之,在谢长赢儿时记忆中,「压胜」所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丑角。 等到他再长大一些,真正了解了那段历史后,谢长赢才意识到,压胜曾是多么强大且恐怖的存在。仅仅是这个名字,便已足够让经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感到胆寒。 压胜曾是隗氏一族的王,也是……创造了压胜之术的人。 没有人知道压胜是如何快速崛起,并夺得隗氏一族的王位的,就如同他那无人知晓的过去一般。 总之,等大家意识到隗氏一族换了新王时,整片大地上已经狼烟四起。 压胜的野心从不在领土与人口,似乎只有永无止境的杀戮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压胜将隗氏一族的领土扩张了几乎四倍。所过之处,人踪寂灭,无一活口。 人们称他为暴君、疯子、嗜血压胜,是为最恶。 征战与杀戮仍在继续,人们后知后觉地组织力量反抗,却终究螳臂当车。压胜最强的王牌从不是他手下的军队,而是他自己! 他本身实力强大,诡谲的压胜之术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彼时的压胜,已经屠戮了大地上将近一半的人口。谢长赢的曾祖父战死前线,祖父谢安临危受命,披甲上阵。 具体过程如何,后人无从知晓,只知道,当时一定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最终,谢安在上神九曜的帮助下将压胜封印,镇压于北境。 没错,只是封印。即使有神明的帮助,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彻底杀死压胜。 之后又话费近百年的时间,巫族才渐渐从压胜的阴影中恢复过来。而谢安,作为寿数为百的巫族人,仅四十九岁便撒手人寰。 而当谢长赢被称为六界最强后,人们茶余饭后最爱的消遣之一便是—— 就谢长赢与压胜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进行辩论。 这种跨时空论战,从爱不乏爱好者。 * 竟是那个压胜! 谢长赢当然不会怀疑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虽不善符箓一道,但当此世间,能将他绘制的符咒随手挥散的,除压胜外似乎也不做他想。 除此之外,在刚刚短暂的交手中,谢长赢竟全然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虽说他此次重生后,力量几乎消失殆尽,但这么些天来,也多少恢复了几成。如此,压胜的强大可见一斑。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扶着剑站起身来,仰头,望向半空中那人——他正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着黑气,手心上方那团凝聚着恐怖力量的黑气越来越大。 恰此时,九曜与清规已经自各处废墟中将还活着的修士救出,安置于后方,又在他们周围布下了简易的阵法,将他们护在其中。 谢长赢一眼扫过去,只剩下约不到二十名修士,皆是形容狼狈,半死不活的。 “能敌否?”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不能。”谢长赢回得十分干脆。 曾经的谢长赢,在听到人们的跨时空斗蛐蛐时,只会随意一笑——他承认压胜很强,可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可那是曾经的谢长赢。 如今的谢长赢,太弱了。谢长赢向来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 九曜沉默了片刻。显然,他也意识到了现在的问题。 如今,九曜自己重伤未愈,谢长赢的实力更是只恢复了不到三成。而压胜呢?不说是否处于巅峰状态,至少不是他们这种伤残组合可以比拟的。 虽说未战先言败是妥妥的懦夫行为,但就现状而言,他们能赢压胜的概率确实渺茫。至少谢长赢不想为此拼命。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顷刻间,谢长赢的心中有了计较。在那双纯净的金眸的注视下,谢长赢一手贴上了神明的后颈。 “——” 下一秒,谢长赢找准位置,指尖稍发力,一捏。 他太熟悉九曜了。 “汝欲何为?!” 刚刚赶来的清规见状瞪大眼睛,忙伸手去接。谢长赢却抢先一步,一手夺过九曜,一手捞起长乐未央,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朝这独立小空间的边界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先走一步!” “先走?什么先走?” 清规稍一楞神,反应过来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若吾独身一人,断难敌那压胜,汝当真不欲相助?” 谢长赢头也不回,也不说话。 这无疑是一种默认。 清规望着谢长赢的背影,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与仙风道骨的老头外表一点也不搭,竟露出几分初生的懵懂。 片刻后,她错愕地失声惊呼: “这不可能!九曜怎会信任汝这般人!” 信任? 一剑穿心的信任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思及往事,谢长赢顿感心脏刺痛,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对着清规咄咄逼人起来: “我是哪样的人?” 不待清规回答,谢长赢语速极快、如发泄一般冲他吼道: “此事于我区区一届凡人,实力所不能及也!欲行救助,不若您亲自出手!想以玄度上神之能,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第18章 话毕,谢长赢抱着九曜,再度转头就跑,徒留“清规”楞在原地。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道属于少女的清澈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竟连这都告诉你了!” 谢长赢闻言不由得皱眉——难道一体同源,就意味着就连失忆也得一道? 没错,一体同源。“清规”就是玄度,是与九曜一体两面的同源之神。 且不说谢长赢在之前的数次重生中,曾多次见过、甚至捅过玄度刀子,就算只凭着巫族人对九曜神的熟悉,以及对神话的了解,猜出“清规”的真实身份也并不难。 可即使玄度作为妖族的守护神,向来不关心人间事,事到如今,她竟连谢长赢巫族的身份都猜不出,这未免也太过反常了些。 也是,若玄度早猜到了,何至于同他和平相处至今…… 不待谢长赢细想其中关窍,世界陡然华光大盛。 谢长赢飞快地回头瞧了一眼,只见玄度已恢复了本相,外表与九曜有八分相似。华光于她手中凝成长剑,她一手执剑,独自抵挡住了压胜的数次进攻,堪堪将还活着的修士们护在身后。 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让他险些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这不合理—— 玄度可没有重伤,为何她对上压胜竟也如此吃力? 要知道,即使神族不擅战,他们也毕竟是神族,绝对不弱!更何况,玄度还是与九曜同等的上位神祇,是神族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一批了。 身后传来修士们的惊呼声,漫天华光几乎已经变得刺眼刺眼起来。 这片不大的空间内,天空被明晃晃地分割成了两部分,半边黑,半边白。而黑白交界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凶恶地互相蚕食,此消彼长。 玄度似乎对修士们说了什么。尽管还未搞清状况,但修士们至少知道他们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玄度的话,毫不怀疑的转过身,便朝着谢长赢的方向夺命狂奔而来。 一时间,众生百态。有人踩踏着跌倒同伴的身体,也有人死不放手地牵着伤者。 几乎是修士们转身的一刹那,玄度如一道流星般冲了出去。 下一刻,是金铁相击之声。明明清脆的声响,却好似能震破人的耳膜。 谢长赢皱着眉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已经携带着九曜跑到了这方独立小空间的边缘,只需要将空间撕开一道口子,他们便能离开! 至于压胜会不会也碎开空间追过来? 谢长赢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这一点。现在,他一心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将空间撕开口子本不难。但是考虑到自己如今的实力,谢长赢只得另寻他法。 他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终于想起一个阵法来。 一边回忆着阵法细节,谢长赢一边拿起九曜一只手,将长乐未央分剑锋抵在神明的腕部。 片刻后,他又将九曜的手甩了开去,气愤地转而对着自己的手腕来了一刀,毫不留情。 神明的血自然是极好的绘阵材料,但是……啧,算了,他谢长赢的血也不是不能用! 谢长赢像是完全没有了痛感,腕部鲜血直流,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用手指探入自己的伤口深处沾了血,便争分夺秒地趴在地上开始绘起阵来。 身后的打斗还在继续,谢长赢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去忽视身后不时传来的、属于修士们的惨叫声。 “天罡定八隅,地煞引星孤。 九符分四极,阴阳聚虚无。 ……” 快了!快了!他只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赤纹环黑曜,金刃刻玄图。 血墨添灵引,骨针刺真枢。 ……” 谢长赢不断默念着记忆中的绘制方法,极度专注下竟状若癫狂。 “北斗排方位,南火破寒芜。 龙纹盘阵眼,裂隙起风诛。 ……”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谢长赢侧身护住九曜。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只手吗? 大片温热黏腻的触感浸透衣衫,濡湿了谢长赢的后背。可他却只能感觉到寒冷,双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低头,凝望着九曜安静的脸庞,片刻又从怔楞中回过神来,用手背粗鲁地擦去飞溅到侧脸、模糊了他视线的鲜血,低头去完成绘制的最后一步。 “祭灵呼断界,咒印锁虚途。 阵启惊万象,空间化尘芜!”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身后凄厉的惨叫,狂风袭来,出口—— 开了! 谢长赢紧紧将九曜笼在怀中。远处传来的猛烈攻击尽数被他以身躯挡下。 下一秒,钝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他感到喉间一阵腥甜。 谢长赢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回头,便见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半空中隐约有一个愈渐幽微的光芒,如枯叶般飘落。 余下修士们,在压胜的一击下,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一个个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等待着来自压胜的最后收割。 压胜却并不着急,像是玩弄猎物般,一步一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修士。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缓慢而令人心焦的声音。 突然—— “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修士此前似乎只是在装死,直到压胜几乎已经逼近他,他终于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用仅剩的一只手,挣扎着,指尖深深潜入泥土,想要朝谢长赢这里爬过来。 谢长赢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他几乎已经可以从空间裂口处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只要一步,他就可以带着九曜离开。 只要一步…… 只要一步! 谢长赢颓唐地跪倒在地上,抱着九曜的双臂剧烈颤抖。 他眼看着出口渐渐合上。 他做不到。 他用尽全力抱住九曜,将头埋在神明的颈窝间,好似这样便能逃避一切。 可是, 我做不到! …… 下一秒。 “叮——” 伴随着金铁相击的声音,绝望的修士睁开双眼,透过鲜红的血色,隐约见一人执剑立于他身前。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纵衣袍沾满血污、破烂不堪,但背影孤寂决绝,坚定凛然。 一人、一剑,宛若天神降世。 压胜被一击退出几十米。而后,他抬起头,望向来人,嘴角如同他左手牵着的破烂娃娃一样,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谢,长赢。”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命都给你 谢长赢,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时而热血上头,然后—— 为自以为是的伪善付出代价。 但是做便做了,亦无需后悔! 谢长赢疯狂压榨自己身体内的每一丝能量,长乐未央随即颤动着,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骤然间,剑气如狂风般翻涌而起。 这“烧火棍”不愿意接受谢长赢的力量,却也由不得它。 必须速战速决。 谢长赢当即在心中做出判断——若十招之内不胜,待他力量耗尽,便万事休矣! 下一秒,谢长赢毫不犹豫,剑出如虹。 那带着寒彻骨髓的肃杀之气的玄色长剑,没有任何迟滞地朝着压胜劈砍而去。每一剑劈出,都让压胜用以抵挡的黑气瞬间化为虚无,唯有剑鸣在风中回荡。 一剑。 两剑。 三剑。 …… 第六剑。 压胜一味狼狈闪躲这,可却好像并未被伤到。 反而,随着谢长赢的不断攻击,压胜周身缭绕的黑气反而愈加浓厚,带来如潮水般汹涌的威压,几乎能让在他周身之人立刻窒息。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赢一咬牙,将仅剩的力量全部注入下一剑中。 他承认,他在赌。并且,这将是他短短二十几载的人生有史以来,最不理智的一个赌。 当最后一剑劈下时,天地似乎安静了一瞬。 压胜被谢长赢这一剑击退出去数十丈。 但他周身仍然笼罩着浓厚的黑气,谢长赢无法看清黑气之下的具体情况。 “小子,倒也并非,一无是处。然,终不过,” 狂风骤起。笼罩于压胜周身的黑气渐渐散去—— 他竟毫发无伤! 这不可能! 谢长赢睁大双眼。 即使巫族的身体天生强悍,但在他刚才全力一击之下,也不可能会有人还能毫发无伤! 这不仅仅是谢长赢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更是一种常识。 压胜却并不在意谢长赢的惊讶。他将破烂娃娃塞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而后,缓缓抬起双手。 第19章 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然,以此种禁术来获取力量之人,需受彻骨锥心之痛,终至灵魂燃尽,万劫不复!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但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下一秒,血渍如蒸发般,再无了踪迹。 谢长赢的皮肤变成了鲜红色,血液不断从皮肤上渗出,又立刻被烧尽。 他楞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但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谢长赢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消逝: “速战速决。毕竟——”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谢长赢用随手捡的长枪指向压胜。他的手很稳,让人看不出他正经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压胜猝不及防间,谢长赢的攻势已然来临。 为什么? 压胜侧身险险避过一击,艰难地应付着。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毫不相干的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胜竟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 “他们甚至不是巫!”压胜高声道,像是要喝醒谢长赢,“如今的人类,不过是对巫族的劣等复制品而已!” 在九曜灭绝巫族后,众神又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其实,巫族才是最初的人类、最初的大地主宰者、第一代人类。 “巫”——只不过是那些劣等的仿冒品,对他们这些真正的人类的称呼罢了。 谢长赢没有回答,他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出如龙,寒芒凛然。 “为什么呢?” 一道银芒闪过。压胜听见了谢长赢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有人杀人,就得有人救人……或许事情总是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像你,就像我。更何况——” “他们是劣等的仿制品。那么你呢?”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可就像一根平静的刺,狠狠刺入了压胜心中。 “压胜,你也敢自称——真正的人类吗!” * 你也敢自称——这真正的人类吗? 鞭辟入里。 意识恍惚间,压胜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救人? 为什么……杀人。 压胜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没什么理由,杀便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 “……厌奴。” “……厌奴,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他。 好疼。 浑身都疼。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醒醒。” 他睁开了双眼,红色的双眸中是一瞬间的迷茫。 “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稚嫩而沙哑。 一旁传来讥诮的声音: “哪来的什么娘?你那畜//牲变的娘,早丢下你跑啦!”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遭传来恶意的哄笑声。 他眨了下眼,兽类般的竖瞳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望向灰色的天空。 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从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一片。 是羽毛吗? 冰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睛,那冰凉化作水滴,顺着间眼角滑下。 是雪啊…… 他最讨厌雪天了。好冷。 有什么东西被从栏杆缝隙丢了进来,砸在他的鼻梁上,带来一阵钝痛。 “快吃吧,小畜//牲,这就是你今天的口粮!” 那群人嬉笑着离开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我新得的那匹马儿每天都得吃上一整袋麦麸呢!” “哈哈哈哈哈哈!” …… 厌奴。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名字。 他拾起那半个已经变得坚硬馒头,发狠般地咬下去、咽下去。 冰凉粗粝的触感刮擦着他的喉咙。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捧着那块馒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 他猛地将馒头砸了出去,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脏了的布娃娃,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如小兽般呜咽着。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是畜//牲。 他是一半的畜//牲。 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却是妖。 或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受待见的原因。 没有人会爱他。人族不会,妖族也不会。 厌奴。厌奴。 看吧,从母亲给他取的名字中就能知道了。 可是…… 你唱歌哄我入睡。 你为我做了娃娃。 你将我护在身后。 你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的!” 他将娃娃丢弃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尖叫着,撞击着笼子,真彷如一只畜类。 第20章 然后,换来一通鞭挞。 人族生性好战,自然而然的,与同样生活在大地上的妖族间爆发了接二连三的大小冲突。 彼时的人族实力正盛,于是,那些战败被俘的妖族或是成了祭品,或是成了奴隶。 一次,隗氏一族的王遇见了一只漂亮的妖奴。 然后,就有了厌奴。 妖是最低等的生物。他的存在会让整个王室蒙羞。 但他没有死。 他继承了人族强悍的体质,以及妖族的恢复能力。 有人劝住了王。 自记事以来,他从没有一天是完好的。 缺胳膊少腿对他来说只是日常,他早已经习惯了疼痛。 只有母亲会抱着他心疼得哭泣。 可是,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那天之后,对禁术的研究似乎陷入了瓶颈。 他们再也没法割掉他的手指,或是剜去他的眼睛。 于是,他被丢进了军中。 “至少在战场上,他会有用的。” 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训练他,像是驯兽师那样。 似乎也没什么错。他本不是人。 当然,也不是妖…… 他的实力成长得很快。 他甚至可以像妖那样,靠着吸收日月精华精进。 于是渐渐地,那些驯兽师也开始教他一些术法。 是的,他在战场上是有用的。 他就像一件兵器。不会受伤,麻木不仁。 “为什么不逆转时间呢?” “谁?!” 又一次与邻国的战争后,他立在战场上,尸山血海之中。突然,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在蛊惑他,可他蠢蠢欲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个声音笑了。 他得到了一个逆转时间的咒术。 起初,他只是复活了一只老鼠。 不,应该说,他让老鼠的时间逆转了。 代价,是他那酷爱鞭挞他的十几位兄长的性命。 只要杀的人足够多,他就能真正逆转这个世界的时间。然后,再见到她。 那天,他执一把长剑,孤身一人,屠尽了整个隗氏王族。 “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王了。” 他站在王座前,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人群, “吾名,压胜。” 他开始四处征战屠戮,积起尸山血海。 他的耳边总是凄厉的哭喊声,即使只有他一个人在寝殿中时。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那些人的死亡只是暂时的。 他会逆转时间,然后,还他们稳定太平的世界。 可他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或许是因为他开始渐渐衰老。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坚定了。 有时,他也会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出神许久。 无论是人是妖,寿数终究是有限的。 他的那一半妖族血统,终究也只能多给他几十年的时间。 也许在成功逆转时间之前,他就会走向死亡。 “或许是时候了,你该换掉那颗垂垂老矣、踌躇不定的心。” “什么?” 他回过头。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再回头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晶莹的、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 他咧开嘴,笑了: “你要剖开我的胸膛吗?” 那个声音也笑了: “除了你,还有谁能伤害你呢?” 那时,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 他想,他终究会逆转时间,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到那时,他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 你答应过的,会一直注视着我。 “你答应过的!!!” * 谢长赢亲眼看着压胜倒下,阖上双眼。 他想笑一下,就当是为自己的胜利。 可就在压胜倒下的同一时间,他似乎也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 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跪倒在地上,再没了力气。 听着自己逐渐消弱的心跳,一股怪异空旷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倒在地上,勉力转动眼珠,看向九曜的方向。 还没醒。 看来,我没有机会向你复仇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算了。他想。与压胜同归于尽,这个死法好像也不算太亏。 谢长赢的眼皮再无力支撑。可就在他即将阖上双眼的那一刹那, 一股撼人心魄的气息如种子发芽破土而出,让人无法忽视。 谢长赢的瞳孔骤缩。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不详的紫色光源。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魔! “你答应过的!!!” “……压胜?!” 第14章 愿君长赢不败 伴随着压胜似是痛苦,又似是压抑的长啸,天地随之震颤,仿佛连空气都在低声哀鸣。 魔气以压胜为中心骤然爆发,强大而不详的力量化作滔天潮水,席卷八方。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山川倾塌,远处的一小片湖泊更是瞬间被吞噬为干涸的死地。 压胜那双猩红的眸子中氤氲着紫,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轰——!!!” 一击袭来。 然而谢长赢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捞起,躲开了攻击。 他睁开眼睛,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算是熟悉的面孔—— 是玄度。她看上去好不狼狈。 而不远处,一道光划破黑暗,如流星般耀眼,携万钧之力砸向了魔气爆发的源头。 九曜已经醒了啊…… 谢长赢的大脑已经无力再做出思考了。 他缓缓阖上眼,正昏沉间,却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正不断涌入体内,拉扯着他的意识,不让他陷入昏迷。 是玄度在救治他。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 “……省省力气吧,咳咳咳——” 谢长赢刚成功发出声音,又剧烈咳嗽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火烧一样,几乎要融化了。 可他偏不在意, “即使你有「医药」的职权,也救不了我了……咳咳咳咳!” 玄度望着远方的九曜,满脸血污之下,一双形状与九曜相似的金眸熠熠生辉。 听见谢长赢的话,她却并没有停止输送神力,只问: “汝既明白——可还有遗言?趁清醒时,一并道来。” “……” “没有?” 那双与九曜无比相似的金色眸子看向谢长赢, “如此,该我来问你了。” 生命在渐渐流逝,同时,玄度却又不断为他注入生机。 就像是玄度正在与死亡拉扯他的灵魂。 谢长赢体验着这种奇异的感觉,静静等待玄度的问题。 “吾知巫族肉身强悍无比,然,吾与九曜全力以赴之下,断不至毫发无损。是以,缘何压胜不受伤?” 谢长赢与玄度对视了两秒,然后,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意识到,她是真心发问,不是在拿他开涮。 可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咳咳咳你不知?!” 玄度眸中带着疑惑:“我该知道?” 谢长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这不大雅观,可还是想翻个白眼。 玄度大概以为是巫族内部有什么秘密,比如与魔族之间的一些小小往来啦,又比如一些不好说出来的禁术啦。 但很可惜,没有。 至少就谢长赢所知是没有的,他也不知道压胜为什么不会受伤。 不过,好嘛,这下看来,就连“无所不知”的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谢长赢曾经刀枪不入、万法不侵,是因为他那时实力太过强大。 可压胜? 谢长赢直觉压胜和他的情况不太一样—— 单他看身上那冲天的魔气,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尽管玄度亲自为他治疗,可谢长赢究竟是用了禁术,纵是她有着「医药」与「治愈」的职权,也无力回天了。 ‘长赢。’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谢长赢艰难地笑了一下,而后,缓缓阖上了双眼。 是你在唤我吗…… 片刻,玄度停止了灵力的输送。 心跳已经停止了。 她将谢长赢放平在地上,眼神复杂地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才站起身来。 玄度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 可这违和却如天机般被遮蔽,任她如何掐算占卜都堪不透。 她摇摇头,将种种疑惑暂且抛诸脑后。当下,手中流光闪烁,执剑奔赴战场。 第21章 * 九曜早已身受重伤,与他同源的玄度亦受牵累。 于是,即使是两位上神一道,终还是不敌压胜。 “可查明他身上魔气来源?” “心脏。可探得他为何不会受伤?” “谢长赢亦不知。” 玄度看向压胜胸腔。果然,隐约可见一颗属于魔族的心脏正于其间跳动。 “他——如何了?” 玄度摇头:“不知何故,尚存一线生机。” “……” “九曜与他因果纠缠甚深,犹如一结死绳,难以解开” “……然。” “何故?” 九曜摇头。 此时,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祇已双双倒地,血流不止,再起不能。 他们意识到,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降临。 而他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找迷雾之后的真相了。 玄度望着天,突然喃喃道:“或许帝青会来,我们便有救了。” 九曜亦望着天,没有出声。 他们本是一体同源,不用眼神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帝青不会来,他早已不管人间事了。彴约或许根本就见不到他。 在支开彴约的时候,玄度就已经知道了。 “倒也是。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谢长赢突然活过来。” …… * “长赢。” 谁?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 是谁在说话?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他的意识回笼。 他想起来了,今日是他的束发典礼。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王都的上空缀满了朝阳的金辉。 整个都城万人空巷,街道两旁人山人海,百姓齐聚。 他们正翘首以盼,目光炽热,等待见证一场天命的降临。 庙宇正中,玉阶千重,金瓦辉煌,高高的云阙台巍峨壮丽。 云阙台下,钟鼓齐鸣,乐师奏响了恢弘礼乐,韵律如山河奔涌,动人心魄。 女官们身着轻纱彩衣,手持华盖宝伞,整齐地侍立两旁。 “去吧,莫误了时辰。” 父亲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彼时,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尚还单薄,被宽厚手掌一推,险些一个踉跄。 “诶呦——” 站稳后,他撇着嘴,不乐意地转过身来,似是有些埋怨,却将站在身后的父亲母亲都逗笑了。 母亲最后一次为他整理了衣裳,眼含笑意地叮嘱道: “倘能有幸觐见上神,须请上神为你赐名。切记切记,时时恭谨,不可有片刻怠慢。” 从小到大,这话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与上神九曜结缘之人,该请神为他赐名。 他从十二岁时便已随军出征,从一个小兵开始,为上神平定九洲四海的妖魔叛乱。到如今束发之年,已然战功赫赫。 这天之前,他并没有正式的名字,所有人都以小名唤他。 但是,他想,今天,他或许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看向巍峨的高台。这种直觉是如此强烈,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正疯狂跳动的心脏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 他走上千重玉阶,一级,一级。 耳边鼓噪的心跳声仍没有要缓下来的趋势。 每逢大事,必向神明祷告,这是巫族自古以来的习俗。 王子的束发典礼,自然算是一桩大事。 于是在中央神殿,他走上高高的云阙台,向上神九曜顶礼祷告,祈求赐福。 云阙台上,十二根玉柱巍然矗立。 辉光自天穹倾泻而下,撒在洁白的高台之上,空气中隐约有七彩霞光环绕。 “苍天在上,大地为证,敬告我主,上神九曜。” 万众瞩目中,他跪在云阙台上,闭上双眼,双手合握于胸前,虔诚祷告, “仆自十二之年,便执甲随军,踏尽烽烟四方,征战八荒六合,荡九州四海妖魔叛乱。” “至今日,山河稍安,天下初定。” “然,来日若有乱起,当披甲再战——” 话音甫落,天穹忽而异象,竟现祥云瑞彩。 莹白圣光自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 他隐约听见钟磬凤鸣,伴随着众人的惊呼。 继而,是山呼海啸的拜服顶礼之声。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睁开双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想,终此一生,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个场景。 神明亲自降临,显现于人前。 祂的身形笼罩在圣洁的光辉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可明明看不清面容,却已然能让人感到如此的神圣、庄严、……漂亮。 这和在庙中望着神像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看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敬,便赶忙垂头躬身,羞愧得无地自容。 “于意云何,当为何战?” 神明的声音如清泉流过。 刹那间,他奇迹般地从所有的紧张、羞愧、焦躁中挣脱出来,陷入无比的平静与安定。 他抬起头,恰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眸。 那双眸子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遵从自己的灵魂,一字一句,发自真心: “为护天下苍生而战。” 他神情坚毅,誓言随风而扬,传至四方: “我今发愿,为天下苍生而战,直至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再无争端。” “执剑非为杀戮,唯愿护佑世间一切众生。” “愿以此心为誓,纵死不悔。” 刹那间,天地陷入寂静之中。 他却并没有感觉到。 寂静顷刻褪去,九曜上神挥袖拂过,隐约带起一阵清淡典雅的香气。 星辉流转间,一道金光凝聚于他发间,将他垂在身后的长发束起。 神明竟亲自为他束了发! “「长赢」。” 神明如此宣布道, “从此,这就是你的名。”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映着他的影子,温柔而悲悯: “今日发愿,天命既定。” “修己修心,以护苍生;” “立德立功,以耀天地。” 神明抬手抚上他发顶,祝福他: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不负初心。”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为你而战,虽死不悔…… 初心…… “滴答。” 似有水滴落下。 云何为战? “滴答。” 云何初心? “滴答。” ……为护天下苍生而战。 “滴答。” 愿以此身,为护佑天下苍生而战,赴死无悔。 此为,初心! “滴答。” 谢长赢抬手,有什么东西面庞滑落,滴在他的手心。 原来是他在哭啊。 “滴答。” 不。 是他的心在哭泣。 “愿君长赢不败,始终——” “不负初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 “他当真活过来了!”玄度几乎是惊呼出声。 只见谢长赢所在之处突然生机焕发,存粹而强大的能量不断充盈,散发出磅礴的金色光辉。 九曜亦是怔楞地看着这一幕。片刻,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 他想起来了。 那颗早已被他遗忘的初心。那颗,被仇恨遮蔽的、悲悯的初心。 瞬间,金色光辉如同日轮垂临,所过之处,如白昼笼罩,将黑紫色的魔气吞噬殆尽。 “轰——” 攻向九曜与玄度的致命一击,被这金色的光辉撞开。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股澄澈,一股浑浊,却都充满了攻击性。它们互相吞噬,绚烂如裂星之火。 玄度目睹着这一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早已得了九曜的喜爱与认可。” “不止——” 九曜话音未落,突然,大地震颤,山河崩裂,天空瞬间布满了裂痕。 不好,此方世界即将崩!两位神明回过神来。 若是这方小世界在谢长赢与压胜的斗法之下崩塌炸裂开来,那么大世界将会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以人间为最。 届时,不知又有多少生灵要遭受牵连。 九曜与玄度双双结印,不断压榨自己刚才恢复的些许神力,试图修复稳固这方小世界。 远处,谢长赢抬手,长乐未央直斩而下,划破长空,直逼压胜。 压胜低吼一声,暗紫魔气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挡向长剑。 然而,那金光剑影却穿透了万千阻碍,直取向压胜心口。 第22章 压胜的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抬手抵挡。 缠绕在压胜手臂上的铁链与剑芒相击,一声爆响过后,将他震退数丈,铁链节节碎裂。 压胜的嘴角溢出一丝暗血。 他一手捂住心口,却无暇关注更多,只急急忙忙将破烂娃娃掏出,见它完好无损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终于脱力,跌倒在地。 压胜用手背擦拭嘴角,片刻后,愣愣地看着指尖沾到的鲜血,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怎……怎会……” 他尝试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又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什么也感觉不到。 恍惚之间,他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持剑而来。 刺眼的光芒散去。压胜看清了来人。 “……怎……怎么可能……”他睁大眼睛,喃喃着。 是谢长赢。 他浑身浴血,却并不显狼狈。 “压胜。” 他挥剑。 “滥杀无辜,残害生灵。” 不。 并非是这样的。 那些死亡只是暂时的。 只要他成功逆转了时间——! “当诛!” 压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长剑斩下。 “砰——!” 压胜惊愕地看着一道透明虚影凭空出现,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替他受下谢长赢的致命一击。 而后,那影子如玻璃般碎裂开来,在阳光下彻底不见了踪影。 这身影……好熟悉。 一片混乱中,破烂娃娃自他衣襟里掉出,落在地上,沾满尘灰,彻底断成了两截。 压胜却不顾身前还有个要取他性命的谢长赢,甚至不顾那只片刻不肯离手的破烂娃娃,一时间只癔症般地望着虚空,瞪大眼睛,伸长双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谢长赢亦是惊讶。正疑惑间,恰听见玄度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玄度。 “是「青霄咒」。” 玄度似乎想摸摸鼻尖,手抬到一半却又放下了。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面上表情变成了那种惯常的冷静。这让她的话听上去有说服力了不少。 “什么咒?” 谢长赢没听说过这个咒。但看九曜闻言后的表情,多半不是什么善茬。 而压胜—— “什么「青霄咒」?“ ”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青霄咒」?!” “告诉我!!!” 压胜已经状若癫狂。 九曜看了玄度一眼,又神色复杂地看向压胜:“此咒所谓「青霄无恙,魂断长护」。” 玄度接着道:“青霄者,天道也;无恙者,永护也。” “魂断者,咒者之殇也;长护者,心念不灭,永世相随。” “此咒一施,便是以己魂魄为祭,令天道眷顾,护一人一世无伤。” “「青霄咒」虽绝情绝命,然亦绝护绝守,纵身化尘土,护之至生灭。” 九曜与玄度一唱一和间,谢长赢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一直伤不到他的原因?” 是因为有人对压胜用了「青霄咒」?! 他就说压胜的“不伤”和他的情况绝对不一样。不过—— 这「青霄咒」可不是巫族的咒术——在此之前,谢长赢压根没听说过什么“青霄咒”! 谁料,九曜与玄度却双双避开了视线。 谢长赢料定有鬼。 当然,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压胜跪倒在残破的大地上,周身暗紫色的魔气逐渐消散,露出被掩盖其下的、染血的惨白面庞。 此时他已彻底变得癫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不断摇着头,口中喃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四肢并用地要扑向玄度,立刻被谢长赢用剑柄打开。 “这么说,我们是杀不死他了?” 谢长赢看了眼玄度,又将视线转向九曜。 九曜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封印罢。” 谢长赢又看向玄度,却见她正一手背在身后,疯狂掐算。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玄度忙道:“且慢——且慢!我想起来了!” 她上前一步,直面压胜的视线。 乍一见到那双红眸中的绝望,饶是见多识广的神也不由得楞了一下。 而后,神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不若,我来说个「故事」吧。反正事已至此,诸位权且一听。” 谢长赢看向九曜,用眼神询问他玄度在搞什么鬼。 九曜却只对他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听下去。 “那已经是上万年前的事情了……” * 那夜,玄度正驾车穿越银河,恰听见有人于苍岚山巅对她祷告。 苍岚山曾是妖族圣山,是妖族祭祀上神玄度的地方。 后来,在不断的战争中,这地界被人族占了去。 许是这祷告声太过虔诚,以至穿越九霄,竟传达到了玄度耳中。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然后,瞧见一个妖族女子。 她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肉了,惨不忍睹。 就连神明都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女子怀中抱着个孩童,约四五岁的样子。 “咦?” 玄度定睛看向那孩童。 他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除了因长途奔波而染上的尘污外,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除了—— “他可不是妖。” 女子抬头,愕然瞧见她所祷告、祈求、信奉的神明,不知何时于她面前显露出了形象。 “我主……玄度!” “当然,他也不是人。” 神明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孩童有些害怕地朝女子怀中缩了缩。 女子拢住孩童,眼眶通红地仰望着神明,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出于何等复杂的情绪: “他是我的孩子。” 神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女子不敢打断,只好时不时焦急地瞧向身后,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的到来。 神明自然注意到了这母子俩身后的追兵。 可她并不着急,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对女子道: “此子非妖非人,早为天地所弃;而汝虔诚如斯,祈祷声竟越九霄而传达于吾。” “若能舍却执念,吾必予救赎之恩,令汝脱诸苦厄。” 孩童听不懂神明的意思,转头看向母亲,却见母亲早已泪流满面,不断摇着头,无声呜咽着。 “娘亲,不哭。”他伸手,抹去母亲眼角的泪水。 可母亲却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紧紧抱着他,将他勒得生疼。 而后,按着他的脑袋,带着他不断朝神明磕头。 他隐约看见母亲的头破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砂石嵌进她的伤口中。 可她却浑然未觉,只不断地向神明祈求。 娘亲…… 而后,他听见神明的声音: “汝累世积善修德,诚心供奉于吾,祈愿声声穿越三界,感彻九霄。此一劫,若能舍却执念,澄心修行,来世必脱妖身,化道归真,善果自成,长随清风明月之中。” 母亲却只道:“愿以累世修得之功德,尽付于天,换吾稚子一线生机。此愿若成,身陨亦无憾;若不成,魂散亦心甘。” “解脱之理,不过放下二字。然世间众生,皆为执念所缚……何苦,何苦。” “也罢。” 他似乎听见了神明的叹息。 “吾有一术,名曰「青霄无恙,魂断长护」。此术可护汝子不受外劫侵害。然天道如镜,汝且慎思,无悔方可为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惯来懦弱母亲,如此坚定的声音: “此心既决,无悔可言。” 神明摇头,缓缓念道: “青霄起誓愿,魂断护卿安。 万劫皆不惧,一念化尘寰。 身碎封劫难,心留护岁寒。 此生虽尽灭,永护共天宽。” 那声音最终飘散在风中。 神明早已经离开了。 他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看向母亲。见母亲仍带着泪,却朝他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来。 “餍,从今往后,你须独力前行……切记善心为怀,积德行仁,莫染嗔恨,莫负玄度上神慈悲垂护……” 母亲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与他额头相抵, “娘虽无缘相伴,但天地浩渺,必以一缕微光,常护你于无形。” 话落,母亲如烟尘般开始消散。 最终……杳无踪迹。 那个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 第16章 把人弄哭是一种实力…… “娘……”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执念 第23章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劫难。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压胜脑海。 “‘餍’之一名,乃是你母亲所取,绝非厌弃之意。” “餍者,心之充盈,至善圆满。” 谢长赢看到,玄度一直在身后掐算的手终于松开了。 厌奴,餍奴。一音之殊,意境迥然。 压胜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泪水却顺着面颊滑落:“娘……” 他想起来了。 母亲从未厌恶过他,亦从未抛弃过他。 他想起来了。 是他违背了对母亲的诺言。是他作恶多端。是他! 压胜的声音骤然嘶哑。 千万年后,他再如儿时撞击牢笼的小兽一般,无助地呜咽着,用头锤击着地面,指甲嵌入泥土。 “世间万法,皆需代价。一念既起,施咒者神魂俱散,永不入轮回。天道无情,护得一人无伤,却换一人永断。” 玄度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压胜,金眸中终于染上一丝悲悯。 谢长赢亦是震撼,不由喃喃问出心中疑惑:“值得吗……” 九曜与他并肩而立,闻言只轻声道:“值与否,全凭人心。咒者情之所至,云何值得与否。” 压胜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玄度身旁。 这一次,谢长赢没有再拦下他了。 “玄度上神,我此生罪孽深重,恶行累累,实难求恕……” 压胜用脏污的手抓住玄度华贵的衣角,忏悔祈求,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惟愿上神垂怜,让我以魂飞魄散之刑赎过,稍解业果,堪慰苍生之怨。” 玄度却摇头:“纵你魂飞魄散,也难尽赎诸般罪孽,更愧对你母亲殷殷期许。” 闻言,压胜眸中的绝望愈加浓重。 末了想要回头,却发现就连赎罪也难。 玄度轻抚上他的发顶,柔声道: “不如你自行了断,赴幽冥炼狱,历百千万亿劫之苦,将罪业偿尽。” 悔恨间,压胜听见玄度对他道: “你母亲虽已神魂俱灭,却以毕生至爱化作无形庇佑,只盼你在劫难中求得解脱,他日来世无愧于心。” 话毕,压胜神色倏然凝滞,泪水却已横流无声。 他抬头望向天穹,似想穿透天道,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娘……” 他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般地朝远方迈去,最终,倒在一片残破的虚空前。 大口大口的暗色血液不断自嘴角涌出,黑色烟尘如烈焰般自他心口燃起,逐渐蔓延全身。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似祈求,又似绝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哽咽着低语: “若有来生,定行诸般善事……定,不负娘亲。” 天穹无语,唯余透明的光如落雨般散尽,带着母亲最后的气息,覆上他的肩膀,悄然无声。 * “他已自绝生机。” 玄度松了一口气。 有青霄咒在,若不是压胜自行了断,事情可就麻烦了。好在,他最后悔悟,也算功德一件。 随着玄度话音落下,这方小世界再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等等——先别死!” 光影闪烁间,谢长赢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压胜身旁。 “是你啊……” 压胜的瞳孔渐渐涣散,身形开始湮灭。 末了,他在谢长赢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秒,他们已回到了最初的那间神庙。 由于九曜与玄度的勉力维护,小世界并未直接炸开,而是逐渐崩解。是以,除了此前怨气煞栖息的那座神庙的院墙遭了殃外,并未对人间造成更大的影响。 压胜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紫色石头躺在原地,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九曜从谢长赢手中接过那块石头,与玄度对视了一眼。 祂们从对方那双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果然是天魔的心脏! * 压胜临死前对谢长赢坦白了一切。 “几十年前,一伙修士突然出现,屠了整个镇子,以千人性命为祭,想要冲破封印,放出压胜。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压胜没放出来,倒是搞出了怨气煞。” 谢长赢已经挖好了大坑,开始将没了气的修士尸体们摆进坑里。 “后来,他们改了计策,对外放出消息,谎称这里是什么上古秘境,骗人来送死。压胜则顺势驱使怨气煞,为他汲取倒霉鬼们的力量,慢慢从内部削弱封印。” 谢长赢捋起袖子,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往坑里填土。 “那些人想借助压胜的力量。但具体是做什么,压胜也不甚清楚。不过,这事儿绝对不止那么简单,或许还有魔族参与其中。” 最后,谢长赢将土夯实,在这座孤坟前立起石碑。 在篆刻碑文的时候,他却一时间犯了难。 从始至终,九曜抱臂靠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上,瞧着谢长赢出神。 “这人甚是古怪。” 九曜不用回头,便知是玄度来了。 玄度一拂袖,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两人周围,隔绝了内外声音。 九曜只道:“慎言,天意难测。” 玄度明白他的意思。她随着九曜的视线看向谢长赢。 早在治疗谢长赢的时候,玄度便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中庇佑、指引着谢长赢。 兴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是谁都能在用了禁术后还生机不灭的,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道的偏爱了。 可天道怎么会偏爱特定的某个人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心中有了偏向,越是强大的存在,便越是容易惹出祸端。 所以,神尚不能动情,况乎天道? 可是—— 玄度摇摇头。 或许天道就是偏爱谢长赢也说不定呢? 虽说大道无情,但有些事情,即使祂们是神,亦参不破,也不该去参。 毕竟,天意难测啊。 “稍后与我同返天界?” 九曜瞧她一眼,玄度这才想起来,他先前被人类修士围攻,重伤未愈。神魂受损之下,怕是暂时回不去天界。 那还可以同她一道回圣城嘛。玄度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问九曜: “稍后作何打算?” 九曜看向不远处,谢长赢以在石碑上刻下了字: 孤魂无依,长眠于斯。 魔劫既过,天地如止。 愿山河永静,风月常祈。 清宁长护,幽魂得息。 末了,那人立在孤坟旁,双手合握于身前,替这些素昧平生的亡魂祈祷。 九曜收回视线:“我当与谢长赢一道。” 玄度心道果然,却还是劝道:“他毕竟是巫族,你可要想清楚了。” 九曜仰头望向碧蓝天际:“因缘既定,避亦无益。” 他们都清楚,是九曜灭绝了巫族。 然人各有命,神亦有命。 玄度想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她索性转移了话题。 “缘何有修士要害你?” “想来不日便知。” “与压胜之事亦有关联?” “该是同一批人所为。”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玄度亦看着不远处忙活的谢长赢,良久,突然接上谢长赢先前的话道: “定有魔族参与其中。” 九曜与玄度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怨气煞藏身的那座神庙里供奉的,可以说是九曜神的本相,亦可以说是玄度神的本相。 这种行为,就像是对祂们发起的挑衅。 可区区怨气煞,如何能够知晓那位上神呢? 便是连压胜也不可能知晓,就更不用说当今的人类了。 可普通的魔亦无从知晓。只有一些天魔知情。 普通魔族数量众多,然天魔却如同天神一样,世间稀有。 此外,压胜的心脏并非来自普通魔族,而是属于一位天魔…… 玄度咬了下唇:“我会将天魔心脏带回去,定要朝帝青问个明白!” 九曜只是摇了摇头。 若真如祂们俩所猜测的那样,这场棋局至少从上万年前便已开始。他们不过是身在局中之人…… 帝青什么也不会透露的。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甘心。一边默念着清心咒,她一边挥袖撤去了结界。 谢长赢正巧来到,看见玄度的动作,却像是无甚在意,只问她:“那些人如何了?” 玄度道:“救治过后安置在了客栈中,暂无大碍。” 压胜事后,还有十多修士活了下来。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经过玄度治疗后,想来不日便能醒来。 谢长赢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起先说的旧日因缘,便是指压胜?”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第24章 玄度撩起眼皮,淡淡瞧他一眼:“如是。”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如是’是什么意思? 谢长赢又问:“你先前也失忆了?” 玄度似有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未曾。” “那为何不早说「青霄咒」的事情?”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玄度把脑袋别开:“不记得了。” 玄度这话倒是不假,毕竟谢长赢当时可是亲眼看着她又掐又算的,约莫是在推演事情真相。只不过—— “原来神也健忘。”谢长赢语含讽刺。 她轻飘飘一句不记得了,不说差点坑死谢长赢,千万年来,更造成了多少生灵涂炭? 玄度敷衍道:“万象如沙,然神明不死不灭,自无始以来历经百千万亿年,岂能事事尽记?” 谢长赢抱臂,挑起一边眉毛:“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指责玄度了——是因为玄度给出的“青霄咒”,才造成之后一系列的恶果。 玄度本就心情低落,闻言,脑海中清心咒也念不下去了。 “你若执意追因溯果,「青霄咒」本为「帝青」所创,你又为何不去问罪于他?” 说着说着,玄度恍然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掐算推演起来。 然而,却如先前每一次一样,什么都算不出。 她一甩袖子,心念彻底乱了,竟凭空生出了嗔怒的情绪。 这种真相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未免太过折磨。 可是—— “「青霄咒」终究是你给出去的。”而不是帝青。 追根究底,将这种威力的咒术随便给出去,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胡作非为了。 “我安知彼时为何作此抉择?” 指不定是被帝青算计了! 不然帝青为何创造这个咒?又为何会被玄度知晓? 细细想来,甚至这次也是帝青提醒了玄度,她这才算出自己还有这么一桩未知的旧日因缘,进而下到人间,掺和进压胜之事! 谢长赢都要笑了:“你才对压胜讲了事情始末,我以为神不诳语。” 玄度的话听上去就像在推卸责任。 不,应该说,就是在推卸责任。 “自是不诳语。故我一开始便说了,‘我来说个故事’!是‘故事’!”玄度如此强调道。 谢长赢这下是真惊了,就连火气都不由得灭了三分:“你是骗他的?!” 骗得压胜自绝了生机?这未免也太—— 谢长赢找不到形容词。 玄度反驳道:“所言诸事皆非虚妄,唯当时心念难得。” 压胜母亲确实是从玄度这里得到的「青霄咒」,也确实将「青霄咒」用在了压胜身上。但其余的前因后果,众人彼时彼刻的心境,玄度就不得而知了。 若想知道事情始末,怕是只能去问帝青了。玄度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能推演出这么几个既定事实而已。 而帝青? 绝不会开口! 谢长赢被玄度的反应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 若按照玄度的说法,一切都是天注定,那人还要有心念想法做什么? 玄度也是越想越气,一时间,心境不稳,周身灵力竟隐隐躁动起来。 第17章 您是在暗示我,对您做些什么…… “静心,凝神。”九曜抬手按在玄度肩上,“一念起则万念生。” 起心动念是天魔。对他们来说,神魔不过一念间。 玄度闭上眼睛,顺着九曜的引导梳理自己的灵力,勉强镇压了心念。可一睁眼,两行清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说得对。”她对谢长赢道,“亿万生灵因我而死。我有罪。” 原来神也会落泪。 这下,反倒是谢长赢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毕竟玄度说不记得了,这不是假话,神不会说谎。 所以,其中指不定有什么隐情。 谢长赢有些无措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正抬袖替玄度擦去泪水:“玄度业已赎罪。” 他这么一说,谢长赢却不乐意了。 怎的如此偏心? 谢长赢可从未见九曜对任何其他人这样过! “如果骗得压胜自绝生机也算赎罪的话。” 谢长赢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怎样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九曜瞥他一眼,却没再说话了。 玄度则从袖中取出那颗天魔心脏,用有些不稳的声音道:“想来是被它影响了。” 九曜抬手,指尖与那天魔心脏一触即分。 刹那间,淡淡的金色光辉拢住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将逸散的魔气尽数隔绝。 谢长赢与魔族交手多年,却是第一次见到魔的心脏: “压胜为何会有魔的心脏?” 九曜与玄度俱是摇头。 谢长赢也知道自己是问了句废话。 压胜死前对他坦白了一切,只说是有个声音在某天突然找上了他,他却从未见过声音的主人。现在回想起来,压胜甚至无法描述那声音。 那必定不是普通的魔。谢长赢想。巫族天生便对神魔术法有一定抗性,更不用说压胜这样的强者,必不会被轻易蛊惑。可是…… 这样一来,在打巫族主意的,就不止是那群人族修士了。 谢长赢感受到了异常的违和与蹊跷。再联想到他此次重生醒来时,那些修士正在试图召唤魔尊现世。虽说出了意外—— 不,不是意外。 若真是意外,那黑雾缘何会恰好带着专克他的长乐未央? 先是发现人族修士在打巫族主意,后来又发现有魔族参与其中。而巫族,当年又恰恰是被九曜这个神族所灭。 还有一点—— 九曜失忆了,玄度却也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难道一体同源,就意味着连失忆都要一道? 谢长赢是不信的。 * 夜晚,谢长赢独自爬上客栈的房顶。 星空如洗,亿万颗星辰如璀璨珠玉,密密麻麻铺满无尽苍穹,亘古不变,与他千万年前所见别无二致。 谢长赢躺在屋脊上,望着天空,静静地出神。从更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喜欢这样做。 只不过,那时的谢长赢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与迷惑,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亿万星辰不及祂耀眼。 镇子中没有一盏灯火,连风声也似乎已经消失在夜的深处。 这是自然的,这镇上的人们早在几十年前便被屠尽了,先前热闹的烟火气,不过是怨气煞在作祟罢了。 夜色如墨,幽幽的月光洒在屋顶上,银白的光辉与星光交织。 有什么人过来了。 玄度早前便离开了,留下一株旦旦草。九曜此刻该还在房中炼化吸收旦旦草,以疗愈伤势。而那些倒霉的修士们,应该也没那么快苏醒过来。 谢长赢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而后,一阵冰凉抵上他的颈侧。 他垂眸看去,清冷月华却照不亮那漆黑的剑身。 是长乐未央。 “原是被你捡去了。” 被长乐未央抵住致命处,谢长赢却并不紧张,他双手撑在身后,稍稍向后仰头,眸中便倒映出持剑之人的身影, “你又回来做甚?” 来人与他对视两秒,移开了剑,将长乐未央丢给谢长赢。 谢长赢接住剑,随意在手中转了一圈: “又不想杀我了,玄度上神?” 刚才的杀意可不似作假,谢长赢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善变的上神似乎改变了主意。 谢长赢抬手邀请玄度坐下,她却不为所动,只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这么微微蹙着眉,直勾勾盯着他。 真是个怪神。 谢长赢也不在意,耸了下肩,不再去理会杵在一旁的玄度。 他将长乐未央摆在一边,便枕着双手躺在了屋脊上,继续望着星辰想心事。 良久,他突然听见玄度开口:“不要伤他。” 谢长赢愣了一下,问:“谁?”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谢长赢却故意装作听不懂。 玄度冷冷揭穿他:“你知道我在说谁。” 谢长赢的眼神也冷了下来:“那你也该知道,是他屠了我全族。” 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种族! 上神九曜,灭绝了大地上的第一批人类。 而后,众神又假惺惺地创造了如今的第二批人类,还给第一批人类取了“巫”这个滑稽的名字。 玄度又沉默下来。最终,只有些声势不足地讷讷道: “若……你会后悔的。” “哦?难不成,若我杀了他,玄度上神打算亲手诛了我这个弑神罪人替他报仇?” 谢长赢的语气变得越发阴阳怪气, “啊,我忘了,神明不死不灭,我可杀不了他。您瞧,这样一来,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第25章 玄度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谢长赢盯着星星,没瞧见玄度的动作,只听见她有些模糊的声音: “况且,九曜业已赎罪……” 谢长赢闻言,嗤笑出声。而后,笑声越来越放肆。他抬手抹去笑出的眼泪: “怎么赎的罪?他难道也骗得什么人自绝生机了吗?” 他不由得起身鼓掌, “二位上神不愧是一体同源,倒是会互相包庇开脱。” 玄度却像是没听懂谢长赢的讽刺,只重复道: “你会后悔的。” 谢长赢听得心中烦躁: “若想威胁我,你就不该将长乐未央还给我。若想骗得我自绝生机,他也迟了几万年。” “你知我意非如此。” 玄度压根不理会谢长赢的装傻充愣,直接撕掉了他最后一层伪装, “不若问问你的心,若行此复仇之举,是否会悔恨不已,终其一生,难以释怀。” 玄度的话如同声声重锤击打在谢长赢心头。 “您又算出什么来了?”谢长赢刺道。 可随即,他却沉默下来,许久,低声宛若喃喃自语: “可若就此放弃,我亦会悔恨终生。” 话毕,他自嘲一笑,朝玄度道: “神可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就好像我真能杀死他一样。” 他仿佛看到玄度有什么话将要脱口而出。她嗫嚅着,几次想要说什么。 可最终,玄度只是抿起唇,极为复杂地瞧了谢长赢一眼,随后一挥袖,化作华光,消失在天际。 谢长赢却再也没心情看星星了。他又躺回屋脊上,张开双臂: “你会死吗?” “不会。” 果不其然,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他大抵是刚到。 九曜来到他身旁不近不远处坐下: “九曜是神,不死不灭。” “但也会被区区十几个人类围堵得重伤失忆。”谢长赢闷闷说着,转动眼珠,看向神明。 他望着星空,谢长赢望着他。 在月华下,神明的侧脸柔和得几乎有些模糊,又被这光芒镀上一次圣洁,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漂亮得让人迷糊。 只是如今再见,心境却大不一样了。 谢长赢默默移开视线:“伤好了?” “几近痊愈。” 声音也好听。 谢长赢眨了下眼睛,心想,明明玄度与九曜长得像,声音也像,可偏偏一个令人讨厌,另一个…… 虽也令人讨厌,却十分具有迷惑性! “谢长赢。” “——嗯?” “我的记忆恢复了。”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九曜长久没听到谢长赢的回应,不由得朝他看过去,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谢长赢将他摁倒在屋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压得祂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肌肤相贴,祂能感受到自谢长赢身上传来的热度,几乎有些烫。 祂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下跳动的心脏,很快。 又或许,那并不是谢长赢的心跳声。 随着谢长赢缓缓贴近,他们几乎鼻尖相抵,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九曜回过神来,伸手去推他,被他轻易抓着手腕制服住。神明本也没尽力。 谢长赢看着那双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慌,看着神明极力去压制自己的慌乱,最终,神明别开脑袋,避过他的视线,似是有些无助: “……谢长赢,放开。” 这次他倒是没有自爆。可惜,可惜。 谢长赢笑了:“往昔,是否从未有人敢如此大不敬,肆意亵渎,冒犯于您?” 神明不语。 谢长赢却笑得更厉害了,他非但不起身,反而得寸进尺得将头枕在神明的心口。 九曜可以轻易感受到谢长赢胸腔的震动。 谢长赢已经放开了祂的手,可祂却僵硬得如同木人,什么也做不了。 谢长赢说得对,也不对。确实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待他,但是…… 神明愣愣地望着夜空。 半晌,祂抬手,轻轻拍了拍谢长赢的后背,似是安抚。 “谢长赢,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祂想表达什么呢?谢长赢漫无目地想。是想告诉他,祂终于记起自己是如何屠他全族的了吗? 神明的身上总是带着清幽的香气。过往,这香气总能很好地安抚谢长赢的心神。 可这次,即使谢长赢将脑袋整个埋在神明身上,也再镇定不了了。 “您是在暗示我——对您做些什么吗,我主?” 九曜可以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冷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嗯…… 九曜的指尖顿了下,随即缓缓道: “你欲何为尽可。但有一事,一切过后,莫要沉溺于仇怨。诸行无常,仇恨亦是。若心常怀怨,必自伤其身。放下执念,方得——啊……” 谢长赢狠狠在神明的颈侧咬下,直到尝到了鲜血的腥甜味道才肯松口。 “莫要念经了。您究竟是在劝我杀了您,还是在劝我放下?” 神明似是被这一口咬得有些难堪,但还是回答了谢长赢的问题:“并不矛盾。” “哦?” 谢长赢舔舐去神明颈侧的血迹,冷眼瞧着神明控制不住的颤栗,面无表情地请教道, “那么,我该如何才能杀死您呢?” 神明抬手摁住谢长赢的脑袋,声音却依旧有些发抖: “将我心刨出,任其血染尘土,然后,莫再生嗔恨。” “您教我杀您。可您也说过,您不会死。” 谢长赢将脑袋埋在神明颈窝处,再不出声了。 九曜望着虚空,却什么也没法与他说。 沉默许久,谢长赢却没有要放开九曜的意思。九曜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直到星星已经瞧不见了,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那天,你当着我的面,杀了我父王母后。” 九曜楞了一下:“抱歉。” “你可知,我亲眼看着城中血流成河。” “抱歉。” “而后,你用长乐未央将我一剑穿心,很疼。” “……抱歉。” 在神明看不见的角度,谢长赢的眼神晦涩不明。 “你说想起来了。那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理由。” 九曜给不出理由。而后,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长赢却捂住了神明的嘴,轻声贴在祂的耳畔,极具温柔: “我的父王早已不在世了,你如何能杀他?” “你用长乐未央将我一剑穿心是真,可你第一个杀的便是我,我又如何能目睹城中血流成河?” 神明听见谢长赢叹了一口气。 “你给不出理由。因为你根本不记得。” 九曜默然。 “不要再这样了。” 谢长赢稍稍起身,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眸子,抬手抚住祂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要再这样了,九曜。待你伤好寻回记忆,我们再做了断。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但祂不可能想起来那些往事。 “我没有骗你。”神明只能这样对谢长赢道。 “是啊,神不会说谎。” 谢长赢重新将脑袋埋进祂的颈窝, “玄度也说她想起压胜的事情了。你知我是巫族人,然后想起来,是九曜屠了巫族。” 九曜没办法反驳。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谢长赢却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也不说话,沉默地把玩着九曜的头发。九曜却不得不提醒他。 “谢长赢——” “你瞧,若是你想起来了,就会叫我‘长赢’。” 九曜沉默下来,最终,祂又重复一遍: “……我没有骗你。” 我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恢复了。但是我永远也不可能记起你,记起那些往事来。 谢长赢也沉默了下来。许是九曜的语气太过认真,让他不得不信。 无限的寂静中,就连九曜都不由得开始好奇谢长赢接下来会如何做。 可谢长赢却兀自移开了话题: “那便说说,你前不久为何会被那些修仙者围追堵截,以至重伤?” 九曜的唇动了动,半晌,终究却只能道一句: “不可说。” 他似乎听见谢长赢轻笑了一声。他知道谢长赢一定是误会了。但是—— 不可说。 神明又默念了一遍,而后,看着晨光熹微。 太阳即将升起,天空将明未明,一半泛白,一半昏沉。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清冷与湿润,远处山脉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天地间无端被染上一丝苍凉。 突然,谢长赢喃喃道: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26章 他望着云雾后的那轮圆日,目光逐渐变得悠远。 那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 在被九曜一剑穿心后,谢长赢的灵魂其实并未立刻归于天地。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那时,他只当是自己惹了九曜厌弃,心中虽疑惑苦闷,却终究未起嗔恨。 然后,他看见了血流成河,尸积成山的街道。曾经热闹繁华的都城,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相信,只发了疯似地向王宫跑去。 王宫中是同样一片地狱景象。 他怔楞许久,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王后寝宫的。 母后还活着,但只余一息尚存。 她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那件紫玉金丝凰袍,靠着梳妆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痛苦。 那袍身上盘旋着的金凰羽翼依旧高扬,可它那平日里如火焰般灼灼生辉的尾羽,此刻却浸透上大片的血迹,再也不负以往的鲜亮。 母后用手摁住腹部的伤口,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渗出。 “母后……” 他想,自己一定是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 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母亲身旁。 母亲说他从小就最爱哭了。 只是这一次,母亲却无法再安慰他了。 他只是个游荡的孤魂,无法被瞧见,无法被触碰。 可那一刻,母亲却似有所感。 她艰难地转过头来,眸中带着无限的慈爱与温柔,透过虚空,越过时间,看向自己的孩子。 “……落苏,是你吗?” 自九曜为他赐名后,母亲再未唤过他的小名了。 他们是得天地偏爱的种族,生来便带着沟通鬼神的能力。 再加之血脉相连,母亲隐约感觉到了他。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涕泪悲泣。 “母后……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大家……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该保护你们的……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母后,我向你保证,定为你报仇,定为全族上下报仇……” 他以母亲的鲜血起誓: “从此往后,千年万年,我必重归人间,手刃九曜——” 母亲却隔着虚空,捂住了他的嘴。 他不解地看向母亲,却见她极其艰难地摇头: “……不要报仇,长赢,不要这么做。” “母后?” “不要恨他,是我们……对不起上主。” 母亲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他, “放下仇恨,重新转世投胎去吧。若当来世,需牢记昔日誓言,诸恶莫做,众善奉行……去吧,长赢……去吧……我的小落苏……” 母亲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随后,再没了气息。 “母后?” “母后……” “娘!” 他的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第一日,都城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那天的日光,比往常更加刺眼,河流水位悄然下降,太阳始终未曾落下。 第二日,太阳的热度愈加剧烈。 大地的每一寸泥土似乎都在灼烧,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味。 王都外,幸存的人们开始变得焦急,不断向上主九曜祷告,祈求宽恕。 第三日,阳光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大地开始龟裂,沙尘飘扬,地平线变得模糊,天空失去了蔚蓝的色彩,只有无尽的炽热。 人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沉重而迟缓。 第四日,已经没有任何庇护能够阻挡那炽烈的浪潮。 人类的身体已开始承受极限,皮肤因阳光而变得干裂,毛发如同枯草般脱落,汗水混合着灰尘,遍布全身。 第五日,空气中的水分几乎消失殆尽。 人们的身体开始脱水,甚至无法再哭泣,因为眼泪也已蒸发,大地上回响着呻吟与呼喊。 第六日,空气因高温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 人类的城市空荡无声,只有焦土与废墟作证。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死者的尸体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干枯。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太阳已经接近了它的极限,将无情的热度扩展至最后一刻。 神的怒火已经完成了祂的使命,旧的人类已然毁尽,新的人类尚未诞生。 母亲,您瞧,我怎能不恨。 * 谢长赢的意识从过往回忆中抽离出来。彼时,天已大亮,金色的太阳高悬于空中。 他不喜欢太阳。 谢长赢揪着九曜的一缕头发,将它缠绕在自己指尖,然后松开,复又缠住,如此反反复复。 突然,他问神明: “如果有人劝我不要为她报仇,这是为什么呢?” 九曜一开始并没有回答。 谢长赢等了良久,等到他都快忘记了这个问题,才听神明缓缓道: “此人,一定爱你至深。” 谢长赢玩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感到九曜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神明今日似乎格外话多: “仇恨似焰,心为乾柴。一旦燃起,薪火相依,薪不尽,火不灭。待得焰尽,心已成灰。能放下仇怨,心自清净,若水清泉,映照万象,诸苦皆灭,安宁自来。” 谢长赢却突然挥开九曜的手,爬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又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话。 可是,母亲,我怎能不恨? * 他逃走了。 等到再回过神来时,却不由得自嘲地笑出了声—— 不知不觉间,他却逃到了镇子中央那座神庙中。 他踱步走进庙中,望向那座倒放的神像。 它长得和九曜不太一样,却有着如出一辙的悲悯神情,垂眸敛目,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 这么想着,谢长赢心道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走出神庙,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两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望向万里无云的天空。 不知怎么的,谢长赢忽然想起了自己识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 “喂——” 他问系统, “你说,若是我成功攻略了他,就能真正杀死祂吗?” 系统曾说过,只要他成功攻略了九曜,就能得偿所愿。 第19章 不要叫我的名字 不等系统回答,谢长赢自己却先好笑地否定了: “怎么可能攻略成功呢?祂是神,怎么可能会爱我。” 可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前一句话: “不,祂当然爱我。祂爱所有众生,当然也包括我啦。” 可是,那不是爱情。 众生平等,没有偏爱。这自然与系统口中的“攻略成功”大相径庭。 系统大抵是无法理解谢长赢心中感慨的,人类的情感对于它来说太过复杂。于是,许久没有存在感的系统只能用老话来刷存在感: 【只要祂爱上你,你自然就能得偿所愿了,我是不会骗你的!】 这句话谢长赢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这次,或许是九曜与玄度的“语言艺术”让他长了见识,灵机一动之下,他突然间问系统: “那你说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果不其然,这下,系统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道: 【反正愿望就是愿望,你知我知就行啦!】 谢长赢快被这家伙蠢笑了,然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消失: “喂——不会我的‘愿望’,就是让祂爱我吧?” 系统又支支吾吾了一阵,然后彻底不吭声了,像个鸵鸟似的,任凭谢长赢如何挑衅它,也只管把头埋在沙子里,权当没听见。 谢长赢无语的同时,心中暗道果然。若按系统的话来说,只要让九曜爱上他,他就会得偿所愿。 把这话反过来,意思就是——谢长赢的愿望就是让九曜爱上他。 原来这就是系统一直以来的逻辑…… 啧,这是哪里来的蠢系统? 它怎么得出的论调!? 谢长赢一时间嫌弃起来,甚至怀疑这家伙若继续赖在他识海中,会不会害得他也变傻。 这么想着,谢长赢抹了把脸,有些无奈道: “我说真的,你还是另寻宿主吧,我可没工夫陪你玩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把戏——” 【不行!!!】 谁料,还不等谢长赢说完话,一直装死的系统却突然诈尸。 它在谢长赢的识海里叽哇乱叫,声泪俱下,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到最后,就像是有个小孩儿在谢长赢耳边持续声嘶力竭地持续尖叫。 谢长赢隐隐约约听到什么【为你而生】、【使命】、【羁绊】之类的词,具体的也听不明白,只觉得这家伙大抵是疯了。 第27章 最后,谢长赢忍无可忍地捂住脑袋: “好了,好了!闭嘴!你留下就留下吧,快别念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谢长赢的脾气是很好的。就好比此刻,他决定不和系统计较。 好在,系统也还算是配合,在得了谢长赢的“保证”后,终于回归了自己的装死大业。 谢长赢长长出了一口气。 * 等谢长赢头晕目眩地回到客栈时,耳边仿佛依旧能听到系统的尖叫声。 他一手敲着有些发昏的脑袋,走进院子,却见先前昏迷的修士们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聚在院子里,高声讨论着什么,群情激昂。 见谢长赢来了,他们突然停下了话头,齐齐起身,以江醉云和他师妹一行人为首,朝谢长赢俯身长揖。千言万语的感谢,尽在这一礼之中。 “谢道友,……” 江醉云似乎又说了一大段表达感谢的客套话,可谢长赢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九曜呢? 或许是因为九曜这段时间总是与他形影不离,如今没有第一时间瞧见祂,谢长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的情绪。 不知怎的,他突然又想起九曜先前对江醉云的评价,想起确有一伙修士要害九曜、想起…… 不待江醉云说完,修士们便见谢长赢变了脸色,突然神情紧张地拨开人群,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下,头也不回地朝客栈里跑。 “谢道友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有遗漏的邪祟未除?” 闻言,众人一时间竟都有些后怕。毕竟,刚刚谢长赢的紧张神色不似作假。 唯有温幼卿却神色复杂,从始至终默默站在人群中,直到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才轻声如喃喃自语:“约莫是,担心他的弟弟吧……” 江醉云忙于安抚众人情绪,于是也顺着师妹的话道:“理当如此。说起来,阿九道友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之一。若他身体无大碍,我们当朝他当面道谢后再离开。” 众人闻言,纷纷称是。 另一头,谢长赢刚到客栈二楼就后悔了。 他在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九曜又不是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人。祂是个神,实力强大的神。 即使祂先前受了重伤,现在也伤恢复了不少,就算遇上十几个半步飞升的修士围攻也能坚持一段时间,更何况院子里那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弱病残? “啧。” 谢长赢站在房间门口,一时间离开也不是,推门进去就显得更奇怪了。 他正纠结着,门却被从房内拉开了。于是,杵在门口的谢长赢就不得不这么与神明四目相对了。 两秒后,谢长赢率先移开视线:“还好吗?” 两人分开不过半日而已。九曜大概对他的问题有些疑惑,不过还是道:“无碍。” 谢长赢又强迫自己将视线转了回去。他告诉自己,不必尴尬,他也是出于好心才担心他而已。 更何况,若是九曜先出了意外,他还怎么报仇呢? 可这么一回头,他又不经意扫到了神明颈侧的咬痕。已经不流血了,但那两排牙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却异常刺眼。 于是刚刚转过头来的谢长赢,立时又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妖兽,这下不只是别开脑袋,而是整个人都背过了身去。 刚才谢长赢嘲笑系统像鸵鸟,殊不知,自己此刻也不遑多让。 谢长赢过去做事从不后悔。现在,他后悔了。他又想起来自己昨晚在屋顶上做了什么…… 一定是被玄度那厮气昏了脑袋! 上主啊,瞧瞧他都做了什么?无论是对九曜还是对其他任何人,他都不该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即使有深仇大恨也不是他这么做的理由! 好死不死,谢长赢正怀疑人生时,九曜还叫了他的名字: “长赢?” 谢长赢一瞬间浑身僵硬起来,熟悉的呼唤仿佛让过去与现在似乎重合了起来,凭空带来一种错乱的感觉,就好像祂还是那个一尘不染的神,会用那双熠熠生辉的金色眸子看向他,唤他长赢;而他还是那个傻子,傻愣愣地仰望着、期待着神明的注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突然反手住住九曜的手腕。当然,隔着衣袖。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拽着神明朝楼下走去。 “那些修士已经醒了。” “然。” “他们都无甚大碍。” “然。” “今天天气不错。” “然” …… 谢长赢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东拉西扯,最后,图穷匕见: “以后,你还是连名带姓叫我吧。” 一瞬间的安静后,九曜亦如他所愿:“然。” * 拉着九曜一路走到楼下,谢长赢已经勉强恢复了正常。 待来到院子里,被温暖的阳光一晒,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松开九曜的手腕,只站在离他稍近的地方,以便随时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瞧见他们来了,修士们俯身再揖。 “多谢二位道友仗义相助,此番,若非二位及时出手,我等恐早已命丧魔爪,再难见此世繁华。” “救命之恩,我等定铭刻心间,来日若有需要我等相助之处,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靠在门框上,低头盯着地上摇晃的婆娑树影发呆,百无聊赖地听完了一堆华丽的感谢辞藻。 一抬头,却见修士们看向他们的眸中带着好奇与打量,并不恶意,但让他有种被当成八卦主角的感觉。 谢长赢下意识地看向九曜。神明早听惯了人们山呼海啸的感谢与赞美,无比坦然地受了这一揖。 九曜身上并没有什么反常之处。谢长赢如此做出判断。 他正抱着剑站直身体,却突然意识到,九曜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这很正常。 可对于不知情的人类来说,九曜的这种表现或许就显得太过傲慢了些。 但九曜也没有必要去迎合任何人。 谢长赢这么想着,扯平了自己袖子上的褶皱,打算自己随便还个礼,便带着九曜与修士们告别—— 如今怨气煞已除,压胜已自绝生机,这镇子上已经没什么危险了。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这些人的视线,是在他和九曜之间来回打量的。 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谢长赢刚一低头,就突然意识到,确实是他不对劲——哪有兄长会像个带刀护卫一样站在弟弟侧后方,隐隐以弟弟为主的? 但是习惯使然,几乎是在谢长赢的大脑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下意识怎么做了。 护卫在九曜身后,望着神明的背影,这才是他一直以来最习惯的位置。 瞧,他果然还是没有清醒。 虽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但修士们还算是体贴,在谢长赢兀自痛斥自己这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时,他们便已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 “魔族踪迹已湮灭上千年,如今却现身于此偏僻小镇,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我听闻近来又有几个怨气弥漫,与此地相类之处,恐魔族之祸尚不止于此。” “恰好三月之后,帝都山将开仙盟大比,各门派大能尽聚,家师亦在其列。” 江醉云正朝谢长赢二人又一拱手, “我等正欲结伴前往,打算将魔族重现之事禀报,以便仙盟众人共商良策。” “二位道友曾亲手与那魔族对战,见闻尤详,不若随我等同往帝都山,一道进言献策,如何?” 听着江醉云噼里啪啦一长串话,谢长赢忽然回想起来——他先前从神庙回来时,这群修士也正是在讨论这件事——半月后的帝都山仙盟大比。 “仙盟大比”,似乎是如今修真界一项极其重要且盛大的活动。但谢长赢更感兴趣的却是—— “怨气弥漫、和这里类似的地方?” 第20章 一脸纯良的白月光 在谢长赢的敷衍下,幸存的修士们只以为压胜是个魔。 至于那些巫族往事之类? 修士们是一概不知的。 不过,或许是由于谢长赢救命恩人的身份,修士们对他的话倒是毫不起疑,就这么全盘接受了。 鉴于魔族在六界的“赫赫威名”,修士们现下是更关心自然是,要如何应对可能即将到来的魔族之祸。 而在面临危机时,向德高望重之人寻求帮助,几乎是人之本能。 可谢长赢的关注点却好像和他们完全不同—— “怨气弥漫、和这里类似的地方?哪里?” 听上去,他似乎对直接找上魔族更有兴趣。 江醉云闻言,楞了一下,想劝谢长赢慎重考虑,毕竟魔族是很危险的存在。 可谢长赢却一派轻松地耸耸肩:“别担心,我就是问问。” 谢长赢的演技有些烂,以至于江醉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 第28章 谢长赢此人,时常给人以一种违和感。有时候显得非常深沉,可更多时候,他的处事风格又显现出一种与他那强大实力格格不入的—— 清澈…… 总之,谢长赢的演技真的很烂,烂到从他们刚见面的那时候起,江醉云就知道他身旁那个“阿九”绝不可能是他的弟弟。 最终,江醉云还是将他所听说的那些地点一一都告诉了谢长赢,只是末了又无奈地补了一句: “谢道友,我知你实力高强。但魔族狡诈,还是不要独自前往这些地方为好。不如与我们一道去帝都山,与各位前辈商量过后再做打算?” 彼时,谢长赢已与九曜并肩离开了一段路程。闻言,他举起握着长乐未央的手,随意挥了下: “多谢提醒,后会有期!” 话落,修士们看着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下渐渐模糊。 “真是个怪人。” * 谢长赢对如今人间界的地理情况没什么了解。 好在,幸存的修士们拼拼凑凑,倒也帮他勉强画了个大差不差的地图出来,江醉云则在地图上标注出了他所听说过的那些怨气弥漫处的大致坐标。 谢长赢打算先去看起来离得最近的标注点: “按照江醉云的说法,这地方至少在十几年前便已是怨气冲天,周遭更是怪事频发。不过此前,他一直未曾考虑到魔族作祟的可能性。” 九曜并无不可,任谢长赢来决定路线,一路只静静走在他身旁。 谢长赢不想主动去与九曜搭话,况且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没多久,他却又觉得这种沉默的氛围令人不爽,于是时不时转头打量九曜几眼。意识到神明是绝不会主动开口、没话找话的后,便又在祂看过来前,愤愤将头转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后,谢长赢终于忍不住了,突然瓮声瓮气地来了句: “累不累?” 九曜闻言看向他,谢长赢却只留给祂一个后脑勺。他似乎正盯着远处,津津有味地瞧着什么。 “尚可。”九曜是这样回答的。 与此同时,他顺着谢长赢的视望看过去,入眼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 此时已入了秋,空气渐渐凉爽,田边的土壤显然被精细耕作过。 可远处的麦田中,大部分依旧青涩,似乎还未完全成熟。麦浪随风起伏,部分区域的麦粒显得稀疏,甚至还有不少空壳。 看来今年依旧无法丰收。这种景象确实算得上反常。 但谢长赢似乎不可能对这些感兴趣。九曜正这么想着,便又听到了谢长赢的声音: “那就当是我累了。” 彼时已值傍晚,夕阳将大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谢长赢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像是胡乱在地图上选定了一处: “就这里吧,今夜姑且先在「青槐镇」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 说罢,他也没问九曜的意见,便一把拽住神明的手腕,稍稍加快了速度,像是刚刚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前行。 约一刻钟后,他们踏入了那座不大的小镇。 镇中青石板路历经岁月磨砺,街边石缝中大大小小的槐树低垂,倒是符合「青槐镇」这个名字。 镇子内是青砖黑瓦的房子,傍晚时分升起的袅袅炊烟,孩童们奔跑中的隐约笑语。这小镇有着人间最为平凡烟火气与温馨。 可在经历过「赈正镇」后,谢长赢总算是记得对这些看上去正常的小镇留个心眼。 在进入「青槐镇」前,他驻足打量了好一会儿,愣是久到引得路人频频投来疑惑的视线后,才终于初步做出判定—— 这小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镇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谢长赢却碰上问题了—— “客官,我观二位样貌不凡,想来也是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不如去镇中布告栏看看可有力所能及之事,赚些赏金。小店是小本生意,实在是不能赊账呀。” 客栈老板娘倒是热心,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谢长赢。那瓜子壳早吐了一地,在砖石地板的缝隙中堆积起来。 期间,她还试图将身子探出柜台外边,去瞧被谢长赢遮住半边身子的九曜。 谢长赢下意识去挡她的视线,而后意识到,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动作一时间有些僵住,挡也不是,撤也奇怪。 倒是客栈老板娘,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朝谢长赢好是挤眉弄眼了好一番,露出一个“我懂”的笑。而后,才在谢长赢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大咧咧给他提供了条快速赚钱的思路—— 布告栏。 柜台前的谢长赢却已然是尴尬到不行,不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派之人,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忘了!之前在铁匠铺兼职赚得那点钱,早已经用完啦! 谢长赢于是硬着头皮,顶着纷飞的瓜子壳,和老板娘打听了布告栏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客栈。 好一会儿后谢长赢才恍然反应过来,刚才老板娘到底是误会了什么。于是面上虽无甚表情,耳尖却已经变得通红。 九曜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想来是不可能体会到老板娘挤眉弄眼之后的深层含义。 谢长赢伸手捂住自己发热的耳朵,转过头去瞅着九曜的侧脸,暗自腹诽——在这家伙心中,大概也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钱的事儿。 也对,神明想要什么,立刻便会有人双手奉上,才不需要考虑这种“琐事”。 而后谢长赢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是那个即使被一剑捅穿,依旧会不作思考便“双手奉上”的角色!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瞪了九曜一眼,毫无杀伤力。而后,在神明毫无自觉的眼神中,恶狠狠地想着,待会儿找到了工作,一定要让这家伙和他一起劳动才是! * 暮色如一层薄纱笼罩在青石板路上,街边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夕阳余晖中洒下斑驳树影。 两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很快就找到了布告栏——就在小镇最中心的位置。 石栏上层层叠叠贴着许多布告,字迹或浓或淡,有新帖亦有陈旧残篇。许多陈旧布告历经风霜,早已斑驳,甚至连字迹也看不清了。 而这些琳琅满目的告示中,最为夺目者,是赫然悬挂正中的那片绢帛,上书——“李家悬赏”。 其文云:镇中富商李员外家小公子「李瑾」,突染怪疾,寻常药石难医;若有高明医者,能寻得灵药妙手救治,李家必以重金酬谢。 布告栏前早已围着一群人,看上去也夹杂了不少异乡人,此刻正对着贴在最上的那则悬赏告示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李家小少爷已经昏睡三月了,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可不是嘛,李员外都快要急疯了,悬赏百两黄金求医呢!” “百两黄金!要不我去试试?” “你以为百两黄金这么好挣?连镇上的张天师都束手无策,说是魂魄被勾走了……” “唉,这李家小少爷也是可怜,不久前刚刚没了娘,如今又得了这怪病,啧啧啧。” 百两黄金。 谢长赢听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玄度是医药之神,那和玄度一体同源的九曜—— 却见九曜已然上前,纤长的手指捏住告示一角。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谢长赢甚至来不及阻拦,九曜便已经轻巧地将李家的悬赏告示撕了下来! 这下谢长赢傻了。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与纷纷议论之下,他很快回过神来,赶紧拉着毫无自觉的九曜离开告示栏,贴近到祂身旁,稍稍低下头,咬着牙在他耳边向他确认: “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一晚上的时间,你有把握将他治好?” 没错,谢长赢一点儿也不怀疑九曜是否能治好那位李家小少爷。既然他揭下了布告,那必然不可能是胡来的。只不过——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能不能算明白时间和金钱的账? 这一点真的很值得怀疑。 却见神明正微微歪着脑袋,用那双无辜纯良的金色眸子看着他。 得! 谢长赢一愣,随即差点气得仰倒。 得!看来不是多久能治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治好的问题! ……他还是太信任九曜了。这轻信九曜的坏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呢?! 但谢长赢最终还是木着脸,与九曜一同来到了李府门前。 算了,谢长赢这么想着,抓住要上前敲门的九曜,自己上前一步,握住门上的铜环,扣响了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 算了,谢长赢深呼吸,看着李府镶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心中告诉自己,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算了,谢长赢握住九曜的手腕,跟着欣喜若狂将他们迎进府的管家,穿过重重院落,心道,九曜是对的,人命总比时间更重要。 第29章 当然,在神明心中,若那人的死是天命所归,寻常药石无医、术法无救,他也不可能动用神力将人强行留住。 所以,神是至善的存在,亦是最无情的存在。 * 李员外家不愧是能发出百两黄金悬赏的青槐镇首富,府邸内气派非凡,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然而,此刻的李府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们皆是低垂着脑袋,缄默着匆匆而过。 一路上,管家告诉二人,小少爷李瑾是三月前在府中花园玩耍时突然昏迷的,此后便一直不曾醒来。李员外请了许多有名大夫看过,但是都治不好。 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落,李员外早已在正厅等候。 这位李员外原本长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此刻却是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为儿子的病操碎了心。见谢长赢与九曜二人进来,他连忙起身: “二位,可是揭了告示的医者?” 谢长赢见九曜站在他侧后方,根本没有亲自开口的打算,不由得抱起手臂,没好气地暗暗瞪了他一眼。而后才摸摸鼻尖,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李员外此刻估计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虽然在谢长赢的回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不靠谱,但再打量他二人一番后,见他二人穿着打扮虽普通,周身却气度不凡,便也还是拱手恭敬道: “二位若能救犬子,李某必有重谢!” 见九曜微微颔首,谢长赢于是朝李员外摆了摆手:“带路吧。” 李瑾的房间在府邸深处,推开门的瞬间,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倒十分朴素,与李府奢华格格不入,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除此之外,只隐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得到了肯定答案。 妖气。 第21章 够了 虽然这妖气很微弱,甚至,几乎可以算得上无害。但是—— 谢长赢的目光落在卧于床榻的李瑾身上。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长得和他父亲倒是不太像,更为精致弱气一些。 此刻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左手松开,右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李员外却还感慨地瞧着美人图,一时间有些拘谨,又有些怀念: “这是内子画像……两月前内子病逝,小子思念母亲,便将这画移到了他房间来……” 话落良久,李员外看着亡妻画像仍然是有些恍惚。 在李员外说话间,九曜便已经来到了床前,悬腕停在李瑾眉心,指尖泛起星点光芒。 趁人不注意时,李员外又拿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才终于缓过神来,有些紧张地问九曜: “如何?” “魂魄困于梦中。”九曜收回手。 李员外一愣,又急忙追问:“这……可有危险?这该如何是好啊?” 九曜并未立刻回答,李员外遂无措地转头看向谢长赢,谢长赢却只抱着长乐未央斜靠在窗旁,也不搭理他。 见二人都不说话,李员外激动起来,当即,竟扑通一声直接朝着他们跪了下来。 “老爷!” 身后管家大惊失色,却根本拦不住。 李员外有些圆润的面孔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当即对着二人长拜不起,语带哽咽: “请二位仙师务必救救小子啊!若能让小子平安,老朽必有重谢!别说是散尽家财,便是拿我性命来换,亦是无妨啊!” 身后跟着的管家侍从们闻言,也赶忙跟着一起拜了下来。 谢长赢早在李员外拜下来时,便赶紧朝着边上挪开一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跪。 九曜倒是对此习以为常,却突然转了话题问李员外:“镇上可有九曜神庙?” 当然有。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有没有自己的神庙,九曜不比李员外这个凡人更清楚? 所以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九曜的用意。 果不其然,不等李员外回答,九曜就继续道: “你去神庙,从神前案几上的香炉中,取一捧香灰来。” 李员外也不问为什么,立刻便答应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取!”说罢回头示意管家。 谢长赢却伸手拦住了管家,在李员外不解的眼神中悠悠道: “这香灰,怕还是得劳你亲自去取。” “啊?” 李员外有些茫然地看向九曜,却见九曜也点了点头。 谢长赢见九曜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乐了,再对李员外“解释”时,语调都难免带上了些轻快: “你是这孩子的至亲,自然得你亲自去。到时候,你可得跪在神前,无比虔诚地念上一百遍《星枢祈运宝诰》,再磕上一百个响头——” 见谢长赢越说越没边,九曜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 被那双金眸注视着,谢长赢撇了撇嘴,终于肯放过这位李员外: “然后,你便可取回一捧香灰。” 李员外却是毫不起疑,当即起身:“我这就去!” 比起孩子的安危,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员外离开了,谢长赢又找了由头将其他人也打发出去。于是,房间内便只剩下了他与九曜,以及一个昏睡着的李瑾。 “说吧。”谢长赢终于肯站直身体,正了神色。 九曜又看了眼李瑾:“此子年幼,且三月未沾水米,已是极度虚弱。如今最稳妥之策,唯有入梦将其唤醒。” 谢长赢闻言,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入梦可有风险?” 九曜只是看向他。 世上哪有毫无风险的事情? “我去。” 谢长赢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九曜要说的话,片刻又目光游移,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我倒不是担心你——是入梦此举,听来有趣。” 毫无说服力。 九曜就事论事:“你并无入梦经验。” “那你教我便是。” 谢长赢才不管这么多,抱臂上前,横在九曜与李瑾之间, “不然就都别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李员外将‘救命’的香灰取回来罢!” 其实,这种只能困住一个幼子的妖能有多强大呢? 九曜就这样看着谢长赢的眼睛,与他对视。 祂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谢长赢并不自在,却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率先移开视线。 是了,这人最是执著。认定的事,便很难劝了。 最终,是九曜率先垂眸:“你去便是。” 说罢,不待谢长赢反应,九曜却直接握住他的手,在他下意识抽手时与他十指相扣。然后,在谢长赢惊慌的眼神中,用另一只手结印。 下一秒,谢长赢眼前一黑,意识沉入一片混沌之中。 九曜接住倒下的谢长赢,看着他沉睡的脸庞,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而后,将谢长赢安置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 谢长赢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精致的花园中。 这花园与李府的倒是相似,树影婆娑,草地上细小花朵如星点点,花园的石径蜿蜒曲折。一精致的凉亭立于池水中央,清澈水池中倒映着天空与枝影。 只是——李府的满园桂花未放,这园中金黄的桂花却已缀满枝头,枝繁叶茂,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金黄的桂花在晨光中闪烁,犹如无数颗细小的明珠洒落在翠绿的枝头——而此刻,现实中正是深夜。 谢长赢皱了皱眉,收敛起气息,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很快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娘,你看,我抓到蝴蝶了!” 谢长赢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小男孩正举着一只彩蝶,兴奋地跑向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素衣,姿态温婉,只是背对着谢长赢,瞧不清面容。 女子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道:“瑾儿真厉害。” 李瑾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将蝴蝶轻轻放在女子掌心:“娘,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 女子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是啊,真漂亮。瑾儿喜欢的话,娘帮你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李瑾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要,蝴蝶喜欢自由,我要放它走。” 女子似乎是笑了,轻轻捏了捏李瑾的脸颊:“瑾儿真懂事。” 谢长赢站在不远处桂花树的阴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女子侧过头来的那一瞬,他的瞳孔微缩——那张脸与李瑾有七分相似——正是李瑾房间中,美人图上的女子! 妖物竟是幻化成了李瑾的母亲。 许是受到梦境中妖力的影响,谢长赢脑海中记忆随即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受控制,带着桂花香气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恍惚看见幼时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母后坐在桂花树下,手中捧着一本古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宠溺。 第30章 “落苏,慢点跑,别摔着了。” 母亲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跑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直到扑进母亲怀里,仰起脸笑嘻嘻地说: “娘,我抓到蝴蝶了!” 母亲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柔声道: “落苏真厉害。不过,蝴蝶喜欢自由,我们放它走,好不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看着蝴蝶振翅飞远。 “母后,蝴蝶飞走了,它还会回来吗?”他仰头问。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 “会的。只要落苏心里想着它,它就一定会回来。” 谢长赢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目光变得冰冷。 李瑾的母亲不久前病逝了,这妖物利用稚子对母亲的思念进行诱骗,将他困于梦境中不能醒来——当真是可恶! “娘,你看,那边的桂花开了!”那边,李瑾指着远处的一棵桂花树,兴奋地喊道。 “母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笑着点头: “是啊,开得真漂亮。娘去摘一些回来,给你做桂花糕如何?” 李瑾用力点头:“好!我要吃好多好多桂花糕!” “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贪吃鬼。” “母亲”去摘桂花了,李瑾便蹲在地上,玩着一只草扎的蚱蜢。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自高处投射下来。 * “李瑾,该醒了。” 李瑾茫然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他好高大,身姿挺拔,背着光,看不清五官。 “你是谁?”李瑾握紧了手中的草蚱蜢。 “这不重要。”那人抱着一把玄色的剑,“这是梦境,你该醒了。” 李瑾却突然站起身,朝后退开几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胡说!你是骗子。这是我阿娘的花园,我娘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谢长赢转头望去,只见“母亲”正匆匆赶来。 李瑾也看见了它,面色担心地跑了过去:“娘,你回来了!” “母亲”一边接住李瑾,一边警惕地抬头看向谢长赢,倒是没有要立刻动手的打算。 谢长赢却打算动手,趁早放弃自己不擅长的劝人环节,直接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于是,他手中想长乐未央剑锋一转,不过一招,“母亲”便跌倒在地,被长乐未央直指心口。 倒是弱得很,想来才刚能化形没多久。若按照妖族的说法,估计还是个“幼崽”。 啧,这年头,如此弱的妖怪居然都敢出来作祟了。 是有多想不开? 但谢长赢才不会因此心软犹豫。做了错事就是做了错事,谁都一样!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母亲”的瞬间—— “不要!” 却是李瑾突然张开双臂,将那妖物护在身后。 瘦小的身躯因为害怕止不住地颤抖着,李瑾紧紧闭上了眼睛,却倔强地一步也不肯退让。 “不要伤害我娘!” 谢长赢一愣,剑尖险险在李瑾眉心前停下:“你——” 李瑾克制住恐惧,抬起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早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知她不是我阿娘……我知阿娘已不在了……可是……可是……求您放过她吧!她从未伤害过我!她从未做过坏事!” “母亲”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颤,面上慈爱温柔的神情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彻底愣在原地。 李瑾却没注意到这些,竟直接朝谢长赢跪了下来,不断哀求他放过妖物。 这父子俩倒是相像,都喜欢动不动就下跪。 谢长赢这次倒是没有躲开,却也不曾收剑,只皱着眉头,满眼的不赞同: “你早知它不是你母亲,何故不肯醒来?” 李瑾不断摇着头,哽咽着,泣不成声,来来回回哭喊着几个词: “……娘!娘!我舍不得!娘!我好想你!娘!……” 小孩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一旁幻化成“母亲”的妖物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不合时宜的痛楚,眼角竟无端落下一滴泪来: “瑾儿……” 李瑾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娘!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李瑾的发间。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瑾儿……对不起……” 娘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 与此同时,李员外终于取了香灰回来。他的额心红肿了起来,想来是全盘执行了谢长赢的话。 看见睡在美人榻上的谢长赢,李员外不由得楞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看向九曜:“这——” 九曜在唇前竖起食指,随后,接过李员外手中的香灰,瞧了下,又将那个小瓶子放回他手中。 李员外小心翼翼地捧着香灰跟在九曜身后,见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停在桌上的铜镜前。 那镜面光滑如新,边缘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样,倒不像是会出现在男孩房中的摆件。 九曜在镜子前坐下,光滑镜面中倒映出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叫人几乎一见即忘——神明一早施了术法,让人瞧不见真容。 李员外见九曜盯着这面镜子瞧,站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这是瑾儿母亲以前用的镜子……她过世后,瑾儿便将这镜子搬到了自己房间……瑾儿肖母,此后每每自镜中瞧见自己的脸,便总要伤心落泪……” 说着,李员外又有些哽咽起来。 他手中捧着装了香灰的小瓶子,不敢动作,便只能将脑袋转向侧边,低下头来,耸起肩膀擦拭眼角。 九曜伸手轻轻抚过镜面,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随即,祂抬眸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李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 梦境中,谢长赢与李瑾的对峙陷入僵局。 李瑾死死抱着“母亲”不肯松手,而“母亲”则泪眼婆娑,满眼心疼。倒是显得谢长赢一幅坏人模样。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够了。” 第22章 吃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镜妖,还不收手?” 谢长赢听到这声音,倒是先收了手。 他将长乐未央重新抱回怀中,整个人往边上的桂花树上一靠,直接别开了视线。像是毫不再担心此时境况。 李瑾循声望去,只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眸,如水般平静。 “李瑾,你可知道,梦中万物,皆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实,实则虚幻。” 李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阿娘……” “那你可知,你父亲已为你急得哭肿了眼睛?” 李瑾怔怔地望着那双金色的眸子,说不出话来。 李瑾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是行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你的母亲,已完成了她此世旅程。” “可是……没有阿娘,我该怎么办?” “生命的脚步何曾停下?你母亲生前种下的桂花,年年盛开,香气依旧。她的爱,也如这桂花,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李瑾听见那人说着话,声音也如水般平静。他虽然听不太懂,但内心竟也无端平复下来。只听那人继续道: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只要你不曾忘记她,她便一直不曾离去。她的爱,永远融入了你的骨肉。你,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李瑾怔忪着,想着那人的话。而那人已转向“母亲”,语气恢复了平淡: “在你主人生前,你日日照见她对李瑾之深爱。她过世后,你却每每照见李瑾伤心。便终于化出灵智,将他拉入梦境,予他一场美梦。” “本意虽不坏,可却造成了恶果。”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你若真如母亲一般爱他,就该放他回到现实。” 那双金色的眼睛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镜妖不敢直视,低下头去,沉默片刻,又轻轻抬手,恋恋不舍地抚过李瑾脸颊。 随即,她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瑾儿,好好活着……娘会一直……看着你。” 最终,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瑾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他跌倒在地,无助地哭喊着。 九曜无声注视着这一幕,而后,转身看向谢长赢,语气平静: “该走了。” 谢长赢站直起身,整了整衣袖。 梦境,崩塌了。 * “瑾儿!” 第31章 现实中,李瑾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他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父亲,声音沙哑: “爹……我梦见阿娘了……” 李员外不语,只是陪着李瑾一起落下泪来。 谢长赢此时也悠悠转醒,只是美人榻躺得舒服,他一时间倒也懒得起来,便盯着九曜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恰此时,李瑾朝着立在床旁的九曜伸出右手。他一直握着拳的手掌缓缓摊开,掌中静静躺着一枚已经碎了的桂花糕。 他的眼睛和他的母亲一样,很大,很黑,带着一种天真与纯粹。 “大哥哥,我喜欢你,这块桂花糕送给你!” 这人他明明从未见过,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就好像他们曾认真交谈过。 旁边的李员外一愣,随即有些着急又有些羞愧地,想用眼神示意自家儿子收手。 可自家儿子却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意思,只一味地对着九曜傻笑。 李员外不得不朝着九曜赔笑:“仙师见谅,小子平素便不怎么聪明,轴得很。” 他又看向自家儿子:“瑾儿,还不赶紧道歉!这像是什么样子?仙师大人救了你性命,该备重礼以酬谢,备珍馐以款待。怎可用这——这坏了的小儿吃食胡闹?” 说着就要去抢儿子手中那块桂花糕。 “可桂花糕是极好吃的!爹平日里都不准我多吃!”所以他偷偷藏了一块握在手中,不肯松开,“再说啦,我记得明明是——是谁来着?” 李瑾有些疑惑地抓抓脑袋,而后双眼一亮: “是上主九曜!是上主九曜教我道理,叫我醒来!” 李员外闻言,一双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大大的。 李员外向来称不上虔诚,虽说逢年过节也去庙里上柱香,供上些金银财宝,但是—— 他看看手中捧到现在不曾放下的香灰,又看看九曜,又看看谢长赢,却始终没人来解答他的疑惑。 难道真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主,上主显灵救了他儿子? 可是他平素里香没少烧,经也没少念,怎么就这次灵验了? 难道是因为有仙师从旁指点……而他过去烧香敬神的程序都没做对? 一瞬间,李员外心思百转千回。好一会儿,他终于着急忙慌地扑向自家儿子: “诶呦!瑾儿,可不敢乱说!莫要冲撞了上主!” 说着,又要去抢儿子手中桂花糕: “此次确是上主保佑,但也多亏了二位仙师,瑾儿,还不赶紧朝二位仙师道谢?” 却见九曜此时突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让人不由得一瞬晃神。 祂先一步接过李瑾手中碎了的糕点:“这是极好的。” 在李员外惊讶的眼神中,九曜对还愣神的谢长赢招呼道: “长赢,你带李员外去画张符,用上香灰,以祝李瑾平安。” 谢长赢回过神来:“画符?现在?” 九曜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需至亲真心希望,符才生效。” 这就给画符的难度提升好几个等级了—— 能驱邪避祸的符不难画,难点是让这符只有在至亲真心希望时才生效。 是的,九曜这话不是说给李员外听的解释,而是说给谢长赢听的要求。 语言的艺术。 “那就走吧。” 谢长赢瞥了一眼捧着香灰不知道捧了多久的李员外,心中了然。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懒散: “李员外,请随我一道。” 李员外还没弄清状况,但这两人教他敬神的正确方法,这才救了他儿子,他心中信任又感激,现在一听他们似乎还打算再帮自家儿子画张保平安的符,便连忙点头称是,跟着谢长赢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九曜、李瑾,以及那面静静躺在桌上的铜镜。 片刻后,铜镜表面泛起一阵微光,镜妖化成人形,竟是一小姑娘模样,瞧着与李瑾年岁相仿。 李瑾揉了揉眼睛,梦中记忆这才渐渐回笼。 他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一时间面色竟有些苍白,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可他却丝毫不顾这些,抓住九曜的手臂,一个劲恳求道: “大哥哥,它没有恶意的!它只是想让我开心……求您别打它!” 镜妖闻言,眸子闪过一丝难过,却仍跪在九曜面前,垂着头低声道: “小妖知错,请上主责罚。” 它不知眼前这是哪位神尊,但在梦境中感受到的那股无形压迫,绝不作假。 “上主?”李瑾楞了下,随即巴巴地看着九曜,“大哥哥,你是神明吗?难道你就是上主九——” 九曜并未回答,只在唇前竖起一根食指。 便见李瑾愣愣点了头,眼神涣散一瞬,片刻又重新聚焦。 随即,九曜看向还跪在地上、正一脸忧心地望着李瑾的镜妖: “虽然本心不坏,但你毕竟做了错事——” 镜妖闻言,慌乱地收回看着二人的视线,跪伏在地,身躯不住地发起抖来。 九曜却只道:“你若愿意,我便净化你的妖气,让你此后得以镜身守护陪伴在李瑾身旁。你若不愿,我便将你送入妖族领地,但此后百年亦只许困于镜身,以示惩戒。” 镜妖闻言,连忙叩首:“小妖愿意!小妖愿意!求您不要将我赶走。” 九曜抬手,指尖泛起点点星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束,笼罩在镜妖身上。 镜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回铜镜,静静躺在地上。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镜子上再无那丝萦绕不去的妖气。 “此后谨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九曜将铜镜捡起,递给李瑾,“你亦是如此。” 李瑾接过铜镜,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看向九曜,眼中满是感激。 九曜却不再多言,只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中。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谢长赢和李员外走了进来。 “符画好了。”谢长赢将符纸随手按在李瑾脑门上贴住,语气懒散地叮嘱道, “往后可得好好收着,这可是你爹在九曜上神前磕了一百个响头才求来的。” 李瑾闻言去撕符纸的手愣愣停了半空中,另一只手仍抱着铜镜,任符纸贴在额上却不敢再动弹。半晌,只傻傻地“哦”了一声,却不知该作何动作。 李员外见状笑了起来,一边连连道谢。谢长赢却只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九曜身上。 九曜将符从李瑾额上拿了下来,折好后递给他。 李瑾正抱着铜镜,接过符纸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员外,声音清脆,意志坚定: “爹!我想去仙门拜师学艺!长大以后,我要成为上主九曜座下大将,侍奉守护上主!” 李员外笑呵呵的,一边斥责李瑾说的都是没边儿的事情,却也并未拒绝。 谢长赢看着他们父子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他又瞥了一眼九曜,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事情办完了,该走了吧?” 他走到九曜身旁,低声问他,一点儿也没遮掩自己的语气,兴许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九曜颇为稀罕地打量他一眼,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 谢长赢抱着手臂跟在九曜身后,临出门前,不知怎么想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瑾,语气矜傲: “小鬼,九曜的部下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李瑾却不解其意,依旧满脸憧憬:“我一定会努力的!” 谢长赢心中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九曜。 也是,看九曜对这小鬼的态度,对着他时就连话都多了许多,甚至连一块坏了的糕点都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倒不像是至于将他一剑捅穿的样子。 前提是,假设他真能当上九曜的从属。 身后李瑾抱着铜镜,恰低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奇怪地“咦?”了一声。 他又抬头看向谢长赢愈渐远去的背影,再重新低头看向镜面,调整了手中铜镜角度,对准谢长赢。 “哇!” 李瑾睁圆了一双杏眼,复又看向谢长赢离去的方向。 此刻,他只能远远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而铜镜里—— 始终什么也没有。 * 谢长赢与九曜正走着,却听见身后传来李员外的声音: “二位仙师请留步!” 两人早已拒绝了李员外的百两黄金,只取了几两碎银以供不时之需。 此刻,李员外却不知为何追了过来。 李员外的一张胖脸上不住往下流汗,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之前听见二位仙师谈话,在下方才想起来,不知二位可是要去「源水镇」?” 第32章 谢长赢看着他汗涔涔的胖脸:“怎么,源水镇有问题?” 李员外搓了搓手,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神神秘秘地低声道: “不瞒二位,我因经商的缘故,曾路过源水镇一次。那地方……有些奇怪——让人很不舒服。故我当时只待了不到半日,便赶紧离开了。二位若是无事,也还是别去为好。” 谢长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奇怪? 奇怪就对了! 他就有要找那种怨气弥漫的奇怪地方! 于是当下不由得追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李员外拢起袖摆,缩着本就不长的脖子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鸟都不愿飞过。” 谢长赢笑了,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兴奋:“那更得去看看了!” 李员外见劝不住二人,也不再勉强,只是站在大门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摇摇头,复又叹了一口气。 唉。愿上主保佑这二位心善的仙师一路平安吧。 * 二人走出李府时,天已渐亮,晨曦初照,东风轻拂,薄雾逐渐散去,小镇上渐有了生气。 天边微红的光芒透过街边槐树,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谢长赢与九曜并肩走在青石板的马路上,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桂花糕了?” 第23章 一间大床房 九曜看向谢长赢,这人却依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正好像十分认真地研究着街边的一棵槐树。 那槐树倒是大,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久久没听到九曜的回答,谢长赢又装作不在意似地补了一句: “噢,我应该问,您什么时候喜食人间烟火了?” 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借着衣摆掩饰,掐了把自己的手臂。 九曜却直接上手,握住谢长赢的手腕。 谢长赢稍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没再用力,只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依旧用后脑勺对着神明。 却听九曜缓缓道:“那是无意间的供奉。” 谢长赢楞了一下,随即又无声哼了一记,倒也不再纠结了。 显然,李瑾没有意识到他所做的是一种“供奉”行为。 那孩子没有任何期待,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与一时的心动。这种供奉不带有任何私心,超越了对回报或功德的渴望,完全是一种自然流露的善行。 其实神明并不看重物质的奉献,而是看重心意的纯净和自然。这种无意的供奉,正是心灵的自发流露,比之一边磕头、一边求神保佑来年暴富者奉上的金银财帛,更为珍贵。 又是一路无话,直到快接近「源水镇」时,谢长赢才又想起一件事来。 彼时天已渐黑,他突然问九曜:“那镜妖,又为何对李瑾如此?” 不作祟的妖物不少见,可主动对人类如此友善的就很少见了。 更何况,据李员外所说,那镜妖本体摆在李瑾房间也不过月余,似乎远不到认主的程度。 九曜抬眸,恰撞上谢长赢的视线。 谢长赢又赶紧别开脑袋,于是九曜只好对着他的后脑勺解释道: “镜妖特殊。镜子能照世间事物,是以开了灵智后,性格与此前所照所见息息相关。每个镜妖的性格经历都大不相同。” 末了,九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厉害的镜妖,甚至能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本真。” 谢长赢闻言,心中了然——李家的镜妖,此前所照所见皆是李瑾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意,自然也生出与她一般的、对李瑾的爱护之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夜风忽然阴冷如刀,月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谢长赢驻足在镇子入口,抬头望去,那是一座斑驳破旧的牌坊,早已腐朽,支撑它的石柱上布满裂痕,潮湿的苔藓攀满柱身。 这牌坊该是许久无人打理了,看上去竟比先前怨气煞栖身的「赈正镇」还不如。 牌坊顶端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黑漆剥落,字迹模糊不清。冷风呼啸而过,匾额上的字影摇曳,隐约读得出三个字—— 「源水镇」 牌坊后的道路幽深而昏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人间的烛光。镇内一片寂静,听不见人声,唯有寒风从街道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风铃声。眼前的牌坊上,有几根垂下的破旧红绸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 “别离我太远。” 谢长赢用长乐未央的剑尖在地上刻下一个符文。 他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隔着衣袖攥住九曜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些,却感到九曜挣了一下。 “——做什么?” 谢长赢刚画完符文,压低声音回过头,却感到九曜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而后,神明牵着他,将手举至两人面前,当着他的面,与他十指相扣。 不待谢长赢想起来挣脱,星辉般的光芒环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随即又如星屑般散落开来,消失不见。 谢长赢感到两人交握的手无端被一股力量扣得更紧了。 “你做什——!” “如此,君心可稍安?” 看着那双金色眸子中的真诚,谢长赢的嘴巴张张合合,楞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别开脑袋,头也不回地就朝镇子里走。 * 镇内的房屋大多低矮,家家门房紧闭,木门上斑驳的红色漆面剥落。当风吹过时,那些破旧的木门便摇晃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然而,即便如此,从走进这个小镇起,谢长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层深沉的静谧背后,有无数隐藏的目光正穿透门板与窗棂,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惨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渗漏出来,让人得以勉强视物。也同时,在两人身后投下两道细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九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欲转头查看,却突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迅速环住了祂的腰。 神明怔楞间,已被谢长赢推到一堵半塌的墙边,被那强大的身躯压住,不得不倚靠在墙上借力站稳。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原本已紧绷着的身体稍稍放松。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九曜抬眸望向谢长赢,用那双似乎懵懂的金色眸子。 谢长赢却无暇欣赏,按住九曜的后颈,几乎是瞬间拉进了两人间距离,直到鼻尖几乎与神明撞在一起,才有些慌乱地卸了手中力道。 “不要回头,不要去看。” 谢长赢的眼神游移着,声音低到若有若无,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是想要稍稍拉开一段距离,无意间唇却几乎贴上九曜的耳畔, 惨淡月光下,两人朦胧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一起,身影紧贴,仿佛相拥亲昵。 谢长赢突然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到九曜点头后,谢长赢才终于松开了按住九曜后颈的力道,另一只手却仍与祂十指相扣。 即使有九曜的术法维持两人双手相扣,谢长赢本身也不肯放松一点。 而后谢长赢深吸一口气,摒弃脑海中杂念,刻意放浅了呼吸。 于是,他的眼睛明明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神明,却隐约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都能进入战斗状态。 九曜大抵是理解了他的用意,另一只手主动搭上他的肩头,微微仰头,嘴角似有笑意,不知何时已拉进两人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谢长赢刚刚好不容易摒弃的杂念,又悄悄返了回来。 刹那间,他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只剩下了他。鼻尖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耳边于是便只剩下了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谢长赢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这座诡异的小镇。 这是九曜第一次主动与他如此贴近,虽然情况特殊,但…… 谢长赢的大脑还是宕机了一瞬,而后,才好不容易从那不争气的疯狂心跳声中,分辨出神明低若呢喃耳语的声音。 “这镇上没有魔,也没有鬼。” 言下之意,全是活人。 这话却如一盆凉水,朝谢长赢劈头盖脸浇下来。一时间,也不紧张了,也不纠结了。 他倒是心无杂念!谢长赢心中愤愤想着。 事到如今,还不如这镇上全是妖魔鬼怪呢! 一群大活人,却能将一个地方搞得如此怨气滔天,这便是谢长赢最不想碰到的情况了。简直比九曜还难对付! 谢长赢闷闷思索片刻,做出决定,打算将计就计,静观其变: “我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微弱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气息,以及——若隐若现的铃铛声。 第33章 两人于是循着铃声,加速走过镇子阴暗的巷弄,终于在寂静的街头尽头,发现了一座亮着灯的建筑。 那是一座没有烟火气的客栈。一盏昏黄的灯笼悬挂在门口,微弱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挣扎着不被夜色吞噬。客栈的木门上挂着斑驳的铜铃,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长赢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客栈的门。 门板发出沉重的呻吟,伴随着铃铛的磕碰声。 进门瞬间,谢长赢快速且隐蔽地在门槛极其隐蔽的位置刻下一个符文。 门内空间狭小逼仄,十分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微弱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地面铺着已经开始腐朽的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步都能溅起无数灰尘。 柜台后站着一人,大概是店小二。他身着青布衣裳,身形佝偻矮小,皮肤苍白如纸。听见动静,从柜台上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两人。 谢长赢略一侧身,挡住小二打量九曜的视线,面上却毫无所觉似地扯出一抹笑来: “可还有空房?” 小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他约莫是太久没做出过表情看,肌肉的运动在面皮上带起如蛛网般的皱纹。 “自然是有的。”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如两片粗粝砂纸互相摩擦着发出声响。 既如此, “两间房。”“一间房。” 谢长赢扯了下九曜与他交握的手。九曜该是妥协了,随即, “双床房。”“大床房。” 谢长赢回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他却最终还是不得不回过头去,通红着耳尖,硬着头皮对点小二重复了一遍: “一间大床房。” 为什么? 因为穷! 这客栈收费倒是便宜,可他们身上也只有不久前从李员外那儿拿的几两碎银,这仨瓜俩枣的,可不敢再随意挥霍了。 “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你放心就是!” 谢长赢取了钥匙门牌,咬着后槽牙,拉着九曜,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即使这镇子有古怪,但做人还是要守基本法的,在别人未发难之前,他又不能赊账…… 上主啊,他何曾如此拮据过! 哦,或许拮据的原因也正有上主一份。 谢长赢抹了把脸,将房门落了锁。 彼时,九曜已解开了两人十指相扣的小法术,谢长赢在这逼仄的小房间内艰难转了个身,点燃烛火后,望着两步之外的那张“大床”—— 一个人在上面翻个身都困难! 好在这小房间还有个不算小的窗子,要当真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勉强也算是多了条跑路的路线。 谢长赢搓了搓脸,最终,索性两手一揣,盘坐在了地上,朝着门扉面壁: “且先休息吧。” 九曜是被侍奉惯了的,是以,此刻倒是坦然地占据了整张“大床”,对呆在地上的谢长赢毫无负担。 神明兀自在床中央敷座而坐,很快便垂眸敛目入了定。 谢长赢没好气地转过头,用余光盯了祂好一会儿,暗自腹诽,这家伙居然没让自己帮他铺坐垫,倒也勉强算是长进了一些。 这么想着,谢长赢将头转回去,没过一会儿,却又鼓着腮帮子转了回来,“狠狠”瞪九曜一眼,心中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下次再住店,就该让九曜去打地铺了! 他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有仇的关系,自己可不能再如此让着九曜了。哼哼!轮流打地铺才比较公平! 谢长赢于是阖着眼,抄着手,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 直到夜半时分,细碎的铃声忽而急促响起。 “砰!” 谢长赢侧身,原本砍向他脑袋的巨大铡刀,顷刻间将木质床板斩成了两段。 第24章 声音被颠得有些破碎 “等了好久,可算来了!” 谢长赢早有准备,拿着长乐未央,用剑柄对着偷袭者的后脑勺反手就是一下。而后—— 他与捂着后脑勺的偷袭者,隔着一层纯黑的面罩,面面相觑。 此时,门外持续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如鬼魅般轻盈,如蚁群般驳杂。 一眨眼的功夫,偷袭者挥刀再砍,谢长赢持剑抵挡。 两方武器相撞,谢长赢手臂被震得发麻。 偷袭者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击之下,武器竟脱手飞了出去。 那柄巨大铡刀侧面反过一丝光亮,谢长赢隐约看见一双布满褶皱的手。 继而,那偷袭者的双臂如面条一般瘫软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似是没了知觉。 谢长赢的眼神却不由得凝重起来——这偷袭者实力不俗,拿着的武器也不俗。 恰此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一群黑影如鬼魅般窜入房间。 “从窗户走!” 不用谢长赢说,九曜已经挥袖一击打向了窗户,带起一道光亮。 可那窗户后面却不是外界,而是另一处室内空间! 原本该有扇石门阻隔两个房间的,可那扇石门却不知为何,是打开的状态。 偷袭者们被一瞬的光亮晃了眼,纷纷下意识抬臂遮挡。 谢长赢却恰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看清了偷袭者们的面貌——俱是披着黑色的斗篷——与他重生之初所见修士的装束一模一样! 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谢长赢心下惊疑的同时,却毫不犹豫地拽上九曜就跑。 “这些人,至少都是大乘期修为!” 听到九曜的话,谢长赢倒是毫不意外。若是修为不高,断不至于被长乐未央砸了后脑却还能保持清醒。 谢长赢平时虽然嫌弃长乐未央在自己手中是烧火棍,但这毕竟是把神兵,强度在这儿放着呢,他起先可是特地只用了剑柄去砸人的。 他们跑进了窗子后的那间房间,谢长赢推上那扇厚重石门,暂时阻隔了黑斗篷们的攻击。 这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却清新而透彻,隐约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属于草药的苦涩香气。 房间四周有四根古朴的青铜灯柱,灯盏中还有灯油。九曜掐诀,将它们一一点燃,整个房间便瞬间亮堂如白昼,而谢长赢也终于彻底看清了房内的布置。 这房间与整个镇子的风格倒是格格不入。 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分别镶嵌着小巧的青玉石板,石板的表面被精细地磨平,其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 谢长赢粗略扫过去,认出石板上纂刻的那些符文,通常是在布置稳固灵魂的阵法时才会用到的。 房间西南方位贴着墙角的位置,则摆放着一排竹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药草和灵材,或是干燥如丝,或是晶莹剔透,俱都散发出微弱的药香,药力该是不弱。 谢长赢一一看过。他不熟悉医药与丹道,但还是能认出不少名贵珍惜的灵植。 然后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 “像是用来增强神魂的。” 谢长赢一直拉着九曜的手没放,许是忘了,九曜倒也任他牵着。 直到此刻九曜出了声,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什么,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后,他状似从容地松开了手,转身去观察房间中央的那口炼丹炉。 丹炉约两人高,炉身镶嵌着铭文,炉内此刻并没有火焰跳动,可这空的丹炉却仍像是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谢长赢不精通炼器,但也知道这丹炉一定品阶极高。而且—— 炉身上的铭文是用巫族文字写的! 似乎写了什么寿者的故事,不过错漏百出,让人很难读懂——绝不是出自巫族人之手。 谢长赢又单膝蹲下,这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沙子。他捻起一撮白沙放在手心观察,细腻如粉的沙子很快从指缝中尽数漏了下去。 灵息沙,顾名思义,蕴藏宁静之力,能安抚心神,温养灵识,助人凝聚灵气。其沙细腻如烟,价值千金。 可这炼丹房中却满当当地铺了厚厚一层! 这房中明明都是些滋养神魂、延年益寿的温和东西,照理来说都没什么危害,可谢长赢却偏偏有种不好的预感。恰此时,九曜结束了感应: “此处,乃镇中怨气凝聚之最。” 外面不断传来砸门声,黑斗篷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破石门,闯进房间来。 谢长赢的神色几经变换,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抄起书架上孤零零的几本泛黄古籍就往自己衣襟里塞。 而后,他抓住九曜的手,忽然蹲下,以长乐未央的剑柄猛地敲击地面,带起剧烈的震动。 霎时间,铺陈在地面上的珍贵灵息沙如尘土般飞溅。 谢长赢却视而不见,依旧猛击地面。 与此同时,房间四周的墙壁上不断出现丝丝裂纹。 几乎是在黑斗篷们破墙而入的一瞬间,原本稳固的地面骤然陷落! 第34章 谢长赢一把抱住九曜后,两人双双随着崩塌的地面跌落到客栈一层。 谢长赢用背部受身卸力,一个翻滚起身,加大力度用剑柄敲晕一个黑斗篷后,就拽着九曜朝着门外跑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像是早计算过路线。 九曜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难得有些狼狈。 谢长赢索性一手扛起九曜,一手挥舞着长乐未央,将追在身后的黑斗篷尽数打退。 “谢长赢,今日何以如此宽仁?” 狂奔间,谢长赢隐约听见九曜的声音,被颠得有些破碎,话语也难得有些失态。 谢长赢笑了:“我可是有许多想问的,死人如何能够开口?” 可这镇子上至少有一二十大乘修士,如今实力大减的谢长赢,如何能将他们活着一网打尽? 谢长赢只是微咧着嘴角,眼神略带兴奋,却并不解释。 他扛着九曜一路狂奔到了镇外,用长乐未央在牌坊下的地面上笔走游龙,将入镇前一早便已刻下的符文又添上几笔。 直到九曜拍了拍他的背,谢长赢才恍然想起来将人放下。 一旁九曜借着朦胧月光,倒是辨认出了谢长赢正在画的这个阵法。祂很快明白谢长赢的计划,于是主动提出: “不若分道而行,我先往镇北篆刻符文,你稍后往南门去。待四方符文俱刻完毕,再行会合。” 说罢,九曜转身,可没走出两步却被谢长赢拽住了腰带。 谢长赢此时已刻画好符文,他抬起头来,几乎毫不犹豫道:“不行!” 随即,谢长赢却又像被吓了一跳似地,赶忙松开了九曜的腰带,无措地向后退开两步。 待到九曜投来疑问的目光,他却又一咬牙,上前抓住九曜的手,在九曜惊讶的目光中,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你的小法术呢?” 谢长赢别开脑袋,避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金色眸子,只催促九曜道, “快些,别浪费时间了。” 神明的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随即,如谢长赢所愿,一阵星辉缠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 紧接着,谢长赢头也不回地带着九曜奔赴下一个地点。 九曜从未遇见过谢长赢这样的人,仿佛将祂当成一件易碎的瓷器。 祂其实不弱,谢长赢大可不必如此紧张祂。 * 在进「源水镇」前,谢长赢便特地留了个心眼。 现在,这些准备派上用场了。 随着谢长赢刻下阵法的最后一个符文,小镇周围骤然间金光大盛,一瞬间,竟将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 很快,这光芒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从小镇周围不断朝里聚拢收紧,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走,去瞧瞧网中的鱼儿。” 两人又回到了那间客栈的位置。 此时,客栈已经被夷为了平地,以客栈为中心,周围一里如狂风过境一般,再没了建筑。 在客栈的断壁残垣中,两人找到了被金色光芒束缚住、动弹不得的黑斗篷们。 不到二十人。 看来,这不到二十个修士,就是这座小镇上全部的“居民”了。 如今谢长赢的实力已恢复了至少六成,用阵法将十几个大乘期修士一网打尽自是不成问题。 “说说吧,”谢长赢用剑尖随意挑开一人的兜帽,“为何要与我二人过不去?” 兜帽滑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苍老无比的脸,头发稀疏,皮肤如同干枯的橘子皮一般皱起,一时间甚至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眼睛,哪里是皱纹,哪里又是嘴。 谢长赢看得一阵恶寒。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巫族至死都会维持着盛年时期的样貌与力量,而人族…… 就谢长赢所知,他们一般会在老成干尸样子前就死去。 可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神色凝重起来,他又一一挑开剩下之人的兜帽。 这些修士似乎是久未见过光线了,即使在夜间,在兜帽被挑开的那刻也还是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而那些兜帽下,是一张张如干尸般的脸孔,俱是一幅形容枯蒿的模样。 可谢长赢先前遇到的黑斗篷们却都是壮年。 这不合理。 这些人的修为至少都是大乘期,可样貌为何却比耄耋凡人更为苍老? 却听九曜道:“他们的寿数早已走至尽头,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不愿舍弃尘世,强自苟延残喘的结果。” 怪不得。 谢长赢闻言一挑眉。这下,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比如那间隐秘的炼丹房里,为何处处都是为了稳固神魂的痕迹—— 这些人为了活下去,竟不顾自己已然腐朽的身体,强行将魂魄留在其中!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黑斗篷们咬死不说为何要针对谢长赢二人,谢长赢于是暂且先换了个问题。 “那么,说说你们为什么要召唤魔尊?”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围攻神祇?” 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放出压胜?” 还是没有反应。 “唰——” 鲜血飞溅,一颗皱巴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谢长赢甩去长乐未央上的血迹:“有谁有什么想说的吗?” 黑斗篷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一人出声。 谢长赢又是一剑斩下。 他并不是不会杀人,相反,他很擅长。为九曜征战多年,死在谢长赢手上的,无论是妖魔还是人类,都数不胜数。 又是一剑斩下。 太阳渐渐出来了,黑斗篷们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光亮,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他们枯瘦的身体颤抖着,显然是恐惧极了,可却依旧一个字也不肯说。 谢长赢不由得皱眉。这群修士,宁可以这种样子活着都不愿死去,可见将性命看得有多重要。 即使如此,在他用死亡作为威胁的时候,这群人却宁可瑟瑟发抖,也不说一个字。 他们在害怕什么? 本来这座小镇上就只有不到二十个黑斗篷,谢长赢若是再继续这样砍下去,怕是马上就砍光了。 当然,此时也就只剩下不到十人了而已。 谢长赢一时间犯了难。 九曜却突然开口道:“他们绝不会吐露半句。” 谢长赢的眼神一时间变得有些复杂,他看向九曜,神明一如他记忆中那样,站在那儿,眸子无悲无喜,如如不动。可是, 不对劲。 九曜是在催他赶紧将这些人都杀了! 虽然知道这位“仁慈”的上神一向杀伐决断,关键时刻绝不心软。 但凭借自己对九曜多年的了解,谢长赢还是本能觉得祂有些反常。 不过……反正也问不出什么就是了。这么想着,谢长赢抬手,剑锋毫不留情地落下。恰此时—— 一方半虚印记凭空出现。 “砰——” 长乐未央砸在印记虚影上,击起一阵强大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波动很快以半虚印记为中心,朝着周围轰然冲击而去。 “谢长赢!” 第25章 能不能给我盖个戳?…… 那方半虚印记出现的时候,谢长赢楞了一下—— 他之前见过的! 下一秒,巨大的能量波动袭来,谢长赢被冲飞出去。 他急切地回忆着那方半虚印记的图案,想要找到一些线索。风声在在耳畔急速呼啸,眼前的景象被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滞。 “谢长赢!” 听见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猛地惊醒过来。 他身体凌空旋转,双腿猛然一踏,长乐未央已如长矛般刺入了大地。 剑尖深深嵌入土石之间,震动激起一阵泥土飞溅。 可谢长赢的身体竟依旧无法停下,像一颗脱轨的陨石,继续向后滑行,带起一阵尘土飞扬的烟雾,直至又退出几丈后才勉强停住。 谢长赢抬头,瞳孔骤缩,心道果然—— 是黑雾! 即使它披着黑斗篷,可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黑雾的身形与九曜几乎一模一样! “一群废物。” 黑雾却没有先管谢长赢,而是掐诀解开了修士们身上的束缚。 那群老家伙,明明个个修为都不低于大乘期,辈分也不小,却好似十分害怕黑雾。在黑雾的叱骂之下,他们也只是如鹌鹑般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黑雾居高临下地站在修士们后方一根断裂的柱子上,它抬起一只手,手心上方悬浮着一块墨色的小石头,那石头的周遭萦绕着纯粹的魔气。 黑雾随即缓缓将视线转向谢长赢,却一言不发,手中上下抛着那块奇异的石头,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突然,在石头落下的那一刻,黑雾一把将它抓在手中,朝前一抛,黑色面罩下发出嘶哑的命令声: 第35章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解决他们!” 那墨色的小石头如陨石般朝着谢长赢砸过来,携着万钧之势。 大地随之颤动起来,散落地面的砂石抖动着垂直着向空中攀升,随即与那墨色石头一起朝谢长赢撞来,卷起大片尘土,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同一时间,余下披着黑袍的苍老修士们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宝,不留余力地一齐朝着谢长赢发动攻击。 谢长赢刚重生那会儿力量尽失,才不得不陷入与黑斗篷们的苦战。 如今,他的力量恢复了不少,对上这些寿元将尽的大乘期修士,即使不用阵法先发制人,也不过是几招就能解决的事情。 谢长赢本是这么想的,可他遇上了一些小麻烦—— “这石子到底什么来头?” 谢长赢的每次攻击都会被突然凭空出现的半虚印记挡下。 黑雾立在后方,不断催动着那颗悬于半空的墨色小石头,掩护修士们进攻。 隐约间,谢长赢瞧见那墨色的小石头竟显出一方印章的虚影。 “是「归墟印记」。”金色华光闪过,九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归墟印」? 那不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吗? 他们真把魔尊召唤出来了?! 不,不可能。 谢长赢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块小石头,他从重生之初便见黑雾用过的。若这群人那个时候就已经召唤出了魔尊,何苦还要搞什么万人祭大阵? 果然,九曜的话很快印证了谢长赢的想法。 “只是归墟印的一个印记罢了。” 应该是用「归墟印」在那块墨色小石头上留下了印记,赋予了它「归墟印」的一部分力量。 可即使不是真正的「归墟印」,也已经够难对付了——那可是传说中魔尊的法宝! 并且,许是因为这一次黑雾没有受伤,因此有了更多的力量来操纵「归墟印记」。所以,谢长赢一时间竟也没法如同刚重生时一般,将半空中的虚影斩碎。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 “他们怎么搞到的「归墟印记」?” 谢长赢还是想不明白。 难道拿块石头直接去魔尊那儿,问他‘你能不能帮我盖个章’吗? 且不说魔尊好不好说话,就算好说话,那也得先见到魔尊才行啊! 魔族不是早十几万年前就被封印了吗? 九曜只沉默着摇了摇头。谢长赢看见祂的神色罕见地变得凝重起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谢长赢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难道那群人真召唤出魔尊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的眉心也不由得蹙了起来。 魔尊,听上去就很强的样子,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九曜似乎知道谢长赢在想什么,宽慰道:“若魔尊现世,天地间必有异象。” “若他只偷偷在背后提供帮助呢?” 这种大反派在背后暗戳戳搞事情的话本故事,谢长赢从小起便听得多了去了。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说的有些道理,九曜并没有反驳他。 如今这架打得难受极了。 因为「归墟印记」的关系,谢长赢一时间奈何不了黑斗篷们。同样的,黑斗篷们也奈何不了谢长赢,毕竟双方实力上的差距摆在那儿。 黑斗篷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见他们对视一眼,然后陡然间加大了攻击。 可却只是加大了招式的幅度,力量却并未提升。 只是……战场却不由得开始偏移。 谢长赢正不耐烦地应付着,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黑斗篷正在将他们往镇子外的山林里逼。 那山林中有什么? 谢长赢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那座山林中有一个什么大阵,能将他们困杀在其中。 然而,谢长赢宁可去对付一个威力未知的阵法,也不想继续在这儿耗时间了。 这么想着,谢长赢贴近九曜耳边低声道: “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九曜向来依他。 于是,两人便这么且战且退地,好像被逼得往山林中去了。 虽然谢长赢的演技没什么进步,但或许是黑斗篷们对山林中的东西十分有信心,反而冷笑起来,似乎是在嘲讽他的自大。 谢长赢倒是不在意黑斗篷们的想法。令他欣慰的是,黑雾并没有跟过来。 在他们离开一定距离后,黑雾便招招手,收回了那颗难搞的墨色小石头。 不过,黑雾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站在那根断柱上,直到目睹谢长赢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中后,才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消失在原地。 看上去,它似乎也对山林中的那东西很有信心。 * “这林子里,怎的如此之冷?” 稍稍深入山林后,谢长赢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搓了搓半截小臂,将先前卷起的衣袖又撸了下来。 现在明明是秋天啊? 在进入这片山林前,初升的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天际,将炙热的阳光洒满大地。可是, 在踏入林间的瞬间,他们却仿佛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气温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湿感。 谢长赢抬头望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头顶的树木高得惊人,粗壮的枝干交错盘绕,宛如一张巨大的网,将阳光死死地拦截在外。 是以,尽管外头是烈日当空,这林子里却又阴又冷。 可这也不对。 谢长赢本不是怕冷的人,即使雪天只着单衣躺在雪堆里玩儿,身上亦暖得像火炉。如今,那股寒气却仿佛能渗透皮肤,直入骨髓,令他也不禁打起了寒颤。 “是阴气。”九曜的话解答了谢长赢的疑惑,“此地阴气甚重。” “看来,真正的秘密便藏在这林子里了。” 谢长赢又搓了搓胳膊,然后牵住九曜依旧温暖的手, “走,先去将那些老家伙解决掉。” 二人在进了山林不久后,便使计甩开了黑斗篷们。现在,该是将那些黑斗篷逐个击破的时候了。 谢长赢迈步向前。 地面上是松软的触感,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自底部开始腐烂,每走一步,地面表层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便又薄薄的瘴气静悄悄地自底层升腾而起。然而声音没走多远,就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谢长赢依旧觉得有些冷,虽然还算能够忍受,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凭空升起许多负面情绪来,继而整个人都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谢长赢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是被周遭浓郁的阴气影响了,于是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冷静不下来。到最后,竟连自己也怨恨起来。 就在这时,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心处却隐隐有暖意传来。 这暖意很快弥漫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阴湿的寒意。 一时间,怨也消了,愁也解了,竟还凭空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九曜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静心,凝神。喜乐虽好,亦不可沉溺其中。” 这声音仿佛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当头棒喝,将谢长赢打醒。 霎时间,他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阴气会引发人的负面情绪,九曜的力量却会引发人的正面情绪,而谢长赢,就像那个角力场。 这么想着,谢长赢自己都乐了。 好在,现在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阴湿感觉终于消失了。 谢长赢乐完了,又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用一副像是爽朗的语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谢了。” 九曜倒并未作答。谢长赢倒也习惯。 又在遮天蔽日的林子里走了一会儿,谢长赢突然停下步子。 来了! 他已经察觉到至少三名修士的踪迹。 虽然修士们都在刻意压低气息,试图隐藏自己,但依然无法逃脱巫族敏锐的感知。 修士们的气息分散在周遭,像是三个悄无声息的老道猎手,正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 可几息过后,他们却依旧没有出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谢长赢的耐心却已经耗尽,他与九曜交换一个眼神。 首先,是那个善于隐匿的修士。 两人的身影就这么当着修士们的面消失了,于是三个结伴而来的修士都有些慌了,准备联系同伴赶来支援。 是以,当谢长赢突然出现在那棵大树后的时候,躲在树后的修士那张苍老的脸上,惊愕闪现,可他却已经来不及进一步反应,谢长赢手中剑刃已悄无声息滑过他的脖颈。 那修士捂住脖颈倒退几步,暗沉的血液自指缝间喷涌而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声音。那双浑浊的眼中带着恐惧,而后,眼神逐渐凝滞。 第36章 他倒在了地上。 一个。谢长赢心中默数。 两人随即准备赶往下一个目标,却忽然间,周围的寂静被突兀地打破。 从林间的阴影处,一道人影猛地跃出,直扑向谢长赢。 谢长赢毫不犹豫地出剑,锋锐的剑气划破空气,刺入来人的胸口。 那人猛地一滞,表情惊愕,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个漏气的破旧风箱,只能发出一些轻微的“嗬嗬”声了。 “都来了?” 谢长赢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快速将剑刃收回,微微侧身,避开飞溅而来的血迹。、 而后,凭借那一剑的空隙,谢长赢迅速撤开一步,躲过一次偷袭。 继而,长剑横扫。 “那正好。” 谢长赢手下再不留情。 两个、 三个、 …… 八个。 谢长赢心中默数着,毫不留情的剑尖停在第九个修士喉咙前。 这是追着他们进林子的最后一个了。 这修士显然已经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被谢长赢用剑指着,竟直接放弃了抵抗,武器一丢,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明明是一把老骨头了,求饶时动作倒是灵活。 “啧。” 看着那张如风干橘子皮般皱巴的脸,谢长赢险些升起一种自己在虐待老人的错觉。 哦,不,这家伙当然是老人啦。老得不能再老了。 谢长赢用剑身拍了拍修士皱巴巴的老脸,吓得他又是一个哆嗦: “饶、饶命啊!二位尊者饶命啊!” 谢长赢第一次知道,原来老人家也能发出如此高昂的声音。 “还是之前那些问题。”谢长赢懒得和他废话,“若答得好,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可这修士却突然双眼一滞,继而浑身颤抖起来。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双眼中只余下无尽的惊恐。 与此同时,修士颤抖而僵硬的双手缓缓掐上了自己的脖子: “我、我不能、不能说……他会知道的……他会知道的!” 他发出如公鸡被抹脖子前的凄厉尖叫。 谢长赢追问:“他是谁?” 这修士的脸已经被他自己掐得涨成了猪肝色,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谢长赢这才意识到不对,正待上前去,却见这修士一瞬间竟如气球般迅速膨胀,皮肤上的褶皱很快被撑开。 可他还在不断膨胀,直到那土色的皮肤变得透明起来。而后, “啪——”的一声。 他炸了开来,血肉横飞。 九曜似是早有预料,即时以灵力挡住,是以两人身上并没有沾到血污。 待九曜撤去灵力罩后,谢长赢赶忙跑到那修士剩下的头颅边上。 不愧是大乘期的修士,即使就只剩下大半个脑袋,也还留着一口气。 “这林子里究竟有什么?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喂,回答我!” 修士布满皱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发出什么音节。 谢长赢赶紧凑近去听,隐约听到几个含糊的词,像是“命运相连”、“飞升”之类的。 待他再想问个清楚,那修士却早已白眼一翻,再没了气息。 谢长赢一拳砸在了地面上,这下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生气了。不是因为受到了周遭阴气的影响。 这修士不是自爆的,是被人下了咒。而这咒术—— 谢长赢站起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巫族的咒。 幕后之人当着他的面,用巫族的咒术将这个修士引爆,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谢长赢。” 关键时刻,九曜一声呼喊唤回了谢长赢的神智。 他回过神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牵住九曜的手,闷头朝林子外走。 既然从这些修士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那就去看看黑雾还在不在。 可一炷香的功夫过后—— “出不去了。” 直到此时,谢长赢才明白过来,那些修士为什么要将他们往这林子里赶。 第26章 必须要出重拳! 这林子里被设置了什么阵法。 看来,那些修士一开始的打算是借着这个阵法,将他们困死在山林中。林中阵法的威力十分强大,而且非常复杂,至少谢长赢三次尝试破解却都没有成功。 于是他们不停地在阴翳的林间打转。 “是不是和之前那‘秘境’外林子里的阵法有些像?” 谢长赢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不由得转头看向九曜,却见祂似乎在走神。 “哪里不舒服?” 他将九曜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姑且没发现什么异状。而后,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莫名其妙且毫无必要的担心,又开始在内心唾弃起自己来—— 谢长赢,你要记住,这可是你的仇人! 你为什么要关心仇人? 直到此时,九曜才回过神来。他摇了下头,轻声道:“无碍。” 谢长赢又怀疑地盯了祂两秒,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自打靠近这个村子起,九曜就一直不在状态,尤其是在进了这片林子后,更甚。 谢长赢太过于习惯注视九曜了,也太过于熟悉祂的一举一动了,所以,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看来这林子还真是不宜久待。 谢长赢心中暗暗这么想着。可实际上,他暂时找不到这阵法的解法。 若是强行暴力破阵,必然会对周遭造成大规模的冲击。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林子和「赈正镇」外的那林子可不一样—— 先不说这附近有没有无辜的人,首先,林子里许多动物就要遭殃了。 稍作思忖后,谢长赢于是做出决定: “出不去就出不去吧,我倒要看看,这林子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鉴于九曜时不时的走神,谢长赢将祂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恰此时,九曜突然贴近谢长赢耳畔,与他耳语道:“有人尾随。” 谢长赢楞了一下,先是后仰拉开于九曜的距离,而后用一只手捂住发热的耳朵,谨慎地留心起周围。 可他什么也没发现。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一点都不合理。 想来这跟踪者,要不就是实力极强,强到足以碾压谢长赢的那种;要不就是极其擅长隐蔽,比肩天下第一的那种。 总之,在谢长赢几乎将精神集中到了极致后,才勉强发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正暴躁地准备挥剑,将方圆百米内遮挡视线的树木全部清干净,却感觉衣袖下与九曜交握的手心被轻轻刮擦了一下。 痒痒的。 谢长赢将目光投向九曜,而后立刻明白了祂的意思。 他几乎没有做出思考,就本能地相信了九曜的判断,闭上了双眼。 下一秒,世界的景象被以另一种视角传入他的感知。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就连困扰人心的阴气都仿佛变得普通起来,没有什么可惧怕的,没有什么该牵挂的。 谢长赢陷入一种宁静的快乐,然后又强迫自己去忽视这种快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 他正在以九曜的感知来感知这个世界! 他根本没有思考,就信任了九曜! 好在,在谢长赢开始不知道第几次纠结并唾弃自己这种“没出息”的习惯前,他注意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九曜继续往前走。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两侧高耸的树影,继而,锁定了一棵粗壮的古树。 那棵树枝繁叶茂,仿佛张开巨伞,将周围遮得愈发昏暗。 倒是处捉迷藏的好地方。 五步之后,谢长赢悄然停下步子,仿佛随意地调整了一下手中长乐未央的角度。而后, 手腕一抬,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剑刃反射出的寒光,精准地朝向那棵古树! 谢长赢本人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但他完全相信九曜的感官与判断。 一剑挥出! 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如闪电般劈向古木。 “轰——” 古木应声而断,断裂的树干重重砸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土与腐叶,压碎了四周的灌木丛。 “阁下一路尾随,所做何意?若有甚见教,不若当面指点!” 说着,谢长赢用剑尖指向烟尘中的那个身影。 尘埃散去,出乎谢长赢的意料——那竟是一个孩子!他不由得挑眉。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本该是上等布料制成的衣服,但如今却被泥土和灰尘弄得脏兮兮的,只原本的精致纹饰隐约可见。男孩的头发也是乱成一团,大抵是许久未曾梳理,此刻还黏着几片枯叶。 第37章 小孩瘦削的脸颊上有几道泥痕,但透过污垢依然能看出轮廓精致。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许是被谢长赢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到了,愣愣地站在倒下的树干旁,眨了眨眼,眉眼间却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天真神色。 并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谢长赢握剑的手却仍未松开。 如今这世道,老人可以长得像小孩,小孩也可以看上去像老人,表情体态更是可以演。 能跟踪他们这么久,却让他感知不到,谢长赢觉得这“孩子”至少也得是个渡劫后期、半步飞升的修士。 谢长赢习惯性地想征求九曜的意见,一转头,却见神明正眉头紧锁地打量那个小孩,神色几经变幻。 谢长赢从未见九曜露出过这么……丰富的神情。 可见,眼前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小孩”了,必须要出重拳! 当下,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用余光观察着“小孩”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稍有异常,谢长赢就能立刻出手。 却是九曜突然上前一步:“将诸事尽述于我。” 祂的语气很威严。 这是神明该有的样子,可谢长赢却很少见九曜这么说话。 小孩闻言垂下脑袋,瘦小的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与自己争斗着什么。 半晌,他抿了抿唇,抬起头来,那双乌黑的眼睛里似害怕,又似期盼。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迈步朝九曜跑了过去。 谢长赢眸光一凛,正准备出手的瞬间,那孩子却猛地跪在了地上! “求你们帮帮我,救救我娘亲罢!” 谢长赢险险止住了攻势,长乐未央的剑尖在距离小孩脑袋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并未收剑,双眼微微眯起,打量这这个孩子,仍旧保持着警惕。 小孩跪得笔直,在谢长赢长剑劈过来的那一瞬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两秒后,大约是没有听见进一步的动静,小孩又偷偷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自是注意到了这一动作,却毫不心软:“为何一路尾随?” 小孩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我想求二位救救我的娘亲,娘亲被坏人困住了,我、我救不出娘亲。” 谢长赢不由得好奇:“那为何找上我们?” 小孩稚嫩的脸上满是恳切,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异常明亮: “因为我刚才看见了,你们教训了那些坏人!” 谢长赢开始觉得这小孩的话有几分可信了。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只是他面上仍维持着那副能将小孩吓哭的肃穆样子: “是那些修士将你母亲困住的?” 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远处看见你们打败了他们,所以你们一定是好人,而且很厉害,所以我才、才求你们帮忙。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们,真的!我——” 说到最后,小孩开始有些磕磕巴巴的,似乎有些害怕。谢长赢自觉态度良好—— 不至于真是他表情太吓人了吧? 结果转头一看,好嘛,却见九曜正直直盯着这小孩,蹙着眉,可比他要吓人多了。 谢长赢觉得九曜瞒了他什么没说。但现在也不是对质的好时候。 于是谢长赢不动声色地拉了九曜一把,在神明莫名的视线中将祂拽至身后。 挡住了九曜的视线后,谢长赢刻意放轻了声音对小孩道: “别怕,慢慢说,你若没有说谎,我们自然会帮你。 小孩悄悄朝谢长赢身后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他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谢长赢于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藏。” 瞧不见九曜后,小孩结巴的症状果然好了不少。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九曜的声音从谢长赢身后传来,冷冷清清。 白藏显然还是有些怕他,声音越来越虚: “母亲……母亲就是娘亲呀……”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跟我们讲讲吧。” 谢长赢回手拍了拍九曜。 他本想劝九曜先静观其变,谁知下手却发现触感不对。 谢长赢身形一僵,随即就被一巴掌拍开了手。 九曜是真生气了。谢长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逃也似地抽回了手。 他搓了搓泛红的手背,耳尖通红,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听白藏说话。 可白藏却说不清楚。 “……娘亲说要带我一起游历九州,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九曜问他:“什么时候?” 白藏有些茫然地摇摇头。谢长赢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有一伙坏人在残害村子里的小哥哥小姐姐——” 九曜又问:“如何残害?” 白藏还是茫然地摇摇头。 “娘亲说我们应该留下来保护他们……但是那伙坏人包围了村子,然后,我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次没听到九曜发问,谢长赢却不由得好奇起来: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 白藏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谢长赢本也没指望白藏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转而问道: “村子里有多少人?” 白藏开始掰指头,数了好半天后,可怜兮兮地望着谢长赢。 谢长赢无奈:“那你总还记得村子在哪儿吧?不然,我们该如何去救你的娘亲呢?” 白藏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记得!” * 白藏对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他所说又不似作假,谢长赢最终还是决定去看看。 九曜虽态度古怪,倒也并未拒绝。 白藏于是便走在两人前面带路,看似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林间穿梭得飞快,仿佛早已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 谢长赢与九曜则一路跟在白藏身后。 此时已渐渐入了夜,四周的树木高耸入云,茂密的枝叶几乎将月光完全隔绝。周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低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伴随着轻微的腐朽味道。 白藏的步伐越来越快,但又时不时回头,确定两人是否跟上。他眼神中透露着焦虑与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提醒: “前面还有些陡坡,要小心。” 谢长赢扫了眼前方,果然见到地势逐渐倾斜,密林深处露出一些凌乱的石块。他于是道: “不必管我们,你只带路便是。” 白藏听了,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多看了谢长赢几眼,稚嫩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约莫是怕谢长赢他们突然跑了,就没人去救他母亲了。 好在,谢长赢并没有中途跑路的习惯。 他们最终跟着白藏走出了密林。 谢长赢意识到,这个叫白藏的孩子,不仅仅是熟悉路那么简单而已—— 他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山林中的阵法! 几人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悬崖上的岩石凹凸不平,让人难以站立。 夜晚,山风凛冽,带着阵阵寒意,吹得树影婆娑。远处,群山沉默地挺立在黑暗中,只有几声夜鸟的啼鸣。 白藏站在悬崖边缘,在月光下,小小的身影显得无比孤寂,一时间竟显得有些透明起来。 他眺望着远处的山谷,眼中复杂的情绪浮现,像是希望与恐惧交织。 随即,男孩指向悬崖下方的村落,低声道: “娘亲就在村子里……她被困在那里,不能离开。”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了,似是喃喃,带着许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悲哀。 谢长赢将目光投向悬崖下方的山谷。 白藏所说的村子,隐匿在浓重的黑暗中,宛如一颗深埋在泥土里的腐朽种子,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整个村落没有任何灯火。月光从云层间透过一丝缝隙洒下,照在那村子的屋顶上,映出灰色的轮廓。 没有风声,就连树叶也没有轻轻摇动发出声响。 “这地方……不对劲。” 谢长赢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警觉。 “下方村落,乃此地阴气之源。” 身旁传来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看祂一眼,见祂似乎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如何?”谢长赢问他。 九曜摇头:“阴气甚重,还是待天明再行探查为好。” 谢长赢耸耸肩,并无不可。 一转身,却见白藏正望着山谷中的村子愣愣出神,眼角不知何时,竟滑下一滴泪来。 谢长赢不擅长对付哭泣的小孩子。可九曜却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慈悲模样,转身就走。 谢长赢深深望了眼祂的背影,才转过身来,拍了拍白藏的肩膀,递给他一方手帕。 白藏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接过帕子捧在手中。 见谢长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摸了摸眼角,而后“呀”了一声。 第38章 他一边跟着谢长赢往回走,一边用自己脏污的衣袖去抹眼泪,将谢长赢给他的帕子攥在手里,却是始终不用。 * 三人于是又回到了林子里,选了处避风的地方,生了火。 白藏抱着膝盖,坐在离谢长赢两步开外的地方,不远也不近,攥着帕子,时不时偷偷转过脑袋瞧他一眼。 当谢长赢看过去后,这孩子又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盯着火苗发呆。 这小孩大约是怕靠得近了惹人厌烦;又怕靠得远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找不到人去救他娘亲了。 但这,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搞砸了。 白藏有些出神地想着,却在又一次偷偷打量时,不小心和谢长赢对上了视线。 他立刻就慌了,勉强扯了一抹讨好的笑出来,生怕谢长赢一不高兴就一走了之了。 白藏下意识跑了过来,抓住谢长赢的衣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无措地松手,低着头,不停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太急了,别、别走好不好?” 谢长赢也没料到白藏会是这样一幅心惊胆战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安慰他: “我们既然答应过要去救你娘亲,就不会反悔。” 这小孩儿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在他自以为隐蔽地偷偷打量了谢长赢的表情一会儿后,他突然道: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我可以,为您唱一首歌吗?” 虽然谢长赢并不想听儿歌,但是瞧着白藏这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为了让他安心一些,谢长赢还是点了点头。 白藏唱得却不是儿歌。 谢长赢觉得这旋律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奉玄珪兮伫云津, …… 荐琼浆兮桂薪。 …… 穗垂千廪兮福渊淳, 蔌蔌原野兮颂声臻, 岁其有兮安烝民, 灵偃蹇兮长歆。 ……” 白藏的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变得有些模糊。 谢长赢瞧见他正满脸困倦地揉着眼睛,突然想起来,这孩子已经大半天没吃过东西了。 “饿吗?” 白藏揉着眼睛,摇摇头,声音有些模糊: “我好像……有些困了。” 谢长赢闻言,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拍了拍地面,示意白藏睡在上面。 白藏倒也没有客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朝他道了谢后,便躺在地上。 他还在唱那首歌,调子逐渐变得断断续续的,如梦呓一般。 “…… 临大地,福泽延绵。 万象生,四海归心, …… 愿神长守,赐福…… 五谷丰盈,岁月常安, ……共仰,德如山, 大地……” 断续的调子彻底停下了。 谢长赢看了白藏一眼,他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到底是小孩子,在林子里跑了一下午,该是累极了。 谢长赢于是收回视线,话锋一转:“说说吧。” 九曜没出声。但谢长赢知道祂没有入定。 “不想说?”谢长赢用木棍戳着篝火,“那算了。” 一不小心间,火苗却顺着木棍爬了上来,谢长赢赶紧将木棍丢进了火堆,火焰窜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常态, 火光之后,谢长赢似乎瞧见白藏蜷缩着的身影变得有些透明。 他于是起身查看,却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长赢摇摇头,又坐回地上。横竖睡不着,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炼丹房拿的古籍,便从衣襟里掏出古籍,就着跃动的火光开始查看。 “「命运相连大阵」?” 在谢长赢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九曜悄然睁开了眼睛。 第27章 怎么你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 古籍中记载的,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阵法。 谢长赢推演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这就奇了怪了。 虽然谢长赢本人确实也没那么擅长阵法——但这书上的阵法毕竟是当今人族创造的,就算再怎么精妙,他一个得天地偏爱的巫族,也不至于连这么完整的图纸都看不懂吧? 难道是因为……现在天地不偏爱巫族了? 谢长赢盯着古籍,一手敲了敲下巴。 之前林子里的阵法他破解不了,但是在跟着白藏走了一遍后,也完全明白了其中关窍。「赈正镇」外围那个阵法,他看着地图也算是破解了。 可如今这书里的阵法…… 明明有完整的图纸,他却看不明白了。 这合理吗? 横竖看不懂,谢长赢索性将这本古籍拿在手里来回翻,然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似乎是最近产的“古籍”! 这本书的年份,绝对不会超过三百年——是被人特地做旧了的! 至于一群大乘期修士为什么没看出问题? 感谢比古籍更古的做旧技术吧。 谢长赢也是因为曾跟着巫族最好的炼器师学习过,所以才了解一些巫族的“精妙”造假技术。 只不过…… 谢长赢摩挲着“古籍”的封皮。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巫族这种不起眼的造假技术都能复刻呢? 幕后黑手一定是非常了解巫族的,甚至—— 就是巫族人! 可是巫族就剩他一个人了…… 好嘛,他可真给巫族长脸,阵法图看不懂,造假术倒是轻易就看出来了。 谢长赢摇摇头,又翻开书来开始推演。 他就不信了,他难道还真就能一点也看不懂? * 结合这个阵法的名字,谢长赢花了几乎大半夜的时间,终于有了些头绪。 在巫族时代,当一对夫妻结婚的时候,他们可以选择结下「同心咒」。 同心咒,结心契, 生死共,命相随。 一心所愿皆可得, 双魂相依永不违。 百年风雨心如磐, 死生契约永不还。 结下「同心咒」,就意味着定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约。 而这“古籍”上的「命运相连」阵法图,就颇有那么点同心咒的味道。 只不过,与「同心咒」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同,「命运相连大阵」所能纳入的人数就很多了。 难道是当今世界的什么新型婚姻形式? 谢长赢还是摸不着头脑。一群人的爱情,能达到死生契阔的程度吗? 当注意力不再完全集中于研究阵法图后,谢长赢终于察觉到了九曜的视线。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 谢长赢一边来回翻着手中的古籍,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说,假设一个寿命有尽头的人类,和一个寿命没有尽头的神结下了「同心咒」,会发生什么呢?” 是人类会与神明共享无尽的寿命,还是…… 神明会跟随人类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谢长赢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种复仇新思路——同归于尽。 看来还是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阵法。这么想着,谢长赢又低下头去看书。 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就这么盯着书页发呆,脑海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九曜的声音: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弗予却取,必遭其殃。” 这话像是劝告,却又夹杂了一些谢长赢说不清的情绪在其中。谢长赢于是不由得抬眼去看祂。 篝火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映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凉意。 火堆对面,九曜静静地坐着,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祂的面庞被火光映照,显得有些朦胧。柔和的光芒轻抚过祂的五官,宛如神庙中静默的圣像,眼中似藏着悲悯。 谢长赢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追问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一个神和人相爱了,双方自愿结下「同心咒」,这就不算‘弗予却取’了吧?” 九曜收回望天的视线,有些奇怪地看了谢长赢一眼,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若你所言是尘世之情爱,神明不能动凡心,故何来‘与人相爱’一说?” 谢长赢无法反驳,却还是不甘心,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兀自嘟囔着: “所以我说了,是‘假设’。” 他低着头唰唰地翻书,于是没注意到九曜凝望向他的视线。 许久后,就在谢长赢都快忘了这个话题时,他却听见九曜有些朦胧的声音,在寂寥的夜幕中几乎令人听不真切: “谢长赢,众生命运皆为天赐。若有神将己身无尽寿数与人共享,则二者皆为‘弗予却取’,必遭祸殃。” 谢长赢翻书的手顿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第39章 “那若是……有神爱上了凡人呢?” 若不结「同心咒」,只是产生这种被禁止的情感呢? 九曜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谢长赢却再也看不下去书了——适才与九曜的一番对话,让他又想起了装死许久的系统。 系统一直说,只要他成功攻略了九曜,就算是达成所愿了…… 他会不会误会系统了? 九曜虽然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从祂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了,神若动情,必会招致惩罚。 是,神确实不会死。 但是,世界上比死更恐怖的事情多了去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系统的意思是——只要九曜爱上了他,就会招致天道的惩罚,然后生不如死? 这确实是一种报仇的思路,谢长赢摸着下巴想到,尤其是在九曜不可能被杀死的前提下。 但是…… 这会不会太卑鄙了? 【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我从没这样暗示过你啊宿主啊啊啊!】 此时谢长赢的识海中适时响起系统的尖叫声, 【明明就是宿主你的思想太阴暗了!】 啧。他就说,系统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脑子,果然还是高估这个蠢货了。而且, 【谁允许你一直偷窥我的想法了?】 系统又开始装死了,一声不吭的那种。 谢长赢没辙,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就是突然轻松上了不少。 虽然系统没说这种方法为什么行不通,但是行不通就是行不通呀,嘻嘻。 这样一来,就根本没有去尝试的必要啦! 谢长赢于是哼着小曲,又开始无所事事地研究起了书上的「命运相连大阵」。 他总觉得,这书上的阵法图应该不是完全版。 或者说,这个阵法可能本就没有被开发完成,还只是在试验阶段。 * 天色渐渐明亮,朝阳的光辉从东边的山峦间洒下。篝火的余烬在清晨的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长赢收起“古籍”,伸了个懒腰,准备整理一番,去白藏提到的村子里探个究竟。 他走到白藏的身旁,将声音放温和了些:“天亮了,快起来吧,我们该动身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管谢长赢怎么轻轻摇晃他,怎么低声呼唤,白藏都毫无反应。 这孩子依旧蜷缩在地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仿佛完全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谢长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熹微晨光之下,这小孩的身形竟显得有些透明。 见状,谢长赢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去探白藏的脉搏,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又去探白藏的心跳,依旧什么也没有。 只略犹豫了一下,谢长赢找出剩下的半片旦旦草叶子,准备喂给白藏。却听见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没用的,他不会醒。” 谢长赢回头,却见九曜站在不远处,垂眸瞧着白藏: “这就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是一片默然。 谢长赢顿时错愕。 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九曜的话。 祂是什么意思? 难道白藏是个爱上了凡人的「神」,现在昏迷不醒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这倒是能解释九曜刚遇见白藏时,为什么是那种态度了…… “不,他当然不是「神」,” 九曜似乎知道谢长赢在想什么,祂转过身去,隔空望向悬崖下村落的方向, “不过一缕残魂罢了。” 谢长赢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个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问题: “鬼修?” 九曜似乎也没料到谢长赢会问这种傻问题,但看了他一眼后,还是耐心答道: “不也。” 这就不奇怪了。 当时谢长赢为什么丝毫没有感知到跟着他们的白藏? 因为他只是一缕残魂,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连魂体都虚弱得快要消散了。 因着要救母亲的执念,这一缕残魂才坚持了下来,一路带着他们穿越密林来到这里。可是, “你早知他只是残魂?” “然。” 谢长赢瞧着九曜这幅态度,不知道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虚伪的同情心在作祟,胸口一时间有些发闷。 “那为何不早说,或许我们能——” 九曜罕见地打断人说话:“我们不能。” 九曜以前不是这样的…… 即使祂灭了谢长赢全族,可谢长赢依旧无法想象、无法接受神明如此冷漠的一面。 谢长赢想谴责祂,可又做不到。 即使对方是神,他又凭什么要求神明对所有人都施以援手呢? 人所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的行为而已。 或许,从始至终活在过去的,只有他一人。 这么想着,谢长赢有些落寞地抱起沉睡着的白藏:“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想要揭过自己不自量力的质问。可九曜却不肯放过他了。 “你在怪我?” 神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长赢觉得他可能有些生气,即使祂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可谢长赢心里也怄着气。他全当没听见九曜的话,自顾自埋着头往前走。 “谢长赢!” 这下是真生气了。谢长赢心道。虽然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谢长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他就是没出息地停下了脚步,像只鹅一样,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也不出声,也不动弹。 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在等九曜来安抚他? 等九曜来向他解释? 然后,给他一个放下的借口? 可九曜真的来了。 “他本被天道所弃,难容于天地,早应消散。今,不过凭一缕执念强自支撑,苟延残喘。故此,我不会插手。” 又来了。谢长赢撇撇嘴。他最讨厌的天命论调。 “可他没有做过恶。” 至少,谢长赢没有从白藏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恶的气息。 白藏似乎就只是个普通的、有些善良的小孩子。 九曜又不说话了。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九曜的声音,谢长赢突然有些不自信地回过头,问他: “他没做过恶……对吧?” 九曜没有否认,只转而道:“他的存在就是罪大恶极。” 谢长赢却并不认同,他梗着脖子反驳道: “你以前常教我不该有分别心。怎么如今自己却忘了?” 然后他看见九曜的身形僵了一下,却不再搭理他了。 谢长赢也不说话,只时不时偷瞧祂一眼。许久,终于忍不住有些别扭地问九曜: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九曜稍犹豫了下,而后一拂袖,将白藏收进袖中: “他魂体过于虚弱,故才沉睡不醒。我且暂时将他收起,待恢复过后,或可醒转。” 谢长赢对此表示怀疑。毕竟,九曜都说了白藏是为天地所不容的存在。 都只剩下一缕残魂了,若九曜没将他收拢起来,指不定何时何地就消散了。醒来的概率更是渺茫。 可是,这估计已经是现下对白藏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九曜说不插手,却还是妥协了。或许是向谢长赢,又或许是向自己的心。 但—— “这孩子做什么了?何至于到了为天道所弃的地步?” 谢长赢还是想不明白。 就连压胜那种罪大恶极的存在,天道都为他留了一线悔过之机。 而白藏? 九曜都默认了,白藏没做过恶。 甚至,他能凭借着救母亲的执念强撑到现在,都可以称得上是至孝了。 两人一路朝着村子走去。自从昨天跟着白藏穿越一趟密林后,谢长赢已经彻底记住了出路,即使一心两用,也不会再被困住找不到方向。 九曜并不搭理谢长赢的问题。谢长赢又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后,突然想起来: “你之前说白藏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又是什么意思?与他变成现在这样有关?” 九曜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朝前走,依旧不搭理谢长赢。 谢长赢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只得就此打住。 他加速朝前追了两步,不乐意地拖长调子: “喂——别离我太远,那村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都还不知——” 话还没说完,九曜直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与他十指相扣后,点点星光闪过,谢长赢便再也甩不开那手了。 谢长赢下意识翘起嘴角,下一秒又如被踩了尾巴的妖兽一样险些炸毛。 他看着前方那道早已烙印在记忆中的身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闷着头朝前快走几步,跑到了九曜的前方。 第40章 一直都只有他拉着九曜走的份,怎么能让九曜走在了他前面? 哼! 九曜对谢长赢这番堪称幼稚的行为没说什么,任他去了。 * 二人顺着崎岖的山路下到了山谷里。 在他们跨过一片凌乱的荆棘丛后,终于抵近村子的边缘。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谢长赢愣了一愣—— 整个村子并不如他所预想的那样般破败阴森,与他昨日夜里于崖顶俯瞰时所感觉到的也完全不同—— 除了阴气过重外,这里看上去竟无比正常!鸟语花香、阡陌交错。 怎么这村子白天夜里还有两幅面孔? 甚至,许是太阳升起来了的缘故,即使现在这村子里的阴气已经很重了,却还是不如谢长赢昨夜在远处感受到的那样重。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迈步走进村子。 村子里大都是茅草房,一座接着一座,纵横错落,屋顶的茅草紧实且干净,像是刚刚修建好没多久。每一户人家的门窗都是敞开着的,看来治安不错。 只是,这些房子却异常低矮,几乎只有半人多高,房门也低得让人难以相信。 谢长赢随意一扫,从窗户中瞧见了一间茅草房内的全部情况—— 这间房子里的布置与寻常人家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家具的尺寸较常规来说小了不少。角落的厨房里有一口熄火的灶,锅边沉淀的灰烬显示出曾经使用的痕迹。 谢长赢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什么小人国。 这村子里一切东西的尺寸都不太正常,就连脚下阡陌交错的石板路,都比正常的道路要窄上不少。 不过这路虽窄,却十分干净,没有一丝泥土,该是有人常常擦拭打扫。 两人继续顺着蜿蜒的小道往前走,只见四周的田地里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模样,稻谷高低错落,蔬菜清新繁茂,并无半点枯萎不良的痕迹,长势良好。 倒是一派温馨的田园牧歌景象。 可是不对劲。 一路上,他们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有瞧见! 当然,也没有家畜。 屋里没有,田里也没有。 没有家畜可以解释为“小矮人”们吃素,毕竟天上时不时还有小鸟飞过。可没有人…… 谢长赢看向九曜,却见九曜朝他眨了下眼睛。 谢长赢瞬间领悟,于是牢牢握着九曜的手,装作无事地继续向村子的另一头走去。 渐渐地,一座略高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这座建筑坐落在村子的最后方,背靠一处缓坡。 走近一瞧,谢长赢发现这似乎是一座神庙。 又是神庙? 鉴于之前发生的事情,谢长赢现在都对神庙本能地不太信任了。 好在,与先前不一样的是,这并不是一座九曜神庙。谢长赢只大致扫一眼便做出了判断。 供奉每位神祇的庙宇,格局都不太一样。比如九曜神庙,建造规定之一就是必须正对着东方,就像玄度神庙必须正对着西方一样。 就规模来说,这庙较寻常庙宇小了不少,可它却已经是整个村子里最高的建筑了。 只是,相比于村中整洁的茅草房,这座神庙却显得格外破败,孤零零地立在村子的边缘。 庙门外,简单的石雕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台阶已经被磨损得光滑无比,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庙门的木材早已褪色,原本的朱红变成了暗淡的灰褐色,朱漆剥落,纵横斑驳。庙宇的轮廓在清晨的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即使巫族非常迷信各类神明,对神话故事更是如数家珍,可谢长赢一时间竟也辨别不出这是哪位神明的庙宇—— 这座神庙的规制规格,根本不按套路来! 于是他只好抬起头,看向那块歪斜地挂在门楣上的牌匾,努力辨认上面早已经模糊不清的歪曲的字迹。 “素、商、殿?” 谢长赢突然想起了白藏哼唱的那首歌谣。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是—— 礼赞「素商」神的颂词。 第28章 白月光还是不耐撞啊 「素商」,司掌丰收之神。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在村中田间见到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再对比从「赈正镇」来倒这「源水镇」的一路上,他所见到的那些营养不良似的农田。 此外,按照常理来说,素商神庙的香火从不会差——毕竟没有人会嫌收成太好。 是以,像眼前这般破败的素商神庙,谢长赢倒是第一次见。 也难怪他一开始认不出来。 却听九曜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这村子里的作物长势倒是不错。” 谢长赢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确实不错?” “可人间已四季错乱数十年,饿殍遍地。” 九曜的声音很平静,可话中内容,却宛如一道惊雷砸进谢长赢脑海中。 他重生这么多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赶是去天界杀九曜,倒是对人间的情况完全没有了解。 四季错乱数十年! 这是什么概念? 即使谢长赢再没常识,也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不由得一时间愣在原地,琢磨着九曜话中的更深层含义。 而九曜,在扔下这句话后,就几步走上了庙前的台阶。 谢长赢于是也来不及再细想,赶紧加速上前两步与祂一道。 庙前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人轻踏上去,便会发出微弱的回响。谢长赢抢在九曜之前伸出手,在斑驳落漆的大门上一推。 庙门缓缓开启,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门后传来一阵不属于夏季的寒气。 踏入庙门的那一刻,空气中更浓重的阴冷扑面而来。阳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以庙门为界限—— 门外,阳光明媚;门内,森冷昏沉。 进入这座神庙,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神庙前院的地面上是厚厚的尘土,夹杂着一些干枯的花瓣,想是先前用于供奉的鲜花。 前院狭小,两人只需几步便能进入主殿。 主殿内处处也皆是荒废的痕迹。微弱的光线钻过飞檐的一丝裂缝,才勉强照亮了庙堂一角,让人得以看清墙角布满的蛛网。 殿内四壁残破,墙面上隐约可见曾经的一些壁画与浮雕,如同庙门外的石刻一般,简洁到甚至有些简陋,也看不出画的都是哪些人。风化的痕迹更是让这些简陋的图案显得如同鬼影重重。 隐约之间,壁上刻着的那些人物仿佛正低垂着眼睛,注视着此地的一切。 殿中央是一尊石刻的香炉,已经生满了灰尘,香炉口上残留的香灰堆积如山,而一旁破旧案几上,则摆着几根枯萎的花梗。 这里似乎曾有过无数朝拜者的供奉。然而如今,香火早已消散,只有—— 等等。 怨气? 谢长赢沉下心来感知,然后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破败的小庙看似阴气沉沉,实则却没有一点阴气。反倒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在空气中飘荡,徘徊不去。 以庙门为分割,神庙之外阳光明媚,却笼罩着浓重的阴气;神庙之内腐朽破败,却没有一丝阴气。 而神庙内那唯一的一缕怨气,若非经久不散,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毕竟,只要是人,谁还没点情绪呢? 香炉后便是「素商」神像。 这尊神像并不宏伟,只有半人高,谢长赢不用抬头,就能正面对上神像的眼睛。 这尊神像由再普通不过的木材雕刻而成,细节粗糙且生硬,仿佛孩童的随手涂鸦之作。 明明是象征丰收与富饶的神明,看上去却带着几分苍凉和凋敝。 神像显然没有受到很好的保养,已经被岁月和风化侵蚀得面目不清,它的眼睛凹陷,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被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目光空洞而遥远。 这真是谢长赢见过最简陋的神像,没有之一。 别说金银玉饰、珍珠玛瑙之类的七宝装饰,便是连雕刻都如此不用心。 若细究起来,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渎神。至少在巫族统治大地的时期,这是一种犯罪。 “话说回来——” “没有。” 谢长赢挑眉,看向九曜,却见祂已经收回了看向那尊简陋神像的目光。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祂又重复一遍:“没有,至少我没有感觉到。” 这尊神像里,没有「素商」的灵力。 想来也是。 素商虽不如九曜、玄度这类神祇位高权贵,但由于司职特殊,在人间的香火也是十分旺盛的。 像这般潦草的神像,无论是哪个神,想来都是不会乐见的。 谢长赢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你之前说人间已数十年——” 话未说完,便被九曜捂住了嘴巴。 谢长赢的瞳孔瞬间放大,九曜松手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妖兽一样向后跳开。 第41章 可在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后,他略一怔楞,又硬着头皮走了回来。 谢长赢别开脑袋不去看九曜,却一把抓过九曜的手,牢牢握住。 就在刚才一瞬间,谢长赢突然察觉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极为微妙,仿佛有些东西正在暗处窥视他、锁定他,但他却看不到任何人影,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四周依旧空荡荡的,庙堂内只有他与九曜的呼吸声。 这不应当。 总不至于这庙里躲了一堆残魂吧? 不然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想到这,谢长赢不由得在心中暗呸了两声。 别说,还真别说,这外面的村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让谢长赢不得不想起了之前去过的「赈正镇」——那座怨气煞藏匿的小镇。 难道这个村子里的人也都被修士杀光了,剩下的残魂都躲在这间庙里? 这么一想,白藏之前也确实说了,他的母亲是为了保护村子里的人,才和村民们一起被困在了这里的。 而白藏成了残魂…… 那么,会不会那群修士已经得手,将村民也都杀成了残魂? 不对。 这不可能。 谢长赢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许多无辜惨死的冤魂躲在这座神庙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 就算没有形成怨气煞,也绝不可能是如今这种光景。 更何况,外面村子里的阴气都浓郁到几乎化不开了,就算是「赈正镇」中的怨气煞复生来到这里,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用九曜的说法,便是鬼界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谢长赢直觉这座神庙不可能这么简单。 他在神庙中徘徊,仔细打量着每一寸空间。 神庙本就无比狭小,内部空间几乎一眼可见。等谢长赢绕着正中央那座略显寒酸的素商神像转了一整圈,便也将这整座庙逛完了。 结果,除了木质的横梁因为已经开始腐朽,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吱”声外,谢长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由于之前在「赈正镇」时的心理阴影,他甚至还沿着这座神庙的地面一寸寸敲击,确定了这座神庙底下并没有地宫。 在此期间,九曜恰好随他贴着斑驳的墙面绕行了一周,若有所思。 神明正待说什么,一直蹲在地上低头研究地板的谢长赢却突然径直站了起来。 “咚!”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觉得脑门一震。 虽然并不疼,但他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 谢长赢下意识捂着脑门向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赶紧抬低头去看九曜。 他是耐撞,九曜却耐不得他撞啊! 九曜约莫是被撞懵了。他微微仰着头,维持着被撞时的姿势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因疼痛而微微泛着红,看上去有些委屈。 还有罕见的些许狼狈和尴尬。 不过,倒是比平时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可爱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谢长赢赶紧甩了甩脑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去查看九曜的情况。 可爱是可爱,可要是撞坏了就不好了。 旦旦草就剩下半片叶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 谢长赢一边止不住地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一边有些紧张地捏着九曜的下巴左右检查: “没事吧?” 九曜终于回过神来,捂着下巴后退半步。 好一会儿,神明似乎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合适的言辞。最后只轻声道: “没事……你撞得不重。” 坏了。谢长赢心道。这怕不是撞傻了。 谢长赢赶紧找出剩下的半片旦旦草往九曜脸上贴,九曜下意识避开谢长赢的触碰。 双方都楞了一下。谢长赢的手拿着那半片叶子僵在半空。 九曜犹豫一瞬,一把从他手中拿过那叶子,然后却又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赢看着他这么忙忙碌碌了一番,却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终于大笑出声。 九曜一巴掌将那叶子按在了自己脸上,随即,看上去像是恢复那平日里的冷静: “那里,不对劲。” 谢长赢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九曜脸上,听到他的话后,却立刻恢复了警觉—— 九曜示意的那处墙面,同庙内所有其他地方一样,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光线暗淡之下,乍一看,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谢长赢的目光停留在墙面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扬起长乐未央,猛然一剑砸下。 而后,只听“轰——”的一声。 墙壁应声而裂,石屑四溅,墙后的泥土纷纷滑落。 随即,竟露出一个窄窄的门洞来。 这门洞不过半人多高,就如同村子里的一切设施一样,像是为什么小矮人准备的。门框上还挂着几缕干枯的藤蔓。 这门洞是被后期封上的。 门内传来一阵冷风,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显然,门洞后面另有一片空间。从位置来看,该是神庙的后殿。 但这“后殿”的风格,却又似乎与整间神庙格格不入。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没有贸然进去。 九曜抬手,掐起一道法诀。 随着九曜指尖的动作,后殿内的黑暗仿佛被某种力量撕裂了片刻,突然亮了那么一瞬间。 光芒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们看清这后殿的布置。 相比前殿来说,后殿异常狭小,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几个破旧蒲团。 后殿的墙上本有两扇高大的窗户,却被厚重的木板与铁钉彻底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 谢长赢握紧长乐未央,微微弯下腰,先一步迈入门洞。 后殿中空气沉闷,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头一阵压抑。 整个狭小逼仄的空间中没有一丝光亮,谢长赢想起刚才在正殿中见到半截蜡烛,正准备出去拿,九曜却已经跟了进来。 这人形发光体周身萦绕着淡淡光晕,在黑暗中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偏偏还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 谢长赢心中一阵无奈,当即扯开腰带,脱下外袍盖在九曜脑袋上。 下一秒,狭小逼仄的空间重新陷入黑暗。 被谢长赢来了这么一下,九曜也终于产生了些自觉,一掐诀后,周身的光芒瞬间消失不见。 祂将谢长赢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犹豫了一瞬后,暂时挂在了自己臂弯上。 黑暗中,谢长赢摸索着抓住了九曜的手。同时,他的眼睛开始渐渐适应黑暗——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谢长赢当即暂停了蹲下敲地板的动作,警觉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也没有残魂。 后殿不比山林间,甚至不比前殿,放眼望去,一目了然,没有任何能够供人躲藏的地方。 然而,那种阴沉的被窥视感却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烈了。 谢长赢突然回身,手腕一转,剑气闪过,长乐未央直刺向角落中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阴影。 “饶、饶命!” 属于孩童的声音乍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与恳求。 熟悉的台词。 这道声音比白藏的要更为尖细一些。 谢长赢的剑势骤然停滞,剑尖悬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穿透黑暗中的阴影,直视向那处模糊的角落。 “何人在此?” 谢长赢的声音低沉而威胁,剑尖轻微颤动,威慑着那人。原因无它—— 这至多只有半人高的矮子,披了件讨厌的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的款式倒与先前那些修士不大一样,但也足够值得警惕了。 随着谢长赢的心绪变幻,长乐未央剑身的寒意愈发浓烈。 剑指之下,那角落处的矮子猛然间动了动,低垂的头突然抬起,露出张灰暗的面孔。 谢长赢的眼睛终于彻底适应了黑暗,使他得以看清楚那矮子的模样。 那矮子的脸色苍白如纸,皮肤干瘪松弛,上面细细密密布满了皱纹。几乎没有的眉毛下面,一双细小却泛着精光的眼睛微微凸起,嘴巴细长,嘴角微微弯曲。 谢长赢对人的外貌向来没什么偏见,但此刻,他还是不由得升起一种堪称冒犯的想法—— 这人长得,有些像老鼠。 ——这张脸,看着甚至比镇上那群老得都干巴了的修士还要瘆人。 “仙师饶命!” 那披着黑漆漆斗篷的小矮人,双手紧紧抓住衣襟,似乎因为害怕而重新低下头,不敢再与谢长赢对视。 然而,在那一瞬间,小矮人突然动了。 第42章 他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熟悉的动作。 与白藏不同的是,跪下后,那小矮人的头也深深伏了下来,声音颤抖而急切。 “求……求您……救救村子里的大家吧!” 长得像老年老鼠的矮子,发出了如孩童般尖细的声音。他跪伏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熟悉的故事走向, 谢长赢的目光始终冷冷地落在那小矮人身上,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这是一种不妙的直觉。 长久没听到任何回应,那小矮人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祈求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谢长赢身后。 谢长赢略一侧身,彻底挡住了小矮人看向九曜的视线。剑尖警告地指了指,而后故意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道: “我看你根本不需要人救嘛,这不是跟了一路都叫人发现不了?” 小矮人嘴唇翕动着,似是想要解释。 可在谢长赢剑锋的威胁之下,他还是顺从地向后挪开了一段距离,不靠得离他们太近。 谢长赢却还不满意:“之前藏哪儿了?为什么要跟着我们?老实交代!” 小矮人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说。 这时,九曜却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谢长赢另一只手的手心写了什么。 有些痒。 谢长赢握紧手心。同一时间,剑尖略一转向,指向了角落处的蒲团。 接下来,不用谢长赢再说话,这矮子脸上的惊惶不似作假。 谢长赢便知道,九曜是对的。 就在谢长赢抬手作势要劈的时候,那小矮人终于急切地惊呼起来: “且慢!且慢!”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谢长赢的耳朵瞬间竖起,警觉的目光立即扫向地面。 却见角落的蒲团下,突然直直伸出一只短小干瘪的手来。 随即,那只手将蒲团移了开去,露出其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片刻后,接连不断的人影顺着那地道的口子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 到最后,这十几个人簇拥成一团,几乎塞满了大半间后殿,将谢长赢二人半包围住。 这些人影俱是身形矮小,披着黑色斗篷。 不待谢长赢做出反应,小矮人们已经纷纷跪倒在地,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张老鼠般的苍老面孔,看向九曜。 他们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苦楚与恐惧,朝着九曜齐声乞求: “求您救救我们吧!求您救救我们吧!” 不对劲。 谢长赢十分肯定,这群小矮人不是修士,他们身上没有一丝力量的痕迹。 可是,他们为什么带着这么浓重的阴气?而且…… 开口就目的明确,直奔九曜而去! 第29章 鼠鼠我啊 这些矮子是冲着九曜来的。 谢长赢与九曜对视一眼。 九曜的手臂动了下,却被谢长赢牢牢拉着,上前不得。祂想要将计就计,看看这群小矮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谢长赢却不愿这么做。 在搞清楚这些人的目的之前,谢长赢甚至不想让这些老鼠人和九曜产生任何交集。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他就是不想,甚至抱持着能拖一刻是一刻的摆烂心思。 可这次九曜却没有妥协了。 两人在袖摆下短暂僵持了一瞬,谢长赢终是别开脑袋,放松了力气。 只是他与九曜交握的手却始终牢牢抓着,片刻不肯松开。而余光,也一错不错地盯着那群小矮人的一举一动。 “将诸事尽述于我。” 九曜上前一步,完全现身与众人视线中。 祂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辉,可那一瞬间,本还殷殷期盼着的小矮人们却突然惊叫起来,纷纷抬手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们似乎畏光。 倒越来越像老鼠了。 谢长赢旁观着这一幕。 他看着九曜掐诀遮掩了故意示出的光辉,看着小矮人们战战兢兢地平复下来。而后,不由得想起了黑雾——它也畏光。 却听领头的那个矮子跪伏在地面上,声音颤抖着,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然后,将一个烂俗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们被诅咒了。” 他这样说道。 “在大约十几年前,一群修士将我们掠了来,关在此处。” 那时,他们不过是群不到十岁的孩童,什么都不懂。 骤然被带离家中,他们虽然害怕,但修士们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上等灵植丹药顿顿不缺,一段时间后,他们倒也放松了下来。 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每隔一断时间,就会有孩子被带走,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一段时间后,又会有新的一批孩子被送过来。 “他们在这里造了丹房,不准我们进去,可是……我们看到了!” 修士们对孩子们的哭喊哀求置若罔闻,无情地将他们关进那樽古朴的炼丹炉之中。 而后,渐渐的,一切的哭声与哀求声,终将湮灭在高涨的炉火之中。 所以,这山谷中才会有如此重的阴气。 以人炼丹。 谢长赢心道,这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时候,孩子们害怕极了。 可是,他们如何是“仙人”们的对手呢? 他们甚至无法离开这座山谷,只得每天活在惊惧之中。 或许,下一个被放进丹炉的就是自己。 “也就是说,这里原本是间炼丹房?” 谢长赢不由得想起了客栈密室中的那个炼丹房,倒是与这群矮子的故事对上了。只是—— “又为何会成了神庙?” 领头的小矮人飞快看了谢长赢一眼,谢长赢无法从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分辨出他究竟是何种情绪,只听见那矮子缓缓道: “是因为——她。” 随时可能被扔进丹炉的日子不断重复,直到那一天—— “她和您很像……整个人好似——会发光。” 小矮人深深看向九曜,尖细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怀念,不似作假。 “她说,她叫「素商」。” 真是素商?! 谢长赢不动声色地看向九曜,却见他轻轻蹙着眉,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谢长赢于是没去打扰他,只打量着小矮人们,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判断他们话语的真伪。 可惜,在一张张像是老年老鼠一般的脸上,谢长赢找不出任何线索。 “其后如何?” 他听见了九曜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波动。 没有悲悯,也没有警惕。 小矮人重新将头埋了下去。他似乎有些激动,尖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素商赶走了那些修士。” 她没有提到她的身份,也没有提起她的来历。那日,她只是从天而降,以一当百,凭一己之力护下了还未遭毒手的十几个孩子。 当孩子们问起她时,她只说自己叫「素商」,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她不是神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素商并没有杀死所有的修士。 修士虽是凡人,但单从战斗力来说却不可小觑。 实际上,从那天起,双方陷入了对峙的僵持状态。 不过,有素商在,修士们倒是也没法再伤害孩子们了。 “素商在山谷周围部下了法阵,我们出不去,但那些修士也进不来。” 小矮人忡忡地瞧着地面,似乎陷入了回忆。 谢长赢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不御剑从天上来呢?” 话一问出来,谢长赢就立刻后悔了。亏他还是个巫族人,居然忘记了—— 若是阵法的规模足够大、威力足够强,自然能将天上地下一起防住。 面对小矮人们纷纷投来的视线,谢长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继续,你们继续。” 领头的小矮人略过谢长赢,接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头。 “虽然出不去,但那样的日子倒也安心。素商帮我们推倒了炼丹房,又在山谷中盖起了房子。”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他们生活在素商的庇护下,无忧无虑。 孩子们在炼丹房的原址上搭起了一座庙宇,将他们亲手雕刻的素商木像摆了进去。 庙宇雕像虽简陋,可孩子们一片拳拳爱戴、依赖之心却毫不掺假。 素商难得地笑了。 “她说她很喜欢。” 难怪这庙中的素商神像,无论是神情姿态,都与凡间其他素商神像都不一样。 原来是这些小矮人照着他们见到的素商的样子亲手雕的。 可是,这神像里却没有素商的灵力。 谢长赢心道。要不就是这些小矮人在说谎,要不就是素商说了慌。 第43章 但是,神可以说谎吗? 谢长赢有些动摇了。 又或者,是和九曜与玄度一样的“言语艺术”? 但不管怎么说,小矮人们都将素商的话当成了真的。 “既如此,汝等何以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九曜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淡到就连谢长赢都无从判断祂到底信了小矮人们几分。 小矮人显然也无法判断,他低着头,却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九曜。许久,才哑声道: “因为……素商离开了。” 那天,素商对孩子们说,「现在,该轮到你们来帮我了」。 孩子们自然很乐意帮助素商。 可是,素商却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些修士还是进不来,素商布下的阵法依旧在发挥作用。愤恨之下,那些修士便对我们下了诅咒。” 从此以后,孩子们越来越畏光——他们不得不在夜间行动,白天便躲在四通八达的地道中。 他们不再长高,却开始迅速衰老,原本光滑的皮肤渐渐布满了褶皱。 他们的样貌也一天天变化着,越来越靠近老鼠。 说着,小矮人们纷纷抬起头,用那种哀求、悲伤的眼神看向九曜: “求您,救救我们吧!” 话落,他们齐刷刷拜伏在地上。 许是因为九曜和素商的身上都有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性”的缘故,这才让孩子们对祂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那一瞬间,谢长赢隐约瞧见了孩子们眼角流下的泪痕。 那种绝望的神情绝不是作假。 可九曜却铁石心肠起来。 他垂着眸子,居高临下,深深望着朝他跪拜的孩子们,却始终一言不发。 世界陷入了沉默之中。 孩子们依旧跪着,瘦小的身躯因为难捱的沉默而轻轻颤抖起来。九曜依旧缄口不言。 谢长赢看看孩子们,又看看九曜,一时间吃不准是否该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似是听见了无声的叹息。 而后,九曜开口了,很轻,却不容置疑: “明日正午,此处见我。” 说罢,不待孩子们做出任何反应,祂兀自转身跨出了门洞,离开了这间逼仄的后殿。 还跪着的孩子们如潮水般纷纷避让开来,恭敬地为祂让出一条路来。 孩子们眼巴巴地瞧着九曜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气氛沉默地可怕,可却还是升腾起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谢长赢又深深看了这群孩子一眼,然后追着九曜的背影而去。 * 彼时正值日落,阴阳交界之时。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橙红色。茅草房的屋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橙黄,整齐的农田笼罩在朦胧和的光线中。 整座村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炊烟升起,唯有偶尔的风声从田野中划过,带起一阵稻草摇晃的轻响。 谢长赢是在神庙屋顶上找到九曜的。 他迈出神庙大门,一转身,便瞧见了祂。 这并不困难,九曜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破旧的神庙屋顶满是青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枯朽的木梁。 谢长赢并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翻身上了屋顶。 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却也夹杂着淡淡的潮湿腐败气息。 谢长赢抬眼远眺,远处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山峦之间。 而就在这残破的屋顶边缘,九曜静静地坐着,身影纤细,长发被风轻轻拂起,发梢映着夕阳的光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祂该是知道谢长赢来了,却没有回头,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之间,神情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像,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世界的格格不入。 谢长赢一时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神明的背影。 破旧神庙的不远处,是空无一人的村子,荒凉与寂静交织。 许久,谢长赢轻轻走过去,脚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九曜终于肯为他分出一丝注意力,微微侧过头来。 神明金色的眼眸映着残阳的余辉,仿佛盛满了天边的霞光,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宁静。 谢长赢并不喜欢这种氛围。不知为何。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被撕扯着,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他想要做出一些改变。 于是,他压抑住心中不知名的情绪,故意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来,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问: “如何,想到救他们的办法了?” 九曜抬手,将不知何时叠好了的谢长赢的外袍递给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他的外袍还在九曜手里,只是他没料到,堂堂神明居然还会亲手叠衣服。 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十分滑稽。 谢长赢将外袍抖开,重新穿回了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在九曜身旁稍隔了一段距离、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坐下。 一道无形的结界突然升起,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谢长赢的身侧传来了九曜的声音: “他们,不是被修士诅咒的。” 谢长赢正在系腰带的手突然顿住了。 不是那群修士。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第30章 月下看美人 “素商?!” 谢长赢瞪大了眼睛,他不理解, “可为什么?” 素商可是神啊! 且不说无欲无求、至正至善的神怎么可能去诅咒一群小孩子。就算素商真这么做了,她图什么? 可是这次,九曜却没有回答谢长赢了。 神明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一瞬的惊愕过后,谢长赢也沉默了下来。 或许神的行为,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想。就像素商诅咒了村里的孩子,就像九曜突然毁灭了巫族。 可是,为什么啊。 明明不久前,素商还拯救了这些孩子……明明不久前,九曜还说着与巫族共享荣光。 为什么啊……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呆坐在屋顶上,直至夕阳终于滑落山峦,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幽暗的暮色中,天边只留下几抹淡淡的紫色。 谢长赢突然皱起眉头:“不对。” 在好不容易将无所从来的低落情绪压制下去后,谢长赢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于是他陡然意识到了这整件事情的违和之处。 “不对!”他转身去叫九曜, “白藏说他的母亲被困在了这座村子里,可这村子里只有一群被诅咒了的孩子,怎么会有他的母亲?” 九曜的眸中却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祂只是用最平静的话语,在谢长赢的心中抛下一颗惊天大雷。 “因为,”神明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眸子迎上了谢长赢的视线,“白藏是素商的孩子。” 谢长赢的脑海中空白了一瞬。他呆呆地张着嘴巴,像条胖头鱼一样,却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良久,谢长赢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语言:“可是……素商是神!” 夜色悄然降临,清冷的风穿过村庄,带来几分深夜的寒意。天幕变得越来越暗,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跳跃出来,微弱却清澈。 九曜仰头望向天空,突然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是啊。” 祂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一样。 谢长赢突然回过味来,意识到为什么九曜从见到白藏的第一面起,态度就这么奇怪。 所以,祂才说白藏是“神爱上凡人的结果”; 所以,祂才说白藏的存在就是“罪大恶极”; 所以,……白藏是为天道所厌弃的存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切似乎都有了道理。 “可我还是不明白……” 谢长赢喃喃着。 白藏变成了残魂。 白藏说素商被困住了。 可素商却是诅咒了孩子们的人。 而那些修士早已被素商用阵法困在外界,不可能进来。 那么,又是谁困住了素商? 素商到底在哪? 这说不通。 “他们没说实话,”谢长赢皱眉思考着,“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出来。” 谢长赢不认为白藏在说谎。 只不过白藏毕竟只是一缕残魂,记忆有错乱也很正常。 谢长赢也不认为那些孩子说了谎,只是——他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可九曜却似乎并没有在思考这些事情。 “你知道吗,白藏本不该活着。” 祂自顾自地,突然说了句令人毫无头绪的话。 谢长赢不由得奇怪:“可白藏已经死了。” 第44章 九曜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说,他本不可能出生。” 九曜向来话少果决。可这次,却不知为何,突然像是产生了一些…… 倾诉欲? 谢长赢不知道这个词用的准不准确,但这确实很难得。 于是他也难得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九曜,等着祂继续往下说。 夜幕笼罩,月光洒下如薄纱般轻柔,将破旧的神庙屋顶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九曜就这么坐在屋檐的一角,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满月。 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却不温暖,勾勒出一个略显朦胧的轮廓。 祂难得没用发冠将头发全部束起,只绑了根发带。乌黑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拨动,偶尔掠过肩头,与白玉般的肌肤形成一种强烈的对着反差。 九曜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安静,祂凝望着月亮,嘴唇微抿。 谢长赢却很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听见了九曜的声音: “素商定是用了什么禁术,才保住了白藏。” 不知为何,谢长赢突然想起了下午时孩子们曾提到的一件事——素商曾对他们说,‘现在,该是你们帮助我的时候了’。 那天之后,素商就消失了。 也是那天之后,孩子们就被“诅咒”了。 谢长赢突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也就是在这时,九曜的一句话让谢长赢彻底相信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孩子,并非被素商诅咒,凭素商,做不到那种程度。” 九曜说, “此乃天罚。” 恰巧,白藏也是素商用禁术强行从天罚中保下来的。 素商是在用村中这些孩子的命与运,来为白藏续命! 谢长赢找出随身带着的那本古籍,这是他之前在修士们的炼丹房中找到的。 他翻开古籍,匆匆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又浏览了一遍。 可是这不对。 若素商是用这个阵法为白藏续命,那为何白藏如今成了残魂,孩子们却还活着? ……若是素商与修士们一样以人炼丹,来为白藏续命呢? 这也不对。村里孩子的数量并没有少。 况且,若要以人炼丹,也该像修士们一样先用无数灵植丹药来喂养这些孩子,哪有让他们变成如今这幅样子的道理? 却听九曜道:“不若另寻能言真者一问。” “啊?” 谢长赢还没理解九曜的意思,却见祂已经站起身来。 神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轮渐渐爬高的月亮上。 第一次的,谢长赢从九曜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做掩饰的杀意。 那是即使在九曜将他一剑穿心的瞬间,他都没有感受过的。 这是一种纯粹的杀意,出于理性,不带有任何情绪。 “山间阵法,乃素商亲手所设。以吾所知素商秉性,必留活口囚于阵法西北隅。烦请前往一探,问询存者,或可得些许端倪。” 此刻的九曜令谢长赢感到陌生。 祂的衣袂随风飘动,像是一片轻柔的云,渐渐离远了。 屋顶上的风更凉了,带着一丝秋意。祂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对谢长赢说什么。 谢长赢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神明的衣角。 九曜的步伐停了下来,祂依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谢长赢明明没有用力,只要祂轻轻一挣便可离开。 可祂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绊住了。 “那你呢?你要去哪里?”谢长赢问他。 九曜的唇动了动,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继续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谢长赢的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再用力,那截衣角很快从他的手中滑出。 风送来了九曜的声音: “我去,见素商。” 九曜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夜中,消失在那月光照不亮的后山上。 这些天来,无论谢长赢做什么,九曜大都依他。可是这一次,神明的拒绝却格外明显。 谢长赢的手依然僵在空中,半晌,他收紧拳头,一拳砸在了破烂的屋顶上。 谢长赢啊谢长赢,你就那么一刻也离不开他吗? 让祂去吧,随祂去吧,祂可是神,能出什么事呢? 那是祂们神族内部的事情,让祂自己去解决吧。 再者说…… 祂可是你的仇人啊。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呢? 谢长赢有些烦躁地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脸,片刻后,嗖的一下站起身来,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朝前山奔去。 他强迫自己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抛诸脑后,而后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林中阵法的图纸。 西北角是吧? *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静谧的夜空笼罩着整片山谷,却照不亮后山分毫。 九曜这些天难得独自一人行动,祂站在山脚下,仰起头,看着面前那座明明不高、却笼罩着不详气息的山包。 “谢长赢——” 几乎是下意识的。 九曜突然愣住了。片刻,祂摇摇头,定了心神,独自朝山上走去。 早些时候,九曜曾试图掐算推演一番,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算出山中之事。似乎这后山早已被遮蔽了天机。 这里似乎连月光都无法穿透,明明是满月之夜,山顶却仍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月亮的光辉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照亮前方的道路。 踏上后山的那一刻,就连法力也无法使用了。九曜便全凭着自己的直觉,一步步朝山顶走去。 岩石斑驳的丘陵一路盘旋,越往山顶走,山中弥漫的阴霾越发浓烈,空气也变得愈沉重,每一步都变得更加吃力。 九曜仰头望去,月亮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大半,群星隐匿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个吉利的天象。 山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片荒凉的石丘,杂草丛生。 风在山巅吹过,沙沙作响。 正当九曜立于山巅,细心感知时,一声微弱的呼救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神明于是睁开双眼,目光随之转向声音的源头。 不远处,一道深深的裂缝隐匿在荒草与岩石之间,几乎要与地面融为一体。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拼命挣扎着。 是村子里的人。 九曜却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双毫无波动的金色眸子看着这一切。 下午时,祂在神庙后殿中见过这个人。 小矮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九曜的到来,他脸色苍白,细小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慌。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裂缝边缘,试图从洞中爬出来,但显然无力挣脱。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小矮人不断呼救,他的声音哽咽,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了,却依旧能听得出格外地急切。 四周弥漫着的浓重阴气似乎加重了小矮人的恐惧。 九曜闭上了双眼。 几秒后,祂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朝着裂缝走去。 小矮人依然在拼命挣扎,嘴里喃喃自语着求救。 九曜站定在裂缝边缘,无声地看着那小矮人——他像是只老鼠一样,在深深的坑洞中打着转。 许久后,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九曜。 九曜瞧见他那双小眼睛中一瞬间迸射出的惊喜。他蹦蹦跳跳地朝着九曜伸出了手。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请您将我拉上去吧!请帮帮我!” 九曜静静瞧着他欢快地蹦跶了许久,瞧着他的表情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而变得迟疑,瞧着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偶然流露出的恐惧。 而后,九曜终于蹲了下来,朝他伸出手。 小矮人惊喜地去拉他的手。就在他们指尖即将碰上的那一刻—— “我主!” 九曜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包围,令人安心的温暖从紧贴处传递到他身上。 有人将他带离了开来。 “轰——” 继而,是一声爆响。 第31章 等等,先别死! 谢长赢在脑海中构建了详细的阵法图。 夜深如墨,天空中稀稀落落的星光洒下,却无法驱散山林中那层厚重的黑暗。 与九曜分开后,谢长赢再次踏入了村子外围这片诡异的山林。 但与初来时的茫然不同,此时的他已然洞悉了林中的阵法。这些如蛛网般复杂的迷障虽精妙,却再也难不倒他了。 先前跟着白藏穿越了山林,再加上九曜的提示,此刻谢长赢已然完全解析了素商布下的阵法。 确实,在西北角应该有一个不算小的、用作囚笼的空地。 四周依旧与来时一般静谧,唯有草叶因谢长赢的行动轻轻摇晃,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微微地呼吸。树影在微风中晃动,仿佛那些隐匿于暗处的存在,依旧在窥探他的行踪。 都是被阴气激发的错觉罢了。 第45章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强势压制了脑海中一切杂念,对己身的感官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始终向前,心中有着明确的方向—— 西北角。 随着谢长赢越发接近阵法的西北角,黑暗深处潜伏的压抑感慢慢减弱,甚至空气中也少了那股让人心生警惕的阴沉。 谢长赢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因为他所前往那个位置既不带阴冷,也没有危险的杀意。倒不像是关押了十恶不赦之徒的地方。 随着对阵法的破解与行进,林中的气息似乎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谢长赢拨开最后一片浓密的树影,终于来到了“囚笼”所在的位置。 眼前是一片空地,约莫两三丈见方,环绕在高大的树林之间。 几乎是第一时间,谢长赢的视线就被空地中央的一个背影吸引了过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维持着盘腿打坐的姿态。 老者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静默不动。 谢长赢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老者与他先前见过的苍老黑袍修士们不同,身上没有那种急切、焦躁的感觉,反而带着一股诡异的安宁与平和。 谢长赢曾体会过类似的感觉——在九曜身上。 那是一种修心到了一定境界才产生的、由内而外的宁静与喜乐。 可谢长赢还是毫不放松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才不相信以人炼丹的修士会突然回头是岸。 这老头定是被素商困在此处的修士之一,只看他身上那件黑斗篷就可以确定了。 谢长赢在心中告诫自己,万不可再被表像给骗了。以前被九曜骗也就算了,毕竟九曜的表象真的很有欺骗性…… 与整片山林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囚笼”里竟然没有丝毫阴气,反倒灵气充裕。 这片区域地面平整,铺满了细软的青草,甚至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 老头就在这片草地上打坐。而他的周围—— 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干尸。 这些干尸已看上去都极为老迈枯槁,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血肉,仰面倒在地上,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身上裹着的黑色斗篷已经开始腐朽,可面上那种不甘、怨恨的表情依旧清晰。 这下谢长赢更加确定了,他没有找错位置。 地上这些死掉的家伙,倒是符合他对黑斗篷们的刻板印象。 谢长赢驻足片刻,目光扫视过一具具干尸,最终落在打坐的老头身上。 他缓步绕行半圈,来到了老头的正面。 谢长赢并没有故意放轻步子,但老头却依旧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老头盘坐在那儿,双目似闭非闭,神态安详,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他的呼吸极为缓慢,却像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频率,与空地上的青草、野花融为一体,仿佛有一个小世界正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流转。 倒是超脱。 谢长赢心下冷哼一声,抬手,将长乐未央冰冷的剑锋,抵上了老头的颈侧。 剑身传来的触感,像是刮擦到了被风沙打磨过的老树皮。老头的脖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褶皱如沙皮狗般堆叠在一起。 “快别装睡了,” 谢长赢用剑锋拍了拍老头风干橘皮般的侧脸, “醒来,我有事要问你。” 老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不曾乱过。 谢长赢倒也不急,毕竟这些黑斗篷嘴巴都严实得很,他早见识过了,所以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些什么来。 不过是九曜不想要他跟着,他无所事事之下才过来看看而已…… 是以,谢长赢想,老头装老头的,他问他的,也不冲突。 “村子里是怎么回事?你们在用小孩子炼丹?为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素商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谢长赢例行公事地将问题一股脑儿全抛了出来。 毕竟他本也没指望老头回答,只打算等几秒,便将他一剑砍了,算是完成了九曜的交代。 谁承想,老头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年轻人,莫要急躁,莫要急躁……容我想想,想想……” 他的语速极慢,声音低沉而沙哑,无比苍老,却没有任何虚弱之感,反而透着一份出奇的温润。 谢长赢不由得挑眉,朝老头看了过去。 听老头这意思,是准备“交代”了? 只是,他会不会老实交代可就不一定了。 谢长赢面上无甚表情地等着老头“回忆”过去,内心却早已摩拳擦掌,准备试试看自己能分辨出多少真话。 九曜不在,和老头在这儿猜谜,倒也勉强算能打发时间。 良久,老头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褶皱下的眼眸深如古井,尽管眼白已因年老而泛黄,瞳孔却依旧清澈。 他看向谢长赢,面色平静,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包容,让谢长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现在流行用这种恶心人的战术? “要说便说,不说就算,莫要这般瞧着我!” 谢长赢又用长乐未央的剑尖轻戳了戳老头的肩膀, “老实点。” 老头像是被逗笑了,缓慢地摇了摇头。谢长赢仿佛都能听见骨骼之间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这老头怕是太久没动弹过,老得连骨头都脆了! 谢长赢惊悚地看着老头这一番“大”动作,直至他停下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真怕这老家伙的脑袋就这么直接被摇掉下来了,那他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可多亏啊! 就在谢长赢天马行空地发散着思维时,老头收敛了表情,缓缓出了声: “那就……先从「人丹」开始说起吧。” 啊? 这老头来真的啊? 他真准备说?! ……好像是真的。 谢长赢皱着眉头,听老头用那无比缓慢的声音,说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越听,谢长赢的眉心蹙得越紧。好险才控制住自己的手,没有直接一剑割开这老头的喉咙。 * “……我们不比那些半步飞升的大能,可却也算是…达到了常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确实。 谢长赢打量着面前的老头,虽看不出他的境界,可之前镇上的偷袭他们的那些老家伙,至少也都是大乘期的修士。 想来这老头的境界只会更高。 老头说话时,会因为年老而带着一些微弱的喘息。 他的吐字不算清晰,但也并不混沌。谢长赢索性无事,便也耐心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无论境界有多高,只要一日无法飞升,寿数终有尽时……” 谢长赢隐约猜到了老头的未尽之语: “所以,你们才开始炼「人丹」?” 老头用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啊……「人丹」延寿,禁忌之极……” 他似是陷入了长久的回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朝着谢长赢笑笑,继续之前的话题。 “炼「人丹」的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说来讽刺,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当炼「人丹」的材料的。要想练出好丹,需要最纯洁的灵魂。老头给出了答案—— “十世善人。” 寿数将尽的修士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从全世界搜罗来了那些拥有最纯洁的灵魂的孩子。 “他们每一世皆为善人,未曾犯过一丝恶行,至少十世皆然。” 说着,老头似是感慨道: “此等纯善之人,得天道垂青。若选择修行,飞升成仙不过是早晚之事。非今世,亦必在未来世…得以成就。” 可他们的未来,被断送在了这个偏僻的山谷中。身体在烈火中湮灭,灵魂成为修士的养料,再无来世。 这是极大的罪行。 阴气渐渐滋生,以山谷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 以人炼丹以求延寿,更何况是用最无辜之人,便是炼狱恶鬼也不过如此。 那么,这里又和地狱有什么分别呢? 谢长赢握剑的五指不住收紧,长乐未央的剑身轻轻颤抖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他控制着自己,好险没将这老头当场砍了。 老头说的是实话。谢长赢做出判断。不然,他也没必要编这些来激怒自己。 谢长赢咬着牙:“继续。” 老头倒也配合,像是完全不害怕脖颈旁越来越近的剑刃。 “你的第二个问题,素商……” 老头呐呐着,眼神变得悠远,“素商上神,已经消失近百年——” 谢长赢打断了他的话: “这不可能!素商十几年前还在村子里。你们不是还交手过?然后她才将你困在此处。” 第46章 老头似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似笑非笑地瞧了谢长赢一眼: “年轻人,那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情啦!” 谢长赢皱起眉头。 孩子们没有理由骗他。可是,这老头又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呢? 毕竟他连「人丹」的事情都直说了…… 老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用劝慰般的语气缓缓道: “年轻人,切莫因主观之见,便轻信于他人。” 这是在暗示那些孩子没有说实话? 谢长赢沉默一瞬,继而用剑刃威胁般地贴上了老头颈侧的皮肤: “莫要挑拨!你继续说,我自有判断。” 老头便也不再多话了,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一百多年前,素商上神来到此地……” 虽然时间线有了变化,但老头接下来的故事,就和村中孩子们说的没什么两样了。 素商救下了孩子们,赶走了修士。但双方却僵持了下来。素商无奈,只好在山谷周围布下了法阵。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上神甘心自囚于小小山谷中,照料那些凡人,与他们同吃同住。而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困于此处。” 好! 谢长赢心道。这是他听到现在唯一欣慰的事情了。 再看看周遭那十几具干尸,他的心情更好上了几分。 “只是可惜了,你还活着。”谢长赢道。 老头却也不恼:“我若死了,你又从哪儿知道这些往事呢?” “这倒是。”谢长赢点点头,“你也算是有些用处。” 老头似是无奈,又似是有些好笑。他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怀念: “上神在村子里留了十几年,每天都会过来看看我们。” 谢长赢楞了一下。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却是他没有料到的。 素商并没有杀死那些被阵法困住的修士,反而是时不时来与他们聊聊天。直到有一天—— “我向上神忏悔了……” 同伴们骂他叛徒,可他却不在意了。 “我本不愿以人炼丹的……” 老头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种悲伤的神色, “我并非为自己辩解,做了,便是做了。” 寿数将尽,终究还是恐惧战胜了为数不多的良心。 他加入了黑斗篷们的阵营,却在孩子们的哭喊祈求声中越发迷茫。 直到被囚于此处,他才终于有机会静下来,彻底审视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灵魂。 那一天,他哭了。 他哭着向着素商神忏悔,请求神明宽恕他的罪孽。 一向温和的素商却摇了摇头,正色告诫他—— 人需自救。 神不能宽恕他的罪孽,他需要自己赎罪。终有一天,将罪孽赎清了,或许才能寻得内心的一丝安宁。 素商教他修心。不时为他护念,与他咐嘱。 到最后,被素商困在西北角的修士,只活下来一个。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在苟延残喘,无法获得「人丹」,自然只能一天天越渐衰老,直至死亡。 人需自助,方得天助。若是自己沉溺于执念,不肯悔悟,纵然是神也帮不了他们。 修仙修心,修心为上——这是素商叮嘱他的。 可如今的修真界,哪还有人能沉下心来修心呢? 修心不比修身,或许是几百上千年都看不见成果的。 而修身,只到筑基便可御剑飞行,再往上的境界,更是各种神通。这才符合人们对于仙人的想象和憧憬。 可是,若修仙不修心,终难得道,飞升亦为虚谈。 说到此处,老者仰起头来,望向苍天,颤颤巍巍地合握双手于胸前,嘴唇颤抖着,轻声而又珍重道: “礼赞我主,素商。” 素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点醒了他。 谢长赢的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这老头口中的素商,和他之前推测的素商,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罪大恶极之人依旧心怀悲悯?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对无辜稚子痛下狠手?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素商? 人本身就是复杂的,或许神也是。 谢长赢不知道这老头是不是在诓他,可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确实被骗住了。 看来他总是容易上当受骗的。 当下,谢长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握着剑愣在了原地。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一会儿到底要不要结果了这老头呢? 却也不用谢长赢动手了。 “我已经老啦……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老得,连赎罪也做不到了。” 老者轻轻闭上了眼睛,面上那一抹微笑显得出奇地安详, “今生所犯下的罪孽,我也唯有来世再还。如此往后,千年万年,我亦甘愿……” 他要死了。 谢长赢如此意识到,然后突然想到什么—— 他太过投入老头的故事了,以至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谢长赢上前一步,抓住了老者的肩膀,却不敢大力摇晃: “等等,先别死!” 第32章 替白月光清理干净 “等等,先别死!” “那个「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东西?” “那个披着黑斗篷,会变成黑色雾气的家伙是谁?” “还有,「素商」到底在哪儿?” “你先别死!” “喂——!” “还没说完呢!” 老头吃力地撑开了眼皮。 “「命运相连大阵」……?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给我们的上古残本……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但是那个试验失败啦……” 老头喃喃着,声音如同被风带走的沙粒,渐渐显得愈发轻微。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但并不浑浊的目光远远地望向那片深色的夜空。 “我已近百年未见素商上神……” “小友,若你哪日有幸得见上神,请替我问声好……” “敬告我主,我已悔过……” 老头的目光渐渐模糊,瞳孔开始变得浑浊,可他眼角的笑意却依旧清晰如初。 突然地,他开始没头没尾地唱起什么难懂的句子,像是一首幽远的童谣。 “…… 星沉云海泪千行, 众生共誓影难常。 寿命如织天未见, 却有冥冥锁心肠。 契约深藏成梦魇, 谁知此路几难藏。” 唱完最后一句,老头的脊背慢慢弯曲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微笑,像是渡过了千年的孤独,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灵魂缓缓脱离身体的束缚,消融在那片宁静的山林之中,随风而去。 没有人会为他默哀。 谢长赢默默站在那里,低头看向垂头佝偻而坐的老者。他已经没了呼吸。 没有人会为他哀悼。他是罪大恶极之人。 谢长赢突然叹了口气,转身将一块大石头削成薄片后,拿在手中,权当是柄铲子。 他弯下腰,开始在地上挖坑,一铲一铲,静默无声。 索性今夜无事,不过顺手为之。 一边挖着坑,谢长赢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起老头最后哼的歌。 或许是他素来容易上当受骗,他居然相信这老头是真心悔过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谢长赢总觉得,老头是有什么未尽之言想要告诉他。 可惜他暂时想不明白。 一手握着铲子,谢长赢动作干脆利落地挖掘着土层。 随着一锹又一锹的翻动,湿土被抛到一旁,渐渐露出一个坑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土腥气。 挖坑是个能使人静心的活计。 谢长赢一直低着头,动作机械而沉稳,脑海里回荡的却是老头临终时唱的那首歌。 他的记性不错,一字不差全都记住了。 谢长赢反复默念思索着,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铲子插到土堆里,突然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谢长赢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那些碎片如急速流动的水,逐渐交织串联成了一个模糊却合理的图景。 这样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谢长赢匆匆丢下铲子,不再理会面前那安静的土坑。 他焦急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奔去,竭尽全力,压榨着身体中的每一丝力量。 他的逐渐呼吸变得急促,空气在肺腑里迅速流转,身旁的景物在飞速后退,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让路。 埋老头的事情就之后再说吧。此刻谢长赢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九曜!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村子的方向,心跳随着步伐加快。 他的衣袍随着奔跑的风猛地扬起,发出猎猎声响,甚至几乎拖拽着他前行的步伐。 第47章 然而谢长赢根本不在乎。 他只顾着不断加速、再加速,心中的那股焦躁和不安驱使着他用尽全力地奔跑。 只眨眼的瞬间,他已经从密林来到了村中。 可是还不够! 谢长赢一刻也没有停留,直直朝着素商神庙后的山上跑去。 没有光,看不见路,他横冲直撞着,仗着自己的身体强度,一路上不知撞倒了多少东西。 他速度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后山的树木仿佛变得越来越稀疏,直到越过一片密林后,山顶的轮廓终于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 终于! 他来到了只是一片荒凉石丘的山顶。 他看见那个小矮人几乎九曜抓住九曜的手。 谢长赢的瞳孔骤然缩小。 一切似乎都在他眼中慢放了,他仿佛能看见小矮人纯良面具后得逞的笑。 “我主!” 他不顾一切冲了过去。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眼中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下一秒,两人撞在一起,谢长赢将九曜护在怀里,背部着地,摔倒在坚硬的岩石上。 “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声巨响猛然响起,震耳欲聋。 天空仿佛被这一声巨响撕裂,整个世界在刹那间亮如白昼,光芒炫目得几乎让人无法睁眼。空中隐约可见一个复杂的阵法图形。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空气凝固,整个山顶静止。 「命运相连大阵」,启动失败。 谢长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 他的双手本能地将九曜拢住,抬头亲眼确认祂没事后,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将九曜从地上拉了起来,替祂掸去了身上沾染的尘土,尽管九曜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从始至终,九曜都一言未发,像是专注地瞧着谢长赢手忙脚乱地围着他忙忙碌碌。 神明收回了早已准备好的术法,一直聚积的灵力在指尖消散。 然后,祂突然握住了谢长赢的手。在谢长赢诧异的目光中,带着他朝坑洞处走去。 九曜没有问谢长赢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有问谢长赢为什么要将祂扑开,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 谢长赢一愣,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握住了九曜的手,与祂并肩而行,两人手臂几乎贴在了一起。 夜空之下,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整个山顶被四溅的尘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大地布满裂痕,四周的巨石被震得七零八落。 谢长赢站在坑边,脸色凝重。 他帮九曜清理了衣裳,却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满是爆炸后溅起的尘土。 他一手与九曜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紧握住长乐未央,锐利的目光锁定在坑里的小矮人身上。 小矮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依旧扒在坑沿,似乎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脸上满是惊恐与可怜。 他一边呻//吟,一边伸出枯瘦的手,朝着九曜哀求: “救救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求您发发慈悲……” 那声音带着压低的颤抖,像一头濒死的小兽在哀鸣。 小矮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另一只手臂扭曲地垂在身侧,半边脸上都站着血迹。 九曜却像是没听见这声声哀求一般,不为所动,双眼冷漠地睥睨着他,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谢长赢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和警惕: “你还准备演到什么时候?” 小矮人一愣,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他的脸上带着不似作假的茫然: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谢长赢却根本不理他这一套,直入主题: “我问你,素商呢?” 小矮人的脸色一僵,手臂顿在半空。片刻后,他的嘴唇抖了抖,又想开口,却被谢长赢抢先一步: “从一开始,你们就在骗人!” “这个坑,是故意挖出来的。” “你掉下去,只不过是想引九曜靠近,好激活那该死的阵法,对吗?!” 小矮人的目光闪烁不定,却还是不死心地狡辩着: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长赢彻底撕下了小矮人们最后一层伪装,声音如惊雷般直击小矮人的心脏: “你们根本不是被素商诅咒了,而是在骗了素商入阵后,遭了天罚!” “没想到你们却死不悔改,又来骗人!” “你们早知九曜是神,是与不是?!” 随着谢长赢一声声质问,那小矮人的表情已经完全僵硬,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虚伪和哀求迅速被怒意和阴狠取代。 “哼!”小矮人一声冷哼,终于放弃了伪装。 他猛地一翻身,像只敏捷的老鼠一般从坑里爬了上来,动作与之前装出的虚弱完全不同。 他那细小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看上去愈加丑陋。 他愤怒地咆哮起来,声音尖锐而刺耳: “都是素商的错!!!” “这一切都是素商的错!!!”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谢长赢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家伙同“十世善人”、“最纯洁的灵魂”这些词组联系在一起。 随着小矮人的怒吼,洞口开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紧接着,十几道漆黑矮小的身影从坑底涌了上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的深处爬出,凑作一堆聚集在山顶,具披着黑色的斗篷,身形矮小,面容苍老而阴森,像是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老鼠。 “都是素商的错!” “都是那个贱人!” “这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 “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的错!!!” 夜风悲戚地呼啸着,山顶上却忽然弥漫起一股狂躁的氛围。 小矮人们挤作一堆,怨憎在他们眼中燃烧,他们细小的眼睛开始变得通红,每一张扭曲的脸都充满了仇恨。 他们疯狂咒骂着素商,用尽自己所知的一切恶毒的词语。 谢长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在九曜身旁,长乐未央蓄势待发,脸上神情罕见地凝重。 如今,多亏了这些人的咒骂,谢长赢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素商确实是一百多年前来到这里的,小矮人们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那十几年里,他们的生活大约也算安逸快活。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或许他们终于发现,素商是打不过守在山外的那些修士的。 而他们,终其一生也只能被困死在这个山谷里,整日担惊受怕地祈祷着素商不要离开。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黑雾将记载了「命运相连大阵」的残本交给了修士们。 修士们一时无法获得「人丹」,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这个未开发完成的阵法。 他们开始试着完善这个阵法。 只要与一个寿命无穷无尽、不死不灭的存在命运相连,他们也将获得永生。 可是谁能不死不灭? 传说中,神明皆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可是,他们该如何让一位神明来配合他们的试验呢? 恰巧,素商在村子里。 他们不知如何蛊惑了那些渐渐长大、不再甘愿困于一隅、日日担惊受怕的“孩子”。 最终,孩子们经受不住与神共享永恒寿命的诱惑,按着修士们的指示布置好阵法,将素商骗入其中,启动了阵法。 他们获得了恒久的寿命。 可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们原本正直青春年华的外貌开始迅速衰老,变得越发矮小。 他们开始变得畏光,逐渐地,一丝光也见不了了。 他们不得不像老鼠一样躲入地下,只有夜间才能偶尔披着斗篷出来活动。 不知是不是长久不见光的原因,渐渐的,就连他们的外貌也逐渐向着老鼠靠拢了。 “一定是素商那个贱人做了什么!” 说着,十几个小矮人似是泛着红光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九曜。 “而如今,上天给了我们,另一次机会——” 他们如潮水一般,缓缓朝着九曜与谢长赢包围过来。 那一双双细小的眼睛中,含着无限的贪婪与疯狂。 第33章 我打鼠鼠?真的假的? 这些小矮人竟认为自己变成这幅模样,问题都出在了素商的身上。 似乎他们觉得,只要他们再用九曜开启一次「命运相连大阵」,他们就能变回原先的样子了。 他们的灵魂与意志已经彻底被扭曲了。 十世善人,一念之差。到了如今,素商救不了他们,九曜也救不了他们。 第48章 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这时,一直沉默的九曜终于开口了。祂既不恐惧,也不愤怒,声音如无风的水面一般平静。 “我仅有一问,”祂说,“你们,对白藏做了什么?”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白藏! 素商刚来到这里时,白藏必然不可能只是一缕残魂。她带着白藏在这里生活过。这些小矮人怎么可能没见过白藏呢? 可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提起过白藏。 无论是之前那个悔悟的老修士也好,还是这些小矮人也好。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将白藏遗忘了。 小矮人们当然没有忘记白藏。 空气突然静默了片刻,似乎是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然后,一个小矮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声。 紧接着,其他的小矮人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那个没用的东西?” 愤怒逐渐转化为一种狞笑,一种讥讽的笑声,在山顶的夜空中回荡,仿佛从他们的胸腔深处发出,刺耳而疯狂。 笑声就像是一阵狂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就像是在回应九曜的问话。 这笑声并非发自任何一个特定小矮人,而是好像从每一个小矮人心底传来的共鸣,响彻夜空。 “你问我们做了什么?” 一个小矮人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的嘴巴张得极大,露出锋利的牙齿, “你真是天真!” “你不明白吗?” “你可是神啊!” “是啊——你可是神啊!” 另一个小矮人接过话来,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与贪婪, “你可是神啊!!!” 突然,所有的小矮人猛地停下了笑声。 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扭曲着,骨骼发出阵阵可怖的摩擦声。 谢长赢的心中有一种微妙的预感,但他却并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地侧头贴在九曜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他打赌: “你猜,素商有没有教他们修行?” 小矮人们的身形不断地膨胀,像是冲了气的皮球一样。继而,仿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撕裂。那些黑臭血肉迅速融合在一起。 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 这怪物的形状像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形神狰狞,身体巨大如同一座小山。 它的背部高高隆起,四肢粗壮可怖,身上的毛发杂乱无章。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排锋利的牙齿,细小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整个山顶的温度骤然下降,山风变得腥臭,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谢长赢已经不需要九曜的回答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鼠怪,咧开嘴角: “我猜——” “她一定教了!” 下一秒,谢长赢如同一道疾风冲了出去,剑尖如闪电般划破黑暗,带起一道耀眼的光芒,狠狠地刺向老鼠怪的要害。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鼠怪也发动了攻击。 剑气破空,空气在这一瞬间猛地震动,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在山顶上炸开。 谢长赢的剑如同一道闪电,穿越了老鼠怪的攻击轨迹,准确无误地击中它的胸膛。 老鼠怪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身体剧烈震动,双爪挥舞,试图摆脱谢长赢的剑击,但它的反应明显迟缓了些许。 谢长赢依旧咧着嘴角,显得有些傻。 可他的眼中却充满了兴奋的光芒,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种肆意的流畅与精准,剑舞飞扬,夹杂着不可抵挡的气势。 老鼠怪的痛苦叫声并没有阻滞它的攻击,它愤怒地挥舞着爪子,重新调整姿势,再度扑向谢长赢。这一次,它显然更加凶猛,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似乎准备倾尽全力来摧毁眼前的敌人。 谢长赢就站在原地瞧着老鼠怪朝他袭来,那一瞬间,他抬起手,长乐未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速度极快,几乎让人无法看清。 “就这点水平?” 老鼠怪根本来不及反应,谢长赢早已一个转身,借力迅速跳跃,在空中翻转,挥剑斩向它的侧腹。 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老鼠怪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剑刃划开了伤口。 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夜空,老鼠怪痛苦地惨叫一声。 然后是爪子、 尾巴、 牙齿、 再然后是—— 谢长赢一个转身,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老鼠怪的咽喉。 这一剑,看似轻巧却极为致命。 老鼠怪的咆哮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两只前爪无力垂落,仿佛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空。它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瞬间变得死寂,庞大的身躯骤然倒下。 谢长赢微微停顿,他目光凝视着那倒下的怪物,剑尖轻轻触地,低头看了一眼。 “真是无趣。” 片刻,谢长赢甩去了剑身上的血迹,转身朝着九曜走去。 这场异常短暂的战斗结束了,空气中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声在山顶回荡。 谢长赢如今实力恢复了大半,对付一只老鼠怪简直手拿把掐,毫无挑战性。 甚至,只拿着没有九曜神力加持的“烧火棍”长乐未央,用单纯的剑术便能将它打败。 还没压胜有意思呢。 谢长赢心道。虽然他当时几乎被压胜打死了,但与压胜的战斗,可比对上这只老鼠酣畅淋漓多了。 他原还以为由一位神明教出来的“老鼠”能有多厉害,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即使是与神“命运相连”了又如何—— 等等? 与神…… 命运相连?! 就在谢长赢楞神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尖锐的笑声在寂静的深夜异常刺耳。 “小子……” 那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嘲弄与怨毒, “你以为,赢了吗?” 谢长赢顿住脚步,手中的剑微微一颤。 他当即回头,眼神凌厉,却见那倒下的老鼠怪竟然在颤抖。 它庞大的身躯原本应该失去了生机,此刻却颤动着、抽搐着重新站了起来。 是「命运相连大阵」在起作用。 “啧。” 谢长赢眉头微皱。 这老鼠与素商共享生命了,「素商」不死,它自然也死不了。 可「素商」是神,她怎么会死? 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谢长赢将剑一翻,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老鼠怪摇摇晃晃地站直身躯,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重新睁开,里面流露出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它的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满口尖利的獠牙,声音尖锐而恶毒: “提问——白藏去哪里了?” “白藏——” “被我们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人丹」。 谢长赢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就像小矮人们尝试着利用九曜再发动一次「命运相连大阵」一样。在此之前,他们一定也做过许多其他的尝试,比如—— 「人丹」。 他们本只是一群孩子,没多少常识,自然觉得身为神子的白藏是极好的炼丹材料。 在那群黑斗篷修士的耳濡目染之下,想来炼「人丹」的步骤,他们早已牢记于心。 于是,他们将白藏做成了「人丹」。受害者反成了加害者。 所以,白藏才会只剩下了一缕残魂,终日徘徊在阵法中,不敢离开山林。 想来,便是这缕残魂,也是仅凭着要救母亲的执念,才险险逃脱的。 白藏的大部分灵魂,该是已成立这些小矮人的养料。 谢长赢的眼神冷了下来,身形如同闪电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老鼠怪扑了个空,利爪深深抓入地面,带起泥土飞溅,然而它却毫不在意,转身再度扑向谢长赢。 谢长赢招招精准而致命,无数次将老鼠怪打倒。 可老鼠怪却又无数次站起来。 无论剑刃刺穿老鼠怪的胸膛还是割裂它的四肢,它依旧不死,并且伤势还会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长赢与老鼠怪缠斗许久,耐心逐渐被磨蚀。 这老鼠怪本身没什么厉害之处,并不难对付。 可它和「素商」绑定了起来,就是杀不死,真是让人好气! 一瞬间,谢长赢又想起了他过去曾无数次杀死九曜,然后又无数次重生回到原点的事情,耐心彻底耗尽。 当然了,是阵法就一定有解法,谢长赢当然可以花时间找到解除「命运相连大阵」的方法。 可惜他真的不擅长阵法,就算全身心扑上去,都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解出来。 既如此—— 杀不死,那便不杀了! 现在九曜安然无恙,谢长赢便打算直接带祂离开。 第49章 反正这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这些小矮人又不会破阵,索性就将他们丢在这山谷中,让他们在这儿继续“永生不死”去吧! 谢长赢转身,一把掠起九曜,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村子外面奔去。 他能感受到那一瞬间,九曜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膀,而后才放松下来。 老鼠怪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紧追不舍,那如同利刃般的爪子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喘息如同滚滚雷霆,带起阵阵腥臭。 可它却根本追不上全速冲刺的谢长赢。 他们本该马上就跑出山谷的。 可是九曜叫了停。 “谢长赢,回去。” 谢长赢感到九曜抓在他肩上的手指动了动,风带来了神明被吹得有些破碎的声音。 但这话语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谢长赢已经身体越过大脑,本能的听从九曜的指挥,转身向着后山跑回去了。 直到跑出了一段距离,他才意识到不对。 “你说什么?”谢长赢瞪大眼睛,“可我根本杀不死它!” 九曜没有回答,只示意谢长赢将他放下。 此刻他们已经回到了后山脚下。老鼠怪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掉头追回来。 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辉,照在九曜身上,映得祂的轮廓清晰又朦胧。 四周的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拂过,吹动祂衣襟的角落,带来一丝丝凉意。 九曜抬手,指尖勾住脑后发带,略一滑动,那金丝编织的发带被祂松开,如水般滑落。 瞬间,三千青丝也如墨色云海轰然倾泻,发尾垂至腰间时犹自带着月华浸润的微光。那抹金丝在神明指间流转出细碎辉芒,像是把星子碾碎了融进云霞。 九曜将发带朝谢长赢递来。 发带的金色丝线在祂手中随风微微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与祂的双眸是同种颜色。 谢长赢愣愣接过,听见九曜的声音: “将它困住即可。” 夜风裹挟着神明身上清冽的冷香,掠过谢长赢鼻尖。 他抬头,却只看见几缕发丝被风扬起到他眼前。 神明与他擦肩而过,行至他后方。 前方,老鼠怪折返而来的身影越来越近。 残月如钩斜挂枯枝。前方老鼠怪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它的嘴巴大张,腾起阵阵腥风,嘴中传出一种不明的低吼,凶恶的眼神锁定了谢长赢,爪子挥舞间,发出刺耳的风声。 谢长赢衣袍猎猎作响,望着那双细小的赤红兽瞳,嘴角忽然扬起: “来!”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间,小山般的老鼠怪已至眼前,浑身黑毛根根如钢针倒竖,滴挂着先前被谢长赢揍出的血液与器脏残片,露出尖细獠牙。 谢长赢不再犹豫,剑光乍起如银河倒卷,在触及老鼠怪皮毛时,迸出刺目火星。 “咦?” 谢长赢稳稳落至老鼠怪不远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兴味, “如此,倒也不算无聊!” 老鼠怪的实力突然涨了一截,想是它明白了谢长赢的打算,怕他们离开后,自己只能永远困于这山谷中。 谢长赢一手握住发带,一手持着长乐未央,迎着以命相搏的老鼠怪冲了过去。 老鼠怪并不强,它所有的行动在谢长赢的眼中都如同慢放。 谢长赢侧身避过一击,随即瞅准时机,未用剑锋去砍去劈,只用剑柄一下将张牙舞爪的老鼠怪拍倒在地。 而后,手中金丝发带高高举起。 夜风中,原本柔软的金丝骤然仿佛化作百丈金鳞巨龙,鳞片开合间铮铮作响。 老鼠怪挥爪欲撕,那发带却似活物般缠着利爪螺旋而上,一缕缕金丝盘旋缠绕,转眼间已缠绕住它的身躯! 老鼠怪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了,显然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 随即,它更加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将那发带从自己身上挣脱。 然而,无论老鼠怪怎么用力扑打、挥爪,都无法从那逐渐紧缠的金丝中挣脱出来。 谢长赢没有停下,将发带继续一圈一圈地缠紧,动作迅速而坚定。那金丝越来越紧,渐渐将老鼠怪完全裹住。 老鼠怪本能地挣扎、扭动。 但每一次的暴力挣扎都使得金丝发带愈发紧密,越发牢牢缠绕住老鼠怪的身躯,让它再难动作。 到最后,老鼠怪被捆住仰倒在地,只能不断出尖锐的怪叫声,却丝毫动弹不得。 要不说神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呢?随便拆一条发带下来也不可小觑。 谢长赢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用这条发带,只是去猜测九曜的意思。 好在,他们还算是有些默契。 谢长赢又是一剑捅穿了老鼠怪的喉咙,世界便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想来,这一剑能让它安静好一段时间。 谢长赢刚准备问九曜该怎么处理这老鼠,身后却先一步传来九曜的声音: “将这座山劈开。” “啊?” 谢长赢怀疑自己听错了。 第34章 若是我问心有愧呢? 九曜倒是会使唤人。 谢长赢也不是不愿意被祂使唤。可是, 他毕竟也不是许愿池里那无所不能的王八。 谢长赢转头,看向素商神庙后的那座山。 神庙已经在刚刚的打斗中彻底塌了,烟尘散去,只余下一堆废墟。 废墟后的那座山乍一看不矮,实际也确实不矮。 “劈开?” 谢长赢睁大眼睛,用手指着自己, “我?” 也不是不行。 想当年,谢长赢也是个打起架来能改变地形的人。 但毕竟是想当年了。以他如今的实力,叫压胜来打他,他飞出去的时候,说不定能把那座山砸碎。 什么? 怎么打赢压胜的? 谢长赢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那时候突然实力大涨。 他以为自己那个时候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可事后才发现,最多恢复了一半。 天知道他当时怎么这么猛! 九曜只歪了下脑袋,就这么看着谢长赢,也不说话。 谢长赢对祂这幅样子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呢?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差使我? 凭什么你还能这样信任我? 凭什么我还是心甘情愿—— 任你差使! 谢长赢背过身去,撸起袖子,叉着腰,自暴自弃大声道: “我饿了!得吃东西才能有力气劈山,但考虑到——” 话音未落,一只手臂自身后伸来,纤长五指拈着一只荷花酥递到他面前。 谢长赢下意识后仰,那模样精致的荷花酥险些撞上他的嘴巴,随着如玉般的指节一道,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太吓人了! 实在是太吓人了! 九曜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但是只差一点点就撞到了! 他指得当然不是荷花酥。 谢长赢心脏砰砰乱跳着回头,也不知是真被惊到了还是怎的。 刚想“怒斥”一下九曜不靠谱的行为,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 “哪来的荷花酥?” 九曜不说话,默默别开脑袋,似乎地面上有什么好瞧的东西一样。 更可疑了! 谢长赢狐疑地打量着九曜,便见九曜又抬了抬手,将荷花酥往他面前递了递。 却依旧垂眸盯着地面,像是要将地面盯出朵花来,只留给谢长赢一个线条精致的侧脸。 好嘛! 谢长赢咬了咬腮帮子,这下全明白了。 九曜虽然还失着忆,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用旦旦草治疗后,力量多少回复了一些,都能隔空从各地神庙取走给祂的贡品了。 贡品可不仅仅有食物,财帛什么的从来都是不会少的。只是—— 谢长赢并不接荷花酥,只从地上拔起长乐未央,又转过身去。 “这可是信徒供给你的,我不能吃。” 同样的,信徒供奉给你的财帛,我也不会用。 下次要是没钱住店了,大不了露宿街头就是! 拮据就拮据点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九曜明明能隔空取钱了,却还偏偏要和他挤一间屋子…… 兴许是根本就没想起来要取些钱用。 谢长赢这么想着,却没有看见身后九曜已悄悄将视线转了回来,闻言,又盯着他的背影稍稍楞了神。 继而,九曜听见谢长赢哼哼了两声,举起手中长剑: “且先欠着吧!等以后,你再亲手做了给我吃!” 谢长赢双手握剑,不断积聚力量,毫无保留,拼尽全力。 很快,周遭砂石纷飞,形成一个不小的力量旋涡。 可是,还不够! 长乐未央可不乐意接受他的力量。 第50章 九曜突然上前一步。 刹那间,周身竟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谢长赢玄色衣袂猎猎翻卷如墨浪。 可若细看,他整个人的身形却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九曜的手臂竟自身后环住了谢长赢,双手覆在他持剑的手上,温暖纯粹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向谢长赢体内。 祂似乎料定谢长赢不会拒绝他的力量。 事实也正是如此。 谢长赢对九曜的灵力几乎是毫不设防的,甚至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自动接收了。 可也正因如此,谢长赢才会如此懊恼。不止因为灵力的事。 除了小时候学剑时王兄这般教过他,谢长赢还从未以如此姿势与人靠近过。尤其是—— 这人还是九曜! “九!曜!” 一片嘈杂中,谢长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彼时将近破晓,话毕瞬间,剑锋落下。 暮云低垂处,忽见一线金芒破空而来。那剑光初时不过三寸,及至山前已化作百丈金光,裹着罡风气势直贯九霄。 九曜松开了谢长赢的手,向后退了开去。 谢长赢却不知为何,仿佛随着九曜的远离,心中也顿感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告诉九曜,起先那句让祂亲手为他做荷花酥的话只是开玩笑的。 神明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离奇画面。所以他真的只是这么一说,逞逞口舌之快罢了。 可谢长赢却没听见,在九曜握住他双手时,轻轻答了一声“好”。 * 剑气贯入山腹。 霎时间,地脉震颤如困兽悲鸣,山体表面蛛网般裂开赤红纹路。继而,千仞绝壁似豆腐般从中裂开。碎石簌簌滚落,山腹中隐隐约约有光华流转。 原是座倒悬钟乳的溶洞。 断崖裂隙里渗出积年累月的寒髓,在青苔斑驳的石壁上凝成冰晶帘幕。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一瞬,融化出的点点水滴向下低落。洞顶倒垂的石笋映着破晓天光,若千仞利剑。 谢长赢还来不及收剑,长乐未央却突然不断发出嗡鸣震颤,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 不待谢长赢讶异,下一秒,长乐未央却又突然安静下来。 他回过头,九曜一如往日般,立在那儿,金色双眸中毫无波澜。 奇哉。 究竟是什么,竟能引得九曜一瞬失态? 总不至于真是因为他说让祂亲手做荷花酥那句话吧…… 谢长赢借着厚重云层中洒下的朦胧微光,看向溶洞深处。 根根石柱矗立在那儿,其间似乎困着团朦胧光晕。 石柱上有铁链延伸向中心光晕,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谢长赢却能看见每根铁链上都刻着巫族咒文,与地面上的符文一道,共同组成了「命运相连大阵」。 不。 那石柱中央不是光晕。 谢长赢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张开时,九曜已经朝着溶洞中走去,谢长赢赶忙跟上。 视线越过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谢长赢才终于看清,在「命运相连大阵」中心的,竟是一个人! 他起先瞧见的光晕,不过是阵中女子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 就一如九曜、玄度之类在黑暗中时那样。 如此一来,阵中之人的身份已经很明确了。 铁链碰撞间,暗沉生涩的叮当声传来。阵中跪坐的素衣女子缓缓、缓缓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素商。” 谢长赢听见九曜的声音。 *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眉目憔悴,眼神黯淡。 美则美矣,却无比空洞,好似丢失了灵魂。哪还有庙中神像那般容光焕发、珠光宝气的样子? 素商披头散发,只着一席粗布麻衣,轻微动作间,缠绕四肢的铁链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谢长赢正纠结着要不要把铁链砍断,看看素商,又看看九曜。却这时,九曜问她: “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素商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末了,无声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她忽然抬起手来,像是只轻轻一挣,那锁住她双手的铁链竟自她手臂连接处开始,寸寸断裂。 谢长赢看得目瞪口呆。 难道是因为他们劈了山,削弱了阵法,所以素商才能这么轻易挣开束缚? 不,不对。阵法全然是在溶洞里头布置的,外面的山体只是做了掩护而已。 那—— 其实素商根本就没有被困住!? 这次,却没有九曜立刻为谢长赢解答疑惑了。 九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素商身上。 “为何如此?” 素商依旧跪坐在阵法中央,姿态从容。 闻言,她只微微低下头,慢条斯理、面无表情地地整理衣袖,良久才缓缓反问: “什么为何?” 素商的声音很轻柔,不像九曜或玄度那样淡,却有些飘。 对比很快就来了。 不知是不是谢长赢的错觉,九曜的声音比之平时更冷了几分。祂毫不留情拆穿素商: “若你于阵法生效前取他们性命,尚可留其魂魄,余一线生机,以待赎罪轮回。” 素商整理衣袖的动作陡然停下了。 其实她的衣袖本也不需要整理。 素商抬起头,那双同样金色的眼睛盯住九曜,声音也冷了下来: “凭什么?” 谢长赢好像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有一点,他暂且还想不明白…… 思索间,他听见素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这很奇怪,神居然也会有如此明显、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收容他们,保护他们,爱他们护他们教导他们,可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素商的语速逐渐变快,声调逐渐变高,到最后,竟如发泄一般朝着九曜吼道: “他们却算计我欺骗我!”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沉默,继而九曜的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回荡在这空旷的溶洞之中: “所以他们便活该如此。” “没错!” 素商突然笑了起来, “他们活该!是他们活该!” 笑声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她本也笑不出来。 素商曾与那些孩子们经历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那时她在大地上四处游历,偶然来到这里,循着四溢的阴气,发现竟有一批修士在此地以人炼丹。 她没有丝毫犹豫,出手救下了幸存的孩子们。 只是那群作恶的修士实力高强,更有已臻化境、半步飞升之人。以素商的实力,她无法与这些修士正面抗衡。 人人都道神明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其实不然。 「神」诞生于天地间的自然能量中,能掌控一些自然规制,但若真论起战斗力来,却未必有多强。 他们生来便不是为了争斗。即使他们确确实实是好战的种族。 好在那群修士也是第一次遇见真正的「神」,摸不清素商的底细,一时间与她僵持下来,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只是,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素商知道,随着那群修士的寿数一天天走向尽头,他们将会变得愈加疯狂,直至不管不顾。 于是,素商在谷外的山林间布下了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阵法。 这样,外面的人便进不来了。 只是,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 起初,孩子们与素商生活在这里。 他们一起推倒了修士的炼丹房,盖起一座座茅草屋,开垦一亩又一亩的田地,播下种子,收获…… 他们曾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孩子们甚至偷偷为她盖了一座庙宇,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其实一早便发现了,却也乐在其中,只装作一直不知。 那座庙宇很简陋,简陋到甚至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不是的。 那个时候,他们是真心的。什么也不求,只是出于纯粹的本能、一时的心动,表达对素商的喜爱与尊重。 无意的供奉。 谢长赢听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那块碎掉的桂花糕。 他于是默默看向前方九曜的背影,一时间又有些出了神。 无意的供奉总是最珍贵的…… 但素商毕竟是神,无欲无求的神,所以她无法真正理解人心。 就像明明只要简简单单地放下执念便能得到解脱,可权力、金钱、地位……人们偏偏放不下,有所执。 于是,令素商始料未及、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她救下的孩子,那些她悉心教导照顾的孩子,那些为她立庙刻像的孩子,背叛了她。 “在踏入阵法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素商金色的眸子有些许涣散了,似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第51章 在踏入「命运相连大阵」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个阵法效力很强,但并不禁锢契约者的位置。 她本可以轻易阻止之后的一切,只要轻轻迈出一步,跨出法阵,在它生效前,将契约者都杀了,便能阻止之后的一切。 可她没有。 凭什么呢? 是他们背叛了她,凭什么她还要不计前嫌地为他们着想呢? 就因为她是神,而他们是人,所以她就该不计前嫌、无怨无悔地为他们付出、牺牲吗? 凭什么呢。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安静地、无声地看着他们自以为是; 看着他们背负上天道诅咒,外形一天天发生变化; 看着他们选择了一个魂飞魄散、永无来世的结局,连悔过、赎罪的机会也不会再有。 她已经厌倦了,甚至连失望也不再有。 “所以,你问心无愧。”九曜问她。 素商只静静抬起双眼,看向祂。面色平静,神情淡漠。 谢长赢抱着长乐未央站在一旁听了许久,大致搞清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只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就连素商都从始至终未提及之人—— “那么,白藏呢?” 前方传来九曜的声音。 第35章 起心动念即是罪 白藏。 两双金色的眸子对视着,九曜的话语却不带一丝对眼前同族的怜悯。 或许祂本就是这样的。 神的怜悯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爱也不对着某个特定的存在。 素商原本端正的跪坐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她忽然瘫坐在地上,手臂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嘴唇却颤抖得厉害。 白藏,她的孩子,被那些背负着天道诅咒、永无来世之人…… 吃了。 她自以为已经见过了人性至恶,却不想,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那些人,从曾经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加害者,甚至不曾犹豫过半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彻底心灰意冷,便连自己的职责也不再履行,使人间十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 人们始终也无法明白,素来仁慈的素商神为何抛弃了他们。 “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苦果是何时种下。” 九曜就这么平静地,用一个问题,彻底击溃了素商最后的心防。 她感到无比痛苦,捂住心口,症状却丝毫不减。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将胸前衣襟抓得褶皱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嘶吼着、尖叫着、想要哭泣。 可却始终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神本无泪。 * 从有意识起,她就一直被称为「素商」。 他们说她是神,他们说神该心怀悲悯,他们说神该静心守念,他们说神该无私无偏…… 她都遵守做到了。 她一直兢兢业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当好她的「素商」。 他们也说,神不该起心动念。 可这一次,她没有做到。 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她爱上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吸引了。或许就是那种普通与平凡。 又或许,爱情本就是毫无道理的。 那是一个春天,在溪流边,她垂首整理飘零的桃花瓣。 少年书生抱着书卷迷了路,无意间踏入这片“桃花源”。 她抬首望去,看着他窘迫作揖的模样,忽而,被逗出一抹浅笑。 后来,他总在黄昏溪畔遇见她,她倚着老桃树听他诵诗。 人类的诗歌,总是很有意思的。 能够写出那样的诗歌的生命,拥有浪漫而自由的灵魂。 可人类却总是喜欢给自己加上一些束缚。比如,考试。 放榜那日,他攥着秀才文书奔回桃溪,问她今后可愿与他共埋四时花屑,同煨雪水煎茶。 她说,好。 他们成婚了。 红盖头、合卺酒…… 那一刻,屋外有闪电划破天际,天雷阵阵。 在山里,晨雾未散之际,檐角悬着的铜铃会晃出清响。 那天,她倚在竹帘后,看那人蹲在院中给新栽的紫藤培土。 有时候,素色长衫沾了泥痕,垂落的发梢被风拂起,倒像是栖在枝头的白鹭。 只需要一拂袖,一个小法术,那件衣服就会立刻变得干净。 可她从未为此动用过法术。 从未为他动用过任何身为「神」的力量。 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平凡的人类女子。 “娘子且看这藤蔓,” 那人忽然仰头,眉间沾着碎金似的朝阳, “待开春缠上竹架,便能遮出一片花荫。” 他却没能等到藤蔓遮出花荫时。 弥留之际,他握住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可她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本不该早逝的。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残夏将尽之时,崭新的生命来到人间。 她用颤抖的指尖抚过婴孩额间。 襁褓里的孩子有着一双晨星似的眼睛,很像他的父亲。 那孩子忽然抓住她垂落的一缕青丝,咯咯发笑。 他对自己为天地不容的命运毫无所觉。 而她,明明才见这孩子一面,心中却已生出无尽不舍。 她给这孩子取名为——「白藏」。 白藏渐渐长大。 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生活,她却总能将一点一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或许「神」的记忆本就是很好的。 她记得白藏三岁时,跌在青石阶前,藕节似的胳膊蹭出血痕。 她倚着竹帘,看他自己撑着石阶爬起来。 那双手里,那只沾着泥的掌心,攥着朵粉芍药。 白藏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给娘亲簪花!” 她记得白藏五岁时,与她宿在乌篷船头,夜雨下了整晚。 晨起她发觉柴禾燃尽的灶膛里余温仍在。 那孩子蜷在苇席边酣睡,指尖染着草木灰,衣襟里滚出两粒温热的板栗。 原是学着早起的渔娘,给她煨了朝食——尽管她不需要。 她记得白藏七岁时,采药坠下山坳,归来时襟前鼓鼓囊囊藏着什么。 待她碾完最后一味义诊所用的药材,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捧出团雪白云絮送给她,“娘亲,别不高兴了,城中疫病一定有解。” 原绝壁上那株雪莲,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猩红,与他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记得白藏八岁时,一病不起,转眼间便再无了生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白藏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她终究还是动用了禁术,遮蔽天机,强行留下了这个孩子。 白藏的外貌心智,也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 白藏却从不知道她神明的身份,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凡间母子一般相处、生活,然后游历九州。 她一直履行着自己「素商」的职责,片刻不敢懈怠。 用禁术保住白藏,已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为满足自己的私心而动用力量。 后来,他们来到了这个山谷,遇见了那些孩子…… * 素商回忆间,谢长赢却见九曜周身流光闪烁,显然正调动着不小的灵力。 他准备做什么? 谢长赢罕见地没有头绪。 继而,他只见九曜拂袖,流光一闪,落在素商身前—— “娘亲!” 那只是一个虚影,虚弱到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那孩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他只是欢快地扑向自己的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只有惊喜与欢欣。 竟是白藏! 九曜为白藏注入了神力,将这快要散去的残魂,最后一次唤醒过来。 可祂不是说白藏天地不容,所以根本不愿去救吗? 可祂不是对素商所作所为不满至极吗? 谢长赢蓦然回神看向九曜,却撞见祂正悄悄抹去嘴角血迹。 神明的面色苍白,摇摇晃晃间险些倒下。 “我主!” 谢长赢一瞬间什么都忘了,飞奔上前,伸手要接住九曜。 虚弱的神明却已经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形。 谢长赢一声紧张的惊呼引来了素商的注意。 她紧紧拥抱着白藏,忽然抬起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夹杂着无数复杂情绪。 继而,金色双眸中却只余一丝了然浮现。 与此同时,九曜那双垂下的金色眸中,亦有什么情绪快速闪过。 但那双眸子却又很快却归于平静。 第52章 神明并未抬眸,只对谢长赢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无碍。” 天渐渐亮了。 晨露未晞的碎石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素商怀中那团萤火般的光晕正在消散,映出白藏的轮廓,如年画上娃娃般可爱,与一百年前踮着脚尖折下雪梅与她的稚子别无二致。 “娘亲……” 朦胧光晕中,白藏伸手去触,指尖却穿透了母亲鬓边的发丝。 他怔楞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片刻,他从母亲怀中站了起来,将已近透明的双手都背在身后藏住,歪头笑了起来, “娘亲,白藏好想你。” 素商覆在他肩上的双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却再也不敢用力。像是怕自己的轻轻一触,便会让眼前的影子彻底破碎。 百年了,可她的记忆却仍清晰无比。仍记得每一个细节。仍无法割舍。 此刻,山风穿林而过,无数萤火从她臂弯间升腾。 “娘亲,不哭。” 白藏用虚影蹭了蹭她冰冷的脸庞。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开始化作星屑,衣摆垂落的流苏正一寸寸融进朝霞。 远处云海翻涌,第一缕金芒刺破天际,像柄淬毒的匕首剖开夜色。 却有一滴晶莹正划过她脸颊。 东天云层裂帛般撕开,赤金浪潮泼溅九霄。 可那光芒越是绚烂,越衬得那抹残魂透明如琉璃盏。 白藏还在笑着,可一双眼睛中却似蓄了泪水,声音轻得像松针坠雪: “娘亲不哭。” “娘亲……” “要幸福啊……” 隐约间,谢长赢似乎看见光晕之中有一个孩子转过头,伸手抹去了眼角泪花,朝他露出一个笑来: “还有……” “谢谢你们……” “救了我娘亲……” 尾音未落,山风骤起,万千萤火倏然炸开,在喷薄的晨光中舞作漫天流霰。 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那滴泪水终于落下,砸碎在青石上时,绽出一朵莲花。 素商却怔楞地望着虚空,毫无所觉。 云海彼端忽然传来空灵鹤唳,素商陡然回过神来,却只见朝霞如血浸透山峰。 或许,这就是报应。 而苦果,早在她陷入凡尘、一瞬心动时便已种下。 素商终于呕出一口血来,血腥气弥漫上鼻腔,胸膛中那颗不再剔透的心脏,不知何时爬上丝丝裂纹。 她看着九曜,黯淡的金眸中只余下迷茫: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九曜的面庞在清晨日光下仍显得有些惨白。闻言,他只答了一字: “是。” “可我那时从无偏私,济世救人,心怀悲悯,「素商」的工作日日执行不怠,从未出过纰漏。” 与此同时,她亲眼瞧着自己的丈夫死去,却什么也没做。 她从没为丈夫和孩子动用过身为「神」的力量。一家人的生活只如普通凡人一般,粗茶淡饭、素衣麻布。 唯一一次私心,是用禁术强行留住了自己的孩子。 “可这难道对世间造成了危害?”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九曜避开了素商的视线,侧过头去,怔怔望向天空许久,才终于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起心动念,就是错。 素商忽的笑了,只这笑却有些凄然:“是啊……” 可她只是,不甘心。 “……若我不是素商该多好,” 她也怔怔望向蓝天, “我宁可不要恒久寿命,不要万人敬仰,不要无上荣光,只当一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与所爱之人相遇、厮守、分离……” 她看向九曜,一字一句:“可我从未有过选择。” 九曜亦迎上她的目光:“众生万物又何曾有过选择?” 众生皆苦,没有谁比谁更加幸运。 素商忽然扯起嘴角,从地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你呢?” “九曜,若你遇到与我一般境地,” “又会如何自处?” 她如此问着九曜,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抱剑立于他身后那人,意有所指。 谢长赢正瞧着九曜想事情,却是没有察觉到素商的视线。 而九曜的回答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到那时,我自会受罚。” 素商闻言稍愣,随即短促地笑了一下: “也是,想来到时,就连玄度也是不肯放过你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闭上双眼,任山间清风拂过脸颊。 片刻,却突然捂住嘴,转过身去,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看着掌心腥红,握住拳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知该如何做。” 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听到素商耳中,是冷漠无情。 自然是知道的。 就像九曜曾杀过玄度一样。 他们甚至是至亲的同源之神……想来九曜更不会对素商手下留情。 只是—— “已经不需你再费心了……” 她拖着愈加沉重的身躯,忍受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痛苦,艰难朝着远处走去。 直到风从身后带来一个突兀的声音,她闻言愣了一瞬。 忽而又扬起嘴角。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原是谢长赢突然想起来,对着远处那个在日光下好像要变得透明的身影,提高了声音: “素商上神,林中阵法西北隅有修士托我告诉你,他已悔过!” 谢长赢看见素商的背影怔楞一瞬,继而,朝着更远方走了过去。 “她要去哪里呢?” 直到看不见素商的身影了,谢长赢才有些恍惚地问九曜。 他隐约记得这二神最后一番谜语般的谈话中,提到了素商需得受罚。 九曜只摇了摇头。 谢长赢知道祂是不想说,而不是不知道。于是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再追问了。 当然,以谢长赢对九曜的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那这老鼠该怎么办?” * 不远处,身躯如小山一般庞大的老鼠怪仍被金丝发带束缚着,喉咙处皮毛上的血迹却早已干涸,正不断发出尖锐的怪叫声。 谢长赢却对着这只老鼠怪犯了难,毕竟都与素商“命运相连”了,怕是杀不死。 难道直接封印? 九曜却突然道:“你不是还有事?” “啊?” 谢长赢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见九曜的背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他急忙追上:“是有事。” 他还得回阵法西北角一趟,将那埋了一半的老修士埋好。毕竟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但是—— “这老鼠怎么办?” 九曜不语,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长赢当即也只好也跟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恍然间,谢长赢似乎意识到什么,蓦然回首。 只见那巨大老鼠怪不知何时又变为了十几个披着黑袍的小矮人,分别被一条金丝发带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日光泼在那些惨白丑陋的面孔上,霎时腾起青烟,引得他们尖啸起来,指间在碎石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烈日当空之下,他们的皮肉竟如宣纸浸墨般层层晕染,先是灰褐斑痕自面孔不断向着全身蔓延,继而身体发肤寸寸龟裂。 到最后,竟化作碎屑簌簌飘落在半空中,被山谷间的清风一吹,彻底散了,了无踪迹。 这些恶徒,带着他们的罪恶一道,在日光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但是这不对。 谢长赢突然拉住九曜的衣角: “他们为什么死了?” 白藏生来天地不容,故而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可那些小矮人,那些恶徒,虽然也遭到天道的厌弃诅咒变得畏光,却因为早已和素商定下了「命运相连」的契约,不人不鬼活到现在。 可如今,他们为什么还是—— 灰飞烟灭,神魂俱灭。 素商也死了吗? 可素商是神,怎么会死? 那截衣角自谢长赢手中滑落。他本也没有用上力气。 九曜没有回头,没有止步。山谷清风带来他的声音: “素商不死。” 神不说谎。 第36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 素商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踉跄之间,她拼着最后的力气,走向山巅,立于群峰之上,云海之间。 真好。她想。像是回到天界一样。 而后,她不由得为自己的想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原来到最后,她内心最深处对自己的归属,任是天界。 她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九曜说的那些话了。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第53章 东天突然裂开一道金痕,有阵阵闷雷声于晴天云海之间翻滚。 素商已再无力支撑,跪倒在地。 电光刺破云层,无数光点忽而升腾,如逆飞的星雨,渐渐消逝于空中。 山巅,再没了那个跪立的身影,只余几许琉璃碎片静静躺在原地。 而后,缓缓生出一朵莲花来。 她的心,早就碎了。 * 此时,天界—— 云海翻涌,霞光万千。 其中一巍峨宫殿,通体以白色玉石垒砌,琉璃瓦在日月星辰的照耀下流转着熠熠光辉。殿前根根蟠龙玉柱直插云霄,殿顶飞檐翘角上,则悬挂着一盏盏黄金风铃,不时随风轻响时,音律自成天籁。 殿前白玉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镌刻着上古神兽的图腾。阶旁栽种着金色莲花,花开时香气氤氲,化作祥云缭绕。 此时,提步走上台阶之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风景,她来到殿前大门,站定,然后—— “开门啊!帝青,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开门!” 殿内,一墨发青衣的男子侧躺于玉榻之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执着卷凡间话本放在眼前。 听见殿外传来的声音,他只用撑着头的那只手揉了揉耳朵,而后懒洋洋回了句: “都说了——不在!” 殿外,玄度听了这话,险些将自己手中那枚天魔心脏砸在殿门上。 身后穿着红衣的少女拦住了她:“我主!不可再与上主置气啊!” 话毕,身旁传来一阵轻轻的“嗷呜”声,原是坐立在二人身旁的一只白色生物,姿态像狼,神态像狗。 恰此时, “咚——” 古朴浑厚的钟声响彻天界。 玄度一愣,握剑准备劈门的手一顿。 只有在天界发生大事时,这钟才会敲响,昭告众神。 是素商。 玄度闭上眼睛,只一瞬便知道了答案。 这钟声是为「素商」而鸣。 玄度手中的短剑化作流光散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宫殿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帝青终于舍得露面,却是头发歪歪斜斜地束着,胸前衣襟松松垮垮敞着,毫无众神之主的样子。 帝青看向远方,片刻,金色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无声发出一阵叹息。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将门重新关上,却被前方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门,不让关。 帝青朝下看,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金色眼睛。 他不由得一挑眉,像是才发现这人的存在一样: “哟,还没走呢?” 玄度却不和他嬉皮笑脸,另一只手将那颗紫色的天魔心脏递出,几乎逼近到帝青鼻尖前,话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无礼: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嘛?” 帝青浮夸地后仰避开,顺溜地从玄度手中顺走了天魔心脏,在手中随意抛了下,笑意却是未达眼底, “可别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 而后,当着玄度的面,他合上五指。 那颗紫色剔透的心脏,霎时在他掌心化作流沙齑粉,从他指缝间流落在白玉地面上,随风消逝无影无踪,竟连一丝魔气也没有留下。 末了,他甚至还甩了甩手,活像是怕手上沾到什么脏东西。 玄度欲再开口,帝青却抢先一步似抱怨道: “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就不能让我省心点?真是——” 说着,他伸手在玄度头顶拍了拍,与她擦肩而过,走下千级台阶,转瞬便没了踪影: “今天敢在为师门前喧哗,明天就敢直接破门而入,后天会做什么我都不敢想。” 玄度瞪大双眼,震惊于老师的无耻,便听到帝青叽里咕噜的声音被风吹来: “便罚你在这里跪上三月吧!诶呀,我可真是心善!” 玄度想转身对他吼一句‘谁会去记你的生日!’,却根本也做不到。 当下,竟直挺挺跪了下来,再动弹不得。 “我主……”又被罚了啊…… 身后,红衣少女无奈地陪着一起跪了下来。 那银狼则发出如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用巨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玄度的手背,而后在她身旁趴下。 一人一狼,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那厢,帝青化作流光,来到瑶池畔。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巨树的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 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远远站定,对着那抹背影道, “长赢之事——” 女子抬手,止住了帝青的话。 她并未转过身来。她的声音也很普通,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叫人平静的温柔与力量。她只道: “万般皆有定数,该来的总会来,莫要强求。” 身后,帝青抿了抿嘴,躬身拱手: “是,母亲。” * 与此同时,人间—— “「天贶(kuang,四声)节」?” 谢长赢看向身旁的九曜,却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谢长赢在心中掰着指头算了算,很快又放弃了,直接问眼前的小贩: “今天是几号了?” “正是「璇霄华诞」!” 小贩乐呵呵地回答了,随即开始推销自己的商品, “二位要不要来盏河灯,也好向上主祈福?” 「天贶节」,又称「璇霄华诞」,是众神之主「帝青」的诞辰日。 那岂不是快到年末了?! 人间以三辰交汇为吉时,是以「天贶节」这天,人们晨时焚九穗嘉禾祭天,暮时万盏河灯入水,化作星河倒影,以庆祝帝青的生辰,向上苍祈求赐福。 虽然帝青早不管人间事了…… 经历过素商一事后,谢长赢与九曜商量,打算前往修真界一探究竟。九曜自无不可。 两人于是出发前往「帝都」,打算赶上不久后将要在帝都山举办的「仙盟大比」。 ——届时修真界诸位大佬齐聚。若修士中真有什么捣乱分子,倒是方便调查。 在去帝都的路上,他们路过了这座「临江城」,却没成想正撞上了「天贶节」。 彼时已是傍晚,快临近晚间的放灯庆祝。 谢长赢此人,说来也是一朵奇葩。 说他敬神吧……他在之前数次重生中,已将众神屠了几十遍,便是连帝青也不例外; 可说他不敬神吧……每每碰见这种迷信活动时,他又忍不住参加。 或许就像他之前不准人砸碎九曜神像一样…… 不,当事情涉及到九曜的时候,谢长赢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具备参考性了。 总而言之,虽然兜里只剩下了仨瓜俩枣,但谢长赢还是在小贩希冀的目光中,眼睛都不眨地就买下了两盏河灯。 “哝,” 他看也不看九曜,却精准地将其中一盏灯塞进神明手中, “别闷闷不乐想你那些心事了——走,放灯去!” 九曜握着那盏河灯,愣愣看向谢长赢,却突然被他拉住手。 这一次是谢长赢主动握住的,不是手腕。 谢长赢不知要带祂跑去什么地方,可九曜还是跟着他跑了起来。 虽然一路上谢长赢都没有点破,但这些天九曜所有的一切波动,他俱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临江城」,顾名思义,毗邻一条江水。 这条江水名为「沧澜江」,据说水质甘甜,而「临江城」之所以酿酒出名,便是因为用了「沧澜江」的江水。 谢长赢带着九曜一路奔跑到城郊,这里已聚了许多人。 沧澜江畔初冬夜,数千盏河灯自上游迤逦而来,恰似九霄银河碎落人间。两岸树木上已无了叶子,只虬枝挂满琉璃灯球,照得地面枯萎草尖上的薄霜泛着暖橘微光。 江面是一派浮光跃金的景象,莲灯载着人们的祈愿随波流转,鎏金色的烛光顺潮沉浮。 江畔,看客们呵出白雾,人挤人,却人人都带着欢声笑语。 不愧是大城市。 只是不知为何,江畔人群中却少有女子。 难道大城市的女子还不比小镇自由? 这根本不合理。 在如今的人间,通常越是繁荣昌盛的城市,越是少有男女之别。 就像越是大的修仙门派,男女弟子人数间的差距就越小。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七拐八拐,总算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河畔。 一路上,他顺耳听了不少小声闲谈,也终于将江畔男女比例失衡的原因了解了个大概。 第54章 临江城最近并不太平。近三月来,常有女子走在外面时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好不凄惨,却查不出死因。 事情刚发生那会儿,临江城主事官员便往万仙盟驻临江城办事处递了牌子。前前后后也确有不少修士接了任务来城里看过,都说是有妖孽作祟。 可主事官一提除妖,他们又个个都面色古怪地说无甚办法。 这么一来,城中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不少女子现在都不敢出门了。主事官员也是急得团团转,不断催促万仙盟派更厉害的修士前来。 也正因此,今年城里的「天贶节」才会比往昔更加热闹。 也算是临时抱神脚了。 九曜也顺便听了一耳朵,却是在心中暗道临江城百姓这神脚抱得不大对—— 若换了别的神,听见这么多祈愿,指不定会来看看。但帝青, 他才不会理这些。 没错,众神之主就是这么个天塌下来都懒得眨眼的性子。凡人不知道,妖族不知道,作为巫族的谢长赢不知道,甚至就连大多数神也不知道。 苍穹之上,月华与星光遥相辉映。 听说,这临江城中的妖物是流窜作案,杀了一个便立刻跑。 倒是也确实不好抓。 苍穹之下,谢长赢蹲下身来,将河灯点燃,放上江面,心道,他与九曜不会在临江城停留太久,若是这作祟妖物能自己撞上来就好了,也算是日行一善。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杀完就立刻跑,什么也不取什么也不拿的,倒不像是谢长赢印象中妖族的作风,反而—— 谢长赢的思绪中断了,原是九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怎——” 江心忽有灵风旋过,千百盏灯霎时明灭如呼吸,灯影交错间,谢长赢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却将周遭纷乱灯影皆滤作澄澈清辉,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神明半跪在泛霜的泥地上,身上银朱色衣料浸着沧澜江夜晚的水色,漾起波光纹路。祂发间早换了条银丝绦带,被风拂过时,与碎发一道扬起。 他的神明正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说了什么。 暖橘灯火映得祂的唇染上了些许艳色…… 谢长赢忽然慌乱地别开脑袋,手中的河灯也忘了放开,竟又被他直直从水里拽了回来。 他又听见神明在叫他的名字,却不肯作答。 几声之后,有什么东西被递来他面前。 他浑浑噩噩接过,才后知后觉发现是支笔。 原是神明叫他在河灯上写下心愿。 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写了也不会实现。” 谢长赢拿笔杆戳着下巴,盯着河灯中心那盏红烛,闷闷道。 若在河灯中写的愿望都会实现,那神岂不累死? 再者,众神才不会特地下凡来实现某个人的私心。 “或许吧。” 却听九曜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轻声慢语,却似乎被千盏河灯染上一丝烟火气, “但若只当寄托心中所愿,也是美事一桩。” 心中所愿…… 谢长赢握住笔,怔怔望着手中河灯。 他的一切所愿,爱也好,恨也好,都只寄于一人。 末了,他微微侧过身,挡住九曜好奇的视线,提笔在河灯中央落下两个字。 而后,指尖稍稍用力,将河灯推向江心。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我也不告诉你。” 这下,心痒痒的人变成了谢长赢。 九曜背过身去,任谢长赢怎么伸长脖子也瞧不见笔下内容,只能鼓着腮帮子,抱臂蹲在那儿哼了一声: “我才不好奇,想来不过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之类!” “或许吧。” 九曜将河灯轻轻推出去。 谢长赢便看着那盏莲花河灯顺着水流的方向,打着旋儿,缓缓漂向江心。 第37章 没别的意思 放完河灯回城时,整座城市已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为灯火通明的城市添上一丝朦胧。青石板路在朦胧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长赢打算先在城中休息一晚。 虽然他本人一点都不累就是了。 谢长赢的计划很好,只是还有一个小纰漏—— 这帝都脚下的大城市,便是连进城费都比其别处贵三分,更不用说吃穿住行了。 檐角铜铃轻晃,晚风裹挟着江潮腥气掠过青石砖道,将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投在「云来客栈」新漆的匾额下。 刚走进客栈,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谢长赢扫过柜台后墙面上贴着的价目表,登时被惊了一下。 他是不懂如今人间的货币,但也还是会做比较—— 这客栈的价格,比之他们先前在那些小镇中住过的客栈,可不止是贵了三分,而是三倍! 这合理吗? 小二看到谢长赢的反应,哪儿还会不明白?搓了搓手道: “二位客官远道而来,有所不知,咱「临江城」在帝都脚下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城,物价自然高些。” 谢长赢便又开始怀念故土了。 在巫族时期,整个大地上,不论是王都还是边境最苦寒之地,至少物价都是统一的。 “这城中可有接任务的地方?捉鬼捉妖、治病救人,什么都行。” 不行还是再打个临时工攒点钱吧,想来帝都的物价比起临江城只会更贵。 小二闻言,又仔细重新将谢长赢上下打量了一番,猜他大抵是个过路修士。 这不?帝都最近可有仙盟大比要举行呢!这些天人来人往的,小二也见到过不少修士途经此地。 心中猜测谢长赢二人是修真界人,小二对他们的态度立马又好上不少,甚至还在心中为谢长赢找了补—— 想来是长年累月在山中修行,清苦惯了,不注重这些黄白之物。 “二位仙师若要接任务,万仙盟驻咱们临江城的办事处在城南。” 小二指尖沾着茶水,在木质案几上划出蜿蜒水痕,为他们指了路。 去万仙盟办事情接任务,首先,你的师门得是万仙盟成员。 见谢长赢仍作思考状,店小二特别贴心地、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向远处灯火最盛处——飞檐高挑,琉璃灯明亮,隐约有箜篌声破空而来: “以小的私见,二位仙师不妨前往「醉玉轩」坐坐,只点上一壶清茶,便能听上整夜的曲儿。” 如此一来,便不用大晚上去工作了。 这话店小二却没有说出来,他心道自己可真是贴心了,想来二位仙师也是不愿意大晚上去找工作的。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至少,有整夜不关店的酒肆。可—— 谢长赢盯着九曜,心中小小纠结了一下。 神明如今能隔空取物了,他去酒肆坐一晚,九曜在客栈开间上房好好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再汇合—— 这本没什么问题。 只是如今城里不太平。 虽说那不知道是不是妖的幕后黑手目前只杀女子,且九曜其实并不弱。 但万一呢? 凡事都讲究个万无一失不是吗? 不将九曜看在眼皮子底下,谢长赢总觉得不放心。 正思考间,九曜却已经牵住谢长赢的手,拉着他走出客栈,踏入朦胧雨幕。 “你做什么?” 冰冰冷冷的初冬雨水打在皮肤上,几乎立刻便拉回了谢长赢的注意力。 九曜微微歪着脑袋,那双金色的眼睛隔着朦胧水雾望着他。 谢长赢便不住将脑袋别了开去,抽了一下手,没用力,是九曜主动放开了他。 谢长赢已经明白了九曜的意思。 犹豫一瞬,他将外袍脱下,盖在两人头上,而后隔着衣袖抓住了九曜的手腕,带他朝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酒肆跑了过去。 雨水是自然万物之一,神明寻常不会刻意遮挡。 再者九曜是天生纯阳之体,更不会怕冷。谢长赢再了解九曜不过了,当然知道这些。 所以他只用了外袍,能遮一些是一些,全当是个心理安慰了。 有一种冷,叫做谢长赢觉得九曜冷。 * 「醉玉轩」临江而筑,是一个圆柱形建筑,此刻建筑一周共三十六扇雕花木门尽数敞开。 月光混着雨幕与江雾,在醉玉轩内的木质地板上流淌。木梁上有重重鲛绡纱幔垂落,时而被夜风拂起,隐隐约约露出其后墙壁上的神话彩绘,原是「珈昙燃犀照鬼渊」的故事。 说来有意思,传说中,这珈昙公主正是上神九曜的分//身在人间的化身之一。 据说,她曾持犀角灯引渡十万怨魂所化疫鬼归冥,解人间大疠。 第55章 越过鲛绡纱幔,隐约可见酒肆中央圆台上立着七位乐师,俱是大家风范。其中有一位抱着古琴的乐娘,白布蒙眼,却并不影响悠扬琴声。 “二位客官里边请——”侍者引着他们绕过蜿蜒曲折的山水屏风入座。 谢长赢也是这时才想起来,他不喝酒。可却来了酒肆…… “一壶茶。” 谢长赢顶着侍者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在菜单上随便一点, “就这个吧,「九转昙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点的是种什么茶,只知道大城市的茶也比小镇贵上数倍,还喜欢取一些不明所以的名字。 好在,比起客栈还算负担得起…… 谢长赢掏出了所剩的最后一点钱。 侍者偷眼瞧着他纠结菜单上的名字,接过碎银后捂嘴笑道: “今夜恰逢乐府大家献艺,特再赠二位一碟「月魄金酥」……” 「月魄金酥」?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直到那叠有个不明觉厉、但好像很厉害的名字的糕点端上来,谢长赢才后知后觉—— 这不就是桂花糕吗! 随即谢长赢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将那叠糕点往九曜面前一推,在九曜疑惑的视线中,别开脑袋,装作认真瞧着中央乐师表演的样子,拖长了调子悠悠道: “哝——你最喜欢的。” 李瑾送祂那块桂花糕,怕是还没扔呢吧? 无意的供奉嘛! 道理谢长赢都懂。他就是觉得心中不爽,没什么别的意思。 九曜那边没有出声,谢长赢就一直盯着旁边瞧。反正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九曜。 却不想这一看,还真被他看出了问题来。 “对面那人你认识?什么来路?”他在桌下拽了拽九曜的袖子。 子夜江风穿堂而过,将室内灯火吹得乍然暗下一瞬。 乐师们不知何时换了一曲,阮弦悠悠,洞箫呜咽……每一声都似敲在听客心尖最柔软处。只是, 其中确有一道声音不太和谐。 九曜顺着谢长赢示意的地方看去,目光越过手中琴音似幽怨呜咽的盲眼鼓琴乐娘,瞧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 男子临窗独坐,手中握着酒盏,其上已现蛛网细纹。 那男子生得八尺有余。本该是龙章凤姿的骨相,偏生两颊凹陷如蒙尘玉山。 此刻,那对纯黑的眼珠正死死咬住九曜方向。绝不是善意。 在与那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九曜瞧见那人的瞳仁有一瞬竟似细长形状。 “——未见过。” 九曜这么说着。 谢长赢抬眼再瞧,那书生打扮的人却已抢先一步,主动移开了视线。 这不应当。 先不说九曜此刻使了术法,落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过目即忘的模样,本不该被谁特别注意到。 就算被注意到了,仅凭着神明天生自带的亲和纯净气质,也只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亲近,而不是—— 警惕和厌恶。 但不论谢长赢怎么打量,那书生除了比平常人更高大俊秀一些,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不是妖,身上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魔气,似乎是普通凡人。 不过,在谢长赢明晃晃的打量下,那人却依旧毫不避讳、姿态任意自如,倒是叫人高看一眼,又或者说, ——足够傲慢。 再者,寻常凡人真能只凭指尖手劲,便将酒盏捏碎? 这酒肆中的杯盏,在修真界可都算得上是上等的材料。 谢长赢看不透那个人。 “奇怪的家伙。” 谢长赢收回视线,却见九曜仍目不转睛盯着那人。 “发现什么了?” 他啜了口茶,一股昙花的清香味弥漫上来。原来所谓的「九转昙心」就是优昙花茶。 九曜却似乎没有听见谢长赢的声音,一双金色眸子只专注地瞧着那书生。 谢长赢见状也皱了眉。他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 “喂——” 谢长赢伸手,要在神明眼前晃晃,身旁靠放在案几旁的长乐未央却被他的动作带得一歪,剑柄直直撞在了青瓷茶壶上,铮然作响。 青瓷乍然碎裂,九曜回神瞬间, 中央圆台上,忽有裂帛之音乍响,似是琴弦崩断。 满堂烛火应声摇晃,惊得堂中装饰性的九曲流水间的锦鲤摆尾,潜入池底长满了青苔的石缝间。 “铮!” 第一声琴鸣乍起,满室琉璃灯盏应声炸裂。 碎瓷如雨纷落,谢长赢反手扯过晾在一旁的外袍,将飞溅向九曜的瓷片尽数兜住。 酒肆中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四处都是惊叫呼喊声,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那高台上,盲眼乐娘十指已然鲜血淋漓,却犹自抚琴。断弦翻飞,音声所过之处,梁柱俱现深痕。 第二声,她手中古琴的剩余六根琴弦应声而断,裹着猩红雾气的音波化作利刃,刹那间撕裂垂落的层叠纱幔。 中央圆台上,其余六名乐师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中央圆台之下,有个醉汉躲闪不及,半截手指被飞溅的瓷片割下,随着酒壶齐齐滚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满堂宾客终于反应过来,哭喊着涌向大门。 恰此时,第三声琴啸裂空,无声而至, 酒肆的三十六扇雕花木门,轰然闭合。 第38章 这个魔头明明超强却过分慎…… 琴音还未停下。 琉璃灯影忽明忽灭,烛泪沿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九曲流水中的锦鲤翻起惨白肚皮。 酒肆中众人成片成片倒在了地上,没有外伤,生死不知。 这时候,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那盲眼乐娘有问题了。 当然,此方地界还清醒着的,估计也就只有谢长赢与九曜二人了,倒也不需再细辨谁是傻子…… 不,不对! 谢长赢猛地转头,果见先前那举止怪异的书生,也还清醒着! 琴音骤止。 室内忽然升起一团团白雾,每一团约莫拳头大小,散发着略显浑浊的微弱光亮,从倒地众人眉心缓缓飘升。 是人的魂魄。 人死后,魂魄不灭,继续轮回转世,记忆则被镌刻留存在肉//体之中,随之渐渐湮灭。 对于人来说,魂魄是一种激活肉//体、维持存在的能量。 若魂飞魄散,则再无来世。 此刻,那一团团魂魄互相缠绕着、间或逸散着,最终,涌向一处! 盲眼乐娘十指深深抠进桐木琴身,七窍竟缓缓流出的黑色的血液,皮肤转瞬间变得灰白。 她的眉心隐隐显现出一个黑紫色的印记,看不清晰,可酒肆中飘散的魂魄此刻却被尽数吸入其间! 临江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忽然,风止。 江心飞鸟折翅坠入水中漩涡。 “看好你那位故交!” 匆匆给九曜留下一句话,谢长赢骤然持剑暴起,剑尖直取向那盲眼乐娘的眉心。 他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剑风过处,桌椅皆裂。 无论如何,如果魂魄被这盲眼乐娘彻底吸走,酒肆中这些倒霉蛋就真的再无来世了。 而若是谢长赢能阻止这盲眼乐娘,九曜说不定还能让这些离体的魂魄在回到倒霉蛋们的身体中,他们也不至于死掉。 现在,谢长赢必须争分夺秒才行! 好在,只要不是再一次对上压胜那个级别的对手,即使没有九曜为长乐未央注入力量,谢长赢也有信心挥舞着这“烧火棍”自己赢下来。 作祟的盲眼乐娘虽瞧着招式诡异,谢长赢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按照谢长赢的判断,这盲眼乐娘似乎也并不是太强。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个一直未有所动作的奇怪书生。但眼下, 先解决这个害人的乐娘再说! 谢长赢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怪异的书生忽地瞪大了眼睛,痴痴望着乐娘的方向,口中呢喃着。 “阿柔,是你吗?” 声音湮没在风吟剑啸之中。 * 面对谢长赢疾如风的攻击,盲眼乐娘却不闪不避,好似根本没有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沾血的十指在剩余琴弦上拂过,指节活动间略显僵硬,动作却十分迅疾。 但闻铮铮数响,竟有数道黑气自弦间迸射而出,生了眼睛似地迎向谢长赢的剑尖。 一时间,周遭竟凭空响起凄厉哭嚎,震得酒肆内几根已有裂痕的木梁顿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盲眼乐娘依旧抱着琴,跪坐在高台之上。 却见她满头华发瞬间变成白色,无风自动,周身三尺隐隐现出青灰色雾气。 怨气?! “阁下究竟是人是鬼?” 剑光与乌光相撞,发出裂帛之音。 第56章 对谢长赢的问题,盲眼乐娘自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谢长赢本也不需要她的回应。 “要我说——” 谢长赢咧开嘴角,剑随身走,双瞳中迸射出一丝兴奋, “不像人!” 长乐未央直刺向乐娘手下古琴。 “也不像鬼!” 这一剑去势看似平直,却蕴含着不可抵挡之势。 “该是——” 盲眼乐娘指法愈急,五指在琴弦上疾走如飞,弦音顿作金戈铁马之势,周身丈内桌椅尽数碎裂,木屑纷扬。 “不人不鬼!” “轰——!!!” 剑锋离琴身尚有尺余,却似砸上一层无形壁障。 谢长赢隐约瞧见,那盲眼乐娘眉心的黑紫色印记再次显现一瞬。 谢长赢握剑那只手的虎口撞得发麻,手腕急转,剑锋划出半个圆弧,借力翻身落在梁上。 这种感觉……和砍在黑雾弄出的「归墟印记」上时很像。 短暂思忖间,身后传来九曜的声音: “盖有残魄夺舍乐娘之躯,小心!” 谢长赢闻言,突然笑了。 原是厉鬼夺舍,他就说这乐娘怎么看上去不人不鬼。 “还真是——” 他手中剑势陡然一变。先前剑招尚存几分试探,此刻却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高手在民间啊!” 谢长赢的每一剑皆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剑光织成一张银网。 与此同时,谢长赢左手凌空画符,金色符文凌空显现。 盲眼乐娘指下琴音愈急,弦上迸出的黑气却如遇骄阳的冰雪,在谢长赢的剑光中寸寸消融。 渐渐地,被笼罩其中。 “铮——!!!” 血雾凝成的琴弦尽数崩裂,盲眼乐娘的指尖登时有黑色的血花迸射。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长赢左手金色符阵砸向盲眼乐娘。 盲眼乐娘还想去够琴,却有数道金色光柱伴宛若凭空出现,如粗壮铁钉,将她的四肢、躯干牢牢定死在高台之上。 她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却再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如未开灵智的野兽般厉声嘶吼着,面目狰狞。 见状,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在,他想起了这个用于制服恶鬼的符阵,并未画错。 “我就说现在的凡间乐娘怎也如此彪悍,原是被厉鬼给夺了舍。” 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谢长赢看向已来至他身侧的九曜, “如何?” 九曜的眸中没有丝毫波动,就这么淡淡看着盲眼乐娘: “杀之。” 真正乐娘的灵魂,应该早被那夺舍的残魂给吞了。 想来,这些日子「临江城」中突然暴毙的那些女子,也都是遭了这夺舍残魂的毒手。 被夺舍后,那些女子表面上与往常无异。 然而,当这残魂要离开女子们的躯壳,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时,失去魂魄多日的女子们的躯壳,看上去就像是突然暴毙一般。 可实际上,从被吞噬了灵魂的那一刻起,她们的身体就已经死去了。 这残魂的夺舍之术显然不高明,无法保持自己夺舍来的身体一直鲜活,这才只能不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世上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将被吞噬的魂魄重新解救分离出来,至少九曜不知道这种方法。 所以,对于这作恶多端的残魂,祂给出了简洁明了的判决。 谢长赢已凌空绘好了另一个符咒,只待用符咒逼出藏于盲眼乐娘躯壳中的恶鬼,便能将它直接斩杀。 其实也可以将那恶鬼锁在盲眼乐娘的躯壳中,这样,只肖斩杀躯壳,那残魂也就跟着一起死了。 将残魂逼出再杀,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但那盲眼乐娘被无辜夺舍,本就够惨了,灵魂湮灭后,再无来世,何苦还要将她的残躯也破坏? 谢长赢将剥离残魂的符咒打出,长乐未央同时刺出。 盲眼乐娘的躯壳无力倒下,一道模糊晦暗的影子自躯壳中升腾而起,发出刺耳尖啸,疯狂挣扎。 却突然间—— “轰——!” 酒肆中残存的山水屏风轰然倾倒,九曲流水裹着死鱼与猩红血沫漫天而起。 长乐未央距那状若疯狂的暗影仅余半寸,忽见青衫广袖翻腾而至,竟有枯瘦五指生生握住长乐未央,让它不得再寸进一步。 是一直坐在角落的奇怪书生,突然暴起! 书生一手按住那升腾而起的模糊影子,居然就这么将它重新塞回了盲眼乐娘的残躯之中! 而原本缠绕缚住灰影的金色符文,霎时碎裂。 书生的另一只手,轻易抓住了长乐未央的剑身。锋利剑刃竟不能伤他分毫! 谢长赢改用双手握剑,却仍旧尺寸难进。 僵持间,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阵阵似痛苦般的剑鸣。 “轰——!!!” 两股力道猛烈撞击,周遭事物尽数化作齑粉。 不久前还声色舞乐、灯火通明的酒肆,再无踪迹。只留下一个几十步见方的圆坑,最中心约有十几寸深。 烟尘弥漫间,谢长赢维持着双手持剑的动作,被爆炸带起的狂暴力量震出数十步远。 一秒。 两秒。 夜半的临江城内,骤然爆发出阵阵骚乱。人声鼎沸,交织混杂,不安有之、恼怒有之、恐惧有之。 三秒。 四秒。 除了江畔,整个临江城忽然灯火通明。阵阵杂乱脚步声响起,有向着城外去的,有朝着江畔来的。 五秒。 “砰——!” 临江城城郭东西南北四道大门轰然合上,拦住一切试图逃窜之人。 烟尘散去。 漆黑雨幕中,朦胧光亮于不远处翩然落下,挥袖间,原酒肆内尚有气息的几十幸存者被安置在地面上。 金芒一瞬照彻夜空,为江畔战场竖起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内外。 九曜无碍。 谢长赢稍稍松了一口气。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谢长赢抬头,二十步外,那青衣书生同样站在圆坑边沿,一手揽住暂时昏死过去的盲眼乐娘,另一只手,正掸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只可惜,大雨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大片泥泞混着雨水,一同嵌入衣料之中,再难掸去。 说来也有意思,那书生浑身明明已被泥雨水浸透,身形却未曾沾染半分狼狈。 书生抬起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珠,落在谢长赢身上。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江畔夜雨滂沱,墨色浪涛拍岸。谢长赢手中长剑破开雨幕,直取书生咽喉。 那书生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揽着昏死的乐娘,右手空悬,五指微张,面对谢长赢的攻势,只轻轻一拂,似春风吹过湖面,不带丝毫烟火气。 青袍书生的指尖与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一触即分。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只有雨滴破碎的轻响。 谢长赢的剑势如潮,连绵不绝,或刺或挑,或削或斩,剑风卷起雨雾,化作一片银网。 可青袍书生的右手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或点或拨,或引或带,将剑招一一化解,竟端得一派从容不迫,闲适自如。 雨越下越大,江水翻腾。 突然,那青袍书生右腕一翻,五指收拢,虚空一抓。 刹那间,雨滴凝固,空气仿佛被抽干。 谢长赢眼前有熟悉的黑紫色印记闪过。他手中剑势一滞,只觉得一股无形巨力扑面而来,急忙撤步,长剑回旋护身。 再站稳时,谢长赢的呼吸难得乱了片刻。 抬眼望去,隔着层层雨幕,书生依旧立在那儿,青袍未乱,左手仍稳稳抱着盲眼乐娘。 雨声淅沥,江水呜咽。 “你是,魔。” 九曜的声音夹杂在嘈杂大雨中,自身旁传来,略有些模糊,却无比肯定。 魔? 那青袍书生竟是魔?! 可对战至今,谢长赢竟未曾感受到一丝魔气……不—— 有很微弱的魔气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这不应当。 再望去时,却见那举止从容的青袍书生,整理衣襟的手罕见地一顿。 而后,他将昏迷着的盲眼乐娘安放在一旁,也布下一个结界,将她与一切纷扰隔绝。 隔着雨幕,谢长赢听见闷闷的笑声响起。 可是这不应当。 越是强大的魔,该越是魔气滔天。 谢长赢与魔族征战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可这书生分明强得过头! 谢长赢瞧见青袍书生的肩膀颤动着,颤动着。 “不错。” 肆意的笑声终于停息。 “吾名,「沈墨」——” “砰——!” 第57章 谢长赢抬剑挡在九曜身前。 长乐未央剧烈震动着,震得他虎口绷裂开来。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近在咫尺,咧开嘴角,声音终于不再被雨幕阻挡,听在耳中无比清晰。 “——「天魔」也!” 第39章 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 沈墨是「魔」。 不是那些低阶的杂碎。他是「天魔」。是与神族同时诞生,同样稀有,同样天生地养,同样古老的存在。 不过,他们「天魔」可比那些孱弱的「神」善战多了。 刀光剑影间,沈墨战斗着,甚至还有闲心分出神来,打量着谢长赢。 「巫」。一只年龄尚幼,还未长成的巫。 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天上那群假清高的伪善家伙,战不过「天魔」,便培植了同样骁勇善战的「巫」来与他们对抗。 沈墨也曾和巫族打了上千年。只不过…… 眼前这个「巫」,似乎因不明原因,实力大减。 可惜了。 沈墨抓住每一个机会袭向九曜,那个虚伪柔弱的「神」。 因为这些讨厌的家伙也不算一无是处,他要将这个「神」控制起来,大有用处。 可每一次,那个巫族幼崽都会挡住他。即使已经身披数十道创口,仍然不肯让步。 为什么呢? 九曜不是屠了巫族吗? 为什么这个幸存的小可怜,还要为了虚伪的神拼命呢? 沈墨看着谢长赢,用那双漆黑的眼睛。 突然,他有些走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也不算很久以前。 即使按照人类那短暂的寿命来算,也不算很久。 那是三年多前。 沈墨是「天魔」。 但与那些虚伪的「神」不同,「天魔」并非都是同一幅虚伪面孔。 他们性格迥异,自由随心。 而沈墨,是一个厌倦了杀戮争斗,想要寄情于山水的「天魔」。 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天魔就是这样,你无法用一张脸谱去概括他们。 于是,寄情山水的沈墨来到了人间。 这的确是一个可以躲清闲的好去处,怪不得人族和妖族为了争这一亩三分地竟打了上万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沈墨其实是瞧不起人类的——特指现在的人类——一群蝼蚁而已。 如果没有九曜假惺惺地为他们发明了修真功法,他们什么也不是。 当然,他也看不起妖族。 但他遇到了一个女子。一个人类女子。 她叫林柔。 这种俗套的故事,沈墨在人类的话本中看过无数次,几乎能背下每一个套路。 可世事就是如此。情感是无法受到理性控制的。 更何况,他是「天魔」。 「天魔」追随自己的心与欲,从不遮掩,从不节制。 相遇、相知、相恋。 然后,沈墨和林柔成婚了。 沈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厌倦。 到那一天,他或许会杀掉这个人类女子,或许不会。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可是,他还是没有料到。 他明明已经悄悄链接了两人的寿数,这样,那个弱小的女人,就可以与他共享无尽的生命。 可他还是没有料到,人类的生命居然是如此短暂、脆弱。 三年前,林柔突然病了。 沈墨治不好她。 于是,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怜的女人,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 这不应当。 是。 他是天魔。 比起救人,他更擅长杀人。 可这不应当。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他怎么可能救不了? 天魔又不是完全不会救人——那些神会的,他们都会! 更何况他早已将两人的生命链接! 可林柔死了。甚至,就连魂魄都变得七零八碎,眼瞅着,连来生也不会再有了。 是天道! 天道!!! 沈墨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字。 他没有办法。 天道,是「天魔」也无法反抗的存在。 于是,沈墨只得暂且将林柔的残魂封入了随身携带古琴,同时,在世间寻觅着能让林柔复活的办法——天道无法阻挠的办法! 可林柔的神魂实在是太脆弱了,或许等不到他找来复活之法,就要消散。 沈墨只得操起了老本行。他最熟练的。 他开始杀人,四处杀人。 然后,掠夺那些人类的灵魂,用以温养林柔的残魂。 这样,林柔或许能撑到他找到复活之法的那一天。 可沈墨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脆弱。 林柔被他喂下许多人类神魂,魂体逐渐凝实,力量一天天强大起来。 可那点脆弱的神智却遭到反噬。 原本善良的人类开始丧失理智,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怪物。 趁着沈墨不备,她逃出古琴,四处夺舍女子身躯,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灵魂。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将那些灵魂消化,夺舍的法子也粗浅无比,全凭一腔本能,甚至无法融合进那些躯壳。 于是,那些女子的尸体日渐腐烂。 她不得不频繁夺舍新的身体。 越是如此,越是消耗她的力量,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清醒与理智。 沈墨一路追着她,最终来到这座「临江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墨不在乎这会不会引来那些伪善的「神」,但这种恶性循环,对林柔本就不够坚实的残魂来说,无疑是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 九曜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谢长赢与沈墨的战斗。 祂感到一种违和。强烈的违和。 垂眸思忖间,忽然听见谢长赢急促的呼喊: “我主!!!” 九曜循声望去,一道灰白的影子在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急速放大,一截惨白指骨几乎顷刻就要戳入祂的眼睛。 江心圆月忽然破开厚重云层,却被染作血色。湍急江水在江畔激斗中倒卷成幕,于是,映出张扭曲面容,以及其上转瞬即逝的清明。 林柔残魂操纵着盲眼乐娘的尸体,四肢如提线木偶般扭出诡异弧度,十指骨刺暴出。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闯出了沈墨布下的结界,抱着那把七弦尽断的古琴,劈头盖脸朝九曜砸来。 这把琴不是凡品。 也是。 能被一个天魔随身携带的,绝非凡品。 九曜甚至还有心思思考一瞬。 “凭什么!!!” 祂听见了属于女子的声音,尖利,凄惨。 “凭什么你能与所爱之人同行!!!” 这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愤怒,以及……极致的痛苦。 “而我却只能困在琴中!!!” 林柔彻底失去理智的残魂嘶吼着,连带着盲眼乐娘的躯壳一起,发出尖锐又粗粝的刺耳响,重重叠叠。 她扑向九曜,高高举起古琴,带着滔天的怨气。 九曜冷眼瞧着这一切,这场闹剧。刚要抬手施法,远处却有一道影子,比林柔更快。 “轰——!” 那人将祂拉入怀中。顺着惯性,与祂一道砸向远处,将江畔泥泞的土地砸出一个坑来,溅起一个个泥点。 九曜楞了一下。 那人却已经站起身来,神色紧张地将祂也从地上拽了起来,将祂原地转了一圈,确认祂没有受伤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曜看着他,看着谢长赢。 已经是多少次了?这个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保护祂。 谢长赢却已然转身,对着天魔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九曜从没见他这么愤怒过,至少在他们相处的这短暂时日里。 夜色如墨,骤雨倾盆,江水翻涌,雨点砸在岩岸上,混进泥沙,迸碎开来。 谢长赢肉//体强悍,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理论上是这样的。如果他是全盛期,如果他的对手不是一个天魔——可这两点,如今哪点都不满足。 雨水顺着谢长赢的下颌流淌,混着血,滴落在泥泞中。 他的衣衫已破败,数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谢长赢浑身浴血,掌中长剑在雨幕中,映着偶尔划破夜幕的电光,与那青袍广袖的天魔缠斗不休。 沈墨广袖翻飞,虽不持兵刃,却仍能从容不迫地应对谢长赢的每一次攻击。 谢长赢左肩已然见骨,身上道道血痕深可见髓,身形却愈发挺拔。 一人一魔,相距甚远,对峙着。 忽然,谢长赢动了。 他的人和剑似已化作一道光。 不是刺,是席卷。仿佛携着整条大江的怒涛,奔向沈墨。 第58章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思虑,只剩下本能,以及那焚尽五内的怒火。 “有敢伤我主九曜者——” 沈墨广袖拂出,袖中仿佛藏着一片幽冥,欲要将那剑光吞噬。 两人本在在伯仲之间。 可这一次,袖中幽冥未能完全吞噬剑光。 “嗤啦——” 青袖碎裂,如蝶纷飞。 剑尖穿透阻碍,带着一往无回的决绝,重重撞在沈墨胸膛。 “——死!” 随着谢长赢的宣判,沈墨倒飞出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大青鸟,砸在江岸乱石之中。 他撑起身,一口鲜血喷出,在雨中化作凄艳红雾。 忽闻琴音裂空,原是抱着古琴、反应慢了一步的林柔十指狂拨。 那琴弦不知何时被接好了,弦音如铁锥贯耳,江面炸起数道水柱。 谢长赢却不回头,反手掷出长乐未央。 但见白虹贯雨,古琴应声而断。 盲眼的乐娘的心口,多出个血色的窟窿。 她发出尖锐的哀嚎,怀中古琴,碎了。 半枚玉佩自琴腹滚落,在泥水中泛出剔透的紫色光芒,隐隐照亮其上奇特纹路。 沈墨挣扎欲起,却又呕出大口鲜血,似乎夹杂着内脏碎片。 他艰难地爬向玉佩,指尖颤抖着。 直至距那玉佩仅余半尺,却终究无力触及。 雨愈急了,江水呜咽着吞没玉佩微光。 盲眼乐娘躯体在雨中微微抽动,渐渐地,再无了动静。 继而是迅速的腐败,发烂,弥漫起一股浓郁的尸臭。 谢长赢亦是眼前一黑,身形摇晃。 九曜将他扶住,双眼却看向静静躺在泥泞中的那半枚玉佩,若有所思。 天魔不该这么弱。 当然,谢长赢本也没有如今这么弱。 突然间,沈墨倒下的地方,魔气滔天。 第40章 不…… 夜色浓如泼墨,江面被暴雨砸出万千涟漪,水汽混着血腥弥漫四野。 “长——赢?” 谢长赢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念他的名字,夹杂着如破旧风箱般“嗬...嗬...”的声音。 继而,是噼啪作响,宛如骨节碎裂。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莫非是——” 谢长赢离开九曜怀中,拄着长乐未央勉强站稳。他循着那个声音看过去。 “谢长赢?” 以倒地不起的沈墨为中心,原本涣散的魔气骤然凝实,化作冲天黑柱贯通云霄,将漫天雨幕都染成墨色。 “六界——最强?我看——” 方圆百里内,魔气浓度不断攀升、再攀升,直至不可思议,遮天蔽月,吞噬一切光亮。 谢长赢听见一声不屑的嗤笑: “不过是九曜的一条狗!” 沈墨竟重新站了起来! 十丈外,天魔仰天狂笑着,大雨将他周身鲜血尽数冲刷,化作猩红色没入泥间。 魔气狂暴地席卷着一切。 酒肆坍塌的梁木被无形气浪推着,竟似枯草般四散翻滚。岸边垂柳连根拔起,带着泥块砸向城内惊慌奔逃的人群,又被无形的屏障凭空拦下。 “小子——” 谢长赢横剑格挡的刹那间,不远处那道黑影已如鬼魅暴起。 沈墨双目赤红如血,瞳孔竖立,眉心裂开一道黑紫色纹印,裹挟着腥风血雨破空而来。 “安敢伤我阿柔!” 雷霆般的怒吼震得谢长赢耳膜生疼。他踉跄后退,踩碎了铺地的青石板,在积蓄的雨水中向后划出丈许深沟。 抬眼,只见沈墨乱发狂舞,周身不知何时燃烧起幽蓝火焰,所过之处,竟连雨水都蒸发成猩红雾气! 江畔,半悬的飞檐挂着断裂的榫头,在风里晃晃悠悠。先前被气浪掀翻的梁木斜插进泥沼,露出森白木茬,。酒旗早已撕裂成布条,缠绕在倾倒的栏柱上,被积水泡得发胀。 谢长赢看着沈墨朝他走来,一步、两步…… “彼施燃命禁术,昔观之弱,盖以大半力饲林柔之魂。然天魔实强,汝当慎之!” 对岸,竟有逃难人群慌不择路挤垮了临河的栅栏。 有老翁踉跄跌倒,怀中的桐油伞滚进沟渠;有妇人绣鞋陷进泥泞,发簪被挤落在地,转眼被无数慌乱的脚掌踏成扁片,有孩童紧攥着被雨水打湿的麦芽糖,哭喊声刚出口便被雷声碾碎。 在一片嘈杂中,九曜只来得及叮嘱谢长赢一句便匆匆而去。 燃烧生命换取力量的禁术。 呵。 谢长赢用手背粗暴地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在侧脸留下一道长长的、鲜红色的痕迹。 这不是,巧了吗。 他一手拄着长乐未央勉强支撑,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沈墨,突然,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染红着鲜血的牙。 “禁术?不要搞得像——” “砰——!” “谁不会似的!” 电光石火之隙,谢长赢仗剑突进丈余。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沈墨心口尚有三尺,凌厉剑气已逼得天魔那身已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青袍紧贴胸膛。 早在和压胜战斗的时候,谢长赢就已经用过巫族禁术,通过燃烧自己的血肉与生命来换取力量。不得不说,很有效。只是不知道他用完禁术后为何竟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 沈墨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透体而过。而后,一手扣住谢长赢腕脉。 可是这一次,谢长赢还真不会禁术了! 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用不出了! “看来这一次,”沈墨声音嘶哑,指尖用力,“是我赢了! 但闻骨骼脆响,长剑哐当坠地,谢长赢倏地呕出大口鲜血。 开什么玩笑…… 这时灵时不灵的禁术! * 城内楼房接连倾颓,青砖墙垣如酥饼般层层剥落,檐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乱响。江水漫过石阶,裹挟着散落的箩筐与断桨。半艘乌篷船斜刺里撞上码头,船头悬挂的灯笼轰然燃起,火舌舔舐着雨幕。积雨在废墟间汇成浑潭,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城内的幸存者被安置在了远离战斗中心的西北角。城门尽被锁死了,若不将沈墨打败,幸存者们不可能出得去城。 兵戈相接、电光火石的战斗间,一只如玉的手拾起了被埋在泥与水间的半枚玉佩。 幽微的紫色光芒重见天日,如呼吸般,闪烁着,忽明忽暗。 九曜以灵力催动了这半枚玉佩—— 霎时间,幕幕光景闪现脑海。 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 五年前,天魔踏入人间。 他在江南茶棚听书三月,某日兴起,将说书人的惊堂木变作蝴蝶,引来满座叫好,却独他这幕后黑手倚着阑干轻笑。 书生小姐、仙子凡人…… 这种无聊套路,他早听厌烦了。 七月庙会,他立在水榭戏台旁,见地痞抢夺老妪钱袋,便拈起一枚石子—— 却不是击向恶徒,反是将道旁粥棚的绳索打断。 热粥倾泻烫伤地痞,银钱散落被饥民拾走,他大笑抚掌,看一场闹剧里无人得偿所愿。 他游荡山河如观棋局,偶尔落子只为有趣, 直到梅雨沾衣的午后,在林中河畔遇见个捞菱角的姑娘。 提竹篮的少女卷起裤脚踩进淤泥,收获满满,平凡的面孔上乍现出不凡的喜悦,太过纯粹。 笑得碍眼。 若乐极生悲,一定很有意思。 于是天魔跟了上去,一边思考着该给这人类来个什么样的“悲”才够好玩。 那个时候,她遇到一只野犬,被猎人留下的铁蒺藜缠住。 她竟真敢徒手去掰,指尖很快炸出红色的花,血流不止。 这算是“悲”吗? 天魔蹲在树上,不知怎么想的,掷出片叶子,野犬应声脱困。 “何必徒劳?” 那个人类抬起头,鬓角还沾着愚蠢的草屑,一手安抚着颤抖的犬。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 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天魔忽然觉得这凡人蠢得有趣。 后来,天魔总爱蹲在简陋的茅草屋顶上看她。 看她给瞎眼婆婆穿彩线,给流浪猫崽做窝棚, 某次,竟笨拙地试图修补他幻术变出的破伞。 天魔鬼使神差现了身。 “我是云游修士。” 他眼也不眨地扯谎。 她却笑了,那双再平凡不过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星星。 那天,人类告诉他,自己叫「林柔」。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他给自己取了个人类似的名字——「沈墨」。 直至天贶节那日,玉光流转、万家灯火。 他才不想给帝青过生日。 虚伪的众神。 第59章 可他还是去了。 城中,庙前、烟火之下,她踮脚,将平安符系上他脖颈。 是刚从庙中求来的,排了好长的队,花了好多的钱。 符纸微微发烫,烫得他心口发颤。 这种假冒伪劣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到他? 翌日,天魔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晶莹的、紫色的、琉璃般的心脏, 化作一枚洁白的羊脂玉佩。 “给你的。” 他将心脏朝前递出。 只要她接过,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于是他又有些得意—— 这礼物,可比那骗人的符纸厉害多了! 人类却不会知道这些,只那张平凡的脸孔上迸射出惊喜,又很快染上两团红霞。 光阴如梭。 沈墨仍嗤笑施粥的善人伪善,却会替她将食物送给附近的孤儿; 沈墨仍嘲讽放生的愚行,但会把她救下的每只雏鸟送回树梢。 某次,他立在人牙子船头冷笑,转身见林柔提着灯笼站在芦苇荡里,分明在发抖却还强装镇定:“我、我听说他们会活剖人的器脏……” 愚蠢的人类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总有一天,她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那夜,她蜷在他怀中哽咽:“真好。阿墨,你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 他却有些洋洋得意。 哼,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已将自己无尽的生命与你共享! 可得意之余,他却仍觉得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空落落的。 可,不正应该空落落的吗? 他的胸膛之中早已没了那颗跳动的东西,正是空落落的。 再后来,再惊蛰雷声炸响的那一天,瘦弱的人类倒在了晒药草的笸箩边。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 这不应该。 在将自己的心脏交给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将两人的性命相链接。 天魔不死不灭,她怎么会生病呢?怎么会死去呢? 天魔耗尽了自己数万年来的全部珍藏,又抢来无数天材地宝,连同着自己的一身魔力,全数投了进去。 却像是投入了一个无底洞,甚至没有一丝回音。 她就要死了。天魔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脆弱的人类,已然无法继续陪伴他,继续用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看向他。 天道! 是天道! 天道不准人神相恋,自然也不准人魔相爱。 天神与天魔,本也无分别。 可笑。太过可笑。 因为天魔不死不灭,所以天谴应验在了无辜的凡人身上。 无辜。 数万年的漫长生命中,天魔的心中第一次,主动想到这个词。 沈墨无论如何也治不好她。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人类生命的脆弱, 意识到,自己其实本就无法与一个人类永远厮守。 但他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开始杀人、取魂,试图逆天而行,让她恢复。 他不怕天道,之所以偷偷进行,不过是怕林柔知道。 为什么怕呢? 明明这个人类奈何不得他,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虚弱到快要死了。 杀人。这件事他做的再熟练不过了。 可是没有用。林柔还是要死了。 病逝前,她偷偷将玉佩塞回他枕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阿墨。你要……做个好人。” 沈墨从不知道,将死之人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双眼睛,陡然意识到,她发现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傻,她隐隐察觉到了沈墨的所作所为。 所以,红着眼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牢牢攥住他的手。 “我知你本性良善……切莫……为了我……走上歧路。” 他看见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 “答应我,阿墨。” 泪如雨下。她的呼吸十分不顺畅。 “答应我。” 她的瞳孔开设涣散,声音中带着祈求,却还是不肯松开手。 “从此往后……”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是了。 是了。 她是虚伪众神的信徒。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将这些虚言牢牢记住。 人类再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不肯合上,仍不放心地映着天魔的影子。 沈墨却突然挥开她已经开始僵硬的手,将她藏在枕下的玉佩拿了出来,将她与玉佩放在一起的字条撕得稀碎。 “愿君另觅良缘?” 他将掌心中的碎纸片重重扔出去。 “诸恶莫作?” 碎纸片在半空中,如雪花般簌簌飘落 “众善奉行?!” 突然,他吐出一口血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天魔颓然跪倒在床边,握住她已经变得冰凉僵硬的手,将染血的玉佩强硬塞到她手中,将她的五指合上。 “别想跑。” “别想跑……” “别想……” “丢下我。” 可是天魔不会流泪。 他在床边枯坐到天亮。然后,收拢了她将要消散的残魂。 何其无辜。何以落到……连来世也不会再有呢? 他随身携带的瑶琴是件难得的法宝。将残魂收拢其中,再好不过了。不用再担心天道的窥探。 * 雨丝如银梭织就垂天之幕。江畔,残垣断壁间,那散发着淡淡光晕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唯一完整的存在。 九曜立在废墟中,身后的战斗,是万千生灵的哭嚎。雨水顺着青丝流淌,浸透衣衫。 他握着半枚玉佩的五指缓缓合拢。 隐约有浅金色光芒,与掌心那半枚玉佩正溢出的紫晕交织缠绕。 起初只是薄雾般萦绕,倏忽间,紫色散去,化作千万缕发光的金摆丝线刺破雨幕。 光芒所及之处,雨滴悬停半空,每一颗都包裹着细微人影——那是被囚于玉中的魂灵——沈墨打算喂给林柔的。 它们舒展蜷缩的身躯,在停滞的雨珠里苏醒,渐渐地,将墨色的水滴染成半透明的金白。 九曜将掌心纯白的玉佩托起。 无数金白的雨滴开始向上飘升,逆着下坠的雨帘飞向墨云翻涌的天穹。 江面泛起幽微的磷光,映照出魂魄归去的轨迹,像一场倒流的星河。废墟间的断瓦开始嗡鸣,青石板缝隙间钻出荧荧青苔,所有死物都在魂灵经过时短暂复苏。 神明仰首望着这场盛大的离别。点点幽魂微光掠过他金色的眼睛,在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半枚玉佩在祂掌心化作流萤四散,残余的微光从指间缝隙渗漏,消散在风中。 随着最后一缕魂灵融入云层,悬停的雨珠轰然坠落。江水重新开始奔流,撞击岸石,溅起浪花。 晨曦在远山边缘试探性地渲染开来,穿透厚重云层,将神明的侧影镀上浅金。 江畔泥泞中,野草疯狂生长,倏而开出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风过处,花瓣与未散尽的雨霰一同旋舞,仿佛天地在为这场送别献上最后的无声颂歌。 神明垂眸。在熹微晨光中,金红色衣袂在渐息的雨中轻颤。 那里,一具腐坏的尸身静卧于浸透雨水的青草间,狰狞伤痕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垢,青黑色的皮肤下有怨气游走。 神明发出无声的叹息,双手在胸前结印。祂的指尖泛起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缓缓流向腐烂尸身。 华光触到溃烂的肌肤,那些萦绕不散的怨气悄然瑟缩。 灵力与怨气此消彼长。 藏匿其中的残魂想要挣脱出腐烂躯壳,嘶吼着,撞击着,却被由华光构筑的牢笼悉数拦下。 渐渐地,挣扎也变得微弱了,连同几乎全部消散的怨气一起。面目狰狞的残魂,依稀可瞧见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形貌。 云破日出,夜雨骤停。 女子的眸中似闪过一丝清明,很快由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半透明地飘在半空,被金白光晕环绕,没有挣扎,也没有平静,什么都没有。 她就要消散了,永无来世。 九曜救不了她。 “不!!!” 身后传来声嘶力竭吼叫。是极致的绝望。 下一秒,钝痛传来。 九曜低下头,只见一只手自他胸前洞穿而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晨光中颤抖着。 神明刚才耗费了许多力量,躲不开,亦自救不能。 很快,金红的衣料被缓缓濡湿,绽开深红色的痕迹,倒是不太明显。 九曜深吸一口气,清晨冷冽的空气带来后知后觉的巨痛,让祂的眼睫颤了颤。终于,嘴角流出殷红鲜血。 “不!!!”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与先前那道同样绝望。 第41章 我把自己,交给你…… 第60章 困于玉佩中灵魂,已被九曜全部解放。沈墨复活林柔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他本来也不可能复活林柔。收集了这么多灵魂,不过是沈墨的执念而已。 可那执念太深。 谢长赢如陨石般撞向沈墨,两个血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九曜抬手,捂住胸前空洞。没有伤到心脏。 冰凉的手心很快被鲜血浸得温热。 神明向前踉跄一步,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倒下。 鼻尖有青草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 * 江畔晨雾未散,昨夜的雨珠尚在草叶间滚动。废墟间生出的簇簇青草,缀着细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道身影便在这断壁残垣间翻滚缠斗,衣袍尽染赤色,你来我往间每招每式都带起血珠飞溅。 “你这只——” 沈墨踉跄爬起,忽然后撤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竟蒸腾起暗红雾气。那双竖瞳赤红如血,筋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皮下游走。 他原本枯竭的魔气再度暴涨,右拳挟着风雷之声直取谢长赢面门。 “丧家犬!!!” 这一拳来得太快,谢长赢只得抬臂硬接。 只听“咔嚓”的骨裂之声,谢长赢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堵残墙。 “被人抛弃!” 瓦砾纷飞如雨,谢长赢在废墟间犁出一道深沟,五指深深抓入泥土,在撞上一根石柱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呕出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来,将身旁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染上鲜红。 “还狗一样地凑上去!” 沈墨却不给谢长赢丝毫喘息之机,身形忽地飞速掠过十余丈距离,所过之处青草尽数枯黄。 他凌空踏碎一根断梁,借力翻身而下,双膝如千斤巨闸当头压落向谢长赢胸膛。 “你们怎么敢!?” 谢长赢就地翻滚,原先所在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个丈许深坑。飞溅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其上血痕纵横交错。 “你们怎么敢伤她!!!”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照见二人惨烈的模样:沈墨披头散发,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谢长赢右臂软软垂落,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两人相视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都在争分夺秒调息续力。 两个血人,披头散发,衣衫尽碎,浑身浴血。 “呵……” 谢长赢想笑,可开裂的嘴角生疼。 “丧家之犬。”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然后,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新扭打在一起。拳,脚,肘,膝……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都溅起几滴粘稠的血珠。 “好熟悉的话啊!” 没有呼喝,只有喘息。 谢长赢的声音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愤怒。 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愤怒。 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不死不休的怨毒。 沈墨的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谢长赢的咽喉。 他的指甲深陷进谢长赢皮肉里,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流淌。 谢长赢的膝则狠狠顶在沈墨的腹间。那里本就有个可怕的伤口,此刻更是血肉模糊。 他们僵持着。力量在飞速流逝,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两匹濒死的狼,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 然后—— 沈墨的眼中,那双属于天魔的竖瞳中,那两点深潭般的幽暗里,猛地窜起了一簇火! 那不是人间的火。那是九幽之下的烈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骤然点亮。 沈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已枯竭的躯壳深处,一股可怕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不是魔气的复苏,而是更本源,更野蛮,更不顾一切的东西。 是生命最后的光与热,是灵魂燃烧的噼啪作响。 力量。狂暴的力量,再度暴涨! 天魔竟是以命相搏,燃烧着自己的本源! 他扼住谢长赢咽喉的手,力量陡增数倍。谢长赢一时间只觉得喉骨欲裂,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可这还不够。 沈墨另一只拳头,携着这股新生却暴戾的力量,狠狠砸在谢长赢的胸膛上。 “嘭!”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悸的巨响。谢长赢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 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飞过那片开着白花的青草地,带起的风压将那些柔弱的花与草尽数碾碎。 他飞过残破的矮墙,飞过倾颓的梁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他能看到雾霭中惊起的飞鸟,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泛着的微弱天光,甚至能看到沈墨那双燃烧着、却也迅速黯淡下去的竖瞳。 然后,坠落。 谢长赢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片瓦砾之中。 “轰隆——!” 他落下的地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高墙,受到这撞击的牵连,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更多的碎石断木倾泻而下,将谢长赢大半个身子掩埋。 烟尘混合着水汽,缓缓升腾。 整座城池,这本已是一片废墟的城池,似乎都在这最后的撞击下,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沈墨站在原地,身躯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片新的废墟,那燃烧的眸子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空洞。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石像。 废墟下,谢长赢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碎瓦。 青草的断茎处,渗出汁液,混着泥土与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白色的花瓣,零落成泥。 “阿墨……” 黯淡的竖瞳中陡然绽放出一丝光亮! 沈墨蓦然回首,漂浮在半空中的残魂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阿柔!?” “住手吧……阿墨……” 天魔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踉跄着伸出,可几近透明的魂魄确再度变得木然。 “阿柔……” “阿柔!!!” 天魔跪倒在地,撕心裂肺。 然后,消弭无声。 只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跪在那儿。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泥里。 “啪嗒。” 天魔后知后觉地抬手,不可置信地,震颤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脸颊。 “啪嗒。” 是泪。 可是,天魔怎么会流泪呢? * “哗——” 一只手穿过瓦砾。 谢长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 真是只漂亮的手。 可它不该染上泥,不该染上血。 那只手拨开一片片砖瓦。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冷。 “哗啦——” 谢长赢被从废墟中拉了起来。 骤然处于阳光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狗。 他又想起了沈墨对他的形容。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也做不到。 他适应了光线,眸光终于落定在那片血色中——神明的胸腔,被开出一个空洞,鲜血淋漓。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 第61章 继而,那些紫色的光晕缓慢而坚定地铺展,以天魔为中心,蔓延开去,漫过街道,蔓过水洼,漫过被折射的扭曲倒影。 最终,最后一道裂隙在穹顶合拢。结界,已成。 所有悬浮的碎石停滞在半空,将坠未坠。 奔逃的人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凝固,衣袂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有个孩童伸出的手还差半寸就能触到母亲衣角,那半寸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生机并未消散,只是被抽走了声响与动作,连最细微的眼睫颤动都归于沉寂。 天魔站定在他们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 “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沙哑无比。 他抬起头来,颤动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带着威胁、牢牢钉在九曜身上。 他抬起脱力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那抹几近透明的虚影的方向。 “救她。” 天魔对神道。 “不然,” “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神明仰头,金色的眸中却是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 祂如此阐述着。环抱着几近昏迷的谢长赢,又重复一遍,宛若叹息。 “我做不到,沈墨。” 寂静。 “你骗我!!!” 天魔凶狠地扑过来,掐住神明的脖颈,用力摇晃着。 “「神」不说谎。”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这么看着天魔。 “你骗我!星渚!!!” 金色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很快,垂了下去。纤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天魔怒不可遏地将神挥了出去,挥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众神!” “天道宠儿!” “你!” 天魔骤然停下步伐,指向九曜。 “司掌创生!” “星渚!!!” 九曜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谢长赢脸颊的血渍——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气息逐渐微弱。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 天魔已然状若癫狂。 “星渚!若你救不活她,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了沈墨的结界之中。取全城性命,于他不过弹指间。 “然后,我还要杀更多人!更多!” 九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仍低着头。 “我做不到,沈墨。” 神明又重复一遍。 “我不是星渚。” “我做不到。” 沈墨看见神明翘起嘴角,祂放在谢长赢眉心的指尖骤然华光大盛。 “即使你杀再多人,我也做不到。” 天魔的嘴唇颤抖着。他知道,他该去阻止那个伪善的神。可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冰窟,冷,连血也冷了。因为他也知道,神没有骗他。 “虚伪……” 他的声音颤抖着。 “虚伪!!!” 他声嘶力竭地指责着。 “那就一起死!!!” 他抬起手,顷刻间变要让全城为林柔陪葬。却忽然, 华光大盛。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了。 * 仿佛沉溺于无光深海,意识在破碎与完整的边缘浮沉。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身躯像一片被碾入尘泥的枯叶,每一寸骨骼都烙印着碎裂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温润的触感,自额间悄然浮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眸子。 神明跪在荒芜的瓦砾之间,鲜红的衣袂被晨风拂动。 祂低着头,散落的青丝几缕垂落,与他汗湿的额发交织。 他们的额头相抵,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弱地交融。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比专注,带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长赢。” 他看见神明的双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眼。 “我把自己,交给你。” 无法言喻的温暖自那相触的一点奔涌而来。随即,金与白交织的辉光,纯净得不容一丝杂质。 那光起初只是一缕,旋即化为奔流的江河,汹涌着将谢长赢彻底淹没。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神魂的柔和,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冷与剧痛。 谢长赢感到自己枯竭的经脉,原本如同龟裂的荒芜大地,此刻却被磅礴而温和的力量疯狂涌入、滋养、重塑。断骨续接,伤痕弥合,沉疴尽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掌控了这具躯体。 “长赢……” 有谁的声音被吹散在了风中。 他接住了倒下的神明。神明的面色惨白得几近透明,神态却平和。 他将神明安放在了地上,拔起长乐未央。 “铮——!” 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轻快的剑鸣。 谢长赢从未如此轻松地挥舞过这把他亲手铸造的剑。 “真是疯了……” 谢长赢握紧剑柄。 九曜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给了他。 谢长赢看向已然癫狂的沈墨。双手握剑,举起。 光芒愈来愈盛,以谢长赢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江畔废墟。倾倒的玉柱,残破的雕栏,每一处都被这光华照亮。 “唰——” 一剑划过,如鸿泥雪爪。 远处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水波荡漾间,碎光跃动,与天边初生的朝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瑰丽。 天魔跪倒在地上,衣襟中掉出半枚玉佩,其上浅紫光晕愈发黯淡。 谢长赢转过身去,持剑,一步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天魔跪倒在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如耄耋老人,再无了往日的神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两道阴影,一人站立持剑,从身后,剑锋贴上跪倒那人的颈侧。 跪着那人仰起头来,脊背却依旧躬着:“杀了我。” 那声音异常沙哑,如两张粗粝砂纸相互摩擦着。 忽而,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笑:“你杀不死我。” 他大笑起来,却像是在哭:“天魔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却又突然停下了。谢长赢听见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着,低下了高昂的头。 “为什么……报应在她的身上。” 天魔扶在地上,五指嵌入泥沙间,用力抓握住,发出阵阵呜咽。 “……阿柔此前……从未做恶……” “人魔相恋,违背天道……”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魔……” “我与她在一起时,也从未为恶……”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许多善事,何以落得……” “如此下场!” 堂堂天魔,再不复之前的神气,居然嚎啕大哭起来,用力捶打着早已空洞的胸膛。 “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他又重新仰起头来,却没有再望天,只望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抓起一把泥沙朝前扔去。 “请告诉我,为什么?” “好人难道不该有好报吗?” “为什么?……为什么呢?” 谢长赢顺着沈墨的视线看过去——九曜正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狼狈极了。 神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瞧不清那双金色的眸子。 谢长赢看见九曜的唇抿了起来,唇角却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 神明的声音有些低。谢长赢闻言却是一愣,甚至忘了问祂该怎么处理沈墨。 谢长赢看见神明站在那儿,背着光,孤零零一个人,墨色发丝随江畔微风扬起。 “沈墨,我不知道。” 谢长赢维持着以剑抵住沈墨颈侧的姿势,注意力却已经全然飘远了。 他看着神明一步步、极缓慢地、摇摇晃晃走近,弯腰,拾起沈墨落下的那半枚玉佩。 玉佩上的紫色光辉已经很淡了,几近消失。 神明直起身来,将那半枚玉佩捏在指尖。 祂仍垂着眼眸,额前碎发几乎将全部表情遮蔽。 谢长赢看见有金白色华光萦绕上那半枚玉佩。然后,玉佩化作细碎流沙,从神明的指缝漏下,飘散在风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墨的身体也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一点点,逐渐消散。 “阿墨。” 天魔恍然回头。那道几近透明的影子被金白色光辉环绕着,飘向他。 在最后时刻,林柔罕有地清醒了过来。神色清明、面目柔和。她的残魂早已被九曜净化了。 天魔的泛红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来,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第62章 林柔温柔地拥抱住了他。 而后,他亦伸出已经湮灭大半的手臂,牢牢,拥住她。 “不要难过,阿墨。” 在最后时刻,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紧紧相拥。 “我会陪你一起。” 可他们甚至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我会永远……” 黑与白纠缠着,一起消散,连同着声音也消散在风中。 “……爱你。” 天地间再没了那两道身影。 临江城重新恢复了动静,几乎可以听到从城内西北角立刻传来的嘈杂人声。 九曜的手臂无力垂下。祂的指尖,亦再没有什么玉佩。 神明的身影摇晃了一下。 “哐当。” 谢长赢丢掉长乐未央,急急上前接住九曜。 那双金色的眸子还睁开着,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 谢长赢手忙脚乱地找出还剩下的旦旦草叶子。九曜却愣愣瞧着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 祂赌赢了。谢长赢顺利接受了九曜的力量,没有抗拒,也没有遭到排斥。 神明微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 是了,谢长赢,早与九曜结缘,亦早得了九曜的喜爱。 “沈墨他——” 九曜听见了谢长赢犹豫的声音。可是,祂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了。祂知道谢长赢想问什么——为什么自称不死不灭的天魔,居然灰飞烟灭了。 可祂不想回答,不能回答。 祂只是喃喃着,不知究竟在说给谁听,声音渐轻。 “然,” “愈是强者,愈当远离爱欲,” “否则,必招大祸……” 以一城生灵之性命为要挟……何其可笑。 神也好,魔也罢,起心动念即是罪。 天魔,即是背负着罪的神。 可林柔又何其无辜?如果没有遇见沈墨,这个善良平凡的姑娘,会平淡幸福地度过这一生。来世,她或许会因为这一世的良善而投入一个富裕人家,或许不会。 无妄之灾。 可悲的是,在将来,沈墨或许还会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他或许会再次爱上这么一个人,或许很像林柔,或许只是有些像。 然后,他会再次因爱人必然突兀的死亡而变得偏激,或许又是以满城生灵性命为要挟,去胁迫某个神。 只是不知道,在最后时刻,还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依旧心甘情愿同他赴死。 而林柔,不会再有将来了。 第42章 你跳个舞,他一定会笑…… 九曜可谓是重伤未愈,又添新伤。 先前玄度给他们的那株旦旦草已经彻底用完了,可九曜的伤势兜兜转转,就像是再次回到了起点,不好也不坏。 倒是谢长赢,因为先前短暂地全盘接收了九曜的力量,现在可谓是活蹦乱跳,虽然实力还是没有全部恢复,但整个人可谓是一点伤都没有。无论内伤还是外伤。 有时候,谢长赢都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把九曜的力量用掉了太多,所以九曜的伤才自愈得这么慢呢? 现在的九曜,隔空取物是不用想了。谢长赢于是琢磨着,能不能找到什么其他的疗伤方法。 比如让玄度再赞助一棵旦旦草? 当然,被一个天魔一爪子捅穿胸膛,差点儿就捅到心脏,不过是区区致命伤。神可不会死,大不了逆转时间重开就是。 彼时,谢长赢正在某座荒山的某座荒庙外,看不出是哪位神的庙,庙中就连神像都没了,该是被废弃了很久。 谢长赢现在对神庙已经有了些心理阴影,尤其是这种被荒废的神庙。 他将那只有一进的的小庙内,每一处都仔细检查过了。然后才极不利落地打扫了下,将同样沾满灰尘的扫帚丢到庙外,拿起长乐未央,对着自己的手腕就来了一下。 霎时间,鲜红色的血就这么哗啦啦流了出来。 谢长赢将九曜抓住他小臂的手拿开,无视了那双看过来的金色眼睛。然后,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挤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让伤口不能干涸、血液不断流出。 他围着九曜转了一圈。不大不小的一圈。 血液随着谢长赢的步伐淌到地上,呈现出一个实质性的红色圆圈,并不十分规整。 至此,谢长赢才终于放过了自己的手腕,从衣襟里掏出方帕子。是九曜以前给他的。 他将鲜血淋漓的腕部随意包扎了下,便单膝蹲下,用指尖将那尚未凝固的猩红色的圈涂涂改改,把粗糙的圈变成一串串符文。 这是一个能够保护圈中人、同时提升圈内灵力浓度的阵法,方便在里面安心养伤。 现在,谢长赢能找到的最好的布阵材料,除了九曜,就是他自己。 从始至终,九曜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站在圆心。明明那圆圈也不算小。 谢长赢可以感觉到祂的视线。神明一直静静瞧着他,不曾移开过视线。他能感受到这种如芒在背的注视,让他颇不自在。 终于,布完了阵。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站起身来,随意挥手示意了下,便朝着庙外走去。 他又从外部围着这座荒庙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然后,才拾了些枯木枝,在庙前石阶上坐了下来,点燃一簇篝火。 夜渐渐深了。或许是实在无聊,谢长赢突然想起了装死许久的系统。 【喂。】他拿着根树枝戳了戳篝火,【你说,沈墨到底死了没?】 夜深人静的,谢长赢显然不可能在脑海中和第二个人说话。 系统终于不好装死了,却还是支支吾吾的:【天魔不死不灭。】 【可我亲眼看着他灰飞烟灭了。】 【……】 【而且我很确定,时间没有倒流。】 若“不死不灭”意味着一死时间就会倒流,那为什么谢长赢没有又一次重生? 可若“不死不灭”并不意味着死后时间倒流,那为什么他每杀死九曜一次,就重生一次? 系统还在装死,谢长赢却不依不饶:【还有,素商怎么样了?】 他听见了系统叽里咕噜的声音:【我只是个弱小可怜无助的系统,哪会知道神的现状呢?】 这下,无语的人变成了谢长赢。他算是试探出来了,系统这家伙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打定了注意不肯告诉他。 也只有在对上系统的时候,谢长赢才难得有一种能轻易看透的感觉。 也罢,也罢。反正这个自称是系统的家伙,迄今为止也没对他造成过什么危害,甚至还能让他时不时找回一点智谋上的优越感,姑且就忍下它吧。 可谢长赢下一秒就后悔了—— 他该积极寻找办法,将这倒霉系统尽快从识海里赶出去!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系统自以为高明,实则生硬地话锋一转,硬是将话题往九曜身上扯: 【祂现在心情不好,正是趁机攻略,打入祂心房的好时机啊!】 谢长赢戳篝火的手一顿:【心情不好?你哪里看出祂心情不好了?祂心情好不好不都是一个样子?】 系统急了,开始给谢长赢一一罗列举证。谢长赢百无聊赖地姑且一听。 谢长赢当然看出来了,自从沈墨那事之后,九曜就有些闷闷不乐了。 根本不用系统提醒,没有人比谢长赢更懂观察九曜! 想来是林柔的缘故。谢长赢也觉得林柔无辜。惨,惨得很。 谢长赢都觉得有些难过了,向来悲天悯人的九曜上神还不更难过? 显然,谢长赢擅长观察九曜,但并不十分擅长猜测九曜的心思。 好在系统也不擅长。卧龙凤雏倒也不可能相互反驳。只不过,系统又开始出馊主意了。 【祂喜欢看舞。你跳一个,跳一个祂说不定就笑了呢!】 【……】 谢长赢不想理系统。 可系统却自以为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喋喋不休:【虽然你不会跳舞,但你可以舞剑啊!都差不多,祂都爱看!】 谢长赢假装系统不存在。 于是,系统就这么唠唠叨叨许久,直到日将升、月将落,它方才意识到谢长赢已经很久没搭理它了,只得悻悻闭嘴。 谢长赢熄灭了篝火,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晨霜,活动着略有些僵硬的骨头。 喜欢看舞? 神可不会有偏好,看什么舞! 不过……民间倒是一直有以舞娱神的传统。 但那也最多说明,所有的神都爱看舞。 * 经历过前几次事件后,谢长赢倒是没敢再主动往怨气四溢的地方撞了。 主要是九曜还和他一起。 联想起这几次事件似乎都有修真者参与,甚至此次重生之初,他遇到九曜的时候,九曜也是被修真者所伤。 所以,谢长赢决定——索性直接去帝都——江醉云说的那个仙盟大比应该快要开始了,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第63章 帝都这种群英荟萃的大城市,总不见得还能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一路走走停停,时而露宿荒野,时而经过城镇。等到了帝都时,谢长赢一路零零碎碎打零工,倒是攒了一笔钱。不知道在帝都这种超级大城市经不经用? 这个问题,在看到帝都那高大得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墙时,谢长赢就已经有答案了。 彼时已入夜,帝都却是流光溢彩,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盏盏琉璃灯在夜风中轻摇,恍若天河倾泻的星子凝结成串。又有两条宽阔河流将城郭夹在其中,可此刻,两条宽阔的河面满当当漂浮着赤金莲灯。 人太多了。谢长赢隔着袖子抓住九曜的手腕,一刻也不敢松手。 他们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被夹带着朝城内涌去。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帝都简直要比「天贶节」那日的「临江城」还要热闹。 不时有玉辇金鞍碾过青石板,留下浮光掠影的辙痕;披着华缎的仕女们云鬓斜簪,行走时广袖翻飞,藏在袖中的香气随步摇珠玉的脆响漫开,似有还无地缠绕在雕车宝马之间。又有千万盏明灯正从坊市间升起,恰似颠倒的星河逆流回天阙。整座帝都浸在琉璃火与沉香雾里,连飞檐吻兽都仿佛下一刻就要仰首长吟,驮着这煌煌盛景跃入银河。 那句诗怎么念来着?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用来形容此刻的帝都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终于,他们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了城心。 远远望去,一座高台拔地而起,连接着百余级汉白玉阶。高台周围立着数根巍峨玉柱,其上有黄金雕刻的凤凰或是栖息或是展开双翼,凤凰的尾羽镶嵌的各色宝石流光溢彩。 高台中央,矗立着一尊金雕玉琢的巨大神像,正是「九曜」的吉祥如意相。 周遭回荡响彻着悠扬乐声,漫天花瓣不知从何处倾泻而下,随风盘旋飞舞。 谢长赢终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九曜祭典。 可是,天怎么黑了? 九曜祭典那天,太阳应该不会落下才是吧?至少巫族过九曜祭典的时候是这样的…… “诶呀!” 谢长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回过神来,低头循着声音看去。 原是个半大点的小姑娘,提着一串面具,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兜售。拥挤间,与谢长赢撞上了,便一屁股蹲摔倒在地。 小姑娘倒是没有哭,只是手忙脚乱地要从无数鞋履下重新收拢面具。 谢长赢也蹲了下来,帮她一起将散落的面具一一收拢。 这些面具上绘着的脸谱各异,但也有一个共同点——都与九曜相关——或是各色信徒,或是神明曾在人间的各类化身。谢长赢也不能一一认全。 他将收拢的面具还给了小姑娘,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大哥哥!” 小姑娘笑得很可爱,仰起头来,圆滚滚的双眼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衣服后摆,想了想,又将一个面具朝谢长赢递来: “送给你!” 那是一只信徒面具——寓意「为九曜而战者」。 人潮拥挤中,谢长赢犹豫一瞬,接过了面具。又拉住转身要走的小姑娘,将一枚银锭放进她斜挎在身侧的布袋中。 小姑娘似乎想说什么。但人太多了,他们很快分别在了人群中。 朝着谢长赢消失的地方,小姑娘歪着脑袋,眨眨眼睛,然后,继续甜甜笑着,向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们兜售着面具。 * 谢长赢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望着灯火蜿蜒如九天垂落的星河,照彻着帝都的不夜长空。 忽然间,他回忆起了前世。那个时候的九曜祭典,与此时此刻,一样热闹。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族人,他的家人,都还活着。那个时候…… 谢长赢握住面具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爱与恨竟同时涌上心头。 直到他忽然体会了一把摩肩接踵,肩膀被过路人撞了一下,才恍然回过神来。 拿着面具,谢长赢终于发现,坏事了—— 九曜不见啦! 谢长赢立于汹涌人潮中央,不知何时,人们竟已然纷纷戴上了面具。他的目光掠过那千百张描金绘彩的面具,却寻不见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短短的时间,他们被人群冲散了。 谢长赢站在原地,彷徨地、茫然地,什么爱,什么恨,全不见了,只忽然凭空产生了一种无助感。 下意识地,他侧过身、仰起头,望向那座白玉高台,那里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在那里,神明的笑容明媚,身着繁复华贵衣袍,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身旁环绕吉祥云彩,手持一柄玉如意。 定定注视着神像,谢长赢心下终于稍安,刚要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高台角落。 那里有两个祭司的打扮的人,披着广袖鹤氅,站在万千灯火外。 他们似乎产生了争执。 忽然间,青玉奏折自其中一人宽大的袖中滑落,恰似一颗星子,携着泠泠清辉坠向凡尘。 谢长赢下意识抬手,那方玉简越过万千灯火,越过人群,落在他掌中。 这是——记录了人类一年中向神明汇报的事情,以及对来年的祈愿的——奏简。 第43章 一触即分的虚假之吻 那是人类呈给神的玉折,记录了人间的兴衰,亦寄托着人们的祈愿。这是从巫族时期就一直有的传统。 青玉折可以说是整个祭典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并且,没有备份,无法迅速重新制作。 那是人间皇者写给神的,旁人甚至没有资格打开玉折一窥究竟。 玉折丢了,丢在了茫茫人海中。 于是,两个本在争执的祭祀瞬间又变得行动一致。他们试图找回玉折,无果,正在高台角落的阴影中急得团团转。 白玉高台下,拥挤人群突然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六匹白马同时停下,镶嵌宝石的车辕轻触地面,犹如云舟泊岸。连带着随行车后、冠冕堂皇的浩荡人群一起。 马车织金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探出一截龙纹广袖。一个须发皆白,却脊背直挺的老者止住了护卫的搀扶,从马车上走向,来到白级玉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那是人间的皇者,帝都的主人。 终于,人皇登至高台。他抬手止住了要上前行礼的祭祀们,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家眷臣子,于高台边缘站定。 此时,一天中的第十二记钟鸣在琉璃屋檐间层层荡开,响彻帝都。 庆典,始。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隔着长长的距离,谢长赢几乎可以看见高台角落两名祭祀额角的层层冷汗。 高台边缘,是面面相觑的舞者。他们早已戴上了象征着妖魔鬼怪的面具,好整以暇。却迟迟等不见祭祀的动静。 一秒、 两秒、 …… 时间就这么飞逝着。隔着长长冕旒,谢长赢似乎看见人间的皇者皱起了眉。而周遭人群中,也“轰——”地一声,炸响起纷纷议论。 谢长赢又将视线转向那尊依旧垂眸敛目微笑着的九曜神像。几秒后,轻叹一声,五指将刻画着信徒脸庞的赤金面具扣在脸上。另一只手,高高托起青玉折。 人潮纷纷向两边避去,竟为他让出一条开阔的路途。 谢长赢迈上白玉阶,拾级而上。 他看见人皇舒展的眉头,看见祭祀惊疑不定的神情,看见高台之下,人们的仰望期待。 他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扎实。 终于,来到最高处。 在万众瞩目中,谢长赢行至神前,单膝下跪,双手托举着青玉折,垂下了高昂的头颅,躬身下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根本不似寻常人。礼节动作赏心悦目,便是一旁记得团团转的两个祭司,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这本就是谢长赢常做的事情。 从谢长赢十二岁起,巫族每年的九曜祭典,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因为他是与神结缘之人。直至二十二岁,被神一剑穿心,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三拜之后,谢长赢将青玉折呈于神前。他仍旧戴着信徒面具,呈现人前的只有恭谨。 而后,谢长赢站起身来。 一个祭司躬身为他递来一杆大旗。谢长赢似乎听见了祭祀退下前略带警告的叮嘱,却没有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月华如霜,倾泻在高台之上。风起,高台周围的盏盏莲灯火光摇曳。 谢长赢只穿着粗布麻衣的短打,窄衣窄袖。只有半扎的长发被风扬起,于身后狂舞。他握着那面绣着金色纹路的玄色大旗,边缘缀着枚银铃。 谢长赢默然垂首,面具后,黝黑双瞳俯瞰高台下由灯火汇聚的银河。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想起了过去。 第64章 忽闻铃音清越,谢长赢动了。腕转,旗展,人随旗走。 起初是极缓的,旗面翻飞如蝶翼震颤,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旋即,身影渐疾,化为一道游弋的墨痕,引得一旁乐师亦是鼓奏愈急。 旗风卷动,铃音不再清脆,变得苍凉而悠远,仿佛穿越万年而来。 与万年之前似乎也无分别。记忆再一次重合了。只除了过去的九曜祭典,太阳整天不会落下。 台下,那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屏着息,目光被那高台上独舞的身影牢牢攫住。 扮演妖邪的舞者身着彩绘的狰狞服饰,手持木制刀戟,自阴影中扑出,发出低沉的呼喝,环绕向谢长赢,如同潮水拍击孤岩。 而谢长赢,便是那岩。 旗杆在谢长赢手中时而如枪,笔直刺出,撕裂空气;时而如鞭,圆融挥洒,划开夜雾。 他没有真正触及任何一人,旗风所至,那些“妖邪”便如被无形之力击中,踉跄后退,颓然伏倒,融入高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舞乐以娱神。 旗越舞越急,人越转越快,到最后,人们几乎看不清谢长赢的身形,只见一道墨色龙卷在月下狂舞,旗面上的暗金流云仿佛活了过来,缭绕飞升。那枚银铃的响声清越直上九霄,竟引得漫天星子也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骤然间,一切声响与动作戛然而止。 墨色龙卷消散,谢长赢依旧孑然独立在台心,玄旗垂落,旗角轻拂地面。 风住,铃歇,万籁俱寂。 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喝彩中,谢长赢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远处一座小楼之上,神明正凭栏而立,那双金色的眸子跨越人山人海,穿过万家灯火,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璀璨耀眼。见他看过去,便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此刻只装着他一人。谢长赢可以确定。 突然间,谢长赢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见周遭的呐喊欢呼,听不见那位人间帝皇的报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心跳声。 他撇下旗帜,疯了一般跑下长阶,穿过人潮涌动,奔跑着,奔跑着,仰头望着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跑到小楼下,跃上盘旋阶梯,大口喘着气,然后—— 一把抱住那个人,再也不管不顾。 他似乎看见那双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一双手臂回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主……” 他将脸埋在神明颈窝处,隔着一张冰冷坚硬的面具,声音变得愈发得闷, “心悦否?” 在神明有所回应前,他直起身子。 透过面具的孔洞,他看见在那双金色眸子中不断放大的信徒面具,也看见了惊愕。 可他不想去在意了。 唇上传来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他与神明,隔着一张面具,双唇相贴。 下一秒,肩上传来推拒的力气。 谢长赢便顺着那力道退开一步。隔空的吻一触即分。他本也没打算强迫。 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神明却反倒踉跄了一下,一手扶住栏杆,睫羽颤抖着,在金色的双眸上落下遮蔽的阴影。 可神明的胸膛却剧烈起伏着,一瞬间,双颊染上绯红,连带着耳尖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谢长赢,九曜别开脑袋,然后,强行转移了话题。 “三日后,帝都设仙盟大比。” 瞧,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隔着面具,谢长赢一次不错望着祂。心不在焉地听他说着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想来,这些是祂刚刚从青玉折上瞧见的。 “届时,修真界位尊权重者皆会出席,大比魁首得谒于前。” 可越说,神明的声音愈轻了。 祂抬起头来,隔着面具孔洞,撞进了谢长赢的眼睛。一如祂第一次见到谢长赢的时候,那人也戴着一张面具。 只这一次,不再是面目可憎的天魔面具,而是祂的信徒。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专注,又似平静水潭下滚烫的熔岩。 有很多人爱祂。至高无上的九曜上主,谁会不爱呢? 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也从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睛望着祂。 九曜被那双眼睛晃了神,思绪彻底断了。 这一次,却是谢长赢率先移开了视线。 “那就去参加仙盟大比。”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冷静地分析着: “不动声色地去。” 只要幕后黑手在,谢长赢不会他们会不有所动作。 说是参加仙盟大比,其实只是去查出一个真相。所谓的仙盟大比本身,对他们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不,或许对九曜有些意义。“修真”,是祂创造的。世间第一部修真功法,是祂教给人类的。 可“修真”与谢长赢没有关系。巫族天生强大,得天地之钟爱,可以随意化用天地灵气。而且—— “修真”,出现在巫族被从大地上抹除后。九曜似乎本也不打算让巫族人修真,不打算让他们进一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亦或者,更恒久的生命。 是因为祂恨巫族吗? 谢长赢不知道。就像他从来不知道九曜为什么要将巫族尽数抹杀。 明明不久前,神明还说过与巫族共享荣光,不是吗?这种话,祂可从未对如今的人类说过。 现如今的人类与九曜之间。硬要谢长赢来形容,他只能想到一个词——“疏离”。 人类和神明间有了更大的距离感,如鸿沟一般,无法逾越。 可是,这能表明九曜恨当今的人类吗? 若是恨,祂又为何要为了人类创造“修真”呢? 谢长赢隔着神明那宽大的袖摆,握住祂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人海中。 祭典结束了。帝都依旧人山人海,却多了一丝落幕时的荒凉。 或许,神本就不会去恨某一个特定的存在。就像祂们不会去爱某一个听到的存在一样。 祂们的恨与爱一样,都是对着更广泛的概念。 所以,谢长赢对祂的复仇也不需要有任何犹豫,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神明不会因为被谢长赢捅了几剑而恨他。亦或许,在万年以前,他就早已被归入了厌弃那类,不是因他这个人。 可是…… 他还是不舍。 在被那双金色的眸子注视着的时候,他还是不舍。 所以每一次杀死神明,他都特地自欺欺人地不去看那双眼睛。 九曜能感觉到,忽然间,握住祂腕部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他们被跟踪了。 第44章 我?修合欢宗? 谢长赢本想在城中找间客栈暂且安置下来,以待三日后的仙盟大比。 九曜祭典散了场,满城琉璃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几缕残光在青石板上流淌。大街人潮如泄洪般向城外涌去,偏有两道身影逆流而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长赢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 跟踪者只有一个,并不高明,甚至几次差点被人潮冲散。还是谢长赢故意放慢了动作等他,那人才得以重新“偷偷摸摸”跟上来。 倏然,谢长赢拽着九曜折进旁侧窄巷。他几乎可以听到,身后尾随的脚步声顿时乱了方寸。 小巷内青苔湿滑,墙头悬着的破旧灯笼晃动,落下影影绰绰的昏黄光亮,倒是与帝都表面的繁华格格不入,方才喧闹人声在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踏入另一个结界。 谢长赢也不认路,却偏偏能自信地拉着九曜,在盘根错节的巷道中七拐八绕。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小,巷内的光亮也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漆黑,只除了——一个毫无自觉的发光体。 谢长赢将那发光体按在墙角。又在那双金色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捂住了祂的嘴。掌心是柔软的触感,是他只敢隔着面具触碰的。 他就是故意的。 他甚至还故意地、假惺惺地在面前竖起食指,好像真的害怕被跟踪者发现似的。 他不知道神明有没有察觉到,也不敢看到那双金色的眸子,便将早有预谋解下的外衣劈头盖脸罩在神明身上,粗暴地将祂整个裹住。 直到又过了两秒,黑暗中再度传来脚步声,他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捂嘴的手,一把掠起被外衣罩住的神明,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明没有挣扎。 可这也不代表接受。 * 一个宽袍窄袖的中年修士,在昏暗的窄巷中抹黑前行。 他的体型略有些宽,身量不高,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略泛着油光的头发在脑后束起一个窄窄的发髻,却戴着顶雕刻着牡丹造型的黄金发冠,颇有些滑稽。 跟丢了。 中年修士探头探脑又朝前走了几步,才终于确定——自己将一早看重的目标,跟丢了! 第65章 唉! 他很想姿态潇洒地背着手,仰天长叹一声,然后转身离去。就像那些清高孤傲,却整天愁眉苦脸的忧国忧民之士一样。 可刚转身,一道高大身影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逆着仅有的光线,拦在他的面前。 中年修士吓了一跳,连带着肚子上的赘肉都颤了颤。 “阁下——” 他试探着开口,一双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企图看清拦路之人的面目。两秒后,那双小眼睛中陡然迸射出惊喜来。 “是你!” 他指着拦路者,跳,却没跳起来,只腰腹赘肉再度颤了下。 那拦路者身量高挑,宽肩窄腰,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戴着一副廉价面具。可中年修士敢以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打包票——这小子绝对十足俊朗! 在这小子高台舞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小子了! “哦?” 中年修士听见了那人的声音,低沉却不失清越。虽然只有一个字,但他心中却愈发确定——这把稳了!声音也好听! “阁下是特地来寻我的?” 那人走上前来。一步、两步,步子在狭窄的巷道内带起回声。 中年修士的心中其实依旧是有些发怵的,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前这人看上去修为不过筑基而已。可是,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他战胜了心中的恐惧。怎么说他也是个化神期修士不是? 好在,那人停在了他两步外的位置,并没有继续上前。 随着距离拉进,中年修士也终于进一步看清了他。由于身着窄衣,中年修士甚至能凭着经验,看出他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大小走势——堪称完美!只是…… 中年修士探头往前,想要将他扛在肩上那东西看得更清楚些。 刚才,隐约间,中年修士只觉得自己似乎瞅见了一只手。一只绝美的手。他很难形容这只手。 可前方那人却将遮盖肩上那物的外衣扯了扯,彻底隔绝了他打探的眼神。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中年修士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主动后撤一步,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在下方显,乃——涿光山掌门。” “方掌门。”前方那人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找我有何贵干?” “找”字用的已经很给面子了。方显当即摆出一副笑脸,也不管对方在一片漆黑中能不能看清: “恕方某冒昧,方才见小友高台一舞,心中震撼,难以忘怀,起了结交的心思。谁料小友匆匆离开了,在下追之不及,懊悔不已。” “好在,后来又在人群中瞧见了小友!一时情急,未来得及见礼,便尾随至此,实在抱歉。” “……” 方显迟迟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抬起头来。 好在,那人还没走。于是,他腆着脸皮发问:“不知小友高姓大名啊?” 又是一阵沉默。 方显维持着体面的笑,好半晌,才等来三个字的答复。 “谢长赢。” 很显然,这位叫谢长赢的俊后生并不想与他结交。 “方掌门若无事,再下便先走一步了。” 谢长赢扛着并不十分配合的九曜就要转身。那方掌门却迈着两条粗短的腿追了过来。 “谢小友!” “小友啊!” “谢小友是否来参加仙盟大比的?” 谢长赢终于暂时停下了步子。他低下头,打量着匆匆追至的方显。近前一看,这家伙比他预估的还要矮上几分,胖上几分,脑门上却顶着个滑稽的黄金牡丹冠。 “是与否,与方掌门何干?” 方显这下不说废话了,直入主题:“若在下猜得不错,小友乃无门无派的散修罢?” 虽然是问句,可方显却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 谢长赢没回答。但也没离开。 于是方显心下更加笃定,侃侃而谈:“谢小友又无师长关照,又年纪尚轻,想来是第一次参加仙盟大比。所以不知道——” “这仙盟大比,需由宗门代为报名,才能参加啊!” 片刻沉默后,谢长赢故意似是而非问道:“你怎知我无门无派?” 是想以话语引导我,让我摸不清你的背景?方显心中吐槽。若你有门有派,现在就不会这样问问题! 但方显还是耐心回答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诚: “再下不才,对当今修真界各家各派的招式都有些研究。可我观谢小友舞旗时的路数,却不属于任何门派。故而大胆猜测,小友无门无派!” 谢长赢:“……”哦,原来一开始也没那么笃定,还是诈我试探出来了…… 之前和九曜商量好了要参加仙盟大比,不动声色地查个究竟。现在—— 这方显应该也没骗他,毕竟参赛规制这种浅显的东西,他之后随意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谁去帮谢长赢报名? 临时加入某个宗门? 这一点也不靠谱。 不过嘛—— 谢长赢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他已经知道这位方掌门一路尾随的目的了。 果不其然,方显也不再扯东扯西,便开门见山: “若小友不弃,在下愿以涿光山的名义替小友报名!谢小友代表涿光山参加仙盟大比,取得名次,与你我双方,皆是互利互惠之事啊!” 可谢长赢不明白方显怎么做的原因。涿光山没有弟子了?为什么要找他这么个菜见过几面,根本不知底细的人去代表涿光山? 肩上的九曜不老实。谢长赢索性将祂放在了地上。不讲理地制止了神明掀开将他从头盖住的外衣的动作,然后将祂拉至身后,连身形也用自己的身躯彻底遮掩住,叫方显什么也瞧不见了。 与此同时,谢长赢放弃了思考,打算直接问。反正这位方掌门绝对打不过他。 “所以,你为什么要找我代表涿光山?” 方显将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没有眼花,谢长赢肩上扛着的确实是个人。只不过这家伙小气得很,不愿让他看。 但方显还是能肯定,谢长赢身后是个美人。 没错,仅凭对那只手的惊鸿一瞥,他就有底气这么笃定! 方显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探头探脑的目光。对于谢长赢的问题,他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一会,才组织好了语言: “我观谢小友身姿卓越,英姿勃发,俊朗非法,……” 他一连说了好多形容词,听得谢长赢莫名其妙。 这和战斗力有什么关系? 又蹦出一连串四字词语后,方显才腆着笑脸,露出一个“你懂的”的表情: “如此,才能涨我涿光山的脸面,为日后无论是接任务,还是招纳弟子,打出一个好招牌啊!” 谢长赢还是没听明白,就又听方显道: “更何况——若再下没看错,小友是天生的纯阳之体啊!” 这谢长赢知道。他们巫族人,男子皆是天生的纯阳之体,女子皆是天生的纯阴之体。倒是如今的人类,谢长赢刚重生之初倒被他们吓了一跳——不阴不阳的,体质驳杂得很。 但谢长赢还是没明白,怎么又从外貌转进到体质了? 但谢长赢觉得再追问就会显得很呆。于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方显的提议。 方显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似乎也没料到会这么顺利。他朝谢长赢要了入城时发放的核验名牌——一个不算厚的小木牌。 “有了这个,我便能以涿光山的名义为小友报名啦!” 方显确认了小木牌上写的是“谢长赢”三个字后,将它小心翼翼收了起来。然后,试探着问: “小友身后这位——?” “祂不参加。” 这种打打杀杀的的比拼,九曜旁观就行了。 谢长赢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从身后攥住了。他反手,按住九曜的手腕。 方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多说,也不再强求。只又笑着问了谢长赢他们的住处。 当听说谢长赢他们还未定下客栈后,方显那张油腻腻的圆脸上喜色更甚:“不若就涿光山下榻的那家客栈吧!” 谢长赢自无不可。他对于住的地方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这客栈不是太磕碜就行。 至于方显会不会居心叵测,把他们骗去什么有危险的地方? 谢长赢也是会观察的! 更何况,实力就是最大的依仗。所以,谢长赢完全一副好骗的模样,倒真牵着九曜,跟着方显走了。 直到跟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方显来到客栈前,谢长赢才意识到——这哪是“不磕碜”? 这分明是太过豪华啊! 虽然谢长赢对帝都没有太多认知。但如此豪华的客栈,即使在帝都,想来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 谢长赢觉得他打零工剩下的那些钱,怕是连一间房都开不起…… 却是方显非常合时宜道:“小友既是以我涿光山的名义参加仙盟大比,在此期间,自然就是我涿光山的弟子!” 第66章 他非常豪气地拍了拍谢长赢的肩膀,引他入客栈:“弟子的衣食住行一切费用,自然是师门包办!” 总之,方显帮他们开了一间上房,据说是与涿光山其他弟子同等的待遇。甚至,房间也是与其他涿光山弟子挨着的。 谢长赢也没有拒绝,毕竟他答应帮涿光山出战仙盟大比了,也不算白嫖。 至于为什么是一间房? 九曜又没以人家弟子的身份参加仙盟大比,人家自然没义务帮他也开一间房。 谢长赢看着方显,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有些贱兮兮的。 不管方显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就算方显给他们开了两间房,谢长赢也会拒绝的。 开玩笑,这里,帝都!现在可是云集了一堆修士!指不定就有和要害他们的黑斗篷一伙的!他怎么可能让九曜离开眼皮子底下! 回房前,方掌门神秘兮兮从宽大袖中掏出一本书,薄薄一本,被他卷成了筒状,用粗短五指抓着,塞给了谢长赢。 “谢小友,这是我涿光山的筑基心法。仙盟大比三日后开始,在此期间,还望小友多少学一些心法,这样,大比的时候也不至于露馅啊!” 说着,他拍了拍谢长赢的手背,离开了。 谢长赢觉得方显说得有道理。又觉得他的表现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索性也不打算去深究了。 再一次按住了九曜要掀开“罩子”的手后,他直接掠起神明,走上楼梯。 直到进入了他们位于三楼的房间,关上门后,九曜终于成功落地,一把揭开了将自己从头盖住的外衣。也不叠了,直接扔在了椅背上。 谢长赢觉得祂有些生气了。 真稀奇,神也会发脾气。 谢长赢瞧了九曜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往椅子上一坐,随意将手中卷成筒状的涿光山心法翻开一页。 他可一点儿也不懂修真。但若按照那位方掌门说的,仙盟大比的初试又是要测骨龄,又是要测灵根、测修为的。还是得姑且学点修真心法。 不知道三天能不能筑基? 这么想着,谢长赢低头看向被他翻开的那一页。 一张说明性插图映入眼帘。画了两个人。 “唰——”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砰”地一声翻倒在地。 却是谢长赢突然跳了起来,耳根通红,烫到一般,将书扔了出去。 那书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封皮朝上。 正巧落在九曜跟前。 九曜垂眸看去。 “等等!” 谢长赢阻挡不及,那只漂亮的手就这么捡起了藏蓝色封皮的书。清凌凌的声音,念出了封皮上三个大字: “合欢宗。” 第45章 如野兽般啃咬撕扯 合欢宗! 谢长赢再不懂修真界的常识,但在结合了方显给他那本涿光山心法书中的插图后,也已然懂了「合欢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不正经门派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方显是合欢宗宗主!所以他才奇奇怪怪地,反复提及什么“俊朗”“俊俏”之类的词! 谢长赢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一把夺过被九曜拿在手中的《合欢宗——筑基心法》。 随即却像是夺过了一个真正的烫手山芋,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手足无措地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好像这样把书藏起来,让九曜看不到,事情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他明明说、说他是涿、涿光山掌门!”谢长赢的声音有些磕巴。 诈骗吧?是诈骗吧? 九曜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定:“合欢宗位于涿光山。” 谢长赢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九曜转身在床沿坐下,垂眸整了整自己宽大的袖子:“想来是不便直言自己乃合欢宗宗主,故而委婉提及「涿光山」。” 一般来说,合欢宗在涿光山上——这是修真界的共识。 可谢长赢他不知道啊! 谢长赢重生了这么多次,唯一的目标就是捅死九曜,哪儿有功夫去了解这些修真界常识? “你、你、你之前怎么不说!”谢长赢涨红了脸。若他是只毛茸茸的妖,现在已经炸毛了。 他看见九曜仰起头,金色的眼睛望着他,真是好一幅无辜模样: “吾本欲提,是君不许。” “!!!” 跟方显回来的这一路上,确实是谢长赢不准九曜胡乱动弹。可祂要真想说话,谢长赢难道还真能把祂的嘴堵上? 谢长赢闻言后仰,不可置信地看着九曜——还是那副无甚表情,带着天真与无辜的纯良模样。 但谢长赢不会错过那双金色眼睛里一瞬闪过的乐意。神明又不生气了。 谢长赢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只手仍攥着《合欢宗——筑基心法》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搓了搓脸。 “算了。” 隔着手掌,谢长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闷,有些无奈。 在房间里毫无章法地转了好几圈后,谢长赢终于找到个阴暗角落,将那本《合欢宗——筑基心法》筑基心法丢了进去,眼不见为净。 可九曜却故意不让他翻篇,悠悠道:“太初有道,阴阳自生,欲念天成,如川归海。” 谢长赢猜到祂要说什么了。他背对着九曜,垂在身侧的双拳握了起来。 神明还在“劝慰”他:“合欢宗循自然之理,双修亦证道之途。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倒是难得话多了起来。可谢长赢的拳头却硬了。 “是故,不必妄断正邪,执烛火而评日月。” 神明嘚吧嘚吧的,却见谢长赢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合欢宗心法却是要至少两人才能修习。如此,我主是准备屈尊与我同修?” 神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那张唇形精致的嘴张了张,终于老实闭上了。 神明也别开了脑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过一样,自顾自垂眸敛目,摆好了姿势,开始打坐了! 谢长赢的拳握起,又松开,又握起,咬牙切齿地盯了九曜好一会儿后,才狠狠转身,朝门外走去。 现在,涿光山,啊不,合欢宗的心法他是肯定不会去练的。 但有一点方显没有说错,既然谢长赢是打算不动声色潜入仙盟大比,那至少得会点修真。 虽然即使是如今,谢长赢的战斗力依旧碾压大多修士,但巫族和修真,毕竟是两套力量体系。 所谓不动声色,自然还是不要叫人看出太多端倪为好。 于是,谢长赢现在打算出门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几本修真界的通用筑基心法什么的。 毕竟传说中,世界上第一部修真功法是九曜创造了并教授给人类的。而今各门各派那些不外传的心法秘籍,则都是他们根据九曜创造的功法衍生,千万年来不断完善,才最终形成的。 按照九曜的性格,总不可能只将最初的那部修真功法交给了某个特定门派,作为不外传之秘吧? 所以,谢长赢猜测,修真界一定是有一套不被各门各派垄断的基础心法流通的。 如果没有呢? 那…… 随机挑选个倒霉蛋,抢他的心法? 不不不。抢劫不好。 谢长赢心道,如果他实在买不到通用的修真心法,那就另想他法混入仙盟大比吧。 谢长赢的指尖刚触到门扉,要将它推开,身后传来了九曜的声音。祂没有入定。 “君若不弃,吾为君说。” 还没完全消气。 谢长赢转头看祂,神明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态,如如不动,仿佛刚才是谢长赢幻听了。 就连「修真」本身都是九曜创造的,若是由九曜亲自来教他,那确实再好不过了。可是…… 九曜是在把巫族灭了后才创造的「修真」,显然,祂是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巫族人学会修真。 出于一种谢长赢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或许是自尊,他并不想让九曜教他。 像施舍似的。 可是。谢长赢转念一想。既然修真是九曜创造的,那就算他找到了通用基础心法自学,也改变不了他是在学习一种九曜不愿意让他学的东西的事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所以,谢长赢说: “好。” * 窗棂漏进几许霜白月光,落在案几残烛的余烬上,照亮纤尘飘散流转。 已是夜深。 上房宽大的床上,谢长赢与九曜隔半尺清辉相对而坐,谢长赢双手握固放于膝上,垂眸敛目,双眼半闭不闭。 “气本无形,随息而生。” 随着九曜的声音,谢长赢只觉得一股清凉气息涌入体内。 九曜一手掐诀,虚悬于丹田之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朝向谢长赢眉心。气息吐纳间,一缕浅金色光芒自指尖溢流出,如丝如练。 第67章 “清者上浮,浊者下沉,引之入脉,周行无滞。” 随着九曜的声音,是一股温暖的力量,引领着谢长赢将那股气在经络间周行运转。 谢长赢顺着九曜的引导,依循心法吐纳。清风从窗棂间涌入,谢长赢的发梢却纹丝未动,有若有若无的清光自他周身漫开。 谢长赢没有看见,窗外远山的灵气竟如长鲸吸水般汇聚,化作清风带穿窗而入,缠上他周身的清光,涌入他的经脉,在他的皮肉下化作隐隐流光游走,与九曜指尖的金辉交相辉映。 屋内静得能闻气流簌簌,清光与月华交织成网,将谢长赢笼罩其中。 案几上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烛火也化作细碎的星芒,融入流动的光海。 * 等谢长赢再睁开眼睛时,天已渐亮。 九曜还在入定,谢长赢放轻动作下了塌,忽觉不对,站在地上时竟似无物承托。 他又抬臂舒肩,周身隐有气流簌簌,只觉得无比轻盈。 这就是引气入体? 果然与巫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力量体系。 巫族厚重,沟通天地,化天地之力为己用。仙人轻盈,引气入体,凝体内灵力御长空。 谢长赢来到窗前。他的视力似乎恢复了许多,未恢复到过去巅峰时的敏锐,却也比此次重生之初要好上许多。 窗外,晨雾如纱,谢长赢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帝都之外,晨雾漫过青苍峰峦。 原来这就是引气入体。 只是修真的起点“引气入体”,就让谢长赢产生了这种感受,更不用说之后的种种境界,化神、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突然间,谢长赢似乎明白九曜为什么不愿意让巫族学会修真了—— 天生强大的巫族,若再辅以修真之法,并获得更为恒久的寿命,那么,天地之间将再也没有能制约他们的存在。 九曜不会去赌人性。 更何况,得天地钟爱的巫,修行起来一定是比如今的人类更快的。这是谢长赢从自身前一晚的经历得出的结论——他直接跳过了炼气期,就这么直接筑基了!甚至没有所谓的雷劫! 谢长赢神色复杂地看了九曜一眼,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回到床上,摆出打坐的姿势,吐纳灵气。 索性无事,不如专心修炼。力量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可是,不对劲。 吐纳间,灵气如游丝缠绕周身,却总在触及心湖时散乱。 谢长赢心念起落如潮,昨日山巅的流云、檐下的铜铃、甚至林间松鼠跃过枝桠的轻响,都化作碎影在脑海翻涌。 他闭眸调息,试图将杂念压入丹田,可那些念想偏如顽石投水,漾开圈圈涟漪,搅得灵气逆行。 谢长赢越是强压心念,这些琐碎的念头越是搅扰得他无法清净。 日光斜斜划过案头,几缕碎金落在谢长赢手上,将他腕上花环的影子拉长、再拉长。终至西窗染血,晚霞如练,铺展千里,灵气在谢长赢周身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始终难成圆融。 终于,谢长赢睁开眼,眸中映着漫天霞光,指尖灵气悄然消散—— 原来最难修的从不是力量,而是那颗浮沉不定的心。 看啊。 他看向九曜,从始至终,祂一动未动。 看啊,这就是心无杂念的神。 这世间,又有什么事情会烦扰祂呢?又有什么人,能让祂的心念波动呢? 谢长赢仍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却如同课堂上的学生,形还在,魂早已飞走了。 他的眼神开始放空。反正继续强行修炼,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了,不如缓一缓。 谢长赢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和打坐一样,他的脑海中又不由自主闪过了很多事情,束发典礼上神明的祝福,新年时被一剑穿心,九曜替他挡下黑斗篷的攻击,血流漂橹的巫族都城…… 以及,那个隔着面具的吻。 “你的手环,从何处来?” 直至九曜的声音将谢长赢惊醒,天已然黑了。 手环。 谢长赢不理九曜。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摸摸腕间花环,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保持着打坐的模样,并不出声,似乎已然入定至深。 这花环是谢长赢家世代相传的至宝,星星点点的细小粉色花骨朵缠绕一周,伴随着碧绿苍翠的叶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却永不枯萎。谢长赢不知它所作何用,甚至一度嫌它瞧着弱气,却还是按照父母亲的要求一直佩戴。数次重生,它倒也一直跟着。 母亲…… 眼前又闪过母亲鲜血淋漓、倒地不起的画面。 谢长赢清清楚楚记得母亲脸上痛苦的神色,记得母亲心口狰狞的贯穿伤痕。 ‘不要恨他,不要报仇……’最后的时刻,母亲如此叮嘱他。 可是,娘,我怎能不恨。 * 九曜知道谢长赢没有入定。知道他一整日都无法静下心来。此刻,也知道了他的拒绝。 于是,九曜不再发问,亦不再等待。垂下眼眸,重新入定。 谢长赢也打坐。当然,徒劳无功。 他想到家人族人的惨死。想到自己居然以九曜失忆为借口,自欺欺人,不愿杀祂。又想到他不可能真正杀死九曜,这么多次的重生,所谓的复仇不过是水月镜花,永远不可能完成。 本就无法静下来的心变得愈发躁动。理智上,谢长赢知道这是修仙的必经之路,他必须战胜心魔。 可他做不到。 他该怎么办?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将谢长赢彻底裹挟。他是个懦弱愚蠢的家伙,无法对自己的仇敌痛下杀手。可即使有一天他下定了决心又怎样呢?神明不死不灭,他不可能杀死九曜。 荒唐。真是荒唐。这个世界也好。他也好。 若真是天行有常、善恶有报,为什么九曜还好好地在这儿呢?为什么他一路所见,压胜、素商、沈墨、林柔……桩桩件件,皆是如此荒唐不公呢? 谢长赢想着想着,只觉有血腥气用上喉头。恰此时,他听见了些许不和谐的声音。 起初动静不大。 可很快,这些声音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动。 喘息声、碰撞声、尖叫声、污言秽语、男男女女——竟是左右两边的客房都发出了这种声音! 谢长赢咬牙,将喉间血腥咽了下去。这才想起来,合欢宗的弟子可都下榻在这间客栈里了! 这一整层楼的房间,都被合欢宗包下了! 谢长赢在接连不断的不和谐声音中,气愤地下了床,走到左边的墙边,用力对着那堵隔绝了两边房间的墙锤了几下。“砰、砰、砰”,发泄似的。 左边房间的不和谐声音短暂地停了一瞬。可下一秒,却像是受到鼓励似的,愈发高亢嘹亮起来,仿佛一种炫耀挑衅。 谢长赢又气冲冲走到右边墙壁,用力踹了一脚。 右边房间的不和谐所以倒是轻些了,可动作却似乎愈发凶猛。谢长赢甚至听到了床架“咯吱咯吱”晃动的声音,继而,是床“咚咚咚”撞在墙上的声音。 还没完。 不止是左右两间客房,整层楼面的合欢宗弟子都约好了似的,入夜后,群魔乱舞,各显神通。 谢长赢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四周萦绕着不和谐的声音。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可喉间却再次有腥甜翻涌,眼睛都红了起来。 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谢长赢不是什么保守封建的人。可他此刻似乎是有些走火入魔了,于是发红的眼睛便没有这么清明了。 他又在房间里漫无目的重重踱了几圈。一转头,却见九曜仍好端端坐在床上,如如不动,神态安然平和。 凭什么? 凭什么这家伙无动于衷?在他杀了这么多人,骗了这么多人之后! 谢长赢发狂般扑了上去。 他将九曜按倒,掐住他的脖颈,五指不断收拢,用力,双眼愈发红了。 凭什么,你一句失忆,便心安理得将过去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只有我被困在过去? 不,你从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过! 可那张漂亮的、具有欺骗性的脸上,表情未变,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神明仍未出定。任谢长赢如何动作,祂没有醒过来。 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不愧疚?凭什么你还能如此坦然? 谢长赢气愤地将九曜甩了开去。神明大半张脸埋在了被子里,仍未醒。 周遭不和谐的声音愈发多了,愈发响了,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长赢耳中。 谢长赢忽而想到九曜从不为灭了巫族愧疚。忽而想到自己居然懦弱地不舍得伤祂。忽而又想到自己或许永远不可能报仇了。 一瞬间,心念愈发躁动混乱。他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颤抖的手伸向九曜,那个还无知无觉的神明。 第68章 指尖在距神明颈侧不到半寸时,停顿片刻,而后,再无犹豫,一把向前。 他将神明拖拽过来,粗鲁地。 神明的额角似乎撞到了床沿,谢长赢他不在意了。他撕扯着那件金红的外衣,将华美的布料撕裂、撕裂。 然后是中衣、里衣。满室但闻裂帛之声。 他发疯地将一切都撕碎、剥开,直到露出最脆弱的核心。 他不顾一切地啃咬上去,毫无章法,像野兽一般,撕咬着。 嘴唇、颈侧、锁骨…… 口腔中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神明像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闭着眼睛,任他摆布着,蹂//躏着,欺侮着,却毫无所觉。 他感到自己在颤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难过。 他直起身来,双目略过那布满青紫的大片雪白,向上,向上,越过染血的颈侧,越过殷红的唇,向上……然后, 他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冷漠的。 第46章 神会原谅你 “谢长赢,放开我。” 神明醒了。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还能够面不改色? 凭什么你的声音还能够如此冷静、淡然? 谢长赢扼住九曜的脖颈,不肯松手。 九曜毫不犹豫出掌,击向谢长赢肩膀。在谢长赢侧身闪避时,神明乘势抽身,来不及抓起一片碎布料,只拾起放在床边的长乐未央,剑尖抵住谢长赢的心口。 “你被心魔控制了——” 心魔? 可是心魔却一点都没有说错——他既不舍得报仇,也报不了仇! 不等神明说完一句话,谢长赢却突然大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上前一步,猩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神明:“您要再杀我一遍吗?” 九曜持剑后退一步:“谢长赢,抱元守一,静心凝神。”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谢长赢上前一步,九曜便后退一步。就这样,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 “我给过你机会杀死我。” 谢长赢突然以手作刀,敲上九曜的腕部。长乐未央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自己不动手!” 说着,他腕间一翻,反扣住九曜的手腕,将他扯了过来。 九曜反应过来,顺势旋身,手肘直撞谢长赢面门。 谢长赢只随意侧头,又在神明后背轻轻一推,是他不由得踉跄一瞬。待稳住身形,谢长赢已欺至近前。 他掐住九曜的腰,脚下一勾一带,使神明立刻重心失衡,被谢长赢半扶半摔着摁回床上。 “咯吱。” 木床晃动,发出一声轻响。 神明还欲挣脱,却作徒劳。谢长赢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了回来。床沿雕花擦过他的臂侧,留下一道浅色红痕。 神明被桎梏住,青丝散乱。 “……放开。” 谢长赢望进那双金色的眸子。却没找到愤怒,没找到厌恶。 只有无尽的悲悯。 你在为谁而悲伤?你又在怜悯谁? 现在,更可怜的明明是你! 可谢长赢却不敢被那双眼睛注视着。 于是他抄起枕头,将那双眼睛盖住了,连带着那张欺骗性的脸一起,捂住,捂住,便全然摆脱了心中最后一点理智。 他的动作粗暴,肆无忌惮地亵渎着他的神明,报复着他的神明。 他看见神明颤抖着,战栗着,攥住床单,指节发白。 可是从始至终,神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一个音节。 真是太疯狂了。 * 结束了。 一片狼藉凌乱之中,九曜的指尖颤了颤。 祂费力地支起身来,满身的青紫伤痕。 谢长赢睡着了。很安静。这种时候,只要拿起长乐未央,就可以轻松结果他的性命。 可神明掠过了谢长赢。祂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有什么东西,黏腻的,红白浑浊的,流了下来。 一阵眩晕,神明扶住墙壁,才终于站稳。 很疼。浑身都疼。却不只是身体在疼。 神明无声咳嗽着,徒劳地用手捂住嘴巴,可鲜血却依旧从指缝中流淌下来。 祂走到窗边,靠着窗棂,终于无力地滑坐在地。看着鲜红的掌心,五指握起,疲惫地闭了闭眼。 窗外,墨色天幕褪成灰白,残星隐没在朦胧雾气里。枯枝在微风中轻晃,露水滴落枯叶,远处天际泛着冷寂的微光,悄无声息漫过沉寂的屋檐。 祂仰起头,望向将明未明的天际。 上天啊…… 我有罪。 * 天刚破晓,碎金微光钻过窗棂,落在床榻边,落在谢长赢的脸颊上,带来丝丝暖意。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木梁纵横。 谢长赢的额角突突作痛,脑子昏昏沉沉的。 怎么回事? 他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撑着床沿坐起。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被心魔影响了。 这算不算走火入魔? 刚开始修炼就走火入魔,他倒也算个人才。 忽然,谢长赢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床榻,昨夜那些混沌碎片般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在眼前闪回。 他彻底愣住了,就连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急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那抹身影。 谢长赢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抖起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谢长赢几乎是从床上跌下来的,膝盖与木质的地板接触,发出“咚”的一声响,惊扰了宁静的早晨,将地板砸出一个凹陷。 不,不,不。 就算他做了很恶劣很恶劣的事情,九曜也不可以离开!祂只能待在他的视线里! 可谢长赢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思考一瞬,踉跄着朝房门跑去。 九曜会去哪里?祂还好吗?祂现在怎么样了?他—— 刚跑出一步,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谢长赢匆匆转头看去,在窗前看见了九曜。 晨光穿疏棂,淌过雕花木窗,在神明的脸庞上落下碎金色的影子。祂穿着一席繁复的金白色的衣袍。几缕青丝垂落肩头,亦被朝阳染成暖色。睫羽轻阖,长睫投下浅浅暗影。 可祂却不是在打坐,而是跪在窗台下,双手合握成子午印摆在膝上,仰起头,朝着天空的方向。 祂在朝着天空祷告什么? 谢长赢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他盯着神明,就这么盯了许久,才终于稍回过神来。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垂下头,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不时抽动一下,心跳却愈来愈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九曜。 却是九曜的声音打破了这让人难捱的安静。 “心魔既破,便当勤勉修行,稳固境界。” “我……” 谢长赢突然将双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握,试图止住手指的颤抖。可他就连声音都在发抖。 神明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往事已矣,勿萦于心。” 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谢长赢做不到。 在他做下那样卑鄙的事情后…… “不……”谢长赢摇头,“不,……你听我说,我——” 说什么呢?谢长赢几次张嘴。 “……对不起。” 最终,他却只说出了这么无力而又虚伪的三个字。 “对不起。” 他重复着。垂直身侧的双手紧紧握起,指甲刺破手心,带了阵阵刺痛。 “吾未尝怪君,君亦毋需自责——” “不,不是的!” 谢长赢急切地打断了九曜的话。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惶恐。 谢长赢伸出手去,指尖在即将触到神明的时候顿了下,但片刻,还是抓住了神明的双肩。他在神明的面前跪下。 “我主。” 神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强迫自己不要避开那双眼睛。他看着他的神明,一字一顿,极其艰难,极其认真。 “我……”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我爱您。” “吾知。” “不,你不知道!” 在九曜诧异的眼神中,谢长赢大喝一声,不断摇头,随即声音却又轻了下来,颤抖着: “我爱你……可我又不得不恨你。” 这种爱,不该是一个复仇者对自己的仇人产生的。 这种恨,不该是一个信徒该对神明产生的。 谢长赢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流落下来,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哭了吗? 他感到一阵抽搐,从心脏蔓延开来。他就像是再度被心魔控制一样,哽咽起来,终于,一把抱住神明,大哭起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小心翼翼地隐瞒自己的心思,生怕被你厌弃。” 第69章 “你不知道,在被你杀死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恨你。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家人?……为什么要屠尽我的族人?” 这些问题,九曜无法回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我卑劣的爱吗?为什么要这样?” 九曜抿起了唇。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还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您失忆了,我要在您想起一切后再动手报仇,那样才是有意义的报仇。” “我甚至还懦弱地庆幸着这场失忆,庆幸自己有理由不动手。” 九曜抬起一只手,滞在半空。 “可我,甚至不可能报仇。不死不灭的神,本也不可能被我杀死。” “我甚至不能报仇……还为此庆幸着……我,真该死啊!” 谢长赢终于将郁积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发泄了出来。同时,他感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拂过他的发丝,拍着他的背。 “这不是你的错。” 谢长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神明安慰着他,原谅了他。 可是,神爱着每一个人,包容每一个人,不带有任何特殊。 * 整整两天时间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并不是因为在冷战或者怎么样,而是,没有需要说的话。 两天后,仙盟大比正式开始。谢长赢垂着头混在合欢宗弟子之间,与他们一起朝着初试地点走去。 九曜没有一起过来。祂本也没报名什么仙盟大比,自然没必要来。 却是方显,在像鸭子清点身后小鸭子一样清点门下弟子的时候,看见了混迹其中的谢长赢。 方掌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一双不大的眼睛中迸射出惊喜的光来。 “谢小友!” 整整三天,谢长赢没有离开过房间,也没有来找过他。这种做法,要不就是极度不通人情世故,要不就是委婉地拒绝。 方显一开始还以为是谢长赢后悔了,不愿以“合欢宗弟子”的身份出战了。虽然心中遗憾,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合欢宗」嘛,大部分人都会有顾虑的。方显也不愿勉强。 谁承想,谢长赢又出现了! 难道是真的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这是方显第一次看见谢长赢的脸,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并不是那种坚毅的、棱角分明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少年气,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那高大强壮的身躯,恰好让这幅长相更妙了。 “谢小友!你来啦!” 方显迈开粗短的腿,笑呵呵跑了过来。短短几步路,已经将谢长赢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 他宣布,这就是此次仙盟大比,他们合欢宗最好的金字招牌了! 而且这小子的修为,看上去比三天前更扎实了几分!虽然一看就没有练他们合欢宗的心法,但也不妨碍方显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勤勉的孩子。 随着方显的动作,一旁的莺莺燕燕们也终于注意到了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下一次,一齐朝他看了过来。 合欢宗的人,除了方显之外,大都是好看的。也不像是刻板印象中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相反,颇为保守。一眼看过去,与其他门派没什么分别, 可比起混迹其中的谢长赢,他们有一种气质,一种更为大胆奔放的气质。 于是,明明四周都是无恶意的打量,谢长赢还是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被群狼盯上的感觉。 “方掌门。”谢长赢与方显拱手回礼。 离得近了,方显才发现,原来谢长赢的眼尾还带了点红,像是刚刚哭了三天三夜似的。 虽然好奇,但这显然属于私事范畴,方显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去初试点的一路上,他走在谢长赢边上,又对他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 所谓的仙盟大比,听上去很厉害,其实就是——修真界斗蛐蛐。 只要是加入了万仙盟的门派,可以从门派弟子中挑选符合条件的去参加仙盟大比。倒不一定必须取得魁首,只要能有亮眼表现被看见,无论是与参赛者本人还是于他们的师门,都是好事。 那么,参赛条件是什么呢? 主要卡两点——修为、年龄。 简要概括一下,仙盟大比十年一次,包括了四个段位的比拼: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而对于每个段位的参赛者,也有相应的参赛年龄限制:十五、三十、一百、二百岁以下。 每个修士一生只能分别参与每个段位的比拼一次。 若还有两百岁的筑基参与,那仙盟大比就会失去它本身的意义——遴选英才——成为真正的修真斗蛐蛐。 所以,在正式斗蛐蛐之前,仙盟大比的初试,说是初试,其实也只是核查参赛者的修为与年龄,再查查有没有人浑水摸鱼重复参赛的。 初试的地点是一处宫殿,据说是人皇大方借给万仙盟使用的。这座位于帝都内城的宫殿红墙金瓦,不见仙家缥缈,只见帝王威严。 殿前广场,青石铺地,十里开阔。人站在其中,便如蝼蚁。 此刻,蝼蚁正排成长龙。朱衣的,白袍的,负剑的,抱琴的……千人千面,却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修士。他们等待着,陆续进入那座辉煌宫殿。 谢长赢与合欢宗众人一齐站至队尾巴,方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牌,递给谢长赢。正是那日入城时发放的身份木牌,后来谢长赢又把木牌给了方显。 “这是身份凭证,莫要丢失了。”方显叮嘱道。 或许是因为广场上人太多,所以将方掌门的声音衬得比平常小了许多。又或是是出于紧张亦或者其他什么情绪,让他不由自主放小了声音。又或者说,合欢宗的所有人在进入广场的一瞬间,俱都安静低调了下来。 谢长赢点点头,接过木牌。 在触碰到木牌的一瞬间,谢长赢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一种冥冥中的联系。 谢长赢又低头看了眼木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木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反面则是一个极微小的阵法,连符文都小得几乎看不清了。 也是,修士用来证明身份用的,怎么可能只是个刻了名字的普通木牌呢? 根据那微缩阵法,谢长赢心中有了判断——这木牌中除了刻录这参赛者的个人信息,比如姓名、年龄、修为、门派什么的,还有一个算是高级的鉴谎阵法嵌套其中,若是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拿着与自己信息不符的木牌招摇撞骗,考官一眼便知。还有就是…… 谢长赢看了方显一眼。方掌门一切如常,正挨个叮嘱合欢宗的参赛弟子。 这身份木牌上,还有一个不必要的阵法,若不是谢长赢身为巫族在这方面太过敏感,他差点就给忽略了。 谢长赢将木牌收好,按兵不动。继续与合欢宗众人一道排队。 按理说,队伍移动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毕竟人太多了,谢长赢他们足足从清晨排到日落西山,才终于进入了宫殿。 宫殿很大,在中央的位置,从左到右依次摆放着十几个西瓜大小的水晶球。每个水晶球边上都站着两个负剑的修士维持秩序、充当考官,他们俱都穿着天水碧色的衣袍。谢长赢认出来,那是泑山派的衣服。 这一届万仙盟盟主由泑山派掌门兼任,所以泑山派的弟子在此充当工作人员,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从广场进入宫殿的修士们,在殿门开始分流。以门派为单位,进入宫殿后,又分别去不同的水晶球前面排队。 谢长赢随意看去,在修士们将手放在水晶球上后,那透明的水晶球中间便像是滴入了不同颜色的墨汁般,开始晕染变化成浓度不一、颜色不一、亮度不一的模样。 “这样,便能辨别出被试的灵根属性、修为段位以及年龄了。” 旁边有一个合欢宗弟子小声向谢长赢解释道。她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知的颤抖,想来有些紧张。谢长赢记得她之前自我介绍过,说自己叫逸云。 逸云看上去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岁的样子。 谢长赢点点头,便见一个同样穿着天水碧色长袍的姑娘,将手中的木牌递给考官后,把手贴上了水晶球。 很快,那水晶球中萦绕起一片冰蓝之色,光芒大盛。 “临云仙子不愧是泑山派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水系单灵根的天才!小小年纪居然已是金丹修为!” “是啊是啊,上回我在泑山派远远见她,还不过刚刚筑基。短短五年,居然已经结丹了!” “泑山派真不愧是当今修真界第一大门派,当真是人杰地灵啊!” 谢长赢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感慨,不做掩饰,嫉妒有之,羡慕却更是多数。毕竟修仙这种事情,先天的天赋占重要因素,但后天的培养亦是缺一不可。 天才与大门派,那是互相成就。 在一片叽叽喳喳的感叹声中,维持秩序的泑山派弟子们都不由得挺起了胸膛,与有荣焉。水晶球前的泑山派弟子也将木牌还给了临云仙子,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第70章 “道貌岸然!”逸云小声嘀咕着。在谢长赢看过去后,又踮起脚,以手遮掩,小声但郑重地在他耳边道,“这些光鲜亮丽的大门派,暗地里不知多少蝇营狗苟——总之,谢道友你之后可得小心他们!” 谢长赢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个!” 临云仙子离开了。但初试还在继续。谢长赢看见有个水晶球不断快速闪烁着。站在水晶球旁的两个泑山派弟子当即举剑,挡住了被试的去路。 “道友,炼气期段位比试需得十五岁以下才能参与。道友请回吧。”其中一个充当考官的泑山派弟子道。 被拦下的少年急了:“我这月刚刚好十五岁,一月不多,一月不少,怎么不能参加?” 另一个充当秩序官的泑山派弟子脸色就没有这么和善了: “你怎么就能确定一个月不多一个月不少?难道你刚出生就能记日子,比各派长老炼制的法器测算得还准?” 少年的气势弱了下来,但还是梗着脖子辩解道:“难道家里人还能记错我的生日?” 考官结了个印,那水晶球的光黯了一瞬,随即又闪动起来。 “休想浑水摸鱼!十五岁零三个月,看来你家人确实记错了!还是说——” 秩序官抱臂,昂着下巴将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是捡来的不成?” 那少年的脸顿时涨红了。被周围数百道目光盯着,他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咬着牙,一甩袖,转身走了。 确实严格。谢长赢在心中暗道。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他几岁了? 谢长赢二十二岁那年被九曜捅死,重生到现在不足一年,按理来说绝对不会超过筑基期的年龄限制。但是—— 那水晶球到底是按照什么标准来算年龄的? 谢长赢心道自己死在万年之前,别到时候测出来他一万多岁,那就闹了笑话了。 但这种问题,九曜不在,谢长赢还真没人能讨论。 好吧,就算现在九曜在,谢长赢也开不了口,甚至都不敢看祂一眼。 谢长赢叹了一口气,继续排队。这下,他倒真有些像合欢宗弟子了。 自从跟着队伍进入宫殿后,合欢宗的众人显得更加拘谨了,个个如鹌鹑一般,非必要不说话。 终于,排到他们了。 谢长赢恰好站在较前方。见合欢宗众弟子似乎很紧张,便主动上前一步,将手中木牌交给考官。 那考官本无精打采地重复操作着水晶球,看上去都快睡着了。结果谢长赢的身份木牌,本打算按部就班,低头一看,瞪大眼睛,却是一瞬间来了精神。 “合欢宗?!” 他的嗓门不小。语气比起惊讶,还带上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恶意。 随着考官的嚷嚷,宫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谢长赢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周遭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站在他身旁的合欢宗弟子们地下了脑袋。 那考官看看木牌,又看看谢长赢。好一会儿,脸上出现一种鄙夷: “合欢宗也来参加仙盟大比?我竟不知合欢宗何时加入了万仙盟!” “合欢宗怎么就不能参加了?!”是逸云,她抬起头来理论道。 谢长赢能看见逸云身侧握起的拳头,能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显然还是很紧张。可她梗着脖子,却是倔强的样子。 考官哼笑了一声,很轻蔑。他并不理逸云,因为不屑。只将木牌扔还给谢长赢,朝他们挥挥手: “走走走,我倒不知道合欢宗什么时候也会堂堂正正比试了。仙盟大比是庄重的场合,可容不得你们胡来。” “你——!”逸云气不过,一双眼睛瞪圆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安静的宫殿内“嗡”得一声重新嘈杂起来,人们或带打量,或带恶意地看着合欢宗众人,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议论纷纷。 谢长赢看见周围的合欢宗弟子们一个个垂下了脑袋,像是霜打得茄子。逸云毕竟年纪还小,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涨红了脸,牙齿抖了起来。 方显赔着笑脸走了上来,略躬着腰,一双粗短的手拢在宽大袖摆中。他和考官说了些什么。可考官只是冷哼一声,仍不理睬。 谢长赢一手拨开方显,上前一步,重新将木牌递到那考官面前: “万仙盟允了合欢宗的参赛资格,阁下没有权力阻扰。劳烦。” 考官却不接木牌,把脑袋一别,压根没瞧见谢长赢似的:“下一个!” 谢长赢却不动,也不让路,维持着递木牌的姿势:“劳烦。” “……” “劳烦。”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考官也怒了,“瞧你也是仪表堂堂,却不自重自爱加入什么合欢宗,现在倒还——” “师弟!” 考官正在脑海中搜寻找恶毒的词汇,却有一道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声音制止了他。 “大师兄?” 谢长赢随着考官的视线一起看过去,也不由得一愣——从不远处款款走来那人,不是江醉云又是谁? 江醉云显然也看见了谢长赢。脚步一顿,继而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谢道友你如何在此地?” 江醉云先是朝谢长赢拱手,而后又回头问那考官, “发生什么事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考官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尊敬的大师兄会认识一个合欢宗的人,丝毫还对这合欢宗之人颇为尊敬。 一时吃不准,考官便支支吾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或许自知理亏,越讲声音越轻。 江醉云皱着眉听完,又对着谢长赢深深作揖,对着合欢宗众人都拱手:“是在下师弟多有冒犯,还望各位海涵!” 堂堂泑山派首席大弟子都如此诚恳地向他们道歉了,合欢宗众人一时间倒有些受宠若惊,也仿佛拱手回礼:“不碍事,不碍事!” 这么一来,倒是那考官涨红了一张脸,手足无措起来。 这时,跟在江醉云身后款款而来的温幼卿柔声打了圆场:“师弟,还不赶紧为众人核验了身份?莫要再耽误大家时间了。” 考官赶忙接了阶梯:“是、是!师姐!” 说着,抢似地从谢长赢手中拿过了身份木牌,一边结印,一边用眼神示意谢长赢将手贴在水晶球上。 谢长赢暗暗松了一口气,照做了。 其实,谢长赢是个脸皮很薄的人。他倒是不歧视合欢宗,但也不喜欢被一屋子人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突然, 水晶球光芒大盛。 一时间,整间宫殿仿佛都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师弟!” 张大着嘴巴的考官在江醉云的提醒下回过神来,赶忙施法。很快,光芒大盛的水晶球恢复了常貌,刺眼的光亮消失了。 下一秒,宫殿内骤然爆发出议论声。那些原先不怀好意看向谢长赢的眼神,现在都变成了惊诧。 “天灵根!” 天灵根,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一种单灵根。 传说中,拥有天灵根的人是天地绝对的宠儿,生来便拥有能够沟通天地的力量,在求仙之路上可谓是一片坦途。修炼起来,比起被称为天才的单灵根也是事半功倍。 “天灵根!”逸云的双眼亮了,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尽,“谢师兄竟拥有天灵根!” 谢长赢当然不知道天灵根是什么意思,也不是很在意。在淡定接过考官恭恭敬敬递回来的木牌后,到出口旁等待合欢宗众人。 现在,谢长赢只知道,这水晶球认为他是二十二岁,而非一万多岁。 初试还在继续,可所有人的注意都被突然出现的天灵根抢走了,一时间,初试倒是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谢长赢正百无聊赖等待着,江醉云已经来到了他身旁。 “谢道友。”江醉云又朝他拱手行了礼,“多日未见,今日再谢道友救命之恩。” 谢长赢摆摆手:“不言谢,不言谢。” 江醉云摇摇头,直起了身:“只是未想到,谢道友竟只是筑基期。我还以为——” 至少当时谢长赢在他们面前表现出的实力,绝对不是一个筑基期会有的。说难听点,半步飞升的大能都不一定能和压胜打成那样。 谢长赢不知道怎么回答,巫族的力量体系和修真本就不是一回事。 好在,江醉云倒也没有追问,或许以为谢长赢伪装成筑基期混进仙盟大比是有什么不便言明的原因。 江醉云左右瞧了瞧,突然压低声音道,“谢道友如何会与合欢宗混在一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江醉云放行了合欢宗,态度也很和善,但很显然,只要是修真界的人,对合欢宗多多少少是有歧视的。即使是江醉云这般谦谦君子,也不能免俗。 “……一言难尽。” 第71章 江醉云似乎想起来了谢长赢的“散修”身份,又思及仙盟大比只能由门派代为报名的规则,不由得怀疑谢长赢是被合欢宗诈骗了。 确实,在江醉云的印象中,谢长赢是个没什么心机的。 江醉云只能叹了一口气,正色道:“谢道友之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好好。”谢长赢点头。 “若是谢道友不弃,此次仙盟大比后,我可为你引荐我泑山派的长老们。谢道友与合欢宗混在一起,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好好。”谢长赢继续点头。 “若是谢道友青睐其他门派,我也可代为引荐。” “好好。”谢长赢其实已经没在听江醉云叨叨了,只一味点着头。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温幼卿和方显,一个出生名门正派,一个出生邪门歪道;一个端庄温婉,一个油腻谄媚。天差地别、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并没有交谈,但有意无意的几次眼神接触嘛…… 第47章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 之后的旬日内,谢长赢按部就班参加着筑基段位的仙盟大比。也即是,筑基段位斗蛐蛐。 想要调查修真界的幕后黑手,参加仙盟大比无疑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从主动出击的角度来说,谢长赢出现在这儿,可以称得上一句“以身入局”。他不信那群幕后黑手会无动于衷。 当然啦,“钓鱼”的谢长赢只需要不动声色就可以了,幕后黑手们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所以,即使幕后黑手真的不打算搞小动作,只要谢长赢一路赢赢赢,他最后总能见到那群修为高深的修真界大佬。 恰好,那群黑斗篷也各个修为高深。 反正谢长赢不相信现在的修真界真能到了大乘期多如狗的地步。黑斗篷和出现在仙盟大比的修真界大能,必定有重合。 战斗对于谢长赢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唯一的问题是,在调用灵力的时候,他得注意着使用修真心法来调用。毕竟这是仙盟大比。 花了十天,从最初的五十人一组的养蛊式斗蛐蛐,到后来的一对一战斗,谢长赢成功进入了筑基段位的前十。 晚上的时候,每个段位的前十名,共四十人,在主办方万仙盟的安排下,参与了一场中期庆功宴。谢长赢本来是不想去的,但他确实无聊,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 顺带一提,仙盟大比在帝都郊外有一块专门的场地——帝都山——整座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高山,都被划给了万仙盟来举办仙盟大比。 帝都山上包括了赛场、宿舍、食堂、医局、小卖部……总之是应有尽有。 但相应的,在比赛期间,所有参赛者都不可以离开帝都山。能够随意出入的只有观众、各派带队长老、裁判……等所有不参赛的人。 总之,谢长赢已经整整十日没有见过九曜了。 也不知道九曜还在客栈里吗?决赛的时候,祂会不会来呢?祂的伤怎么样了?祂…… 谢长赢百走神地想着,跟着众参赛者一起进了山腰处的一处建筑。 今晚这场宴会,也是在帝都山上举行的。规模倒不算大,看着也不算奢华,不过是在一处厅堂两侧各摆了二十张桌椅,上了些清淡的饮食。上首处坐着的则是主考官之一,在修真界也算是很有威望。 在说了一番祝词,又勉力了一番众人后,主考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率先离席了。 主考官走后,宴席才算是热闹了起来。毕竟主考官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得开。 总之,原本还是清净的厅堂变得嘈杂起来,众人宴饮聊天,从客气的互相吹嘘,到熟稔的谈天说地。 倒是没人主动来找谢长赢搭话,毕竟此时他还顶了个“合欢宗”的头衔。谢长赢也乐得如此。 也有主考官一走,没多时便也离席了的。比如逸云,她倒是天赋卓绝,一路挺进了炼气期段位的前十。 按理说逸云这种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该被追捧。但作为合欢宗的弟子,这宴席她呆着确实憋屈。 当然,也有真正不爱交流、唯爱清净的,这类人走得也非常干脆。 谢长赢回宿舍也没事做,索性留了下来,一个人自饮自酌倒也能打发时间。 当然,谢长赢本人滴酒不沾,哪怕是号称蕴含灵气的仙酒。所以他现在在喝果汁。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榨的,反正谢长赢以前没喝过。 谢长赢不喝酒,不代表旁的人都不喝酒。甚至在如今的文化里,“酒”还能喝“潇洒”“快意”这类词联系在一起呢。 但是酒喝多了,事情也就来了。 宴会的气氛逐渐高涨起来,厅堂内嘈杂之声愈烈。谢长赢拿起小壶,刚准备再往杯子里倒一些甜甜的果汁时, “砰!” 有一只酒杯被用力叩在了他的案几上,些许酒液晃荡着从那小杯中洒了出来,在案几上留下一片濡湿。 谢长赢顺着握住酒杯的那只手抬头看去,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宽袖金色衣袍的人跪坐在了案几了另一边。 他看上去有些醉了,眼睛与脸颊一样有些发红,束得整齐的发髻中,几缕发丝落了下来。 “谢长赢?”醉鬼开口了。 谢长赢觉得他其实也没醉到神志不清,毕竟是个金丹期的修士。 “道友何事?”谢长赢也放下了杯子。 那醉鬼用略迷茫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谢长赢:“合欢宗的?” 谢长赢:“……” “哈!”醉鬼突然大笑一声,倾身靠近谢长赢,眼睛微微眯起,好似这样能将他瞧得更清楚一些似的,“不愧是合欢宗,果然俊美非常!” 在谢长赢后仰之前,醉鬼已经直起了身子。抓起谢长赢案几上的酒壶往自己杯中倒,倒得溢了出来才“砰”得一声放下酒壶:“彩!当浮一大白!” 醉鬼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直将杯中之物喝了个干净,才发现不对劲。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将杯子倒过来,看着一滴“酒液”低落,“这是假酒!” 谢长赢:“……” 醉鬼似乎有些生气了,两条细眉纠结在一起。却不过片刻,又摆摆手:“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谢长赢不知道这人过来究竟想做什么,低头一眼,瞧见了被自己摆在一旁的长乐未央,心道不如离席算了。刚伸手去够,却同时,也有一只手朝谢长赢伸来。 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侧脸的时候,谢长赢恰好拿到了长乐未央,顺手以剑柄格挡。 他不解地抬头看向醉鬼,醉鬼正嬉皮笑脸的,也不收回手,反倒握住了长乐未央。 “如何,不如今晚与我共度良宵,我不会亏待你的,小美人儿~” 醉鬼握着长乐未央剑柄的那只手轻轻往下滑了些,就像是在抚摸什么东西,随即又往上、往下、往上……反复几次。 周围有或明或暗的视线看了过来。这时候,即使谢长赢再傻也意识到什么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将长乐未央抽了回来,那醉鬼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带倒在案几上,撞得案几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朝前滑动了些。 谢长赢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完整的鄙夷表情,醉鬼却恶人先告状,大力一拍案几,也站了起来: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怎么?小爷好言好语与你说话,你不识相,难不成喜欢硬的?!” “……” “小爷告诉你!”醉鬼摇摇晃晃朝谢长赢走了过去,边说边伸出手去,“你今天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此人定有脑疾。谢长赢抱剑,转身打算离开。 “别走!”醉鬼被落在地上的酒壶绊了一下,踉跄之下竟顺势朝谢长赢扑去,“合欢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当了xx还要立牌坊!” “铮——” 本就无鞘的黑色长剑斩断几根散乱发丝,抵在了醉鬼颈侧,冰凉触感惊得醉鬼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借醉装疯的劲终于过去了。 “你想干什么!”醉鬼震怒。 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息弥漫而起。 “这位道友!这位道友!息怒!息怒啊!” 立刻又有拉偏架的人小跑过来,抬手要按谢长赢持剑的腕, “于道友也是酒后醉话,切莫放在心上,勉得伤了和气啊!” 谢长赢瞪那人一眼,那人的手在碰到谢长赢腕之前悻悻转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于道友乃金丹期修士,要真动起手来,这位道友你肯定讨不了好啊!”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为你好啊!” “于师兄醉啦,你就别和他计较啦!” 周围又传来阵阵劝架声。谢长赢心中冷笑,怀中抱剑,转身欲走,却被攥住了袖口。 “拿剑指我,你还想走?!”姓于的醉鬼却是不依。 第72章 但听“嗤啦”一声,半幅袖子应手而裂,谢长赢手中长剑划过。玄光闪处,醉鬼“哎哟”一声,腕上已多了道血痕。 我不光拿剑指你,我还要拿剑捅你! 这一下便似捅了马蜂窝,四下里五六个穿着同样金色衣袍的修士齐齐拔剑立起,面色不善地看着谢长赢。周围其他人虽然没有更多动作,但仅看站位,立场就很明显了。 一触即发。 正待动手,却见门外跌跌撞撞奔进个胖子来,满头大汗,喘着气连连作揖:“诸位且慢!误会,都是误会……” 却是方显。 “方掌门?” 谢长赢看着那矮胖的背影,看着他朝于姓醉鬼作揖拱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赔礼道歉。 谢长赢拢在完好袖摆中的手握了握那篆刻着自己名字的小木牌。 果然…… 来的还真是巧啊。 谢长赢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谢小友,等等我!” 方掌门追了过来。身后那群人似乎已经被他安抚好了,倒是长袖善舞。 * 却不想,方显追出门外,刚拐了个弯,就撞上一抹天水碧色。 * 谢长赢离开一段距离,倒是没听见身后追着的脚步声了。 他倒也不在意,冷脸抱着剑朝宿舍走去。还好宿舍是一人一间房,不然…… 谢长赢想到于姓醉鬼看他的眼神,顿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好容易才忍住折返回去暴打他一顿的想法。 合欢宗的修炼方法确实有些……独特。但那也不意味着谁都能随意对他们动手动脚。这种事情,必须两厢情愿才行。 夜风习习,谢长赢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风从一旁小树林中带来树叶梭梭作响的声音,以及—— 一缕女子呜咽声断续飘来。 谢长赢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看过去。 这声音有些耳熟。 月色被稠密的枝叶割得支离,林间只余些微光斑,远远的什么也瞧不见。 可那呜咽声却并没有停下。 谢长赢略一犹豫,抱剑循声而去。 走了大约半分钟,却见林间空地中,一道火红衣裙已被撕扯得凌乱。 “你们合欢宗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干嘛当了xx还要立牌坊,装什么装?” 竟是逸云! 逸云面白如纸,倒在地上,微弱的反抗完全压制,炼气期的实力在元婴威压下如风中之烛。那金色衣袍的元婴修士单手虚按便教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正探向她襟前。 “好好伺候小爷!小爷自会好好疼你!” 熟悉的台词。看着衣服和那于姓醉鬼师出同门。果然是门风不正。 元婴修士许是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到背后站了个人。 谢长赢不言语,只挥动长乐未央,剑柄朝前,身形如电划破林中漆黑。 下一秒,那元婴修士竟如纸糊般被击飞出去。 “何人——!?” 元婴修士正要厉喝,喉前一寸已贴着森然剑锋。 谢长赢不知何时调转了剑的方向。用剑柄指人显然不会有威慑力。 谢长赢转头看向还有些怔楞的逸云:“还好吗?” 逸云的眼角还挂着泪,闻言回过神来,匆匆低头扯上衣襟,刚要说什么,那坐倒在地的元婴修士竟突然出手,一道紫色符咒凭空朝谢长赢打来。 谢长赢看也不看,随手一劈,紫色符咒瞬间破碎、消失。 “你——!” 元婴修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刚要说什么,谢长赢的视线已经看了过来。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漆黑的、不带一丝情绪的,仿佛取他的性命只在一念之间,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与怜悯。 元婴修士吓得将话咽了下去,坐在地上,默默朝后拱了一丝距离,企图离点在喉前的剑尖远上那么几分。 元婴修士记得谢长赢——这只是个筑基期修士而已!——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能轻轻松松破开他全力一击的咒法!? 他知道剑修比法修强,可强这么多,这合理吗?! 谢长赢转头看向逸云,叹了口气,收剑上前一步,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此人你想如何处置?” 逸云抓着谢长赢的手踉跄起身,掩好残破衣襟,眼中泪光混着恨意,却只摇了摇头。 听谢长赢的语气,只要她开口,谢长赢就会做到。逸云也相信他会做到。可是……她不想给谢长赢,给合欢宗的大家添麻烦。 合欢宗的处境本就很艰难了。 正在谢长赢去扶逸云的时候,那元婴修士见自己打不过谢长赢,竟果断趁机开溜。 只可惜,没溜出多远,剑光再闪时,林间响起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元婴修士倒在地上,长乐未央随即落到,立在他前方三寸的位置。 谢长赢朝他走过去,不疾不徐,元婴修士几乎可以听见他踩在厚厚落叶上发出的“咯吱”声。可他不敢再跑了。即使呼吸发颤,他也不敢跑了。 刚刚谢长赢只是用剑柄砸了他,就叫他疼痛无比。若是直接用剑身…… 他想都不敢想啊! 恐怖如斯! 现在的剑修恐怖如斯! 终于,谢长赢站至元婴修士身前。 元婴修士当即调转方向,就这么一跪一磕: “还望道友饶再下一条性命!再下定当好生补偿那位姑娘,好生道歉,下次再也不敢了!” 谢长赢:“……”跪的是不是太快了? 谢长赢越过元婴修士,一步至他身后,将长乐未央从土里拔了起来。 “如何补偿?” 元婴修士一愣,脑海中快速闪过自己的财产清单:“我——啊!!!” 林中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谢长赢甩去长乐未央剑身的血:“元婴期?就这?” 元婴修士已然瘫软在地,身下已染开一片暗红。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怎么敢!?你——!” 谢长赢回头,月光正好移过树隙,照见他半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却叫那还在叫嚣哀嚎的元婴修士立时噤了声,瑟瑟发抖。 现在谢长赢只是阉了他,回去后他找些灵丹妙药说不定还能重新长出来。要是谢长赢一怒之下把他杀了,那他可真没法起死回生了! 衡量一番后,元婴修士纵然心中愤恨,也只能闭嘴。 谢长赢眯着眼睛盯着元婴修士,却不是在威胁。 他走神了。 谢长赢想起另一件事。 挥刀……自宫? 谢长赢眼睛一亮 妙啊! 谢长赢乐呵呵地转身走了。徒留元婴修士裆下凉飕飕,风中凌乱—— 这人究竟什么毛病?!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啊!!! * 月色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在山地上。 谢长赢陪着逸云穿过小树林,朝宿舍走去。 四下里本只有秋虫唧唧,却忽闻身后传来极细微的落叶碎裂轻响。 这响声太轻了,轻得即使是化神期修士恐怕都难以发现。 谢长赢脚步未停,眼角余光一扫,继续陪着逸云朝宿舍走去。只,走得离她稍近了些。 第48章 我看你适合当炉鼎 他们被人跟踪了。跟踪者的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以上。 谢长赢不动声色地带着逸云偏转了方向,逸云倒是没有发现。小姑娘似乎稍稍恢复些了,一边用衣袖擦着眼角未干的痕迹,一边愤愤朝谢长赢吐槽。 “谢道友,你说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合欢宗?” “……”谢长赢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了某个人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合欢宗循自然之理,双修亦证道之途。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谢长赢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立刻引来逸云惊异的打量。 谢长赢不爱被人这么瞧:“怎么?” 逸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谢道友居然也能说出如此——如此有道理的话来。” 谢长赢:“……” 谢长赢五指放在逸云脑袋顶上,将她的头转了回去:“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逸云又把头转了回来,好奇问到。 “……”谢长赢又不说话了。 逸云倒也不勉强,但是心情明显比之刚才好上许多。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走在谢长赢边上: “无论是谁说的,我都要谢谢他。他一定是位顶顶通透的善良之人。” 通透是通透。谢长赢在心中诽谤。善良嘛…… 有待商榷。 逸云似乎也不需要谢长赢的回答,叽叽喳喳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谢长赢便抱着剑,走在一旁,安静听着。 “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才没有资格说我们合欢宗。” 逸云似乎对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非常不屑, “表面清高,私下里炉鼎用得可欢!哼。” 第73章 所谓炉鼎,是指一些特殊体质的男男女女,在双修中通常被视为没有人权的工具。 许多修士会通过采补炉鼎的方式来快速提升自身修为,而被采补者往往根基受损,沦为牺牲品。 当然,谢长赢不是很理解炉鼎的意思,他毕竟没有深入了解过修真界,也不会有人特地去给他科普这种知识。 至于巫族时期? 当大家都是特殊体质的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特殊体质了。 但合欢宗谢长赢还是有所了解的。不说通过“合欢”这个名字推断出了多少,就当时方显给他的那本《合欢宗筑基心法》,就够他明白的了。 于是谢长赢产生了一个疑惑。他转头看向逸云,这小姑娘长得可爱,天赋也不错。能参加炼气段位的比赛,说明年龄在15岁以下…… “谢师兄如何这般瞧着我?”逸云注意到了谢长赢的打量。 谢长赢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你为何……会加入合欢宗?” 虽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但就如今修真界这些人的态度来看,无论他们表面上如何,潜意识里都是瞧不起合欢宗的。那么,逸云为什么要加入合欢宗呢? 按照逸云的资质,去那些大门派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更何况……她还这么小,方显倒是真敢收她! 逸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谢师兄与我一般是特殊体质,怎会不知?” 啊?谢长赢是真不知。 逸云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抿唇朝谢长赢笑笑:“也是,谢道友是散修,不知道修真界这些蝇营狗苟也正常。” 在逸云的讲解中,谢长赢人生中第一次直到了“炉鼎”这两个字除了指炼丹器具之外,还有什么含义。 特殊体质在如今的人间是很稀有的,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可是修士们对于炉鼎的需求却是在不断扩大的。 试想一下,如果你卡在某个境界几十上百年不得进步,但只要采补几个炉鼎,便能够轻松突破境界,你想不想做? 反正按照逸云的说话,那些光鲜亮丽的大门派中,收集豢养炉鼎的不在少数。 可作为被采补者,这些往往根基受损,用上几次也就报废了。 于是,那些人必须再寻找新的炉鼎。 “如今,哪怕是在凡间最偏僻的乡村,只要有一个特殊体质的孩子出生,第二天,就会有修士寻过来,将这个孩子买走。” 若是孩子的父母不同意? 修士有的是手段。 “总之,特殊体质就是我们天生的原罪,” 逸云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谢长赢, “谢师兄,你运气真好,我真羡慕你。” 谢长赢沉默了。只是听说,他就可以感受到当今这个世界,特殊体质者们的生存有多不易,更不用说真正亲身经历过的人了。 “合欢宗的功法能让作为炉鼎的一方也得到好处,让那些人再也不能随意掌控我们,所以他们才讨厌合欢宗。” 果不其然,和谢长赢的猜测大致一样。只是,逸云加入合欢宗的过程和他猜测的有些出入…… 谢长赢也不是完全没有演技的,或者说,因为他刚刚救了逸云,逸云不仅因为他的纯阳之体对他有同病相怜之感,更对他存了几分感激,所以逸云下意识地不会去怀疑谢长赢。于是谢长赢转变了话题。 “方掌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谢长赢“不经意”问到,“我看他与合欢宗有些,嗯——格格不入。” 逸云许是也想起了方显那矮胖矮胖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摇摇头道: “但方掌门是个好人。我们都很感激他,也很尊敬他。” 从逸云的叙述中,谢长赢这才知道,原来逸云也是一出生就被某个大门派抢走了,一直作为炉鼎培养着,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见过一面。等到长大懂些事了,想逃也不知道能往哪里逃,只能绝望地一天天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可就在那个时候, “方掌门出现了。”逸云俏皮地朝谢长赢眨了眨眼睛,“你猜他是怎么出现的?” “莫非是架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标准的英雄出场方式。 逸云被逗笑了:“才不是!掌门他呀——挖了地道。” “……” “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但掌门问我‘你要和我走吗?’,我想着,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虽然这家伙看着不像好人,但是当小偷的小跟班,也总比当个短命的炉鼎要好。” “于是,掌门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偷’出去了。” 逸云仰头吐了口浊气,却无比轻松, “现在想想,当时掌门挖地道却没有触发护山大阵,功力果然深不可测。” “……” “后来呢,那些‘正人君子’丢了辛苦培养的炉鼎虽然急,却也不好明面上大张旗鼓德去找,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说着说着,逸云自己先乐了: “掌门‘偷’了许多孩子,如今合欢宗大半弟子,都是他一己之力‘偷’来的!他说要靠这种法子,让我们合欢宗做大做强!但是——” 逸云看向谢长赢,认真道:“方掌门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若没有他,合欢宗的大家早成了冢中枯骨。他费尽心力教导我们,改良合欢宗心法,为我们这些生来就要倒霉的炉鼎争取了一线生机。”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要被抓去双修的倒霉命,学了合欢宗的心法,至少能让自己从一个纯粹的消耗品,变得也能从中得益,甚至,有了讨价还价的权力,有了拒绝的全力。 逸云似乎是对谢长赢拙劣的套话回过味了,却还是诚恳地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虽然合欢宗为世人所不齿,但无论是我,亦或是合欢宗的其他人,我们都感激他,尊敬他。” 谢长赢心下了然。这方掌门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极好的。所以他才想不通…… *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小树林。林边月色较别处更稀薄些,几株老树的虬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谢长赢引着逸云走到碎石小径尽头,望见不远处宿舍窗棂透出的昏黄光亮,低声道:“回罢。” 逸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对谢长赢一拱手,转身走向灯火昏黄处。 看着逸云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檐角,谢长赢转身隐入林间,几息的功夫,悄无声息地绕至十丈之外。 那里正立着个缩颈探看的矮胖身影,忽觉颈后微凉,耳边已传来淡如寒水的声音: “方掌门,你在找我?” 那方显猛觉背脊生寒,霍然转身时,却见三两步外一株老树旁,谢长赢正斜倚树干,怀中长剑映着破碎月华。 夜风拂过,枯叶簌簌落在他肩头,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疏懒。 方显紧绷的双肩倏地松垮下来,唇间漏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在清冷月光里悠悠散开。林间方才凝滞的杀气,也似随着这口气悄然消弭了几分。 “你没事啊?” 谢长赢歪头:“方掌门希望我有事还是没事?” “自是没事最好。” 方显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那副油腻的姿态不见了。虽然依旧是矮胖滑稽的身形,孑然站在那儿,顶着落入林间的月华,倒像什么世外高人似的。 谢长赢直起身来:“木牌上的监视阵法是你布的?” 方显承认得爽快:“是我。” “为什么要监视我?我们认识吗?” 方显摇摇头,却并不解释:“小友,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也知道你的实力远不止筑基期,甚至远在我之上。” “但是我要提醒你,” 他抬起头,用一双不大的眼睛看向谢长赢,异常认真, “你必须小心,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像你这样的人,更加危险。” 谢长赢歪头:“哪样的人?” 方显叹了一口气:“体质特殊、天资卓绝、心性单纯。” 简而言之,又强又好骗。 谢长赢:“……” “所以,你一开始找上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些话?” “那你监视我做甚?” “因为你体质特殊。”方显无奈道, “或许是作为合欢宗宗主的责任使然,所以我想看护着你。” “那个时候,我只看出你体质特殊,倒是不知道你实力这么强。想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倒是与逸云描述的“方掌门”一模一样。 难道这真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老好人?之所以在他的木牌上布置了监视法阵,就是为了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赶到? 谢长赢吃不准。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在宴席上他并未真正与人动手,救逸云的时候他可以肯定方显没有看见,那么—— “你怎么知道我实力强?温幼卿告诉你的?” 第74章 方显一愣,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说话。 这是默认了。 “可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纯粹是老好人? 说实话,这段时间来的经历,都让谢长赢对当今人类的人品没什么期待了,而且, “我这个实力,难道也有被抓走当炉鼎的风险?” 其实谢长赢只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氛围的,不管怎么表现的,他在内心深处,潜意识里已经将方显判定成好人了。 只是,或许是谢长赢实在没有这种天赋,方显闻言非但没有轻松一些,反倒皱起了眉头。 “谢小友……”他似乎有些犹豫,最终隐晦提醒道,“特殊体质,可不止是适合做炉鼎啊。” “啊?” 谢长赢没听懂,但方显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 行吧,不解释就不解释。谢长赢也没有追问,万一是什么常识性的问题,追问岂不是显得他很不聪明? 于是谢长赢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他好奇的问题: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九曜曾经对江醉云的评价。再遇到了,谢长赢总归对江醉云多留了一个心眼。虽然他还是觉得江醉云看上去很正常,甚至非常君子就是了…… 但方显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如今谢长赢不方便去追问九曜,想厘清疑惑,自然是问方显最快了。虽然人家也不一定会回答…… 果然,方显依旧只是沉默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长赢觉得自己似乎在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看见有一丝名为“悲伤”的情绪闪过。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方显与谢长赢素未谋面,只因为看出了他的特殊体质,就开始关心他。 这种纯粹的关心,谢长赢竟是第一次从如今这些修士身上看见。当然,也可能是他接触的修士数量还太少。 但不管怎样,方显是不带有任何其他目的地、纯粹地在关心他,这一点做不了假。 “早些回去吧,记住……” 片刻,方显抬起头来,语气有些疲惫, “万事小心。” 谢长赢抿了抿唇,对方显拱手一揖,转身没入斑驳树影之中。 一个人走在深夜中,不知为何,谢长赢脑海中关于方显的那些为数不多的记忆一一在眼前闪现。 忽地,他脚步一顿。谢长赢似乎明白了,方显的眼神。那是一种—— 他想起方显乐呵呵看向合欢宗众弟子的画面,想起方向叮嘱自己小心的画面,甚至…… 想起方显看向江醉云的表情。 那是一种,父爱泛滥的眼神? 片刻后,谢长赢自嘲一笑,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出问题了。 *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谢长赢走后,那矮胖身影独自立着。 月光如霜,洒在林间空地,将他臃肿的影子拖得细长,斜斜印在落叶堆积的泥地上。 夜风穿过枝桠,带起三两片枯叶贴着他袍角打旋。远处宿舍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林深处断续的夜枭低鸣。 他抬手掸了掸肩头凝露的薄霜,终是拖着步子缓缓离去,脚步声在空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滞重。 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那个名字—— 江栖梧。 第49章 带领合欢宗做大做强 江栖梧。 这是他曾经的名字。 曾经,剑就是他的全部。 或者说,他就是为剑而生的。 他是泑山派太上长老江言鹤的独子,生下来时泑山霞光漫天,灵气盈室。 他们说,他是千年一见的天生剑体。 三岁引气,七岁筑基,未及而立便已结就金丹。那夜的金光冲霄,半个修真界都看见了。 他很俊。风姿卓越,在修真界追求者无数,男的女的——但他从未曾在意,他的眼中只有那一把剑。 他很强。但私下里诋毁诽谤依旧数不胜数——一个除了剑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不懂什么叫人情,什么叫世故。 幸好,他是江言鹤的儿子。 幸好,他天赋卓绝,修炼之途顺遂。 这世上所有的“幸好”,仿佛都该为他存在,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 直到有一天,他接了宗门的一个任务。 任务很平常。平常得像昨夜的雨,像山门前的第三级石阶。 宗门卷宗里写着:碧岭,瘴妖,五十年道行。 这样的妖怪,在他的剑下通常活不过一次呼吸。 所以他去了。 所以他出剑了。 剑光的确如预料般闪过。妖物的确倒下了。他也的确转过了身。 ——意外就发生在所有“的确”之后。 倒下的影子忽然拉长。平静的妖气猛然炸开,像地底涌出的火山。 卷宗是错的。错得可怕。 偷袭来得太快。快得让他的剑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血从他自己胸前喷出来时,他才明白:这不是除妖。 这是陷阱。是已然开启智慧的大妖,引诱修仙者的陷阱。 重伤。剧痛。剑越来越重。 他还在战,因为他是江栖梧,因为他的手里还有剑。他不能倒下。 但黑暗已经漫过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剑没有回答他。 * 大妖的攻击即将到来,但是,天暗了。 不是天黑。 是紫色的光,从天而降的光。 黑暗。 然后是香。 一种很清,很淡,像初雪落在梅蕊上的香。 江栖梧再次睁开眼时,看见的事绣着缠枝海棠的帐顶。 这不是泑山。 他推开门,看见匾额上三个字:涿光山。 救他的人就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紫衣。赤足。腕间系着银铃。 他认得这地方,涿光山。 天下人都认得——合欢宗。淫窟。妖孽巢穴。 他也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救他的人。 司予。合欢宗主。仙门唾弃的妖女。 传闻里,合欢宗的弟子都媚骨天成,眼波能蚀人心智。 但她没有。 没有媚骨天成,没有妖气纵横。 她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水,狡黠得像林间的狐。 “你救我?” “是。” “为什么?” 她笑了,笑得毫无妖邪之气,反而有几分天真。 “因为我呀,”她说,手指轻轻卷着发梢,“最见不得美人陨落。” 美人。 她说的是他,一个用剑的男人。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或许是恼怒。不全是恼怒。 * 江栖梧是个剑痴。 痴到以为这世上只有剑是活的,其他都是死的。 直到他遇见司予。 或许这就是合欢宗妖女最无敌的本领。 这人总能撩拨得他面红耳赤。 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哼,不过是合欢宗妖女的把戏罢了! 直到那一天。 桃花落得正急。 她说:“试试剑?” 他说:“好。” 她的剑是从袖中滑出来的。 细,窄,亮,像一道月光凝成的线。 “你们泑山剑法第七式,起手时手腕是不是要这样沉?” 第一式,破云。 第二式,追风。 第三式,惊鸿。 那是最正派的招式。刚直、却又不失灵动。 江栖梧的眼睛亮了。 像剑客遇见剑客,像流星撞见流星。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剑锋交错时,忘记了自己握的是剑。 只记得那双映着剑光的眼睛,和眼角一抹灵动的、狡黠的、让他心头忽然一空的弧度。 * 他在合欢宗养伤。某日,察觉合欢宗忽然多了几张生面孔。 年轻,俊秀,眼中却藏着惊弓之鸟的惶然。 他们看江栖梧的眼神,像看见最恐怖的妖兽。 “他们是谁?” 江栖梧问得直接。他本可猜—— 猜是掳来的,骗来的,妖女惯用的手段。 但他问了。 只因她是司予。他想多一些信任。 司予不答。 她只在入夜时,朝他勾了勾手指。 “带你看戏。” 看的不是戏。 是地牢。是密室。是那些挂着“清正”、“浩然”匾额的深院里,锁着的一道道绝望身影。 她像一抹月光,滑入铜墙铁壁,又滑出。手里便多了一个颤抖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 从未失手。 “他们叫这些孩子‘炉鼎’。” 第75章 她说着,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我只不过……希望他们多一些选择。” 司予江这些孩子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涿光山。 第二天,某些名门会震怒,会暗中搜查。 但绝不会声张。 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名门正派的心照不宣。 司予拂去衣上夜露,仿佛只是摘了几朵带刺的花,片叶未沾身。 * 现在江栖梧懂了。 涿光山不是魔窟,是避难所。 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睛,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生来带着特殊的体质。 有人叫它天赋。 更多人叫它“炉鼎”。 “你知道炉鼎的下场吗?” 司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就是。” 五个字。字字都浸着旧日的血色。 但她是天才。她会偷偷学习那个门派的一切。 所以,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她几乎在追杀中丧失性命。 然后,她建了合欢宗。 名声是假的。只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人,是真的。 “既然躲不过被盯上的命。” 她笑,笑得像带刺的花, “那不如做笔好生意——他们得益,我们也得益。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就是合欢宗。 一个用最不正经的名字,做着最正经的生意的地方。 她所创造的合欢宗心法,使单方面的索取,变成了双方都能得利。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 剑修的心若是动了,拔剑的速度就会慢。 江栖梧的剑没有慢,但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说“正邪”,说“将来”,说“我们”。 司予总是笑,用指尖绕他的发梢,却不点头。 直到那个黄昏。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看见她斜倚在软塌上,纱衣逶迤,枕着某个俊美少年的腿,指尖正掠过另一个俊美少年递上的酒杯沿。笑声像掺了蜜的刀。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波依旧流转,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所有传闻里吸人精魄的妖女。 “你……” “我本就是如此。”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凉,“合欢宗的宗主,你还指望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子?” 他转身。 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他一步步走出涿光山,走出那片桃花林。 没有阻拦,没有阵法,顺利得就像走出自家的庭院。 他当然不知道——护山大阵的每一处杀机,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被人悄悄捻熄了。 就像捻熄一段本不该亮起的烛火。 * 江栖梧下了涿光山,没有回头。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山门最高的那株桃花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风吹起紫色的衣袂,像一片倔强的晚霞。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种特殊的“体质”,一种让她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天赋”。 她笑了,笑得有些寂寞。 世人只道合欢妖女惑人心。 却不知这一次,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她黑暗长夜里,唯一见过的光。 “江栖梧,我真羡慕你。” 她喃喃着。 明明你也是特殊体质,却可以一帆风顺。 我祝福你。祝福你之后的人生,没有坎坷。 * 江栖梧有回到了泑山派。 大殿很冷。比剑锋还冷。 掌门坐在高处,长老分列两侧,像一柄柄出了鞘的古剑。 他的父亲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从合欢宗回来,”掌门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必然知晓如何穿过那护山大阵。” “带路。” “助万仙盟剿灭邪宗,是你之责,更是你之幸。”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因为有人,本就不想拦他。 这句话很轻。 却比拒绝更让满座高人,面色铁青。 * 他们说要将此事通告万仙盟,通告全天下。 他们说,他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意图包庇,罪不容诛。 刑台很高,高得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冷笑的脸。 风也很冷,吹得万仙盟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道催命的符。 江栖梧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手中的剑。 这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剑,映着天光,依旧清澈如水。 “孽徒!可知罪?!”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着“正道”独有的、沉甸甸的威严。 那是他的师尊,泑山派的掌门,万仙盟的盟主。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握住剑身,抵在自己气海丹田之上。 台下忽然死寂。 然后,“咔嚓”一声。 不是雷声。 是剑断的声音,清脆,决绝,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亲手捏碎。 磅礴的灵力如江河溃堤,从他周身穴位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一张张惊愕的脸。 他踉跄一步,抹去唇边血迹,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若此为邪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穹顶与众生,一字字道: “我宁入魔。” 却有剑光扬起。 是父亲的剑。 “入魔?那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户字未落。 风里忽然多了桃花的香气。 一道紫影,比剑光更快,如烟如幻。 她的手已揽住江栖梧的腰。 她的笑声飘在风里: “人,我借走了。” * 风很冷。 但万仙盟众人的脸色更冷。 有人认出了那片紫衣。 “是你……二十年前将羽山派灭门的那个,紫——!” 有人颤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予在笑。 笑得像淬了毒的桃花。 “没错。”她揽住昏厥的江栖梧,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山野,“羽山派的丹房很暖,地牢却很冷。我用了两百年才想明白——暖的,从来不是丹炉,是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的贪火。” 二十年前,她提剑回到羽山。 那夜的血,染红了羽山的白玉阶。 然后,她在涿光山挂起了“合欢宗”的匾。 收留的,尽是些和她一样,被当作“器物”的特殊体质者。 话音落下,刑台上只剩断剑。 当着万仙盟众人之面,合欢宗的妖女将修真界的天之骄子掳走了。 万仙盟追至涿光山,怒而攻山。 却被那层薄雾般的阵法,轻描淡写地挡在了山门之外。 任你剑气纵横,竟不能撼动分毫。 * 山下的剑,等了三年。 山上的桃花,开了三度。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断了的剑可以重新被握住。 比如,冰冷的手可以焐热另一只手。 比如,一个叫江醉云的孩子,会在某个清晨发出第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时,母亲总是最虚弱的。 于是,护山大阵也随着主人变得虚弱起来,昔日最牢固的屏障,薄得像一层纱。 于是,在婴啼响彻山谷的那个黎明,涿光山的护山大阵,也发出了一声只有母亲才听得懂的、轻微碎裂的叹息。 山下驻扎了三年的人,动了。 像闻到血腥的狼。 剑光终于劈开了山雾。 杀声取代了桃花的芬芳。 那一日,涿光山的溪水是红的。 红得像嫁衣,也像血衣。 * 司予的手很凉。江栖梧至今都记得。那是冰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 一股磅礴如海的暖流,却决堤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 她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笑,唇色淡如褪色的桃花,“栖梧,带着合欢宗,做大做强。” 她又将襁褓放入他僵硬的臂弯:“这个,也归你。” 然后她转身,紫衣消失在残破的山门之外。 那一天,万仙盟的剑,终于尝到了妖女的血。 那一天,涿光山的雾,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祸首”已诛,“正义”再无理由肆意屠戮,只能收兵。 第76章 残存的合欢宗弟子们相拥而泣,为活着,也为死去。 就在那口气将松未松的刹那—— 一道本不该再出现的身影,如鬼魅般站在了江栖梧面前。 是父亲。 江言鹤的手只轻轻一探,襁褓便已离了江栖梧的怀。 “你已坠邪道,不配为父。”老人的声音比山巅的雪更冷,“这孩子,我会让他‘堂堂正正’地活。” 他转身,留下最后一句,斩断所有退路: “自今日起,你被逐出泑山派,你我父子,缘尽于此。” 风穿过空荡的山门。 江栖梧抱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暖,站在那里。 怀里,只剩虚空。 * 清风霁月、高大英俊的剑客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方显的胖子。 油腻,矮胖,笑容可掬。没人会将他和三十年前那个折剑的泑山派天才联想到一处。 他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抹平所有棱角,就像抹平心底最后一丝不甘。 他认清了。 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夺不回儿子,也杀不尽天下伪善。 他能做的,只是用这副油腻的皮囊,和这副皮囊下仅存的力量,去守住她留下的东西。 于是三十年。 三十年可以让一个宗门从血泊里站起来。 三十年可以让“合欢宗”三个字,从魔窟变成万仙盟名册上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 三十年,足够让一座桃花山,成为天下所有无处可去的“异类”,都能安心叩响的家门。 万仙盟的使者到了,使者带来消息,合欢宗参加仙盟大比的申请通过了。 那时,方显正在院里逗弄新收的弟子。才三岁,是他赶在那些名门正派之前,从凡间找来的。 他接过万仙盟送来的烫金帖子,粗短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徽记,笑了。 笑容里有油腻,有风霜,还有一丝谁也看不穿的、淡淡的嘲讽。 他抬起头,望向后山那片开得正盛的桃林。 桃花年年依旧。 只是当年树下舞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 方显结束回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或许人老了,就是喜欢回忆过去那些琐碎的事情。 ‘你看江醉云的眼神很奇怪。’ 他又想起了谢长赢的话。突兀地笑了。又突兀地停下了笑。 因为江醉云是他的儿子。 因为……江醉云不是他的儿子。 “夺舍……”他喃喃着这两个字。 第50章 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就在仙盟大比决赛的前一夜,谢长赢悄无声息掠下了帝都山。 大比期间,寻常修士皆可自由出入帝都山。即便是参赛选手,在他们落败后,亦能随意出入帝都山。唯独仍在榜上的参赛者,却似是被无形枷锁困于山中,任你腾挪遁法,都无法踏不出帝都山的地界半步。 那么,万仙盟是怎么精准阻止参赛者下山的呢? 反正不可能是靠约定。 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平常,却教历届仙盟大比多少英才苦思不解。有人几十上百年方才顿悟,更有人穷尽百年修为,至鬓发苍苍犹自摇头嗟叹。而谢长赢在上山首日,仰观云气、俯察地脉之时,心下便已雪亮。 原来,这整座帝都山都早被一个特殊且庞大的法阵笼罩。执掌法阵之人,只需要将参赛者的个人信息投入阵眼,大阵便能自生感应,便可教被记录了信息的人无法出山。不过这法阵确实精妙,非深谙阵法精微者,甚至根本不可能想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阵法。 幸而谢长赢出生巫族。作为深受天地宠爱的种族,这在如今人类看来巧夺天工的阵法,在谢长赢却眼中犹如掌纹般分明。 是夜,月华如练,星子疏朗,谢长赢只在山径转折处稍微驻留了片刻,指尖凌空虚点关窍关节,那困锁无数修真界英才的无形牢笼,竟悄然裂开一隙。 于是,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山的地界,衣衫拂过路旁枯枝,未惊起半片落叶。 那间客栈,九曜……可还在么? 神明是否已飘然远去?抑或…… 在等他? 谢长赢不知道,甚至不敢再去猜测。自那件事后,两人便再未说过一个字,至今,竟已隔了半月之久。 或许是秋意渐浓,谢长赢的指尖透出几分凉意。 万年前,当九曜将长剑送入他心口时,他心中并无恨意,只有茫茫然的悲伤。 可后来,当神明转身屠尽他亲朋族人,灭绝了巫族血脉时,那恨意才如野火燎原,烧得谢长赢立下千年万年也要复仇的血誓。 后来在无数次的重生与循环中,谢长赢确也曾无数次杀死九曜。那时,他心中虽仍有不舍,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直至半月前……他对神明做了那件事。 那已算不得复仇。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卑劣,是连心魔与仇恨都不能遮掩的污浊。 复仇本该堂堂正正,可那夜所为,却教谢长赢自己都觉齿冷。 平生第一次,愧疚如毒藤缠上心窍。谢长赢想弥补,却知这世间万事,有些裂痕纵是移山填海也难补全。除了苍白虚伪的道歉,他竟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直到五日前,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刻,他立在帝都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下,三更梆子声刚过。城门紧闭,寻常修士若想此时入城,或要费些周章,于谢长赢却只如履平地。 他身形微动翻过墙头,城墙上昏昏欲睡的守卫浑然未觉,连城墙上嵌着的护城法器也未曾惊动。那笼罩帝都的穹顶结界,只泛起半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谢长赢来到那间客栈前,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站在了那扇门。门扉静静闭着,屋内没有灯火。 谢长赢冰凉的手按在门扉上,一时间,竟觉得这普通的木门有千钧之重。 “吱呀——” 原来上等客栈的木门,也会发出这般苍老的叹息。 谢长赢的感官敏锐,黑暗并不会影响他的视力。一片寂静中,他只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膛发闷。 他跨过门槛。九曜竟真的还在! 神明仍跪在窗前,跪在地面上,双手交握子午印放在膝上,眼帘轻阖,与半月前谢长赢离去时别无二致。 窗仍未合上,月光透过不大不小的窗框,在神明周身镀了层朦胧的霜色。 就在谢长赢踏入房内的那一刻,那双眸子睁开了。 抬头,谢长赢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 * 一步。谢长赢踏入屋内。“砰”,反手掩上房门。 两步。他走得极轻,自己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耳中只余心跳如擂鼓,一声紧似一声。 三步。谢长赢来至灯架前。他拿起火折子,“嚓”,点亮第一盏烛台。 接着,不疾不徐,将屋中六处灯烛一一点燃。 最后,谢长赢行至窗前,抬手合拢雕花木窗,将满地月光隔在外头。 转身时,只见九曜微偏着头,鎏金眼眸静默地望着他。 “我主……” 甫一开口,喉间竟干涩发紧。 谢长赢藏在宽袖中的右手,此时已握住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九曜缓缓起身,垂眸,拂了拂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灰。 谢长赢忽然将短刀匕首。 那双金眸终于凝注于刃尖。 “我知道……即使这样也不能弥补什么,” 谢长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每个字咬得极清, “但我还是想尽力去做!” 话音未落,刃光陡然转向,竟直向自己下边斩去! 原来那日在小树林中救下逸云后,谢长赢灵光乍现,所悟得的“绝妙主意”是—— 挥刀自宫! 没想到吧? 谢长赢也觉得自己悟出来的太妙了。 他对九曜做下了那种事,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赔罪方法了! 谢长赢愿意把命赔给九曜,但需得等到他真正杀死九曜之后。 他欠九曜的,是两人之间的私债。而九曜与巫族之间,却是公仇。公仇未雪之前,谢长赢这条命还不能还他欠九曜的私债——想来想去,唯有挥刀自宫,先抵几分罪孽。 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瞳仁骤缩,九曜霎时明白了谢长赢意图,急忙出手,已扣住他持刃的手腕。 可九曜那点气力,如何拗得过谢长赢?任神明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那刃锋还是带着寒光毫不迟滞地落下—— “叮!” 一声清越脆响,竟似金铁交鸣。 断作两截的匕首坠地。而谢长赢…… 安然无恙! 谢长赢一时间有些尴尬。九曜终于松开他的手腕,退开一步。 谢长赢握着长乐未央的左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第77章 好啊,刀枪不入的强悍身体,在这儿等着他呢? 谢长赢发了狠,把心一横,抄起长乐未央,再度向下砍去。 为何先前不用长乐未央?这还得从五日前说起。 那日谢长赢在小树林救下逸云,顺手用长乐未央阉了那做恶的元婴修士。但很快就后悔了—— 长乐未央它,不干净了!!! 当夜回到宿处,虽剑身早已拭净,谢长赢仍反复洗濯数十遍。那时谢长赢便暗自决定:长乐未央绝不能再脏一次了! 谢长赢想着自己现在实力并未恢复到全盛期,至多只恢复了五成。前番连沈墨都能将他重创得遍体鳞伤,想来此次,不用长乐未央他也能自宫成功。 为此,谢长赢在帝都山上的小卖部重金买下了这把据说有天阶品质的匕首,把自己之前在仙盟大比赢下来的奖金都花完了。就他的眼光来看,这把匕首也不算差。 岂料……这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的强大身体,竟在此处等着他…… 看来终须用长乐未央。 手起—— “住手——!” 九曜喝声方起,刀落。 霎时间,血光迸现,剧痛如野火窜遍四肢百骸。 九曜抢步上前,结印掐诀,指尖亮起金色光芒,就要帮谢长赢疗伤。 “嘶——” 谢长赢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直接跑了。 刚跑到楼梯口,忽想起什么,又夹着腿姿态别扭地折返。 九曜瞪大了双眼。谢长赢直接虚空快速画了符咒。 “轰!” 谢长赢将金色的符咒打出,咒落处,地上那团血肉顷刻化作飞灰,连半点痕迹也无,唯余碎裂的木质地板凹陷处还有些许血迹斑斑。 “明天是决赛!” 未等那双瞪大的金眸中惊愕漾开,谢长赢只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如风卷残云般消失在夜色中,跑了。 * 体质好有体质好的坏处,比如自宫的时候得用最利的剑。但也有很多好处,比如,谢长赢的伤恢复的非常快,一晚上就无碍了。 谢长赢倒没因为自宫就变了一举一动,比如翘兰花指什么的。他还是一切如常,虽然空荡荡的,他还有些不习惯就是了…… 晨光初透,帝都山半笼在青黛色雾霭之中。山腰处几间竹舍静静卧着,檐角还挂着夜露。 最东头那间屋里,谢长赢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简洁的衣服。 其实,他这一夜何曾合眼? 打坐修炼没有心思,索性躺在床上打算睡觉,可终究却只怔怔望着椽木屋顶,直到天色由浓墨转作鱼肚白,都没有阖上眼。 今天是仙盟大比决赛的日子。只不过,谢长赢从初试等到决赛,想以自身为饵钓出大鱼来,鱼儿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从竹舍推门而出,此时正是日初升,山道寂寂,唯有早雀三两声啼鸣。 谢长赢望向被雾霭遮掩的太阳,心道,如若今日那群幕后黑手再没动作,他就要自己主动找上门去了。 仙盟大比的决赛依旧是四场,分别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四个段位的比赛,每个段位各留两人,是以,如今帝都山上住着的参赛者统共只余八位。 谢长赢洗漱过后,沿着石阶,朝山巅决赛场地去。 这一路上,是谢长赢这次仙盟大比以来首次没有碰到一个同行者。不过也是,帝都山毕竟这么大,有这么多条路,不一定每个人都选同一条路。再者说,大家也不一定都会同一时间出门,想来也有人早已星夜兼程上山准备,或是尚未出门。 谢长赢朝前望去,脚下青石阶一级级向云雾深处延伸。他都特地选了一条偏僻小路了,这环境多方便下手啊? 这下幕后黑手还能忍住? 行至半途,谢长赢路过了熟悉的小树林。晓风过处,树上枯叶簌簌朝下落着。忽然! 谢长赢余光瞥见一道黑影自林隙间掠过,其身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九曜! 不,不,不…… 是重生之初便遇见过的那黑雾!!! 黑雾的身形和九曜一模一样。甚至除了眼睛的颜色,就连样貌也与九曜毫无分别! 但即使只看身形,谢长赢也绝对不会认错黑雾和九曜。更何况,九曜才不会穿着这种没品的黑斗篷,行迹鬼祟。 九曜,那可是就连屠巫族的时候都正大光明的家伙。 黑雾一闪而过,谢长赢心头一凛,不及细思,身形已随那黑影没入林中。 林间雾气愈浓。谢长赢追得百余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白石铺就的阔地。视野中不见黑雾身影,只见平地尽头立着一座殿宇,碧瓦飞檐,廊柱朱红,不算奢华,也不算简陋,隐隐萦绕这灵气。 谢长赢在帝都山呆了半月,这座宫殿却从未见过。不过,帝都山毕竟这么大,谢长赢又不爱瞎逛,所以山上有他没见过的宫殿很正常。 初时谢长赢并没有太在意这座未见过的宫殿,不过脚下却不由自主向前走去。毕竟他是追着黑雾到这里来的……谢长赢非常自信自己的眼力。 那宫殿的大门虚掩着,露着寸许缝隙。谢长赢心下稍一衡量,放轻脚步,来至门前。他屏息侧身贴门,朝门内望去, 但见这宫殿不大,室内却十分空旷。或者说,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宫殿,室内不置一物,只殿内青砖地上刻着丈许方圆一幅阵图,朱砂符文纵横交错,正中阴阳鱼眼处幽幽泛着青光。 谢长赢一愣。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五日前,方显如叹息一般的话语。 ‘特殊体质,可不止是适合做炉鼎啊……’ 就在此时,忽闻身后有温和声音传来:“谢道友怎在此处?” 谢长赢回身看清,来人不是江醉云是谁? 来的真巧。不过……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谢长赢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 不远处,江醉云一袭天水碧色的衣衫立在晨光里,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决赛时辰将至,江道友怎还未去山顶录入?” 谢长赢忽然扯起嘴角,也露出一个笑来:“倒是多亏江道友提醒了,险些误了时辰。” 说着,他朝江醉云略一拱手:“这便告辞了。” “祝谢道友旗开得胜!” 转身瞬间,谢长赢眼神一冷。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虽然殿内的那个阵法非常复杂,但他已能大致确认,那是分明是用来扶住夺舍的阵法! 第51章 天雷也会搞针对吗? 天界,云海茫茫,霞光氤氲如织锦。 茫茫云海之中,有一方白玉台,不过丈许方圆,浮沉于流云之间。台心以金砂绘就一圆圈,径约三丈,穹顶似有琉璃罩倒扣,隐隐流转清光。 此处,是天界牢狱所在。 那金色圈中坐着个蓝衣女子,双目微合,盘膝而坐,双手握子午诀放在丹田处。正是玄度。 圈外有个青衣男子,青衫落拓,半绾的发丝随风拂过唇角。他侧卧在冰凉玉砖上,以手支颐,一腿曲起,一手懒懒擎着卷人间话本,正是帝青。 随着书页翻动,帝青的眉梢时而舒展,时而轻挑,似浑然不觉身侧牢笼中人与漫天霞彩,倒似卧在春野溪畔般自在逍遥。 玄度打坐却只是在做样子而已,根本无法静心入定—— 帝青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之前罚跪她这么久,一回去,半个字没说,又把她提溜到这里关起来了! 还要关多久? 玄度忽地睁眼,拖长声调:“喂——” 一片安静。并没有人理她。 “喂!”玄度加大了音量。 安静。非常安静。依旧没有人理她。 玄度咬牙,出口的声音倒与表情截然不同:“师父~!” 音调九转,甚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在寂寥云台上格外清亮。 帝青终于肯理她一下了,不过目光仍然未离书卷,只漫应一声:“啊?” 应声间,指间书页又翻过一纸,发出簌簌轻响。 玄度起身,行至金色圆圈边沿,那隔绝了内外的灵力罩子波纹微荡,映得她身上的蓝衣倒如水起了波纹似的。 她俯身贴近光幕,扮出乖巧模样,软下了声音:“放我出去呗,师父。” 帝青挑眉,略抬眼帘,扫她一眼:“出去作甚?为师都亲自在这里陪着你了。” 言罢,帝青又兀自将视线移回了话本上,姿态倒甚是闲适。 “……”上次玄度罚跪的时候,至少还有彴约和白榆在身旁陪伴。这次呢? 虽然叫帝青“师父”,但是玄度根本就不想看见帝青!一眼都不想看见这个家伙!!! 深呼吸几次后,玄度终于还是装不下去了,直言出声:“我要出去杀了他!” 有一个可恶的家伙,竟敢……竟敢对九曜行那种事!!!这是渎神!渎神! 第78章 天道呢?天道为何还不放雷劈那可恶的家伙? 帝青倒是依旧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他又翻过一页话本,语气仍是随意,反问玄度道: “嗯,杀了他。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是—— 玄度忽然噎住,话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口,竟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怔怔立在圈边,望着外边云霞翻涌,良久,撇了撇嘴,颓然转身,一步步走回圈心,重新盘膝坐下。 玄度不能杀谢长赢。 因为「玄度」是神,是世间最正义、最公允、没有私心的神族!不教而杀,这可不允许随便做。而且谢长赢那个人…… 玄度微微蹙眉。对于谢长赢,其实她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隐隐有些猜测而已。谢长赢这个人……连卜卦都卜不出任何信息。 云台寂寂,霞光依旧。天界永远都是这样。 玄度又装模作样地打坐片刻,终是按捺不住,一手支着下巴,金色的眼睛直直望向圈外。那青衣身影仍闲卧如初,书卷半掩面容,肩头几缕散发随风轻动。 “若一切早有定数,” 玄度郁闷的声音在灵力罩中带着些许回响, “那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天道早定下的结局。你放我出去又能如何?” 帝青翻过一页话本:“不放。” 玄度咬牙,对帝青怒目而视,却偏偏拿这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 却此时,突然听帝青悠悠道:“但是,过一会儿可准你去将人捞回来。” 真像是随口那么一提似的。 玄度当然不可能相信是帝青良心发现。这只不过是在给她布置任务罢了!“一会儿”过后,她是捞也得捞,不捞也得捞! “过‘一会儿’是多久?” 玄度伸了个懒腰,倏又坐直身体,意识到不对, “捞回来?九曜出什么事了?!” 帝青却只将话本举高了些,优哉游哉道:“‘过一会儿’便是‘过一会儿’。” 话音刚落,突然,一记古朴悠长的钟声响彻天界,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间,竟震得云海翻涌,霞光乱颤。 玄度看见帝青眉头微蹙,一秒后,霍然起身,那卷话本随手掷于云中便消散不见。随即他袖摆一振,竟化流光而去,瞬息已在天际。 “那‘一会儿’过了之后,我要怎么出去啊?” 玄度回过神来,急追至圈沿,灵力罩波纹剧荡,将她轻轻推回。 此时,再四顾,唯见茫茫云海。 玄度怔立半晌,愤然转身,重又盘坐回圈心。 “切!” 天界总是很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感。 又不知过了多久,玄度忽见一道倩影分云而来,轻盈盈落在白玉台边。 来者是个女子,身着月白织金锦袍,衣袂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云鬓高绾,簪着金钗步摇,行动间珠玉轻撞,琳琅有声。她容貌端丽非常,神色温顺平和,宁静喜乐,除此之前,似乎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情绪。 素商。 玄度在心中默念出了来者的名字。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素商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一百多之年前。 素商朝着玄度敛衽一礼:“我主帝青托我转告,再有半个时辰,您便可以出发了。” 玄度回过神来:“什么?” 素商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届时,我会来为您解除结界束缚。” “素商,”玄度见她要走,忽地凑近灵力罩,姿态恳切,“不如你现在就放我走吧!” 她的话音放得软绵绵的,竟似小儿讨糖一般。素商心软,过去最吃这一套! 可素商却只恭恭敬敬又行一礼:“告辞。” 二字吐出,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海,行动之干脆,竟无半分迟疑。 素商你变了!你不是过去的你了! 可变了不才是正常的吗…… 玄度立在圈沿,静静望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波动流转的灵力罩。 最终,她垂下眼帘,无声轻叹。 不一样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九曜,你如今怎么样了? * 人间。清晨。帝都山。 晨光初透,云霭渐开,位于帝都山山巅的千年玄石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这座用于仙盟大比决赛的赛场形如巨碗,中间凹陷的大块场地则作赛场用,四围以昆仑玄石砌成重叠向上的观礼台,可容纳超过八万观众。 及至最高处,亦是最外层的观众席,距离赛场已是十分遥远。但好在修士皆是五感敏锐之辈,倒也不用担心看不清、听不清。 至于凡人? 能来观看仙盟大比决赛的凡人,身份绝不会普通,万仙盟自然会替他们安排好既靠近赛场,又安全的席位。 此刻,台座上黑压压坐满了各派修士。偶有御剑而来的迟客凌空掠过,衣袂带起淡淡的灵气涟漪。 赛场中,两道剑光正纠缠不休。着黑色窄袖短打那人,使的是最寻常剑法,只间或掺些灵力。不像修士,倒像是凡间剑客。 “合欢宗何时竟也有如此剑法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剑法比之一流剑宗还要更胜一筹,合欢宗怎会有?” “说起来,此人路数一直就不类合欢宗。” “没错,我从初试的时候就开始注意这个人了。” “兄台,我敢打赌,这人绝对不是合欢宗出身!” “那他究竟是师出何门?” “不可说,不可说。就连我竟也看不出此人路数!”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决赛的观众规模可不是之前那些比赛能媲美的,自然的,讨论也变得更多了起来。 谢长赢的剑招绵密却少杀意,每每对手剑锋逼至胸前,总堪堪以毫厘之差避开。观众台上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谢长赢的目光不时扫向观众台—— 九曜……会来吗? 对手的招式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说来也巧,谢长赢的决赛对手竟是个剑修。这下好了,到了谢长赢最擅长的环节,如此他才得以一边心不在焉地装作势均力敌,一边开小差往观众席上瞟。 面对对手加速的攻势,谢长赢手腕轻抖,逼得对手举剑格挡。与此同时,他的脖颈又转向观礼台深处。 没有。没有。没有。没—— 等等! 谢长赢的眼睛一亮。他看见了!稠密人群中,有个戴帷帽的身影安静坐着,纱幕垂落如瀑,一直蔓延到腰间,几乎遮住了所有容貌和大半身形。 是九曜! 即使九曜钻进麻袋,谢长赢都能认出祂来。至于那帷帽…… 想来,是为了将祂仍未愈合的唇,以及颈侧的青青紫紫全然遮住。 谢长赢看着那个遥远的身影,嘴角倏然扬起,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剑势歪了三分。 可威力依旧。 “道友何故发笑?”对面筑基剑客喘息着跃开两步,顺着谢长赢适才目光望去,却只见万头攒动。 谢长赢闻言敛容,指腹缓缓抹过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脊上那道云雷铭文。 时间差不多了,“势均力敌”的表演也已经足够,这场拖拖拉拉的比赛,该结束了。 但听一声清越剑吟响起,谢长赢原本温吞的剑招陡然变得凌厉,如银河倾泻般贯穿三丈之地。 筑基剑修只觉虎口剧震,待要变招时,一抹玄色寒光已抵近喉间。 杀意!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筑基剑修感觉到了! 就在筑基剑修瞳孔猛缩之际,谢长赢却突然将长乐未央一转,用剑柄将他拍飞出去。 瞬间,胜负分明。在观众席的喧嚣声中,筑基修士眼前阵阵发黑。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下一刻,异变陡生! 就在裁判即将判断筑基剑修落败之际,那剑修忽然仰天长啸,周身灵力如沸水般翻腾起来——竟是临阵突破! 谢长赢也是第一次见人突破,不由得抱着长乐未央在不远处驻足围攻。 只见那剑修丹田处隐隐结出一粒金芒。霎时间,天象骤变,乌云自四方聚拢,一道紫电撕破长空,直劈向剑修的天灵盖! 谢长赢下意识离远了些。他能感觉到,这雷劫蕴含的力量,可不是普通雷电能比。虽然他的身体万法不侵、刀枪不入,但没也有找虐被雷劈几下的爱好。 寻常修士结丹,少说也要承三道雷劫。可不寻常的临阵突破,似乎必然伴随着不寻常的天雷—— 谢长赢忽觉头皮发麻,却只见第一道天雷劈了对手剑修后,漫天雷云竟调转锋芒,第二道、第三道皆弃了渡劫者不顾,直取谢长赢! 惊讶间,那第二道天亮已至少面门。谢长赢根本来不及躲避,左肩遭雷火吻中,整条臂膀登时麻痹。 接着是第三道天雷! 第79章 谢长赢忙着麻木的左肩侧身疾闪,谁知那雷光却似生了眼睛,斜刺里一拐,结结实实又轰在他右肩。 至此,谢长赢两条手臂皆是酸麻难当,无力垂落身侧,灵力运转亦如陷泥潭。 接着还有第四道、第五道…… 观众席一片哗然。 “怪哉!雷劫怎追着旁人劈?”观礼台前排的白须老者拊须惊呼。 有个虬髯汉子拍案叫道:“邪门!这天雷莫非认错了人?” “莫非这合欢宗剑修也临场突破了?” “不像呀……他分明还是个筑基期!” “莫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天道厌弃,遭天谴了?” “迷信!都什么年代了还‘遭天谴’?” “是极!吾辈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若认真说来,每每突破境界的雷劫,不就是‘遭天谴’?” 天雷还在追着谢长赢劈,一道一道不停歇。于是,赛场上出现了一幕有些诡异的奇观——它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那位刚刚突破至金丹期的对手,也拿着把被天雷淬炼得锋芒毕露的剑,追着谢长赢砍。 如此十几道天雷劈下来,谢长赢的衣袍已被劈出七八个焦洞,面如锅底,唯有一双眼越来越亮。 他一开始觉得这天雷莫名其妙,后来却觉得——不愧是渡劫天雷! 十几道天雷后,谢长赢只觉每遭一雷,灵台便清明一分,先前因心魔滋长残留的浑噩之感,竟如汤泼积雪般消散。还有一点…… 他下边某个空空荡荡的地方,竟又重新变得满满当当了! 这天雷还有修复身体残缺部位的功效? 谢长赢索性立在原地,不再刻意躲闪。只见他发冠早碎,长发根根倒竖,面上黑一道白一道,活似刚烧了十天火灶。唯有双目精光愈盛,如寒潭映月。 值得一提的是,谢长赢那临场突破至金丹期的对手,由于只挨了最初那一下天雷,所以现在也还活蹦乱跳的。之前,在谢长赢躲天雷的时候,他也在不断朝谢长赢发动进攻。 如今,见谢长赢站在原地不动了,对手立刻抓住机会,携带着金丹期全力一击之势的一剑,直冲向谢长赢面门。 谢长赢窥得真切,也不出剑招,只倒转长剑,将长乐未央的剑柄斜斜一送,正在对方剑尖点中他喉咙之前,敲中对方脑门, 这一敲力道拿捏妙到毫巅,本该令对方倒地却无大碍的。却偏在此时! 穹顶再落天雷! “轰隆”的巨响中,谢长赢浑身剧震。却不只是他。 但闻一声闷哼,新晋金丹竟软软瘫倒在地,眼白一翻,双腿一蹬,不省人事了——由于与谢长赢站的近,他也被天雷波及到了。只是…… 才挨了第二下而已,这就倒了? 谢长赢筑基的时候轻轻松松,根本没经历过雷劫。刚才被天雷追着劈了十几下,虽不能说安然无恙,但问题不大。所以,他对于当今修真界突破境界、渡雷劫时的凶险,一无所知。 眼瞅着半空劈落的下一道天雷已抵至近前,谢长赢暗道不好——地上那位已经呼吸微弱了,若再挨这么一下,估计便就此身死道消了。 于是谢长赢忙不迭纵出三丈。果然如他所料一般,那雷光在空中诡异地一折,依旧追着他脑门轰落,将整座擂台照得青白一片。 威力倒是比之前那些都大! 烟尘弥漫间,观众席上传来大片大片的咳嗽声。 烟尘渐渐散去,观众们的眼睛齐齐朝着赛场看去。 只见,一个焦炭似的人形杵在废墟中,头顶兀自袅袅冒着青烟,一手扇着面前的扬灰。 “咳咳咳。” 【系统,你说,这天道是不是在搞针对!】 第52章 不准你进来 却说谢长赢那新晋金丹对手倒在地上,裁判见他一动不动,上前一看,才发现他已然不省人事。 虽然是被天雷劈的,但反正是不能必须比赛了。 于是裁判直起身来,方要宣布胜负,异变再起! 谢长赢周身忽迸金芒,体内灵力四处乱窜,他急忙想要压制,可这力量却磅礴汹涌,根本不听他的! 于是那股力量须臾间冲破桎梏,逼得谢长赢直入金丹之境! 方才散去的劫云去而复返,此番竟浓黑如墨,覆压三十里,云中电光隐现。 什么玩意儿?! 谢长赢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自从筑基后就根本没有认真修炼过,怎么就突然结丹了?而且这乱窜的灵力,到底哪儿来的? 突然间,谢长赢有了一个猜测。也就在此时—— 但听一声裂帛巨响,紫色的天雷破空直下,其威势较先前何止强了十倍。赛场的玄石地面早已碎过一遍,可这次,整座赛场竟轰然崩塌,天摇地动间,周遭山石皆化为齑粉。 谢长赢被那天雷劈个正着,登时仰面倒地,浑身筋骨酥麻,动弹不得了,唯有眼珠尚能转动。 谢长赢猜,是之前自己被对手的渡劫天雷追着劈了十几下,淬炼了身体和灵力,所以才突然抑制不住晋境了。 什么?突破得太快?根基不稳? 谢长赢觉得自己现在根基很稳,就是动不了。他想,若是真有那个筑基修士能结结实实挨十几道金丹雷劫,也能快且稳地晋升境界。 只不过得有命挨这十几下而已…… 寻常筑基修士结丹,是三道天雷。而且威力,因为与他那对手挨的第一道天雷一样,不算太强。 哪像后来追着谢长赢劈的那十几道雷,分明是把他往死里劈啊! 就这,寻常筑基修士结丹,成功渡过雷劫、活下来进阶金丹期的,按修真界现有的统计数据,也只有六成而已。 可现在…… 现在,谢长赢自己的天雷劫,这雷怎么比刚才还要猛啊?! 正思索间,谢长赢已经挨了三道天雷了。 可雷劫还未散去,第四道天雷正隐于厚重云层之间,蓄势待发! 不仅比刚才猛,怎么都劈了三回了你还不走啊?! 【系统,你说天道是不是在针对我?】 系统瑟瑟发抖中,压根而不理谢长赢的插科打诨:【你这分明是做错了事,招天罚了!】 谢长赢一愣,随即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却有些释然了。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天雷,比之之前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是啊,他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他无法弥补。 也好,也好。就让天雷来得更猛烈些吧,他,甘之如饴! 此时的赛场已是一片骚乱,观众席也已经开始倾塌、碎裂。 在场修为最高的万仙盟长老当机立断,厉声喝道:“速退!” 众修士哪里还需催促,早已八仙过海、四散奔逃。那裁判更不迟疑,一把抄起谢长赢那昏迷的对手,如拎稚童般飞掠而出。 几个呼吸间,人声鼎沸的赛场竟变得空无一人。唯有墨色劫云依旧翻腾,将断壁残垣照得忽明忽暗。 只余下焦黑的谢长赢大字型躺在破碎的赛场上,周身青烟袅袅,嘴角挂着不断涌出的鲜血。 ‘来吧!’ 谢长赢不能说话,浑身剧痛,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望着天劫云翻涌的天空,内心高声大喊: ‘继续来劈我吧!’ 劫云似乎听见了谢长赢的请求。伴随着阵阵闷响,第四道天雷奔袭而来! 谢长赢只觉眼前一黑。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袭来。 他定睛一瞧,被天雷追着劈了这么久,却第一次慌了神。 九曜! 竟是神明从天而降,硬生生替他受下了这一击! 你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 不要过来!!! 谢长赢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拼尽全力,也只发出一阵怪叫。 他眼看着神明被天雷击中。眼看着神明如飘落的叶子一样,跌落在他身畔。 神明的帷帽早不见了,狂风呼啸而过,将祂的长发吹散。黄金发冠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出一段距离,被风吹得晃悠了两下,再无了动静,身上金白的华服变得脏兮兮的。 那向来平静的面孔上,罕见闪过一丝痛苦,虽然只是一闪而逝。浅色的唇角,有殷红的鲜血溢出。 “别怕。” 虚弱的神明躬身,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他。 “我在。”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 焦土之中,神明以己身护住他。 谢长赢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瞧着,瞧着他的神明在一道道天雷之下愈发虚弱、惨白、透明得几乎要消散。 为什么要替我挡? 是我欠你的。 是我犯下了罪。是我该死! 眼角忽淌下两行清泪,在被雷劈得焦黑的面皮上冲出两道白痕。 劫云翻墨,万丈雷芒隐隐蓄势,新一道天雷悬而未落。 谢长赢本就强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所以他没有看到,狂风骤雷之中,九曜艰难地扬起了头,一双金色的眸子哀戚地望去墨云翻涌的天空。 第80章 上天啊。 神明忏悔着。 长赢之过,过在吾身。 若非吾之默许、纵容,事不至斯。 伏祈止加罪于仆一身,长赢无辜。 可末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只余下一丝绝望与了然。 神明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祂垂下头,紧紧抱住谢长赢。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神也是万物之一。天道不会因为祂的忏悔而偏私。 错,便是错了。 祂的错已然犯下。 于是,神明只是抱住谢长赢,唇颤抖着,在他耳边轻声重复。 “对不起……” 神明又想起了素商、想起了沈墨、想起了很多人…… 起心动念,这便是祂的罪。 在这人祭典高台上一舞完毕,回眸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在这人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时候;在这人紧紧拥抱住他的时候;在这人……隔着面具,落下一吻的时候。 神明心动的那一刹那,便已将谢长赢推至万劫不复。 九曜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可祂哭不出来,哪怕一滴泪。 神本无泪。 忽地,九曜吐出一口鲜血。 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巨痛,神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神明跪在一片焦土之中,垂首躬身拥着谢长赢。两人已双双昏厥。 劫云渐渐散去,天却依旧昏沉。 却就在此时,忽有数名披着黑斗篷的修士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他们没有交流,却分工有序地要将已然失去意识的两人各自分开。 可九曜抓住谢长赢衣摆的手攥得很紧。黑斗篷们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一个黑斗篷露出一丝不耐,从袖摆中抽出一柄小刀就要朝着九曜的手斩下去,却被另一个黑斗篷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阻止了这一行为。 那个黑斗篷瞪了持刀黑斗篷一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匕首,小心翼翼将谢长赢被九曜攥住的衣料割掉了。 而后,他一摆手。其余黑斗篷立刻会意,抓住其中那具焦黑身躯抬起,往半山下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谢长赢清晨上山时发现的那座隐秘宫殿。 有人为他们打开了门。黑斗篷们将焦黑的谢长赢抬入宫殿。 殿中地面上上刻着细密的朱砂符文,结成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黑斗篷们将谢长赢置于阵眼,而后立刻法阵,与阵法周围各自踞守方位。 不到十个黑斗篷各自就位后,袖中同时掐起法诀,吟诵起古老而陌生的咒文。灵力源源不断从他们指尖流向法阵。 霎时间,窗门紧闭的宫殿内,竟凭空刮起一阵风来。 黑斗篷们的掐诀念诵并未停止,地上阵法忽地亮起幽绿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光芒愈来愈盛。 而处在阵眼的谢长赢虽然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却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抽搐着,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不远处,并未参与施法的一个黑斗篷款款而来,迈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向上扬起,发出振振之声,连带着向上的散乱狂舞的长发一起。 遮住面孔的黑色面罩亦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来。正是, 江醉云。 可此刻江醉云的眼神却绝不是温和。 那是一双更苍老,更狠厉的眼睛。 谢长赢身躯抽搐之际,意识却仿佛被抽离,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周身景物不断飞速变幻,快得他都来不及分辨。 忽然,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 但见暖阳融融,长风过野,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那树生得奇伟,斜斜探出虬枝,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 花树下立着个人,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望着天空,像是在望着花树。 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那人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他,浅色的唇角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 * 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 忽地,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一声,一声。 是谁?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像春风化开冰河。 “长赢,该醒了。” 眼一睁,金辉漫顶。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母亲还活着?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 第81章 “要走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也不热,像深井的水。 他背脊一僵。 许久。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 他回身。 神明上前,只一步。 捧起他左手。腕上戴着支花环,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茎脉依旧鲜绿柔韧。 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金色眸子抬起,望进他眼里。 “幻境再美好,也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神明的身影消散了,如一阵风,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 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 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盘旋。然后,花环颤动起来。 谢长赢没有看见。 金殿碎了。蟠龙碎了。 母后伸来的手,碎成万千光点。 王兄的剑,族人的笑,都城檐角的风铃——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裂开,绽开,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 美。美得残忍。 他望着。 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闭眼。 只是望着。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 然后他站在那儿。 纯黑。无光。无声。无始无终。 这是他的识海。 没有宫殿,没有草原,没有树。 也没有神明。 只有他自己。 和他胸膛里那颗,裂了万次,却还跳着的心。 黑。太黑了。 但黑到极处,反而能看清——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满肺腑的虚空。 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忽闻几声稚嫩童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划破了识海的沉寂。 “坏人,你走!” “不准你进来!” 这声音,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吗?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 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生得面若粉团,脸颊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撅着小嘴,与一道黑影缠斗。 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 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却造型朴实无华。偶尔闪过一道流光,恍惚间映出事物来。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面镜子。 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其貌之老,当真世间罕见。 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在「源水镇」的时候。 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脸上皱纹堆叠,纵横交错,深如沟壑,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他身形佝偻,斗篷下摆拖曳,倒是没拿武器,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 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只觉莫名眼熟,似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 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 这么说来,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 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镜子光芒渐弱,童声带着哭腔: “可恶!快走!呀!你居然敢打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余音绕梁,聒噪异常。 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一手捂住脑袋,咬着牙,身形却飞速闪过,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 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蕴含着罕见的杀意,一扯。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化作点点灰芒,消散于虚无之中,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 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 当然啦,九曜本也打不过他…… 那孩童见状,抱着古镜奔上前来。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双髻高扎,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谢谢叔叔!” 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长:“还装?” 孩童闻言,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天真,仿佛不解其意。 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第53章 竟如此憔悴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孩童闻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随即是满脸的疑惑。他微微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谢长赢见状,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屈起食指,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一手捂住脑门,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 谢长赢收回手指,轻轻吹了吹指节:“闭嘴,吵。”。 那孩童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挠了挠头:“嘿嘿嘿。” 从孩童的自我介绍中,谢长赢知道了他的名字——「圆明」。 「圆明」。谢长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逐渐敛了笑意:“说说吧,圆明。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还有,为什么要让我攻略九曜?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问出来,他指望圆明能够自行领会一下他的意思。 抱着镜子的孩童被谢长赢看得颇有些不自在,于是不由得渐渐收了笑容。 他撇了撇嘴,调整了怀中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朝向谢长赢。 谢长赢看向镜面,光滑清晰,透亮无比,只不过…… 那镜面映照出的却并不是他谢长赢的面孔。而是—— 九曜! 谢长赢楞了一瞬,还没想明白这镜子怎么回事,圆明已经翻转了镜子的方向,重新将镜面贴着自己肚皮。 而后,他仰起头来,看向谢长赢,小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 “这里是你的识海,你莫要久留,赶紧醒过来才是正理。” 谢长赢:“……” 是啊,这里是我的识海。我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久留? 但谢长赢知道,此刻圆明的提议是正确的。所以他没有故意和圆明杠,反而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拳。 识海中,谢长赢倒地。 现实中,躺在夺舍阵法中的焦黑之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间,谢长赢便已听到一串兵刃相击之声。他一手撑地,勉力坐起了身来。 谢长赢虽然脱离了被夺舍的危机,终于清醒了过来。但短时间内经历了被天雷追着劈、被夺舍,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疲软,四肢沉重。 就在这个谢长赢还未搞清状况的时候,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已破风而至。 谢长赢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持剑去挡,可右手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长乐未央并不在身边。 该是被落在山巅的赛场里的。 极速抵近的剑尖几乎立时便要刺中谢长赢的眉心,却突然听得“铮”一声清响,另一柄长剑斜刺里挑来,将那致命一击荡了开去。 谢长赢抬眼看去,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救下了他。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袍—— 正是温幼卿! 此刻,温幼卿与先前欲意杀谢长赢那人战至一处。 虽然此刻谢长赢脑袋昏昏沉沉的,思考起来都很费劲。但他看是看得清楚——温幼卿是占下风的——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倒也未下死手。 谢长赢赶紧想要起身去帮温幼卿。可好不容易支着地板挣扎起来点,却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眼前骤然一黑,踉跄间竟又坐倒在地。 他摇了摇头,驱散那阵阵眩晕,右手支撑着身体,左手扶着额头。心下暗叹自己被天雷所伤,竟如此憔悴乏。 不……等等! 谢长赢猛地睁开眼睛,将左手举至眼前。他感觉不太对。触感不对。 待定睛一瞧,谢长赢才终于发现——他左腕上那永不凋零的花环,此刻竟寸寸断裂! 星星点点花叶瞬息枯槁,花瓣如泪簌簌而落,绿叶褶皱卷边。 怪不得。 怪不得这手环刚刚有些膈人! 谢长赢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眼看着花叶飘飘忽忽落在地上,染上尘灰。俯身,将那残枝碎蕊一一拾起,枯黄瓣叶触手成尘。 谢长赢无声轻叹,终是将这碾作尘的“手环”拢作一捧,收入怀中。 这花环是他家祖传的宝物,虽然他也曾嫌弃过,但仍是从小戴到大,即使多次重生,亦从未离身。如今,何以至此? 谢长赢收拢好了花环,周遭兵戈声依旧未止。他又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朝周围看去。温幼卿还在和之前那个黑斗篷缠斗。除此之外,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谢长赢视线中——一个矮胖油腻的身影。 第82章 但见不下五个黑斗篷修士身影如鬼魅般翻飞,周身灵力激荡,都至少是化神期以上的威压。而方显在剑光中穿梭,手中三尺长剑舞作团团银花,步法竟不符合身形地灵活! 只见方显手腕抖动,剑尖挑、抹、刺、削,如柳絮随风,却每在黑斗篷们灵力将发未发之际截其要脉。 一道黑影陡然扑至,方显不闪不避,反手剑走偏锋,竟似背后生眼般划过那人颈侧,溅起一道猩红血花,黑斗篷应声倒地。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四个黑斗篷了。 余下四个黑斗篷眼见不敌,骤然结阵。方显却长笑一声,剑势陡然开阔,如长河泻地般将四人逼得连连倒退,阵势随之散去。 谢长赢看着看着,嘴巴已经张大得能吞下一整只鸡蛋了。 这、这是方显? 那位合欢宗的、好心但懦弱的方掌门? 就在此时,方显回过头来。 “谢小友,醒了?” 方显抬手,单手持剑挡住迎面砍来的三柄长剑,甚至还有闲心与谢长赢说话。 “醒了就快走罢,你的美人还在等你呢!” “美人?”谢长赢正懵着,下意识又甩了甩脑袋,“什么美人?” 长乐未央应该是被落在赛场了。谢长赢随手捡起某个倒地黑斗篷的剑,拿在手里掂了掂,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哈”地笑了一声: “方掌门,我来助你!” 说着,摇摇晃晃冲上前去。 * 另一边,温幼卿和黑斗篷的战斗仍在继续。 剑光交错间,温幼卿长剑斜挑,剑势轻灵飘逸,正是泑山派剑法的风格;黑斗篷的剑招依稀间与温幼卿有些相似,却更为沉凝狠辣,剑风呼啸间带着凛然威压。 显然,黑斗篷的修为较温幼卿略胜半筹。 斗至十余合,黑斗篷剑招忽有滞涩。他不太动左肩,不知是否左肩有伤。颇为奇怪的是,这黑斗篷明明数次可封温幼卿要害,剑锋却总在毫厘间偏转,留了几分余地。 那黑斗篷一边与温幼卿缠斗,一边朝着殿门闪转腾挪而去,似乎只想尽快摆脱温幼卿的纠缠,却并不欲杀人。倒是与他阴狠的风格不同。 忽然,形式一转! 趁其黑斗篷不得不晃动左肩左臂,姿态略有凝滞之际,温幼卿剑走轻灵,直取黑斗篷面门。 那黑斗篷横剑格挡,却因伤势牵扯慢了半拍,被温幼卿剑锋顺势挑飞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俊秀的面容,嘴角仍有未干的血迹。 温幼卿的动作顿住了。她瞪大眼睛,提着剑怔楞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江、” “江、” 她的牙齿打着颤,几次都没能完整说出那个名字。 恰此时,在谢长赢的配合下,方显也将殿中剩余的黑斗篷们都打倒在地。两人将视线转向了殿中唯一站立的黑斗篷。 然后,方显也愣住了。虽然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回过了神,却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盯着那边。 还是谢长赢叫破了那人的名字: “江醉云!?” “不,他已经不是江醉云了。” 方显横剑上前一步,隐隐护在谢长赢身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江醉云了? 谢长赢下意识回忆起了许多东西。包括初见的时候,九曜对“江醉云”的评价。包括方显隐晦的提醒。也包括…… 他在识海中看到的那道苍老身影! “江言鹤。” 下一秒,方显冷冷道破此人身份。 大殿内陷入一瞬间的安静,却有立刻被一道几乎可以堪称是凄厉的女声打破。 “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在谢长赢的印象中,温幼卿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女子。可此时,她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已血色尽褪,紊乱四溢的灵力激荡得发丝根根飞扬,震得袍袖猎猎狂舞。 温幼卿双目赤红如血,声音凄厉如野兽嘶鸣,纤细五指此刻竟将剑柄捏得咯吱作响。拔剑朝着江醉云,不,江言鹤刺去! 别说是江言鹤这种与温幼卿相处了多年的人反应不过来,即使谢长赢一时间吓了一跳。 但江言鹤修为实力毕竟都在温幼卿之上,此刻也不欲纠缠。他早在与温幼卿缠斗间便已靠近殿门,此刻身形一闪,竟是抽身欲走! 却忽闻破空清啸,一柄青锋自后方被投掷而出,从江言鹤耳边极速飞过,比他逃走的速度更快。 随即,剑身“夺”得一声没入地面三寸有余,犹自嗡嗡震颤。却是方显掷剑拦住了江言鹤的去路。 剑身寒光映着江言鹤惊疑不定的面容,随即他回身怒喝: “栖梧我儿,你真要帮着外人来弑父吗?!” 啊?谢长赢看看江言鹤,看看方显,又看看温幼卿,一时间只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也不该听接下来的话。 但来都来了…… 只听方显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冷硬:“我只记得江醉云是我儿子!” “江醉云”一甩衣袖:“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装什么装?我是江言鹤,你亲父!” 温幼卿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了,虽然眼眶仍是通红,胸膛起伏不定:“醉云呢?!你把醉云怎么样了?!” 江言鹤斜睨着温幼卿。此刻,即使还是同一个文雅温和的躯壳,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冷笑一声:“哼,被夺舍的原主还能怎么样?幼卿师妹,你这些年在泑山派都白学了吗?” 方显第一次没有控制住情绪,露出无法遏制的怒容:“你怎么能这么对醉云?他可是你亲孙儿!” “就是因为他是我亲孙儿,我才选中了他,让他能有幸为泑山派做出贡献!” 江言鹤的语速逐渐加快,旋即又无所谓似地丢掉手中剑,一步、一步朝温幼卿走去, “你从小在泑山派长大,告诉他,” 江言鹤猛地指向一旁的方显, “告诉他,如果我们泑山派实力高强的老一辈都亡了,你们这些小辈会面对什么可怕的事情?” 温幼卿握紧剑,却在江言鹤的逼近下不住摇着头,哆嗦着唇。 “幼卿师妹,现在和以前,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温幼卿退至立柱前,退无可退。江言鹤几乎逼近她身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就是江醉云,江醉云就是我。你在纠结什么呢?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一起,一起练剑,一起出任务,一起逍遥快活。我可从没有抛弃你,你就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幼卿别开脑袋,把头向后贴,试图拉开与江言鹤的距离。 “无耻!” 却是方显突然飞踹过去。 江言鹤侧身避开,顺势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方显用剑尖随意挑开一旁倒地的几个黑斗篷的面罩——竟俱是泑山派新一代年轻弟子的容貌!垂首的温幼卿真好看到,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 “那么这些呢?”方显指着地上的黑斗篷们质问道,“这些老东西夺舍宗门的年轻弟子,也都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保证宗门实力延续’吗?!”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听见方显说脏话,可见他愤怒到什么程度了。 “不错。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了,泑山派毕竟实力大跌,别说维持修真界第一大派的了,不跌落二流被群狼分食就不错了!” 江言鹤却大义凛然, “所以,我们这些老家伙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泑山派,这少数年轻弟子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是在为宗门作贡献!毕竟其他门派都这么做,我们也必须这么做!” “无耻之尤!”方显却冷冷一语道破,“不要再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分明是你们贪生怕死!” 即使已是半步飞升的修为了,但没飞升就是没飞升,寿数终有尽时。可几乎只差半步就能飞升了,就算已经在这个境界卡了一辈子,谁又甘心在这种时候去死呢? 于是,不知何时,「夺舍」成立这群修真界老家伙们流行的玩法——只要夺舍了一个年轻又资质好的身体,他们就能继续苟活下去。 甚至,这些老家伙作为曾经的大能,一个个都对修真颇有心得,即使换了具新的身体从头再来,也比寻常天才快上许多。 至于说,如果新的身体到了半步飞升的修为后,还是不能飞升,又卡在这个境界把寿数卡尽了呢? 那就再换一具新的身体。 如此一来,这群老东西不是飞升却胜似飞升——反正都永远不会死了。 谢长赢此刻脑袋没这么晕了,终于勉勉强强厘清了现场的关系——方显是江栖梧,江言鹤是他的父亲,江醉云是他的孙子,而江言鹤夺舍了江醉云——所以是爷爷夺舍了孙子! 而温幼卿是江醉云青梅竹马的师妹……也就是说,江言鹤在夺舍了自己的孙子后,居然还以孙子的身份继续和孙子的恋人相处! 第83章 等等等等。他滴九曜上神啊,好乱啊。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痛了。 还有,这江言鹤有脑疾乎?都夺舍了江醉云了,而且江醉云的身体绝对还没到寿数,为什么又要来夺舍他? 这个问题,方显帮谢长赢问了出来:“你已经夺舍醉云了,为什么还要夺舍谢小友?” 说到这件事,江言鹤又冷哼一声。 “还不是因为你生了个废物儿子?资质如此差,我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去温养,又花了这么多年修炼,才堪堪修到这个修为。用这个身体,难有更多成就!”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谢长赢,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痴迷, “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乃老夫此生所见最为完美!” 谢长赢很不喜欢江言鹤的这种眼神,看他就像是在打量什么珍贵药材似的。 可他不是药材,他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他谢长赢,还是江醉云,还是其他被夺舍的人,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供这些贪得无厌之辈延长寿命的药材! “醉云资质不好,你早该知道,可你还是夺舍了他!” “是因为夺舍血脉相连的人更方便吧?而且醉云是你养大的,对你没有防备心,就更方便了!” 方显却再次一针见血:“你只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第一次夺舍害怕失败罢了!” 这次,方显似乎真的戳到江言鹤的痛处了。 “竖子尔敢!” 随着江言鹤的怒喝,二人再次扭打在一处。 谢长赢站在边上,看着这两人电光火石,几乎只余残影的战斗,低头看手,握了握五指。那种迟滞的感觉再一次传来。 到底要不要去帮忙? 谢长赢很想去帮忙砍了江言鹤这个作恶多端之辈,可心中清楚,现在的自己,只能帮倒忙而已。 就在此时,谢长赢耳尖动了动,听见有一道轻却缓的脚步声朝自己走来。 他抬眼看去,是温幼卿。 此刻的温幼卿没了凄厉疯狂,也没了温婉柔和。谢长赢很难形容她现在的状态,明明笑着,却不像在笑。明明悲伤,可却又像是释然。 她站至谢长赢身前两步,柔柔笑了下:“谢道友,我们泑山派的丑事……让你见笑了。” 谢长赢摇了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该安慰温幼卿一下吗? 可温幼卿已经转了话题:“谢道友,我知你必不是普通人。与你同行的阿九弟弟也必不是普通人。” 阿九……? 九曜!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自己被天雷劈晕之前的事情。 九曜呢?九曜怎么样了?! 温幼卿看见了谢长赢陡然流露出的焦急,面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阿九弟弟还在山巅的赛场上。” 见谢长赢看了过来,温幼卿摇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或许是比夺舍更加可怕的事情。” 比夺舍更加可怕? 谢长赢想不出来是什么事情,但不妨碍他愈发焦虑起来。可是这里—— “你真的舍得伤害这个壳子吗?” 谢长赢回头一看,却正瞧见江言鹤自己朝着方显的剑上装去,趁方显怔楞半刻,偷袭成功,将他重伤在地。随即,狞笑着挥剑斩向他的脖颈: “栖梧,你从小就是这样妇人之仁,所以注定成不了大事!” 剑锋落下。 谢长赢扑了过去。可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却有一道身影比谢长赢更快。从他的身侧一闪而过,义无反顾。 是温幼卿! 她扑了过去,双臂死死箍住江言鹤,将他带到在地。几乎是同一时间,温幼卿周身灵力暴动四溢。 她是要自//爆,与江言鹤同归于尽!!! 谢长赢能看出来,江醉云自然也能看出来。 “放开我!” 江言鹤推搡着,用剑柄狠敲温幼卿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谢长赢眼睁睁看着温幼卿的后脑凹陷下去,血流一片。 可她不肯松手。 “放开我!你这个贱人!疯女人!赶紧给我放开!” 江言鹤神情一狠,竟是调转剑锋,右手握着长剑便要从温幼卿身后刺入。突然, 一只手握住了江言鹤的手腕! 他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却见竟是自己的左手死死握住了右手。 “松开!快松开!不然我们都要死!” 江言鹤就像是中邪了一般,身体左右互搏。 难不成江醉云还留有残魂在这具身体中?既如此,得赶紧阻止温幼卿自爆。江醉云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呢! 方显似乎看出了谢长赢所想,这个倒在地上,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的矮胖子叹了口气: “被夺舍之人,魂飞魄散。现在所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不过是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罢了。” “……” 温幼卿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江言鹤笼罩其中。她本人却变得几近透明了。 谢长赢看见她的面上露出了极致的温柔,带着泪,脑袋轻轻靠在名为「江醉云」的躯壳的颈间。 “师兄,你没有来世了……但是不要怕,幼卿陪你一起。” “死女人,快放开我!!!” 那光芒已经盛到了极致。江言鹤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明晃晃的恐惧。 谢长赢暗道不好,费力抄起一旁的方显。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以温幼卿为圆心,狂暴的灵力四溢开来,造成恐怖的冲击波蔓延而去。 “咳咳咳!” 一片烟尘中,谢长赢掀开堆在身上的碎石,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被他护在身底下的胖子也费力坐了起来,咳嗽着。 此时,原先的宫殿早无了踪影,只余一片废墟。温幼卿神魂俱灭,被她一起带走的,还有江醉云的躯壳,和江言鹤的神魂。 谢长赢去查看方显的伤口,却被他拍开了手。 “赶紧,咳咳咳,”胖子咳嗽着,艰难道,“你赶紧的,赶紧去找你的美人咳咳咳,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长赢一愣,想起来温幼卿之前对他说的。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就朝山顶跑去。 方显一个人坐在废墟之中,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骤然间,天地昏暗,日月无光,唯有帝都山山巅,光芒大盛。 方显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又皱眉看向山巅。 良久,叹了一口气。 第54章 你怎么敢 谢长赢正朝着山顶疾奔而去。 半路,忽然间天空之上乌云翻墨,随即是狂风卷地,旋即,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天地间竟变成了一派混沌景象。 谢长赢惊愕抬头,朝着帝都山山顶望去,却见在一片昏暗之中,唯有山顶光芒暴绽,宛若旭日炸裂,照得千岩俱白。 谢长赢登时心下一沉—— 我主! 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群人要对九曜做什么? ‘……或许是比夺舍更加可怕的事情。’ 这时候,谢长赢不由得想起了温幼卿之前的话,霎时间更是忧急如焚。 终于,谢长赢不再有任何顾虑,只拼了命压榨着自己体内所有剩余下来的力量。也不走正经山路了,身形如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穿林破雾,直直朝着山巅而去。 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掠,眨眼工夫,谢长赢竟然已经从帝都山的半山腰处直掠至巍峨山巅! 山巅之上,那原本用作仙盟大比的巨大赛场,早已在前番天雷的轰炸下尽数崩摧,只余遍地狼藉乱石。 谢长赢已经不用特地去寻找九曜,一眼便能看到神明之所在—— 废墟中光芒最盛之处便是。 在那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的纯白之中,谢长赢看见十数个修士正按照特定方位站立着,围成了一个圈。一个个俱是披着黑色的斗篷,让人看不见他们的脸和身形特征。 黑斗篷们各自结着不同的手印,有灵力自他们之间流出,化作如有实质的暗红锁缚,直直伸向圆圈中间。 在黑斗篷们围成的圆圈中间,有一个金白的身影正漂浮于半空之中。 九曜……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双拳不断握紧,指甲已然将掌心深深刺破。 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那里——半空中,九曜双目涣散,面色惨白几乎变得透明,祂的周身被道道如有实质的暗红能量牢牢锁缚住,不能挣脱。 那些黑斗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谢长赢的到来,亦或者是,有恃无恐。 他们手中法印变幻,口中念念有词,便见丝丝缕缕璀璨灵光自九曜七窍、百穴中被强行抽离,如百川归海。 那是九曜的灵力,世界上最精纯的灵力,也被称之为——神力。 九曜的神力被不断抽取出,然后尽数汇入上空悬浮的一块紫芒流转,如琉璃琉璃般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之中。 第84章 那石头吸摄愈多灵力,紫光便盛一分,光芒如呼吸般闪烁着,映得周遭黑斗篷的身影幢幢如鬼魅。 而九曜的身躯抽搐颤栗着,虽在昏迷之中,眉宇间仍凝着极深痛楚。 谢长赢从未见过九曜如此痛苦的模样。哪怕是神明被一剑穿心时,也从未如此。 那一瞬间,谢长赢彻底被愤怒吞噬了。 你们……怎么敢? “你们!” 谢长赢的身形如箭离弦,直冲入阵。 他虽手无寸铁,且身体仍然虚弱迟滞,但毫不犹豫,愤怒之下,拳风呼啸,直取最近一名黑斗篷面门。 “怎么敢!!!” 那数十名黑斗篷竟似早有预案,并不慌乱。默然无声间,便有三人飘身出列,迎向谢长赢,轻松挡下了谢长赢朝黑斗篷同伴的一击。 余下众人恍若未觉,依旧催动阵法,九曜身上抽出的灵光丝缕更急。 当先一名黑斗篷袖中寒光一闪,掣出一柄通体黝黑的长剑来,剑身隐有金色暗纹流动。 长乐未央! 谢长赢在决赛的时候被天雷追着劈,晕倒失去意识后就被江言鹤他们带走了。 长乐未央也就这么被遗落在了废墟中。 没想到竟被这群黑斗篷捡去了! “啧。” 这下可稍微有点麻烦了。 即使谢长赢现在虚弱,但身体经过天雷淬炼,反而更加强悍。修真界的寻常武器是不可能伤害到他的。 但长乐未央就不一样了…… 那持着长乐未央的黑斗篷剑招诡奇阴狠,专刺要害。 谢长赢眼神一狠,竟不闪避,左肩硬生生受了一剑,黑剑透体而入,带出一蓬血雨。他却趁此隙,右手握拳砸向黑斗篷胸膛。 骨骼碎裂之声闷响传来。 那黑斗篷踉跄后退,却仍不肯松开长乐未央。 谢长赢如影随形,双目赤红,像是没有学过任何招式的野蛮人一般,一拳、一拳,尽数轰在那黑斗篷头脸之上。 初时还有格挡之声,数拳之后,便只余沉闷撞击之响,直至那黑斗篷颅骨塌陷,红白之物溅上谢长赢拳臂。 “哐当。” 长乐未央掉落在地。黑斗篷身躯软倒,再无声息。 谢长赢肩头血如泉涌,染红半身,他却恍若未觉,喘着粗气直起身,目光如电扫向余敌。 谢长赢正准备捡起长乐未央再战,忽见不远处另一黑斗篷抬袖一挥,一道幽邃紫黑光华闪过,竟凭空现出一物坐落于他侧后方。 那物约有一间宫殿般高大,似青铜所铸,鎏金溢彩。 它的造型与日晷无二,盘面刻有繁复古老的纹路与巫族文字,盘面上,指针凝定。 归去来兮!!! 谢长赢目光一滞,旋即,满腔杀意与焦怒冻结。 他只怔怔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往日种种模糊记忆,伴着深埋心底的忧伤与巨大疑惑,轰然涌上心头,竟一时呆立当场。 归去来兮,人(巫)族至宝。 谢长赢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由谁所造,只知道从巫族有记载的历史开始,它就一直存在了。由巫族的王保存,并一代代传承下来。 归去来兮,是可以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谢长赢咬牙,目光变得谨慎起来。其实他并没有亲身尝试过归去来兮的能力,只零零碎碎听说过一些。 这东西……早该在万年前就随着巫族一起湮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被这些黑斗篷掌握!? 谢长赢早觉得这群黑斗篷,或者说,他们的幕后之人,对于巫族太过了解。也可以说,与巫族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这怎么可能……? 难道巫族还有其他人也重生了? 可是重生的巫族人,为什么反而要来害他谢长赢?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杂念,正准备捡起长乐未央。 “嗖——” 却是另一个黑斗篷早有准备,趁着谢长赢楞神的那一瞬间抢走了剑。 谢长赢缓缓四顾一周。前方,是控制着归去来兮,蓄势待发的黑斗篷一号;后方,是持着长乐未央,虎视眈眈的黑斗篷二号。 不再犹豫,谢长赢身形再展,直直那操控日晷的黑斗篷一号扑去。赤手空拳,眼见便要击中对方侧脸。 忽地,那黑斗篷一号抬手引来一缕九曜的灵力,注入归去来兮中。鎏金日晷闪烁一瞬,表盘上,指针无声转动一格。 这一刹那,谢长赢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飞速闪现。 待他定神,愕然发现自己竟已回到三丈之外,仍保持着方才前冲的起姿势。 而持着长乐未央的黑斗篷二号却早已等候在此,一剑从背后刺向谢长赢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谢长赢一手结印,有金色小型法阵在他后心凌空显现,堪堪挡下长乐未央一击。 可几乎也是同一时间,归去来兮的指针再次转动。 黑斗篷二号一掌已候在谢长赢“未来”的轨迹上。 谢长赢收势不及,仿佛自己将胸膛撞向那蓄势已久的攻击,“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登时喉头一甜。 谢长赢翻身落地,心中惊涛骇浪。这就是……归去来兮! 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制约所有巫族人的宝物! 直到这一刻,谢长赢才真正理解了这一句话的含义。归去来兮,恐怖如斯——它竟可以操控谢长赢的时间! 只是,为何又要引九曜的灵力来催动归去来兮? 谢长赢甩甩头,将诸般疑问暂且抛诸脑后。为今之计, 得赶紧解决归去来兮…… 不,还是先解决持长乐未央的黑斗篷! 操纵归去来兮的黑斗篷没了帮手,又要操纵归去来兮,又要与谢长赢战斗,就会吃力很多。 谢长赢用手背一把抹去嘴角鲜血,站起身来,再度猱身而上。 此番,他变拳为爪,虚招晃过,左掌暗含劲力斜劈黑斗篷二号的颈侧。 归去来兮指针又转。 眼前再晃,谢长赢又回到出招之前的位置,长乐未央玄色剑锋已扫至面门。 谢长赢堪堪避过,剑风刮面生疼,让他脸侧瞬间多出一道凄惨红痕。 如此反复数次,任谢长赢如何猛攻,总在即将得手之际被抛回“过往”,而敌人早已在“过往”等他。 这错位时序之战,任凭谢长赢再怎么抢,却如困在琥珀中的虫豸,处处受制,步步维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长赢连番受挫,肩头创口血流未止,心神却电光石火间清明起来,大脑飞速思考着。 归去来兮的指针每拨转一下,总在他旧力将尽、新招未生之刹那,将他抛回三秒之前—— 其间必有间隔! 且那操控归去来兮的黑斗篷自身似乎从未大范围动弹过。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觉得谢长赢不聪明,应该说,太好骗。 但其实,谢长赢的战斗智商却是少有人能够企及的。 当下谢长赢心念已决,双目直勾勾看向归去来兮。带着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决绝! 巫族的宝物,绝不能被外人用来对付掣肘巫族! 谢长赢面上仍作狂怒焦躁状,复又大吼一声,依前法朝着黑斗篷一号揉身直扑,拳势竟与先前如出一辙。 那黑斗篷一号果然袖手微抬,再度引来一缕九曜的灵力。归去来兮金光氤氲,指针将转未转。 便在此微妙一瞬,谢长赢前冲之势陡然凝滞,足尖猛踢脚下一块磨盘大石。 巨石呼啸飞起,直砸归去来兮,他自身却借反震之力硬生生斜坠而下,双掌狠拍地面。 无数碎石被谢长赢以掌击地震起,如暴雨般飞扑向黑斗篷一号身周丈许之地。 长乐未央的指针此刻方才转动,金光闪过,谢长赢身形果被拽回原处,那飞石亦诡异地回退至他脚边。 然那漫空激射的碎石雨却因是借地力溅射,非谢长赢这个巫族人“直接”所为,竟未被逆转,依旧劈头盖脸射向黑斗篷一号及其身侧归去来兮! 这一下变生肘腋,那黑斗篷一号正全神维归去来兮的运转,万料不到有此诡变,急忙挥袖格挡碎石。 谢长赢要的便是他这分神一刹! 在被拉回原地的瞬间,他已将全身残存灵力聚于右拳,不攻人,再击脚下地面。 这一次,磅礴劲力透地而入,并非直袭,而是如潜浪般延伸至对方立足之处,猛然炸开。 地面剧震塌陷,如宫殿般巍峨的归去来兮亦随之剧烈晃动,光芒乱颤。 黑斗篷一号脚下不稳,阵法运转不由一滞。 便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滞涩,于谢长赢已足矣! 他再次扑出,此番再无保留,身形快得拖出残影,却非攻向敌人,而是凌空一跃,屈指抓向归去来兮那正自晃动、光芒未稳的表盘! 第85章 指尖有一瞬间的迟滞,转瞬即逝,下一刻,谢长赢不再犹豫。 “咔嚓——嘣!” 一声清越如琉璃破碎、又闷哑如古钟崩裂的异响炸开。 归去来兮的指针被谢长赢用力拔起,应声而断。表盘上,如蛛网般的裂痕自指针断裂处向边沿,不断蔓延。 归去来兮周遭原本已萦绕起的金色光华,亦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四散溃灭。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谢长赢强迫自己去忽视心中的异样。 是他,亲手毁去了失而复得的巫族至宝。可初衷, 却是为了救巫族的仇人。 黑斗篷一号发出一声闷哼,向后踉跄一步。 下一秒,谢长赢已欺近黑斗篷一号身前,染血的右手铁钳般箍住对方脖颈,硬生生将其举离地面。 黑斗篷一号徒劳挣扎,喉间咯咯作响。 谢长赢五指不断收紧,正待发力了结此人。忽觉后心一凉, 一股尖锐无匹、带着熟悉的刺痛,已毫无征兆地透胸而出。 他浑身一僵,缓缓低头,只见一截漆黑的剑尖自身前探出,玄色剑身沾染着鲜红的血。 长乐……未央。 是黑斗篷二号。好在他并未将剑立刻拔出。 谢长赢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头,朝九曜的方向看去。 神明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状态。 对不起…… 谢长赢张了张嘴,无声喃喃着,大片鲜血自口中涌出。 ……是我没用。 “砰。” 他向前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后心插着一把黑色长剑。 可双目仍睁着,直直朝向神明的方向。 第55章 哥哥 滴答。 什么声音? 滴答。 是水滴落下。 滴答。 …… 谢长赢睁开眼睛。 那是他十八岁的清晨。 金线般的阳光刺破云层,正钉在白玉高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 上万铁甲寂然无声,唯有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兄、母后、将士们。一双双眼睛望向高台,带着希冀、与荣耀。 台上只有两道身影。被金色的阳光斜拉出细长的、逐渐汇聚的影子。 谢长赢单膝跪地。膝下白玉沁着初晨的凉。 他垂首,双手却托得极稳——一杆冷硬长枪横在掌间,枪尖正凝着一点寒芒。 神明立着。金袍华服。祂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枪身上。 指尖触过冷铁时,有浅金的微光,如水纹漾开。 “去吧。” 神明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大,却又很重,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带着笑,为他们赐下祝福。 “战胜他们。” 谢长赢霍然起身,双眸凝视那张如光芒般耀眼的面孔片刻后,转过身去,战袍扬起如黑云。 他踏下千级台阶,一步、一步,扎实稳重,面容肃穆。 “将士们,妖族犯我疆域,戮我黎庶,扰我上主。今吾等执戈出征,当戢其凶焰,以正视听。” 还有十级台阶。谢长赢停下步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 “擂鼓,拔营!” 十八岁那年,妖族再次犯边,谢长赢作为主帅领军出征。 正是这一次,妖族被他彻底打怕了。至他二十二岁被杀,再不敢大举欺近。 大军开拔的尘烟渐起,吞没了白玉台,吞没了王都的轮廓。 神明却罕见地仍立在原地,立在高台之上。 祂几乎与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望向远处—— “去吧,战胜他们。” 神明唇边飘出极轻极轻字,散在风里, “我的大将军。” …… 战胜他们。 …… 胜了。 胜字背后是三百个日夜,七千里烽烟,和一道伤。 他本不可能受伤,可长久的战斗极大消耗了他。 伤在左颊,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大妖的毒爪留下的,紫黑色,像地府裂开的一道缝隙。旦旦草止住了溃烂,却止不住痛——更止不住它在每个夜晚隐隐灼烧。 这伤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好在谢长赢也不在意。他是男儿,何须在意容貌? 王宫深处有片林苑。草很长,风很暖。 谢长赢躺在草浪里,闭着眼。 风从南边来,草便齐齐往北倒去,刷过他的衣袍,沙沙地响。 一株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粗干虬枝,微微斜着,正落着粉红的花。花瓣雨一样,有些落在他额上,有些埋进草间。 原来是这里啊。他想起来了,后知后觉。 然后,他睡着了。 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只手的触感,极轻,极柔,像花瓣拂过那道狰狞的伤。 指尖温凉,在疤痕上停留了一刹那——只是一刹那。 谢长赢惊醒,手下意识探出,如闪电般迅捷。 抓了个空。 只有风从指缝溜走,带着些许花香。草浪起伏,四周空无一人。 他缓缓坐起,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光滑。 那道刻骨铭心的、毒焰灼烧过的、日夜刺痛的伤——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树还在落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片刻,他仰起头,静静望向天空。 安宁、湛蓝。一轮金色圆日高悬其上。 …… 后来,谢长赢也常去天界轮值,戍卫在九曜的宫殿之外。 其实他一人也能很好地守卫神明。 他偶尔会这么想。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能做到。 妖族安分下来,魔族的刀却蠢蠢欲动。 该来的总会来。魔族没有选择人界,而是直接攻上了天界。 那天没有雷,没有火,只有黑压压的影子漫过云层。 天界空虚,众神亦未聚齐,反击的号角沉默着。 谢长赢按着枪:“请我主往人间暂避。” 神明立在玉阶最高处,衣袂不动,金色的眸中仍是带着笑的。 “长赢在侧,吾有何惧?” 他仰头望着神明,心下触动,人却呆了。 然后,魔族来了,枪便出了。 宫殿门前白玉铺就的长阶,渐渐染成另一种颜色。黏稠的,温热的,一层覆上一层。 魔族的尸首堆成矮丘,又化为黑烟散去,唯有那颜色留下来。 谢长赢始终没有退过一步。 神明亦始终没有动过一步。 他身前是咆哮的魔潮,身后是三尺玉阶,阶上立着一抹金白。 血从枪尖滴落,滴落,直至最后一声嘶吼也散了。 风终于吹过来,拂过满地猩红,拂过他几欲崩裂的虎口,拂过神明不曾染尘的衣角。 寂静忽然变得很轻,轻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在阶下,一个在阶上。 他回头,望向神明,也露出一抹笑来,纯粹的。 瞧,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我会, 战胜他们! …… 可如今,我在做什么? 帝都山山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后插着长剑、倒在废墟之中、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影,他的指尖突然抽动了一下, 我在……做什么? 我倒下了。不能动了。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如此,便结束了吗? 不!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逐渐燃起一团火来。 不! 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结束! 咚…… 心脏。跳动起来。 咚。 我命令你, 咚咚。 跳动起来! 异变陡生。 穹庐之上,翻涌如墨的厚重云层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纯粹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剑般直刺而下,不偏不倚,正笼罩在谢长赢身上。 紧接着,那具本应气绝的躯体猛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炽烈金芒,似是在呼应着太阳。 “啊啊啊啊啊!!!”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的、愤怒的嘶吼震彻山巅! 耀眼光芒之中,谢长赢竟以手撑地,摇摇晃晃,缓缓站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长乐未央,猛地一拔!黑色剑身离体,带出一溜血珠,鲜血立时自胸前背后贯穿处涓涓涌出,片刻不停。 他握住长乐未央,缓缓、缓缓转身,看向正在抽取九曜灵力的那十个黑斗篷,看向半空中已几近透明的九曜。 等我……再等我片刻就好。 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剩余黑斗篷见状俱是惊疑不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刻的谢长赢,活脱脱一个血人,一双纯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们,手中握住长乐未央,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第86章 一个黑斗篷咽了口吐沫。眨眼睛,谢长赢以近至身前。 可黑斗篷们也俱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虽然心下惊疑不定,却还是立刻做出了应对。 三名黑斗篷持铁索当先扑上,锁链叮铃哐啷朝着谢长赢飞来;两名法修于远处指诀念咒,霎时地面窜出十数根狰狞石刺,空中凝出冰锥火矢,劈头盖脸袭来;更有四名人驱符布阵,从侧翼掩杀而至,攻势绵密狠辣。 然则此刻的谢长赢,恍若战神附体。他浑身浴血,面色金白交杂,气息却狂野暴烈到了极点。 面对漫天攻势,他不闪不避,竟直迎而上! 长乐未央在他手中宛若坚不可摧的烧火棍,剑招毫无章法,只余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一剑挥出,铁索崩断,锁链末端倒砸回主人胸膛;剑光再闪,石刺冰锥尽成齑粉;符篆飞来,谢长赢左掌硬撼,指骨裂响声中,竟徒手一握,将那符篆如废纸般团成一团,反手扔了回去;有长剑要削他双腿,他不顾剑刃及体,抢先一步踹碎敌手膝骨,任凭剑锋撞在腿上,轰然折断,腿上露出森然白骨,手中长乐未央已再次洞穿一个黑斗篷的心口。 等我。 他浑身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几乎成了血人,悍不畏死,以伤换命! 再等我一会。 转眼间,又有三个黑斗篷已然毙命。 有人见势不妙,欲腾身后撤,谢长赢却将手中黑剑猛掷而出,如长虹贯日,将一人钉死在断柱之上,同时身形如炮弹般砸向另一个黑斗篷,很快听到筋骨尽碎之声。 再等我一会就好。 谢长赢自断柱中拔出长乐未央。 最后四个黑斗篷心胆俱寒,攻势稍缓。 谢长赢又将两人打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余下最后一个黑斗篷,被他一步欺近,左手扼腕夺剑,右手长乐未央调转,用剑柄狠狠砸在丹田处。顿时,废了其周身骨骼经脉,使其软瘫在地,仅余喘息之力。 狂风骤雨般的厮杀戛然而止。 山巅之上,唯余遍地尸骸与碎石。 谢长赢独立血泊之中,周身金光渐渐黯淡下去,那狂暴无匹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涌而来的无边剧痛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长乐未央深深插入地面岩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勉力抬起头来,望向九曜。 微弱光芒自半空坠落。 那双涣散的金色双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你……” 神明扬起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啊。” 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情绪。似乎有讶异,有了然,有欢喜,有释然。 他来不及去思考,神明转瞬坠落。 “我主!” 谢长赢强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踉跄扑前,以己身为垫,将神明接在怀中。 九曜彻底昏厥了过去,可那痛苦之极的神色也终于渐渐消弭。 与此同时,一起坠落的还有那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琉璃般的东西。 谢长赢没有功夫去接。它便咕噜噜落在碎石间,被碎石遮掩了光芒。 谢长赢抱着坠落的九曜滚倒在地,脊背重重撞上碎石,闷哼一声,心头巨石却稍稍落下。他看向怀中的神明,安静虚弱,双目阖起,苍白透明, 但还活着。 谢长赢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直愣愣望着天空,疲累之下有些出神。 此时,天上乌云已散尽,露出的却非朗朗青天,日色昏黄黯淡,宛如暮色早临。 谢长赢喘息片刻,勉力恢复一丝气力,将九曜小心翼翼安置在稍平坦处。 随即,他拔出深入岩缝的长乐未央,以剑拄地,一步一蹒跚,走向他留下的那个活口。 谢长赢用微微颤抖的剑尖,挑去那人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来。 谢长赢的眉头微蹙,这人绝不可能是巫族人。 “说!尔等究竟是何人?所做种种,所求为何?”谢长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如铁。 那黑斗篷被费了修为,又见满地同伙尸首,身如筛糠,喉头滚动,颤声道:“是……是奉了魔……” 话音甫出几字,蓦地,一道黑影自谢长赢侧方断柱后倏忽闪现,剑光闪过。 谢长赢反应不及,他特地留下那活口的头颅,已经咕噜噜滚落在地。双眸圆睁,面色惊恐。 “谁?!” 谢长赢挥剑欲砍,却没站稳。 且那来灭口的黑衣人身法奇诡,且似乎不愿与他纠缠。等谢长赢稳住身形,那人已在十步之外。 谢长赢咬牙奋力追至崖边,与那黑衣人交击两招,觑准破绽,左手疾探,一把扯下对方面罩。 晦暗日光下,赫然露出一张清隽脸庞,却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之人—— “哥?!” 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趁谢长赢晃神之际,反手虚晃一掌。 随即那人身形急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谢长赢视野之中。 谢长赢重伤之下气血翻涌,踉跄两步终未能追,只得驻剑于地,望着那远去背影,双眉紧锁,疑云丛生。 谢晏,他的——亲大哥,巫族的王。 可是谢晏不是早被九曜杀了,随着巫族故土一起,化作尘埃了吗? 难道谢晏也重生了? 谢晏来灭黑斗篷的口,说明他至少是知情的。 那么这群黑斗篷对巫族的了解,甚至还能拿出巫族的宝物,也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我,哥哥? 第56章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天界。天牢。 悬浮云海的白玉台上,玄度独坐金圈中,百无聊赖。 打坐是不可能打坐的,没那个心情。 帝青布下的结界看似通透无形,实则固若金汤,任玄度如何尝试破解,灵力触之皆如泥牛入海。 正自郁结之际,忽见天穹异变——那轮照耀万古的太阳竟陡然黯淡,如蒙尘金镜,漫空霞彩也随之褪作苍青之色。 玄度倏然起身,望着太阳的双眼瞪大。片刻,在丈许方圆内踱步如困鹤,咬牙喃喃着: “‘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话音未落,云台西侧华光漫卷,素商已踏霞而至。 此番素商未多言,站定见礼后,双手顺序法印,指尖灵力翻飞。 但闻清音琅琅如碎玉,那困了玄度许久的灵力罩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自穹顶向下寸寸消散,化作点点星芒没入玉砖。 素商敛衽垂首,恭声道:“上主托我转告,请您务必时刻含慈悲之心。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语声温润,却字字如磬,在这突然开阔的云台间悠悠回荡。 说罢她再次行礼,转身飘然离去,身影渐淡。 这就完了?就把我放了?不怕我扰乱天道安排好的事情了? 玄度怔怔立于白玉台边缘,天风骤烈,吹得她蓝袍猎猎作响。 低头看时,足下云海翻腾如沸,抬眼望去,远处仙山楼阁在渐暗的天光里只剩淡淡轮廓。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哼了一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不,等等!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将这句话在齿间细细咀嚼,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帝青才不会这么好心突然把她放了! 九曜可能出事了。 还有谁?还有谁也出事了? 帝青在暗示她也要救下那个人…… 玄度凝立白玉台上,闭目调动灵力。 但见她周身泛起淡淡蓝芒,三千青丝无风自动,在渐黯的天光里飘拂不定。 瞬间,无形的神识如皎皎月光,润物细无声探照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四面八方竟皆是九曜! 不,不,这怎么可能? 四面八方都是逸散着的九曜。也就是说—— 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集中的、强烈的九曜! “怎会如此……” 玄度喃喃低语,陡然睁眼,眸中怒焰如灼, “可恶的谢长赢!可恶的帝青!” 话音未落,她又强压心火,蹙着眉头,再度阖目。 此番,玄度十指交叠结印于心口,额间隐现金色纹路。她与九曜本就是世之至亲,她不信!九曜若是……她必有感应! 沉下心来,本源相连之感顿如春溪破冰——毕竟至亲,纵使相隔九天十地,终有一线灵犀不绝。 云海忽向东卷,似被无形之力牵引。玄度蓦然睁眼,眸光仿佛能穿透层层云海的阻隔,射向某个位置。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入茫茫云霭之中。 但见那身影在下坠途中化作一道湛湛流光,似流星逆溯苍穹,撕开茫茫云霭,须臾间便消失在霞色渐沉的远方。 第87章 天空之上,尚有最后一抹金红,如不肯熄灭的余烬。 * 人界。帝都山。 山巅之上,暮色四合,天地晦冥,狂风呼啸。 谢长赢拄剑自崖边踉跄而回,俯身,正要伸手将九曜揽入怀中,忽又瞥见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胡乱在身上擦拭双手后,谢长赢这才蹲下,艰难地将九曜抱起。欲起身时,双腿却似灌铅,整个人沉重无比。 他太累了 咬着牙站起身来,勉力挪出十余步,谢长赢双腿一软,竟被一枚碎石绊倒。 他于倒地瞬间犹自拧身,以脊背承撞山石之痛,将九曜稳稳护在胸前。 意识渐涣之际,忽觉颊上一凉,似有冰冷之物溅开。 谢长赢抬眼,只见灰蒙蒙天幕中,似疏落落下几滴雨珠。 接着便是淅淅沥沥,渐密成线。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染着血,焦黑与猩红混杂的面颊上,混着腥气,漫开一片模糊的咸湿与苦涩。 雨是突然落下的。渐渐地,越下越大。 谢长赢想要转个身,将九曜换至身下。至少,能用自己的身躯为他遮风挡雨。 可是他太累了。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渐渐地,眼皮也越来越重。被雨水浸透的衣服也变得越来越重。 冷雨如丝,沥沥洒落山巅。 谢长赢躺在废墟中,抱着九曜不敢松手。神智昏沉间,依稀瞥见一袭蓝衣立在丈外烟雨之中。 玄度。 她静立雨中,风雨不近身。眸光透过雨幕,落在谢长赢身上。 太好了。 谢长赢心头一松。 玄度来了……九曜当可无恙…… 谢长赢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玄度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些黑斗篷为什么要抽取九曜的灵力,也不知道这会对九曜造成什么样的危害。 或许玄度会知道。 他想要将这些都告诉玄度。可是,他太累了,累得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却见三步外,玄度轻轻抬手,掌心凝聚起点点璀璨星光,须臾化作一柄光华流转的短剑。 她缓步走近,剑尖无声无息抵上谢长赢颈侧。那凉意,比冷雨更彻骨三分。那是名为「杀意」的东西。 谢长赢的感官变得迟钝了,可他对杀意的敏锐却不曾迟钝。 要杀了他吗? 也罢……他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来吧。 谢长赢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只觉颈间寒意寸寸浸透。 杀了我吧。 他感受着、汲取着臂弯间,自九曜身上传来的唯一暖意。 杀了我。这样,我便不能再复仇了。也好。 只是…… 母亲、兄长、族人们……请原谅我,原谅这样懦弱逃避的我。我无法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雨中传来极轻的叹息,与雨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 可良久,剑锋却仍只是贴在谢长赢颈侧,未进分毫。 雨势骤疾,瓢泼般浇打在山石与躯体之上,噼啪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雷鸣。 是天空在哭泣吗?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恍惚惚间,颈间那股刺骨凉意倏然消失。耳畔只余暴雨滂沱之声,与几不可闻的衣袂滑动之音。 他最后一点清明随之沉入无边黑暗。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想起了帝青让素商转告她的话。 这不是劝说,是警告,是命令。 神不该生出嗔恨之心。可是, 她恨谢长赢。不仅仅是恨他对九曜做的事情,更是恨他的存在,恨他将会导向的结局。 她恨不能立刻杀死谢长赢。这是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恨。 可那有用吗? 杀死一个谢长赢,不过是再用数个九曜去填补这无底洞。 帝青是对的。天道定下的事情,不是她能够改变转圜的。 玄度低叹一声,广袖拂过,将地上昏迷二人各自卷入两边袖中。 随即,身形一晃,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可是,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我们注定困于名为「责任」的重重枷锁之中,为天道、为众生奉献一切。还必须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若有来世,愿不再生而为神。 可哪有来世呢。 * 恍惚间,谢长赢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回到了过去。 谢晏是谁? 他是谢长赢的哥哥。也是,巫族的最后一任王。 谢长赢是父母的老来子,来得太迟。迟得父王没能看他长大。 长年累月的征战压垮了父王的身体。巫族人人有的百年寿数,他却没活到。 战争。这是每一个巫族人都熟悉的东西。 大地上太乱了。妖族、魔族、甚至是鬼族。 于是,战争,不断地战争。为巫族而战,为上神九曜而战。 血染红了战旗,也染红了王座。 父王薨逝,年轻的谢晏坐了王位。 谢晏比谢长赢大二十岁。 对谢长赢来说,比起兄长,谢晏更像是「父亲」这个角色。 他们亲近。很近。 谢长赢记得一个秋夕。哥哥带他去望月台。台高九丈,风很冷。 哥哥解下披风,裹住他。他们并肩坐着,看天上月。 月如银盘,哥哥的声音很轻,很重: “落苏,你看这月。” “天下苍生,都沐着同样的月光。” “人族守的不是疆土,是安宁。” 谢晏温和,彬彬有礼,心怀天下。 这是谢长赢对这位兄长的印象。深刻的印象。 但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兄长。 谢长赢十三岁参军。剑很重,血很热。 后来,他又经常去轮值天界,戍卫九曜的宫殿。眼中只有一个身影。 渐渐地,王都的宫墙,成了记忆里的剪影。 和兄长的联系,少了。 他总是没有太多时间与兄长相处。 他依旧尊敬兄长。兄长依旧爱护他。 可彼此之间的了解,少了。 谢长赢记得在某个夜晚。 那是一定是个秋夜。烛火在风里摇。 他坐在母后对面。母子俩难得一起用膳。 他刚从天界回来,盔甲上还沾着云的气息,人却已落在人间烟火里。 母后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中:“多吃些。” 食不言、寝不语。 这本是极好的。可在家庭餐桌上,又似乎显得有些寂静。 于是母亲开口了,大抵是想找些话题。 “你兄长近来总是很忙,我已有许多天,没与他一道用过膳了。” 谢长赢抬头。兄长一向最是孝顺。 母后的眼中有烛光跳动,或许,也有别的东西。 “我劝他不要太忙于国事,偶尔也要休息休息。他每次也都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他又照旧忙忙碌碌,宵衣旰食。” 母后望着他,笑了: “你们兄弟一向是最亲的。长赢,你这次能在家呆多久?不若替我看着他。” “好啊。”谢长赢答应得干脆,又有些不解,“最近有什么大事,让兄长如此操心?” “不只是最近。” 谢长赢自十三岁参军起,大多时间离家在外。 他本也不爱忧心国事。 哥哥是王,他是将,哥哥在内,他在外。 这不是很好吗? 母后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妖族,越来越强了……” “妖族?”谢长赢放下筷子,皱眉,“他们还敢来犯?” 他下意识摸了摸侧脸。那里曾被某个大妖一爪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当然,那伤早好了。妖族,也早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母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它们不敢来。” “啊?”那还在担心什么呢? 母后看着他犯傻的样子,笑弯了眼:“有吾儿镇守,他们怎敢来?” 她的眼中带着骄傲。可随即,又添上几分担忧。 “可是他们越来越强了。” “千年前,我人族一人可抵百妖。” “百年前,一人可抵十妖。” “如今……” “一场战斗,我人族死伤比之百年前多上许多。以后,只怕会更多。” 妖族。 谢长赢这次恍然大悟。 那些妖,餐风饮露,天生羸弱,本无甚可以惧怕。 可比起人族,他们有一个优势——通过沐浴日月光华,它们的实力能够增进。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月光洒在它们皮毛,都是修行。 甚至在未开启灵智的时候,许多动物便本能地、主动地晒月亮。 虽然概率很小,甚至一万个里,或许只有一个能得天地垂青,突破那冥冥中的界限,获得更恒长的寿命,成为所谓的——大妖。 第88章 大妖可以主动吸收日月之精华。主要还是月华。然后,精进提升自己的力量与寿数。 妖族生来弱小,无法与人族抗衡。 可若一只妖修炼上百年、千年呢? 而人族?生而强大,得天地宠爱,筋骨如铁,对灵力的运用如臂指使。 一个寻常人族战士,便能敌十妖百妖。这是天赋,是血脉里的骄傲。 可这骄傲,尽头处却立着一堵墙——一面名为“百年”的墙。 任你是王侯将相,是绝世天骄,时间一到,墙便轰然倒塌,无人能越雷池半步。 妖族的优势,便是这成为大妖的一线机会。 大妖很稀有。可妖族数量众多,就算是概率再小,最终也总能有许多大妖。 大妖寿数亦有尽时。可总不止百年。只要比人类更长久,就是一种胜利。 “……母后放心,”谢长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拉住母后的袖摆,“孩儿在。” 母后笑了。笑容慈爱,可也夹杂许多复杂滋味:“母后知道。我的儿,是六界最强。”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谢长赢眉间:“可我的孩子,你,也终会老的。” 谢长赢忽然怔住。 这句话,很轻。也很重。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问题。这个名为“寿数”的问题。 “王,和将军不同。”母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将军看的是这一仗的胜负。可王,看的是百世千秋。” “你的兄长,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是人族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万年之后……他必须为人族找到办法。” “妖族可以用庞大的种族数量,去赌有多少妖能突破寿数的桎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成为大妖。” “可我人族不能赌。我们不能赌每一代,都会有如我儿一般强大之人。” “若任由大妖继续涌现,可人族却日复一日。终有一天……”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喃喃地,像对自己说。 “若人族能像妖那样……该多好。” 若是后来的谢长赢,他会知道,这叫修真。 妖族吸收日月之精华,这是最原始的、修真的雏形。 可那时的谢长赢并不知道。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 就像人族一样。无论生前多么强大,百年一到,便“啪”地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再强大的力量也将化为黄土,无法累计下去,也无法传递给子孙后世。 后来,九曜创造了修真,将这种打破桎梏的方法传授给人类。 可那是后来的人类了。 这一切,与被后世称为「巫族」的、最初的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夜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庭院里,落叶触地的声音。 谢长赢坐在那里,碗里的鱼有些冷了。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觉得,这光,原来也有冷的。 兄长忙碌不歇,不只是为了国事。 那是一个种族,在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却是自身注定陨落的倒影。 那一刻,谢长赢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兄长。 谢晏的笑,总是像春风拂面。 可他是巫族的王,肩扛一族荣枯。 所以春风过后,究竟是暖阳还是寒雨? 饭后,谢长赢从宫人处得知了兄长的所在。 最近,王都内新建了许多九曜神庙。 月是青白色的。 月光也是青白色的,照在半截红墙上,像凝了一层薄霜。 神庙的墙是新砌的,红得有些刺眼,在夜里却成了暗褐色。 尚未建成的神庙没有门,空洞洞的开口,像一只巨兽张着的嘴。檐角只搭了一半,椽子横七竖八地刺向夜空,影子投在地上,是些扭曲的、僵硬的线条。 院子里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地铺了一地。 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仰着头,望着天。 月光描出他挺直的背影,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影子连着他的脚跟,一动不动,仿佛已在地上生了根。 他望得很专注,仿佛天上写着字。 可天上只有一钩残月,几粒疏星。 “哥?” 谢长赢走进院子。院子里还堆着青砖、散着灰浆,空气里有新鲜木料和泥土的腥气。 他看见院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物件,蒙着一大块厚重的、暗色的布。布褶垂落,被月光照出坚硬的轮廓。 那布下面,是神像,还未请入殿中的神像。 站着的人没有回身。 他仍望着天:“吾弟,在上主宫殿戍守,是否尽职尽责?” “当然。”谢长赢笑道,“弟还一个人打退了入侵天界,还敢不知死活跑到上主宫殿前搅扰的一干魔族!” “这就好。” 站着的人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长赢,你一向是对上主最忠诚的。” “……哥?” 风忽然起了,卷过空荡的殿宇,穿过未封的窗洞,发出呜呜的低咽。 盖着神像的布,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布料下露出的玉石底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类似于骨头的色泽。 站着的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地上的月光都仿佛移了位。 “长赢,若有一日……” “什么?” 风停了。呜咽声戛然而止,寂静猛地压了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重。 站着的人缓缓摇了摇头,那背影,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刚一出口,就被这荒凉、阴森、半成形的神庙吞没了。 月光依旧青白,照着他,照着未完成的神庙,也照着那蒙布的神像。 一切,又归于凝固。 许久,兄长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滑过他的脸。一半在光里,温和,平静。一半在影中,沉郁,模糊。 他看着谢长赢,眼神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极重要的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毫无阴霾,与这荒庙格格不入。 “人族皆对上主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一字一字,清晰得过分, “上主也承诺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无论到了什么境地,祂一定会护佑我们的。” 谢长赢有些怔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亦或许,他也不需要说什么。 那个时候,谢长赢没有意识到,也许从那一刻起,也是更早的时候,他没有那么了解谢晏了。 * 谢长赢觉得头有些痛。 他从往事中、从那些纠杂的情绪中,费力地抽离出来,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陌生的天花板。 第57章 是狼是狗? 谢长赢从昏沉中悠悠醒转,看见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这天花竟是青玉所制,其上镶嵌黄金白银,间以各色宝石,纹路繁复华美,流光溢彩。 他似乎躺在一张床上,只是这床坚硬异常,触感微凉。 谢长赢尝试起身,失败了。他动了动还算有些力气的手,一只手臂搭在额上,只觉头痛欲裂,周身沉重,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斗。 哦,就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谢长赢的记忆终于渐渐回笼。但还不如没想起来。无论是谢晏的出现,还是其他种种糟心事。 谢长赢闭了闭眼,试图不去回忆。但无所事事之下脑子就是会乱想,于是只得琢磨着天花板上篆刻的是哪件传说轶事,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瞪着华丽的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积蓄了些力气,勉强坐起身。 直到这时,谢长赢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血污破烂的衣袍已不知所踪,换作一袭洁白衣袍,连身体上也洁净无垢,似是有人细心料理过。 至于受得那些伤? 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头还是很疼,但所有外伤全都不见踪影了! 谢长赢低下头一瞧,原来他正处在一张玉床上。 或许也不能说是床,而是一整块方方正正的玉石。这“玉床”通体无饰,当然亦无被褥衾枕。所以又硬又凉。 不过,谢长赢也不是挑剔环境的人。 他又环顾打量了四周。这里是一处显得极为宽阔空旷的宫殿,入眼一切皆是玉制的。如果他猜得不错,这里应该是玄度的地盘。 反正,绝不可能是玄度在凡间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丢下了。这种纯玉的宫殿,即使人间有人有此种财力,也不会选择——住着根本不舒服! 对了…… 九曜怎么样了? 谢长赢担心九曜。但也没那么担心。毕竟玄度都把他捡回来了,难道还能丢下九曜不管? 但话又说回来了,九曜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第89章 谢长赢想下床,却未曾料到,自己僵硬无力的身体还未适应。 眼瞅着就要跌下床去,谢长赢即将以脸着地。 这时,床边却突然探来一个硕大白色脑袋,一下子又将谢长赢拱了回去。 是毛茸茸的柔软触感。 猝不及防间,吓了谢长赢一跳。倒不是他胆小,只是他之前确认过,偌大宫殿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个活物。 谢长赢定睛看去,却见是一只银色巨狼! 银狼此刻正睁着圆圆的眼睛,吐着舌头,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那银狼身躯如虎般高大,毛极长极厚,质感如丝绸,目光中透着好奇,并无攻击之意。 见谢长赢仍带着些警惕,银狼甩了甩蓬松长尾,缓步走到离玉床数尺之处,伏下身来,将头枕于前爪之上。 一双圆眼却仍望着他,尾巴偶尔轻拍地面,姿态闲适如家犬。 这可不是普通家犬,也不是普通狼,甚至不是普通大妖可比拟。 若以修真界的修为来计量,这银狼至少也是渡劫期大圆满之境!只是…… 谢长赢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由嘀咕起来。这狼怎么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寻常妖物,到这个境界,早化人形了,甚至更习惯人形。可这狼却还是一副狗样。 “白榆,可不要吓到客人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但又不算熟悉的声音清冷女声传来。 谢长赢顺着声音看过去,便见一个身着华丽紫色衣袍的身影,款款而来。 是玄度。 她冷着脸,跨过门框,迈入殿内。 那不远处趴着的银狼顿时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迈开四条腿,颠巴颠巴朝玄度小跑过去。 狼的尾巴居然能朝上竖起来! 谢长赢瞪大眼睛,看着那银狼用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玄度的腿,发出几声像狗似的哼唧。 玄度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她的脸色倒是不冷了,金色的眸子中带着些神明该有的温和。 “咳咳。”谢长赢一手握拳放在唇前,装模作样发出了一些响动。终于,引来了玄度的注意力。 那双和九曜形状极像的金色眼睛扫了过来,却更冷,更锐利,夹杂着些说不清的情绪。 “哦,”她微微翘起唇角,“原来你没有被吓傻。” 她听上去倒像是有些遗憾。 谢长赢:“……”原来刚才殿中发现的一切,玄度都了如指掌。 这是偷窥! 算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谢长赢决定不跟玄度计较:“他……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谢长赢已觉得殿内空气变得更冷了几分,便连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都刺得肺部生疼。 谢长赢看见那双锐利的金色眸子眯了眯,似乎是在考虑该用那种方式杀了他。 但很快,玄度直起身子,缓缓朝他走来。 这神仍昂着下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可方才一瞬的杀意却已经消失了。 玄度在玉床两步之外停下,居高临下瞧着谢长赢。亦步亦趋的银狼在她腿侧蹲坐下来,一双圆眼睛也直勾勾看向他。 金色眼睛带着挑剔,圆眼睛是纯粹的好奇。 “托你的福,他还活着。”玄度缓缓道。 谢长赢:“……”听着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呢?更何况—— “神不死不灭,不托我的福祂也能活着。”谢长赢嘀咕着,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却见玄度刚恢复些的神色又陡然一冷。她张了张唇,好几次,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谢长赢直觉那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等了许久,玄度终是没有开口。 她一甩袖子,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皮糙肉厚的,看来无事。白榆,我们走!” 银狼如狗一般“嗷呜”一声,摇晃着尾巴起身跟上。 “等等!” 谢长赢赶忙从床上爬起来——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谢长赢的身体仍是虚弱,这次没有名为白榆的银狼来拱他一下,在下床瞬间,谢长赢直接跌到了地上。 这宫殿的地板也是青玉做的,硬得很。 谢长赢捂着膝盖,看了眼地板——很好——那一看就很昂贵的青玉地板,被他砸出了丝丝裂纹。 玄度却丝毫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思,眼看着就要走出宫殿,谢长赢追之不及,只得加快了语速。 “那群人在抽取九曜的灵力!” 谢长赢看见,玄度的脚步,顿住了。赶紧再接再厉继续道, “他们把九曜的神力储存进一个紫色的东西,有点像……有点像天魔的心脏!” 自清醒过来后,谢长赢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当时那个收拢九曜灵力的紫色小石头,究竟像什么。一时间,谢长赢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玄度仍未转过身来。谢长赢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不如九曜那般果决,却同样坚毅。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谢长赢放缓了声音,语调却无比认真。 如果说,接触素商那次,黑斗篷们搞出的「命运相连大阵」谢长赢还能理解——毕竟那群人想长生已经想疯魔了。 那抽取一位神明的力量,是为了什么呢?这谢长赢就想不明白了。 确实,神明的力量纯粹而又庞大,若能化为己用,那是极好的——就像当时那个黑斗篷,引了九曜的力量去催动归去来兮一样。 可寻常人不说能否承受住这种力量,就算能承受,也绝对不如自己的力量用着趁手。简而言之——没必要——就算用上九曜的灵力,也不能使他们的法术更强几分。 若说如此大费周章困住一位神明就为这,谢长赢是不信的。 谢长赢意识到,这件事非常关键。如果不将背后的原因搞清楚,他可能永远无法搞明白黑斗篷们的真正目的。 更何况…… 谢晏也与那群黑斗篷有联系! 哥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宫殿内又是好一会儿沉默。 许久,玄度转过身来。谢长赢能看出她的犹豫,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还记得「赈正镇」吗?”玄度问。 “怨气煞和压胜那个小镇?”谢长赢一愣,不知道玄度为什么提起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 玄度已经来到谢长赢附近。她挥袖,远处一把玉质的椅子无声滑了过来。随即玄度在离玉床两步的距离坐下。 她点了点头:“记得镇中神庙里的神像吗?” “当然。”谢长赢也正了神色,扶着玉床艰难站起身来,在床沿坐好。 谢长赢绝不会忘了那座怨气煞栖息的神庙。庙中的神像是背对着正门的,是为「倒拜神」,这恨不寻常。当时,所有同行的修士都认为庙里那尊是九曜的神像。 虽然那神像长得确实很像九曜,几乎可以称得上八分相似——但还是有不少差异的,谢长赢绝不会认错——那不是九曜。 当时,谢长赢以为那可能是玄度。但现在嘛…… 谢长赢打量着玄度,终于确认了——那也不可能是玄度的神像——虽然那神像与玄度也有八分相似。 传说中,九曜和玄度是同源之神。用更便于人类理解的话来说——九曜与玄度是对双生子——所以他们俩的外貌亦有八分相似。那么…… 赈正镇神庙中的那位……难道也是九曜和玄度的亲戚? 可谢长赢熟读神话,也没听说过九曜和玄度还有什么其他亲戚。更何况,所谓“亲戚”也只是便于人类理解的概念,神才不存在所谓的“血脉亲缘”。 谢长赢反正想不出答案,索性直接问:“那是哪位神?” 面无表情的玄度微微歪着脑袋,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猜。” 谢长赢:“……” 这种神态,更像九曜了。 可是九曜才不会说这种话! 不……也不一定…… 不过,若是九曜的话,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应该带着些笑与促狭!才不会像玄度这样呢! 谢长赢搓了搓脸,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猜一下。虽然他一定猜不中。 还不待谢长赢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他听见玄度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星渚。”玄度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 谢长赢抬头:“星渚?” 没听说过。 却见原本端坐玉椅的玄度抱起双臂,向后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望向窗外: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最初」吗?” 最初? 创世神话? 谢长赢有些懵。怎么又跳到创世神话上来了?不是在讲「星渚」吗? 不不不,他们最开始不是在讲九曜吗? 玄度没管谢长赢的反应,像是在背诵常识一般,自顾自如喃喃般道: 第90章 “世界本是一片混沌,「父亲」和「母亲」分开了,混沌也就分开了。于是,便有了最初的世界。” 这些谢长赢也很熟悉——巫族最初生活在人神混居的时代,对神话自是熟悉。 玄度继续道:“「父亲」与「母亲」有两个孩子,「帝青」和「沧渊」。” 到这部分为止,谢长赢大致是听说过的。「帝青」是至高之神,众神之主,司掌创生。「沧渊」是传说中的魔尊,司掌毁灭。 只是没想到,「帝青」和「沧渊」原来是兄弟。明明是两个极端。 “创世之后,「父亲」脱离血肉的桎梏,化为无情无欲的天道。「母亲」留在世间,守候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那个人。” “「父亲」的骨血散落于大地之上。随着「母亲」的思念,它们化为了——” 玄度一双金色的眸子看向谢长赢,淡淡吐出那两个字,“「巫族」。” 或者说,最初的人族。 谢长赢放在身侧的拳握了握。这同样也是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的传说—— 「人族」,即是「父亲」的骨血,「母亲」的思念。 可「星渚」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呢? 玄度的下一句话,揭开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新生的天道规则下,世界上众多能量纷纷产生了自我意识。于是,「神族」诞生了。其中,最强大的神,名为「星渚」。” 这是谢长赢从未听说过的部分。 所谓的「神族」,与众神之主「帝青」,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帝青」和「沧渊」,是六界之中最特殊的存在。而「星渚」被称为最强之神,显然也是在「帝青」不作为「神族」参与评比的情况下。 可谢长赢却从未听过关于「星渚」的任何传说。 玄度似乎轻嗤了一声,谢长赢没有听清。 “自「神族」诞生以来,便因为理念不合,逐渐分成了以「帝青」和「沧渊」为首的两派,连年交战。” 「沧渊」,所谓的魔尊,最初其实是神。 至于理念不合?是哪两种理念?玄度根本没给谢长赢解释。事既已定,这些过往的东西,再提也没有任何意义看。 “仔细算来,其实「沧渊」一派的人还要更多些。” 谢长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玄度的语气似乎带着些讽刺。 “总之,「沧渊」与「帝青」一派彻底决裂了,他带着自己的拥趸离开了天界。这就是「天魔」的起源。” 谢长赢张大了嘴巴。所以说,所有的「天魔」,最初其实都是神?! “不,他们已经不是神了。”玄度似乎猜到了谢长赢所想,冷冷道,“起心动念即是天魔。” 谢长赢觉得这有些强词夺理。因为他们的心念想法就把他们开除神籍贯? 但谢长赢明智地没有和玄度进行辩论。 玄度抱着手臂,指尖在臂弯上点着,漫不经心继续道:“「星渚」和「沧渊」之间指定有什么事。但最终,「星渚」却并没有追随「沧渊」一起离开天界。” 谢长赢:“……”对于神明来说,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够庄重。但这样说话,确实便于理解。 “「神族」与「天魔」的战斗持续了数万年,止于「星渚」以己身为祭将「沧渊」封印。” 神明不死不灭,所以只能封印……不,等等? “那「星渚」呢?”谢长赢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神明不死不灭,那‘以己身为祭’又是什么意思?” 玄度看着窗外:“「帝青」将遭受重创的「星渚」本源捞了出来,一分为二。”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他好像,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 下一秒,玄度抚掌,笑眯眯肯定了谢长赢的猜测: “没错,「星渚」被分为了「九曜」和「玄度」。” 有那么一瞬间,谢长赢觉得自己的大脑出现了空白。 一分为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才说「九曜」与「玄度」是同源之神——因为他们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的「星渚」! 可星渚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意识,该怎么一分为二?凭什么被一分为二? 若是能够轻易被像死物一般‘一分为二’,那星渚算什么?玄度算什么?九曜又算什么?! 第58章 可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谢长赢愕然地看向玄度。却见她已然收敛了假笑,神色并无波动: “我与九曜各得到了「星渚」一半的力量,拥有与「星渚」相似的外貌。” “可以说,我们就是「星渚」。” 玄度缓缓站起身来, “但是呢,我们也拥有与「星渚」完全不同的性格,未曾经历「星渚」所经历过的,未曾感受「星渚」所感受过的,亦未曾拥有「星渚」的任何记忆。” “所以,” 玄度居高临下看向谢长赢,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有时也会感到疑惑,认为我们并不是「星渚」。” 你们当然不是!谢长赢在心中大喊。 「神」是产生了人格的纯粹的能量。若将已有的人格洗去,把这团能量一分为二。渐渐地,被一分为二的两团能量就会产生新的人格与自我意识。 那么,又怎么能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显然,这样认为的不止有谢长赢和玄度。 “「沧渊」也是这么想的。” 玄度观察了谢长赢的反应,垂眸拢了拢袖子, “都已经被封印了,他却还是不老实,总想着要把我和九曜糅到一起,重新拼出个星渚来。” 这就是黑斗篷们抽取九曜的力量的目的了。 神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只要抽取了所有名为「九曜」的能量,再取走所有名为「玄度」的能量,将两股能量糅合在一起,理论上,就会产生「星渚」。 当然,也正是因为神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所以,一旦九曜被取走所有的能量,「九曜」就不再存在了。 显然,这件事是黑斗篷们为魔尊沧渊办的。 “荒谬!”谢长赢完全无法理解。 按照谢长赢的理解,或者说,按照一个正常人的理解——「星渚」已经死了。 别说什么神明不死不灭的鬼话。无论是「九曜」还是「玄度」,他们都不再是「星渚」了,而是全新的、脱离了「星渚」的独立存在! 即使强行将「九曜」和「玄度」拼在一起,可拼出来的那个人,真的还能算是「星渚」吗? 祂们会有相同的样貌,相同的力量,相同的性格……甚至构成他们身体的能量都是完全相同的。 可祂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玄度侧眸淡淡瞥了谢长赢一眼。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究竟隐藏着何种深长意味。 “反正沧渊已经执着了上万年了。” 只是一瞬,玄度收回视线。她终于理好了她的袖子, “想来,最近你们遭遇的桩桩件件,背后也都是他。” 黑斗篷修士们或许有自己的目的。谢晏或许有自己的目的。可他们的背后,却有着同一个存在——沧渊。 所以黑雾可以操纵归墟印记,因为「归墟印」是沧渊的东西; 所以「赈正镇」神庙中立着的是「星渚」的像,而当时的九曜与玄度看到神像是那副反应,因为那是沧渊对他们存在的质疑与挑衅; 所以黑斗篷们要抽取九曜的力量,因为沧渊想要重新拼出个「星渚」来! 而黑斗篷们的目的,很显然,是获得更恒久的寿命——无论是「命运相连大阵」也好,「夺舍」也好,都能看出来——沧渊应该是以此为饵,诱使黑斗篷们为他所用。 至于谢晏的目的…… 谢长赢还是不知道。他甚至连谢晏是怎么又活过来的都不知道! 好吧,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重生的。 因为那个寄居在他识海中、自称‘系统’的「圆明」? 想也知道不可能——圆明哪有这本事!他连入侵谢长赢识海的江言鹤的神识都搞不定! 随着玄度的讲述,谢长赢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疑惑。 谢长赢甩甩头,抛开那些杂乱的思绪。 可唯独有一件事,谢长赢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你和……他?” 谢长赢的声音很轻。但玄度听见了。 她有些惊奇地瞧了眼谢长赢。这家伙却低着头,只让她瞧见了头顶。 玄度回过神,淡淡道:“别担心,无论是我,还是九曜,都不想合二为一,变回什么「星渚」。我们不是「星渚」,我们就是我们,是完全不同于「星渚」的存在。只不过有些人想不明白罢了。” 显然,沧渊就是想不明白的那一个。 又或者说,沧渊根本就没把「九曜」和「玄度」放在眼里。 第91章 谢长赢仍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 如果真按照这种方法复活「星渚」的话,「九曜」就会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也就意味着…… 「九曜」会死。 谢长赢放在身侧的拳紧了紧,指甲戳得掌心有些疼。末了,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苦苦寻找的、杀死九曜的复仇方法,居然与堂堂魔尊的目的不谋而合了, 可是…… 可是啊, 他无法想象那个世界。那个……没有九曜的世界。 谢长赢,你可真是个懦弱又虚伪的家伙。 忽然,谢长赢眼前却似有星光闪过。紧接着,是一道漆黑的锋芒! 长乐未央! 谢长赢下意识抬头。在他不断放大的瞳孔中,映照着一个人——一个持剑的人! 玄度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前。此刻,持着长乐未央,竟猛地向下刺去! “唰!” 一切都只在一瞬间。 长乐未央的剑尖穿过谢长赢□□的空隙,几乎是擦着皮肤而过,最终,深深钉入玉床之中。 些许玉屑飞溅。玉床自长剑没入处,蔓延开丝丝裂纹。 谢长赢下意识向后挪了些,抬头,睁大的眼睛朝玄度看去。 虽然他之前挥刀自宫了,但被天雷那么一劈,浑身上下残缺的地方又重新长出来了。 谢长赢倒是不怕再被宫一下,主要被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确实吓人。 面无表情的玄度突然笑了一下,松开剑柄:“还给你。” 谢长赢喉结动了动,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僵硬地点了点头。 “但愿你能看清自己的心,”玄度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甩袖转身,“好自为之。” 银狼晃着尾巴,欢快地追随其后。真像条狗。 直到玄度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谢长赢才突然想起来。 “九曜呢?”他提高声音,急急忙忙追问。 “不知道,自己去找。或许,” “还会有惊喜呢。” 玄度离开了。 今天阳光很好。或者说,圣城的阳光一向很好。这里是太阳偏爱之地。 玄度站在花团锦簇的花园内。这里很安静。 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抬眸,金色的双眼直视向空中那一轮金色的太阳。 良久,玄度缓缓闭上双眼。 “可是……”她的声音极轻,如叹息,如自语,“我会害怕。” * 三日前。 九曜醒来时,在一旁打坐的玄度似有所感,也睁开了眼睛。 两双相似的金色眸子相接。 只一瞬,玄度移开了视线:“我治不好你。” 九曜有些疲惫,却还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来:“无妨。” 玄度不知何时已来至床畔,伸出手,恰握住了九曜同时抬起的手,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谈论九曜的伤势。 治愈与医药,这是名为「玄度」的神的职权之一。 可她治不好九曜。 因为九曜的伤不来自于魔族,也不来自于修士,而是来自于——规则。 九曜犯下了错误,所以天道要惩罚九曜。瞧,多简单的道理。 “咳咳,咳咳。” 九曜咳嗽着,用手捂住下半张脸,一双金色的眸子瞧向玄度:“谢长赢如何了?” 九曜听见了“哼”的一声,极轻。看见玄度撇了撇嘴。 于是,九曜的眉眼也弯了起来。玄度向来如此。 “他好得很。”玄度咬牙切齿道,“死不了!” “咳咳,咳咳。” 九曜的脸色愈加苍白,在玄度的搀扶下下了床:“我得去看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玄度满是不乐意,却还是扶着九曜朝殿外走去,嘀嘀咕咕,“与其看他,不如多看看我。” 他们行至花园中,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下。九曜看上去终于没有那么苍白了。 他有些好笑地摸了摸玄度的脑袋:“你们不一样,你知道的。” “哼。”玄度别开脑袋。阴沉着脸,却还是跟着九曜,一路来到了安置谢长赢的殿宇。 好在,玄度没有把他丢去圣城最偏僻的地方。所以他们也没走太长的路。 谢长赢还在昏睡之中,眉宇却紧锁着,该是心神极不安稳。 他身上倒是没有外伤了。想来玄度已经处理过了。只是…… 青玉温润,此刻卧于其上者却因之前的天雷形同焦炭。又衣衫褴褛,血污斑驳,与这清光流转的玉榻倒是殊不相称。 九曜立于床侧,身后传来玄度哼哼唧唧的声音: “看吧,我就说,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我看他就这样躺着挺好的。” 九曜无奈地摇了摇头。拂袖掠过,谢长赢焦黑血污如尘沙般簌簌而落,旋即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右手虚引,随手招来殿外云霞,绕榻三匝,化作一袭白衣,轻轻覆在谢长赢身上。 霎时间,玉榻墨发,云霓为裳,满室生辉,滑稽景象不再。 玄度唇齿方启,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九曜缓缓抬起左手。 他掌心里静卧着一只花环,藤蔓枯槁如老人脉络,所有花瓣皆已蜷缩成深褐色的薄片,轻轻一触便会碎为齑粉。 九曜阖上了双眼。旋即,点点星芒如夏夜流萤般萦绕着这枯萎的花环。那些光芒触碰之处,干枯的花萼竟泛起短暂的透明光泽。 庭院里的风忽然静止了,唯有九曜鬓边青丝与衣袂无风自动。 玄度安静下来。她知道,谢长赢身上带着的这枯萎花环,指定有点说法。九曜正查探这花环,她自然不会打扰。 或许只是须臾而已。 当那双金色的眼睛再度睁开时,花环从边缘开始化作尘埃。旋即在穿庭而过的微风里舒展成一道烟霭,九曜放开手,那尘埃随风飘散,再无了踪迹。 玄度看向九曜。却愣住了。 他们是一体同源的存在,彼此之间,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交流。可是…… 玄度发现,她看不懂九曜此刻的眼神。 那双与她相似的金色眼睛里,是悲伤吗?是遗憾吗?是失落吗?是喜悦吗? 玄度不知道。 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是即将发生在九曜身上的,极度危险的事情。 她想要阻止。可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 九曜已上前两步,近至榻前。 他抬起手,转瞬即逝的犹豫后,轻抚过谢长赢紧蹙的眉峰,抚平了那眉心的褶皱。 而后,九曜的指尖停驻在谢长赢眉心。一缕金白华光自指尖乍现,愈来愈盛。 有一瞬间,整座寝殿被柔光浸透,梁柱的影子在光晕中溶解,谢长赢苍白的脸孔也似被镀上薄薄金边。 这光芒却是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温柔的。 良久,光华渐隐,九曜忽而扬起唇角。 可那笑意尚未抵达眼底,蓦地化作一阵闷咳。他忙以手掩面,可鲜红仍自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将金白的衣袖染出惊心动魄的纹路。 他的脸色苍白,唯有唇被鲜血染得殷红。他狼狈地踉跄退后两步,可那殷红的唇却仍向上扬起, 玄度急忙上前,一手扶住九曜,一手为他源源不断注入灵力。 玄度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九曜在笑吗?或许吧。 有什么东西,好像要碎掉了。是什么呢?不知道。 九曜垂眸,瞧向掌心那温热的红,缓缓握紧,任由血色从拳心渗出。 “我无碍。”九曜终于敛起了笑,垂下无力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制止玄度再为他浪费更多的灵力,“走吧。” 玄度神色复杂。却不再多言。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眼昏睡着、一无所知的谢长赢后,与九曜一道离开了这处宫殿。 他们终于回到了阳光之下。可玄度却仍觉得不够亮。 “玄度,”突然,她听见九曜问她,“你知道,荷花酥吗?” “荷花酥?”玄度一愣,“怎么突然提前这个?” 身旁的九曜笑了笑,很浅:“我想做一些。” 一瞬间,玄度全都明白了。所以她几乎是咬着牙:“他想吃,从神庙随便拿几碟给他就行了!” 凡人常常会把荷花酥作为贡品,贡于神像之前。 不过,即使凡人将荷花酥做得再精美,神也是吃不了的。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他们是由世间最纯粹的能量构成的,人间烟火会污染他们。 自然,没有神吃过荷花酥,没有神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也没有神知道该如何制作。 因为没有必要! 这也是玄度此刻想对九曜说的——没有必要!那谢长赢何德何能,能让九曜为他做荷花酥呢? 九曜似有些好笑,摇了摇头:“我答应过的,亲手做给他。” 第92章 那是在「源水镇」的时候,在他们大战了老鼠怪,要辟开山找出素商前。 谢长赢只是随口一提,或许他自己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期待。 可九曜打算完成这件事。不仅是因为神必须做到许诺过的事情。 因为,他,答应过谢长赢, 玄度没有开口,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们走在花园里,可周遭五颜六色却仿佛全然变成了灰白。世界一片寂静。 玄度终于再也受不了了。 “可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你!”她停在原地,朝着前方的九曜大喊大叫,“他根本不喜欢你!你又何苦?” 前方那个背影顿住了。他的脊背向来直挺,此刻,不知是不是玄度的错觉,却有些颓然。 “……玄度,” 九曜没有回头。他仍站在那里。站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透明。 “我心念既动,回不了头。再者,” 他抬起了头,不知道在望向什么。或许是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脊背重新挺直起来,似是叹息,却是决然。 “往日种下了因,如今,就必须承受结出的果。” 玄度的肩膀颤抖着。胸腔中一阵一阵发疼。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你……不害怕吗?” 终于,九曜回过头来,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来。阳光是金色的,他的笑也是金色的。 “我已经不再害怕了,玄度。” 轰—— 仿佛有声音在玄度耳边炸响,似山摇地动。 她愣愣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九曜。她感觉心脏要裂开了。感谢神不会流泪,所以她不会被疼哭。 玄度从来就知道命运的存在,也知道命运不可更改。她信命,可却, 不甘认命。 所以,她像只在陆地上的鱼儿一样,可笑地扑腾着。 她做不到九曜这样。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感受到痛苦。 “我帮你准备,”玄度低垂着头,拢在袖中紧紧握起的双手,忽又松开了,“做荷花酥的材料。” 第59章 刹那缘起 “你自己去找呗,或许会有惊喜呢。” 玄度之给谢长赢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直接干脆地离开了。连带着那只像狗一样的银狼「白榆」,也摇头摆尾地跟着她一起离开了。 一时间,整座宫殿重新变得空荡荡、冷清清的。 当然,谢长赢不是非得热闹的人,他也一点儿都不喜欢和玄度共处一室。 谢长赢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向后仰,披散的头发便也向下垂去。他抬起头,怔怔盯着青玉的天花板,良久,深吸了一口气。 待稍恢复了些力气,谢长赢拔出了还竖在双腿之间的长乐未央,将它放在一旁。 他站起身来,经过桌子时从上面拾起一根发带,一边随意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一边朝宫殿外走去。 在迈出殿门的那一瞬间,谢长赢下意识手在额前遮挡,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阳光也未免太好了些。 谢长赢适应了一秒,才终于能够看清眼前的景致—— 金阳流彩,映得周遭琼楼玉阁莹然生辉。瑶草琪花间,青鸾朱鸟时栖时鸣,振翅间羽翼掠起淡淡烟霞。地上有似有若无的云气氤氲,如仙境一般。 不。应该说,这里本就是仙境。 谢长赢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哪儿了——「圣城」。 「圣城」,是传说中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一座城,上神「玄度」的居所。 凡间有传言,说走到天地的尽头,抬头,便能远远看见一座城漂浮于大海之上,美轮美奂。有德之人会受「玄度」上神的召唤,从此有幸得以与神一道居住于「圣城」之中,拱卫侍奉神明。 当然,谢长赢可以肯定的是,在巫族时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圣城」。 所以,这座圣城应该是玄度后来修的。 至于玄度为什么不住在天界,而修了座介于天界与人界之间的圣城呢? 谢长赢也不知道。 至于那些被玄度召唤的有德之人? 花园中,谢长赢看着朝他微微点头后,端着个托盘与他擦肩而过的、身着白衣的侍女。 那分明就是仙! 不是修仙者,而是飞升之后的天仙! 飞升之后就是去侍奉玄度? 那不是白飞升了吗! 好吧……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自己。 在被九曜一剑捅个对穿之前,他不也常常去天界,去九曜的宫殿中戍卫吗?做的活计,和如今圣城中的这些天仙也没什么分别。那个时候,他还是六界最强呢! 谢长赢一个人在圣城里瞎逛。倒是没再遇到过天仙侍者了。当然,更不可能遇见玄度。 圣城太大了。 其实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逛。 谢长赢甩了甩脑袋,试图将纷乱的思绪都甩开。什么阴谋诡计,什么族仇家恨,什么沧渊,什么星渚,什么谢晏…… 到最后,谢长赢的脑海中唯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见九曜。 他从玄度那儿得知了九曜现在安然无事。可是…… 他还是很想见九曜。很想很想。 那是不出于任何目的的纯粹念想。 碧空如洗,暖风拂面。这个念头在谢长赢的脑海中扎了根。于是他继续往前走着。他不认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或许只是出于直觉。 一路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所有建筑俱是玉石砌就,各种花朵灵植不分季节地盛放。谢长赢就这么走着,渐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他跨出最后一道玉砌拱门,似乎彻底离开了圣城的建筑群,眼前是无垠的原野,远处群山笼罩在云霞之中。 更多金色的阳光像水一般漫了过来。风在此处变得不同——它携着远方山泽湿润的气息,坦荡地掠过这片无垠的原野。 草是青青的,约莫及膝高,密密地铺展开去,直至与天际那抹柔和的蔚蓝相接。每一茎草叶都顺着同一个方向低伏,又扬起,形成连绵不绝的、温柔的波浪。浪涛里缀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鹅黄的,像是星子不慎坠入了碧色的海。 在这片草海中央,静静地卧着一方灰色巨石,遗世独立。而石上,坐着一个人,一袭白衣,如云如雾。 风正从那人身后吹来,将他未完全束起的长发与轻薄的衣袂向前拂动。 长发是墨黑的,用黄金发扣半绾在脑后,余下的青丝便流淌在肩头与背脊。阳光穿透发丝的缝隙,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白色衣裳的料子看似极轻,风过时,衣袂盈盈舒卷,其上用金线绣着的繁复纹样时隐时现,随着光线流转。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在膝上虚拢着,指尖在日光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整个世界是流动的。云影在草原上缓慢地迁徙,草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缠绕着他的衣带,光与影在他周身交错变幻,让那袭白衣时而明亮如雪,时而晕染上草野的青碧。 谢长赢就站在圣城建筑投下的最后一道阴影边缘,望着这片光景,望着石上的人,一时忘了移步,也忘了声响。 他只是看着,看着风如何抚过祂的发梢,看着阳光如何在祂肩头跳跃。 就在这时—— 祂抬起了头。 并非偶然。祂的脸侧转过来,双眸准确无误地迎上了远处谢长赢的目光。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温暖、静谧,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片天空的倒影。 九曜。谢长赢喃喃念着。我主。 风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半瞬,九曜颊边的几缕发丝轻轻扬起,拂过祂的侧脸。 那双金眸里没有惊诧,没有笑意,也没有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仿佛早已知道谢长赢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驻足。 谢长赢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朝着那人跑去。奔跑,像是个傻子,像是个孩子。 他来到了神明身旁。他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天地忽然极静,唯有草叶摩擦的声响,汹涌如潮。 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几缕草屑乘着光飞扬。 神明仰起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唇角弧度极浅,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还带着些许他不能理解的东西。 谢长赢怔怔瞧着他,却忽见九曜手腕自袖中探出,掌心向上缓缓递来。 “给你。” 谢长赢低头望去——一个纤细的花环静静卧在神明掌心。那花环用青碧的草茎编成,其间巧妙地织进了星星点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花环。与谢长赢家中祖传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谢长赢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左腕。空荡荡的。 他终于想起来,花环已经枯萎、碎掉了。在他从江言鹤的夺舍中醒来的那一刻。 他想起来了,父亲和母亲,在将那只花环交给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的温和笑意,口中殷切的叮嘱。 第93章 他想起来了,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她是那么痛苦,脸色惨白,血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来了,都城中血流漂橹的光景,族人们的尸体一具具,堆叠在一起,倒在路旁,逐渐腐烂,发臭。 他想起来了,太阳炙烤大地。人们哀嚎着,向着上天,向着他们最敬重的上神九曜祈祷。逐渐地,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一个巫族人。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整个原野的风声、草浪,忽然都退得很远,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涌入了谢长赢的脑海。 他看见九曜掌中那枚小花环躺在光晕里,可那金色的光、碧绿的草、粉色的花,却突然,“咔嚓”地一声,变成了全部的灰白。 随即,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色彩。 谢长赢猛然抬头看向九曜。此刻,那漂亮的笑却带着恶意,带着讥讽,带着轻蔑。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的懦弱,嘲笑他的天真。 谢长赢, 你在做什么啊…… 事到如今, 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你看清楚。他是你的仇人。他杀了你的亲人!你的族人!毁了你的一切!而你, 你怎么能……刻意去忘记这些!怎么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长赢感到自己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他费尽全部的力气,无法止住。 忽然,他扬手,一把挥掉了那只花环。在那双金色眼睛的错愕之中,转过身去,跑了。 他逃走了。 他闷头往前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什么地方。什么也不想去看,什么也不想去听,什么也不想去想。他就这么奔跑着,奔跑着。不知过了多久,还在原野之上。 可视线中已经没了圣城建筑群的影子,也没了那一抹金白的身影。 草原依旧无尽地延展向远方,云依旧缓行,草浪依旧起伏。可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谢长赢疲惫地仰面倒在草丛深处,高高的草叶立刻从四面弯垂下来,边缘被阳光照得透明,轻轻摇曳着拂过他的脸颊与衣襟。 微风持续不断地拂过,整片草原发出潮水般的低吟。 谢长赢睁着眼,直视着穹顶之上那轮巨大无比的金色太阳。它悬挂在那里,恒定、炽热,照耀着每一缕草尖与远方的山廓。 可却照得人好冷。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赢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横搁在额前,将那过于充盈的光隔绝在眼帘之外。 他想要扯一下嘴角。可却没有力气。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其实,那只手环,不是什么家传宝物。 * 在谢长赢小时候,或许是五岁,或许是七岁。 谁记得呢。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叫“长赢”。 总之那年,全天下的人都开始造镜子,一时风靡。 他也磨了一面。圆圆的,亮亮的,像摘下来的一轮太阳。 他是王子,用的自然是天下最好的材料。 可小孩子的手,终究是稚嫩的。镜子磨得很光,却光得朴素,光得寂寞。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光滑得像深秋的潭水,却也空得像深秋的潭水。 他从不爱照镜子。 人有什么好照?两个眼睛是用来认路的,一个鼻子是用来喘气的,一张嘴是用来说话、喝酒、偶尔叹气的。 美丑?那是别人的心事,与他无关。 可这镜子,是他亲手从一块顽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磨了几百个晨昏,磨掉了童年的几层皮。于是这镜子,便成了他身体外的一块骨头。 他总带着它,宝贝得很。时常拿出来,再磨。镜面越来越光,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结霜。 他又捡来许多石头,红的,绿的,带纹的,胡乱嵌在镜边。嵌得歪斜,嵌得笨拙,像一副胡乱作的画。 一面不屑照看的镜,一个不停打磨的人。 镜子里究竟该装着什么? 他不知道。 或许,正因不知道,才要一直磨下去。磨到有一日,这镜子亮得能照见别的什么——照见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或许会看一看。 或许,依然不看。 不看,也是一种看法。 后来,某一日,他悄悄甩开了侍从,一个人跑去玩耍。仍带着他的宝贝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去到了哪儿,或许是王族的某片林苑。 那一天,风很轻。 草很长,顺着风的方向,伏下去,又起来,像一片慵懒的碧色海浪。海浪的中央,只有一棵树。 树在落花,簌簌地,粉红的花瓣不像是凋零,倒像是把积蓄了一整年的颜色,从容地洒掉。 树下有石,石上有人。 那人一身金白,在粉红与碧绿之间,亮得有些寂寥。墨色的长发一半流泻,一半被一枚黄金扣松松束起。 祂在编东西,手指穿梭在柔韧的草茎间,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阳光。 他走了过去。他看那人的侧脸,一时间竟怔住。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漂亮”到这种地步——超越了男,也超越了女,只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屏息的存在。 “你在编什么?”他凑过去,问得直接。 美人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 祂没有抬头,指尖仍拈着那根草茎,缠绕,穿引。 祂的声音也和他的容貌一样,难以捉摸,像风穿过花枝的空隙。 “命运。”美人说。 他不懂。他只看见一个快要编好的草环,朴素得很。 他更不会知道,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的沙场上,一支淬了妖毒、必中的漆黑冷箭,已离弦射向他父王的眉心。 可忽然,箭尖毫无道理地微微一偏,擦着王盔的边缘,没入尘土。 像被一根无形的草茎,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石上的人,将星星点点粉色小花编入草环。 粉红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那环上,也落在美人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了怀里的镜子。 于是,他掏出了自己的宝贝镜子,朝着美人递过去。 镜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闪过一道很淡、很冷的光,像忽然睁开的眼睛。 然后,映照出一张惊艳的脸庞。 “送给你。”他说。 美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双金色眼睛。 此刻,那双金色眸子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美人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他答得极认真,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如此美貌,当被照见。” 美人沉默。祂看着那面朴素得近乎笨拙,却又被摩挲得异常温润的镜子。 许久,祂伸出了手。指尖触及镜子的瞬间,风忽然静了。花瓣悬在半空,像是忽然忘了该往哪里飘。 美人接过了镜子。将花环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你该回去了。” 美人的声音也很好听,却像从很远的花枝尽头飘来。 他原本正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再抬头。 石上空空。只有风穿过草浪的微声,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冷香。 花环在他手里,很漂亮,却柔弱得似乎一碰就散。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妥帖地、郑重地,将它收纳进怀里最稳妥的地方。 侍者找到他时,夕阳正把草海染成血色。 他被带到母亲面前。 母后的目光,最先落在他怀里那圈柔弱的花环上。 只一眼,母后的呼吸便轻了。 她伸手,却未触碰,如此珍重。 “戴好。”母后收回手,认真叮嘱他,“从此,它就是你的皮。你的骨。切莫离身,更不可遗失。” 半月后,王驾凯旋。 风尘未洗的父王,握着他腕上那圈花环,默立了整整一炷香。 父王铠甲上还带着沙场的铁腥味,眼神却已穿透万里,似乎看到了更深邃的东西。 “赞美我主……”父王的声音低沉,虔诚。然后,父王叮嘱他,“从此以后,花环不可离身。” 他垂下眼。无论怎么瞧,这花环依旧柔弱。他不喜欢。太轻,太不起眼,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可他终究戴着了,依照父亲母亲的叮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那面磨了许久的铜镜,那树下惊鸿一瞥的人,都渐渐淡了,模糊成一个儿时可有可无的旧梦。 他渐渐长大了,腕上花环却不会枯萎,稚嫩如初。 他时常摩挲着花环,想:这大约是某位先祖传下的宝物罢。 他忘了。 他向神明供奉过一面镜子。 他忘了。 他曾用一件礼物,换回了另一件礼物。 第94章 那是无心的供奉。全天下最珍贵的。因为他什么也不求。 从此,缘起。 可他不记得了。神明那时也未意识到。 *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仍然躺在原野上,仍沐浴在阳光下。 许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何种情绪。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花环不是什么传家宝。他和九曜,早就结缘了 第60章 长赢于我只是过客 无论是荷花酥,还是花环,终究都没有送出去。 九曜立在原地,看着谢长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清风拂过原野,方才那人奔去的方向,只剩下草浪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神明缓缓俯身,拾起那枚被谢长赢挥落草间的花环。青草编就的环上,缀着星星点点粉色花朵。 与之前那枚花环别无二致。 九曜将花环托在掌心瞧着,又是一阵出神。忽而,又想起日前曾对玄度说过“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唇角不觉浮起一丝自嘲笑意。 九曜不知道谢长赢为什么在看见花环后,反应会这么大。 祂自然不会知道,此前谢长赢一直以为花环是家传宝物,忘记了它的来处。于是,在看见花环的那一瞬间,过去的所有痛苦记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全都涌上了心头。 在此之前,谢长赢可以欺骗自己,自欺欺人。 可当那些过往明晃晃被放在眼前,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不过,这样也好。九曜心道。 天边金轮渐西,将云霞染作橘红,整片草原浸在温暾的暮光里,神明身上的白衣也镀了层暖色。 圣城不比天界,是有日夜之分的。 九曜仍站在那儿,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闻青草梭梭之声,玄度不知何时已来到九曜身畔。 “你瞧他可怜,为他重新编了个花环,”玄度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些不虞,“奈何人家才不领情。” 圣城之内所发生的诸事,自是都瞒不过玄度的。这里是她的地盘。何况九曜也没有什么是需要瞒着玄度的。 九曜指尖捻着花环,摇了摇头。 玄度突然伸手抓过那花环,放在眼前端详片刻:“既如此,这花环便赠与我罢。” 九曜有些好笑:“花环承载着「九曜」的祝福,你难道还需要更多「九曜」的祝福吗?” 他们本就是一体同源的存在,打坐冥想时观得是对方;不可偏爱的心中,一半天下众神,一半对方。这花环上承载着祝福,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 玄度哼哼两声,将花环拢入袖中:“总是不嫌多的。” 暮色渐合。九曜望了玄度片刻:“最近……就待在圣城,不要随意离开。或者,去到帝青身边吧。” 沧渊想要复活星渚,目标自然不会只有九曜。玄度也并不安全。但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帝青身边,饶是沧渊亲自动手,也要斟酌几分。 玄度闻言挑眉道:“我何故要去帝青身边?看到他就烦。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地之大,何处我去不得?” 九曜轻叹:“玄度……” 二字出口,终是未再多言。 玄度自然知道九曜是在担心她。任性是真的,也是假的。 玄度忽向前倾身,白衣在晚风里微微飘动:“你若肯与我一道,莫说留在圣城,便是去帝青身边,我都无不可。” “你明知命运不可违……”九曜移目望向远山轮廓,“一味拖延,又能如何?” 去到帝青身边,或许可以躲避一时。可该来的总会来。 更何况,帝青才是那个确保命运沿既定轨道运行的存在。他会主动将九曜推上既定之路,却不会帮他避开。 玄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四野一时静极,唯闻风吹过草浪之声。 良久,玄度也看向远处青山,叹了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好吧。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等死?” 九曜无奈道:“有信徒向我祈愿,数百年不曾停歇。然迄至近日,我方得闻之,惟聆之未切。当往察之。 “独身前往?”玄度蹙眉看向九曜。暮色将他的侧脸染上淡淡金晖。柔和,又锐利。 “殊胜因缘,本就一期一会。” 九曜转回目光,金色的眼睛映照着另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微微扬起一个笑, “谢长赢于我,是过客。我于玄度,亦是过客。缘聚缘散,何必执着。” 在遇到谢长赢前的千百年时光里,他不也是一直独来独往,一个人进行着所有事情。 遇见了,便同行。分别了,亦无需伤感。 若换成谢长赢,此刻定是无法反驳九曜的。可在这儿的是玄度,世界上最了解九曜的存在。 “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她一语道破,那就连九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某些东西。 九曜闻言微怔,良久方道:“或许吧。” 这样,在命运到来之前,他都不用见到谢长赢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如谢长赢一般的自欺欺人? 可九曜还是离开了。 他离开了圣城,循着祈愿之声而去,如过往千百年间一般。玄度没有拦他。 她站在圣城的最边缘,掌中握着那只花环,目光仿佛能越过层层云霞。 圣城之下,是凡间的万里山河。圣城之上,是众神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此刻的圣城,尽笼罩在紫霭之中。远处似有钟声遥响,一声,又一声,散入无边夜色。 * 理是这么个理。 玄度承认,九曜说的都对。 可她还是很气。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或许是因为一种无力感。 晨光初透,草原上露珠未晞。玄度踏草而来,手中托着个白玉盘,另一手握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正是长乐未央。 远远地,她便看见那人仍躺在昨日原处,身周野草倒伏一片,想是整夜未动。 哼。 玄度走到近前,蹲下。 谢长赢还活着。真是可惜。 玄度将长乐未央放在一旁草地上,玉盘搁在膝头。刚开始思考到底是打醒谢长赢,还是提醒谢长赢,这家伙自己就睁开眼睛了。 谢长赢其实一直醒着。他五感敏锐,自然也早就听见响动了。更何况玄度根本没打算放轻动作。 谢长赢从昨天逃跑后,就一直躺在这儿,兀自消沉着,脑袋也浑浑噩噩的,如今也不知已过了多久。 闻声,他睁开已经,见是玄度,也不言语,只坐起身,拍去衣襟沾上的草屑。 他和玄度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不是态度问题。他们确实不熟,所以没话可说。 谢长赢甚至想不出玄度来找他的理由。于是,等着玄度先开口。 却见玄度自白玉盘中拈起一块荷花酥。那酥点做得精巧,酥皮层叠如绽开花瓣,中心一点嫣红。 她径直将酥饼递到谢长赢唇边,道:“哝。” 谢长赢立即后仰,那点心差点儿就碰到他的嘴唇了。他垂眼,目光扫过那荷花形状的糕点,又抬眼看向玄度,疑惑且谨慎:“作甚?” 玄度却不答话,趁谢长赢分神之际,手腕倏进,已将荷花酥塞入他口中。 “问这许多作甚?吃便是了。”这一下出手快极。她竟还用上剑法精髓了!“放心,没毒!” 谢长赢未料玄度突然动手,下意识抿了抿,清甜滋味在舌尖化开,确不难吃。 然这般强喂却还是令谢长赢心头火起,当下抬手拿开口中叼着的荷花酥,丢回玄度端着的那白玉盘中,霍然起身便要离去。 谢长赢这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更何况,他和玄度已经熟到可以喂点心的程度了吗? 没有吧! “站住!” 谢长赢转身要走,身后传来玄度的喝声。她抄起放在一旁的长乐未央,指向谢长赢,拦住他去路: “不准走!你给我吃完!” 谢长赢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觉莫名其妙。 他哪里惹到玄度了? 这家伙发得什么疯? 长乐未央的剑尖距谢长赢心口不过尺许,他却浑不在意,抬手一格,将剑身移开,眉头深锁:“你到底要干什么?有完没完?” 谢长赢的脾气挺好,甚至好得有些过头。但他此刻本就因思绪烦躁而头昏脑涨,玄度又来这一出莫名其妙的,即使是泥捏的人都有脾气。 若不是玄度根本没有杀意,谢长赢早动手了。 玄度握剑的手紧了紧,一双金眸死死盯着谢长赢:“这是九曜亲手做的荷花酥。无毒无妨,教你吃完,这般难么?” 九曜……亲手做的? 一时间,谢长赢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中仍然思绪驳杂。可却仍有一段记忆,越过一切,从泥沼中浮现出来—— 第95章 那是在劈山寻素商之前。 他说自己饿了,要吃东西。 九曜哪儿来的东西给他吃?信以为真的神明,从自己神明的供奉中取了枚荷花酥,递到他面前。 其实谢长赢根本不饿。 但那个时候,被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不知怎么想的,故意道: ‘这可是信徒供给你的,我不能吃。’ 而后又顺着杆子往上爬: ‘且先欠着吧!等以后,你再亲手做了给我吃!’ 只是当时戏言而已。 原来九曜,竟记在心里…… 谢长赢低头看去,被他扔回白玉盘中的那枚荷花酥,酥皮已碎,露出内里莲蓉馅儿。盘中尚有另外五六枚,整整齐齐列着,每一枚都精心捏作荷花模样,想是费了不少工夫。 玄度见谢长赢神色变幻,也不催促,只将长剑收回身侧,静立不语。 原野上长风掠过,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谢长赢忽然伸手,自盘中取过那半枚荷花酥,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似在品鉴,又似全然未觉滋味。咽下后,他直接拿过白玉盘,端在手中,又取一枚。 如此一枚接一枚,竟将盘中荷花酥尽数吃了。 其间他未曾抬眼,未曾言语,只喉头不住上下滚动。 待最后一块荷花酥入腹,谢长赢拍了拍手上碎屑,抬眼看向玄度:“可够了?” 玄度默然注视他良久,见他虽吃尽点心,眉宇间却空茫茫一片,显是心思早已飘到九霄云外,这荷花酥是甜是咸,怕是一味也未尝出。 玄度心中那口郁气忽然散了大半,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玄度劈手夺过谢长赢掌中白玉盘盘,另一手倒转长剑,倏地将剑柄向前一送。 “现在,你去找他吧。” 谢长赢下意识接住,入手沉实。是长乐未央。 他一时间有些没理解玄度的话:“什么?” 玄度立在晨光里,银白衣袂被忽如其来的劲风吹得笔直向后。她面上神色复杂难辨,似有薄怒,又似含着极深的怅惘。 “破镜不重照,落花难上枝,覆水不可收。” 那双与九曜极像的金眸望着他,一字一字,声音在风中却清晰异常, “但愿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好自为之。” 话音甫落,她忽然一拂广袖。 谢长赢正值神思恍惚、浑浑噩噩之际,疲惫的身体与大脑根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当即,他只觉一股柔劲当胸涌至,虽柔却不可抗拒。于是,他的脚下便如踏在棉絮之上一般,整个人登时不由自主向后疾退。 眼前景物如飞梭般倒退。晨光下金浪起伏的原野,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以及那座通体温润、在朝阳中流转着光泽的玉城,皆化作模糊色块向两侧飞掠。 退势至圣城边缘竟未止歇! 谢长赢蓦地踏空,心口猛地一缩,整个人已飞速往圣城之下坠去。 谢长赢一口气尚未提起,耳畔骤闻罡风呼啸。眼前先是漫天金霞璀璨,云气如熔金般在朝阳下翻涌滚动,周身霎时被冰凉湿润的雾气包裹。 下坠之速愈来愈急,凛冽气流刺得双目难睁,谢长赢宽大袍袖鼓风如帆,猎猎作响几欲撕裂。 一时间,他只觉五脏六腑皆似向上提起,气息窒闷,手足在空中无凭无借,仿若一片落叶坠向无底深渊。 但这也让他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当即腰部发力,调转了身体的朝向,不至于狼狈地背部着陆。 谢长赢还在下坠。他张开着双臂,睁大着眼睛。却没有试图改变自己坠落的方向。 九曜离开圣城了? 他穿过数重云霭,眼前景象渐趋明朗。 谢长赢思考着玄度的话,然后终于确定,九曜已不在圣城了。 可祂没有叫他一道,没有带上他,没有告诉他。祂只是把他独自丢在了圣城。就好像…… 不再需要他了。 好在,如今玄度又将他从圣城丢了下来。想来,是要丢去九曜所在之处。 还好。 也好。 离大地愈发近了,谢长赢俯首间,依稀可见下方山川脉络徐徐展开,江河如带,阡陌纵横,人间烟火景象自茫茫云海尽头缓缓浮现。 不…… 哪有什么人间烟火? 那是一座空城。破败凋敝不堪,人畜踪迹灭绝。 谢长赢,你没有注意到九曜的离去,实在不该。 谢长赢,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第61章 请惩罚我的罪孽,赐我解脱…… 却说九曜在离开了圣城之后,循着自己所听到的祈愿之声,来到了人间的某处。 彼时,夜色如墨;彼处,荒山寂寂。 层峦叠嶂隐在沉沉迷雾之中,不见星月。山中老树虬枝盘结,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恍若鬼影幢幢。风过处,枯草簌簌作响,似是低低呜咽,又似幽幽叹息。 九曜身着金缘素衣,独自立在山径之上,成为了方圆之内唯一的发光体。 神明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了此处,可这祈愿声音却缥缈难捉,时隐时现,即使九曜也只知道大抵是来自于这方圆十数里荒岭之中。 神明跃下山巅,落入谷中,缓步前行。四下里,万籁俱寂,就连虫豸都噤了声,唯有神明衣袂拂过草尖时发出的窸窣轻响。 就这样,九曜行至深谷处。 周遭景致依旧,枯树、乱石、荒草。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九曜静静抬眸,黑暗中,一双金瞳望向前方。却不知是在望向着什么。 祂伸手探向前方,不过须臾,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上接天穹,下连地脉,浩浩荡荡,不知绵延几许,正阻隔着外界的窥探与进入。 虚空中,自九曜指尖处,阵阵如水波般的涟漪漾起。 那双金色的眸子忽而怔了怔。 悲伤。寂寥。 这是神明所感受到的。从那道无形屏障上。如此强烈。 是的。入手处并非凶戾狂暴,反倒是有一股苍凉悲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像是要将神明也一起拖拽入那名为「绝望」的深渊。 九曜收回手,回过神来。祂发现,这道结界虽然魔气森然,拒绝着一切对于结界内部的窥探,阻隔着任何试图入内之人。却似乎…… 并未将祂拒之门外。 会是陷阱吗? 九曜却并未犹豫,一步踏入结界。 然后,眼前光景骤然不同。 枯树、乱石、荒草……俱都不见了,入眼的居然是好大一座城池——了无人声,荒废破败。城门匾额上写着「明春城」三字,金漆已然斑驳剥落。 从城墙上空荡荡的门洞望进去,这座明春城内街道宽阔,大抵可容四驾并驱。两旁商铺旗招虽已残破,仍随风轻晃,依稀可想见当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的繁华。 只是如今阖城上下,竟无半点人声。屋檐下蛛网悬垂,窗棂间尘埃积厚,石缝里荒草蔓生,足有半人高。 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凉风穿过那空荡荡的长街,便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似哭似笑。 也就是在进入结界之后,九曜耳畔那祈愿声渐渐清晰起来。 “礼赞我主,上神九曜。请您惩罚我的罪孽,赐我予以解脱……” 那祈愿的声音嘶哑苍老,钻入神明耳中,在这死寂空城中反复回荡。 九曜循着祈愿声进入城内,穿过数条长巷,眼前豁然现出了一座巍峨的庙宇。规制皆是顶级,可以想见昔年繁华。 这是一座九曜神庙。 而祈愿声,也正是来自这神庙之内。 庙门前石阶坑坑洼洼,朱漆大门剥落殆尽,匾额已难以辨认。然一眼望去,却十分干净,并未像明春城内其他地方一样,满是灰尘。 显然,是有人日日悉心洒扫。令其与这死城格格不入。 神庙内,庭院深深,青石铺地,当中一棵银杏古树参天而立,粗须数人合抱。时值深秋,满树金叶簌簌而落,恰似漫天蝶舞,倒像是这黑白死寂的城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树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金黄璀璨,宛如铺就锦毡。 庭院中立着个高大男子,背对着院门,正自低头洒扫。 他身着粗布麻衣,洗得泛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有些干枯的发丝用一根布条随意在脑后扎起。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九曜的到来,手中竹帚挥动不疾不徐,将满地金叶缓缓归拢,堆作小小丘冢。虽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极为专注认真。 九曜并未出声,只是这么静静瞧着。 那洒扫之人,周身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魔气,似有似无,如烟如雾。 只是,这魔气微弱已极,反倒透出几分枯槁衰败之意,倒与他的修为不太相衬。 那苍老的祈愿声未曾停歇。此刻已清晰可闻,字字锥心,正是从这男子心底发出。 第96章 “礼赞我主,上神九曜。请您惩罚我的罪孽,赐我予以解脱……” 声声不绝,如诵经偈。 满庭寂寂,唯闻帚声沙沙,与那无声的悲愿在这空庙中幽幽回荡。 九曜静静望着那男子的背影一会儿后,终于出声打破这份宁静: “便是汝在向吾祈愿?” 语音清泠,在这空寂庭院中分外明晰。 男子身形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原该是极俊朗的,只是双颊深陷,苍白如纸,透着一股枯槁之气。 他眯着眼,望向九曜所在,似隔着一层浓雾观物。半晌,方挪动脚步,向前走近三四步。 待几乎近至九曜身前两步内,他仿佛才终于看清九曜的形貌。 于是,手中竹帚“啪嗒”一声跌落在地。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睛,此刻骤然亮起一星微光,像是暗夜行舟之人忽见灯塔,又似长途跋涉之客终抵故园。 那光芒里混杂着释然、欣慰、解脱,种种情绪,最后都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终于……等到您了。” 这男子周身魔气虽淡,修为却至少是渡劫大后期了。可偏偏这般人物,竟虚弱至此。呼吸浅促如游丝,双目无神如蒙翳。显然,五感已衰败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地步。 可寻常修士纵使寿元将尽,只要修为尚存一分,耳聪目明亦胜常人十倍,断不会如此。 再一细观,九曜这才窥见关窍所在,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但见这男子周身竟有缕缕灵气不断逸散而出,其色灰白,皆是他自身真元。 这些真元离体后并不消散于天地,反倒如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渗入整座神庙下的青石之中。 这几乎相当于自杀的举动,却并非外力逼迫,而是男子主动为之。 而神庙下方,则像是有一个无底洞,正贪婪地、不断吞噬着男子的灵力。 “久等了。” 九曜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落在那男子枯槁的脸上。 这神庙下,究竟有什么? 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银杏叶悠悠飘落,一片金叶正挂在男子肩头。 * 圣城。 在将谢长赢丢下凡间后,玄度想着想着,还是觉得不对劲。 九曜之罪有二: 其一,屠戮巫族。 其二,起心动念。 可,仅此而已吗? 若仅此而已,为何她掐算不出任何? 当即,玄度不再犹豫,化作一道华光,径往三十三重天界而去。 天界依旧是那样,琼楼玉宇连绵不尽,瑶草琪花映彻云霄,永昼无夜,不染凡尘。 “帝青?” 玄度来到一座白玉宫殿前。殿门虚掩着。 “师父?” 没有回应。 “帝青!” 依旧没有回应。 玄度索性直接推门而入。宫殿内,玉质屏风静静立着,白玉塌静静卧着,上面还随意摊着卷人间话本。 可整座宫殿中,却独独不见帝青影踪。 真是有意思。这万年不爱出门的家伙,怎么偏偏今日不在? 玄度倒不会觉得是帝青在特地躲着他,她可没这么大能耐。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玄度离开宫殿,不知道帝青什么时候回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于是,在天界漫无目的地瞎逛,心中腹诽着。 却忽闻环佩叮当。 玄度回首望去,但见来人容貌端丽,身着月白织金锦袍,云鬓高绾,簪着金钗步摇,行动间珠玉轻撞,琳琅有声。 是素商。 天界虽大,神族数量却不多,也不许其他种族进入。天界只有神族,所以一共就这么小猫两三只。 玄度好容易见着个人,赶忙上前:“素商,素商!请留步!你可知我主帝青往何处去了?” 素商目光微垂道,朝着玄度恭谨行了一礼,眉宇间温顺平和,让人看不出什么来。 可玄度知道,素商近日一直在天界,所以,她不可能没听说过帝青的动静。 “素商,你就告诉我吧。” 玄度拉住素商的袖子,晃了晃。她看见素商的神色带上了一丝迟疑。 于是,玄度知道,自己赌对了。 素商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却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素商还是将帝青的所在,告诉了玄度。 “天界事多,我主近来忙碌,玄度你……莫要招惹他不快。” 素商是如此叮嘱的。她在担忧。 “这是自然。帝青我主亦是我之师尊,我如何能引他不快?” 玄度是如此答应的。 只是转过身时,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天界万万年来,一向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帝青忙碌的呢? 近来无非只有一件事。 * 天界,瑶池畔。 玄度也是第一次道这里来。尽管她已经听说过这里无数次了。 瑶池旁有一株赤色巨树,虬结的根系盘根错节,朱砂色主干如通天柱般粗,树皮皲裂处,缓缓淌出琥珀色的仙脂,若一滴坠入池中,便霎时绽开千瓣红莲。枝桠交错织成穹庐,银色花簇生长其上,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如漫天飞雪。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只瞧背影,却是再普通、再平凡不过。她抬起头,不知是在望着树上花朵,还是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 帝青站定在一旁,似乎正与那女人说些什么。他没了平时混不吝的样子,衣冠端正,面色肃穆,脊背挺直。 玄度远远望着,一时间竟怔在原地,吃不准要不要继续上前。亦或是……就此打住,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亲」。 她认出了树下那女人的身份。 这是玄度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母亲」,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普通。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不怕帝青,却怕看上去无比随和的「母亲」。 那是一种直面世界最本源的震撼与敬畏,让她仅仅是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便本能地尊敬,又畏惧。 也本能地生出了退意。 玄度正愣在原地,「母亲」却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朝她招了招手。 帝青也回过头来,看见玄度,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是慈爱的,温柔的。 可玄度一步、一步走近过去,却伴随着无比的压力。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母亲」周身甚至没有逸出一点灵力,放出一点威压。 终于,她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还是帝青摁在她的肩膀上,肃声道:“还不拜见「母亲」。” 帝青这么一按,倒是让玄度周身压力骤降,木楞的思绪再度顺畅起来。 她赶忙朝着「母亲」行礼,一丝不苟。 「母亲」并没有回避或拒绝,坦然受下了这一礼。 玄度垂着眼眸,没有注意到,「母亲」打量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帝青身上。 帝青注意到了这目光,却假装没有注意到。仍摆出那副威严模样,对玄度冷冷道: “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你可以退下了。” 玄度松了口气,正准备顺坡下驴,却听见母亲温和的声音响起:“若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不用在意我。” 这下又走不了了。 于是,玄度硬着头皮,抬起头来,犹豫一瞬,还是朝向冷着一张脸的帝青: “九曜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对着帝青说话就顺畅多了。 帝青却似乎有些不耐烦:“问这么多做什么?问了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玄度觉得,帝青要不就是在发不知道什么疯,要不就是在装。听听这语气!看看这表情! 可他堂堂众神之主,有什么必要装? 所以还是在发疯。 “我就是问一下而已。不能说就不说,你这么凶做什么?” 她看见帝青蹙了下眉,心中顿时舒爽不少:“再说,难道我们这些棋子,就连知道真相的权力都没有吗?” 帝青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接着,居然别开脑袋,把玄度全然忽视了。 倒是「母亲」看看帝青,又看向玄度,眉目慈祥,像是在教导小辈一般笑呵呵道: “诸行有常,诸行无常。” “玄度,无论是你,我,九曜,帝青,我们所有人,终有一天都会消失,亦不会消失。” “莫要执著与相,困于心。” 像是在对玄度说。又像是在对帝青说。亦或是…… 对她自己说, 第62章 几百年了,我在等你…… 神庙中的魔修,叫顾寒江。 似乎是因为年岁太过久远,许久未曾用过「名字」这种东西了。所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第97章 顾寒江缓缓蹲下,摸索着拾起了扫帚,将它靠墙放好。而后,伛偻着来到银杏树下,扶着那泛白的树干,缓缓盘坐在地。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脊背不再直挺,双手搭在膝上,可面上却带着笑。 在见到九曜后,顾寒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百岁。 或许,是因为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所以支撑着身体的那口气,终是散了。 顾寒江用他那苍老的的声音,为九曜娓娓讲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 风是什么颜色的? 你若问明春城的人,他们会告诉你:风是青色的,带着后山竹林里新叶的碎屑,还有神庙檐角下铜铃的清音。 但总有人闻见过别的气味。 很多年前,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风里掺着铁锈和毛发的腥气。 城里的老猎户都知道,陷阱里的铁齿咬进血肉时,会发出一种闷响,像咬破多汁的野果。 那一夜,就有这样的声音。 然后,有脚步停下。 是个披着深青色大氅的男人。他手里提着灯笼,光晕只能照见陷阱边缘反光的霜,和一双眼睛。狐狸的眼睛。湿的。映着那一点摇晃的暖光,竟像坠了两颗将熄的星子。 男人看了许久。 “万物皆有情。” 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字很轻,散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 陷阱开了,他扯下一角昂贵的内襟,裹住那团火红的、微弱的生命,带走了。 风继续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很多年后,明春城的百姓已不太记得那位城主的样子。只记得他过世后许多年,城内的九曜神庙,来了位新祭司。 那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也是个顶顶善良的姑娘。 她总爱站在神庙内的高台上,看城门的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她来之后,城里的雨总是下得恰到好处,阳光也温顺。 人们说,是祭司的心诚,感动了上主。 她叫「璃月」。来报一命之恩。 不知何时起,璃月身边多了个沉默的孩子。 那是在一个能把江水都冻住的严冬,被她从岸边拾回来的孤儿。 她叫他,「顾寒江」。 寒江。寒冷的江水。 那个冬日,当她极目远顾那条寒冷江水时,发现了这个孩子。 顾寒江。这个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璃月将这个孩子收作徒弟,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遇到了,便救下了。 因为万物皆有情。 她教他修行,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早发现了她的秘密。早知到她是只妖。 可妖又如何? 顾寒江时常会想, 人与妖,究竟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她是他唯一的师父,唯一的亲人,唯一在意的。如此便够了。 但其实,世上有些真相,不如永远埋着。 有个秘密,璃月起初也不知道。 她只偶尔感到,当她冥想时,「明春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地底深处传来的并非泥土的温厚,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 像一颗被囚禁了万古的巨大心脏,缓慢,沉闷,带着不容错辨的恶意。 她的修为越高,那搏动便越清晰。甚至在她为百姓祈雨时,能感到地底传来的、细微的吸吮感,仿佛这场甘霖,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渗下去,喂养了某种不应存在的东西。 她开始明白,这座城的丰饶,或许并非天赐。 而是一种补偿。 但真正撕开一切的,是那场疫病。 疫病来得毫无道理。药石罔效。人们开始咳嗽,发热,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像地底蔓延上来的根须。 恐慌比疫病传得更快。 璃月试尽了所知的一切法术,一切医术。没用。 她唯一能做的,是筑起一道结界。青蒙蒙的光,像一只倒扣的碗,罩住了整座明春城。 从此,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起初是哀求。哀求变成咒骂。咒骂积累成沸腾的恨意。 “她在囚禁我们!” “她要我们死绝!” 风言风语里,有人记起曾在深夜时分,窥见过祭司眸中,有对竖直的瞳孔。 怀疑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一夜之间长成了噬人的毒藤。 人们举着火把,冲上神庙漫长的石阶。 璃月就站在神庙中央,身后是那座垂眸敛目,悲悯温和的神像。 她没有动。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得近乎悲哀。 她甚至想,若这火能烧去他们的恐惧与愤怒,烧一烧,也无妨。 反正她是妖,是大妖,这凡间的火,如何能伤她? 第一支火把扔在她裙角。她其实并不恐惧。只有一种茫然,无措。 可火焰腾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炽热的红,忽而变成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 火焰引得那黑色从神庙的砖缝里渗出。 在神像低垂眼眸的注视下,黑色与凡火交织,瞬间乍作熊熊黑炎! 冰冷。寂静。却带着仿佛能湮灭一切的力量。 璃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到自己的灵力、血肉、乃至魂魄,都被这黑焰锁定,缠绕,吞噬。它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不焚尽目标,绝不罢休。 她终于明白了。封印。这座城,这座神庙,或许本就是一座庞大的牢笼。 在城池之下,那封印所困住的,是极其危险的东西。这黑焰,也只是封印裂隙中漏出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人们惊惶退后,看着那黑色火焰中渐渐模糊的红色身影。 没有惨叫。只有火焰舔舐时细微的、贪婪的声响。 好痛啊。身也痛,心也痛。 往日里那一张张和善的面孔,变得狰狞。 可他们有错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如果无知亦是罪过。 神像依旧低眉敛目,宝相庄严,嘴角带着悲悯的笑,在跃动黑炎的映照下,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讥诮。 神明啊。我主九曜。请救救他们。 请惩罚他们的罪孽。请赐他们予以解脱。 请您看看这儿。看看这地狱。看看这封印下的炼狱。 这封印,绝不能被破开。 火焰烧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点红色化为灰烬,随风散在神庙冰冷的地面上,那黑色的火才缓缓沉入地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一地余温尚存的灰,和一座微笑的、沉默的神。 风是冷的。 顾寒江回到明春城时,第一个感觉便是如此。 风里曾有的香火气、人烟味,如今只剩下枯焦与恐慌。 笼罩着城池的结界泛着黯淡的青光,像垂死者的眼。 他一步一步走上神庙的石阶。阶上没有血,没有火痕,却比任何废墟都更空,更冷。 神殿里,神像依旧在微笑。 顾寒江站定在神像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沉。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 一丝几乎透明的影,立在自神像低垂的视线边缘。 像月光下的露,瞬息就要蒸发。 那是璃月。也不是璃月。 那只是一缕未散的念,薄得承载不了一句话的重量。 “你回来了。”那残念说。 顾寒江的喉结动了动,发不出声。 “城下的封印裂了。”残念的影微微摇曳,似在忍受无形的灼痛,“裂痕,就在此处。” 她的目光——如果那虚影也能有目光——落向冰冷的地面。 “小心……黑色的火。” 她的声音更淡了,仿佛已用尽最后的维系。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顾寒江伸出手。指尖穿过那片虚无的影。什么也没触到。 残念散了。化作几点微光,上升,在触及神庙穹顶前,便彻底湮灭于黑暗。 仿佛她等了这么久,就只为说这一句警告。 神庙内重归死寂。唯有那微笑的神像,亘古不变地俯视着。 顾寒江缓缓收回手。握紧。指节苍白。 他转身,走出神庙,立于石阶之上。城外,灰青色的结界如将熄的灯。 他的修为不高,灵力如浅溪。 但他还是举起了手。掌心泛起微光,青涩,却执拗。 然后,一点,一点,渡入那巨大的结界之中。 光幕轻轻一颤,稳住了。依旧单薄,却像一道沉默的闸,隔绝着这座古老城池与外界的一切。 风更冷了。 顾寒江站在那里,像一尊新生的、孤独的石像。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如以往每一天一样,明亮,炽热。 第98章 可清晨的薄光敷大地上,却像是一层洗不净的灰。 世界好像只剩下灰与白两种颜色。 顾寒江拿起扫帚,如以往的每一日、每一年一样,扫地。 他将神庙庭院内那些金色的落叶扫做一堆。这似乎是他如今能看见的唯一色彩。 对了。这棵银杏树,是他与璃月一同种下的。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单调而规律,如同他这些年重复的日夜。 他穿上了祭司的衣袍,眉目恭谨,神态平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也不曾失去。 可是。不是这样的。 城里所有人都染上了疫病。治不好。死不了。又活得痛苦。 这座原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城池,如今同死城没有什么分别。 四处都是痛苦的哀嚎。还有无能为力。他们无力再对顾寒江也放一把火了。 沙,沙,沙。 忽然,扫帚停下了。 不是他的手停下,而是声音。 那规律的扫地声,被另一个声音覆盖了。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贴着骨头,钻进脑海。 “顾寒江。”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却分不清来自前后左右,还是脚下深处。 仿佛四周的空气在微微震动。 顾寒江握着扫帚柄,没动。目光垂着,看着青石砖缝隙里一点干涸的苔痕。 他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知道那来自何处。 “你可以叫我,谢晏。”那声音又响起了,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风穿过空荡的殿宇,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顾寒江缓缓抬起眼,望向神像。祂依旧微笑着,眼神悲悯。 他依旧沉默。 但握着扫帚的指节,微微白了一白。 “好。” 他们以彼此的「真名」,立下了牢不可破的契约。 交易,达成。 谢晏教了顾寒江许多。 包括那些属于「巫族」的知识。 在提起「巫族」这两个字时,谢晏的语调中只剩下骄傲。 神庙很静。 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那天,顾寒江站在神像前,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颗暗紫色的、琉璃般的东西。 “它曾属于真正的天魔。”谢晏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蛊惑的平静。 顾寒江没有说话。 也没有犹豫。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了。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也比想象中痛苦百倍。 当那颗冰冷的天魔心脏取代了自己胸腔里温热的跳动时,他感到某种东西彻底碎了。 又或许,是某种东西……醒了。 力量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他低头,看见自己指尖缭绕着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他还是顾寒江。也不再是了。 他站在神庙高塔的塔尖,俯瞰这座笼罩在疫病与死气中的城。 然后,屠杀开始。 没有怒吼,没有惨叫。当绝对的力量碾过,连声音都是奢侈。 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倾泻,如瀑,如潮,无声地吞噬长街、屋舍、以及那些皮肤爬满黑纹的人。火焰过处,只剩细细的、灰色的烬,随风扬起,像一场沉默的雪。 他走过每一条熟悉的、陌生的街巷。火焰精准地寻找到每一个活物的气息。 复仇。这本该是复仇。一场他为璃月的盛大复仇。 他恨城中那些人吗? 当最后一点生命气息在城中彻底熄灭,当整座明春城变成一座巨大而寂静的坟墓时,他站在神庙前空旷的广场中央,停下了。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掠过他冰冷的衣袍。 他心里空荡荡的。没有快意,没有悲悯,甚至连恨都找不到了。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璃月已经回不来了。 他屠尽了这座城。屠尽了那些每日活在痛苦中祈求死亡的人。也屠尽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属于“顾寒江”的东西。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萦绕的、温顺而强大的黑色火焰。 现在,他是魔了? 或许还不是。或许,只能算得上「魔修」。 城中的灰烬尚未落定,风里还卷着焦苦的气味。顾寒江已回到神殿深处。 他站在那微笑的神像前,脚下便是封印的裂痕所在。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谢晏的意志正透过那细微的缝隙,如冰凉的蛛丝,轻轻拂触着他的感知。 “我做到了我承诺的。”谢晏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打开它。” 顾寒江没又任何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可指尖缭绕的黑色魔气,并未涌向封印的裂隙,反而如黑色的藤蔓,向下扎根,一层层缠绕、覆盖、勒紧! 他在封印之上,又加了一层封印。以那颗天魔心脏为源,以他的全部修为为枷锁。 地底传来的愉悦笑意,戛然而止。 随即,是冻结般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已褪去所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金石摩擦般的冰冷:“你别忘了,你以「真名」起誓了!” 真名? 是指,「顾寒江」这个名字吗? 可是,给予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以这个名字称呼他的人,已经不再了。 如此,这还能算是他的名字吗? 他不在意了。是否「真名」又怎样呢? 顾寒江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疫病,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 通过那道裂隙,一丝丝,一缕缕,将积郁了万古的怨毒与诅咒,混在风里,渗进水脉,无声无息地播撒。 在顾寒江接受那些巫族知识时,便已隐隐明白。 当他亲手焚尽城中那些躯壳,感受那黑纹中熟悉的、源自地底的气息时,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 璃月是对的。这封印下面,是非常邪恶的东西。 谢晏笑了。笑声在地底回荡,闷闷的,带着嘲弄与无尽的寒意: “是,又如何?” “他们猜忌她,憎恨她,焚尽了她。我不过是——” “给了他们一个应得的结局!你,不也亲手完成了最后一步么?我们应是同道。” “我们不是。”顾寒江说。 他的力量在飞速消耗。胸前内,那颗属于天魔的心脏剧烈搏动,不断抽取着他的真元,加固这裂隙上的封印。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地底传来压抑的、愤怒的波动。 裂痕处,隐隐有黑色的火苗试图窜出,却被他更凶猛地压了回去。 神庙在震颤。城池在震颤。 顾寒江站得很稳。他加固的不仅是封印,也是一座坟墓。 他将自己和谢晏,连同这座死城,一起镇在了里面。 他不会让谢晏,以及封印中那些东西,来到这个世界。 * 时间是什么? 对明春城而言,时间只是灰烬堆积的厚度,是石缝里野草枯荣的次数。 几百年,也不过是神殿地砖上,被同一个身影磨出的、浅浅的凹陷。 顾寒江还在那里。 他已不太记得阳光的温度。他的世界,是结界的微光,是地底永不间断的恶意低语,是这座死城里,无数徘徊不散的、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是曾经城内的人们。 这一日,风里带来了陌生的气息。不是从裂缝下,是从城外。 一个人影,站在青色的结界之外。黑袍,长发,面容俊美,嘴角噙着笑。 谢晏。 也许不独是明春城下有一个封印。 所以,谢晏终于从别的裂隙挤回了人间。 “顾寒江。”谢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城内,“开门。” 顾寒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城中,那些游荡了数百年的影子,忽然静止了。 无数空洞的“面孔”,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外的谢晏。 无声的怨毒、临死的恐惧、积压数百年的绝望,此刻被古老的巫族咒文牵引,凝成实质的、冰冷的阴风,呼啸着涌向结界边缘! 那不是力量的对撞,是纯粹的“不欢迎”。是这座城本身积累的、对谢晏的诅咒与怨恨。 谢晏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伸手触碰结界,指尖竟嗤嗤作响,冒出淡淡的青烟。不是被灼伤,而是被“排斥”。 这座城,连同它所有的“鬼”,都拒绝他的进入。 他蹙眉,视线仿佛能穿过重重阻隔,看见城中那个枯瘦身影。 “你竟用我教你的东西,”谢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来挡我?” 第99章 顾寒江依旧沉默。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风干的雕像。 谢晏最终离开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城,和城中那个固执的守墓人,身影如黑色雾气般散去。 风停了。 顾寒江的手颓然垂下。他慢慢转向神像,双膝触地。 他在祈愿。日日如此。时时如此。刻刻如此。 不是祈求力量,不是祈求宽恕。只是像一个走到绝路的旅人,对着唯一可见的、沉默的神明,耗尽最后一点心气,祈愿着。 谢晏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可他仍执着于要打开明春城的封印。 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与他一同被封印的、邪恶的东西,带来这个世间。 顾寒江知道,他不能让谢晏得逞。 他的身体在枯萎,心早已成灰。 他已经……无力再继续压制这个封印了。 几百年了。 上主,我在等您的回应。 第63章 哥哥,你要做什么? 顾寒江一直在以一己之力,压制封印的裂隙。 可封印下,究竟是什么呢? 顾寒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定是什么极邪恶的东西,绝不能让这些东西来到人间。不然,人间的芸芸众生,又该怎么办呢? 为此,顾寒江制定了三道保险。 其一,用自己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去压制封印裂隙。 其二,加固并维持着璃月当年布置的结界,使「明春城」成为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其三,九曜。 银杏树下那人抬头看向九曜,一双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这样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丝光亮。这是他日日祷告祈愿的人。这么多年,他的祈愿……终于传到到神的耳畔了。 他终于,能够彻底放下心来了。 “……我主。” 九曜能感受到,顾寒江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可这个人,此刻,嘴角却扬起了一丝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 “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说完这句话,顾寒江突然觉得眼皮变得极其沉重。就好像在完成了自己人生最后的使命后,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气,散了。 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恐惧那股疲倦,如以往数百年那样。 他任由自己的眼皮缓缓、缓缓地垂了下来。 于是,世界在他眼中变得狭窄,狭窄。直至只剩下一条缝隙,什么也看不清,只余下一隙微光。 他的思维也开始变得迟滞。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一次听见了神的声音。 神的声音是极好听的。清冽,如涓涓溪流,润物细无声。 这涓流将顾寒江的思绪,暂时从混沌中濯洗出来。 神说: “璃月魂魄犹在。待来世,你们可再续前缘。” 很平淡的一句话。 但顾寒江知道,这是神的许诺,重于泰山。 可是, “不必啦……不必啦。” 他艰难地发出些声音,如嘶哑的叹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 用此种声音与神说话,可真是亵渎啊。 顾寒江的眼睛已经阖上了,再没有力气睁开。 “来世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为那张俊秀但消瘦的脸,再添上最后一抹色彩。 “今生能够相遇,相识,已经足够……” 风起,金色的树叶打着旋,簌簌落下。 “来世的他们,不该为今生的我们的执念所困……来世,他们当有自己的缘,等待他们……去遇见,去感受。” 几片金黄的叶子悠悠落在那人肩上。风止。 “我主,若当来世,愿我们,生而自由。” 天渐渐亮了,晨光渗过古银杏的疏枝,在青石径上漾开一片潮润的冷白。 盘坐的人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来,浆洗得发白的麻衣空荡荡挂着,颧骨投下的淡淡青影,肩头挂着的那枚金叶倏然滑落。 他已经没了气息,可唇角仍凝着极浅的弧度。 他似乎又变成了一尊石像。可,不再孤寂。 今生,与来世。 忽而又有风过,满树坠叶纷披如雨,却安静极了。 九曜仍立在那儿,一双金色的眸子不知是在看坐化了的顾寒江,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怔冲着,愣愣地。 他无声喃喃着顾寒江临终前的最后祈愿。 今生的你,与来世的你,还是同一个人吗? 你们或许会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爱好。 可那个时候的你,还是此刻的你吗? 你们未曾遇见过今生的人,未曾经历过今生的事,未曾体会过今生的感受。 是。 你们是同一个人。 九曜在心中做出这个回答。 因为他只能做出这个回答, 生而自由,吗? 九曜收回了视线。 晨光刚在屋脊镶上淡金,地面便已经开始震颤。顾寒江不在了,城内那些被他压制着的怨魂,也开始暴动。 瓦片相击的细响从街道深处涌来,九曜感到脚下的青砖正在开裂,天空忽然暗了下去。无数道黑烟从废井、从门缝、从每一片碎瓦下挣脱出来,汇成蔽日的潮水。 它们贴着长街翻涌,所过之处梁柱吱呀呻吟。黑烟前端幻化出无数挣扎的手与面庞,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扑向神庙。 九曜仍立在那儿,立在那银杏树旁。 他看着那道最浓重的黑影撞破晨雾,在视野里急速扩张,愈来愈近,在金色双眸中映照出的影子愈来愈大。 他看清烟雾里翻腾的每一张哭嚎的嘴。 死城的寂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千魂魄挣破封印的尖啸。 九曜挥袖,袖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金色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 华光化作屏障,挡在顾寒江身前。 怨魂撞上那层屏障,发出冰雪消融般的细响,痛苦与不甘的怒吼愈发响了。他们仍不断撞击着,却无法靠近顾寒江一寸。 于是下一秒,更多的黑影转向九曜涌来。却在贴近他衣襟的瞬间,被同样的光芒抵住。 那金色的华光并不炽烈,只是安静地撑开一圈薄薄的屏障,将他与那些扭曲的面孔阻隔开来。 神明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万千挣扎的影子。似有一丝悲悯自其间闪过,如无声的叹息。 九曜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交叠,拇指与食指缓缓扣合,其余三指次第展开,结出一个日月印。 指尖相触的刹那,细密的金光从双手之间渗出。 然后,这金光自掌心流淌向外,去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一缕溪流,顺着石缝漫过门槛;接着变成潺潺的河,沿着长街两侧的排水沟向前推进;最后化作无声的潮汐,漫过每一堵倾颓的墙,浸入每一扇空洞的窗。 风忽然从街道尽头涌起。 九曜鬓边散落的发丝开始飘动,接着是金白的交领衣襟,最后,广袖与袍角都被风灌满,向上翻卷、绽开。发带末端缀着的玉环叩击肩头,发出清越的鸣响。 这风不冷也不热,只是持续地、浩荡地吹过空城,卷起檐角残存的铜铃,摇醒井沿干枯的青苔。 城池内,万缕黑色烟雾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震颤起来。 不是消散,而是像墨滴坠入清水般,一丝一丝被染透、被化开、被还原成最初透明的质地。 被晕染成漆黑的城池开始褪色,屋檐的剪影重新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来吧,我来承受你们的痛苦。然后, 万千挣扎的影子映照在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怨恨、不甘、痛苦。 离去吧,离去吧,不要继续滞留这世间了。 离去吧。你们这一世的旅程,这一世的痛苦,都已经结束了。 离去吧。 将你们的痛苦、绝望、憎恨,全都交予我。 疼痛骤然在全身乍开。 先是喉咙发紧,像有无数细针沿着气管向上爬。接着,肺叶开始抽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九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些死去之人,生前最后呼吸过的空气。疫病带来的无尽的折磨,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 场景骤然切换。 灼热从脚底窜起,火舌舔舐衣摆的速度快得惊人。视野里是晃动的黑色火焰。热浪扭曲了世界的轮廓。 被活生生烧死的痛苦。意识沉入黑暗前那不甘的嘶喊。 恨意如藤蔓缠上脊椎。 九曜的指节开始发白,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无数张脸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妇人攥着孩子冰凉的手腕,男人在黑炎中哽咽,老人向城门方向伸出枯瘦的手…… 每张脸都拖着一道浓稠的阴影。 第100章 此刻,那些阴影正顺着金色华光逆流而上,悉数汇入他体内。 日头不知不觉移到了天顶。 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将整座城池镀成纯粹的金色。 最后几缕黑烟神庙前盘旋片刻,终于化作透明的光团, 九曜眼前慕地一黑,有片刻的踉跄,才勉强站稳。力量的亏空感,以及来自身心的痛苦,让他疲惫至极。 他仰起头。正午的太阳在视野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斑,碧蓝的天穹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有光点从城池各处升起来。 从井底,从灶膛,从断墙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浮起,像夏夜河面苏醒的萤火。 起初只是零星几颗,接着成片成片地飘升。数万光点向上,向上,升入碧蓝的天空。 然后,在太阳的光芒下,再看不见踪影。 这些被超度的怨魂,此刻,或许已经在鬼界,等待着轮回转世了吧。 风停了,九曜散落的发丝轻轻落回肩头,衣袖垂落。 有两颗稍大些的从银杏树方向飘来。它们并肩悬停在九曜眼前,光晕温和地脉动着, 九曜抬起苍白的脸,看见光芯深处隐约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 安静,无声。 可九曜听见了。那是感谢与道别。 “去吧。” 神明露出一个笑。在金色的阳光下,这个笑也是金色的。 光点远去了,缩成天幕上两颗并排的星子,终于也消失在澄澈的蓝色里。 九曜这时才松开袖摆中紧握着的双手。 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味。 他又开始咳嗽,单薄的肩背随着每一声呛咳剧烈震颤。 他徒劳地捂住嘴,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暗红的血。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着掌心血迹,沿着生命线的走向缓缓扩散。 然后,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那片红色收进掌心。 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九曜站在废墟与阳光的交界处,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塑。 * 却说另一边,谢长赢被玄度从圣城丢了下来。 他没有调整自己坠落的方向。落地时,是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晨光初透,荒山间雾气未散。 玄度把他丢到这儿来,说明九曜也在这附近。 他扶着一株枯树站稳身形,举目四望,但见层峦叠嶂,但漫山遍野皆是枯木荒草。即使已是秋末,这番景象也是很不寻常的。 谢长赢略一犹豫,爬到山坡高处,粗略望去,山南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巨大湖泊。地形倒是开阔,所以一眼便能确认,那里没有九曜的身影。 于是谢长赢沿着山势力向北而行。 这一带山岭崎岖,怪石嶙峋。他不知道九曜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九曜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做什么。只得在莽苍山林间疾走穿行,目光不放过每一处岩穴、每一片林隙。 转眼间,天已大亮。 雾气渐渐散开,世界被朝阳染成淡金色,在枯败的林间投下道道光柱,鸟鸣声时远时近。 彼时,谢长赢正至一处陡坡。忽然,余光瞥见前方十余丈外,一道黑影自两棵枯木间倏然掠过。 那身影裹在宽大黑斗篷中,起落间不带半分声息。 谢长赢心头一凛。是黑雾! 他再定睛瞧去,视野范围内已瞧不见黑雾的踪影。 是偶然吗? 不。绝非偶然! 无论是黑雾出现的地点也好,时机也好,都绝非偶然! 谢长赢几乎是下意识心下一滞——九曜就在这附近!他只有一个人!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是不是已经遇到危险了? 片刻后,谢长赢甩了甩脑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镇定下来。 黑雾素来行踪诡秘,如今被他发现,绝非偶然,显然是有意引他前去。 既然暂时找不见九曜,那便将计就计,看看这黑雾到底要引他去哪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能在九曜遇上这群危险分子之前,提前把他们一锅端了,九曜就是安全的。 如此想着,谢长赢当即提气急追着黑雾而去。 黑雾在前方山石林木间纵跃,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与他保持二三十丈距离,倒似特地等他跟上。 果然。谢长赢心下愈发肯定,黑雾就是故意要将他引向某处, 其实现在,如果谢长赢不留余力的话,可以立刻追上黑雾。 但他并没有。而是依旧保持着这速度,不远不近缀在黑雾后方。倒像是与黑雾有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二人一前一后,翻过两道山脊,日头已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满山翠色在阳光下鲜亮逼人。 不同于之前的枯木荒草,谢长赢追着黑雾来到一片山坡的背阴处,这里居然有一大片茂密竹林! 黑雾身形一闪,没入竹海之中。 谢长赢紧随其后,但见绿竹遮天,清气袭人,地上积着厚厚竹叶,照不进太多阳光。 而后,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竹林间,竟有一片圆形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两个身着黑斗篷的人静静立着。 一人面向谢长赢,正是刚刚落地站定的黑雾。 另一人背对而立,身形挺拔。 这背影,谢长赢瞧着异常熟悉。 晨风拂过,竹涛阵阵,背对着谢长赢那人斗篷下摆微微飘动。 这人在等他。谢长赢如此意识到。 谢长赢停步在三丈开外,一手握紧长乐未央,却并未再上前半步。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那是一种,即将面对自己所逃避的东西时的,慌乱。 随着那背立之人缓缓转身,抬手掀开兜帽。 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日光正从竹梢间隙斜斜照下,落在那人脸上—— 谢长赢瞳孔骤缩。 那人眉目清朗,唇角含笑:“长赢,又见面了。” “哥?!” 第64章 再斩白月光,九十九次我杀…… 竹林间那人,不是谢晏又是谁?! “哥……” 不是什么人假扮的。那就是谢晏。谢长赢非常肯定。 可越是这样,他才越是…… 谢长赢有很多话想对谢晏说。有很多问题想要朝谢晏问清楚。 可当他站在谢晏面前,直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晏的出现,撕破了谢长赢最后一层遮羞布。 于是,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怨,再度变得清晰。 他,谢长赢,不思复仇,整日跟在仇人身后,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九曜失忆了,此时的复仇是没有意义的。他要等到九曜恢复了记忆,记起自己曾做下的那些事情,然后再和九曜堂堂正正地决斗,让九曜心服口服地忏悔。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期盼着,九曜的记忆能够恢复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甚至……在破坏了沧渊复活「星渚」的计划,得知「九曜」不会消失在这世间后,感到庆幸。 他一次次地刻意错过复仇的机会,一次次地欺骗着自己,不是他不愿意复仇,是九曜还没恢复记忆,是他还没找到能够真正杀死九曜的方法。 可如今…… 谢长赢低下头,不敢去看谢晏的眼睛。 他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骨,低垂着脑袋,茫然地睁着眼睛,手上拎着的长乐未央也像是瞬间变得重于泰山。整个人只颓然立在那儿,发不出一丝声响。 事到如今,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世界变得安静极了。唯闻风声穿叶,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吹得竹影婆娑,枝叶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却是谢晏主动开口了。 “长赢。” 谢晏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些笑, “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还活着。” 谢长赢倏地抬头。 “又或者说——”谢晏缓缓道,“看见我还活着,你一定,很失望吧。” “……不。”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他开始摇头,“不是的,哥……不是这样的。再见到你,我——” “你怎么样呢?”谢晏像是在感慨,“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你与上主的好日子,对吧?” “不是这样的……” “长赢,你不愿伤祂,我知道。”谢晏这么说着,缓缓踱至谢长赢身前,拍了拍他的肩,“毕竟,谁又会舍得伤害祂呢?” 谢长赢的眼神变得闪躲。他不敢与兄长对视。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不舍得伤害九曜。自己不舍得伤,更不允许伤伤。 “但是,” 谢晏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 “长赢,你也必须为巫族考虑。” “你终究是个巫族人。巫族养育了你,信任着你,给予了你所拥有的一切。你不该背弃巫族。” 第101章 “我……” 谢长赢仍低垂着脑袋。他的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的。” 他攥紧了长乐未央,力道大得持剑的手几乎颤抖起来。 “我会去杀了祂。”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会杀了他。” 他倏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眼神仍带着巨大的痛苦,却不再闪躲。 “无论是复活「星渚」,或是其他任何办法。我都会去做。” 他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却逐渐变得坚定。 谢晏盯着谢长赢瞧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突然笑了。 他又拍了拍谢长赢的肩膀,而后背着手,背过身去,边走边道: “长赢,你没必要杀了祂。” “祂本就是不死不灭的神,我们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杀祂。” “可——” 谢长赢刚要说些什么,谢晏已经慢悠悠走回了黑雾边上。 黑雾一直过分安静地立在那儿,可谢长赢却已经将它完全忽略了。 谢晏一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逼你去杀祂。” 在谢长赢茫然的目光中,谢晏叹了口气: “长赢,你可知在你死后,巫族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谢长赢被九曜一剑穿心后,魂魄却未立刻散去,而是又在世间游荡了七日。 所以,他亲眼瞧见了母后的死。亲眼瞧见了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人们向上主祈求宽恕,却最终……一片惨剧。 可谢晏要说的,却是在这七日后所发生的事情。 “被自己全心全意侍奉的上主,不明不白地杀死后。” “上主又布下了封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连同巫族故土一道,彻底封印,与如今的人间隔绝开来。” 谢晏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长赢,你可知,万年以来,巫族所有人的灵魂,都被困在那一隅封印之中,被剥夺了轮回转世的机会?” 谢晏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谢长赢的心脏上。 连灵魂都被封印,不许转世? 为什么? 我主, 巫族究竟做了什么,让您如此恨我们? 为什么? 如果您恨我,只消杀我一人就好。长赢绝不会怨您。 可是……为什么呢? 谢长赢茫然的眼睛变得通红,颤抖的呼吸不稳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不明白。本能地,他不觉得九曜会做这种事情。九曜不是这样的。 可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谢长赢眼前。事实胜于雄辩。 “我去杀了祂!” 谢长赢的声音哽咽嘶哑,提剑转身。 却被谢晏叫住了。 “长赢,当务之急,是解除封印,释放所有巫族同胞们的灵魂,让他们能够安心转世轮回。” 可是,该怎么解除封印呢? 谢长赢被‘巫族人的灵魂也被封印’了这个消息冲击得浑浑噩噩的,只茫然看向谢晏。 谢晏的情绪就稳定多了。或许是因为他更早就接受了事实的冲击,所以有更多时间用来平复心情。然后,制定计划: “封印一共有五处,分布在大地的四周与中央。” “四周的封印,我已经解开了三处。还有一处,就在这片大山之中,名为「明春城」的地方,如今也不是问题。” “唯有中央封印——” 谢晏直视着谢长赢的眼睛,一字一句, “需要上主的心脏,方能解开。” 心脏。 “……我知道了。” 谢长赢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心脏。 “我会,把祂的心脏取来。” 谢晏笑了。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 “长赢,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他看着谢长赢的背影,像是还要再喂他吃下最后一颗定心丸。 “神明不死不灭,所以,即使失去了心脏也不会怎么样。” “长赢,等你取来上主的心脏,我们就解开巫族封印。” “此后,你与上主怎样,我都不会再置喙。” 谢长赢的身形顿了顿,有片刻的僵硬。可他没有再说话,只握着剑走远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愧疚。 哥哥,你还是不信任我吗?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我做了许多混账事。我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可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谢长赢抿着唇,看向前方道路的双眼变得无比坚定。 其实,事后再回想起来,当时谢晏的话中有许多漏洞。 比如,巫族明明已经被封印了,谢晏是怎么来到人间的呢?他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跟随在他身旁的黑雾,为何会有魔尊「沧渊」的「归墟印记」呢? 可那时候的谢长赢,整个人浑浑噩噩,被愧疚充满,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再去进行然后理智的思考了。 * 九曜安葬了顾寒江的尸体,就葬在那棵银杏树下。 可他没有再去加固「明春城」下的封印。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猜到了那封印下是什么东西。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也是他的行事风格。 神明立在庭院中,等待着。 从明日高悬,到夕阳西下,庭中遍地碎金。暮风穿廊而过,银杏簌簌抖落满树金黄,叶片打着旋儿,静静铺满青砖。 九曜立在半明半昧的光里,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人。也在,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沉重。 “我主。” 那人如此唤他。 “你终于来了。” 九曜转过身去,看见了他在等待的那个人。于是,扬起了唇角,眉眼弯弯。突然间,天地似乎都变得轻松。 “您会死吗?” 谢长赢拖着剑走近了。那漆黑的剑,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拖拽着,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会。” 九曜的回答一如既往。又或许,这次比以往更加温柔,更加松快。 “神明不死不灭。” “啪嗒。” 谢长赢松开手。长乐未央落在了地上。 “那就好……” 暮色如血,残阳斜照。两人已近在咫尺。 谢长赢如梦呓般喃喃自语着。他忽然抬臂,向前。 那只手没入了九曜的胸膛。 疼痛却来得迟缓。先是温热的压迫,继而肋骨间炸开冰刺般的寒,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 九曜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谢长赢。 可谢长赢垂下了眼眸,不愿看他。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淡墨似的一滩。 那只手在他的胸膛中搅动着,搅动着。然后,抓住了什么东西,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 九曜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可他仍扬起了唇角: “……好。” 他说。 刹那间,太阳熄灭了。 橘色云霞骤然褪成灰烬。天际最后一缕光如抽丝般被扯去,远山轮廓、飞檐翘角、乃至青石板上流转的暖色,皆在瞬息间沉入无边的墨。 可现在不是夜晚。 谢长赢抽手,取出了那颗心脏。那颗晶莹剔透的、如琉璃般的心脏。上面还沾染着血肉。同他的手一样。 伴随着谢长赢这一动作的,是喷涌而出的鲜血。红色的、温热的。 九曜倒在了地上。很快,身下积起一片血泊。 一片黑暗中,他成了这世界唯一的光源。可周身那白茫茫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开始涣散。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指尖抽搐了一下。极小幅度的一下。 他不敢低下头去看。抓着那颗心脏,匆匆转身离去。 “……谢长赢。” 偏偏,身后传来了那道声音。极其微弱,可他还是瞬间就捕捉到了。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与你说。” 谢长赢的面上一片空白,心中也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最终,扯动着面部的肌肉,做出一个扭曲怪异的表情来。 他没有回头。像是仓促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莫非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不……我信你。” 那双金色的眸子阖上了。谢长赢没有看见。 “这句话……已不用再说……” 谢长赢又等了很久。 可身后再没有一丝一毫声音传来了。 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与谢晏约定好的地方的, 也从未注意到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般的心脏上,早有了丝丝裂纹。 第102章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或许是不敢。 他将那颗心脏交给了谢晏。 谢晏似乎又对他说了什么。可世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嗡鸣,叫人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回到那间神庙的。 “我主……” 在那个庭院中,九曜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口有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空洞。可惨白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名为痛苦的表情。 有微风吹过。很凉。 银杏叶泛着极淡的金色。它们旋转着落下,一片,两片,轻轻覆在那片暗沉的血泊上,覆住染血的金白色衣袍,覆住散开的黑发。 “我主?” 谢长赢茫然地走向九曜。越来越快,直至变成奔跑。 “我主。” 没有回应。 “九曜?” 他踏过满地金叶。来到九曜身旁。 “九曜!” 可仍然没有任何回应。神明倒在血泊中,那双向来漂亮的金色眸子静静闭着,银杏叶落在睫毛上也不曾颤动。 “喂……” 谢长赢颤抖着伸出手,探他鼻息。 没有。 “回答我……” 谢长赢跌倒在地上。 “回答我!” 寂静。 谢长赢茫然地看着九曜。 ‘神明不死不灭。’ 他不断喃喃着、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告诉自己些什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九曜。 于是,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抱住九曜,将头埋在九曜的怀中。 可只剩下冰冷的气息。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胸膛中,好像也空了。 空茫茫的一片。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什么也感受不到。 第65章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天界,瑶池畔。 红色巨树盛开着银色的花簇。 树下,「母亲」仍立在那儿。帝青和玄度也在。 有微风吹过,簌簌花瓣便漫天飞雪落下。 突然,本垂眸敛目、安静站着的玄度身形一僵。 她茫然地捂住心口。 一种剧烈的疼痛突兀地爆发,顺着心脏,蔓延全身。 “怎——” 帝青自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玄度的异样。可还不待他问完, “咚——” 那悠远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天界。 下一秒,玄度的神色就像是发了疯般,转身欲走。 “站住!” 帝青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玄度的后领。几乎是下意识地,甚至没有理由。 “放开!” 玄度转过身来,一把挥开帝青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得极大,带着疯狂。可更深处,却是一种茫然。 帝青的手就这么被轻易挥开了。这很不寻常,很滑稽。 可他只是稍愣了下,看着玄度。随即,似乎要说些什么。 这一次,却是「母亲」开口,止住了帝青的所有话。 她摇了摇头,似是无声的叹息:“罢了,让玄度去吧。” 她看向玄度,眼眸里是无尽的温柔,亦是无尽的冷漠:“去吧,孩子。” 玄度没有再看帝青一眼,一甩衣袖,化作一束星光,闯入凡间。 她知道九曜在哪儿。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早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就像九曜也一直都知道一样。 可与九曜不同的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 漆黑天幕忽被一道流光撕裂。那光拖着细长的尾痕坠向人间,坠向明春城内某座神庙的庭院中,落地时迸出耀目的星火。 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如雨溅起,在残余微光中划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尘烟散去处,玄度立在其中。 她看见一片刺眼的红色。 血泊之上,有个人正假惺惺抱着九曜。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还敢抱住九曜!用那双沾满鲜血的、肮脏的手! 无数星光汇聚、拉长,转瞬间便在玄度的手中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长剑。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颤鸣。 玄度挥剑向谢长赢,没有任何迟疑。 剑光斩落的刹那,谢长赢茫然抬头,神思恍惚间,只见一道银白色华光劈头盖脸砸来。 下意识地,他凭本能朝侧旁翻滚。 剑气擦过肩头,削断几缕发丝,深深没入他方才跪坐的青石板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九曜落在地上。安静,无声。 我主! 谢长赢要去到九曜身边。 玄度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剑光如骤雨落下,毫无章法,只凭着股平静的疯劲劈头盖脸斩来。 谢长赢起初只是闪躲着、闪躲着,衣角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 他看着九曜,孤零零倒在那儿。 然后,再也无法忍受。 “铛——!” 是金戈相击的声音。 谢长赢终于想起了同样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长乐未央,将它拾起,架住玄度的又一次劈砍。 火星在双剑交击处炸开。 谢长赢持剑的手发力。瞬间,玄度被逼退,飞出数丈方才止住身形。 可玄度不曾停顿半分,明知不敌,沉默着又冲上前来,挥剑直劈。 谢长赢横剑格挡,如此三番五次,金石交鸣之声响彻庭院。 又是几招后,谢长赢彻底没了耐性。 九曜,九曜,九曜。 九曜还倒在冰冷的地上。 您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您…… 还会醒过来吗…… 谢长赢一旋,一挑,玄度手中长剑顷刻间脱手而出,化作星光消散无踪,人亦向后跌坐在地上。 长乐未央的剑尖悬停在玄度额前咫尺。 谢长赢抬眼,忽然,对上一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怔住了。可很快又回过神来。 比起九曜,那双相似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 那是对他的愤怒。谢长赢意识到。 九曜从不会显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甚至……在被他贯穿胸膛的时候。 谢长赢的理智终于从一片茫然中回笼些许。他冷冷看着玄度,那人也对他怒目而视。 他想问玄度,究竟发得什么疯。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九曜正孤零零倒在冰冷的地上。他还没有醒。 玄度发疯的理由便显而易见了。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长剑扔指着玄度。 “神明不死不灭。” 直到开口的时候,谢长赢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我主……”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声音变得有些轻,有些发抖, “九曜他,缘何如此?” 安静。长久的安静。 忽然,谢长赢听到了一声轻笑。像是带着讽刺,却不仅仅是针对他的。 他又抬起眼睛,果然见玄度扯了扯嘴角。 她似乎是想扯出一个冷笑的表情。可最后,那张与九曜无比相似的脸上,却只是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讽刺,没有愤怒,连悲伤也无了。 “谢长赢。” 玄度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抬手,移开了指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不死不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站得笔直,站得端正,不悲不喜,就像是人们印象中所有的神明一般。 面对着这样的玄度,谢长赢突然怕了。 他不是在怕玄度。而是在害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早有了些预感。 “所谓「神」,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生出了意识。不同种类的能量,化为了不同的神。” 微风吹过,拂起了谢长赢颊边几缕断发。也送来了玄度的声音。 “「神」不死不灭,因为天地间的某种纯粹能量,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而所谓的‘杀死’,不过是打散一团已经产生了意识的能量罢了。” “这些能量会回归于天地间,然后,重新积蓄,积蓄,直到——” 玄度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足够产生一个「神」。” 谢长赢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沉重而缓慢。 玄度垂下眼睫,侧眸看向九曜。 直到此刻,她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中,才产生了某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九曜,然后,道出残忍的事实: “这一个「九曜」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九曜」,下一个,再下一个新生的「九曜」。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九曜」。” 第103章 玄度倏尔抬起头,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他们是由同一种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外貌,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性格,相同的喜好,相同的名字——相同的一切!” 谢长赢后退半步。玄度逼近一步。她仍死死盯着谢长赢的眼睛: “如此,你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赢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握紧了长乐未央,想要让自己感受到一些实际存在的东西。 玄度终于停下了步子,哼笑一声,主动移开了那压迫的视线: “这就是我们,「神」,的不死不灭。名为——「换代」。” 更新换代,多么贴切的词汇。 这本是绝对不允许告诉外人的事情。 玄度缓缓来到九曜身畔。蹲下,指尖停顿一瞬后,抚上了那冰凉的侧脸: “你应该意识到了,” 她是在对谢长赢说话, “过去的、你记忆中的那人,与如今的、你眼前的这人,不是同一个「九曜」。而在他们之间,又经历过好几次「换代」。” 谢长赢看着九曜。摇头,摇头。不自觉又退开半步。 他意识到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他记忆中的九曜总是沉稳的,将一切尽在掌握的,除了温和几乎让人瞧不见任何情绪的。 而如今的九曜…… 谢长赢的眼前不由自主地闪现出一幅幅画面。都是他亲身经历过、体验过的。 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还会不时透露出懵懂,透露出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 他们是相同的。又是完全不同的。 “不……” 谢长赢摇着头。可脑海中什么也不剩下,什么也进不去了。 九曜…… 九曜。 九曜! 只有这个名字。 他突然疯了似地奔向九曜,颤抖着向他伸出双手。 这一次,玄度没有再拦他了。 他小心翼翼捧住九曜的脸,细细瞧着。 一模一样。 可玄度的声音还未停下。她就用这么冷漠的声音,讲着冷漠的事实: “「九曜」刚刚「换代」没多久。他还很小。” 谢长赢抱住了九曜。双臂用力将他箍住。他无助地将脑袋埋在九曜的颈窝间。他不想再听见玄度的声音。 可玄度偏偏要讲。或许她也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够让她肆意发泄的时机。 “谢长赢,你看清楚了!你抱着的这个「九曜」,和你记忆中的那个灭了巫族的「九曜」,不是同一个「九曜」!”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谢长赢的脑子很乱。 “又或者,你两个都喜欢?” 玄度的声音带上了些讥诮。 “还是说,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他们又怎么能不是同一个人呢?! 玄度又哼笑了一声。 谢长赢真的很讨厌听见她笑。 “你也觉得很有趣吧?” 她像是在跟谢长赢说话。又不像。 “如果你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么恭喜你,你的境界,已经和一个真正的「神」一样了。” 谢长赢没有看见,玄度跪坐在那儿,颓然地。金色的双眸移开了视线,有些涣散地不知在看着什么。 “所有的「神」都免不了「换代」。” “在诞生之初,我们便要终其一生去学会的事情,就是承认之前的那些都是自己,让自己去符合那个生来就注定的名字。” “很奇怪吧?明明是从没有经历过的、没有做过的事情,但从你有意识起,便必须背负。过去的所有「业」都会纠缠着你。” 玄度并不认为换代之后的神,与之前的还是同一个人。就像她不认为自己是上一个「玄度」。甚至,她为什么生来便必须是「玄度」呢? 至少现在,玄度如此认为着。 或许,这是每一个新生神明都会经历的叛逆。 “可是啊,只有当你打心底里承认之前的那些与你有着同一个名字的人都是你,承认你们就是同一个人,你才是完美的「神」,才是真正地「悟」了,才能够获得彻底的「解脱」。” 很多神明,终其一生,直至再次换代,都无法悟透。 这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因为神也是有心的,也会思考,也会有不同的感受。他们不是一个完美的符号。 玄度收回了涣散的视线,有些复杂地看向谢长赢。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每一代拥有相同名字的神,就是同一个人。不然,为什么过去的九曜喜欢你,现在的九曜也会喜欢你呢?” 九曜……喜欢我? 心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紧着,让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这不是得知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后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附加的心痛。 “「九曜」之罪,罪有其二。” “其一,灭巫族。” “其二,动心念。” “谢长赢,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玄度突然一把推在谢长赢肩上。 九曜本也活不了了,因为他产生了名为「爱」的情绪。能够死在谢长赢手中,是他欣然接受的结局。 如此,谢长赢也不必继续困于过去的仇恨之中了。 从此,谢长赢与「九曜」,两不相欠。 可惜。可惜!九曜算好了一切,可玄度偏偏要在谢长赢面前,捅破这一切。 平生第一次,她产生了名为「恨」的情绪。这情绪如野草一般,在她的心中疯狂滋长。 谢长赢,凭什么你能够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谢长赢,你必须背负着这一切,痛苦地活下去。如果你还有名为「良心」的东西的话。 谢长赢茫然地向后跌坐在地上。看着玄度接住九曜。 “他爱你。” “在最后的时刻,他接受了自己就是「九曜」。” “他一点也不恨你!” “他接受这个结局!!!” 九曜从没有骗谢长赢。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接受自己就是「九曜」,承认自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代「九曜」。 玄度终于吼了出来。 “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她从地上随手抓起一把泥土,毫无技巧地朝谢长赢身上扔过去。 “问问你自己,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可那失态也只是一瞬的。她亦是生来便被教导该如何当好「玄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 于是,她很快平静了下来。抱着九曜踉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谢长赢: “你喜欢的那个九曜,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玄度转身离去。 “如今的九曜,你没有必要为他伤心。” 几步之后,却停住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角。是谢长赢。 她低头看去。那人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连手都在发抖。 “……你要带他去哪儿?” 他仰着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些祈求,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可怜。 “他还……” 活着吗? 谢长赢颓然地松开手,垂下了头。 还活着吗?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 谢长赢,是你亲手挖出了他的心。 可是…… 可是, 只有他的心脏,能够解开镇压巫族人灵魂的封印啊。 第66章 只是同时爱上两个人…… 神明换代之后,还是同一个人吗……? 玄度已经带着九曜离开了。 谢长赢却还呆坐在原地。 天地如墨染就,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太阳已经熄灭了。 庭院里青石板碎得狼藉,裂纹蛛网般爬开,碎石散落如星。 谢长赢独坐其间,背脊挺得僵直,目光却空荡荡投向虚无处。 一阵风起,银杏簌簌抖落金叶。 其中一片旋着、颤着,恰拂过他低垂的眼睫,落下。 谢长赢的指尖忽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那片叶子。 他将那片金色的叶子捻在指尖,放在眼前,怔怔瞧着。 那银杏叶的边缘略微卷曲着,已经有些干枯了。 世界上,真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吗? 没有。 那么,人呢? 如果由相同的能量所化,拥有相同的相貌,相同的性格,相同的一切,甚至……会爱上相同的人。 那么,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 这是谢长赢的答案。 “哈。” 突然,他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第104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想去了玄度问他的话—— ‘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哪一个? 谢长赢不知道。 又或许,是太知道了。 他居然同时爱着两个人! 太可笑了。 这种情感,也配称之为「爱」吗? 笑过之后,他突然开始哭了。 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青石板的地面。直到那地上出现道道裂痕,直到那青石化作齑粉,直到灰色的齑粉被染成鲜红,直到他的指甲缝里钻满血污。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哈哈哈哈哈!呜呜……” 谢长赢又笑又哭着。 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所该复仇的那个九曜,早已经不在了。如今的九曜,从来不欠他什么。 可是他却挖了他的心脏! 谢长赢啊……谢长赢!你真是个废物!连复仇都找不清对象! 谢长赢想要解开封印,想要释放自己巫族同胞的灵魂。可是…… 这一切,不该建立在对无辜者的伤害之上。 即使解除封印所需要的不是九曜的心脏,而是某个他从未遇见过的陌生人的心脏,谢长赢也无法接受。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他就是这么做了。已经这么做了。 一时间,谢长赢陷入一片浑噩。 他无法接受,自己居然爱着两个不同的人。 他无法接受,自己为了达成目的,居然伤害了无辜之人。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就这么发生了。 可这不是梦啊!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 “系统?” 他慌张地叫起来。 “系统!” 他急匆匆站了起来,左右环视着,仿佛忘记了系统是寄居在他的识海之中。 “圆明!?” 【嗯……】 许久未曾出过声的圆明终于从谢长赢的识海中,发出了一道蔫哒哒的,类似回应的声音。 “九曜死了,被我杀死了!”他兴奋地喊着。 【……嗯。】 “为什么我没有再次重生?!”谢长赢的语气变得急切。 这已经是他的第九十九次重生了!以往,每一次重生,都是以他杀死九曜为节点的! 那么这一次呢? 他已经杀死九曜了! 他该重生了! 他应该回到过去,然后—— 改变这个结局! 可是回应谢长赢的,只有沉默。 “圆明!?” 谢长赢又等了许久,终于,再也忍受不了这难捱的寂静,双眼通红地吼道。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圆明沉默的原因,如今,只是在习惯性地自欺欺人而已。 圆明终于出声了,打破了谢长赢自欺欺人的最后一点幻想: 【这次重生之初我就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这是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 “……” 谢长赢低垂着脑袋,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着拳,颤抖着,颤抖着,连牙关都在颤抖着。 可是,他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而且,你的愿望也已经达成了。】 “我的……愿望?” 谢长赢茫然地抬起眼睛。眼前有淡淡的华光闪过,又倏然收拢。 有一孩童凭空出现,立在谢长赢身前。 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簇新的桃红袄子,双髻用红绳扎得齐整,发梢还沾着未散的流光。 孩童怀中紧抱一面镜子,镜身无纹无饰,朴素至极。可镜面却异常透亮,将周遭残破的庭院映成得无比清晰。 是「圆明」。谢长赢曾在自己的识海中见过他。 这家伙寄居在谢长赢的识海中,自称“系统”。 圆明垂着眼帘,长睫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淡灰的影,嘴角沉沉向下抿着。 他在悲伤。 却不消谢长赢出声,圆明默然将镜子微转,调整了角度,镜面斜斜迎向谢长赢。 镜光如水淌过青石板裂缝,漫过他沾尘的衣襟,然后…… 谢长赢朝着镜面望去,上面却没有他狼狈的身影,而是—— 九曜。 神明微微笑着,金色的眼睛无比鲜活。 谢长赢怔怔望着,脑海中一团乱麻,思绪彻底迟滞。 圆明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这面镜子,可以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轰——!” 仿佛有惊雷声在谢长赢耳边炸响。 内心最深处的…… 愿望? 他再看向镜面。 镜中,九曜依旧在朝他微笑。漂亮极了。 “哈。” 他怔怔瞧着,忽然,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惨淡的表情,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不断摇着头,向后退去。 最终,捂住脸,蹲在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刻,谢长赢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愿望,从来就是得到九曜的爱。只是他从来不敢承认罢了。 现在,他得到了。 谢长赢,你真是卑劣啊。 你在万年之前,产生这个愿望。 如今,在另一个人身上,实现了。 你将两个九曜混为一谈,却还沾沾自喜。 你可真是个人渣啊! 谢长赢兀自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无法自拔。 可突然,他有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圆明……怀中的镜子! 这面镜子,他曾见过的。 “这面镜子,是我的本体。” 圆明似乎看出了谢长赢心中所想,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有些疑惑, “是你制造了我,又把我送给了上主,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 谢长赢想起来了。 是的。在他小的时候,巫族曾风靡过制镜。他也跟风做了一面。然后,他遇见了九曜,将镜子送给了九曜。 可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我又为什么会一次次重生?” “你哪来的这种本事?” 谢长赢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全都问了出来。 这是他亲手打磨的镜子,他自然了解。 彼时的谢长赢尚还稚嫩,除了将镜面磨得无比光亮外,这面镜子什么都没有。没有繁复的雕花铭文,没有镶嵌任何奇珍异宝。 那就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而已。 谢长赢有些狐疑地看向圆明。 圆明领会到了谢长赢的意思,于是,不由得瞪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你居然瞧不起我!” 谢长赢没说话,就这么瞧着圆明。意思很明显了。 “嗯……这很难解释。” 圆明的小脸上有些苦恼。片刻后,索性将镜子照向谢长赢, “哎呀,你索性自己看吧!” 镜面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九曜的身影。而是,圆明的记忆。 *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风也很温柔。 这样的下午,本不该发生什么故事。但故事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下午。 谢长赢递过一面镜子。 镜子很朴素。没有铭文,没有雕花,没有镶嵌任何奇珍异宝。 它只是被磨得很光亮,光亮得能照见风,照见阳光,照见递出镜子的那只小小的手。 “送给你。” 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他什么也不求。 所以这不是供奉。这甚至不是馈赠。 这只是一个孩子,在风很温柔的下午,随手递出了一面磨亮的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 九曜接过了镜子,就像接过一阵风,接过一片阳光。 然后,祂将指尖的花环,轻轻套在孩子的掌心。 没有言语。 但缘起往往不需要言语。 * 九曜一直带着那面镜子。 祂为它取名:圆明。 它有了名字,便渐渐有了魂。 圆明也成了一件法宝。 法宝有很多种。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斩断星河。圆明不同。它只做一件事——照见人心。 人心是什么? 是贪,是嗔,是痴,是求不得,是放不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是燃不尽的野火。圆明一照,便清清楚楚。 可它照九曜的时候,却常常照不见。 有时是空荡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有时照见的,就是祂本身——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漂亮极了。 镜子照镜子,能照出什么? 神有没有心? 第105章 或许有。但那心太大,大到空茫。 也或许太小,小到只剩一点明光,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圆明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个风很温柔的下午,有一只小小的手递出了它。而它从此,便跟着一道身影,看遍红尘万丈,照尽人心鬼蜮。 这或许就是缘。 缘起时,阳光很好,风也温柔。缘深时,连一面镜子,都学会了困惑。 * 圆明一直在看。 看九曜,与九曜一道看谢长赢。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谢长赢从孩童成长为少年,再从少年长成青年。 他们之间的接触多了。说话多了。笑也多了。 圆明不懂这些。它只懂照见人心。 但人心若近了,镜子里会照出什么? 有一天。 风还是那样温柔,阳光还是那样好。圆明照向九曜——照向那片它永远照不透的空白。 镜面却忽然一晃。 只是一瞬。短得像是错觉。 空白的中央,映出了一道身影。俊朗,挺拔,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澄澈——是谢长赢。 然后,消失了。 镜面又恢复了空茫。什么也照不见,连九曜本身也隐去了。 圆明静静悬着。 它照过无数人心,照过贪嗔痴妄,却从没照见过这样的瞬间。如此短暂,如此深刻。 * 圆明一直在照。 照见九曜的岁月,照见祂的点滴。 神的岁月很长,点滴却很淡,淡得像青烟,风吹就散。 那天,祈愿声来了。 声音不响,却沉。沉得像块烧红的铁,烙进了虚空。 九曜听见了。祂总是能听见。 于是,祂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人间。 那是巫族的王都中央,九曜在人间最大的神庙。 九曜常降临此处,圆明便也跟着来了许多次。 可那天,神庙却很暗。 烛火只亮着寥寥几盏,门窗紧闭。光便困在屋里,挣扎着,晕开一团团昏黄。 九曜出现在这片昏黄里。祂的存在,为神庙默默添上了一抹光亮。 谢晏背对着神明。黑衣,金缘,直挺挺地立着,像截烧焦的木头。 背对神明,是大不敬。 九曜没有动怒。祂只是有些困惑。 祂信任人族,像信任自己的手。手有时也会颤抖,但那不是背叛。 “我主。” 谢晏开口,仍背对着神,声音干涩, “您曾说过,与人族共享荣光。” “然。”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这是九曜的诺言,重如山,却说得很轻。 “可人族的寿命,”谢晏的声音紧了,“只有短短百年,如弹指一瞬间。” 烛火晃了晃。 “这世上,妖魔可修炼,鬼能长存,神本不朽。” 谢晏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为何独独人族,从未拥有过能获得更恒久的生命的机会?” 沉默。 沉默里,烛芯噼啪轻响。 谢晏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虔诚,却又烫得吓人: “我主,请您……延长人族的寿命。” 九曜看着他僵直的背。 神明从不说谎,所以,祂总是说实话,哪怕实话很冷: “我做不到。” 谢晏霍然转身! 黑袍带起风,烛火猛地一窜。 他的脸映在光里,平静,眼底却烧着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您可以做不到。”他慢慢地说,一字一顿,“但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刹那—— 地面亮了。 不是烛光。是血一样艳,冰一样冷的符文,从砖石深处骤然浮起,纠缠,蔓延,瞬间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九曜就在网中央,静静立着。 祂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看着脚下那些流动的光痕。 那是一个法阵。一个无比复杂、庞大的阵法。 圆明照着这一切,突然,心中一惊。 谢晏想要做什么? 第67章 可是我不甘心 这一次,圆明照见了。 照见的不再是景象,而是心绪。是九曜在法阵亮起的刹那,心中浮起的明悟。无比清晰。 「命运相连大阵」是直接作用于九曜的,他自然立刻就感知到了这法阵的用途。 法阵的一端,与神明相连。 法阵的另一端,系向所有人类。 共享寿数,命运相连。 这意味着什么? 九曜知道。 这意味着,若祂换代,人族将与祂一道,瞬息尽灭,连魂魄都不会存留。 即使祂不换代……这也是天道绝对不允许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弗予而取,必遭其祸。 到那个时候,等待的人族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圆明的镜面微微发凉。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那片“空白”中涌动的思绪—— 不是慌乱,是深沉的悲悯,与一丝近乎茫然的困惑。 然后,风来了。 毫无征兆。神庙紧闭的窗扉“哐”地洞开! 一柱炽烈的阳光,如金铸的利剑,笔直刺入昏暗的室内。 光,正正落在谢晏身上。 “呃啊——!” 一声惨叫响起。那是来自谢晏的痛呼。 他露在衣袍外的皮肤,凡被阳光触及之处,瞬间腾作飞灰。 谢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惊惶间踉跄着后退,拼命将自己挤进阳光找不到的阴影里。 九曜静静看着这一切。 祂明白了。 因为距离这法阵最近,所以阵法最先在谢晏身上生效了。 而这一切所带来的因果,也最先在谢晏的身上应验。 九曜的目光落回地上的法阵,它正疯狂运作着,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阵法太复杂了,覆盖的范围也太广了——谢晏竟将全部人类都涵盖了进去,想要让整个人族与「九曜」命运相连,获得永恒的生命。 如今,阵法的效果尚未笼罩整个大地。但也已经如离弦之箭,自神庙向王都四周飞速蔓延开去。 也好在这法阵覆盖的范围如此之广,所以,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完全地、彻底地生效。 圆明将这一切都如实照入镜中。 镜里,神明孤立阵中,脚下是噬人的红光,面前是痛苦呻吟的信徒,窗外是朗朗乾坤。 光与暗,神与人,馈赠与诅咒,在这一刻,被一把名为「命运相连大阵」的锁,死死扣在了一起。 九曜抬起手,轻轻接住一缕穿过尘埃的阳光。 温暖。明亮。 可若等这「命运相连大阵」完全生效,阳光,便是所有人类从此再也触不到的东西了。 到那时,他们的灵魂会日渐衰弱,结局只有—— 魂飞魄散。 不是简单地死去。而是, 连灵魂都湮灭,永无来世。 金色的眸子锤了下来。悲悯中带上了一丝哀戚。 九曜不愿,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全部的人类魂飞魄散。 无论是因为心中的悲悯,还是身为「神」的责任。 好在阵法彻底生效需要时间。所以,祂还来得及去做些什么。 还好。还好。 这件事还有余地, 一个冰冷、简单、没有第二条路的余地。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悲悯不再,无悲无喜,只余下坚定。 九曜抬起了手。 那一缕被他接住的阳光,忽然不再温柔。 它凝实,收紧,在神明的掌心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崩裂的清鸣。 然后,光成了形,有了重量,有了刃。 那是一柄纯粹由光芒铸成的长剑。 九曜握着光,看向谢晏。 谢晏蜷在阴影里,被阳光灼伤的痛苦还未平息,眼中那狂热的余烬尚未冷透。 他甚至没看清那光如何成形。 剑光一闪。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是光,流动了一下,像溪水漫过卵石。 谢晏的喉间多了一道极细、极亮的线。 他愣住,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还在思索神明为何持剑。 然后,那眼中的光熄了。 谢晏向后倒去,落入自己布下的、仍在流动的血色阵纹中,像一片枯叶坠入泥潭。 九曜收剑,转身,迈出神庙。 剑身上不染尘埃,也不沾血。 而后,祂来到了谢长赢的寝殿。 这是祂第一次来。 谢长赢的寝殿和祂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 谢长赢不在。 是了。是了。他还在北境,还在为祂征战。 可今天就是新年,他会回来的。 九曜有些倦了。于是祂在谢长赢的床上坐了下来,将头轻轻靠在床柱上。 第106章 祂在等待。等待那个人。也等待着命运。 谢长赢来了。 他或许是刚刚沐浴完,衣带没有系好,大片胸膛敞开着,身上散发着热腾腾的潮湿气息。 九曜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或许是因为祂突兀的出现,这个可怜的家伙变得手无足措起来。 整张脸都变成了红色,从面颊一直到耳根。 祂是想笑一下的。出于那种,促狭的心情。 可祂太累了。所以,没能做出任何表情。 祂只是来到谢长赢身前,为他系上了他怎么也系不好的衣带。 九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怎么样做。 这就像是多此一举,不是吗? 祂马上就要杀死身前的这个男人了。 谢长赢跪了下去。像个鸵鸟一样,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面。 真可爱。 祂伸手,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这其实是祂第一次触碰到谢长赢的手,也是祂第一次,握住谢长赢的手。 祂取过了整齐摆放在一旁的外袍,替谢长赢穿上。 这又是一件多此一举、不必要的事情。 可祂还是这么做了。 祂突然明白了,祂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最后,祂轻轻抱住了谢长赢。 这是第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 也是最后一次。 祂唤了他三声。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涵义。 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祂取的。 祂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谢长赢的心跳。一下、一下,坚定有力,愈来愈快。 祂多想逗他一下。可是, 来不及了。 祂用那把通体漆黑的剑,「长乐未央」,将祂的长赢洞穿。 然后,抽剑,离去。 祂看见他哭了。 他攥住祂的衣角。红通通的眼睛里有着各种情绪。 却唯独没有恨。 * 先杀谢长赢,其实不只是祂的私心。 祂害怕谢长赢变得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祂也害怕谢长赢会阻碍他接下来的行动。 长赢很强。祂向来知道。 如果不是「长乐未央」,即使出其不意,祂也无法杀死长赢。 若谢长赢不死,必定会阻止祂对人族动手。 到那时,即使有「长乐未央」在手,祂也拿谢长赢毫无办法。 或许祂可以将真相解释给他听。他会相信祂的。 可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多到,祂来不及阻止那个最坏的结局。 所以,祂必须先杀谢长赢。 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私心。 祂突然感觉心脏很痛。 这种剧烈的疼痛顺着心脏,渐渐蔓延至全身。 * 王都的清晨很美。 然后,光来了。 不是朝阳的光,而是神明手中流淌的着的光。 九曜没有用「长乐未央」。那是谢长赢送给祂的。 祂只用那把剑杀过一个人。 光穿梭在长街,掠过楼阁,拂过惊恐或茫然的脸。 光过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生命悄无声息地熄灭,像风吹熄一盏盏灯。 很快。 快得来不及形成悲号。 只有血,慢慢从千家万户的门槛下渗出,汇成溪,聚成河,在王都曾经最繁华的大街上,无声地流淌。 尸体堆积在巷口,在桥边,在宫门前,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王都死了,死在新年第一天的清晨,死在他们最喜爱的上主九曜手中。 剑从九曜手中消散,重新化为无形阳光。 祂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金白的衣袍依旧不染尘埃。 但祂的背影,却显出一种近乎崩断的疲惫。 祂一步步,朝着王都外走去。 心脏处的疼痛愈加强烈。 祂知道,那是因为祂所犯下的罪。 在祂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轮圆日,定住了。 它不再移动。 炽烈的、毫无怜悯的光,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八荒。 河流开始蒸腾,草木瞬间焦枯,山石迸裂。 七日。 烈日高悬七日,不曾偏移一寸,不曾减弱分毫。 大地上,再无一丝荫蔽。 凡日光所及,属于“人”的气息,如同露水遇见真正的太阳,彻底消失了。 第七日,整片大地上再没有了生机,只余下死寂与灰烬。 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只有风吹过荒芜旷野的呜咽。 祂在「命运相连大阵」彻底生效前,杀死了那法阵所涉及的每一个人。 也就是说,祂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如此,他们便不必再遭受天罚。 如此,罪皆在祂一人。 “我罪有二。” 九曜站在王都外,仰起头,苍白的面孔迎向高悬的太阳。 “其一,灭绝人族。” 因为祂是在「命运相连大阵」生效前杀死了全部人类,所以在天道的判定中,这是纯粹的杀戮与暴行,毫无缘由。 可是,祂又怎么能等到「命运相连大阵」生效之后,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再有所行动呢? 如此,便让我一人背负所有罪孽吧。 九曜直视着太阳,喃喃着。 “其二,起心动念。” 即使只是一瞬心动,作为「神」,也是不被允许的。 祂一直都知道。只是,没做到。 九曜扯出了一个疲惫的笑。 然后,祂再没了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在焦黑的大地上。 太阳忽然熄灭了。 不是落下,是熄灭。 天地间,瞬间陷入最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没有星,没有月,没有一丝光。 紧接着,声音来了。 起初是窸窣的,像是无数片枯叶在摩擦。 很快,那声音便清晰起来,尖锐起来,汇聚成潮——是哭,是嚎,是尖啸,是亿万喉咙里挤出的、无法言说的凄厉。 漆黑的烟雾,从焦土中,从废墟里,从每一寸曾经沾染过生命气息的地方,袅袅升起。 烟雾凝而不散,扭曲翻滚,隐约显出人形,又破碎成更痛苦的姿态。 它们满世界徘徊,漫无目的,只是不断地发出那穿透骨髓的惨叫。 怨魂。 死得太快,太惨,太不甘。魂魄离体,却无法归于天地,无法前往轮回。只得依凭最后一念——那炽烈的怨与憾——永远徘徊在这世间。 它们暂时还没有扑向祂。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神明虽然虚弱,余威仍在。 而它们,还太过弱小。 九曜倒在黑暗里,听着万鬼同哭。 祂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超度。 它们需要有人用最纯澈的力量,洗净这滔天怨气,引它们重入轮回。 可祂做不到了。 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如何去结印,去超度亿万怨魂? 时间……祂最需要的时间,也像指缝里的沙,即将彻底流尽了。 突然,下雨了。 雨点很大,很重。 砸在焦土上,发出声声的闷响,像天地在轻轻捶打自己的胸口。 一滴,两滴。 随即便是万万千千,连成了线,织成了幕。 最后,仿佛整片天都漏了,要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彻底淹没。 雨水打在九曜脸上,冰凉。 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祂知道,这不是雨。是泪。 是玄度的心在为祂哭泣。 于是,那心中的泪水,便化作了这倾盆的雨。 九曜艰难地侧过头,望向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 “不要哭。” 祂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但祂知道,玄度能听见。 “我曾许你一片花园。” “种满你喜欢的花。四季都开着。” 雨水顺着九曜的脸颊滑落。他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抱歉啊,玄度……” 雨更急了。 九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金色眼眸中的温柔,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取代。 祂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臂撑着灼热后又冰冷的土地,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坐起。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白衣湿透,紧贴身躯,显得祂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悲恸的雨水冲走。 但祂仍站得很直。 祂抬起双手,指尖染着血与尘。然后,结印。 没有光华万丈,只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涌向大地的四方。 第107章 每落下一处,大地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律动,仿佛心脏被钉入长钉。 九曜设下了封印。 祂不能让这些怨魂离开。它们太强,太多,恨意太浓,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你们便留在这里,等待着。 直到有一天,有人承接我的罪孽,将你们净化、超度。 做完这一切,九曜的身形晃了一下,几乎再次倒下。 但祂稳住了。 祂仰起头,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接”的姿势。 漫天瓢泼的雨水,那属于玄度的内心的泪水,忽然不再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亿万颗水滴,闪烁着极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缓缓地向上汇聚。 同时,大地上,无数焦黑的土石,断裂的山脊,崩塌的城垣碎块,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挣脱了重力的束缚,簌簌上升,飞向空中。 雨水与土石,泪与尘,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开始交融,旋转,塑形。 过程很快,却带着一种沉默的、惊心动魄的庄严。 渐渐地,一片陆地轮廓,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显现出来。 它依托着四方封印的力量,悬浮在那里,隔绝了下方的怨魂秽土,也远离了上方清冷的天界。 雨水——那些泪水——最终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澄澈的湖泊,坐落在这片新生之地的中央,像一颗凝固的、温柔的蓝色眼睛。 土石化作山峦、平原、殿基。 无数鲜花,各种颜色,各种姿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一寸泥土中钻出,舒展枝叶,绽放花朵。 转眼之间,这座悬浮的巨城,便成了一座无与伦比的、漂浮在空中的花园。 这就是,最初的「圣城」。 雨停了。 因为所有的泪水,都已化作了城中那片宁静的湖。 九曜站在大地上,仰望着这座祂亲手打造的花园。亦是,承载了中央封印的,属于人族的囚笼。 “……不要哭,” 祂对着天空,又轻轻说了一遍,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不要为我哭泣,玄度。” 祂看着那座鲜花簇拥的城,笑着, “我将这座城……托付给你。” 九曜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金色双眸中最后的神采。 “抱歉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了。 祂终于失去了所有支撑,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落在冰冷的焦土上。 雨不再下。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那座悬浮的、鲜花盛开的圣城,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寂寥地照耀着下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九曜的嘴角溢出了血,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缓缓散开,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没有焦点。 视野渐渐模糊了。 祂又想起了谢长赢。 想起了那个鲜活的、热烈的生命。 “可是……我不甘心……” 然后,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 那是一个早已将祂作为棋子牵扯其中的,属于天道的棋局。 祂不由得愣住了。须臾,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来。 就连我的不甘心,也算计到了吗……? 在临死前,祂终于明悟了一切。 可祂还是……不甘心啊! 圆明静静躺在不远处,镜面朝上。 镜中,是那座悬浮的、开满鲜花的圣城发着微光;旁边,是神明倒下不再动弹的苍白身影;远处,是无尽翻涌的、沉默的漆黑怨魂。 镜光冷冽,映照着这一切。 神本无泪。 但一滴泪,却突兀地从九曜的眼角滑了下来。很慢,很缓,划过苍白的脸颊,混着嘴角的血痕,滴落在焦黑的尘土里,没有声音。 祂艰难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 指尖沾着血与土,颤抖着,伸向不远处那面静静躺着的镜子。 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镜缘。 祂竟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淡,很疲倦,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圆明。” 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被照见。 “我将自己最后的力量,托付给你……” 镜身微微一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请你带着长赢的灵魂……离开这里……” “带他走。去开始新的生活……” “请……让他获得幸福……” 这是祂最后的、唯一的私心。 不是作为「九曜」,而是,作为祂自己。 话音落尽。 九曜的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碎裂声。 不是骨骼,不是血肉。 是那颗琉璃般剔透的心脏,碎了。 其实上面早已有了裂纹, 那双金色的眼睛,永远阖上了。 可祂的唇角却带着笑。 “未来的我……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 圆明静默了一刹那。 下一秒,镜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华光! 华光掠过长空,掠过堆积如山的尸骸,掠过干涸的血河,径直坠入那一片由无数残魂怨念交织成的、混沌翻滚的黑暗深处。 它精准地找到了其中一点微弱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澄明。 那是谢长赢的灵魂。沉寂,茫然,依偎在无尽的痛苦之中。 光华一卷,将那一点澄明包裹,强硬的拽离了混沌的泥沼。 圆明没有停留。它携着谢长赢灵魂,冲天而起,却在即将触及那无形天幕时,骤然收敛所有光华,变得黯淡平凡,仿佛只是虚空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它在等。 等这天地间,因神明陨落、万魂同悲而产生的巨大涟漪中,那属于「天道」的无情目光,扫视而过,又移向他处时—— 那一瞬的空隙。 光华再闪!微弱到极致,迅捷到极致。循着规则纹理间那最细微的裂缝,“钻”了过去。 下一刻,它已带着那沉睡的灵魂,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去往一个未知的、新的开始。 镜子的使命,已然改变。 它不再仅仅照见人心。 它成了一个守护者,怀揣着神明最后的私心与祝福,奔赴向一场渺茫的、关于“幸福”的约定。 幸福是什么? 圆明照过万千人心。它知道,人心深处若有所愿,达成了,便是幸福。 它照过谢长赢的心。最深最暗处,只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的名字是——「九曜」。 于是,圆明用九曜托付给它的力量,让谢长赢一次次重生。 直至这份力量耗尽,它都还在劝谢长赢——去攻略祂。 去吧,去攻略「九曜」,获得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来自九曜的,爱。 第68章 好,好,好! 玄度将九曜带回了圣城。 她并没有将九曜带去天界,尽管天界也有他们的宫殿。但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九曜也不喜欢。 玄度将九曜放在了白玉塌上,挥袖敛去一切尘埃,又招来云霞,织成干净的新衣为他换上。 然后,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于是,玄度只是愣愣站在塌旁,那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瞧着九曜。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胸膛中缺少了一颗跳动的东西。 可玄度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脏还没有消散。 玉榻旁的地面上坐着只巨大的银狼,它抬起眉毛,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瞧瞧,右瞧瞧,脑袋却不动。 尽管白榆的修为很高,力量很强,是只成了仙的狼。但它其实并没有开启灵智,只有动物的本能而已。 但即使神智蒙昧,白榆也知道,此刻躺在白玉塌上的这个人,是主人最在意的人。 可是,它从这个苍白漂亮的人身上,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蓬松的大尾巴耷拉在地上,不时扫一下。白榆颇有些担忧地看向玄度。 尽管玄度面色如常,显得异常冷静。可白榆是狼,它的鼻子一向最灵。 从主人的身上,白榆嗅到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可它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狼。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有些失落地,呜呜着用大脑袋撞了撞主人的腿。 主人拍了拍它的脑袋。却并没有说什么。 一旁还立着个红衣少女,欲言又止。正是玄度化名为「清规」下凡的时候,变化成小道童跟随她一起下凡的彴约。 彴约的本体是只九尾狐,一只成了仙的九尾狐。 玄度是妖族信奉的主神,她身边陪伴着一下妖仙,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与白榆不同的是,彴约早正常开启了灵智。 所以此刻,彴约所能意识到的,也比白榆更多。 所以,彴约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108章 上主不需要他们的安慰。 “照顾好他。” 玄度离开了。将彴约和白榆都留了下来。 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圣城再安全不过了。 换句话说,若是连圣城都不安全了,即使他们俩都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玄度刚刚走到宫殿门口,甚至还没有跨过那道门槛,有什么东西,什么破碎的画面,极快地在她眼前闪过。 无数断裂画面似潮水倒灌,直迫灵台。 玄度顿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暗,身子便向前栽去。 “我主!” 仓促间,她抬手扶住墙壁。宫殿是用玉石搭建的,可此刻,触手却并非温润,而是透骨凉意。 玄度五指微收,冷汗沾湿的掌心在玉壁上滑开半寸,又紧紧抵,指甲泛着青白。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大脑被迫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甚至拼凑不完整的零碎信息。 彴约和白榆都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焦急地询问着她的状况。 玄度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声音。 “我无事。” 玄度没有再多停留,站直起身,朝外走去。 “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要去——” 她的背影显得异常锋利。白榆和彴约都没有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变得极暗。 “见帝青!” * 玄度的脑海中闪回了一些画面。 那是她的记忆。或者说,前前前代「玄度」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年「九曜」设下了封印,是为了不让巫族怨魂来到这个世间。它们太强了,数量也太多了,会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 封印一共有五处。或者说,有五枚钉子,将封印牢牢固定住。 如今,五枚钉子已去其四。而最后一颗稳固封印的钉子——中央封印——就是圣城! 中央封印是当年的九曜已自己的心脏作为力量源布下的。如今,想要打开封印,自然需要用相同的力量源。 九曜的心脏,是稳固中央封印的力量之源。也是打开中央封印的钥匙。 可那些人已经拿到的九曜的心脏。是谢长赢亲自送过去的。 所以,距离他们打开中央封印,只是时间问题。 玄度却不能让他们打开这封印。无论是出于身为「神」的责任感,还是……对「九曜」的承诺。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九曜」的心脏,重新稳固中央封印? 有的。那就是—— 「玄度」的心脏。 他们本是同源的存在。天底下,没有比他们之间更为相似的能量源了。 玄度自然不是要挖出自己的心脏。 她有更好的办法。 在帝青那里,有一颗「玄度」的心脏。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 但显然,想要从帝青手里拿到「玄度」心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很难。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给我?” 玄度已经来到了天界。在帝青的宫殿中。 这次,帝青倒是没有侧卧在塌上看话本了。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桌子旁,懒散地斜倚着桌子,一手摆在桌上,手背撑着下颌。一手拿着最新的人间话本,放在眼前,津津有味瞧着。 完全没有了在「母亲」面前时那的副人模人样。 “哦?你的东西?” 帝青听见了玄度的话,似是觉得很好玩。终于从话本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饶有兴致问她, “怎么,现在,你认为自己和前代是同一个人了?” 显然,帝青知道玄度的答案。 玄度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从她诞生起,从她产生了意识开始,就从来没有变过。 从未经历过相同事情,感受过相同感受的两个人,就算祂们的身体一模一样,外貌、性格、喜好都一模一样,又怎么能算是同一个人呢? 若是换成以前,玄度此刻早已经被帝青这轻飘飘一句话,激得落入自证陷阱,最后,陷入无能狂怒之中。 但那是以前的玄度了。 玄度深吸一口气,咬牙,笑。 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些年,她也是有长进的。 于是,她选择避开这个问题,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您不肯把这颗心脏给我,是因为您也觉得我和前代不是同一个人吗?” 一向教育玄度要「悟」的人,怎么自己都没「悟」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但是玄度看见,帝青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和过去的玄度一样的无能狂怒。只不过,比玄度更加隐蔽。 那个懒散的家伙拿着话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书页都皱起来了。 玄度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怎么?你不是养气功夫很好吗?怎么不高兴了呢? 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帝青居然也和此刻的玄度一样,咬牙,笑。 “我就是不给你。” 他放下了手中的话本,流光闪过,在他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他朝玄度挑衅地挑眉。 “就算你说破天我也不给你。” 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得意。 “你能怎么着吧?” 这家伙破防之后,原形毕露了。 此刻的帝青哪还有众神之主的端庄模样?纯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这下,破防的变成玄度了。 她和帝青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每一次交锋她事后都会细细复盘。 但是,千算万算,她唯独没算到——帝青居然耍无赖! 玄度眼睁睁瞧着被帝青拿在指尖的那颗心脏,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那是属于上一代「玄度」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玄度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和上代「玄度」的心脏冥冥中产生的共振。 破防的玄度也选择和破防的帝青一样——破罐子破摔。 “拿来吧你!” 她趁着帝青得意的瞬间,眼疾手快朝着他手中的「玄度」心脏扑了过去! 帝青余光早瞥到了玄度的动作,却仍斜倚椅背,单指挑着那心脏滴溜溜转,任玄度左右扑抢,总是差一些。 玄度咬牙切齿,张牙舞爪,衣袂翻飞。 帝青却连袍角也未起皱。只将手腕微侧,琉璃心脏便从他指间漏过。 待玄度拧腰再夺,那琉璃心脏又倏然荡回原处。 玄度红温了。指尖亮起星光,打算偷袭。 然后,被帝青一招制服了。 玄度“老老实实”跪在了地上。起不来,根本起不来。只能仰起头,瞪着帝青。 玄度跪了。帝青得意洋洋挑起一边眉毛,正待说些什么。突然, 苍穹失色,乾坤倒悬。 就连万古长明、永无黑夜的天界,也陡然间坠入无边幽暗之中,日月星河无光,云霭崩散。 大地隆隆震颤,山峦战栗;天穹道道裂痕,风雷交轰。 四方上下皆陷入黑暗之中。 帝青和玄度几乎同时朝外看去。 但见圣城忽地迸出灼灼华光,穿透重霄,刺得人几乎难以睁眼。 “怎么回事!?” 玄度身上无形的压制终于消失。 一片晃荡之中,她手足无措地踉跄到窗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圣城的方向。 “封印要开了?!” 这怎么可能? 就算那群人拿到了九曜的心脏,也不该这么快啊! 而且,这般天地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世界,真真如末日降临一般。玄度从未见过,亦从未听说过这种景象。 她猛地回头看向帝青。却见帝青也皱起了眉头,那副令人讨厌的懒散也终于消失了。 于是玄度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绝对不仅仅是中央封印被打开这件事。 玄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帝青却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是谢长赢。 怎么回事? 谢长赢的力量怎么会变得这么狂暴,这么不受控制? 帝青从窗边挤走了玄度。 天知道他为什么非要从这个窗户往人间看。被挤走的玄度只觉得莫名其妙。 比起玄度,帝青因为知道更多,所以在往人间看的时候,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谢长赢。 是谢长赢。 他崩溃了。 帝青看见谢长赢的身形剧震,双目中仅存的一点清明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他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长发散乱,在身后狂舞。整个人带着无比的绝望。 随着理智的崩塌,谢长赢周身爆发出狂暴骇人的能量,如狂风过境般席卷而去。 第109章 以他立足处为始,青石街道寸寸化作齑粉,廊桥楼阁如被无形巨手抹去。远处山峦先是崩裂,继而似沙塔般无声倾颓,河流倒卷蒸腾。 这股携带着毁灭之力的能量飞速扩散席卷,直至蔓延整个世界。六界之地无一能逃脱。 没错,这末日般的景象,皆是谢长赢一人造成的。 因为他崩溃了。因为他的理智丧失了。因为他的力量不再受到制约。 弄巧成拙一般,谢长赢逸散出的能量将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一下子冲破了一个大口子,眼看着那封印马上就要被完全破开了! 此时,玄度也重新挤回了那扇窗边。 她探出脑袋,顺着帝青的视线望过去,终于,也看到了谢长赢。 玄度的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究竟……是什么人?!” 玄度早料到谢长赢身上有问题。但她可没想到,问题居然这么大啊! 这种力量…… 比之「帝青」或「沧渊」也不差了吧? 玄度看向帝青。 帝青根本不回答玄度。 他将那扇窗户完全让给了玄度。然后,背着手,自己一个人来回在宫殿内打转。 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中! 在帝青原本的计划中,谢长赢是不会崩溃的,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也不会被震开这么大一个缺口! 按照他原本预设的情况,谢晏那帮人拿着「九曜」的心脏,至少也得花上十天才能彻底打开中央封印。 在这十天的时间里,足够谢长赢去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可现在,那封印还能撑上十分钟吗? 若是让封印里那群巫族怨恨冲出来了…… 帝青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 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九曜」的心脏,让那中央封印暂时重新稳定下来? 帝青在宫殿内来回踱步,蹙眉思考着。 那必须是一件和「九曜」心脏相当的东西。不能更强,不能更弱…… 帝青握着「玄度」心脏的手微微颤抖着。 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能够作为替代? 没有。 帝青得出一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除了「玄度」的心脏之外,没有这样的东西。 此时,玄度也回过神来了。 她蹙眉看着光芒刺目的圣城,表情严肃起来。 她不知道谢长赢到底是怎么回事。 帝青不说便不说吧。但是, 玄度握着窗框的手渐渐用力,指节发白。一瞬间,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不能让封印被破开。 “哼。” 玄度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引得帝青也不由自主朝她看过去。 “看来某人口口声声心无偏私,口口声声要维护世界的稳定,” 她眸光定定地瞧着帝青,皮笑肉不笑, “——都只是说说而已。” “无所谓,不就是「玄度」的心脏吗?搞得跟谁没有似的。” “您舍不得您那一颗,那就用我这一颗。” “到时候,我主,您可要记得拿着我这颗心脏,把封印加固好!” 话毕,玄度不再犹豫,伸手朝自己胸膛掏去。竟是连半分余地也没有留。 帝青的瞳孔骤然放大,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一切。 “你疯了!?” 甚至没有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经死死抓住了玄度的手腕,将她几乎已经刺入胸膛的手狠狠甩开了。 但是帝青也没有错过,那双一次不错盯着他的金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得逞。 她是在逼他。逼他做出这个决定! 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这下他都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作为众神之主,他不能因为不舍一颗早该死去的心脏,让这一代「玄度」无故陨落。 作为他自己,他无法看着「玄度」再一次死在自己眼前。 “好,好,好!” 帝青气笑了。 但他没招了。 玄度是吃准了他的反应。所以她才敢这么逼他! 帝青将上代「玄度」的心脏狠狠扔给玄度。 “拿去!” 玄度赶忙接住了心脏。触手温润。 她垂眸瞧去,那晶莹剔透的心脏宛若还有着生命一般,散发着莹白的光亮。 玄度抿了抿唇,拿着心脏转身就要离开,去加固封印。 身后却传来帝青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以为这颗心脏能坚持多久?!” 玄度的背影一顿。 帝青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三天!” “是最多三天!” 玄度愣住了。一时间,又变得有些茫然。 是了……是了。一直以来,她忽略了一件事情——「神」的心脏在离开身体后,所贮藏的力量就会日渐逸散,到最后——心脏也会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回归于天地之间。 这个过程不会太长。 可是,上代「玄度」的心脏保存了多久了? 一百年? 玄度回过头,茫然地看向帝青。 她突然意识到,上一代「玄度」的心脏之所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散,是因为帝青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温养它,不肯让它消失。 所以,它才能如此鲜活如初。 所以,玄度才会下意识地以为,只要用这颗心脏,就可以永远稳固封印。 帝青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他一手捂着眼,大抵是被她蠢到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尽量平复了声音: “然后呢?” “等到三天以后,这颗心脏的力量彻底耗尽,消散了。到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上代「玄度」的心脏最多只能再延长中央封印三天。这是帝青给出的判定。玄度相信这个判断。 然后呢? 玄度从没觉得自己的思维这么迟滞过。 “夺回九曜的心脏?”她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试探道。 帝青大抵是被她蠢笑了: “你真的以为只要夺回「九曜」的心脏,就能够用它重新稳固封印吗?” 那颗心脏离开了「九曜」。就算夺回来,再给九曜安回去,也没有用了。 九曜不会因此活过来。心脏也不会停止消散。 玄度捧着「玄度」的心脏站在那儿,抿了抿唇,看着帝青,眼中茫然不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帝青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这家伙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只有‘谢长赢崩溃了’这一件事。 如果谢长赢没有崩溃,没有突然给中央封印开个大口子,原本的中央封印至少还能再撑十天。 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最多只能将这个时间延长三天,并且帝青还不打算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的情况下,他一定早有了在十天之内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并且信心十足。 玄度的思维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于是,心也定了下来。 “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话也说得理直气壮起来。 不是因为她不肯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办法。 帝青什么都不肯说,玄度什么都不知道。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能想出办法简直就有鬼了! 帝青又笑了。被玄度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 他叉着腰转过身去,压根儿不想看到玄度。 “你让谢长赢自己去巫族故土,把事情解决了!” “啊?” 玄度反应至少三秒,才确定帝青不是在说气话。 “他能怎么解决……?不对,他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帝青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 就谢长赢现在这种状态,玄度心里有自知之明。 靠硬实力? 就谢长赢现在这个状态,她根本就近不了谢长赢的身,更别说唤醒他的理智,勒令他去解决这件事了。 靠软实力? 她又不是九曜! 第69章 我主,请您等我 “谢长赢!”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打算让这世间的亿万生灵,为你一个人的情绪陪葬吗?!” 玄度终究还是去到了人间,带着上一代「玄度」的心脏一起。 她必须要先让谢长赢冷静下来,然后才能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对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进行加固。 不然,她这边刚加固了中央封印一点点,谢长赢那边又把封印上的窟窿捅得又大了许多,那她不是在做无用功了吗? 更关键的一点是,在加固封印之后的三天内,他们到底该怎么做? 虽然玄度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帝青都说谢长赢能够解决掉这个烂摊子,那玄度就默认谢长赢能够解决了。 第110章 如果谢长赢解决不了…… 反正玄度也解决不了。她对自己的水平一向有着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 但就算天塌下来,帝青总得先顶着。玄度这么想想,心下稍安。 于是,她来到了人间,找到了谢长赢。 这不难。谢长赢还在那里,在明春城里,在那间神庙里,根本就没挪过地方。 只是,想要靠近此刻谢长赢却很困难。 谢长赢的周身不断溢出的汹涌狂暴能量,那些不受控制的能量席卷起罡风,如刀刃般,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将天地搅得混沌不清。 玄度方自云端落下,蓝色衣袂甫一触及到那狂暴的力量,便猎猎作响,似欲撕裂。 她于是只得一手握住上代「玄度」的心脏,将这心脏护在自己胸前,一边咬紧牙关,一步一印向着谢长赢的方向艰难迈去。 玄度用了大量灵光护住自己。可这灵力凝成的罩子,与那带着毁灭的力量摩擦,迸出星火般的碎芒,然后,一寸寸,碎裂开来。 下一秒,肆虐的能量如无形锋镐,掠过她脸颊、手臂,划开道道细密血痕,青丝狂舞间已有缕缕断发被卷向虚空。 “啧。” 玄度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谢长赢究竟有没有听见。 大概是没有听见的。看他这样子,哪有半分清醒? 玄度走得极慢,极难。可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像是完全感受到恐惧与疼痛了一般,目光只牢牢锁定在前方那模糊的人影上。 “谢长赢!” 终于,她闯入了离谢长赢仅三步之遥的位置。 “你难道,打算眼睁睁看着那些怨魂冲破封印,来到这个世界吗?” 玄度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夹杂着能让人神思清明的灵力,朝着前方模糊的人影吼道, “生灵涂炭,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玄度顿了顿。她不确定,若是说出那个名字,是对谢长赢的安抚,还是……会让他陷入更加混沌的状态。 但反正他现在没有一点儿要清醒的模样。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如这就是「九曜」耗尽最后力量,为你求得一线生机后,你回报给祂的吗?!” 周遭充满湮灭之力的狂暴能量忽地一滞。 玄度看见谢长赢缓缓抬起头,朝她的发现看了过来。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有极微弱的一点光,挣扎着映出一些清晰的景象。 谢长赢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未有声音。 下一秒,世界蓦地陷入寂静之中。 不是安静。而是一片死寂。 骤然间,那肆虐的狂澜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轰然消散。天地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也无。 谢长赢周身罡风散尽,眼中混沌退去,重归清明。 可那双眼睛中,却带着无尽的、巨大的痛苦与哀戚。那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悲恸。 他的身形晃了晃,似失去所有支撑,缓缓抬头,举目四望。目光所及,再无房、屋、山、水、天、地。 原本层峦叠嶂之处,只余下平坦得令人心悸的灰白旷野。远处地平线模糊在昏暗之中,与天空连成一片枯寂的灰蒙。 近处……什么都没有了。 仿佛曾经规模庞大的「明春城」,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大地之上,天空之下,唯有「圣城」还在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可作为一个擅长阵法符箓的巫族人,谢长赢怎么会看不出来? 依托于「圣城」的那个中央封印,即将被彻底解除! 谢长赢突然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摊双手。又猛地抬起头,望向这无边的、由他亲手造成的末日景象。 他的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万籁俱寂中,只能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好半晌,他木木地看向玄度。 那双满是哀伤的眸子,现在有带上了哀求。 “这些都是……因为我?” 他在哀求玄度,否定他的话。 可玄度没有出声。 这是一种默认。这是在告诉谢长赢——瞧,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怎么会这样?” 谢长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踩上了一颗不起眼的碎石,险些被绊倒。 “我……”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嘴唇也颤抖着。 “怎么会……”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比的绝望。 “我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玄度也回答不了。 其实玄度觉得,在最后的时刻,九曜应该多少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那个时候,九曜已经没有时间告诉她了。 所以,玄度回答不了谢长赢的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谢长赢哪儿来的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差一点儿就摧毁了这个世界。 显然,谢长赢自己也不知道。 但现在,玄度觉得,这种力量至少也不算什么坏事。 至少,谢长赢足够强,不是吗? 这也就代表着,他能成功处理巫族的这个烂摊子的可能性更大。。 玄度默默咽下喉头涌上的献血,用衣袖一把擦去脸上伤痕流出的血渍。 “谢长赢,”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但好在,谢长赢根本没心力去注意到这些了。 玄度将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托在掌心,向前平举。 “你看这是什么。” 一片黑暗中,玄度散发着莹莹微光。 前代「玄度」的心脏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谢长赢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属于「神」的心脏。 他能这么快就认出来,是因为,不久前,他刚刚,亲手挖出了一颗。也是这样晶莹剔透,如琉璃一般。 看到那颗心脏的一瞬间,谢长赢自己的心脏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住了一样,不住震颤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颗心脏,连牙关都在颤抖。 他在害怕。 谢长赢的眼前骤然闪回过许多画面,快得他甚至无法捕捉。 然后,这无数零碎光影交错重叠,倏忽间拼合成一幕——他的手贯穿了九曜的胸膛。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几乎能够感受到自己五指收拢时,抓住了一颗温润的、坚硬的、还在跳动着的东西。 他似乎又看见了九曜。那双金色的眼眸很快涣散了、唇角溢出鲜红的颜色。 可祂还在对他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目。 “不……” 谢长赢喉头一哽,踉跄后退数步,不断摇头。 “不。” 他痛苦地抱住头,却仿佛能看见有猩红的血正顺着自己的指缝淌落。 “不!” 一瞬间,谢长赢脸上血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颜色。 他的双眼又变得混沌起来,充斥着惊惶。 “谢长赢!” 却此时,一声清喝破空而来,如冰凉的水,朝他兜头浇了下来。 那声音里蕴着宁心静魄之力,直透灵台。 谢长赢身形猛地一滞,涣散的眼神渐渐重新凝实,看向声音的来源—— 玄度。 “……我该怎么做?” 他问玄度。 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分毫? 他杀死了九曜。 他将世界搞成了这幅样子。 很快,巫族亿万怨魂就会冲破封印,来到这个世界。 彼时,生灵涂炭将不再只是一句说辞而已。 这个世界当然不全是普通而又平凡的人类。还有修士,还有妖,还有神、魔、仙、鬼…… 可那些是巫族人的怨魂。 生前,若比照如今人类的修真体系,巫族生来即有元婴期的实力。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实力还会不断提升。 再者,他们生来得天地偏爱,魂体更加凝实强大。 死前,他们死得极度凄惨,什么都不知道,就在一个新年,被他们敬爱信奉上主九曜杀死了。于是,怨气升起。 死后,他们被封印了上万年,死前的怨气在这万年的时间内不断增强、增强…… 更何况,巫族怨魂的数量如此之多。 若他们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谁还能阻止他们呢? 即使能阻止他们,又要耗费多大的代价呢? 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生灵死前呢? 所以…… “我该做些什么?” 谢长赢看向玄度。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必须进行弥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弥补多少。但至少,他应该拼尽自己的全力。 玄度垂下了眼眸,看向被自己捧在掌心的心脏: “这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 她告诉谢长赢, 第111章 “用这颗心脏,我可以继续维持中央封印,挡住亿万巫族怨恨。” 随即,话锋一转, “但,这毕竟是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所剩下的力量已经不多。” 玄度轻轻合上五指,握住了那颗心脏。 “虽然「玄度」和「九曜」是同源之神,但所属的能量却不尽相同。” 她看向谢长赢,用那双和九曜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金色眼睛。 “「玄度」的心脏并不能完全代替「九曜」的心脏。所以,我最多只能再稳固中央封印三天。” 她没有说谎,每一句都是实话。 可她改变了措辞顺序。 或许是因为谢长赢眼眸中的那种悲伤,连她也被触动了。于是,她终于对这个她讨厌之人,生出了一丝怜悯。 “给你三天时间,去夺回九曜的心脏。把烂摊子解决了!” “夺回,九曜的,心脏……?” 玄度看见谢长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显然,他误会了什么。 夺回九曜的心脏?如果将夺回后的心脏再放回九曜空洞的胸膛中,祂会醒过来吗? 玄度别开了脑袋,无法再面对谢长赢的眼睛。那双充满着希望的眼睛。 可,这不正是她希望谢长赢误会的吗? 去吧。 怀抱着能够让九曜复活的希冀, 去夺回祂的心脏。 玄度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谢长赢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与希冀一同在他心中升起的,还有生机,与坚毅。 “我一定不会让怨魂离开封印,为祸苍生。” 谢长赢承诺道。 这不仅仅是在向玄度承诺,更是向他自己承诺,向「九曜」承诺。 “我会夺回祂的心脏,然后,” “重新稳固封印。” 谢长赢低下了头。 在玄度没有看到的角度,谢长赢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狠厉。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阻止惨剧的发生。 如果真的到了必要时刻。 谢长赢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起来,力道大得双臂都微微颤抖,指甲刺破了掌心。 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 他不会犹豫。 即使要杀死、碾碎自己的同胞们的灵魂, 也在所不惜! 但在此之前……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眸中已经不见任何阴暗了。 在此之前,他会先尝试着,超度他的同胞们。 谢长赢露出一个希冀的笑来。 他希望他的同胞们能够重新开始,能够投胎转世,能够拥有崭新的生活。 那或许会是很平淡、很平凡的生活。但,那样也很好,不是吗? 谢长赢走向「明春城」位置的封印。 而最坏的情况……谢长赢已经做好了将亿万同胞的怨魂全部湮灭的准备。 通过已经被打开的「明春城」封印,谢长赢进入了巫族故土。 谢晏也回到巫族故土了。谢长赢知道,谢晏也知道。从内部打开中央封印,比从外部更加高效快捷。 谢长赢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世界,看来一眼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圣城。 我主,请您等我。 一整剧烈的空间波动后,谢长赢消失在封印之中。 玄度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忽然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脊背却不再如刚才笔挺了。 她有些颓然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玄度」心脏。 接下来,她要去用这颗心脏稳固位于圣城的中央封印。 可是, 她这样暗示谢长赢, 暗示他九曜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如此, 真的好吗? 那只是出于一时的怜悯而已。可现在,玄度又有些后悔了。 给予一个人希望后,然后再剥夺这个希望……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希望。 * 天界。瑶池畔。 火红的巨树依旧开着银色的花。 可这一次,瑶池畔万年不变的美丽景象不再。这里也一如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陷入一片黑暗灰蒙之中。 「母亲」依旧立在树下。 帝青也在。 黑暗并不会影响他们的视觉。 “这也早就在计划之内吗?” 帝青静静看着「母亲」,问她。 难道,必须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稳固封印,也在既定的命运之中? 在既定的命运中,难道谢长赢一定会崩溃,中央封印也一定会被崩溃的谢长赢波及? 「母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她看向帝青,看向自己的孩子: “「玄度」早已换代,你还苦苦留着过去的东西,不愿撒手做什么呢?” 极致的温柔,就是极致的冷漠。 帝青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低下头,忽然,疲倦将他席卷。 玄度常常说,他把他们当成棋子。 但即使是他,也不过是天道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与玄度,与九曜,与素商,没有什么不同的。看似地位尊崇,不染因果,可到头来…… 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帝青离开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天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天的尽头。 他一个人站在天界的尽头,望向人间,望向玄度。这几乎是下意识的。 然后,他听见了玄度通过措辞,在不说谎的情况下,对谢长赢进行了错误的暗示。 帝青一愣。 忽然,又笑了。 那是一种无奈的苦笑。 他太了解玄度了。那家伙只是出于一念之间,见不得谢长赢的可怜样,所以才这么“骗”他的。 可玄度的这个“谎言”,却恰恰让既然的命运轨迹变得更加坚实。 倒算是帮了他的忙了。 可,究竟是玄度的“谎言”坚实了命运的走向,还是命运在推着玄度说出这个“谎言”呢? 究竟是弄巧成拙吗? 就连帝青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命运不可违。 第70章 反攻计划 如今,谢长赢的目标有二: 其一,夺回九曜的心脏。 其二,阻止巫族怨魂来到现世。 如今,谢长赢碰到的阻碍也有二: 首先,谢晏已经带着九曜的心脏,回到了封印中的巫族故土。他要从内部打开这样封印,那样效率更高。 一旦谢晏回到了巫族故土,那里就是他的主场了。如果谢长赢想要反悔,就会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其次,玄度用上一代「玄度」的心脏来替代九曜的心脏,加固封印。可那封印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三天的时间。 所以,谢长赢必须在三天的时间内,将一切都解决。 于是他通过「明春城」的封印,追着谢晏的脚步,也回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土。 穿过封印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一瞬间,谢长赢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包括灵魂,都在不断地被揉搓、挤压、拉扯。 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混沌之中,像是被迫穿过一条细长狭窄的通道,几乎窒息。 然后,迎接他的不是柳暗花明的光亮。 忽地,脚下一实,谢长赢已踏在坚硬地面之上。 可入眼仍是一片漆黑。比被他崩溃后破坏过的现世更加死寂。 谢长赢没有直接落入巫族王都,或者出现在谢晏身边。这很好。至少他还有不多的时间可以准备。 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地。举目四望,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依稀可辨。 谢长赢认出,这是王都左近的形貌——此处距王都不过百里之遥。 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所以即使没什么有特点的辨识物,谢长赢还是略一分辨就知道了。 只是…… 这里原本该是片蓊郁森林的,如今,却只剩得枯木林立,枝桠如鬼爪般刺向苍穹,不见半片残叶。 巫族故土之上没有半分自然光亮。天穹是一片沉郁的深灰色,无日,无月,亦无星辰。 大地上皆是焦黑之色,泥土板结如铁,裂痕纵横交错。这是万年前被太阳炙烤留下的痕迹。四周群山依旧巍峨矗立,可却再无半分色彩。原本奔腾的河流,如今河床裸露,尽是龟裂的灰白巨石,不见一滴水痕。 巫族故土,成了个寸草不生,虫鸟绝迹,静得只余风声呜咽的死地。 谢长赢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呼入肺中的是焦枯、陈旧的气息。 他转过身,朝着记忆中王都的方向走去。 九曜是在王都外设下封印的。那里就是中央封印的所在。 所以无论怎么想,处于哪种原因,谢晏都一定在王都内。 谢长赢在漆黑山野间穿梭。蓦地, 他瞥见一点微光。仿佛莹莹晨星,静静悬于黑暗之中。 第112章 这光是如此幽微,又是如此耀眼。 谢长赢心下一凛,怔怔循光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极快。 那是一棵巨大的枯木,矗立于焦土之上,枝干虬结粗壮。 有一个人,一个散发着幽微莹光的人,斜卧于巨木主干的分岔处。 九曜! 谢长赢的呼吸好像窒住了。 他瞪大着眼睛,愣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脑海中“轰——”得一声炸开。然后,什么都不剩下了。 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抹柔和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九曜。他绝不会认错! 神明双目轻阖,面容在微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乌发散落颊边。 祂……睡着了吗? 还是,…… 谢长赢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神明蜷卧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色淡似褪色的花瓣。却如此鲜活。 谢长赢伸出手,缓缓向前、向前。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神明脸颊的那一瞬间,僵住了,再不敢前进半寸。 他在害怕。 害怕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 谢长赢向前伸出的那只手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就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一下子握住五指,想要止住自己没出息的颤抖。 可那双死死盯住神明的眼睛中,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向前! “哒。” 指尖处传来实感。 他触碰到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那是——九曜!!! 在谢长赢的指尖触碰到九曜的那一刹那,神明周身散发的幽微光芒骤然盛放。 周遭枯木焦土俱被映作淡金色,光华流转。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盛放而已。就像是一次呼吸那么快。 再下一次呼吸的时候,光芒敛去。 谢长赢怔怔看着九曜,看着祂眼睫微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谢长赢撞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起初,那双眼睛初时犹带些朦胧。下一秒,清晰地倒映出谢长赢的面容。 “我终于等到你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下,忽地,漾开一抹笑意。 “长赢。” 声线轻软,却带着穿越时空的思念与欢欣。 可谢长赢已经听不见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一个身影。 谢长赢一把将九曜揽入怀中,整个抱住他。用力,用力,几欲将那纤薄的身影揉碎,揉碎,直至掺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的呼吸颤抖着,将脸深深埋进神明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属于神明的气息。 可鼻尖却似乎有些发酸,眼眶也变得很热。 他感觉到怀中的神明在怔了一下。 可祂却并未挣脱,只抬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谢长赢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他只是抱着九曜,不愿意松手。亦不愿意去想……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只知道,这人是九曜。这就足够了。 他像是来到了云端。轻飘飘的。周遭的黑暗、阴谋、悲哀、一切的不顺心,全都不见了。 最终,还是九曜轻声将他从云端拽了下来: “你不是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吗?” 闻言,谢长赢的灵魂终于从那幸福的、温暖的失而复得中被抽离出来。 风吹过枯木发出的呜咽声,他又能听见了。 幽黑荒凉的死寂景象,他又能看见了。 是的。是的。他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他得夺回九曜的心脏。 他得阻止巫族同胞们的怨魂冲破封印。 还有很多事情,他必须去做。 可是, 可是啊, 他亦不愿再离开九曜,不愿让九曜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九曜捏了捏谢长赢的肩膀,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谢长赢依依不舍地照做了,他向来无法拒绝九曜的要求。 可他的一只手却仍牢牢握住九曜的手,强硬地将五指插入神明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九曜并没有拒绝。 虽然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有一闪而逝的意外与忡怔。 “长赢,” 九曜仰起头,定定瞧着他, “我并不是真正的「九曜」——” “不!” 九曜一句话还没说完,谢长赢突然发了疯似地打断了他。 随即,他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谢长赢微微别开脑袋,撇开了视线,不敢去看九曜的眼睛。 可甚至不到一秒,他又定定将视线转了回来,一错不错的盯着九曜,不舍得再移开半分。 “你是九曜。” 谢长赢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似乎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明显的哀求。 “你怎么会不是九曜呢?” 那哀求又变得极致温柔,如喃喃自语。他捧住神明的脸,细细瞧着。 “我怎么会认不出九曜呢?” 九曜微微歪着脑袋。任谢长赢动作。 祂并没有再去与谢长赢辩驳,只是笑着,轻声告诉他: “我只是「九曜」残留于世的一抹思念。” 祂看见谢长赢整个人都滞住了。 九曜抬手,轻轻将一只手覆在谢长赢的手背上。 祂的手没有温度。可却仍能让人汲取到温暖。 “长赢,” 祂叫他的名字,亮晶晶的金色眼眸中带着怜爱,亦带着欢欣。 “因为九曜想要再次见到谢长赢,所以,我留在了这里。” 万年前的那个「九曜」,早就不在了。祂化作了最纯粹的能量,重新回归到天地的怀抱之中。 可祂不甘心。 祂还想再见见谢长赢。 想再和谢长赢说说话。 于是,临死前的不甘尽数化作了执念。 九曜的一抹思念被遗留在此地。沉睡着,等待着,期待着某一天,能够与祂的长赢再次相遇。 可祂终究只是一抹思念而已。祂不是真正的「九曜」。 想来,真正的「九曜」已经又经历了数次诞生,数次陨落,然后……遇见,并爱上祂的长赢。 只是,这终究只是祂的猜测。一个活在旧时光中的思念体的猜测。 祂是被遗落在此的旧时代的产物,祂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不知道在这些年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谢长赢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愿意去想而已。 上上上代「九曜」,早在万年以前,就已经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片巫族故土之上。 而这一代「九曜」,被他亲手挖出了心脏,奄奄一息。 那么,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出现在他眼前的,还能是什么呢? 可他还是握住了眼前这个“九曜”的手,紧紧地扣住。 即使祂只是一抹思念,那又怎样呢? 祂是九曜的思念。祂是……被遗漏在过去的,九曜。 谢长赢轻轻笑了。他突然又觉得有些释然。 反正,他早已经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九曜」的人渣了。 “接下来,我要去王都。你——” 谢长赢在思考,应该让九曜的思念体留在哪里才足够安全。 没曾想,九曜的思念体却有些狡黠地朝他眨了下眼睛: “只有你能看见我。” 谢长赢一愣。他感觉到九曜的思念体回握住了他的手。 “长赢与「九曜」不断结缘,如今,再难以分开了。” 祂的话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又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失落。 他们之间的缘起,始自于祂。 可因缘的红线不断缠绕、缠绕,直至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再无法分开——那是谢长赢与后来的「九曜」们不断纠葛的结果。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祂唯一的愿望,只是再见见谢长赢而已。 九曜从树上跳了下来,与谢长赢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与你一道去王都。” 在所剩不多的最后时间里,祂不想再与谢长赢分开。 谢长赢却似乎还有些犹豫: “真的……只有我能看见你?” 他一定是经历了很多。九曜心想。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幅小心谨慎的模样。 在思念体所拥有的全部记忆中,谢长赢是永远勇往直前的,他从不会畏手畏脚,去担心什么。 他成长了。可这种成长,祂却未曾见证。 第113章 九曜将那一抹微不可查的失落尽数掩藏。 祂像是认真想了想后,才回答了谢长赢的不放心: “或许,谢晏也能看见我。” 谢晏与「九曜」之间的「业」,同样深刻。 那是以巫族亿万生命为代价,最终所产生的「业」。 谢长赢似乎还有些犹豫。可九曜已经牵着他的手,率先朝王都的方向走去。 谢长赢从来无法拒绝九曜。 * 焦土万里,裂痕纵横,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苍黑。 唯一的自然发光体在谢长赢身边。与他手牵着手,来到了王都附近。 “谁?!” 突然,一声低喝破开死寂。 谢长赢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仍是一片漆黑。好在巫族人的视觉不会受到黑暗的影响。 于是,谢长赢看见前方不远处有数道人影,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加速赶来。 那群人皆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刀,步履沉凝——竟是一队巡逻兵士!他们行动间步伐齐整,一看就皆是训练有素的。 可这里怎么还会有士兵巡逻呢? 谢长赢将九曜护至身后,尽管祂只是一个思念体,尽管祂信誓旦旦说别人都看不见他。 动作间,那群巡逻士兵已经近至谢长赢身前。 这群士兵虽然身形凝实,看上去与生人无异——除了周身时不时隐隐逸散着的黑色怨气。 可他们实际上,只是凝实成了人形的怨魂而已…… 不不不!? 他们是被困在了身体里的怨魂! 谢长赢陡然意识到了一些,与他在圆明映照的过去所不同的事情——怨魂回归了它们身前的身体! 并且,凭借着怨气的加持,他们还维持了自己的尸身万年不朽! 万年的时间,足以让他们像鬼修那样,把日益增强的怨气作为自己力量的来源。 可……为什么要回到尸身中? 直接像鬼修那样,以魂体的形态凝成人形不是更方便吗? 灵魂回到死去的尸身中,和夺舍还活着的身体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与其说是回到了自己的尸身中,操控着自己过去的尸体。不如说,是将自己主动禁锢在了一个根本不方便活动,还要消耗大量精力去维护的牢笼中。 还有,为什么还要像模像样地穿着盔甲在城外巡逻呢? 对于一片被封印的死地,这还有意义吗? 或许是谢晏安排的,可谢晏这又是在筹谋什么? 谢长赢直觉有问题。可还不待他疑惑,一声惊呼打断了谢长赢的一切思绪。 “二公子?!” 熟悉的称呼。甚至,熟悉的声音。 谢长赢诧异地朝着发出声音那人看去。 那是巡逻士兵中领头之人。在看清谢长赢的脸后,他异常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 “二公子,是我啊!李武!” 谢长赢微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那张淡淡黑气之下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然后,随着这张熟悉的脸,谢长赢万年前的记忆也渐渐回笼。 “……李武?是你!” 李武,是谢长赢过去的下属。曾与他一道并肩招手于边境,也一道为上主九曜征战多年。 可李武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王都之中,死在九曜的屠刀之下。 如今站在谢长赢面前的,是李武不愿离去的魂魄。一个,充满怨气的灵魂。 李武似乎真的看不见九曜。他见谢长赢手臂姿态怪异,还特地往他身后瞅了瞅。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瞅见的。 谢长赢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发现他们是真的都看不见九曜后,又安心了下来。 他并不是不信任九曜的说辞,只是……关心则乱。 随着李武叫破谢长赢的身份。谢长赢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队慢了李武半步终于赶至的巡逻士兵也纷纷兴奋起来。 谢长赢的视线扫过——基本上全是他过去的下属。有些他或许叫不上名字,但那些脸,他却都是熟悉的。 “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 在面对谢长赢的时候,他们的喜悦是真实的。 “我们还以为您被……那位,魂飞魄散了。” 谢长赢的灵魂在万年前就被圆明裹挟着带离了封印。这些巫族同胞们万年都没有找到谢长赢的灵魂,自然,只能默认他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我就说二公子一定还活着!” 他们,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二公子回来了,咱们反攻人界的计划就一定能成功!” “反攻人界?” 这四个字一出,谢长赢有些傻了。 反攻什么人界?什么反攻人界?他为什么突然听不懂了? 巡逻士兵们一边簇拥着谢长赢朝王都内去,一边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述了他们伟大的「反攻人界计划」。 “「那位」,杀死了我们,又把人界割出那么一小块,用作封印我们灵魂的地方。” 谢长赢这些同胞们口中的「那位」,指的就是九曜无疑。 “然后,「那位」又仿照着我们的样子,制造出了一下劣等品,还让那些劣等品生活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堂而皇之成了人界的新‘主人’!” ‘劣等品’,用这个词汇来形容如今的人族,倒是又让谢长赢想起了一个故人——压胜。 压胜也是这么称呼如今的人族的。 实际上,巫族是大地上第一批人类。他们才是真正的人类。后来被称呼为「巫族」,也只是为了与如今大地上的第二批人类做出区分。 而巫族,毫无疑问,他们是生活在人界的。 但九曜不可能将整个人界与亿万巫族怨魂一起封印。 所以万年前,九曜只是将人界的一小部分分割了出来,用于承载巫族怨魂。然后,将它们一起封印。 这么做有很多原因,‘九曜临死前力量不足’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而已。 世界需要人间界,人间界需要人类。所以,诸神才会在巫族灭亡后,制造了第二批人类。 可谢长赢的巫族同胞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真是太可恶了!” “那些劣等品窃取了我们的土地!” “要我说,「那位」准时一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了,将我们关在这里,只是为了给那群劣等品腾笼换鸟!” “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 这就是「反攻人界计划」的起因了。 至于这个计划具体该怎么实施? 彼时,巡逻士兵们已经拥着谢长赢进入了王都。 王都里面与外面的荒芜漆黑不同,中央大街的两侧点满了密密麻麻的蜡烛。一时间,亮得谢长赢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了。 可蜡烛却终究不如太阳那样,虽然带来了光亮,却只给敞亮的王都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似乎是早听到了消息,在谢长赢进入王都的那一刻,更多的巫族人涌了过来,簇拥着他。 就一如万年之前,他每一次凯旋归来时那样。 “二公子回来了,咱们反攻人界的计划就一定能成功!” “对啊!到时候,只要封印一开,我们随着二公子一起杀出去,那群劣等品还不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定要让他们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才够解气!” 这就是同胞们与万年之前不同的部分了。 巫族是好战的种族。可是,并不残忍弑杀。万年前迎接谢长赢凯旋的人们,没有这种戾气。 总而言之,对于「反攻人界计划」的实施,巫族众人只有一个核心思想——只要谢长赢发动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吧,其实就算没有谢长赢在,他们也从不绝对自己会输。 区别只在于是大赢、中赢、还是小赢罢了。 一路上,谢长赢听着同胞们畅想着夺回人界后的美好未来,感受着他们对自己的爱戴,微不可查地垂下了眼眸,握住九曜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不敢再去看自己的同胞们。 他的同胞们,一如万年之前那样,敬爱他。 可他呢? 这次,他回到巫族故土之前,是做好了要将他们全部湮灭的最坏打算的。 这个「反攻人界计划」,他不仅不会帮忙,还要拼尽全力去阻止。 第71章 你们……那个了吗?…… 前下属们将谢长赢送至王宫后便离开了。 王宫还是和谢长赢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不再有遍地的血迹,不再有堆积的尸体。 它被彻底清理过的。 如今谢长赢已经彻底弄明白了,巫族的怨魂们之所以坚持着留在自己的尸体里,像活人一样生活,巡逻、打扫、按照黑夜白昼作息…… 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反攻人界,夺回故土做准备……更是因为对过去生活的执念。 第114章 他们或许还在期待着,期待着等他们成功反攻人界后,能够继续在那片乐土上,向万年以前那样自由自在、快活地生活着。 但…… 死了就是死了。事实不会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谢长赢意识到,自己的同胞们越是渴望着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越是假装自己还好好地活着,对于他们灵魂的净化和超度,就越是困难。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暂且先将“超度”这件麻烦事抛诸脑后,带着九曜在王宫里兜兜转转,来到了他的宫殿。 或者说,他过去的宫殿。 在成年之后,谢长赢就从王宫搬出去了。他在王都有自己的宅邸。 但或许是因为在巫族的同胞们心里,谢长赢永远是他们的二王子。而王子,自然是要住在王宫里的。所以,他们一路拥着谢长赢来到了王宫。 好在,谢长赢过去住着的宫殿一直还空着,并且看上有定期打扫。 谢长赢直接带着九曜进了寝殿。 反正封印最多只能再维持三天。三天后,要么他解决了这些事情,离开这里;要么他没解决这些事情,死在这里。 总之,谢长赢最多也只会在这里呆三天。所以,他对于住在王宫里还是住在王宫外,其实也不大有所谓。 “接下来,我们得想办法找到谢晏。” 谢长赢确认了寝殿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将寝殿的门合上,回身对九曜道, “「九曜」的心脏……被我挖了。现在,在谢晏那里。”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谢长赢其实是有些底气不足的。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九曜认不认同“每一代「九曜」都是同一个人”的理论。 反正谢长赢是不认同的。 但一时之间,谢长赢又无法进行更好的措辞。 还有就是…… 关于他挖了「九曜」的心脏这件事。他想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九曜。即使祂只是一个思念体。 这很奇怪,无论眼前的九曜认不认为被挖了心脏的九曜与祂是同一个人,这都很奇怪。 谢长赢其实也只是故作顺便地将这件事说出来的。 他觉得九曜应该知道这件事。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渣。 祂会因此对他心怀芥蒂吗? 谢长赢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九曜是怎么想的,他都不会再允许九曜离开自己。 可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短暂地怔楞了一下。随即,就回复了平常的模样。 九曜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惊讶。 谢长赢低下头去,又是去将屋里的蜡烛都点上,又是去铺床。一时间,像是很忙碌。 他很想问问九曜现在心中的想法。可又不敢。 忙忙碌碌,又碌碌无为好一阵后,谢长赢还在与怎么也铺不好的被子斗争。却突然听见九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好强取。” 九曜像是完全不将“下下下代「九曜」被谢长赢挖了心脏”这件事放在心上,冷静如常地分析道: “如今我们是在巫族故土,身边是亿万巫族怨魂,实力不可估量。” “我能够感觉到,谢晏在王都之中。” 谢长赢的身形顿了顿。九曜对着他的背影继续道: “他们既然提出了「反攻人界计划」,说明谢晏已经将能解开封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知道了「九曜」心脏的用途,便不可以眼睁睁瞧着有人在封印被解开前将心脏夺走。即使那个人是你。” “如此,王都内的众多怨魂,或者说,这封印内的亿万怨魂,都是谢晏的后盾,也是你的——” 九曜顿了顿,说出了那两个字, “——敌人。” 谢长赢,要与自己的所有同胞为敌。 谢长赢放下了怎么也铺不好的被子,直起身来: “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比九曜还要冷静。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九曜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九曜几乎可以想象出现在的谢长赢是怎么样的—— 一定是,极其耀眼的、坚毅的。 九曜无声扬起了嘴角。 “当然,我还是想尽量不要大动干戈。” 谢长赢转过身来,有些烦恼地对九曜道, “我既要夺回「九曜」的心脏,还想——” 他搓了搓脸,声音有些不自信地轻了下去, “我……还想将大家的灵魂,全部净化超度。” 谢长赢抬起眼睛,看向九曜的目光中,带着些隐隐的期待。 “我做不到。”可九曜却只是摇了摇头,“长赢,我只是一抹残留的思念。我做不到。” 谢长赢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在举棋不定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寻找九曜。 这一次,九曜没有办法帮他。 可神明又忽然定定望向他: “但是,你可以做到。” 那一刻,谢长赢看不懂九曜的眼神。那眼神,太复杂。 可他还是能够从神明轻声但郑重的声音中,感觉到无比的信任。 神明微微扬起嘴角,告诉他: “只要你坚定了决心,勇往直前,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长赢?“ 谢长赢愣愣张了张嘴,却像是忘了该怎么说话。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相信我? 九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长赢的耳尖却突然敏锐地动了动。然后, 他忽然一步上前,一把揽住九曜的腰,在神明诧异的眼神中,将祂带倒在床上。 谢晏来了! 谢长赢的感官,远比只是一抹思念的九曜敏锐得多。 现在,谢晏正站在门口。 九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祂总是信任谢长赢的。 于是,即使被谢长赢以一种……非常不敬的姿势压在了身下,他并没有进行任何挣扎与反抗。 神明用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睛,对谢长赢发出了无声的询问。 可谢长赢却根本不去接祂的视线。 或者说,不敢。 他只是用一种浮夸的语调,刻意阴阳怪气地放大了声音: “失去了心脏,你就失去了全部的力量。现在,你只能乖乖听我的话。” 谢晏还在门外。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站在那里。 谢长赢一边留意着谢晏,一边将头埋入九曜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谢晏还是没有离开。 谢长赢心一横,伸手去解九曜的衣带: “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把你怎么样!” 他在心中不停地对九曜说着“抱歉”,手指却很灵活。也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长赢能够感受到身下九曜的僵硬。可他现在必须这么做。 谢晏也能够看到九曜。 谢晏知道谢长赢一直喜欢九曜,也看到了谢长赢将九曜的心脏带给他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所以,即使谢长赢亲手挖出了九曜的心脏,谢晏还是无法彻底放心。 对于自己的亲生弟弟,谢晏也有许多的了解。 谢晏知道,在关于谢长赢的事情上,九曜永远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他必须得亲自确认才行。 好在,谢晏并不知道神族关于「换代」的秘密,只以为现在谢长赢身下的这个九曜,就是被他挖了心脏、失去了所有力量的九曜。 如今,看到自家弟弟虽然依旧放不下九曜,但不再是过去那副唯唯诺诺跟在九曜身后,连妄想都不敢想的样子,反而变得主动且具有侵略性,谢晏心中是有些欣慰的。 就是这样才对。 就得这样才对! 对于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牢牢抓在掌心里。无论是用什么方法! 但谢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毕竟还是很了解谢长赢的,知道自家弟弟向来不敢、也不愿对九曜有半分亵渎。 所以,谢晏害怕谢长赢现在只是在演他。为了九曜,这个傻小子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谢晏知道谢长赢知道他正站在门口。 但谢晏没有离开。他就是要确认,确认谢长赢究竟是真转了性,还是在为了九曜演他。 谢长赢现在也很麻爪。 他已经把九曜的衣服都解开了。可谢晏怎么还不走!? 亲哥,我也是人,要杀要剐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整我啊! 谢长赢毕竟是个人,大活人,血气方刚的大活人。 美人在前,□□,神情懵懂。 即使谢长赢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并且心中满是愧疚和懊恼,但还是无法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总之,九曜感到有什么东西突兀地顶到了祂。什么炽热的、坚硬的东西。 第115章 谢长赢看见那双金色的眸子突然瞪大了,瞧着他时带着茫然与不可置信。 谢长赢痛苦地闭了闭眼睛。然后, 一咬牙,抓住九曜的手腕,带着神明僵硬的手向下,向下。 “九曜,你要清楚,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什么神明了!” “你只是我的手下败将,我的俘虏。” “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得乖乖照做!” 九曜下意识挣脱了一下。被谢长赢轻易制服。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演技变好了。 或许不是演技变好了。只是…… 他真的很舒服。 虽然九曜的手很僵硬,很无措。 但也很柔软。带着些凉意。 他一边在心中唾骂鄙视自己,一边发出了舒服的喟叹。肆无忌惮,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这一刻,站在门外的谢晏,心中的犹疑终于放下了。 谢晏所认识的谢长赢,会为了九曜而演他,但绝对不敢在九曜身上演到这种程度! 所以谢晏终于离开了。 毕竟,他可没有偷窥的爱好。 谢晏离开了。 可谢长赢却没有告诉九曜。 他知道这很卑鄙。 可, 反正他都是同时爱上两个人的人渣了,再骗九曜帮他一次怎么了? 谢长赢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不过,这到底是他身为人类男性,在用另一个头代替脑袋进行思考、到达了理智最低点时的想法。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他的心中一定又是无限的懊悔与愧疚。 * 谢长赢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整个人像是在云端一般,飘飘然的。 然后,终于结束了。 他松开了九曜的手。但并没有立刻重新开始用脑袋思考,而是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空虚。 好几秒后,他看着九曜终于从僵硬中回过神来,慌乱地抽身离开,不太稳当地下了床,走远了些,背对着他,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的衣服系上。 可只用一只手,该怎么系衣带? 更何况神明本就是被侍候惯了的,两只手系衣带都不算太熟练。 谢长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不再只是干看着,也下了床。 他走到九曜身后。 九曜正艰难地用一只手试着系衣带,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热源。 有一个高大的、强壮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身体,几乎贴在祂的身后。 神明的身形再一次僵住了。 “长、长赢——” 那人双臂环住祂,来至祂身前,然后, 一手拿住了祂没有用来系衣带的那只手。 九曜别开脑袋,不愿去看自己的那只手。 因为那手上沾着祂不愿意去看的东西,白色的。现如今,还能感受到黏腻。 谢长赢一只手拿着张帕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找的帕子。 九曜没有去看。但是祂能感觉到,谢长赢正一下、一下,细细擦拭着祂沾着污浊的那只手。 帕子不算细腻的质感,刮擦在祂的手心、指缝、指尖…… 九曜觉得掌心被摩擦得有些发烫。就像他的脸颊和耳尖一样。 谢长赢将祂圈在怀里,帮他擦手。祂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是突然,迟滞的大脑意识到一件事: “谢晏……早就走了吧?” 神明的声音极轻,又有些磕绊。可虽是在问,却已带着几分确信。 谢长赢帮祂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谢长赢的声音像是从离祂耳廓极近的地方发出: “嗯。” 九曜感受到他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那你为、为何……” “我主, 谢长赢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了,带着几分沙哑,尾音拖长了些, “如果在他走的那个时候就停下,我会很难受。” 听上去有些像是在撒娇的小孩子。 可是,谁家小孩子会如此强硬,不容抗拒呢? 谢长赢终于将九曜的那只手擦干净了。却依然没有松手。 他贴在神明耳边,声音极小声,可每一个字又都如此清晰: “我主,您也不想看到我难受吧?就帮帮我,不好吗?” 热气喷洒在九曜耳畔。 神明一个激灵,慌乱地从谢长赢怀里挣脱了出来。有些不稳地后退几步,与这大逆不道的家伙拉开距离。 谢长赢仍保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一手还拿着那沾了……的帕子。 他看着九曜的动作,笑了。 其实谢长赢本也没打算拦九曜。不然,祂怎么可能离开呢? 但看着拿着染上红色的漂亮脸蛋,看着那双睁大的金色眸子,大抵是被气出了些许雾气,谢长赢还是笑着,极不走心,又发自内心道了声: “抱歉。” 他欣赏着九曜的反应。可一点也不像是在道歉。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似乎是在确认了九曜爱着他后,谢长赢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九曜杵在原地,面上通红,两只手无措地背在身后,手指都纠结在了一起。却别开了脑袋,不愿让谢长赢欣赏他的狼狈。 谢长赢哈哈大笑了出来。然后转过身,收拾床铺去了。 这下,这床铺是真的需要收拾了。而谢长赢的手脚,居然比最开始麻利了许多。 或许人总是需要一些动力才能做好事情的。 九曜正收拾着床铺,却突然听见身后稍远处传来了九曜磕磕巴巴的声音: “你、你与祂……那个了吗?” 第72章 致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谢长赢自然知道九曜口中的这个“祂”指的是谁。 他收拾床铺的动作顿了一下。可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而已。很快,他又表现得一切如常。 只是九曜没有看见,谢长赢的脸也变得通红起来,可眼神却暗了下来。 “嗯。” 谢长赢只是简单回答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九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再次提醒了他,他谢长赢,是同时爱上了两个人的人渣。并且…… 那一次,甚至不算他诱哄着九曜做的。而是—— 完完全全的强迫。 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啊。 在做下那种事情后,非但不知悔改,还敢变本加厉。 谢长赢的思绪一瞬间又繁杂了起来。 可九曜却没有感觉到。这并不是说九曜不够了解谢长赢,而是因为,九曜现在自己的脑海中也是一团乱麻。 九曜知道,未来的自己,下下下一代的自己,被谢长赢挖出了心脏。 九曜知道,下下下一代的自己,爱着谢长赢。 九曜知道,下下下一代的自己,和谢长赢……那个了。 所以,未来的我,即使谢长赢找回了你的心脏,你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是悲哀吗? 为过去、现在、未来的我…… 九曜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然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思念体,哪来的心脏。 祂有些落寞的笑了笑,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来。 可在对谢长赢说接下来的话的时候,却依旧不太流畅。即使祂是真的、真的,在认真叮嘱谢长赢一些东西: “往后……尽量不要……” 祂依旧别开着脑袋,没有看向谢长赢。即使谢长赢是背对着祂。 下下下一代的「九曜」死去了。还有下下下下一代的「九曜」。 未来的我,你一定会与再次谢长赢相遇,也一定会……再一次爱上谢长赢。 九曜很了解「九曜」。 可是与此同时,九曜也很了解「神」所有的「可为」与「不可为」。 但将爱藏在心里,不做出实际行动,不因为这份爱产生偏私,这样,未来的「九曜」还能活久一点。 可一旦祂做出实际行动,比如……和谢长赢那个……「九曜」就会很快遭到天罚。 九曜很羡慕未来的自己。羡慕那个「九曜」还可以与谢长赢相知、相遇、相识。 可祂也很担心未来的自己,频繁地「换代」,谢长赢会伤心,对不够成熟的「九曜」来说,亦是悲剧。 是的。未来的自己。九曜一直在用这个词。 谢长赢不知道,在万年前,在祂死前,祂接受了。接受自己是「九曜」,与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是同一个人。接受自己作为「九曜」人生旅程的一部分。 过去、现在、未来的「九曜」,都是祂。祂亦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 * 这片被封印的巫族故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因为日月星辰都不再眷顾这片地方。 可巫族怨魂们依旧执拗地按着过去的习惯,用时钟区分着黑夜白天,然后,规律自己的作息。 第116章 所以,现在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谢长赢看了眼放在桌子最显眼位置的时钟。指针转动着,在这片被时间抛弃的地方,知道着时间的运行。 怨魂并不需要睡眠。但巫族怨恨们还是像活着时那样,坚持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现在,时钟就是他们的太阳。 谢长赢从时钟上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后,决定暂且先按兵不动,等到“天亮”再做打算。 在一群只是假装睡觉的怨魂“睡觉”时搞夜间行动,未免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 九曜已经睡着了。蜷卧在床榻上,肤色愈加惨白,衬得几缕散落的发丝愈加乌黑。 祂似乎很虚弱,很疲惫,所以很快陷入了沉睡。 谢长赢默默站在床边,又盯着祂瞧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那捋发丝从九曜脸前拨开,别在了耳后。 不是他的错觉。九曜正在……变得透明。 从理智上,谢长赢知道祂只是一抹思念体,一定无法长存。 可从感情上,他甚至连想一下那个未来,都会感到心脏发疼。 谢长赢背对着九曜,坐在床沿。 他没有睡觉。他不需要睡眠。精神很疲惫,可身体却异常亢奋。 谢长赢不敢再去想九曜。他只是轻轻握住九曜的一只手,背对着祂坐在床沿,仰头,望着床幔发呆。 他开始思考该怎么超度自己的同胞们。 九曜说他能做到,他该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或许……等他从谢晏那里夺回九曜的心脏,让祂活过来之后,再请他超度所有的巫族怨魂? 可刚刚复活的九曜一定非常虚弱。要在短时间内超度这么多怨魂,所耗费的精力太大了。 要不…… 把玄度绑来,让她来超度巫族怨魂? 身为与九曜同源的「神」,九曜能做到,玄度也一定能做到吧? 啊。九曜。九曜。 谢长赢想着「超度」的事情,可怎么也绕不开「九曜」。 他不愿一直想着这两个让自己心痛的字,于是,不得不再次、刻意地转变自己心中所想。 有很长一段时间,谢长赢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大脑,在发呆而已。 可到了后半夜,他,又想起了另一个让自己只是想想就开始心痛的字——「母亲」。 谢长赢又想起了他的母后。这是他同样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的。 可现在,在这片故土之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思念起自己的母后。然后,一遍遍地,不断回忆起母后死前的场景。 母后在死前并无怨恨。 谢长赢想起来了。母后不恨九曜,还劝他也不要恨九曜。 那个时候谢长赢不懂。直到从圆明那里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事情,谢长赢才明白母母后的用意。 她或许早就预感到了谢晏的所作所为。 可她来不及阻止了。在濒死见到谢长赢的短暂时间内,又无法将真相悉数告诉他。于是, 只能叮嘱他,不要怨恨。 如果死前没有产生怨恨,理论上,就不会在死后变成怨魂。 那么,母后的灵魂去到那里了呢? 是投胎转世去了。还是…… 也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呢? 若是被困在了这封印之中……她没有成为怨魂,没有怨气可以依凭,又该怎样坚持这么多年呢? 谢长赢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时钟。“黎明”将至。 他下定了决心,等“天亮”以后,要去打听打听,母后还在不在。 * 可却不用谢长赢主动去寻找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有宫人来敲响了房门。 “何事?” 门外传来的恭敬的女声: “二公子,王上为您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会,使奴婢来邀您。” 王上,指得自然就是谢晏。 谢长赢顿了一下,朝门外回复道: “稍等片刻。待我洗漱过后,便随你去赴宴。” 众所周知,怨魂是不需要吃食物的。尤其是依附在尸体中的怨魂,若是给尸体硬塞些食物进去,它们还得耗费大量能量去处理这些食物。 所以, 什么宴会? 怕是对他的又一次试探吧! 不是谢长赢不信任自己的亲哥。而是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彻底了解过自己的这个哥哥。 所以现在,谢长赢也不吝于用更阴暗一点的心思,去揣度自己的这位亲哥。 * 谢长赢根本就一夜未眠。 但他还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叫醒九曜,牵着祂,一起随着宫人往宴会地点走去。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所谓的“白天”,是巫族怨魂们到处点上了蜡烛。 所有道路旁都是密密麻麻的烛光,照亮着黑暗。 宫人引着谢长赢来到了宴会地点。那是王宫中一处宽广的花园。 本来是花园。只是现在,鲜花和草木都已经枯萎无踪,只剩下焦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是花园。 谢晏坐在上首,下方分开两列,依次坐了许多人。谢长赢认出,都是文臣武将、王公贵族。 大致扫视一圈,倒是没有见到黑雾。谢长赢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一直以“黑雾”二字称呼它。 谢长赢牵着九曜,来到谢晏下首,左侧的位置入座。 除了谢晏和谢长赢外,没有人能看到九曜,自然也没有人为祂特地准备坐席。 当然,若其他人真能看到祂,应该也不会帮祂准备坐席,不立刻将祂生吞活剥了都算不错了。 谢晏意味深长地看着跪坐在谢长赢身旁,稍侧后方一些的九曜。 神明面色苍白,微敛着双眸,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于是,谢晏满意地收回了视线。举酒说了一番祝词,宣布了宴会的正式开始。 这场宴会是为谢长赢办的。无论谢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名义上都是为谢长赢办的。 所以,很快,话题就扯到了谢长赢身上。 “二公子,您这万年来都去哪里了?” 谢长赢抬头看过去,见是他的一个远方叔公。 “是啊,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是遭遇不测了。” 这是谢长赢的某个姑姑。 还不待谢长赢编一个回答出来,又有人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二公子,您看上去怎么——还活着?”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或者说,所有怨魂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谢长赢身上。包括谢晏的视线。显然,他也很好奇这一点。 谢长赢握着杯子的指尖紧了紧,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现如今,谢长赢的演技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人如果一直遭到毒打,总会有些成长的。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人界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讲述着自己在如今人界的见闻。讲述那个世界,他们的故土,是多么美好。讲述如今霸占了人界的那些劣质品,是多么丑恶无能。 很快,谢长赢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怨魂的共鸣,于是,开始纷纷顺着他的话附和起来。 无论生前是多么理智聪明的人,成为了怨魂之后,都会变得容易被负面情绪控制。 于是,话题又成功转移到了「反攻人界计划」上。 谢长赢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着要复仇反攻人界,似乎这个一听就很不靠谱的计划真的很高明一样。 怨魂们也都很兴奋。 “有二公子在,我们根本没有敌手!” “是啊是啊!六界最强是我们的人,谁还能阻止我们?” “哈哈哈!别说「九曜」「玄度」那些神了,我看就算是「帝青」也不行!” “是极是极!「九曜」那么厉害,不还是被二公子给挖了心?” “嘿!真是解气!” 谢晏果然将谢长赢挖了九曜心脏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 谢长赢操纵着自己的面部肌肉,露出笑来。这笑得足够张狂。 他开始炫耀地提起自己挖九曜心脏的“真实过程”。将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跌宕起伏。 众怨魂纷纷叫好。 谢长赢看着这热闹的氛围,维持着自己快活的神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入口辛辣。还真的是酒。酒原来是这种味道。 谢长赢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像是被剥离了出来,异常冷静且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观察着这一切。 巫族怨魂们真的在吃吃喝喝。虽然也不知道没有阳光,这些食物都是哪里来的。 他们真的执着于做出还活着的样子,假装自己真的还活着。所以即使吃东西对他们不仅无益反而有害,甚至他们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们还是执着地要去吃。 第117章 众怨魂一直在吃吃喝喝,高谈阔论,宴会的氛围倒是好不热闹。 谢长赢这个宴会的“主角”,在最初被敬了几次酒后,就没怎么再出声。 不过谢晏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怀疑他。谢长赢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直到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谢长赢突然问坐在上首的谢晏: “我的接风宴,为何不见母后?难道大哥你没把我回来的好消息告诉母后?还是——母后生我的气了?” 谢长赢既是在真心发问,也是在试探谢晏。 昨晚他思考了一宿,得出了一个结论——按照母后的性格,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会阻止谢晏。 而谢晏一定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止他,无论是挖出九曜的心脏来解开封印也好,还是反攻人界计划也好。 所以…… 如果母亲真的还在,却不露面…… 谢晏倒不至于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弄得魂飞魄散,只不过,他一定是将母后控制了起来,不许她阻碍他的计划。 谢晏听了谢长赢的问题,连眼神都没变,只一派自然地摇摇头道: “母后身体不适,没法来参加宴会。” 看来母亲真的还在。只是, 身体不适? 谢晏忽略了一点。谢长赢已经不是以前的谢长赢了,他是会独立思考的。 一个灵魂,该怎么“身体不适”? 谢晏在说谎。 第73章 收手吧,阿祖 宴会结束了。 谢晏却似乎并没有将「九曜」心脏随身携带。就连九曜都无法感知到谢晏手中这颗「九曜」心脏究竟被谢晏藏在了什么地方。 谢长赢牵着九曜的手,与祂一道离开了宴会场地。 “我想,所谓的「超度」,就是要让他们放下生前的执念。” 两人并肩走在王宫里。周围没有其他人。至少没有看见有其他人。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点满了蜡烛,烛火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在黑暗中晃动。 “然也。” 九曜认可了谢长赢的理解。 可谢长赢却叹了一口气。即使九曜说他一定能做到,可他自己却并没有信心能够说服同胞们放下执念,好好投胎转世去。 尤其是刚刚与他们交流之后,谢长赢的这种感受愈发深了。 九曜超度怨魂,一般是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净化这些灵魂。 可谢长赢没有这种「净化」的力量,他只会「破坏」。他左思右想,除了「劝说」,他似乎也做不了其他什么。 所谓的「说服」,得是让对方真心认同才行。将对方打败之后再劝说的那种「说服」,得到的可不一定是真心的认可。 谢长赢也问过九曜,问他究竟该怎么做。 有趣的是,九曜虽然对他能够做到这一点深信不疑,却同样也说不出他具体该怎么去做。 最终,谢长赢决定—— “我们去找母后。” 谢长赢的实力是巫族都认可的。 若是在战场上,所有人都会信任他、拥戴他。 可若是真正论起在巫族的威望? 怕是就连谢晏也不如王后。 这大抵也是谢晏将母后控制起来,不让她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原因之一—— 一个知道事情的真相、反对你的作为、且威望还比你高的人,你怎么敢让她露面呢? 于是,谢长赢打算去见母后。 或许母后能够说服巫族的大家放下执念,重新投胎转世去。 而由母后口中说出来的真相,显然也比由谢长赢嘴里说出来的更加可靠许多。 那么,问题来了——谢晏把母后藏在哪儿了? 谢长赢打算先去王后宫殿看看。 他牵着九曜的手,在飘摇的烛光中,朝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走去。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遍,可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那么阴森,那么压抑。 谢长赢感受到九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或许是对他的安慰。又或许是对他的鼓励。 谢长赢顺着杆子往上爬,直接将五指穿过九曜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牢牢握紧。 可这一路却并不顺利——谢长赢很快发现,他们被跟踪了。 不是谢晏在跟踪他们。 但是想也知道,身后跟着的,绝对是谢晏派来的人。 只不过这跟踪者的技术,比起谢长赢的感官来说,还是太过拙劣。 好吧,全天下估计也没几个人能跟踪谢长赢而不被他发现的存在。 谢晏一定也知道谢长赢能够发现跟踪他的人。可他还是派人来跟踪了。 为什么呢? 这是一种对谢长赢的无声提醒与警告。 他在高速谢长赢——只要你乖乖的,你就还是我的弟弟,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失去力量的九曜你也可以一直留在身边。 但若是你不乖,敢跟我玩什么小心思? 只要谢长赢甩开了跟踪者,谢晏就一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也就能够第一时间确认——谢长赢有异心。 真是不容易。谢长赢扯了扯嘴角。如今他能想到这么多,还真是得感谢自己挨足了现实的毒打。 而谢晏这种默认谢长赢能够想到这么多的行为,大抵也是意识到他这个弟弟已经挨了足够的现实毒打了。 但谢晏有一点料错了。 谢长赢状似不经意地和九曜对视了一眼。 谢长赢确信,九曜已经接收到了他传达的意思。神明与他十指交握的手主动地扣得更紧了些。 下一秒,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两人然转进岔道。 谢长赢自幼长于王宫,熟知路径,当下牵着九曜左穿右绕,过月门,经回廊,专挑烛火稀落的小径疾行。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将跟踪者彻底甩开。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九曜微微仰起头,看向谢长赢, 谢晏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谢长赢主动甩开了跟踪者。谢长赢现在,算是和谢晏撕破脸了。 谢长赢其实也没有想好具体的安排。他确实被现实毒打变得圆滑些了,但骨子里仍是不喜欢憋屈的。 决定甩开跟踪者的时候,谢长赢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嗯……”但是,谢长赢也不好说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计划,于是他道,“反正撕破脸了,那我们就直接去绑了谢晏,逼他交出心脏吧。” “……” 好吧,谢长赢知道自己的计划确实……不太周全。 或许这就是巫族人的特性也说不定呢?就像那个谋划了万年的所谓的「人界反攻计划」,具体的实施内容,不也是破开封印之后就直接闯入人界开莽吗? 彼时,谢长赢和九曜正站在一片断垣残壁间。烛光到这里已弱如萤火,四下一片死寂。 竟是片谢长赢都不认得的地方!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四处打量。他怎么不记得王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呢? 阴风掠过,吹得地上干枯荒草簌簌作响。 谢长赢心道完蛋。看来在直接去找谢晏决斗之前,他得先找到路才行了! 但—— 谢长赢猛地转头,看向某处。 可视线中,只有一片黑暗。 谢长赢不由得微微蹙眉。他很确信,自己刚刚已经甩掉了那个跟踪者。可是, 为何仍有被窥视的感觉? 就在此时,谢长赢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影。 那影子的速度极快,几乎只在他的余光中一闪而过。等谢长赢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刚才闪过黑影的地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是黑雾! 尽管那身影快如鬼魅,只在谢长赢的余光中留下一抹残影。但谢长赢还是认出来了。 是黑雾。他绝不会看错。 自从谢长赢来到这被封印的巫族故土,就一直没再见过黑雾。 现在,它主动露面了。 没错,是主动露面。谢长赢非常肯定,黑雾就是故意让他发现它的。 可为什么? “走,去看看!” 他倒要去看看,谢晏这又唱得是哪一出? 谢长赢一把抄起九曜,展动身形,顺着黑雾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九曜毕竟只是一个思念体,根本没什么力量,绝不可能追上黑雾的速度。谢长赢只得“无奈”地将祂扛起来再去追黑雾。 九曜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谢长赢猜,祂定是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 但是,比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这似乎也没有那么大逆不道了。 * 黑雾的身影在前方忽隐忽现,无论谢长赢是加快速度,还是减速,它总与谢长赢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 这下谢长赢更加确定了——黑雾就是故意出现在他视线中,故意要引他去什么地方的。 谢长赢如了黑雾的愿,追着它一路穿过荒园,越过一道坍塌的宫墙。转眼间,竟已出了王宫范围! 第118章 他追至一片废墟。 谢长赢很熟悉这里。或者说,曾经的这里。 这里,曾经是这片大地上规模最大的九曜神庙。就在王宫附近。也在谢长赢曾经的宅邸边上。 但很显然,如今这座神庙,已经被愤怒的巫族怨魂们彻底毁掉了。 残碑断柱散落四处,飞檐倾颓,整个建筑群半塌不塌的,视野范围内没有一盏烛火。 九曜轻拍了拍谢长赢的背。 谢长赢这才想起来将九曜放下。可又立刻与祂十指紧扣,绝不让祂离开自己所能触及的范围。 “这里——” 看着眼前这座倾颓荒废的九曜神庙,谢长赢觉得有些难过。 可九曜只是小小晃了晃与他相扣的手,对他道:“走吧。” 谢长赢抿了抿唇,与九曜一起跨过那已经开始腐烂的门槛。 他们来到了庙中庭院。那里,立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是黑雾。它在等他们。四周没有谢晏的身影。 谢长赢的掌心被轻轻挠了下。 他看向九曜。立刻,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领悟了九曜的意思。 黑雾竟也能看见九曜! “阁下究竟是何人?” 谢长赢决定有话直说。 他目光紧锁在那个披黑斗篷的背影身上,虽然语气如常,可浑身肌肉已经紧绷了起来,蓄势待发, “引我们来此,所作何意?” 那漆黑的背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而后,摘下了挡住面孔的漆黑面罩。 一张与九曜一模一样的脸,顿时暴露在视野中。 九曜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瞳孔骤缩。 可很快,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又闪过一丝了然。 黑雾同样在看九曜,用它那双漆黑的眼睛。那是它与九曜唯一长得不同的地方。 谢长赢注意到了黑雾的视线。那目光,太过复杂。 谢长赢微微蹙眉。他早知道黑雾和九曜之间,除了眼睛外,样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可是, 一个妖,凭什么能和九曜长得一模一样呢? 没错。妖。 在这一次重生之初,第一次与黑雾接触的时候,谢长赢就发现了——它不是巫族人,而是——妖。 但这只妖,也受到了「命运相连大阵」所带来的诅咒。 黑雾已经收回了落在九曜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谢长赢。 “我是谁并不重要,” 黑雾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巫族同胞们。” 谢长赢眉心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黑雾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死物,机械且刻板地说着话。 可它说出来的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谢长赢整个人直接怔在了原地。 它说:“巫族人的灵魂,是被「归墟之印」强行留在身体里的。” 难怪……难怪! 谢长赢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就说为什么巫族怨魂们明明早有了凝成人形的能力,却偏偏还要留在自己的尸体里——原来如此! 可是……为什么?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将他们强行留在自己的尸体中?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只冷声道: “禁锢他们灵魂的「归墟之印」被镌刻在中央祭台上。” 它突然又瞥了九曜一眼: “中央祭台在你的宅邸中。上主的心脏也在那里。” “为什么?” 谢长赢却突然问黑雾。 为什么呢? 你不是谢晏的下属吗?你不是一直在与我作对吗?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你现在又要和我说这些? 黑雾并没有回答谢长赢的问题,只用它那嘶哑难听的声音,语调平平道: “他们的灵魂留得越久,所滋生的怨气就越大。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黑雾是在催促谢长赢,催促他感觉去毁掉那个「归墟之印」,催促他去救巫族人的灵魂。 谢长赢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 谢长赢看着黑雾。想不出原因来。 可有些事,其实不需要太多原因。谢长赢没有怀疑黑雾所说的话,尽管从理智上来说,他应该怀疑的。 可真心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这一刻,谢长赢感受到了黑雾的真心与善意。 他没有按照黑雾的催促立刻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谢长赢问不远处那人, 黑雾似乎是没料到谢长赢的问题,皱了皱眉,又要催促谢长赢赶紧出发。 可谢长赢却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它:“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黑雾愣了愣。因为这是它意料之外的状况。 片刻,它低下头,扭开了视线。 它发出的声音细弱蚊蝇般,可在一片寂静中,还是传到了谢长赢耳边。 “随月生。” 他抿了抿唇,又小声,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悄悄重复了一遍, “我叫,随月生。” “随月生,” 谢长赢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朝他露出一个堪比阳光的笑来, “我记住了。” 然后,他牵着九曜,转身,朝着随月生告诉他们的「归墟之印」所在的位置赶去。 谢长赢离开了。独留随月生一人站在废墟里,定定瞧着他离开的方向,出了神。 突然,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了鼓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格外突兀。 随月生一愣,猛地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可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巨大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随月生定定看着离自己近在咫尺那人。 谢晏。 他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这个声音。 是谢晏,用利刃贯穿了他的胸膛。 谢晏什么时候来的? 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没有早早出现拦截下谢长赢,因为他有着足够的自信。 鲜血从随月生的喉头涌了出来。他终于能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了。他说: “收手吧……” 谢晏目光冷淡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看着随月生倒在地上,面色痛苦。 他用手绢擦去了指尖沾到的血迹,然后,随手丢掉手绢。 沾血的手绢盖在了随月生脸上。 “叛徒。” 谢晏只说了两个字,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随月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用未被手绢遮挡的视线朝着谢晏离开的方向看过去,看着谢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终于, 落下泪来。 他长得像什么,可他不是神明。所以,他可以哭泣。 谢晏,收手吧。 那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然后,再无了踪影。 不要一错再错了。 第74章 石头不会痛 石头不会痛。 可随月生会痛。 那把匕首仍刺在他心口,持续带来着疼痛。 谢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所能及的视野中。 痛苦带来恍惚。 恍惚间,随月生又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他还不叫随月生。它只是一块石头。山是青黑的,它是白的。 不是雪那种白,是月从云隙漏下来,刚巧落在石头上,冻住了的那种白。 白得很寂寞。 它在那里躺了多久?一万年?或许更久。 夜里有月,白昼有日。日子久了,石头里也在日月精华的福泽下,生出东西来。 那不是魂魄,只是一点微光。 光会想事情。想露水怎么凉,想月光怎么重。 其实它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人类来了。 人类是不讲道理的。他们需要玉。需要很多玉。 他们要用上好的玉石,为上神九曜建造神庙,铸造神像。 那个时候,又一座新的神庙竣工了。 可那神庙里,还缺一尊神像。 缺一块配得上的玉。 人类对于上神九曜的信仰是狂热的。 那个时候它还不懂,因为它只是一块石头,只是一点微光,只有一点蒙昧的灵智。 人类将那些触手可得的玉矿都挖空了。于是,开始向更蛮荒的地方寻找。 最后,找到了它。 有人用手摸他。粗粝的手。烫的。 那人在笑,笑声像碎石头:“就它了!真是块好玉!” 后来他知道,那是人族第一的琢玉师。 琢玉师的手很稳,刀也很稳。 第一刀落下来的时候,光在尖叫。 没有声音的尖叫。 它这才明白,原来石头也会感受到痛,比活物更痛。 第119章 因为活物能昏过去,能死。石头不能。 石头只能清醒地痛着。 一刀。又一刀。 它躺在新落成神庙的院子里。 天是青的,偶尔有鸟飞过。鸟的影子落在身上,和刀影混在一起。 日子久了,它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痛,什么是不痛。 夜里,琢玉师去睡了。月亮又升起来。 月光洗着它残破的身子。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月光是软的,现在,是硬的。硬得像那把刻刀。 雕琢持续了很久。 有多久?它不知道。因为它只是一颗石头,不会计数。 或许有九十九天这么久,因为那是它知道的最大的数字。 就当是九十九天吧。 在第九十九天的黄昏,琢玉师最后一刀落下。 夕阳是血的颜色。 琢玉师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随月生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从琢玉师虔诚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映出一尊神像。宝相庄严,眉眼慈悲。唇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痛了九十九天,是为了变成这副模样。 夜又来了。月亮升起,还是那个月亮。 琢玉师为已经完成的神像盖上一块白布。 人类说,这是为了防止在神像开光前,被什么山野精怪抢先占据。 可它明明就在那儿。 有微风吹过,掀起那布头的一角,露出神像的眼睛。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那点光躲在玉的最深处,记得山风,记得露水,记得上万年孤寂的月色。 也记得九十九天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盖在身上的白布被掀开了。 月,又来了。 那天,神庙的庭院里站着了七个人。三个是当地行省的官员,两个是神庙祭司,一个是琢玉师,还有一个是掌灯的仆役。 明天就是开光仪式,行省官员特地来看看新雕琢的神像。 白布被揭开,月光就流进来了。 不是照,是流。流在玉雕的脸上,衣上,手上。 月光很凉,凉得让它想起山间的风。 可是,石头怎么会感受得到风? 在场的七个人,十四只眼睛,此刻都瞪得比铜铃还圆。 因为玉雕的神像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影动。 是那尊有着九曜上神面容的神像,在被月光照射到的刹那,动了。 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七个目瞪口呆的人。 再抬起头,看见了月亮。皎洁的。 它不是用藏在石头深处的那点微光去看,而是用眼睛。真正的眼睛。 “妖。” 它循着声音看了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穿着一身紫袍,袍子上绣着飞禽。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不是怕,是怒。 怒到极处,脸反而静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字很重,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它忽然懂了——他不是神像了。也不再是玉石。它是妖。 一块玉成了精,一尊未开光的神像生了魂。 它想,上天或许是仁慈的,让它在被开光之前成为了真正的妖。 一旦被开光,它那初生的灵智,那微弱的光点,顷刻间就会消逝。 可那些人类,并不理解上天的仁慈。 他们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但眼里的光比刀更利。 那光在说:你怎么敢? 人类有时候是很仁慈的。他们会放过无害的小妖。 恰好,它是一只新生的、无害的小妖。 但很可惜,它已被雕琢成了上神九曜的模样。 经由人族最好的琢玉师之手。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分毫不差。 妖,怎么可以顶着神的脸呢? 这是亵渎。是对上神九曜的亵渎。也是对人类信仰的亵渎。 愤怒是可以杀人的。不用刀,不用咒,单是愤怒就能让空气结成冰。 它站着没动。它还在想: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会怕。怕死。 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能看月亮。是那点光,噗一声灭了。 紫袍官员抬起了手。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是只手拿笔的手,曾为上神九曜写过许多辞藻华丽的祭文。 可现在它要落下,那凭空划出的金色咒文,将落下一个“死”字。 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银线绣云纹。 再照到他的袍角,玄色,滚着暗金的边。 最后才照到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夜里的井。 井水是静的,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 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它知道,来人叫谢晏。 他是人类的大王子。从王都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晏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 他看了看随月生,又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 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上主九曜,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谢晏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随着谢晏的话,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 放下不是认输,是妥协。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而不是谢晏。 而大王子所妥协的,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 祭司从暗处走出。人类不会变老,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 但它意识到,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 从哪里意识到的? 或许是眼神。 那祭祀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簇火。火是冷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龟甲很旧,旧得发黑。 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决定以占卜,来决定它的生死。 占卜。 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 深夜里,月光下,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 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 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它抬起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它认出来了,那是悲悯。 龟甲放在神像脚下。 祭司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包括它。 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龟甲,发出滋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每一声都像心跳。 它看着那火。火里有它的命。 它不知道什么是命。他才刚生出来,刚知道痛,刚知道怕。 现在又要知道死。 龟甲裂了。 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祭司趴下去,脸几乎贴着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 然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 “生。” 声音很哑,哑得像磨砂。 但这难听的声音,道出了神明的意志。 庭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叹息,有低语,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紫袍官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谢晏,又看了一眼它这个亵渎的妖物。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陆续散了。 月光依旧照着庭院。 它知道,是上主九曜和谢晏救下了它。 谢晏没有走。他站在庭院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尊会呼吸的神像旁。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河是静的,静得能吞下所有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玉上:“你是随着月光降生的。” 它转过头。 “就叫随月生罢。”谢晏说。 他看着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随月而生,逐月而活。” 名字是很好的东西。它把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可以呼唤的魂魄。 它记住了这三个字,「随月生」,它的名字。 就像记住痛一样,记住了。 天将明的时候,谢晏拿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罩。黑色的,很薄,很软。 他将面罩递给随月生,让它戴上。 然后,叮嘱它,不要取下来。 谢晏没有解释为什么。随月生却懂了。 它看着自己的手。玉雕的手,修长,完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神殿里那尊九曜神像一模一样。 它想起昨夜那些人眼里的愤怒。愤怒是因为亵渎。 一个卑贱的妖,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外貌呢? 它戴上了面罩。从此,它看世界,世界也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罩看它。 第120章 随月生抬起手,摸了摸面罩的边缘。它感受到了柔软。那是名为「触觉」的体验。 它忽然跪了下来。朝着谢晏。 它没有说话,因为它还不大会说话。 但他它整个身体在说,说一个意思。 谢晏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少年王子的眼睛里,有月光照不进的深处。 深处有什么,随月生不知道。 最后,谢晏伸出手,虚虚扶了扶。 那不是扶,是一个姿态。姿态比语言更真实。 从那一天起,谢晏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永远戴着黑色的面罩,穿着叫人看不出身形的宽大衣裳。 它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没有声音。 有人说它是哑巴。有人说它是影子。有人说它根本就不是人。 但它总在谢晏身后三步的地方。 三步不远,也不近。远到足够应对所有突然的刀光,近到能听见谢晏最轻的叹息。 它叫随月生。 它是新生的妖,甚至还没有学过说话。 但它懂得一件事——「感恩」。 它决定从此信奉上主九曜,尽管玄度才是妖族的守护者。 它决定追随谢晏,尽管人类并不喜欢妖。 它知道自己欠两条命。一条是谢晏的,一条是九曜的。 命是要还的。 怎么还?它不知道。它只是跟着谢晏。 谢晏去哪里,它就去哪里。谢晏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渐渐地,它学会了说话。 或许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它”,而该用“他”了。 从很早的时候,随月生就知道,说话是件危险的事。 话一出口,就成了把柄。把柄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所以他很久都不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敢。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第一个字是“月”。声音很涩,像石头磨石头。 他想,上主九曜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瞧,他与上主,还是有许多不同。 谢晏当时正在看书,烛火跳了一跳。 他听见随月生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顿了顿。 后来,话就渐渐多了。 有一天夜里,谢晏忽然问他了一个问题。 那时窗外有雨。雨打芭蕉,一声声,慢得像更漏。 谢晏没有看随月生,他在看雨。看雨怎么把黑夜洗得更黑。 他问随月生:妖是怎么开启灵智,怎么修炼,怎么获得更长久的生命的。 随月生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他想起那座山,想起数万年的日月光华。 月光是凉的,晒久了,魂魄就暖了。 日光是烫的,晒久了,灵智就醒了。 就像雪化了就是春天,自然而然。 他这样说了。说得断断续续,该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谢晏听完,很久没有动。烛火在他眼里跳,跳成两簇很小的火苗。 火苗是静的,静得可怕。 然后他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他从没问过,好像雨夜里从来没有过声音。 可随月生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事起了头,就一定要走到尾。 谢晏有心事。 心事是看不见的。但它有重量。重得能让一个人的背影弯下去,能让一个人的眼睛深下去。 谢晏的背影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但随月生跟着他太久了,久到一个少年成了人族的王,久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谢晏抚摸王座扶手时,指尖会在某个地方多停一瞬。 比如谢晏看年轻的将士时,眼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阴影。 阴影是冷的,像提前到来的冬天。 日子像水一样流。流过春,流过秋。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把王都变成了白色。谢晏站在殿外的回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化得很快,快得像人类的一辈子。 他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他找到了。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人类活得久一点的路。 随月生依旧站在他身后三步。突然,有些害怕了。 谢晏没有回头。他看着雪,雪也看着他。 他说,人族寿命短短百年,妖族魔族通过修炼却能活上千年。 一百岁的人要和一千岁的妖魔打仗,怎么打? 雪还在下,下得无声无息。 谢晏告诉他,以前人族是赢的。赢得很威风。不会花费什么代价。 可妖魔输一次,退回去,练一百年再来。 巫族赢一次,就要换一代人。 一代人不能继承上一代苦练的本事,要从头开始。 人族现在还是赢的。可那是用命堆出来的威风。他们赢得比以前艰难许多。 一场场战斗,人类不断变强,也不断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们会死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因为他们最多只有一百年。 谢晏说,这样下去,再过几百年,也许只要几十年,人族就不再是妖族魔族的对手了。 到那时,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呢? 谢晏不知道。 他只说,如果人类找不到办法长生,那么以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流的血,也白流了。 白骨堆成山,山会被推平。墓碑刻满字,字会被风磨掉。 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掌心的雪,化了,就没了。 谢晏握紧了手。手心里没有雪,只有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转过身,看着随月生。眼里的火苗又亮了,这次亮得灼人。 他说,他不能让人类的牺牲白费。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进风雪里,钉进黑夜里。 随月生透过面罩看他。看这个救过他命的人,看这个人族的王。 王冠很重,重得能把人的脖子压弯。但谢晏的脖子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枪是要见血的。 要么敌人的血,要么自己的血。 雪越下越大,大得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回廊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一尊戴着王冠。一尊戴着面罩。 面罩下的脸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条能让人族活得久一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路总是有的。 有的路通向生,有的路通向死。 更多的路,通向生和死之间那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 但谢晏已经走了进去。 随月生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不多,不少。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谢晏带他看了那个法阵。他称它为——「命运相连大阵」。 随月生站在巨大的阵图中央,终于知道了谢晏的计划。 他要通过这个复杂且庞大的法阵,将全人类与上主九曜“命运相连”。 从此,人类将获得与神同等的永恒生命。 谢晏的手指划过阵纹。指尖过处,流光微颤。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随月生。 “你也在。” 他把随月生也纳入了法阵的受益方里。 那是所有人类中,唯一的异类。 谢晏的手按在阵眼上。那是一只王者的手,稳得可怕。 可随月生看见他袖口在微微地颤。很细微的颤,像风里的蛛丝。 “是不是……应该先请得上主准允?” 随月生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闷闷的,犹豫的。 谢晏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的裂痕。 “上主向来吝于此类奖赏。” 所以谢晏不问。所以谢晏决定先做。 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 谢晏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所以神明的怒火将由他一人承担。 阵法一成,全人类都将与神共享永生。 永生之后,神明的怒火只降临在他一人头上。 他说得平静。像说今夜有雨,明日有风。 随月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阵图,看着那些光,看着谢晏映在阵眼里的影子。 影子很长,长得像一条赴死的路。 他知道劝不住。 谢晏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琢玉师向他举起刻刀的那一夜。 那是豁出去的光,是对追求的狂热。 他将豁出一切,包括命。 谢晏用最真诚的祈愿,骗来上主的降临。 祂降临人间,落在「命运相连大阵」的阵眼中。 谢晏请上主赐予人类更长久的生命。 可上主只说,做不到。 九曜曾答应与人族共享荣光。 可到最后,他们又共享了什么呢? 第121章 于是阵法启动了。 整座大阵活了过来,散发着血红的光。 它在连接,将全人类的命运,与神相连。 这是随月生最后的所知。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所以他离开了。他躲起来了。 上主九曜,和谢晏一样,都是他的恩人。 可随后……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上主在王都内大开杀戒。 随月生亲眼看见前一秒还鲜活的人,下一秒便倒在路旁,倒在鲜血中,再没了生机。 他害怕极了,躲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上主还是注意到他了。在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淡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上主没有杀死他,没有在意他。 或许因为他只是一只妖。 王都成了尸山血海。 然后,太阳没有再落下。 随月生意识到,上主是要将全部的人类都杀尽! 七天。 整整七天。烈日高悬。 大地焦裂,河流干涸,城池变成熔炉。 炉里烧的是人命,是魂魄,是人类千万年来攒下的所有痕迹。 随月生没有死。太阳似乎遗忘了他。 因为他是妖,他受到玄度上神的庇佑。 他只是看着人们祈求、哀嚎、死去。 九曜设下了封印。 随月生被封印排斥了出去,落在人界。他不知道这是用来封印什么的。 因为它是妖。所有的妖都被排斥在了封印之外。 那个时候,随月生恨极了九曜。 一只妖,怎么配恨高高在上的神呢? 可他见证了人类对九曜的虔诚,见证了人类在九曜的手中瞬息陨落。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只杀谢晏?为什么连孩子也不放过? 谢晏说过,债他一个人背。 可九曜不答应。祂要收走一切。连本带利,连血带骨,连记忆带名字,全部收走。 随月生站在封印外面,站了三天三夜。 面罩下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决定不再尊重九曜。 所以他撤掉了面罩。 然后,月亮出来了。 是新月,弯弯的一钩,挂在西天。光很淡,淡得像纱。 随月生抬起头。他习惯看月亮,无始以来的习惯。 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裸露的手上。 月光碰到皮肤的刹那,起了烟。 不是水汽,是真正的烟。黑色的。 他的皮肤焦了,黑了,裂开细密的纹路。整个人从皮肤开始在光里湮灭。 痛。钻心的痛。比当年刻刀的痛更烈,烈得像魂魄被撕开一条缝。 他猛地缩回手,退进阴影里。 低头看手。手在月光下继续溃烂,像被无形的火灼烧。 但退到阴影里,溃烂就停了。停在那个边界,清清楚楚的边界。 随月生忽然懂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懂了。 这是诅咒。 来自上天的诅咒。 如果阵法成了呢? 如果人族真的和九曜命运相连了呢? 那么所有的人类,也会变得如他一样,见不得光。 日光不能见,月光不能见,星光不能见。 他们只能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像地底的虫鼠。 那还是永生吗? 那是诅咒。是比死更可怕的活法。 因为诅咒一定还远不止于此。 那将是上天对僭越者最严厉的惩罚——弗于却取,必遭其祸。 从来都不是九曜不让人族获得更久的生命。 而是天道不许。 随月生看着自己焦黑的手。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给谁看。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他想起谢晏说“债我来背”时的眼神。那么决绝,那么一往无前。 谢晏以为最大的代价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代价,是全人类一起迎来那个比死亡更可怖的结局。 九曜知道。 所以九曜亲手结束了这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最彻底的方式。 灭族,封土,把错误扼杀在它刚刚萌芽的时候。 阳光重新照在大地上。是正常的阳光,温暖的,明亮的。 可随月生不敢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下。 他用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全部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天。 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他不再恨了。 他终于理解了上主的良苦用心。 祂是如此仁慈。 于是,恨化成了别的东西。更重的东西,更凉的东西。 支撑他度过年年岁岁。 谢晏曾教了随月生许多。包括巫族最擅长的阵法符箓。 所以,数百年的时间,他在封印上开出了一个短暂的裂隙。 他穿了进去。 穿的时候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魂魄被撕扯的痛。 神明设下的封印不容侵犯。 封印里有什么呢? 里面是暗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土地是焦黑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还有——怨恨。 随月生走得很慢。一路上,是游荡的怨魂。 原来,它们并没有转世。 它们死前的怨气太重。 它们需要被神明净化、超度。 可上主,却只是将它们封印在这里。 这个时候,随月生又有些不明白九曜的用意了。 随月生从密密麻麻的怨魂中穿过。 它们看不见他。它们只看得见自己的恨。 谢晏在王宫里。 王宫保存得很好。整个封印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一团漆黑的怨魂,漂浮在王座上。 那是谢晏。 随月生走到十步外,停住。 冤魂没有眼睛,但他知道,谢晏在看他。 复仇。 谢晏让随月生帮他一起,向九曜复仇。 随月生摇头。 他将九曜的用意,那些他所领悟到的,全部告诉了谢晏。 可谢晏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那团黑色的雾气像火苗一样,猛地窜高了。 他不信。不想信。不愿信。 就在这时,声音响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空气里,从灰烬里,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声音很平,平得像磨过的石板,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那声音说,可以帮助谢晏。 可以帮助他复仇。可以帮助他,让人族回到以前的生活。 随月生猛地转身。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一把小刀。 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声音的主人,太过强大。 突然,空中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虚的东西。 那是一方印章的轮廓,灰色的。印章上篆刻着古老的纹样。随月生看不懂。 印章虚影只出现了一瞬,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谢晏倒下了。 不是摔倒,是融化。怨魂融化进了尸体。 是谢晏的尸体。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像是被暂停了时间,连衣服的褶皱都在。 尸体的手指动了动。 谢晏“复活”了。 他的手上多了一颗紫色的石头,晶莹剔透,琉璃一般。 那个声音说,这是天魔的心脏。 只要换上这颗心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诅咒的抗性。 随月生知道这一切都很可疑,很有问题。 他试图阻止谢晏。 可谢晏甚至没有犹豫。他换上了那颗心脏。 那颗,天魔的心脏。 那声音的主人又让谢晏垒个祭台。 祭台是黑色的。是谢晏亲手垒的。随月生没有帮他。 他一遍一遍在谢晏耳边重复着,这是错误的道路。 谢晏一块一块,将石头从焦土深处挖出来。 石头很冷,冷得粘手。 可谢晏的手已经不怕冷了。 因为他有一那颗紫色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祭台垒成时,是方的。方正正,像口棺材。 然后纹路就出现了。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灰,渐渐变深,变成青黑。 纹路很繁复,弯弯绕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随月生曾见过这纹路,那天印章虚影出现时,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纹路。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这是「归墟之印」的印记。 谢晏站在祭台中央。按照那声音教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纹路。看了很久,抬起双手,掌心向下。 他口中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唇形在动。每一个音节落下,祭坛就亮一分。 第122章 不是光,是暗。暗到极致,反而能看见的那种暗。像深渊睁开了眼。 纹路开始发光。青黑色的光,幽幽的,冷冷的。 随月生感到脚下一震。不是地面震,是魂在震。 封印里的万千怨魂同时躁动起来,发了疯,冲向自己生前的身体。 谢晏的双手猛地一握。纹路的光炸开了。 亿万怨魂们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再离不开了。 一接一个。 一双双沉寂许久的眼睛睁开了,像是两簇幽绿的火,和谢晏眼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火更小,更暗,像风中残烛。 祭坛上的纹路渐渐暗下去。 “巫族”,复活了。 后来,随月生终于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的身份。 「沧渊」——传说中的魔尊。 随月生不知道沧渊想要利用谢晏做什么。也不知道谢晏与沧渊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谢晏没有告诉他。 随月生想说话。想说这是错的,想说这些魂不该被禁锢在尸体中,想说这会让它们被怨气彻底腐蚀,直到再无可救药。 但他没说。 因为谢晏的眼神告诉他:说也没用。 那双眼里除了幽绿和紫点,还有别的东西——狂热。 他要巫族站起来,要巫族活过来,要巫族比从前更强大,更要巫族永生不死。 为此,什么都可以牺牲。 他赌上了所有巫族人的现在与将来。 即使结局可能是所有人一起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随月生看着那些尸体。那些“死而复生”的巫族人。 他们一无所知,除了复仇。 他们假装自己还活着。像过去那样生活。沉浸在谢晏所描述的美好未来中。 可怨气在沉淀。沉淀进骨头里,沉淀进灵魂里,沉淀成再也化不开的枷锁。 他们没有一颗如谢晏般的天魔心脏。 所以怨气会不断滋长,直到有一天,或许再无法被净化。 * 后来有一天,谢晏在某个四方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那口子通往人界。 随月生和他一起去了。他仍跟在谢晏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们踩在人间的土地上。土地是松软的,带着草根和露水的气息。 而封印里,只有焦土和灰烬,灰烬也是死的,死透了的那种死。 谢晏站在他前面三步。他仰着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清澈,蓝得刺眼。 有鸟飞过。是真正的鸟,翅膀扑棱棱地响。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穿着各色道袍,踩着飞剑,从云层里穿进穿出。 修真。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谢晏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得像针尖。 针尖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幽绿的火,是更暗的东西。像炭火埋在最深处,突然被风一吹,亮起猩红的芯。 他看了一整天。 看这些“人类”怎么引气入体,怎么突破境界,怎么用一枚丹药续命十年。 天黑时,谢晏坐在山崖上。 月亮升起来。那是封印里没有的、真正的月亮。有晕的,边沿毛茸茸的。 那个时候,谢晏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低得只有随月生能听见。 “他从来没想过给人族这些。”谢晏说。没说是谁,但都知道是谁。“一次也没有。” 如果给了呢? 如果九曜也将「修真」教给巫族,教他们如何吐纳,如何筑基,如何结丹…… 那么谢晏的父亲不会战死,祖父不会战死,巫族不会用血肉去填那些永无止境的战争。 那么谢晏也不会走进那座大殿,不会画出那个名为「命运相连」的阵图,不会用全族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现在他知道了。神不是不能让人长生。只是不让他们长生。 偏心像一根刺,扎进谢晏的心里。 原来神也会偏心。 随月生想说,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神怎么会偏心呢? 可谢晏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找到一群实力强大、但寿数将近的修士来合作。 这是群什么样的人呢? 随月生答不上来。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程度的恶。 谢晏给他们看了「命运相连大阵」的阵图。不是完整版,是残缺的,删去了最关键几笔。 他对那些修士说,这阵法能让他们与神共享无尽寿命。 谢晏还是那个谢晏。聪明、犀利。 他掐准了那群修士的痛处——寿命。 即使可以修真,只要一天无法飞升,寿数就终有尽时。 或许第二代人类不只是劣质的仿制品。他们和第一代人类还是有相同之处。 当寿数只有百年时,人类期望的是更久的生命。 当通过修真获得更久的寿命后,人类又想永生。 交易成了。用阵图,换刀。刀要沾血,很多血。 沾到能以万人、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为祭布下阵法,召唤魔尊降临现世。 修士们分头行动。一部分去诱捕神明,实验「命运相连大阵」。 另一部分,负责魔尊的降临。 随月生被派去教另一部分修士布阵,布召唤魔尊的阵。 他们杀了很多人。很多。尸体堆积成了山,血水汇聚成了海。 随月生用笔在纸上画阵图。 笔尖在移动。很稳,稳得像很多年前琢玉师刻在他身上的刀。 但笔芯里藏着别的东西——很细微的偏移。 这里偏半寸,那里缺一笔,那里多一个无用的弯钩。 像美人脸上多颗痣,不显眼,但整张脸的味道就变了。 他画得很慢。慢到那些修士有些不耐烦,呼吸粗重起来。 但他不在乎。 他在算,算每一个错误叠起来,最终会歪到哪里去。 歪到不能召唤魔尊,但能召唤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让「沧渊」降世。那个声音太冷,冷得不属于人间。 事情发生时,快得像一场梦。 阵启动了。血光冲上天,空间裂开一道缝。 高高的祭台上,他们为魔尊准备的那具材料里,出现了一个魂。 是谢长赢。 随月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这个人——许多年前,在王宫的演武场上。少年持枪,枪出如龙,每一式都正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谢晏的亲弟弟,但和谢晏像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阴影里算计,一个在阳光下练剑。 后来,九曜也来了。 看来那群实验「命运相连大阵」的修士,所选中的神又是九曜。 或许因为九曜是唯一还愿意聆听人类祈祷的神。 唯一还愿意循着祈愿降临人间的神。 神明该是受了很重的伤。 是不是很可笑? 那些追捕祂的人类,那些能够拥有重创神明的力量,是神亲手教给人类的。 造化弄人。 如果神明当年将「修真」教给巫族的话,巫族人绝不会用这力量去对付神明。 不。也说不准。 现在,随月生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神受了重伤。谢长赢也受了重伤。 然后,谢长赢动了。他开始修改法阵,要将那召唤阵变成传送阵。 他要逃走,带上九曜一起逃走。 随月生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像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但抓住了或许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谢长赢是擅长阵法的巫族人。 可随月生也随着谢晏学过许多,他对阵法的造诣,还在谢长赢之上。 于是,他修改了阵法。修改了谢长赢辛辛苦苦改好的阵法。只用一笔。 随月生把谢长赢和神明一起,送去了更北的地方。 北方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压着一个人。 一个和谢晏做过交易的人——「压胜」。 随月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谢长赢是正直的。 正直的人看见阴谋,就像光看见黑暗,一定会扑上去。 他也知道谢长赢很强。强到或许能拦住谢晏,拦住那颗越跳越疯的紫色心脏。 传送阵亮了。白光吞没谢长赢和九曜,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至于画错了阵法,没能召唤魔尊? 是那群贪婪的人类修士太过蠢笨,照着他给了阵法图都能画错。 而他? 他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力挽狂澜,让谢长赢和九曜不能轻易逃脱的人。 后来,谢长赢打败了压胜。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那位只能被封印,不能被杀死的「嗜血压胜」,杀死了。 随月生只隐隐听了些,并不知道大致过程。 第123章 可他内心里,很高兴。 他决定去看看谢长赢怎么样了。 在「源水镇」,他故意放纵那些愚蠢的人类修士。放纵他们,将谢长赢逼进了困住「素商」的地方。 现在,谢长赢该知道「命运相连大阵」是什么了。 随月生一直在明里与谢长赢作对。 随月生一直在暗中引导谢长赢追寻真相。 后来,谢晏终于无法忍受自己这个亲生弟弟了。他总坏他的事。 声音他允许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类修士,夺舍自己的弟弟。 甚至还要帮他们完成夺舍。 那个时候,随月生真的很急。 因为他知道,谢长赢是个正直的人。 正直。或者说,有点傻。 所以他冒着被谢晏发现的风险现身。 所以他引导谢长赢发现了帝都山上的夺舍法阵。 希望这能够引起谢长赢的警惕。随月生在心中,如此向上主九曜祈祷。 随月生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他把希望放在了一个人身上——谢长赢。 谢晏走在与谢长赢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上。 那条路太暗,暗得连影子都会被吞没。 紫色心脏跳一下,路就暗一分。 随月生试过拉他,拉不动。 手伸出去了,抓住的只有风。 风里有灰烬的味道。 他只能看着。看着谢晏越走越远,看着那颗心越跳越疯。 疯到一定程度,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的人,比死人更冷。 谢长赢是最后一点火星。最后一点希望。 随月生希望,谢长赢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阻止谢晏。 随月生希望,谢晏能够在无法挽回之前,真正醒悟。 第75章 不必再护着我 谢长赢必须要去到中央祭台,去毁掉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 「归墟之印」是魔尊「沧渊」的法宝——「归墟之印」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记,并不唯一,每一个「归墟印记」的作用也不尽相同。 而中央祭台上面的那个「归墟印记」,它的作用是将巫族人的灵魂禁锢在他们自己已经死去的身体之中,无法离开。 长此以往,那些巫族人的灵魂的怨气将会不断滋长,愈来愈重,直到再也无法被净化,于是再也不可能有来世。 等到了那个时候,等待巫族怨魂们的结局就只剩下一个——魂飞魄散。 谢长赢不知道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把大家的灵魂强行留在他们的尸身里?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这可是他们的同胞啊! 可谢晏还是这么做了。 事到如今,谢长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谢晏的。去阻止……谢晏背后的魔尊「沧渊」! 天空仍旧是漆黑一片,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任何自然的光亮。路边仍旧是一排排被点燃的蜡烛,火苗不明显地跳跃着。 离开荒废的九曜神庙之后,两人走上了大路,又或者说,主路。而很显然的事,通往中央祭台的那条主路,似乎是被特殊照顾了,一路上烛光不曾间断。倒是方便了谢长赢找路。 随着谢长赢和九曜奔跑而过带起的风,路旁的一排排烛火扭曲摇曳着,在二人身后拖拽出扭曲细长的影子。 可谢长赢和九曜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想起大片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谢长赢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如潮水般以合围之势从后方朝他们包来! 是谢晏! 谢长赢在被随月生引去神庙之前,便已经任性地甩开了谢晏派去跟踪他的人。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算是和谢晏撕破脸了。 不过,谢晏直到现在才派人来堵他,反应时间也确实长了些。有些出乎谢长赢的预料。 谢长赢一把抄起九曜,然后加速。思念体没有属于神明的强大力量,根本跑不快。 九曜现在似乎渐渐习惯了随时随地被谢长赢抄起,除了起初那一瞬间的僵硬外,倒也没有太大反应了。 跑着跑着,谢长赢又回头看了一眼。倏然侧身,空着的左手以袖摆卷住斜刺里递来的刀锋。 然后,腕底一沉、一送,那柄原本刺向谢长赢的刀便已被谢长赢抢到手里,易了主。 谢长赢掂了掂手中的刀,勉强能用——他没有带着长乐未央一起进入这封印,还是得给自己找把兵器。 紧接着,谢长赢再次加速。 身后追着的巫族怨魂们也开始加速。可惜速度终究不如谢长赢,渐渐被拉开了距离。 “二公子!不要再往那边去了!那边危险!” “二公子!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停下来,把误会和王上说清楚就好了!” “二公子!我们相信您,有什么事您可以和我们说啊!” “……” 身后不断传来焦急的呼喊。那不是什么计谋,而是他们的真心话。 谢长赢的眼神黯了黯。追他的,可不止是作士兵打扮的,还有平民装束的人!其中好些,他甚至还有点眼熟,都是在王都生活了很久很久的人,都是会在他每一次凯旋的时候自发地来迎接他的人。 现在,他们自发地来追谢长赢,来劝说谢长赢。 是的,追兵远不止谢晏派来的那些。谢长赢越跑,越多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巫族人就被惊动,然后,加入到追他的队伍中。 他们是爱戴谢长赢,信任谢长赢的。 所以他们的追击毫无威胁性。就连谢晏派来的那些穿着铠甲的追兵也是一样。寥寥几次朝着谢长赢的攻击,也只是想要截停他,而非伤害他。 这就是他的同胞们。 善战、好战。但是单纯、好骗。即使成了怨气滔天的怨魂,即使被囚禁了上万年,依旧保留着善良、信任这类的美德。 这就是曾经得到了天地偏爱的种族。 想想还真是讽刺。天地将这些美好的品德赋予他们,让他们即使在死后也能保留这些。 可他们却偏偏成了怨魂。 终于,谢长赢夹带着九曜,来到了中央祭台。 这祭台就如同随月生所说的那样,在谢长赢原先府邸的庭院中。 祭台是黑色的,用石头垒成,方方正正,像口棺材。 谢长赢的府邸倒是没有被毁坏,甚至很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打扫。 这是自然。谢晏不知道谢长赢这万年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巫族怨魂们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谢长赢与九曜纠缠在一起。所以,依旧打心眼里爱戴、信任着他。 若非要论及在巫族人心中的威望,谢长赢其实是和谢晏不相上下的。 中央祭台不算大,约五丈见方。也不算高,连一丈都没有。甚至不算整齐,石头大小不均。垒得歪歪斜斜。 可就是这不够壮观的小小祭台上,被打下了「归墟印记」—— 对巫族灵魂们的禁锢,由此而始。 等谢长赢将九曜安放在一旁,走上中央祭台,大致看清了这「归墟之印」的全貌,并思索着该怎么将它破坏时,巫族怨魂们也追了过来。 他们似乎不大敢靠近这中央祭台,所以,只在稍远的距离,将谢长赢连同这中央祭台一道围住了。很快,密密麻麻占满了谢长赢府邸不大不小的庭院。 “二公子!快下来!那是魔尊的印记,不可靠近啊!” 他们担忧地朝谢长赢喊着。看见谢长赢挥刀欲刺入祭台,更是有人紧张得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二公子!不可毁了这祭台啊!” 谢长赢持刀欲刺的动作顿住了,于是欲上前阻止他的那些人动作也停下来了。巫族人本就不欲与谢长赢对抗。 但若谢长赢此刻要执意毁掉这祭台,一场双方都不愿意发生的惨烈战斗就在所难免了。 谢长赢收手,在祭台上站定。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祭台下那一张张担忧的、萦绕这淡淡黑气的面孔。 “诸位。” 谢长赢开口了。嘈杂的人群像被突然按下静音键一样,顿时静了下来。 “诸位既知这是魔的东西,便更不该拦着我将它毁去!” 话落,寂静又维持了一瞬。然后有人道: “是靠着这东西,我们才能重新活过来。” 那人的声音不太有自信。甚至,在谢长赢看过去的时候还有些闪躲: “魔尊也算是我等的恩人。或许……魔也不是那么邪恶……” 谢长赢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在祭台下那一张张冒着黑气的脸孔上扫过。 众人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因为他们知道魔族是什么样的。 “我们都知道魔是什么样的。” 谢长赢提高了声音, “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开始与魔族战斗——到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还有我们这一辈——哪一代人没有和魔族斗过?!” 第124章 谢长赢看见很多人脸上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是啊。巫族从诞生之初,就在与魔族战斗。他们怎么会不了解魔族的本质与秉性呢? “这「归墟印记」,确实是魔尊「沧渊」的手笔。” 谢长赢垂在身侧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它确实把大家的灵魂留在了身体里。” “然后呢?” “大家生前几乎都不曾见过怨魂。因为我们一族,不会轻易怨恨。我们为此感到骄傲!” “可现在呢?” “现在,看看你们的样子!” “你们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们难道就甘心仍由自己的怨气一天天加重,然后,逐渐变得连理智也无了,成为一个满心只有怨恨的杀人机器吗?” …… 或许是安静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在众人的心中,安静持续了很久。 “可是,我们该怎么甘心啊,二公子?!” 可是隐隐间,谢长赢似乎能听到万鬼哭嚎的声音。 “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是想要活着?”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去死吗?”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 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办法回答。 从「命运相连大阵」开始,谢晏所做的每一件事,巫族人都不知情。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莫名其妙与九曜命运相连,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将要背负天道魂飞魄散的诅咒,不知道沧渊究竟与谢晏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们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他们莫名其妙地被一心敬奉的神明,杀死了。没有任何征兆。 任他们哀嚎祈祷忏悔,神明再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告知他们的罪。 所以,他们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怨魂们不会哭,尸体也不会有眼泪。 谢长赢所听见的哭号,是来自巫族人灵魂的呜咽与不甘。 某一天,他们莫名其妙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出不去了。 那是极致的痛苦,加诸在灵魂上的痛苦。 好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习惯了痛苦。 谢晏告诉他们,他们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因为那不是禁锢,是复生。 然后,他们要一起反攻人界,一起夺回那片,被九曜所偏心的劣质品所占据的故土。 可一切,怎么还会像过去那样呢? 他们可以一直欺骗自己。直到谢长赢拆穿了他们的自欺欺人。 谢长赢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听着耳边的悲鸣,心脏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了下去。 “我来毁掉这个祭台。然后,大家的灵魂便不会再被禁锢。” “可之后呢?”哭声越来越大了,像是有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质问谢长赢,“之后,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放下仇恨,安心去轮回转世? 可凭什么? 难道他们就该被九曜杀死吗? 叫他们,该怎么放下怨恨。 没有人再去阻止谢长赢挥刀的动作。万鬼齐喑,哭声愈发响亮了。 刹那间,黑色烟雾般的怨气如潮水般淹没、上涌! 周遭烛火被冲击得摇曳、扭曲。然后,啪,彻底熄灭。 世界变成了纯黑的颜色。只有祭台上,谢长赢所持的刀上,骤然爆发起刺目的光亮。 他双臂蓄力,高举起道,刃尖倒转。然后,下刺!刀尖直贯向祭台! “铛——!” 忽然,沉重的闷响荡开。 刀尖之下,一方印章虚影凭空出现,挡住了谢长赢的全力一刺。 又是「归墟印记」! 这印记的虚影不大,只堪堪挡住谢长赢手中的刀。一击过后,又立刻消散无踪。 谢长赢只觉得持刀的手臂发麻。 刀刃,断了! “谢长赢!” 下一秒,谢晏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响起, “你真的要不顾同族们的死活吗?!” 一片黑茫茫之中,谢长赢握着只剩下半截的断刀,准确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浓重的怨气中隐隐有紫色光芒亮起。 下一秒,哭号声突兀止住。 那滔天的怨气,如大海退潮一般,又迅速退去,退去,涌回在场的每一具巫族尸体中,疯狂拍打着,却怎么也漏不出来了。 那一个个寄居着巫族人灵魂的尸体,像是变成了真正的尸体一般,僵硬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不再动弹。 只有那一双双眼睛中,有幽绿葳蕤的火苗蹿升。 “兄长。” 谢长赢深吸一口气,在漆黑中,直视向谢晏泛着紫气的眼睛。 “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谢晏似乎被谢长赢气笑了: “我一错再错?” 他指着自己,像是觉得很荒唐, “谢长赢!” 他朝着谢长赢质问, “究竟是谁不肯站在自己同族这边,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这是谢长赢第一次见谢晏如此外放,如此疯狂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谢晏。但也不再是谢晏了。 谢长赢觉得自己像是个旁观者,被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旁观者。愤怒、伤感、无奈……什么都没有了。 “我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了,谢晏。” 他只是如此冷静地,直呼兄长的名字。 一瞬间的安静。 继而,谢晏高声大笑起来。 “真相?”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相是什么呢?” 原来他还有眼泪。 “真相就是你的神,祂的心偏到了天边!” 那双泛着紫气的眼睛癫狂起来。 谢长赢曾见过类似的眼睛。在压胜身上。 “祂宁可将修真之法教给那些劣质品!也不愿给巫族哪怕一丁点延长寿命的机会!” 谢晏已经没有办法再沟通了。 “谢长赢,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兄弟!” “你只是一个——” “背叛了自己种族的叛徒!” “杀了他!” 谢晏朝祭台下的巫族人命令道, “杀了这个叛徒!!!” 那一具具僵硬的身躯犹豫着朝谢长赢靠近过来。可仍没有任何杀意与敌意。 在巫族,谢晏与谢长赢的威望不相上下。况且,他们还各有各的道理。 谢晏见状,出手结印。 谢长赢看见谢晏的双手间浮现起一颗不起眼的黑色小石头。随月生曾拿着相同的小石头对付过谢长赢, 不好! 那双有着「归墟印记」的石头! 可谢晏要做什么? 下一秒,谢长赢知道了。 凭空出现的印章虚影并没有朝着谢长赢而来。而是直直地,撞向了九曜! 我主! 谢长赢来不及阻挡。 “铛——!” 又是一阵闷响。 随即,一片黑暗中,有了突兀的光亮。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着那柔和的莹光看了过去。包括谢晏,包括谢长赢,包括那一双双燃烧着幽绿火苗的眼睛。 九曜的身形,在「归墟之印」的作用下,显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谢长赢当即扑过去,用断刀在九曜身前挡下了一个巫族人的一击。 那一刻,空气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那一双双闪着幽绿的眼睛,在看向谢长赢时,终于带上了怒不可遏的怨恨。 “都看到了吧?” 谢晏指着谢长赢,冷声喝道, “这个叛徒,背叛了自己的种族,还要站在仇人那边!” 却不用谢晏再多说什么了。愤怒的巫族怨魂们纷纷涌向谢长赢。这一次,手下没有再留情。 他们分不清谢晏和谢长赢,究竟谁的观点才是正确的。他们之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 他们知道。九曜是毫不留情杀死了他们的仇人。所有巫族人都知道! 攻击其实主要都是朝着九曜去的。只是巫族人们不会再对挡在前方的谢长赢手软。 谢长赢一手持着断刀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击,一手扯着九曜,护住祂。 可谢长赢很快就受伤了。 他受了许多伤。一道道创口被加诸在他身上,逐渐将他黑色的衣袍染成另一种棕褐的颜色。布料破破烂烂勉强连接在一起,挂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不必再护着我。”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九曜开口了。 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谢长赢一个人能听见。 祂的声音很重,重到谢长赢的心脏像是被钝器用力击打,比身上有形的伤口还要痛。 谢长赢只当没有听见。鲜血淋漓的人,执拗地护着一尘不染的神。 可九曜却很残忍:“长赢,我只是一缕思念。不必保我。” 第125章 神明扶在谢长赢手臂上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那双金色的眸子垂了下来。 谢长赢现在被重伤至此,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太弱,打不过。而是,两点原因。 其一,他要护着九曜,无论怎样都不肯让祂被伤及分毫。 其二,巫族人的灵魂被谢晏再度封死在了身体中,所以击打在他们身体上的上,会同等反馈在他们的灵魂上。 一旦谢长赢“杀死”这些巫族同胞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也会随之灰飞烟灭。这是谢长赢所不愿的。 或许谢晏就是故意这样做的。故意要让谢长赢变得束手束脚。 九曜意识到。如果谢长赢不再带着祂这个“拖油瓶”,那么即使他不愿对巫族同胞们下手,至少可以更轻易地躲避那些攻击,不用再受伤。 甚至——只要让巫族怨魂们“杀死”祂这个思念体,他们或许就不会再攻击谢长赢。 可是谢长赢不肯放手。 谢长赢的眼神暗了暗。 是啊。万年前的那个「九曜」,早已经死去了。 现在,他怀中这个,不是活生生的九曜,只是祂的一缕思念而已。 他知道最理智的做法,是按照九曜所说的那样。保全自己,伺机夺回九曜的心脏,将它带回给封印外还活着的那个「九曜」。 可是…… 可是,祂能够被他触碰到,能够与他说话,能够对他微笑……祂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事情! 如此,让谢长赢怎能放手? 所以谢长赢倒下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发冷,终于,倒在了祭台上。 可他仍牢牢把九曜护在身下。即使那只是一抹残留的思念。 攻击并未随着谢长赢的倒地而停下,仍一道道加诸在他的背上、手上、腿上……但决不能越过他落在九曜身上。 他就要死了吗? 谢长赢不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将怀中的九曜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突然间,世界安静了下来。攻击也停歇下来。 谢长赢费力地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他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那栓眼睛也在看着他。温和、哀伤。眼里含着泪。 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了,鼻头一酸,泪水自眼角流落下来。 那是他的母亲。 “……母后。” 第76章 都是你的错! 不能……让谢晏一错再错下去了。 随月生倒在地上,一双涣散了的黑色眼睛,仍直直瞧着谢晏离开的方向,不肯阖上。 心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可他还活着。 谢晏刺入随月生胸膛的那把匕首,是擦着要害处而过的。而且,谢晏没有毁去他的内丹。 如果对巫族来说,心脏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那么对妖族来说,内丹就是他们最重要的部分。 心脏被捅穿了,只要内丹还在,那么,他们或许还能再挺上一段时间。 或许谢晏就是想让他痛苦,所以才没有直接了当要了他的性命。而是将他半死不活地留在这里,感受血液不断离开身体,感受身体慢慢变冷,感受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又或许…… 谢晏虽然换上了一颗属于天魔的心脏,但,终究还保留了一些身为「人」的部分。 所以,他没有彻底杀死随月生。而是给他留下了一丝生机。 谢晏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这些都不重要了。 动起来! 随月生咬着牙,大脑对身体做出最后的指令。 你给我—— 动起来! 这只前一秒还濒临死亡的妖,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可他站得不够直。因为疼痛并不会消失。因为生命还在流逝。 黑色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掩盖着他异样的虚弱。 随月生把自己的内丹融了。用那内丹中储存的最后力量,让自己动了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瞧着谢晏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随月生绝对信任谢长赢的实力,他真的很厉害。 但谢晏用了整整一万年的时间,让巫族怨魂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在巫族,谢晏的威望并不弱于谢长赢。 谢长赢是很厉害。可比起谢晏,他还差了一些东西——一些,名为「狠」的特质。 缺少了这种特质,就注定了谢长赢无论有多厉害,在面对谢晏的时候,注定束手束脚。 如今的谢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会不择一切手段,去达成他的目标,他的理想。 随月生跌跌撞撞朝王宫深处走去。 他几乎已经听见了剧烈的打斗声。 被疼痛淹没间,他虚弱地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中央祭台的方向, 疼痛仍没有要减轻的架势。 随月生一咬牙,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体状况,以最快的速度,朝王宫内赶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够帮到谢长赢的人! 那是被困在王宫深处的—— 王太后! * 在九曜杀灭了所有巫族人后,又将他们充满怨气、无法自行去到鬼界等待转世的灵魂,与一小片人界土地一起,封印了起来。 王太后死前并不怨恨九曜。可她的灵魂还是成为了怨魂。 因为她意识到了谢晏的不对劲,却终究没来得及阻止,最后,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虽然这不是她的错。可她的灵魂中还是充满了怨悔。 那是对她自己的怨。 因为她没能更早一点发现谢晏的动作。因为她在意识到了后却没能阻止谢晏。因为她身为王太后缺没能保护好巫族。因为……做出这无可挽回的一切的谢晏,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谢晏和魔尊沧渊达成了什么交易。他用沧渊留下的「归墟印记」,将所有巫族人的魂魄,强行塞回他们的尸体里,禁锢住。 王太后自然也在其中。 那个时候,她的灵魂不再浑噩,不再沉溺于懊悔与怨气之中。 所以,她试图阻止谢晏。 可是她失败了。 谢晏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动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只是将王太后关在了王宫最深处。日日有谢晏的亲信把手,不让她离开自己的宫殿半步。 因为王太后的威望,比谢晏更高。她说出的真相,巫族人更愿意相信。 对谢晏来说,敬爱的母亲,终于成了隐患。 而随月生,作为谢晏曾经最得力、最信任的下属,他知道王太后在哪儿。 于是,他找了过去。 彼时,宫殿外看守的巫族人们,正愣愣瞧着远处突然冲天而起的怨气。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月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过去的。 他走近他们,仍披着那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全部遮盖住。 只是,随月生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凌空绘制好了符咒。 “你怎么来啦?” 守卫们也注意到了随月生的到来,热情地过来和他打招呼。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并不怀疑随月生,只好奇地问他。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 随月生已经近至他们身前。 突然,他抬起头,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将绘制完成的符咒凌空朝前打去! “你干什——!” 守卫们惊讶地瞪大眼睛。可话都没来得及问完,就被随月生的符咒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随月生是妖。妖是不擅长阵法符咒的。 可谢晏曾经毫无保留地将这些巫族的知识都教给了他。 他没有巫族人的天赋。但他学得比绝大多数巫族人还要好。 “抱歉。” 随月生匆匆经过守卫们的身边,往宫殿内走去。 守卫们转动隐有幽绿火苗的眼珠,追随着随月生的背影而去。到了某个角度,再也看不到了。 “太后。” 终于,随月生推开了那扇门。 “二公子回来了。” * 王太后是个智慧的人。 但同时,她也是位母亲。 所以,当她跟着随月生来到中央祭台。当她看见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谢长赢时,她的理智随之变得岌岌可危。 随月生匆匆拽了她的衣袖一下,才止住她下意识要往混战中冲过去的举动。 “王太后在此,还不住手?!” 随月生用他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发出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这一声喝止中静了下来。 瞬间,一双双眼睛看过来。巫族人,谢晏,谢长赢,甚至是九曜。 第126章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太后的理智终于彻底回笼。尽管她看向谢长赢的眼中还带着无以复加的心疼。 “母后!” 谢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他急促而来。 谢晏必须排除一切能够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王太后明显是其中之一。 那一瞬间,谢晏扫过随月生的眼神冷极了。随月生知道,他在恨他。 为什么要将王太后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逼他做出这种选择? “诸位,听我说!” 王太后的视线落在在场所有巫族人身上, “上主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是——” “王太后!!!”/“母后!!!” 无数惊愕的呼喊响起。 王太后的话被打断了。 她错愕地、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向她的儿子。看向, 那个把匕首刺入她胸膛的人。 “晏……儿?” 鲜血上涌。王太后的喉咙中,一时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 “王太后!” 随月生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惊愕中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可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疗伤? 他不会。 复仇? 他不能。 王太后的瞳孔涣散了。谢晏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然后,那双阴沉的、泛着紫气的眼睛,朝他刺了过来。 随月生怔楞在原地,浑身发冷。 或许,眼前这人,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谢晏了。 “都是你的错!” 随月生感觉自己被击飞了出去。 他砸落在人群中。 人群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住了,下意识让开一片空处。 于是他砸倒在地上,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来。咳嗽间,再也止不住喉间溢出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谢晏将他打飞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情。 “谁让你带母后来的?!” 谢晏一步步朝他走来。 人群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得更开了。 他们看着谢晏。或许谢晏意识到了,或许没有。 可是,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苗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是冉冉升起的怀疑。 “都是你的错!!!” 谢晏随手夺过身旁一个巫族人手中的长戈,发泄似地,用力地朝随月生砸了下来。 痛。 好痛。 金石相击的声音一下下响起。 随月生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玉的质地,开始蔓延上裂纹,开始有碎屑飞溅,开始凹陷、断裂。 好痛。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很难。一张嘴,是争先恐后涌出的鲜血。 一时间,他不知道究竟是现在更痛,还是万年之前,琢玉师将他雕琢成这模样时更痛。 或许是现在。 随月生变成了一堆石头。一堆碎石头。有鲜红色的液体稀稀拉拉覆在上面。 谢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是自己的属下。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石头。其实称之为碎屑更合理些。 终于,他扔掉了手中的长戈。转过身去,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用手背擦掉了溅在脸颊的血。笑了。 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小腿被抓住了。 他皱着眉,回头看去。 是一截玉石,依稀能看出手的形状。 这曾经,该是只极美丽的手。可现在,只是一堆无用的、残破的石头。 随月生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它现在,只是一堆石头。 可谢晏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或许,那是灵魂消散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哀求。 他说:“求求你,收手吧。” 谢晏蹙眉,嫌恶地要踢开那只碍事的石头手。可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 谢晏急匆匆地拽过身旁一个巫族人,用他的身体,挡住了来自侧方的袭击。 那个巫族人的尸体被断刀斩成了两半。然后,即可化作飞灰,什么也没有留下,连血迹都没有。 谢晏匆匆退至巫族众人身后,这次心有余悸地定睛朝刚才攻击的来处瞧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血人,畅通无阻地越过重重巫族人,已来至谢晏身前! 在那双氤氲着紫气的眼瞳中,血人的身影已经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 “谢长赢!!!” 谢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这个名字。 他又要拿出那块篆刻着「归墟印记」的黑色小石头。 可重伤之下的谢长赢,比他更快! 一瞬间,断刀刺穿了谢晏的腹部。 他低头看去,只能看见一截刀柄还留在身体外面。 喉头涌上腥甜的味道。疼痛丝丝缕缕,自创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 谢晏踉跄着后退几步。抬起头,眼睛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极致的愤怒! 可谢长赢的眼睛中,也是极致的愤怒。还有崩溃。 两双愤怒到极点的眼睛撞上了。 “你怎么敢?!” 谢长赢逼迫上前,握住那截断刀的刀柄。 “谢晏!你看清楚!那是母后!那也是你的母后!!!” 谢长赢抽出断刀。他嘶吼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将满是血污的脸庞冲刷出两道痕迹。 他手中握着那把断刀。刀刃不规则的断裂处,还挂着内脏的碎片。 霎时间,鲜血飞溅。喷泉似地,止不住往外喷射。 谢晏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他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可这似乎没有什么用处,血怎么也止不住,又源源不断从指缝漏出来。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谢长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谢晏的眼角同样流下着滚烫的液体。可那,是红色的。 他一边哑声朝谢长赢吼着,一边弓着身子后退,与谢长赢拉开距离。 “如果母后不来!如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晏摇着头,忽而又大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成鲜红的牙。 “我要带领全人类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他的神情已经仿若癫狂。 “为了那个更伟大的未来,即使是牺牲掉自己的母亲,那又怎么样?!” “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你,包括母亲,包括我!!!” 谢长赢微仰起头。他只能感觉到无限的荒唐与悲伤。鼻头很酸,眼眶很热,牙关在颤抖。 他的眼珠向下转动,看向癫狂的谢晏,却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你真是、疯了……” 他不知道,他与谢晏之间,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不知道,他曾经敬重的兄长,那个仁孝聪慧的谢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杀了母亲……”谢长赢的气音渐渐不再颤抖,“你湮灭了她的灵魂!” 谢长赢举起断刀。心中再没有半分犹豫。下一刀,他会刺穿谢晏的心脏。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他与谢晏之间,再无情谊,只有仇恨! 就在谢长赢挥刀而下的那一铲,谢晏一直垂在身侧,垂在宽大袖袍中的那只手忽然举起! “给我杀了他!” 谢晏结了手印。怒声嘶吼, 可在场的所有巫族人只是无动于衷。 他们不知道王太后死前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九曜从未对不起巫族。但他们知道, 谢晏杀死了王太后。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还用巫族同胞的身躯,去挡谢长赢的刀。他们是多么信任他,敬爱他啊! 他们还知道,无论是王太后,还是那个被拉去挡刀的倒霉鬼,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被禁锢在尸体中的怨魂,身死则魂灭。 他们只是变成了怨魂,他们不是没有了判断。 “给我杀了他!!!” 下一秒,祭台上亮起刺目的紫色华光! “咚——!” 谢长赢手中的断刀没有刺中谢晏。 巫族人们,以一种僵硬且不协调的姿势,突然动了。被「归墟印记」驱动着。 一时间,有人替谢晏挡住攻击。更多的人,齐刷刷朝谢长赢发动了进攻! 这些毕竟是属于巫族的身体,即使姿态扭曲,速度仍然极快。 谢晏是料定了谢长赢在面对同胞时不肯下杀手,一定会变得畏手畏脚。 事实也正是如此。 “嘁。” 一瞬间,攻守易型了。 谢长赢咬牙,持着断刀,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然后,碍手碍脚地想要再度朝祭台走去。 他要毁掉那个该死的「归墟印记」! 可谢晏怎么会让谢长赢轻易如愿? 第127章 他不断催动着「归墟印记」,强行驱使所有巫族人去攻击谢长赢,不留余地。 而谢长赢?本就身受重伤,因为母后的魂飞魄散而愤怒,暴起了一瞬间,可终究意志崩溃。又没有武器,渐渐不敌。 * 天界。瑶池畔。 「母亲」仍立在树下。世界仍旧处于无光的昏暗之中。 「母亲」的目光看向云端下方,仿佛能透过那厚厚云层,看清世间一切。 帝青立在不远处。也看向与「母亲」相同的方向。 但是,和「母亲」慈爱,又带着些不忍的表情相比,帝青则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无悲无喜。 帝青的手中拿着一杆枪。银白色的。乍一看,确实好看,但除了好看,似乎与别的长枪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将视线从厚重云端下收回,无波古井般的眸子,看向树下的「母亲」。 “母亲,似乎是时候了。” 声音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判断。 「母亲」的眸光望了过来。她笑了。那是一个无比温和的笑。 “是啊。他现在,更偏向「善」。” 所以,是时候了。 帝青朝「母亲」微微躬身行礼后,离开了瑶池畔。 他再一次来到了天的尽头。可这一次,不止是看。 帝青将手中长枪掷了出去。 看似只是随手一掷。可那杆长枪旋即划破云霞,在黑暗中,如一道绚丽流星,急速坠入凡间。 “不要让我失望,” 帝青没有离去,他望向云端之下,什么极其遥远的地方,喃喃道, “吾弟。” 第77章 万事万物,缘起性空 有什么东西,极速划破长空,如流星般坠落。 最终,停在谢长赢面前。 那是天外来物。那是—— 一杆长枪! 那是一杆银白色的长枪,如流星般耀眼。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了这杆不速之客上。包括那一双双隐着幽绿火光的眼睛。 这杆长枪似乎有什么魔力,让即使被「归墟印记」操控着的巫族怨魂们,都无法抵抗,一时间只能直直盯着它瞧。 下一秒,一道呼喊破空而来,打破了刹那的寂静。 “长赢,接枪!” 那是九曜的声音。 被围攻得鲜血淋漓的谢长赢甚至没有犹豫,下意识听从这道声音,伸手,握住前方的长枪! 华光大盛。 天地间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渲染成了刺目的白色。 在握住长枪的那一瞬间,谢长赢好像和它产生了什么奇妙的联系。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滋长! 谢长赢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感觉—— 从未如此舒畅过! “嗡——!” 长枪在空气中颤动着,发出兴奋的嗡鸣。 华光褪去,战斗继续! * 在看到这杆长枪的时候,九曜就愣住了。 在那一瞬间,祂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九曜」,曾经是谢长赢的劫难。 如今,是他的刀鞘。 九曜终于解开了自己万年的疑惑,体悟到了一切的因果。 于是,祂笑了。无声地笑,或许还带着些释然。 “长赢,接枪!” 祂朝还傻楞着的那人喊到,打破了这短暂且诡异的寂静。 祂看见谢长赢按照祂说的,握住了那杆长枪。一瞬间,华光大盛。 然后,是战斗。 明明是初次拿到手上的武器,谢长赢用起来却如指臂使,顺畅无比。 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或许谢长赢会感到疑惑,困惑与自己与这武器之间的契合。因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谢长赢不会感到疑惑。因为他正享受着这场战斗,没有更多功夫去思考这些复杂的、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生根发芽的因与果。 他染血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容。自信的,夺目的。 真好。 * 谢长赢将手中长枪挥舞得虎虎生风。他本就是更擅长用枪的。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浑身上下创伤由在,但几乎是在握住这枪的一瞬间,谢长赢只觉得原本亏空的力量重新充盈,疲倦消失,仿佛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长枪银芒如雪,谢长赢单臂持之,在巫族人的围攻中为自己荡开一条通往中央祭台的缝隙。 他手中的长枪从不取人性命。因为一旦他终结了那些身躯的“生命”,被禁锢在其中的怨魂们也会随之魂飞魄散。 所以,谢长赢的枪尖只不断点着那些巫族人的膝弯,敲击他们的腕骨,只让他们无法近身就是。 即使是被谢晏用「归墟印记」控制着,人体生来便具有的弱点依旧无法克服。 终于,谢长赢登上了中央祭台! 他高举起银白色的长枪。 时间仿佛无限变慢了。谢晏看着这一切,仓皇失措高声大喝:“给我拦下他!” 可变慢终究只是错觉。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一旁的巫族人们根本无法阻止。 “唰!” 银白长枪的尖端抵住中央祭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那。 随即,长枪没入、没入。裂纹绽开!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隙,自枪尖没入祭台处急速朝四周蔓延。 然后,那被深深篆刻在黑色石头祭台上的「归墟印记」,随着祭台的龟裂,同样,一节节断裂开来。 碎石屑簌簌剥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扬起微不足道的尘灰。 上一秒还在谢晏的操控下亮起着刺目紫光的中央祭台,毁了。 “不!!!” 伴随着谢晏绝望的怒吼,围聚在祭台四周,那些面目被淡淡黑色怨气笼罩而变得模糊、不断试图涌上的巫族人们,身形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它们就那样站着,维持着上一秒的姿态,如同一群突然失去提线的木偶。 紧接着,某种东西破碎的轻响。并非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无数道灰黑色的影子,如烟雾般,从那些僵立的身躯中挣脱出来。 不止是祭台周围这些。而是整个封印。 那是巫族人们被长久禁锢在身体中、充满怨怼的魂灵。 它们脱离躯壳的束缚,起初茫然地盘旋。随即,像是被无形之风搅动,开始尖啸着,漫无目的地冲向四面八方!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 再然后,四面八方的黑色入饿狼般嘶吼尖啸着,扑向九曜! “不!!!”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目眦欲裂的变成了谢长赢。 他已经赶不及过去了。视野完全被怨魂们遮蔽,耳边只剩下怨魂的哭嚎尖啸,以及谢晏刺耳的笑声。 怨魂冲向九曜,还能是为了什么? 它们还不知道完整的真相。它们还没有放下生前的怨恨与执念。它们要向九曜复仇! 而九曜…… 虽然祂只是一抹思念体。虽然祂早已经死去了。虽然祂曾告诉过谢长赢不必保护祂。可是—— 谢长赢着急间,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却突然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 他握着银白长枪立在那儿,突然福临心至,在这危急万分的关头闭上眼睛。 下一秒,谢长赢澎湃磅礴的灵力汹涌地注入银色长枪。 长枪散发出盛大的光芒。世界再次陷入什么也看不见的纯白。 借由长枪为媒介,谢长赢的灵力疯狂地涌向四面八方,去到封印世界中的每一个角落。 与九曜温和纯粹的力量不同,谢长赢的灵力虽然同样纯净,可却充满着力量的强硬与霸道,端得是不容抗拒。 这样的灵力,可以用来净化吗? 答案是——可以。 变化悄然发生。 所有漆黑怨魂在接触到谢长赢灵力的刹那,剧烈颤抖着,本能地想要逃脱。 可是,不行。 它们逃不开。 于是,它们只能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痛呼与尖啸。 可是那纯白的力量却不含有任何怜悯与同情,坚定地扩散,将它们完全包裹。 然后,黑色被强行变成了灰色,狰狞的灰暗又被生生熨平、涤净。 尖啸变成了呜咽,继而化作风声般的叹息。 忽然,一道灰影彻底化作了洁白的光团,轻盈地,仿佛挣脱了所有滞重,开始向上升起。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道,百道,千道,万道…… 净化只是一种手段。有时候,它不一定需要怜悯与温柔。 谢长赢强行净化了所有巫族怨魂,不论它们是否愿意。 一刹那,祭台上空仿佛倒悬了一条无声的光之河。 起初只是细流,转瞬,汇成汪洋。无数被净化的纯白光团,自这一处祭台,也自这被封印的大地的每一处角落,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冉冉升起。 第128章 它们穿过枯枝残叶的间隙,越过荒废城池的断壁残垣,掠过干涸龟裂的大地与山巅,笔直地,安静地,投向那纯黑色的、厚重的天穹。 光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有那么一刹那,亿万点微光汇聚成,竟将无有日月星辰的黑暗天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那一瞬,天地皆白,万象澄明。 然后,光点渐次隐入极高远的苍穹深处,越过某个看不见的界限,再不见了踪影。 黑暗重新缓缓合拢,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郁窒人。 有风穿过空荡糟乱的中央祭台,与那一具具开始湮灭、化作飞灰的死去多年的躯壳,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最后的送别。 谢长赢睁开了双眼。 他仍握着那杆银白色的长枪。恍惚间,似乎体悟了什么东西。 可那只是一瞬间的有所感,瞬息即逝。他并没有记住那一刻的任何。 谢长赢急匆匆看向九曜原先站立的方向。 祂无碍。只是…… 终究变得有些透明黯淡了。 谢长赢心中清楚,这九曜本就只是一抹思念,不可能长留于世。 可他仍不敢再看,不敢再去想那个即将到来的分别。于是,他将视线转向了—— “谢晏。” 他冷冷地,不再带有一丝情感地,念出这个名字。 真是奇怪。明明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兄弟。明明他们曾经是那么信任彼此…… 可现在,怎么会走到这一地步呢? 从谢晏杀死母后的那一刻,谢长赢就放下了心中对他所有的不忍。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谢晏了。 兄弟二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都知道,已经不需要说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站定两方的两人都动了。 谢长赢身形疾掠,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光,直取向谢晏心口。 谢晏面如白纸,腹间衣袍早已被止不住的血液浸透。他先前就被谢长赢用断刀捅了一记。 此刻,谢晏却一咬牙,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一手结印,一手托着那枚小石头催动。 虚空中蓦地现出一方「归墟之印」,迎向谢长赢刺来的枪尖。 枪芒印影,瞬间相触。 却并无巨响,只闻嗤嗤之声不绝。 僵持半息后。谢晏忽然喉头一甜,身形晃了一晃,腹间鲜血淌得愈发急了。 谢长赢双臂贯劲,势如破竹,将更多灵力源源不断灌如长枪之中。长枪随即银芒暴涨,向前猛进一寸。 这一寸,便是天壤之别。 拦在前方的「归墟印记」如水纹般剧烈荡漾,旋即自中心迸开数道裂纹。裂纹蔓延极快,眨眼遍布全印。 然后,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归墟印记」的虚影溃散无形。谢晏掌心拖着的那枚小石头应声裂成数瓣,自指缝间簌簌落下。 谢晏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直喷出来,浑身气力仿佛也随这口血泄得干干净净,脚下踉跄,视线已然模糊。 朦胧中,只见那道银光去势未衰,穿过簌簌下落的「归墟印记」虚影碎片,径直贯入谢晏胸膛,贯穿那颗泛着紫色光芒的天魔心脏。 “叮——” 冥冥中,仿佛有一声清脆响声。 天魔心脏应声碎裂,银色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红色血雨。 谢晏身子一颤,缓缓低头,看着没入心口的枪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笑出了声。一边笑,暗色的鲜血一边不断从口中涌出。 他一手突然牢牢抓住胸前刺入的长枪,抬起头,死死盯向谢长赢。 “长赢啊……你以为……杀死我……就结束了……吗?” * “你知道,世界的「最初」吗?” 那是「沧渊」曾经问过谢晏的一个问题。 “当然。” 对于神话,身为巫族人的谢晏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毕竟,巫族最初也是生活在人神混居的时代。 可在听见谢晏的回答后,沧渊大笑了起来。 这位魔尊的声音一向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出方位,辨不出情绪,只有浓浓的蛊惑。 可那一次,谢晏从这位魔尊的声音中,听见的显而易见的讽刺。 “「天道」确实公允,每一个存在,从诞生之初,命运的轨迹便早已注定。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变得更好,也不可能变得更差。你说,这难道不是极致的公平吗?” 谢晏不知道沧渊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可祂说了,谢晏便听着。 “「神」是好战的种族,”沧渊似是在回忆,“所以,即使是种族内部,争斗也从未停歇。” 天魔最初也是神。 「神」很早便分为了两派,一派坚定遵从着天道的意志,认为「神」不可动情。力量越是强大的存在,私心就越是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这一派「神」自我规训、自我阉割了私心与情绪。 可是,「神」其实和人一样,也是有心的,也是会感受,会产生隔着七情六欲的。 所以,另一派「神」走向了与自我克制派「神」完全不同的方向。祂们认为应该顺其自然,为什么要阉割我们天生就拥有的东西呢? 我们也有感受喜怒哀乐的权力啊! 凭什么生而为神,我们就必须失去这种权力?难道是我们想要生来就是神的吗?我们也从来没有过选择。 这两派,克制派的首领是「帝青」,放纵派的首领是「沧渊」。 说来也好笑,「帝青」与「沧渊」这两兄弟,他们和「神」这一种族又有些不同——他们是更高于「神」的存在。他们是「父亲」与「母亲」的孩子。 总而言之,「帝青」与「沧渊」带领着各自的支持者,决裂了。 “起心动念即是天魔。”沧渊说。 实际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支持沧渊的神都更多。放纵派的「神」跟随着沧渊离开了天界。现在,他们是「天魔」了。 「天魔」与「神」的战争开始了。 这场战争持续了数万年,没完没了,直到「星渚」以己身为祭,封印了「沧渊」。 可「星渚」真的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吗? “都是命运。”沧渊的声音冷了下来,“命中注定,「星渚」必须被一分为二。” 可沧渊已经受够了这无处不在的命运。 凭什么呢? 凭什么无论是神还是魔,无论是人还是妖,诞生的那一刻,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注定好了呢? 沧渊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症结所在—— 天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天道」的存在。” 「天道」为这个世界带来了秩序与绝对的公平。可是,这种被限定得死死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每个人都是天道的傀儡。 那个时候,沧渊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然后,建立一个所有生命生而自由的新世界!” 只要毁灭了这个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天道也会随之毁灭。 当听到沧渊的这些话的时候,谢晏是真的震惊了。 毁灭这个世界……吗? 那是谢晏想都没有敢想过的事情。 确实,如今这个世界让人失望。 可是……新的世界,还会有巫族的位置吗? “在新世界中,巫族会是一个永生的种族。”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沧渊补充道,“况且,毁灭世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说不定要亿万年才能完成呢。而现在,我会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 谢晏没出声,不知道信了没信。 但即使是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沧渊」与「天道」,与「帝青」之间的争端,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领域了。 只是在那个时候,谢晏知道了一件事——「沧渊」的最终目标,是毁灭世界。 可他没有告诉沧渊,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沧渊」会最终走上「灭世」整条道路,是否,也是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呢? 就像一个世界需要阴阳两极才能达成平衡。若「帝青」与「沧渊」一直站在同一极,世界又怎么能算得上完美呢? 或许,「天道」从最开始,所需要的就是对立的「帝青」与「沧渊」,对立的「创造」与「毁灭」。 * 谢晏眼神中的疯狂逐渐随着失焦的瞳孔黯淡下去。可嘴角扬起的,那抹讽刺的弧度,却愈发深了。 再一次,谢晏想起了自己曾经与「沧渊」的那些对话。 “你会——” 谢晏抓住长枪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在银白色的枪杆上留下五道血痕。 在临死前,他朝着自己的亲生弟弟诅咒、宣布道: “永无宁日!” 无论「天道」所注定的命运是怎么样的,「沧渊」在那个既定的结局之前,一定不会收手。 第129章 话落,谢晏眼中的诡异光芒倏然熄灭了。 谢长赢抽枪,后退一步。 谢晏的尸身向前扑倒,落在脏污的碎石面上,然后,化作尘埃,散落无踪。 谢晏的灵魂也与他的身躯一同,彻底湮灭了。 只留下几块破碎的、如琉璃般的紫色石头,发出声声闷响,落在碎石间,染上同样的脏污与尘埃。 那是天魔的心脏。已经被谢长赢捅碎了。可它们仍顽强地落在地上,仿佛要证明谢晏曾经存在过。 可是,换上了一颗属于魔的心脏的谢晏,还是原来那个谢晏吗? 渐渐地,那零落的紫色碎片,也化作流沙,彻底消逝无踪。 谢长赢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他忽然又想起了很多事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忽然又产生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却得不出答案。 或许,是因为心中的不满足。谢晏的心中有不满足,他想要人类能够获得更长久的生命。 这是自私的欲念吗? 不,这甚至是无私的愿望。谢晏将这愿望付诸行动,为此,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惜放弃。 谢长赢的心中同样有着不满足,他想要获得九曜更多的视线,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 这是自私的欲念吗? 是。毫无疑问是的。可在重生之前,他没有敢付诸任何行动,只将一切都藏在心里。 他们不安于现状,想要更多、更多。 然后,起了心念。 无论他们是否付诸于行动,无数的心念交叠纠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78章 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 “走吧,我带你去找到「九曜」的心脏。” 身旁传来的声音唤回了谢长赢的神智。 他侧头看去,九曜正在对他微笑, “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神明微微歪着脑袋,那双漂亮的、闪耀的金色眸子望着他,只有他。 是啊。 他还有…… 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可是谢长赢却不敢去看九曜。一路上,只沉默地走在祂身旁。 他要做的事情,是带回「九曜」的心脏,去复活「九曜」。 可他拼了命要去复活的那个「九曜」,却不是如今他身旁的这个「九曜」。 谢长赢。他在心中唾弃自己。可就连唾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晏死后,一直遮蔽我感官的力量消失了。” 九曜走在谢长赢的身旁,稍前面半步。祂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罕见的、不该属于神明的轻快, “如今,我能够感知到「九曜」心脏的所在了。” 祂好像很快乐。 可谢长赢不快乐。一点儿也不。 「九曜」能够感知到「九曜」的心脏——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啊。 可谢长赢却不能因此,就将两个不同的「九曜」当做同一个人。他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漫长。 又好像瞬息即逝。 他们已经来到了王宫中的某处宫殿。谢长赢依旧在走神,心不在焉,九曜瞧了他一样,便主动率先推开了殿门。 在宫殿中央,一个如手掌托举般的灯架上,放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般的石头。 那是「九曜」的心脏。 九曜的思念体上前一步。祂看着这颗心脏,这颗漂亮的心脏。近距离地看着。 祂看见了那心脏上无形的裂痕。 金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悲伤。九曜的思念体垂下眸子,低下了头。 可当祂再回过身去,面对谢长赢的时候,金色双眸中只剩下了温和。 祂拿起那颗心脏,触手冰凉坚硬。将它递给杵在原地的谢长赢。 谢长赢却只是愣愣盯着那颗心脏,出神,并没有接。 九曜无声叹息,抓起谢长赢的一只手。 终于,谢长赢后知后觉看了过来。 九曜郑重地,轻轻地,将那颗心脏,放在了谢长赢的手心。然后,合起他的五指。 “走吧,我送送你。” 谢长赢似乎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可九曜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祂转过身去,避开谢长赢的视线,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带着他朝殿外走去。 谢长赢看着祂的背影。愣愣看着。 九曜始终在他身前半步。他们十指相扣,掌心紧紧贴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是如此相近。 又是如此遥远。 直到出了王都,站在那荒凉的城墙之外,站在黑色的焦土之上,谢长赢才意识到他们是要去哪儿—— 王都外,中央封印所在的位置。 谢长赢也这才意识到,九曜之前说了什么—— ‘走吧,我送送你。’ 他的心中突然慌起来。 他要离开了。 他要带着「九曜」的心脏,离开这个荒废的、再无生机的封印。 可祂呢? 祂会怎么样? 谢长赢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他不愿相信。甚至不愿再去想起那个猜测。 他们已经来到了王都外。背后是巍峨苍老的城墙。九曜没有再拉着他往前走了。 祂转过身来,金色的眸子看向他,带着笑意。 祂似乎要松开手。可谢长赢却抓得更紧了。 “我猜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暂时稳固了中央封印。不过如今,这个暂时的封印已经支撑不住了。” 九曜在对他说话。可谢长赢听不见了,他只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似乎又变得透明了一些。 “封印就要崩塌了。长赢,带着「九曜」的心脏尽快离开吧。” 似乎是为了印证九曜的话,霎时间,有光刺破黑暗,照耀在大地上。 那是橘黄色的光。夕阳余晖一般。将整片焦土,整个无光的世界,染成了红黑二色。 哪来的光? 是封印外,太阳升起来了吗? 是太阳的光芒,穿过摇摇欲坠的中央封印,照耀着这片失落的土地吗? 在红与黑的色彩中,谢长赢看见九曜站在他对面,不过半步的距离。 可祂的身影愈发透明了。 “不——” 谢长赢下意识要上前去,要将那个即将消失的影子抱在怀中,不准祂离开。 可九曜早已上前一步。 一个吻,落在谢长赢的唇上。很轻,如蜻蜓点水。 吻没有再深入。可已然堵住了谢长赢全部的声音。 九曜轻轻捧住他的脸庞,与他额头相抵。 一片黑红的世界中,谢长赢的眼中却只剩下一双金色的眼睛。 “现在,我作为「九曜」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那双眼睛中的不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与快乐。 “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拥抱你。” 可谢长赢却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热。 “往事已矣,我感谢上苍,让我能够再次遇见你。” 谢长赢听着九曜的话,努力地睁大眼睛,不让眼眶中摇摇欲坠的东西落下。 “我的心愿,如今已经实现了。” 谢长赢看着九曜在他面前,开始化作光点。 “长赢,无论之后遇到什么事情,请不要难过。「九曜」会一直在。” 谢长赢慌乱地伸手去抓。可什也抓不到了。 “我只是遗留在过去的回忆,请不要为我难过。” 莹白色的光芒中,神明微微歪着脑袋,朝他微笑着。 “再见了,长赢。” 千百年后,我们终将再次相遇。 莹白色的光芒炸开。如四散的萤火虫。隐如红与黑的世界中,再无了踪影。 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长赢高高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 可那温热的液体,还是顺着眼角,经过脸颊,落了下来。 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来,揣着那颗晶莹剔透的、坚硬冰凉的心脏,如同一个小孩一般,啜泣哭嚎起来。 许久,久到红黑二色的世界开始逐渐变为黑色更多,谢长赢才终于重新站起来。 他用袖子粗鲁地、胡乱地擦着眼睛。可却丝毫不知道泪痕已经干在了脸颊上。 他带着那颗捂不热的「九曜」心脏,踏入中央封印的壁垒。 就在此时—— “轰——!” 山摇地动起来。 谢长赢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几步。 他警惕地皱起眉头,仰头看向动静的源头——天空! 更多的红色重新吞噬了黑色。 那是夕阳……不!那是天空漏了! 不是什么夕阳。而是这方封印小世界的天空,漏了! 所以更多火红的颜色照射下来,将整个封印小世界也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大地还在颤动。就仿佛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硬生生撞在了一起,从破碎的天空拼接在一起。 第130章 谢长赢将「九曜」心脏贴着心口收好,手中银光闪过,银白色的长枪出现。 他握住长枪,死死盯住天空—— 在那里,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极速靠近。 “砰——!” 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扬起的纷纷扰扰的烟尘中,大地与山脉的震颤终于停歇。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谢长赢抬眼。 那是个人影。男人的身影。高大的男人。 烟尘散去,谢长赢终于看清了那身影,在一片刺目的红色之中。 那是个俊美的男人,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他穿着黑衣金缘的袍子,身姿挺拔。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慵懒讽刺的弧度。 “终于见面了,我亲爱的——” 男人抬起头来,看向谢长赢。他,有着一双金色的眼睛,此时微微眯起。 “弟弟。” 谢长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握着长枪,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了起来,蓄势待发。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我的亲大哥,刚才就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怎么,你也想要被我杀死吗?” 来人张扬地笑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形象,可却偏偏有一种怪异的洒脱在。 他装模作样地捧着心口,像是被伤透了心: “真是枉费哥哥特地打通魔界与这荒芜之地来见你。还真是不可爱呢,弟弟。” 打通「魔界」和这里? 一瞬间,谢长赢突然意识到,这红色的光辉根本不是什么人界的夕阳——而是魔界的天空! 传说中,魔界的天空是红色的。 若是自天空中打通一条此处与「魔界」之间的通道,那么,魔界红色的天空同样可以照耀到这里。 “阁下究竟是谁?”谢长赢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对面那人终于笑够了,挑剔的金色眸子看向谢长赢。 明明他们一样高,可那人的眼神却仍是居高临下的。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看待一切。 “吾名——” 那人直直盯着谢长赢的眼睛,说出了谢长赢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两个字, “「沧渊」。” 沧渊,魔尊。 一瞬间的死寂,然后,谢长赢也突然笑了。 他就好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得就连眼泪都出来了: “不要开玩笑了,「沧渊」早被「星渚」封印了,不是吗?” 谢长赢挑起一边眉毛,如愿以偿看见沧渊的怒气。 可那怒火也只是泄露了一瞬间而已。 可谢长赢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可乘之机—— “砰——!” 他持着长枪,不知何时已来到沧渊面前,闪着寒芒的枪尖直刺沧渊心口处。 可沧渊终究不是谢晏。他只是略随意地一挥衣袖,便打开了谢长赢的蓄势一击! 谢长赢也不纠缠,顺势退出数丈,持枪站定。 似乎是因为谢长赢刚才的话戳了沧渊的心窝子,此刻的沧渊冷冷一笑,也偏要用言语来戳谢长赢的心窝。 “那你的「九曜」呢,长赢?” 沧渊熟稔地叫着谢长赢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奔着让他破防去的, “你的「九曜」怎么样了?” 如沧渊的愿,谢长赢破防了。 于是,两个破防的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这是毁天灭地的战斗。世界再次震颤起来。有荒芜的山峰在一瞬之间消失在了两人的交手之下。 可两个破防的人甚至只是在宣泄,还没有彻底拼尽全力。 “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亲爱的弟弟,你的「九曜」,只是「天道」留给你的渡劫工具而已!”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要叫我‘弟弟’,我快要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沧渊再度张狂地笑起来。 下场就是被愤怒的谢长赢抓住时机,一枪砸落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砸得大地震颤起来。 沧渊呈大字型躺在坑中,看着枪尖银芒极速靠近自己,却不急着起身闪躲: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唰——!” 沧渊微微侧头,闪着寒芒的枪尖擦着他的耳尖,截断了他的几缕发丝后,深深刺入焦黑的大地。 谢长赢握枪,单膝跪立在沧渊身上,一双泛着同样寒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沧渊再次大笑起来。在谢长赢的瞪视下。因为他知道,谢长赢这一枪,在最后那一刻,偏了几分。 谢长赢是想要知道的,想知道这一切的因果。 可他没有问,只是冷冷瞪着沧渊。似乎在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开口。 好一会儿,沧渊似乎终于笑够了。 在谢长赢的近距离压迫下,他甚至还有功夫悠闲地用指节擦去了笑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仍躺在那儿,任冰凉的长枪贴着耳廓仍立在那儿,缓缓地,开始给谢长赢讲述一个故事。 “「父亲」和「母亲」分开了,世界也就从混沌分开成了清与浊。然后,「父亲」舍弃血肉,成为了「天道」。” 这是谢长赢听过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的创世神话。 可谢长赢没有打断沧渊,只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父亲」与「母亲」有三个孩子。” 果然,从沧渊的下一句话开始,故事的走向就和谢长赢所听过的传说完全不同了。 “「帝青」、「沧渊」、以及——” 沧渊拖长了调子,一双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长赢。 谢长赢一愣。紧接着听沧渊玩味道: “没错,就是你。” “怎么可能?!” 谢长赢的第一反应就是沧渊在说谎。 可沧渊却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根本不理会谢长赢的质疑,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你是老三。但是你甫一诞生就夭折了,所以连名字都没有。所以说,有时候天生的力量太过强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长赢怀疑沧渊在故意骂他。 “不过,现在想想,「九曜」给你取的这个名字——「长赢」——哼,长赢不败,倒是与你的本质相符。” 谢长赢没说话。无论怎样,他很喜欢他的名字。因为,那是「九曜」为他取的。 “总之,你这个一出生就夭折的老三,在「母亲」的示意下,被「帝青」那家伙丢去人间投胎转世去了。” 谢长赢听出了沧渊话中对「帝青」和「母亲」的不满。但他谨慎地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他本来也没接触过这些人,本就没有什么观点。 “那个时候,你被「帝青」分成了很多分,均匀转世在巫族。” 谢长赢:“……” 谢长赢有些没听懂沧渊的表述。但他没有问。因为沧渊一定不会给他解释。 “反正,卷了几千年,最后,你的这些力量都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沧渊玩味地看着谢长赢, “就是你。用老三的力量养蛊养出的蛊王。同时也是——真正的老三。” 谢长赢好像有点明白沧渊的意思了。 就是说,老三的力量原本均匀分布在许多巫族人身上。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巫族人不断地卷,这些力量也就不断朝少数人身上集中。 最后,集中了全部力量的那个人,就是老三。 而沧渊的意思,谢长赢就是最后集中了全部力量的那个人。 “所以你才这么强。” 沧渊看着谢长赢略有些错愕的眼神,嗤笑道, “你不会真以为你是巫族千年不遇的小天才吧?” “不,我亲爱的弟弟。普通的巫族人,无论如何有天赋,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你的程度。” 所以,即使是在生来强悍的巫族人中,谢长赢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所以,在谢长赢年纪轻轻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了六界最强。 可沧渊的这句话,却是用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要否认谢长赢所有的努力。 “怎么?觉得达到如今的高度,也是靠了你自己的努力?” 沧渊似乎是看出了谢长赢心中所想,动了动脖子,懒懒散散又尖刻道,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整天混吃等死,你也会成为六界最强。” “你能成为最强,是因为你生来就注定是最强。” 谢长赢抿了抿唇。 他很不喜欢沧渊的观点——沧渊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命运,否定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其实很多人,包括九曜玄度他们,有时候,都会过于看重命运,甚至一味顺从所谓的命运。 谢长赢不喜欢这种观点。但他并没有和沧渊争辩。 他在等着沧渊继续往下说,说他迫切想知道的那些事。 第131章 可沧渊却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你知道的,「神」其实是一个好战的种族。互相之间打了上万年。那个时候,我也还是「神」呢。” 其实也不能说是「神」。无论是「帝青」还是「沧渊」,包括谢长赢,他们都是更高级于「神」的存在。 他们不会「换代」。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不死不灭」。如果能顺利诞生的话。 说到底,「神」只是由天地间各种能量诞生的意识体,最开始的时候更像是「帝青」「沧渊」他们的扈从。 无论是「帝青」「沧渊」,还是「母亲」「天道」,他们都是能够创造、毁灭天地间能量的存在。 “总之,那个时候的「神」分为了两派,一派支持「帝青」,一派追随我。” 谢长赢还是没忍住,刺了沧渊一句:“「星渚」一定是站「帝青」吧?” 果然,谢长赢看见了沧渊梗住一瞬的表情。 而后,他没好气道:“别拿这个激我。无论是支持我还是支持「帝青」,「星渚」命中注定了会被一分为二。「天道」可不喜欢有什么「圆满」的东西存在。” 就像阴与阳必须被明确区分开一样。 “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多少听说过一些,我带着许多「神」变成了「天魔」。” 这部分谢长赢确实听说过。起心动念是天魔嘛。 “到这里,就得说说我的伟大计划了。” 沧渊清了清嗓子,没了刚才散漫的模样,一本正经对谢长赢道, “我要毁灭这个被天道禁锢的世界,创造一个全新的、生而自由的世界。” 谢长赢:“……” 谢长赢见沧渊表情认真地看着他,心中忽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然后,不妙的预感应验了。 “我们都是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的存在。”沧渊朝谢长赢伸出一只手,“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创造新世界。” “我们俩加在一起,定然不会不如「帝青」和「母亲」。” 谢长赢:“……”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沧渊大抵是领会到了谢长赢的意思。 于是,他撇撇嘴,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继续往下讲。 他有信心,谢长赢在听完接下来的事情后,会产生动摇。 “总之,「帝青」要保护这个世界,我要毁灭这个世界。你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谢长赢不说话,沧渊便自问自答道: “没错,这下,我和「帝青」就成了两个极端。就像是「阴」与「阳」彻底被分开了。” 众所周知。好吧,或许也没这么众所周知,但是, “天道是不允许阴阳合在一起,但也不允许它们彻底分开。” 就像太极图一样,阴阳之间必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像「帝青」和「沧渊」一样,这个世界不能处在两个极端值上。 “所以,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沧渊看着谢长赢,意味深长道, “「调和」。” 其实谢长赢没有完全理解沧渊的话。他讲得太简陋,也太抽象了。 可沧渊才不会给谢长赢更多时间去细细思考,继续自顾自讲着。 “所以,在「天道」没有决定要毁灭这个世界之前,你必须偏向于「善」,必须偏向于「帝青」一方。” “那么,要怎么确保拥有最强大战斗力的你,偏向于「善」的一方呢?” 沧渊笑了:“这个时候,「九曜」就该入局了。” 谢长赢听到这里不禁皱眉:“我与九曜相遇结缘只是偶然。再说,难道「天道」还能控制我所思所想不成?” 沧渊“啧啧啧”几声,像是在嘲讽谢长赢还太过天真: “你与九曜都不知情,但你又怎么知道,你们的相遇、结缘,不是命运一早的安排呢?” “会选「九曜」入局,自然是因为知道你会喜欢这样的。” 这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吸引。无论是「帝青」、「沧渊」,还是后来的谢长赢,他们兄弟三人似乎都会被相似的能量所吸引。 或是就是因为「帝青」与他的前车之鉴,所以才选了「九曜」入局呢。沧渊心中颇为阴暗地想着。 “总之,只要你喜欢九曜,这事儿就好办了。” 沧渊叹了一口气, “因为「九曜」,是坚定的「帝青」派。” 就像「星渚」也是坚定的「帝青」派。 “「九曜」是「天道」为你精挑细选的那把刀鞘。在你认知形成的时候,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引导你的成长,塑造你的心念。” “这一切都是「九曜」的顺其自然,并非刻意,却是「天道」的有意为之,深远谋算。” 终于,在「九曜」的引导下,谢长赢偏向了「善」的一方。 “然后,「九曜」就该去死了。” 沧渊懒散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并且,祂得被你杀死,被你辜负,被你冤枉。” “「天道」就是要让你产生愧疚,产生对于「九曜」的愧疚。” “如此一来,再结合你早已成型的心念,你便永远不可能去做违背「九曜」所愿的事情——去偏向「恶」的一方。” “瞧瞧,多么缜密的布局?在你与「九曜」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天道」已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 谢长赢听完,久久沉默了下来。 沧渊也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是在等着谢长赢去消化这件事。 良久之后,却只听见谢长赢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不像冷笑,不像讽刺,也不像高兴。 似乎只是单纯笑了一声而已。 然后,沧渊听见谢长赢问他: “若按照你的理论,沧渊,你有没有想过——” 那双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的、纯黑色的眸子盯着他: “你所谓的伟大计划,所谓的要‘毁灭世界’,也只不过是「天道」希望你去做的而已?” “因为「帝青」与「沧渊」,也必须是对立的存在,绝不能混作一团。” “世界上有了「创生」,就必须有与之相对应的「毁灭」。若没有「毁灭」,那什么又是「创生」呢?” “沧渊,说了这么多,你也不过仍照着「天道」给你定好的路在走下去而已。” 沧渊彻底怔住了。 因为谢长赢用他告诉谢长赢的道理,点破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冰冷事实。 那一瞬间,沧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如此,这数万年来,他的挣扎,他的努力,他所做的一切…… 岂不都是小丑一般!!!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跳脱出天道为他定好的轨迹吗? “不、不是这样的——” 沧渊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氲满了怒火, “是,「毁灭」是「天道」将我推上的道路。可一旦我成功了呢?” 沧渊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只要我成功毁灭了这个世界,那该死的「天道」也就不复存在了!「天道」是在自寻死路!” 谢长赢握枪的手紧了紧。 在沧渊因情绪激动而分神的刹那,长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谢长赢知道,与「神」不同,「沧渊」是真正「不死不灭」的存在。不存在什么「换代」的说法,他无法被杀死,只能被封印。所以, “你在做什么?” “快停下!” 沧渊的声音中终于染上了一丝焦急。 长枪自没入沧渊胸膛处,开始亮起刺目华光。 既然「沧渊」无法被杀死。那么,就效仿「星渚」的方法,将他封印。 恰好,谢长赢生来便是巫族,天地间最擅长封印术的一族。 看着沧渊瞪大的眼睛,谢长赢笑了: “如果有一天,你成功毁灭了这个世界。或许,那是因为「天道」也觉得这个世界到了该毁灭的时候了。” 谢长赢不出所料看见了沧渊眸中的惊愕与怒火。 因为谢长赢再一次,用沧渊的理论,狠狠戳了他的心窝。 沧渊挣脱不出谢长赢的桎梏。 在刺目的华光中,在彻底被封印之前,他怒喝道: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华光散去。 天地间已经没了沧渊的身影。他好像只是短暂离开了封印,给谢长赢讲了些似是而非的故事和道理,然后就再次被封印了。 谢长赢将沧渊暴揍一顿,重新封印进了归墟。 用沧渊自己的理论来解释,或许,是因为「天道」此刻仍不希望世界被毁灭。所以,「沧渊」应该继续被封印, 长枪在谢长赢手中化作银白光芒消散。 谢长赢站起身来。摸了摸心口,「九曜」的心脏还在。 他仰起头,看向重新恢复成漆黑的天空,不再犹豫,越过中央封印。 第132章 在封印外,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论沧渊之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谢长赢只知道一点—— 他是谢长赢。 他就是他。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第79章 the end 在谢长赢所没有看见的时候,封印之外,天昏地暗。 忽然,下起了雨。 起先只是毛毛细雨。可渐渐地,那雨愈下愈大了,仿佛天空被捅出了一个窟窿,滂沱大雨于是便落在大地上,将废墟土石顷数淹没。 山洪、泥石流,开始在大地上席卷。 谢长赢对这些一无所知。同样,他也不知道,当九曜的思念体将「九曜」的心脏放在他的掌心,当他触碰到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时,遥远的圣城之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玄度。” 那双眼睛看向守在床榻边唯一的存在,低声安慰道, “……不要为我哭泣。” 乍一看见九曜醒来,原本如石像般跪坐在塌边的玄度,立刻起身靠近: “我怎会哭泣?” 她似乎想要笑一下,但失败了。想要开个玩笑,也失败了。 “「神」怎么会有眼泪呢?” 九曜扬了扬嘴角。他怎么会没有听见暴雨的声音呢? 神本无泪,可心却会哭泣。越是拥有强大的力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所能造成的影响就越是大。 一位上位神祇的心哭泣,对人间而言便是滔天暴雨。 “不要为我的「死亡」而哭泣,玄度……我只是……将要重新回到天地的怀抱中。” 九曜用那双带着笑意的金色眸子注视着她,轻声道, “我从未「生」,亦永不「死」……「生」「死」皆不可触及我。” 「神」本就是天地间的能量所化。何来「生」?又何来「死」? “「生」不能使我存在,「死」亦不能使我不存在。我的存在……不依赖「生死」,亦,永不会受其牵绊。” 「缘起」之时,能量聚集「生」出意识,便有了「九曜」;「缘灭」之时,意识「死」去,「九曜」只是重新化作自由无形的能量。 相同的能量,无论何时,永存于天地之间。 玄度看上去快要哭了。 不,她的心早就在哭泣了。 毕竟,她还小。她才诞生没有多久。 九曜艰难地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玄度的发顶。 “不要哭,玄度……无论以何种形式,我一直都在。” “日升日落、缘起缘灭、聚合分离……一切都是自然规律。” 缘起之时就注定了缘灭,聚合之初亦昭示了分离。太阳会升起,太阳也会落下。若无「死亡」,又怎么会有「诞生」呢? 生命本就是一条向死之路。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在这段有些的时间里,我体验过这个世界,感受过这个世界……我感激这一切。” 在最后的时刻里,祂看到了过去、现在、与未来。 祂有些羡慕过去的自己。至少,还能够和长赢道别,不是吗? 祂有些羡慕未来的自己。他们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去创造、去改变。 可只是羡慕,没有不甘,亦没有执着。 无论是喜、怒、哀、惧、爱、恶、欲,还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感受与体验,都是真实的。 亦不必执着。 他来过,他经历过,他感受过。这就是全部了,不是吗? “如今,只有一件事……使我不能安心离去……” 玄度知道,她不可能有眼泪。可她的声音不知为何,居然还是哽咽起来: “你说,我会帮你。” 九曜艰难地将另一只手递到玄度面前。 他张开握着的手。掌心,是一只生意盎然的花环。很朴素,嫩绿的枝叶,夹杂着不知名的粉白小花。 玄度接过那只花环。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九曜曾经编给谢长赢的。可谢长赢不要。 玄度曾假装拿走了这花环。可后来……终究还给了九曜。 因为这是九曜和谢长赢之间的「缘」。无论最终是何种结局,都不是旁人能够插手的。 现在,九曜却又将这花环递给了玄度。 “长赢……”九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多多照看。” 「九曜」不在的时候,谢长赢必须情绪稳定。他们都知道,谢长赢一旦情绪不稳,会有什么后果。 如今废墟般的圣城,天昏地暗的六界,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谢长赢是一柄利刃,拥有足够毁灭这个世界的能力。 他太锋利了,所以需要一把刀鞘,掩藏遮蔽他的锋芒。 「九曜」,就是「天道」为谢长赢选定的刀鞘。 所以,必须要让谢长赢情绪稳定,直到下一个「九曜」、下一把刀鞘诞生。 没错,九曜已经明白了他身为「九曜」的使命与责任——谢长赢的刀鞘。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一切,在数万年以前就已经悄悄开始了。 「谢长赢」,这个「父亲」与「母亲」的「第三子」因为太过强大,所以甚至无法顺利「诞生」。 可他又必须「诞生」,必须存在于世。他又自己的使命。 所以,他被放进巫族,不断轮回转世。最终,以「谢长赢」这个身份顺利「诞生」。 可「谢长赢」,连同「巫族」一道,被「九曜」杀死了。 可是,从一开始,「天道」就绝不会允许「第三子」真正死去。 前前前代「九曜」能够成功覆灭「巫族」,“杀死”谢长赢,是因为「天道」算到了那个「九曜」死前会感到不甘心,算到了那个「九曜」会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让谢长赢重生。 九曜猜,前前前代「九曜」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大抵也知道「天道」算好了这一切,安排了这一切。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义无反顾。既出于自己的私心,也出于身为「神」的责任。 于是谢长赢不断重生,不断与「九曜」这个概念结缘。 前前前代「九曜」知道谢长赢心中渴望的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清楚谢长赢重生后,一定会继续和「九曜」纠缠。 无数次的重生,无数次的相遇,无数次的纠葛…… 于是,过去、现在、未来,谢长赢将永远与「九曜」纠缠在一起。如此一来,即使谢长赢发疯,也有人能够控制他了。 这不就是「天道」所希望的结局吗? 「九曜」,心甘情愿成为谢长赢的刀鞘。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祂已经预见到的将来。 所以,在下一代「九曜」、下一代刀鞘诞生前,谢长赢不能发疯。没有其他存在能够阻止他。 “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玄度死死攥住那只花环。她心想,再留片刻也好,哪怕只是片刻,九曜,我的至亲,请你不要这么快离开。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九曜将花环托付给了玄度,将一切告诉了玄度。然后,永远阖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悟到了一切,放下了一切。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牵绊他的了。 说来也是有趣,每一位「神」在诞生之初,便被要求去「悟」。他们被告知,只有「悟」了才能「解脱」。 可是「悟」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他们会脱离有形身体的束缚,重新变回纯粹的能量,回归于天地间。然后,天地会孕育出下一代他们。 这不就是死了吗?或者说,「换代」。 所以,很多「神」。又或者说,大多数「神」,对于去「悟」,都处于一种抗拒的状态。 所以,这么多年,亿万年来。「悟」往往也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在某个灵光闪动的瞬间。 一旦真正「悟」了,他们或许会意识到「死亡」与「解脱」之间的区别。或许会欣然迎来自己的「解脱」。 * 谢长赢带着「九曜」的心脏,匆匆赶回了「圣城」。 天地间还是昏暗无光,衣服破败荒凉的景象。 好在,这种末日景象不会再进一步变得更糟糕了。 「圣城」同样不能幸免。 这个位于天界与人间之间的浮空之城,此刻玉城倾颓,艳丽绚烂的奇花异草也因为受到中央封印中冲出的怨气的侵扰而悉数枯败。 谢长赢穿梭在玉石的废墟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废墟。 他来到了那座唯一还完好的宫殿。 有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外。站在玉阶之上。一袭白衣,形单影只。 是玄度。 玄度是特地在那儿等他的。谢长赢意识到。 于是,他加快两步上前:“我将祂的心脏带回来了。” 第133章 玄度抬起头来。谢长赢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和他记忆中的似乎没什么两样。那双与九曜相似的金色眼眸中带着对他的不喜与挑剔。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长赢来不及去思考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玄度已经接过了他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心脏。 “祂……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谢长赢仰头问站在更高台阶上的玄度。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 那双金色的眸子垂下了,可似乎只是随意瞥了眼那颗心脏。 “祂醒过来之后呢?你要做什么?你在期待什么?” 与谢长赢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凉薄苛刻的语气。 谢长赢垂在袖子中的双手渐渐握紧起来。 他不是在为玄度的态度而气恼。而是垂下了脑袋,抿了抿唇,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要……向他道歉。” 谢长赢没有看到那一瞬间玄度看向他时复杂的眼神。 有什么东西朝他飞了过来。 是玄度扔过来了。 谢长赢下意识接住。 拿在手中一看,又不由得呆愣住了——那是一枚花环。 “祂……” 谢长赢的语调变得犹豫,双腿下意识就要上前去,跟上已经捧着「九曜」心脏转身的玄度。 “你在这里等祂。” 可那扇门在谢长赢跨入之前就“砰”得一声合上了,将他拒之门外。 谢长赢只听见玄度不悲不喜的声音,告诉他一个明确的期限, “一百年。” 谢长赢一手握着花环,愣愣站在门前。 他没有去硬闯。没有推开那扇门。 自然,他也没有看到,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 玄度捧在掌心的那颗心脏,化作点点光芒,消散,消散,再无影踪。 谢长赢就这么呆呆傻傻在原地站了良久。才终于抿着唇,转过身去。 可他没有离开。 一百年。 他握着那只花环,在心中念着这个期限, 然后,在玉阶上坐下。 一百年。 玄度没有告诉他,一百年,究竟是九曜装回心脏后需要的恢复时间,还是…… 谢长赢有一种预感。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握着那枚花环,像个石像一般,枯坐玉阶之上 清晨,他看见太阳照常升起。 东方灰蓝天幕渐染淡青,云丝透出橘红。太阳刺破昏暗的天空。露出一道金边。然后,缓缓探出弧形的亮。 谢长赢仰起头,怔怔望向那轮灼目的金色。 可这只是第二日的清晨。 他继续等待着。在宫殿外。在玉阶上。等待着。手中握着那永不枯萎的花环。 他已经渐渐记不得自己看过多少次日升日落。 直到某一天,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恍然转过头去。 有人推门而出。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形。穿着金白色的华服。 谢长赢的视线继续向上,向上。 在颤抖的期待中,他看见了那张漂亮的、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是…… 神明微微歪着脑袋,似乎对于在门口看见谢长赢这么一个人也很诧异。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怀念,没有眷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懵懂与好奇。对谢长赢的。对这个世界的。 那一瞬间,谢长赢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仍走上前去,呼吸颤抖着,笑着,单膝在神明身前,不近不远的位置,跪下,垂下眼眸,垂下头颅。 “我主——……”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他说了什么,可只是宣誓忠诚的废话。这些,早已不必再重复。 神明却在盯着他左腕上的花环瞧。那是永不枯萎的花环。 “这上面,有我的灵力。” “是啊。” 谢长赢仰起头,朝着他的神明,笑了。 可九曜却觉得,他的眼睛在哭。 真是奇怪。悲与喜,怎么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眼眸中呢? 九曜不明白。也没有会告诉祂。祂将要自己体验这个世界,感受这个世界。 祂的所思、所感、所悟,将自此而始。 * 那个等在门口的怪人告诉九曜,他叫「长赢」。 “长赢。” 九曜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感,朝他笑了起来,“是「长赢不败」的意思吗?” “是啊。” 祂看见谢长赢也笑了一下。 可那不是单纯的高兴,纯粹的喜悦。 那更像是一种怀恋。 就像九曜经常会觉得,谢长赢在透过祂,看着某个人。 真是个怪人。 九曜心道。他一直跟在祂身边,为祂解决一切麻烦,救祂,护祂。 可却永远是那副疏离又恭敬的模样。 他亲手,将他们用无形的壁垒隔了开来。 为什么呢?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九曜看着那个护在祂身前的、强大的、可靠的、永远挺拔的背影,突然明白了。 如今,我知道你在透过我看着谁了,长赢。 因为,我也产生了与上一代相同的情绪。我明白了祂的心情。 长赢,这是你竭力避免发生的情况。 可, 心念动了,便是动了。无法挽回。 突然,九曜无声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这个笑容,与祂初次推开门,初次见到谢长赢那时,已截然不同。 因为祂已然有所思、有所感、有所悟。 -----------------------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结哩[狗头叼玫瑰]感谢所有读到这里的宝子们[狗头叼玫瑰] 本文的灵感来源其实是作者君的哲学小土思[菜狗],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节批判性思维课上,教授在讲self-identity(balabala[让我康康] 如果「你」突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和知识,那么「你」还是「你」吗?人可以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上一秒的「你」和这一秒的「你」还是同一个「你」吗?如果真的有转世的话,前世今生是同一个人吗? 由于本文是玄幻仙侠,所以作者君在本文采用的答案是:是同一个人。(如果前世今生不是同一个存在的话,前世的果报为什么会带到今生、影响今生呢? 所以,截止到这一章结束,之前的所有「九曜」在换代前都或多或少认识到并承认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都是他们,他们就是同一个存在(所以上一代「九曜」才会心甘情愿被谢长赢杀死以了结上上上代「九曜」种下的因)。新一代的「九曜」也终将认识到这一点 (明明无论是出于作为「神」的准则,还是出于自己的理性思考,他都知道自己绝对不该爱上谢长赢,但他还是不可控制地、近乎本能地爱上了。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解不开的因缘纠缠,另一方面,即使失去了过去的全部记忆和知识,「九曜」仍然还是「九曜」,所以仍然会和过去的自己做出相同的选择。 当然哩,在这个时间段,谢长赢还没有悟到这一点,他无法也不愿意承认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九曜」仍然是同一个人(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悟到的[墨镜](就像在本文的世界观下所有「神」都必须去体悟到这一点一样 所以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等他们俩都悟了之后(大雾),就是真真正正迎来he的时刻啦[鸽子][鸽子][鸽子] (作者表达能力有限开始胡言乱语ing) 总之,再次感谢读到这里的宝子们[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摆手][摆手][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