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芽偏生》 0. 漫长的暗恋是在树荫下的芽,见不了天日,却离不开春暉。 畏光生长,也向光茁壮。 是万籟俱寂里的兵荒马乱,是如履薄冰中的胆大妄为。 ──是小心翼翼却眾目睽睽的偏爱。 1.在夜店里 「没喝醉的不准回家!」 她高亢的声音融进鼓譟的音乐声里,周围摇摆的灯光强烈而闪烁,照得她的身影时明时灭。 舞台上的dj拿着麦克风忘情吶喊,身后大银幕的声光画面和节奏合为一体,随着鼓点震动,底下舞池里的人群随之跳跃。 效果灯越过舞池和吧檯,扫过了二楼的包厢,亮红的光色下,大桌上凌乱的冰桶、骰盅、数不清的酒杯,和包厢中央少女的面貌都清晰了一瞬。 十几个狂欢的人里头,倪枝予儼然是这场派对的主角。 齐肩的黑色发丝随着跳跃的动作摇曳,眼皮上点缀的亮片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夺目。 她手里拿着半满的酒杯,笑容灿烂又明媚,身子轻盈地随着音乐跳跃,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身旁的朋友们高声起鬨,热烈的气氛里充斥着尖叫和催酒的欢呼声。 「喝这么慢,在养鱼噢?」她刚坐下来,就伸出手把旁边人搁在桌上的酒杯又拿起来。 「学姐,你有没有良心啊?」姜和钧双手举到脸侧,整个人往反方向退了点,「我失恋了!够可怜了!你还灌我酒!」 倪枝予眨了眨眼,收起刚才疯癲的模样,相当认真地回了话。 「我知道啊,所以才叫你喝。」 「要走出情伤,没有比断片更好的方法了。」 「喝。」倪枝予没有理会他疑惑的意思,将酒杯直接凑到他的唇边。 姜和钧的另一边,汪乃晴注意到了骚动,也把脸转了过来。 「姜和钧,要喝到把晚餐和对前女友的回忆都吐出来,心情才会好,」她拍拍姜和钧的肩膀,「倪枝予去年就是这样。」 倪枝予笑瞇瞇地没有说话,比了根中指。 「那根本没用啊,她又还没走出──」姜和钧话还没说完,酒杯就已经堵住他的嘴,丝毫不管他有没有吞咽,甚至有没有张嘴,像要淹死他似地一股脑往口里倒。 汪乃晴在一旁笑得岔气,等姜和钧挣扎着嚥下酒,才敷衍地拍拍他的背。 「好啦,喝这么多可以下舞池了,姐姐们帮你找个漂亮妹妹。」倪枝予看姜和钧没被酒溺死,感到相当满意,一把勾住了他的肩膀,提出下一步动作。 姜和钧没有话语权,咳嗽都还没停,又被拖着起身。他们坐在包厢中间的位置,要移出去得跨过好几个人的脚,三人又都略有酒意,这段路走得不大顺畅。 倪枝予踉蹌了一下,艰辛地把手搭在沙发上一个不大熟的男生肩膀上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倪枝予回头,便看见汪乃晴张着嘴,伸长手指着包厢的角落。 「你这疯子,你在夜店里读书?有必要吗?你要我们怎么活啊?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首大牙医的吗?快把书给我放下,立地成佛!」 顺着汪乃晴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菸雾抹糊视野,酒味沾染空气,遍地尽是荒唐及喧杂,唯有那一角特别清净,成了沼泽里突兀的一潭清水。 他慵懒地靠着沙发椅背,交叠的腿上搁着平板电脑,萤幕上显示着一张人体口腔内部的照片。 脱离了男孩的稚嫩,却没有男人的沉重,介于中间,蓬勃清新的少年气息,在这声色场所显得格格不入。 听见汪乃晴的发言,他抬起头,黑发落在额前,些许遮盖了眉宇间的轩昂。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里,那对黑色眼眸格外清晰而纯粹。高挺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顎线,让轮廓看着俐落,眼尾却微微下顺,适当地柔和了攻击性。 ──表情淡漠,却莫名的有点和蔼可亲。 实际上,温晨确实也不是个多冰冷的人。面对汪乃晴的质问,他略显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虽没开口回应,但往倪枝予看了一眼,算是请这位罪魁祸首替他说明。 求救似的目光让倪枝予愣了下,而后大笑出来。 「汪!你少惹他,不然等下你自己走路回家。」 汪乃晴回头看温晨,又转头看倪枝予,来回几次,有些醉意的脑袋才恍然大悟。 「你又叫人家来当司机?」她倒抽一口气,「温晨!你真的有病吧?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身上?」 这次温晨说话了,嗓音诚恳得有点可怜。 「对,快救我,我明天要考病理,放我回去。」 汪乃晴带着谴责的眼光朝倪枝予刺去,却被相当理直气壮地顶了回来。 「干嘛?有种你等下不要坐我们的车。」 「温晨,辛苦了!快读书吧!累的话睡一下也可以唷,今天就靠你了。」 去夜店最麻烦的是什么?叫车回家。久经夜场,深知免钱司机价值的汪乃晴瞬间收起同情心。丢下这话后,一手拉着倪枝予,另一手拉着姜和钧,欢快地下舞池去了。 温晨看着三个蹦跳着远去的身影,下眼瞼跳了下。 他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柄在倪枝予身上,但有件事他一直很确定。 ──上辈子,他肯定做了天大的坏事,今生才会遇上倪枝予。 「倪枝予、倪枝予──」温晨推了推瘫在沙发上的倪枝予,拖长的语气里尽是无奈。 「死了?」姜和钧凑了过来,还搀扶着半死的汪乃晴。 温晨叹着长长的气,同时俐落地把倪枝予落在沙发上的小提包掛到手肘上,再捡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放进口袋。即便本人醉倒了,收拾她的东西也不是件难事,毕竟她大多的东西至始至终都在温晨的袋子里,那个贵得渗人又小得好笑的提包只装得进大小姐的耳机和信用卡。 确认随身物品都拿到,他弯下身子,拾起倪枝予的罩衫外套,手抓着一边袖子绕过她的背后,在腰际系牢,把窄裙下露出的光洁大腿严实地遮好。 而后他在沙发前蹲下身子,将倪枝予的上半身扶起,两手拉过肩膀,环着他的脖子,再把自己的手伸到她的腿侧。 「要起来了。」说话时,手背轻轻地撞了下倪枝予的腿示意。 醉鬼没有恢復意识,不过本能性收紧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确认被抓牢后,温晨吸了一口气,将完全失去意识的人从沙发上背起。 姜和钧站在后方看着温晨一连串熟练得令人鼻酸的操作,内心不禁泛起了悲悯之情。 认识的两年来,他一直认为这个学长就是个半活的生物。 他的面色从来就很淡、很温和,一副什么都无所谓大家高兴就好的温吞模样。 碰上倪枝予时,这个半死人特性更是发挥到极致,脸上的每个微表情都透露着「没关係你高兴就好别管我死活了我没事我很好我随便都可以」的意味。 思及此,姜和钧又看了看在夜店安心地喝到失去行为能力的倪枝予,忍不住歪了歪脑袋,嘴里有些沉痛地嘖嘖了两声。 「怎么了?」温晨背着倪枝予,身子不方便转,只稍侧过脸问道。 「我只是感叹,你对学姊真的是真爱。」 温晨一对好看眼睛瞇成死鱼眼,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答:「爱比较深的那个人总是要付出比较多。」 同样的玩笑周遭的人们一开再开,温晨一本正经的语气却总是让姜和钧忍不住怀疑。 「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想太多。」温晨嗤笑一声,跨步往前。 在停车场里走了一阵后,温晨停下脚步,暂时空出一隻手,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按下,眼前的白色轿车便逼逼叫了声。 「哇靠……不愧是我大倪姐……真的是个狠角色。」姜和钧搀扶着同样醉得惨烈的汪乃晴站在不远处,视线死死盯着车头闪亮的t型车标。 温晨倒是见怪不怪,已经打开副驾车门,把背上的醉鬼艰难地放了进去。关上车门前,还贴心地从置物箱拿出一个塑胶袋,塞到倪枝予手里。 「别吐在车上,你清醒后会哭出来的。」明知她听不进去,温晨还是叮嘱。 乘客都安顿好后,温晨坐进驾驶座,熟练地发动车子。对于姜和钧在后座的花式惊叹,他没有多的反应。 这车确实贵,以一个大学生的车来说更是奢侈。 但开过太多次,也就不会像第一次看见时这么震撼了。现在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驾驶机器,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宿舍把剩下的书唸完。心中毫无起伏地抓着方向盘,把后面两位分别送回家,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倪枝予的住处驶去。 这样昂贵的车,怎么会停进普通的建筑呢? 和倪枝予认识以前,温晨并没有进过这样的高级大楼,不只位于捷运站附近的繁华地段,楼层还高得让人心生惶恐。明明是三更半夜,车库前却站着身着西装的警卫,一看见车子便微微鞠躬,向驾驶车辆的温晨打招呼。 温晨在车内轻点头回应,车子往下驶进坡道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警卫一眼。 只有这事不管来过几次都习惯不了。 温晨在倪枝予的门锁上按下自己的指纹,随后传来解锁的提示音和某种爪子刨门的声响。 温晨将门开了个小缝,熟练地用脚挡着,再慢慢把自己和背上的倪枝予挤进屋里。 前脚刚入门,熟悉的狗爪子就碰了上来。 「麦麦,等一下,不要跑出去,」一进屋,他立刻关上门,「你妈会杀了我。」 狗长得有点抽象,灰、咖啡、白色的长毛混杂在一起,还有些自然捲。但脑袋却很聪明,识相地停在玄关处。 一开灯,屋里精緻的装潢映入眼帘,大理石地板、进口沙发、大萤幕电视、大片落地窗前的昂贵遮光窗帘和头顶上雅致的吊灯。 温晨逕直往前,经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房间。 里头维持相同的装潢品味,点缀上少女情怀和生活气息,双人床套着同系列的碎花床包和被套,梳妆台上搁着瓶瓶罐罐和一个放满两排口红的透明展示架,另一侧的柜子里摆着一排专柜香水,往下一层是大大小小的名牌包。 他将倪枝予放到床上,替她盖好棉被后,拿起床头的遥控器将冷气打开,把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物品都放在桌上,退出了房间。 一出来,就看见麦麦在走廊上欢快地摇着尾巴,蹦蹦跳跳地朝他衝过来。 「哈囉,麦麦,」温晨坐到地板上,麦麦便鑽到他的脚上,用毛茸茸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怎么了?你妈说你吃过饭了,撒娇也没用。」 麦麦像是听懂了,忽然停止动作,湿润的狗鼻子喷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往倪枝予的房间里走,进门后,牠回过头,面对温晨趴了下来,从房内静静地看向他。 温晨不能跟狗沟通,但那眼神肯定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 他骂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吸管杯,往厨房走去。 温晨步行离开倪枝予的家。首都大学的宿舍很近,十来分鐘的时间,他就已经到寝室门口。 再过不久就天亮了,进门时他将动作放得极轻,深怕吵醒熟睡的室友们。他躡手躡脚地往自己的床位走,摸黑找到放着盥洗用品的盆子,又悄悄地移出寝室。 首都大学是全国第一学府,来到这里的学生都是各领域最顶尖的高知识学子,素质都挺好,环境维持得不错,比起一般大学男宿,公用浴室算很乾净了,但还是改变不了建筑本身岁月的痕跡。 忽冷忽热的水从有点年纪的莲蓬头冲下,滑过他的头发和身子。 望着墙角的一小块阴湿的霉点和摆在旁边的蓝色脸盆,他一时恍了神。 ──所以在夜店看的那张图,到底是红白斑还是扁平苔癣? 2.在恋爱家家酒里 倪枝予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先感受到胃似乎被压扁了甩来甩去又揉捏成团,再来是完全乾涸的口舌造成下意识吞嚥时尖锐的乾涩。 举起沉重的手按住太阳穴,想缓解宿醉的不适却徒劳无功。她只好放弃脑袋,先保喉咙。将手往床边桌伸去,毫无试探,也不须视线,只要前一晚喝了酒,装好水的吸管杯便会出现在那个精准的位子。 维持躺姿吸了几口水后,她涣散地盯天花板,忽然心里一阵难受。 大一的时候,她可是用喝酒来解酒的酒国小天后,不过两年,就已经成了会因为宿醉哀号出声的老人了吗?啊? 倪枝予没为逝去的强健身体伤心太久,身侧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伸手摸了摸棉被底下鼓起的球体,没几秒鐘,麦麦便从被子底下鑽了出来。 「麦麦早安,」她一把将麦麦抓到腿上,狠狠搓揉一番,「想吃早餐了吗?嗯?」 麦麦疯狂甩动的尾巴强烈地表达出牠的意愿。为母则强,倪枝予暂且把宿醉带来的痛苦遗忘,起身走出房间。 她打开冷冻库,拿出真空包装的宠物鲜食,倒入麦麦专用的宠物碗中,再放进微波炉。 「温晨没给你吃宵夜?」倪枝予见麦麦兴奋地原地绕圈,问了一句。 闻言,麦麦煞车,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妈妈。眼神相当严肃,甚至有点谴责意味。 「我等下帮你骂他。」倪枝予看懂了,又到麦麦的零食柜拿了两条肉泥。 肉泥还没拆开,手机便响起来。 「麦麦说她很饿。」倪枝予鼓着脸颊,语气略带埋怨。 「……」没想到问候语是这样的,温晨顿了一下,「牠该减肥了。」 倪枝予倒抽一口气,把手机的扩音孔遮住,又凑近手机,用手挡着嘴,小小声地说:「没礼貌!她听到会伤心的。」 温晨觉得垃圾话说两句差不多就够了,没有继续顺着她讲。 「你记得今天要上班吧?我五点半去接你?」 「记得啦,现在才几点而已。」倪枝予偏着头,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中间,双手忙着把肉泥挤进热腾腾的狗饭里。 「……」温晨无声地叹气,「四点半了,姐姐。」 倪枝予双手动作一滞,放下肉泥的包装袋,将手机拿到眼前。 在她尖叫之前,温晨把电话掛断。 温晨总是在碰面前的五十分鐘打电话给倪枝予,那是她为出门做准备需要的最短时间。 他坐在机车上,看着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门口小跑出来。 入夏了,空气里燥热滞留,她的脚步轻盈,乌黑的发在肩上摇曳,耀动着斜阳的金黄色。 停下脚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好能让温晨看见她眨眼时睫毛的轻颤。 扬起嘴角,圆圆的眼睛微瞇,琥珀色里尽是盛灿的晴朗。 她的笑总是如此。在光里绽放,模糊了轮廓,却衬得酒窝深邃。 「早安。」倪枝予一手搭上的肩,动作相当流畅地跨上了后座。 「晚安。」温晨毫不留情。 「所以病理考得怎么样?」倪枝予回避他淡淡的酸言酸语,戴上安全帽,「算了,你别说,我听了会生气。」 倪枝予嘖了声,抡起拳头往他的背砸下一拳。温晨没反应,发动了机车。 夏天戴全罩式安全帽是种折磨,倪枝予感觉得到出门前捲好的瀏海正在死亡。忍了两个路口,她终于在第三个红绿灯时戳了戳温晨的肩膀。 「我真的不能换成四分之三的安全帽吗?」 「不行,」温晨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全罩才保护得到脸。」 她看似安分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温晨知道还没完。 「戴四分之三的安全帽,如果出车祸的话,脸上可能留疤?」她重复一次。 「机率比较高。」温晨嗯了一声。 「──如果真的留疤,我们就结婚?」 温晨手一抖,油门转了下,引发的声响让周遭的机车骑士们以为绿灯亮了,纷纷往前了一小段,而后才发现是场乌龙,纷纷转头看过来。 两人赶紧低头向大家致意,好在没发生什么其他的情况,骚动很快就平息了。 「是也不用这么急着製造车祸。」 「抱歉,」温晨淡淡道:「太想入赘豪门了。」 「欸欸欸,怎么有人在公费恋爱啊?」一打开补习班辅导室的门,两人就听见汪乃晴的声音。 「少在那狗ㄐ──」倪枝予极其没素质的话完整吐出来前,后脑杓忽然被拍了下,硬生生吞回去。 倪枝予嚎了一声,手按着后脑,回头一看,补习班的行政老师小绵拿着版夹站在后方。 「教育场所,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倪枝予皱着眉抱怨,找了个座位坐下,「重考生脑袋里想的词更难听。」 「不能怪他们,他们身处地狱,」江和钧从另一张桌子出声,「我人生最黑暗的念头都在这萌生的。」 日阳补习班,重考分部。 倪枝予、温晨、汪乃晴,以及姜和钧的老家。 几个人在这度过数百个惨绝人寰的日子,好不容易才上岸,挤入了医学或牙医系的窄门,虽然死都不会想回来再考一次,但当个解题老师,赚赚秃头老闆的钱、和过去的重考战友们聊聊天,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顺带一提,姜和钧在这读了两年,硬生生把自己考成了学弟。 对眾人的有感而发,小绵并不在意,反正她也只是意思意思唸个一句。马上换了个话题,贼兮兮地用手肘撞向倪枝予。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情况?」说是老师,但小绵才刚从大学毕业,不过长大家一两岁而已,正是对八卦感兴趣的年纪。 「就是恋爱家家酒吧?你也知道倪枝予嘴里全是干话。」汪乃晴替她回答。 「没礼貌!」倪枝予反驳了后半句,其馀的她倒是没意见。 恋爱家家酒,这形容挺贴切的。 她和温晨从小学就认识了。 两人关係向来很好,或至少温晨一直都对她挺包容的,无论是高中、重考,抑或是这一两年,他们总是同进同出。说不清哪天,也忘了缘由,只记得有天晚上她喝醉了,看见来接她的温晨。 醉意迷濛之中,她随口说的一句「爱你唷。」和温晨愣了下后淡淡的一声「好,我也爱你。」成了这场游戏的开端。 一场不带任何真情实意的闹剧罢了。逗逗大家开心,闹闹温晨,就这么简单而已。 「啊?」小绵不大愿意接受这么无趣的答案,转头向已经找位子坐下的温晨提问:「你不是母胎单身吗?会不会真的喜欢上人家?」 倪枝予也看了过来,正好对上温晨抬起的视线。 她一直觉得温晨的眼睛很好看。尤其一对黑得纯粹的瞳孔,明明顏色很深,里头的神情却轻柔又温和,像在夜幕中深暗而清澈的湖。 她看见温晨眨了下眼,就连水面扬起的涟漪,都是淡漠和缓的。 「温晨,我站不起来了。」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倪枝予瘫在桌子上,挥动着双手手臂,软烂的样子和昨天有几分相似。 「那我先走了?」温晨挑起眉,抬手用拇指指向门口,一脚作势踏出。 「给我站住!」倪枝予怕被丢包,立刻探出身子,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隻手臂。 「休想偷跑。」倪枝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只用一隻手把平板电脑和笔收进书包,好像温晨是个随时会跑的通缉犯似的。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友情需要一点信任。」温晨一边说,一边甩了甩手臂,没甩掉。 「可是我们之间是爱情耶,爱情里面没有信任。」倪枝予笑得灿烂。 已经揹起包包准备回家的汪乃晴正好经过,听此狂言,忍不住插嘴:「你们继续开这种玩笑,别人真的会相信。」 「谁会相信啦?」倪枝予大笑,回头看见正在收拾书包的重考生彷彿吃了个大瓜的表情,赶紧补充,「假的、假的。开玩笑的,我们都单身。」 学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溜烟跑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倪枝予放开温晨的手臂后,他老实地没有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楼梯离开补习班。 「你明天要陪我看电影吗?」 「你们学校不考试的吗?」 「早就考完了,只有首大特别惨唷。」 当时倪枝予没有考上首都大学,而是录取了附近的私立崇河大学牙医系。其实这个科系无论学校,分数都差不了多少,但首大牙医系作为第一学府,教学上还是比较严谨些。 也就造就了有人必须在夜店读书的惨况。 倪枝予丝毫没把旁边人的抱怨放在心上,看了下手机的提醒,惊呼一声。 「噢?无花果更新了!」 温晨嗯了一声,没多问。 他知道那是倪枝予喜欢的一个网路翻唱歌手,平时不定期上传自弹自唱的影片在社群软体,每次大多只有一小段副歌,画面锁定在男人的刷着吉他的手上,其馀什么都没有。 歌很短,也不露脸。说真的温晨也不知道倪枝予喜欢这人什么。 倪枝予边下楼梯边从包里掏着耳机,温晨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往前踏了一阶,将手臂抬起。 馀光瞥见,倪枝予便自然地将手搭上去,倚着他稳住了脚步。 「给你。」找到无线耳机后,她递出一耳到温晨面前,「你认真听,他翻唱真的不一样,很有感情。」 温晨本想说不用,但想起每次这么说都被无视,便懒得再挣扎,接过了耳机。 ──没关係你也不用给我机会,也许我根本喜欢被你浪费。 3.在重考班里 「温晨,你星期六可以排班吗?」 下一次上班,温晨和倪枝予刚走进辅导室的门口,就被小绵拦了下来。 温晨微侧过脸,没有想太久。 「白天可以,晚上我要去家教。」 「时间排得这么紧,」小绵皱起眉,「你多久没休息了?」 温晨只是耸肩,反倒是倪枝予回了话:「讲过了一百次了,没用,放弃吧。」 小绵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转向倪枝予。 「枝予,翠瑜等下会过来唷。」 日阳总是同时请好几个辅导老师,学生们进到辅导室后,随意入座。当然,他们通常会优先选择钟意或熟识的老师进行解题,若私下有认识,更会在事前就和老师说好。 因此倪枝予当然知道高中时最好的朋友是她今天的学生。 「枝予!」她没有等太久,就听见李翠瑜小声叫她的名字。 李翠瑜长相清秀,一头深褐色的头发微微遮盖了侧脸,抓着参考书的手有些侷促,看着怯生生的。 两人高中同班认识,倪枝予今年已经大学三年级。 换句话说,这是李翠瑜在这重考的第四年。 「你终于排班了!」李翠瑜不善社交,平日又窝在座位上读书,久久没有和人聊天了,见到熟识的倪枝予就像抓住一支救命稻草,刚走近便给了倪枝予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抬头,她便对上温晨的视线,有些尷尬地朝他露出一点笑容。 温晨似有些愕然,快速地眨了下眼,后才微微頷首作为回应。 他倒是没想到李翠瑜还会和他打招呼。 解题进行了一小时,李翠瑜在订正题目,暂且没事的倪枝予撑着下巴,目光百般无聊的转着。 这地方,她重考待了一年,打工待了三年,每一个角落都是熟悉的。包括窗外阳台的开着红花的盆栽、右侧数来第三支闪动的灯管、门口那张因桌脚磨损而晃动的桌子。 淡淡的冷气味道、风扇声响,被大片玻璃窗外洒入的阳光点亮的空气。 还有正前方,这个人的背影。 她的目光停滞,懒洋洋地看着温晨。 黑发在光下显得轻浅,尾端撒上柔和的光晕。往下是后颈淡褐色的痣,和被宽版衬衫遮掩的肩膀线条。 他的身旁没有学生,却没有像倪枝予这样发呆。手里拿着触控笔,在平板电脑里的笔记上书写着。 她想起刚才和小绵的对话。 温晨平时总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很忙、很累。 应该是从高中毕业开始的? 学校、老家、图书馆、补习班、学生家里,他像颗不停歇的陀螺,在一个又一个地点里穿梭。旁人为此心慌,他却未曾倾倒。 倪枝予不知道人要怎么这样活着,但温晨就是做到了。 他可以早上到学校,下午来补习班,晚上去家教,再回宿舍唸书到凌晨。中途甚至有办法带麦麦去散步或跟倪枝予吃个饭,更弔诡的是,他还能维持一周三次的运动频率。 平平是人,有些人会如温晨这样自律负责,有些人则会拿着家里的信用卡在夜店喝到断片。 爸爸,是女儿对不起你。 「谢谢你,枝予,我终于懂了!」李翠瑜纠结了一下午的表情终于舒展开,露出笑容,雀跃地抓住倪枝予的手。 又聊了一会,她才拿起书本,起身离开。经过温晨时,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再看他,走得有些仓促。 温晨瞥了眼她掠过的侧脸,转头面向倪枝予。 「她应该还是没听懂。」 「啊?」倪枝予错愕不已,「怎么可能?」 温晨没多说,只将身子整个转过来,看了下她刚才教解题时写的算式后,从自己抽屉里抽出一张废纸,放在倪枝予的桌面上。 「笔。」他说了声,视线在桌上搜寻。 倪枝予垂眼,看见躺在桌上的自动铅笔,将手伸了出去。 碰触到的,却不是预期中的塑胶材质。 她抬头,对上温晨的双眸。 阳光倒映在纯粹的黑色里,闪动着五彩斑斕的光晕。 被他指尖轻碰的手背,若有似无的小小交叠处,有点搔痒,和近乎无法察觉的温度变化。 他们的视线在浓烈的馀暉下交会,一点七五秒的沉默和凝滞,澄黄的色温里,两个人都没有动。 而后,温晨的眼睛眨了下,面色无波,从她的手底下把笔拿了出来,说明的语气一如平常淡然。 「你要从这里开始跟她解释,直接套公式她不懂,这个式子也要展开给她看。」 接续的话题把倪枝予从馀暉的模糊里拉回神,有些茫然地应声:「啊,噢。」 低头看了下纸,脑袋变一下子清楚了不少。 「这也要?」她微微皱眉,「她是以医牙科系为目标的耶。」 若连这些步骤都要拆解,表示基础能力还远远不够。 「为目标。」温晨重复的语气很轻,却还是极其残忍。 倪枝予抿着下嘴唇,没有说什么,过了一阵,才吁了一口长长的气。 一段小小的沉默以后,温晨又开了口。 「你劝劝她吧。」他没有把话说完整,许是连他这样淡漠的人,都不忍心直接否定一个人流逝却冻结的四年。 「这哪是我劝得了的?」 哪怕是李翠瑜本人,都无法停止着绝望的循环。她一个旁人,又要怎么改变一个医生世家世世代代的坚持? 她只能尽可能地让李翠瑜快点上岸而已。 「你写得很仔细耶,」倪枝予低头看了下解题过程,「还是下次你教教她?」 「不行。」温晨回得很快,语气缓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晨这人外表长得冰冷,个性却挺随和,或着该说,有点懒。懒到这种小事他通常会「嗯」一声就答应了。毕竟他打工本来就得接学生,接谁都是接,直接说好显然是比较不麻烦的选项。 况且,不是「不要」,而是「不行」。 被温晨载回家的路上,倪枝予没有一秒是安静的,在后座躁动地问了一题又一题。 「嗯?我不是一直在跟你交往吗?」她提出的问题却一次次被温晨以一本正经说垃圾话的方式回击。 ……那您倒是别用这种死人语气讲。 「靠腰噢,讲认真的啦。」倪枝予翻了个白眼。 「真的啊,爱死你囉。」没有感情,全是敷衍,用词还浮夸得略带嘲讽。 倪枝予往他背上砸了一拳。这男的是扮家家酒上癮了?她这么认真了还不下戏。 「这么爱我,」她索性顺着讲下去,「就教教我朋友吧。」 机车慢慢减速,停在路边,温晨回头,眉头微皱,语气相当嫌弃。 「倪枝予,」为表慎重,他甚至连名带姓地叫,「我开玩笑的。」 倪枝予想打人,但又有求于人,只好笑嘻嘻地搥了坐垫一下。 机车再次发动,倪枝予好不容易压下掐死温晨的衝动,再次开口。 「你就教教她吧,让她早点上岸。」 重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像被冻在冰柱里,身体动弹不得,却能看见所有事物转动着。也像坠入狭窄又幽暗的坑洞,光从上方洒落,却怎么挣扎都无法离开泥泞。 把所有的情绪、时间、和心神都放进教室,压缩成一张张的试卷和一本本讲义,填满、批改再修正。 那是一个冷气永远都开着强风,却始终吸不到空气的环境。 就连生性开朗的倪枝予都不大愿意回想起那一年,她无法想像本就心思细腻、家庭环境压力又大的李翠瑜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我也有考,」他补充,「你唆使我去的。」 ──甚至,连应届考试失利都和倪枝予脱不了关係。 「那你是不是考上了嘛?」倪枝予不知道温晨的心里活动,只觉得当初坚持说服他重考的自己相当优秀,说起话来理直气也壮。 也不能说她错,温晨确实是考上了,多用了一年,拿回他应得的前景。 两个人陷入沉默,温晨以为这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感受到衣角被扯动,和后座的人向前凑近的动静。 「就帮她一下嘛。」她一边说,手轻轻地晃。 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扬起,縈绕在身边。 倪枝予有很多香水,可这么多年,温晨觉得她的味道从没有改变过。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气味。 明媚的、甜蜜的,像阳光,像花,更像蛊惑人心的糖。 倪枝予看见温晨的肩膀微微耸了起来,又缓缓放下,似有些无奈。 「她愿意的话,」他说话时还是懒懒的,「我没意见。」 「他真的说可以吗?我当然好哇!」后面来还加了几个跪地感谢的贴图。 日阳的解题老师和学生并不是固定配对的,学生换来换去才是常态。因此倪枝予实在不明白,不过就是让温晨打工的时候教李翠瑜几个问题,这真的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吗?要这样一个强烈抗拒一个感激涕零的。 她正想打字询问李翠瑜两人中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手机跳出的提醒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无花果发布了一则新影片】 倪枝予惊呼一声。今天忙着追查朋友们的诡异行径,都忘记无花果一周两次的更新时间到了。 看了无数次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吉他、手、被风扇吹得晃动的宽松短袖上衣。 手臂结实、手背筋络分明,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 ──都可以,随便的,你说的,我都愿意去。 4.在她家里 首大205寝室有四个住户,全部都是牙医系大三的学生。念书、学校活动、在实验室磨牙齿就佔据他们大把的时间,除了睡觉之外,很少在宿舍待着。其中,又以时间管理魔鬼温晨最是稀客。 因此当阿凯一进门,看见温晨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嗯?」了一声。 「温晨,你今天不是要家教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温晨皱起眉,紧闭双眼,背往椅背倒去。 「啊?为什么?」虽在宿舍不常相见,但两人好歹同窗四年,阿凯知道温晨怕麻烦,没事不会把固定好的事改动。 除非碰上他那个在崇河牙医的重考班同学。 温晨不知道怎么解释,便沉默下来。手里的滑鼠滚轮发出细碎声响,翻动着家教招募社团。 安静一阵后,阿凯忽然出了声。 「那个高中妹妹喜欢上你了?」 温晨整个身子震了一下,滑鼠一抖,不小心把网页给关了。 「……」他回头,一脸愕然地看向阿凯。 「干嘛?这不是很好猜吗?」 高学歷、教学经验丰富,虽然懒但工作时竞竞业业,这样的家教根本不可能被开除。 就连在大学里都有许多追求者,成天埋在书堆里、身边尽是屁孩男的女高中生,更不可能抵抗得了。 综上所述,停课的原因显而易见吧? 温晨没反驳,阿凯就当他猜中了。 「过程是怎样?传曖昧讯息被家长发现了?」 「曖昧个头,你有点道德好不好?」 为了避免这种事,温晨甚至没有给学生联络方式,一直都是透过家长进行联系,没有想到还是在上课时被当面告白。 「那不然呢?被甩了之后她叫妈妈换掉你?」 「她不是那种人,」温晨语气平静,「我跟她妈妈说有其他安排,不能接了。」 「啊?你疯啦?这种好带的学生不好找欸?一小时愿意给你两千的家长更不好找!」阿凯激动得从自己的书桌区探出头。 其实以温晨在家教圈子的口碑来说,一小时两千的家教没有很难找。 但这么好的学生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积极上进、活泼大方,教学半年来,两个人的默契也很好。做出停课这决定,温晨说实在也挺惆悵的。 不是,他这要死不活的个性到底哪里被看上了?说出来,他改就是了啊? 「哪没办法?你不喜欢她就好啦?」讲完,阿凯想了下,又补上一句:「你喜欢也行,她不是高三了吗?不犯法。」 温晨斜了他一眼,没再回答。 很多事,不是合法或犯法这么黑白分明的。 最普通的空气,在满室浓烟中,也会被视为珍宝。任何人在面临沉重的压力和枯燥生活时,都会急着获得一个依靠。 光是接受这样的心意,都算趁人之危。 何况对方是高中生,是他的学生。 年龄也许差得不大,但他是生活歷练比较多的一方,是教育的一方,也是握有权力的一方。 利用年幼的无知和挣扎,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救生圈,满足虚荣或慾望,更是一件极其无耻的事。 同一张书桌,就在他的左手边。 看着禁忌的种子萌芽,成为疯长的藤蔓,遮掩了笑容和日光。也看着枝叶乾涸,成了枯槁的死木,横倒在荒漠的砂石地。 而阴暗贫脊的硬土,再也生不出花。 所以温晨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好的家教释出时段,家长间口耳相传的速度极快,温晨没有花太久就得到许多联系。隔天晚上来倪枝予家吃饭时,就已经靠在沙发上滑着手机,慢悠悠地挑选学生了。 「你这么会念书,到底怎么会重考啊?」倪枝予看着温晨滑过一则则邀请讯息,嘴巴有些开开的。 她和温晨小学初见,高中熟识,这年来,温晨在印象里一直都是顶尖学霸,从未得过第一以外的名次。得知他应届指考失利时,倪枝予可吓傻了。 想来她好像没问过为什么。 看他这死样子,也不像是会因为紧张失常的人。 温晨放下筷子,视线往旁边的人扫了眼。 想了想,他略过原因,直接给出结果:「交白卷。」 倪枝予没反应过来,双眸睁得大大的,她眼睛本来就圆,瞪大后看起来有点笨。 「我考数学的时候,手写题答案卷没写。」温晨想她可能没听懂,更清楚地重复一次。 在脑海中反覆咀嚼这句话,资讯处理好的瞬间,倪枝予抽了口气,弹起身子,向前用力按住温晨的肩膀,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机滑落,在沙发上弹了下,应声落地。 重重的坠落声响让出身普通人家的温晨一阵心疼,下意识敞开嘴唇。手机的主人反倒根本没注意,专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这么多年前的事,他再提起时没有太多情绪。倪枝予却激动地将脸凑近,整个人几乎压在他的上方。 「可以了太近了,请退后谢谢。」温晨想往后,却发现身体已经靠在扶手,退无可退,只好伸长脖子,拉开两人脸的距离。 「交白卷?真的假的?」 「真的。」他伸手,轻轻抵着倪枝予的肩膀,避免她再往前靠。 倪枝予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 或者说,她向来没有拿捏过异性肢体接触的分寸。 小学时,性格外向又好动的她总是和班上男生玩在一起,没有界线。国中时,她到国外留学,人际交往的风气开放又热情,也没有界线。高中时,她回国就读女中,身边除了温晨外没几个男的,于是,仍然没有界线。 她就没有过界线,自然不可能懂得遵守界线。 温晨知道来龙去脉,不会被冒犯,也不会自作多情。但他担心倪枝予在外闯祸,总苦口婆心地教育她,现在看来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起来。」温晨暗暗叹口气,拍了拍倪枝予的肩膀。 她丝毫未动,一脸认真地问,眼里还有些紧张。 倪枝予不算骨感,柔软得恰到好处,任谁看都是穠纤合度。她的身材很完美,本人却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短短的两个字,不轻不重,安稳地降落在倪枝予的耳际,扬起她眼里的点点星光,她笑起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半月。 吃过饭,倪枝予换了一身衣服,正对着镜子刷眼影。 「你明天要回家?」她一边点上亮片,一边询问。 敞开的房门外,温晨还待在客厅沙发上,有气无力地丢着球,和兴奋得整个家来回跑的麦麦形成鲜明反比。 「嗯。」他停了下,又说:「我不在北崇,你节制一点。」 倪枝予本想反驳,却发现想不起上星期去夜店的后半部回忆,于是安分地回应。 句尾欠揍的长音让温晨扯了下嘴角。 「你开车回去吧?」温晨的老家在他高中毕业后搬离了北崇市,若不开车,免不了大眾运输的舟车劳顿。 倪枝予从不对温晨说「我的车」。如同温晨对她的付出从不要求回报,她也不愿和温晨分你的还是我的。 关了房间的灯,倪枝予大步经过走廊,站到沙发马铃薯面前,转了一圈。 上衣是平口的,黑发在裸露的白净颈子和肩膀间轻晃,强烈的对比拉走了温晨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眉尾微不可察地抬了下。 最后他也没说出如何,唇线拉得笔直,从沙发上起身,掠过了倪枝予面前,到玄关柜上拿起了车钥匙。 期末将近,除了繁多的考试以外,各种实作作业的期限也迫在眉睫。 周末得回老家,周一却得交出一座牙桥,为此,将倪枝予送往花花世界夜生活后,温晨便回到首都大学的牙医系实验室。 「夭寿!」周五大多数人都会回老家,阿凯已经做好一个人挑灯夜战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开了门居然会看到人,吓得惊叫一声。 「怎样?」温晨头也没抬,正细细端详着做了八九成的牙桥。 「你怎么在这?我看到倪宝──」被温晨回头睨了一眼,他改口:「你那个重考班同学的限时动态,她不是在夜店吗?你怎么没跟?」 「我又不是她的保母。」温晨又将视线转回牙桥。 并不是每次倪枝予去玩时,温晨都会像隻忠犬一样蹲在旁边看,等她玩开心了再叼她回家。 他不喜欢夜店的吵闹和菸酒气息,除非被倪枝予烦得受不了才会进去待着,平时顶多就是在倪枝予喝到断片或发酒疯时去接她。 如果倪枝予今天打算大喝一顿,会提前告知温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而今天倪枝予和他解散前,特别保证过今天会保持清醒,并自己叫车回家。 通常倪枝予并不会食言,造成他的困扰。 所以当他打磨着牙桥时,发现除了手中的器械之外,连搁在桌上的手机也在震动时,眉毛有些疑惑地抬了下。 他摘下护目镜,接起电话。 「温晨,」里头传来汪乃晴焦急的声音,「你快点过来。」 早上,温晨没想到今天他还是会出现在夜店门口。 而这两年来,更没有想到,那个利用年幼无知和挣扎,满足虚荣和慾望的,极其无耻的人。 胆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5.初次见面的时候 倪枝予生性爱热闹,爱笑、爱玩,爱酒精和派对。 害羞?怕生?她这辈子就没体会过这种细緻的情绪。二十二年来,活得像暴风像艳阳像雷声,猖狂大笑、尽情大闹、高声大吵,所到之处都是热烈的喧杂。 两年前,温晨看见她娇小的个子站上夜店桌子,从制高点拉别人酒嘴时,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外向人给内向人的震撼教育。 直到现在,成了一个照理说课业逐渐繁重的大三生,她还是一点没变。 「啊哈!看吧?五个六,」她啪一声将骰盅的盖子拍在墙上,「这杯喝掉!」 「最好是啦!」姜和钧惨叫一声,不敢置信地伸长脖子看向骰子上的点数。 倪枝予不以为意,还配合地把骰盅往他那推。 「好好看,看清楚点,」一边说,她一边从杯架上又拿了一个小烈酒杯,倾满,「没错吧?敢质疑我,再罚一杯。」 「你是流氓噢?」照惯例,汪乃晴在旁边笑得不能自已,嘴上假意帮人说话,实则把酒杯递到姜和钧面前。 重考时,在姜和钧对大学夜生活的想像中,担心过自己喝醉后化身灌女生酒的噁男,倒没想过真的到了夜店,反而会被女生灌酒。 「好啦好啦,我陪你,」看姜和钧踌躇的模样,倪枝予相当大气地又倒了一杯,「我也喝一杯!」 见她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酒杯清空,姜和钧哀号了一声。 「你少喝点,学长今天很忙,不可能来接你的。你要是醉倒了,我可没办法一打二!」 他预设汪乃晴一定会断片让倪枝予大笑,一边挥了挥手。 「我平常不会那样喝好不好!」 作为倪家这辈唯一的女孩子,倪枝予成年前就经过三个堂哥的酒量训练,对自身酒量有清晰认知,上次不过是为了庆祝崇河考完期末考,才那样不顾死活地乱喝一通。 担心什么?平时她很有分寸的好吗? 「放心,今天绝对不打扰熬夜磨牙齿的可怜虫,」倪枝予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他又不是我的保母」 喝了不少,但称不上醉,最多是能放大情绪的微醺。她心情本就轻快,有了酒精加持,往厕所的路上甚至哼起歌来。 出了隔间,她细细地洗着手,顺带欣赏了下指尖上精緻的凝胶指甲。抬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漂亮的妆容,勾起的眼线、和闪烁的亮片,性感而不俗艳的服装,及肩剪齐的头发,轻盈的笑意和明亮灵动的眼睛。 她喜欢的样子,她本就该拥有的样子。 倪枝予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每一刻的快乐和自由都是失而復得的宝藏。她无意识中失去的所有,在这两年来,被缓慢而饱满地填补着。 生了枯病的树,奄奄一息地发黄,丧失了康復的意志,却在人不动声色、面无波澜地细心滋养下,再次冒出新芽。 一页页撕去日历,每一次看向镜中自己轻松幸福的模样,她都觉得更好一点。 终于那些回忆都将成为养分,让根茎重新生长,让花再次盛开。 她答应过,当这天到来,要抬头挺胸,骄傲地和日夜照护她的园丁宣布,一切都没事了。 不过,说好今天不打扰温晨的。 就把明天订为好起来的纪念日吧。 倪枝予步出厕所,带着点跟的鞋踏在地上,声响融进躁动的音浪。时间晚了,这里的人便多了,她逆着往舞池挤去的人群,往包厢走去。 包厢在二楼,她踏上台阶。 汪乃晴和姜和钧的脸随着她往上的视角渐渐露出来。两人面对倪枝予,看着同一个点,表情却大相逕庭,汪乃晴表情警戒,嘴唇抿成死紧的直线,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姜和钧却一脸惊喜。 她笑着抬起手打招呼,他们却没注意到,只是一直看着同一个地方。 倪枝予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一楼的舞台已经开始上新的表演,包厢附近的人不多,她鞋跟敲打地面的细小声音越发清晰。 眾人凝视的终点也随她的高度一点点浮现。 驻足在包厢和楼梯口中间,一个男人的背影。 发丝、肩膀,总是插在口袋里的手臂线条。 音乐、人声和喀、喀、喀,在一那瞬戛然而止。 指甲刮过黑板、保丽龙相互摩擦、刀子划过玻璃瓶,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在脑海肆虐。精心的养护,她每一次对镜子的微笑和心里重生的芽,全都在这场轰炸中成了笑话。 她的身体僵在楼梯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松开一隻手指,她将坠落深渊,再次粉身碎骨。 那男人像是知道她不会再往前似的。 缓缓地回过身,朝楼梯走来。 帆布鞋底踩出的步伐慢而从容。 每一次落地,都扬起巨大的震雷,重击倪枝予的心脏和耳膜。 勾起的笑,把枯死的回忆、盛放的释怀、重长的明媚全都──连根拔起。 市中心的马路上,白色轿车疾驶而过,引擎声和轮胎粗暴擦过路面的声音,随着不断下压的油门响彻在深夜。 他急躁地转着方向盘变换车道,超过前方的车辆,时速表显示着他考到驾照后都未曾到达过的数字。 他不会这样开车,也不会如此躁进。 可温硕这人,总会把别人原本的样子破坏殆尽。 一晃眼十六年,温晨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倪枝予的日子。 国小一年级的开学日,从小性格就早熟的温晨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门口一个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父母需要工作,家里又没有后援,温晨有记忆来,白天就一直在托育中心、幼稚园待着,对于和父母分开,他很习惯了,因此很不谅解这些同学。 就上四节课,有必要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他在位子上坐得散漫,此起彼落的哭声里,百般无聊地用橡皮擦摩擦桌面,再将橡皮擦屑聚集起来,搓揉成团。 搓得正认真,一个绑着两支辫子、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见到妈妈要离开,崩溃得整个人躺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脚,一边哭嚎一边用力蹬脚,混乱之中踹到温晨的桌脚。 课桌震了很大一下,本来搁在桌上的橡皮擦掉落到地板,弹了几下。 温晨没有立刻起身去捡,只是视线随着橡皮的弹跳路径,落到教室门前。 门口站这着一大一小的人影,却没有哭声。 女孩被奶奶牵着,小小的她四处张望。不同于大部分小朋友紧张或探询的神色,她咧着笑,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充满灵动的好奇和活泼,像隻调皮的幼猫。 那时候,温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却记住了她的笑眼和酒窝。 那一天起,温晨只看过倪枝予的笑容。 无论是两人没说过太多话的国小六年、不同校却近乎天天见面的高中三年、形影不离的重考班一年、仍然不同校却一週见面好几次的大学四年。就连国中,倪枝予出国唸书的三年,发在社群软体上的照片都是笑着的。 有很多年,温晨无法想像眼泪在她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应届指考的前一天晚上,她敲响了温晨的家门。 一颗颗泪珠滑过她的面颊,落到地上,溅起滔天巨浪,把温晨长年的冷静和淡漠都捲入了深渊。 他定定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倪枝予坐在地上,哭得像初遇时髂些崩溃的孩子们。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看见的画面。 绿灯转黄,他没有放轻油门,逕直闯了过去。 6.前男友在的时候 听不见音乐,听不见眼前人说的话,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阶楼梯像极了山崖间凸出的岩石,往前是峭壁,向后是急流,进退两难却摇摇欲坠。 光是僵持在这,就已耗尽倪枝予全部的力气。 温硕在距离两阶的地方停下脚步,在闪烁的灯光里,居高临下又模糊不清。 「穿这么少啊?」他笑。 他的笑是倪枝予朦胧而清晰的记忆,嘴角弯起的弧度她记得,带着笑意的语气她记得,看见这笑容后该做出什么反应,她忘了。 几千几百种说不出口的情绪,织成一张混沌的网,而她是被缠住的鱼,越挣扎越下沉,连慌乱的资格都失去,绝望地等待溺亡。 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将死抓着扶手的手指松开来,缓慢地挪到腿侧,将裙摆往下拉了点。 「过得好吗?」她的无措像是理所当然,温硕并不在意,语气轻松。 温硕生得斯文,眉型柔和,眼尾却轻轻上挑,为温柔的气质染上一丝乖戾,洽好和温晨完全相反。 「我也没有走得那么久吧?」温硕眉尾微扬,轻轻笑了声,似有些无奈,「久到你都把我忘了?」 轻柔的笑意包裹着强势,以及上扬唇角勾起的低压,都刻在她记忆的封锁区里。 倪枝予紧攥着裙角,吞了口口水。 温硕垂眼看着所有过程,身子斜倚在栏杆上,指尖轻轻地在扶手上敲着。 一上一下,他俯视,她低头,两人僵持不下。过了一阵,温硕想空白的时间也够多了,缓缓开口。 「不跟我打个招呼?」他又笑,「枝予。」 听见这个称呼,倪枝予的身子颤了一下,手放开裙子,又抓住了栏杆。她抿唇,极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仰头看温硕,只是不再低头,视线落在温硕的黑色上衣。 又是黑的,这个人就连衣服的品味都没有变。 温硕没催促,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因为出力而泛白的指节。 无法笑脸以对,也无法拔腿就走。不能从容,也做不到违抗,从以前就是如此。 卫星永远挣脱不了行星,她放弃。咬咬牙,艰难地张开嘴。 泰坦环绕土星,月亮环绕地球,不管过了多久,也无论卫星的心思,都无法改变。这是宇宙运行的规矩,是星系转动的准则。 可这一刻,在她的话说完以前。 直勾勾盯着前方黑暗的视野,边陲掠过一瞬的白。 忘记自己身处阶梯,她下意识想往后,脚步向后挪动,脚跟踩了空,身子向后倾了下,失去平衡。 可就连霎那的失重感,都没有出现。 她的背稳稳地靠上有力的手臂。 隔着单薄的上衣,倪枝予能感受到肌肤传来的炽热和喘息。 她从没有思考过这个味道的前中后味,木质调水生调或柑橘调,一直以来,这就只是安全感的气味。 这一秒,她忽地放软身子,眼眶一热,鼻头也酸涩起来。 温晨语气淡漠,称不上客气。 指尖碰触倪枝予手臂的力度却很温和,轻轻点了下,敲无声息地示意她往下一阶。宽大的手掌虚扶在娇小的背后,确认她站稳后,才缓缓挪开。 温硕慢慢地眨眼,凝滞片刻后,咧开嘴笑了。 「毕业了,当然就回来了。」他耸肩,「原本打算过几天去你们家打个招呼呢。」 刚下飞机没多久,温硕便接到朋友的电话,邀请他到夜店庆祝归国。行李刚放好,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连父母都没见着,当然也还没有拜访堂弟一家。 倒没有想到会在这遇见。 这两个小朋友是什么时候开始混跡夜店的?应该说,倪枝予是什么时候开始上夜店的? 即使喝了酒,温硕依旧一眼便釐清了情况。温晨显然是特别赶过来的,倪枝予则是和朋友们在这喝一阵了,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来很习惯这种场所。 温晨馀光瞥见倪枝予皱起眉,嘴唇微啟又闔上。收回目光,温晨再次举起手,轻抵在她的背上。 她咬了咬后牙槽,开口反击。 「这就算学坏了?你不也在这吗?」小猫有了老虎的撑腰,顿时气势汹汹。 「你才几岁?」他挑眉。 「二十二,」倪枝予瞪着他,「我二十二岁了,书念得很好,很注意安全,酒量也很好,谢谢老师的关心。」 从前本就不该与他有关,现在也真的无关了。 温硕看着她明明将半个身子都藏在温晨后方却强撑气势的模样,一时感到有些好笑。 「你说得对,」觉得有趣时,他总会这般瞇起眼笑,「那,要跟老师喝一杯吗?」 有些狡猾、有些魅惑,更有些──危险。 早知道她一进场就该喝个烂醉,最好趁倪枝予去厕所时把桌上那瓶威士忌喝乾。现在就不用面对朋友的秘密前男友坐进包厢时,这尷尬中带点火药味、悲伤中带点恨,自己还得装没事的热闹修罗场。 「硕哥,好久不见啊!」平时的社交负责人汪乃晴和倪枝予,一个疯狂往嘴里灌酒,一个缩在沙发边边瞪着客人,显然都没打算开口。姜和钧不明所以,只好主动打招呼。 温晨就不用提了,在这种社交和酒精瀰漫的场所,他通常是个哑巴。 「好久不见,」久未见的客人反而怡然自得,「你后来考上哪了?」 姜和钧愣了愣,才想起温硕走的那年,自己才正开始准备第二次重考。 温硕吹了声口哨,替姜和钧倒了杯酒。 重考班当初是温硕推荐给倪枝予的,他在里头也当了几年的辅导老师,和倪枝予的重考班同学们都熟得很,对眾人而言,儼然是个会玩又会念书的亲切大哥哥。 几杯酒下肚,加上温硕有意炒热气氛的言语和行动,包厢内的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展开了各式各样的酒桌游戏。 倪枝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和朋友们笑闹的模样,恍惚间忆起他漫山遍野的缺点里,有几个小小的优点零星散落,其中一项便是从容。温硕似从未有过难堪和窘迫,无论对倪枝予,或是面对其他人。 从以前到现在,感到尷尬又侷促的,就只有她而已。 「小枝,刚刚是你说自己酒量很好吗?」 最后,在温硕的一次挑衅中,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来啊来啊,谁怕谁?」 十六岁的初识到二十三岁的重逢,这么多年,她不想一直是幼稚又顾不了大局的那方。 这些年倪枝予确实也成熟不少,虽还不能完全说是一个大人,但至少还能暂时把复杂的情绪放在一边,维持住现场的气氛。 她看来和平时无异,笑得挺好、喝得挺欢,有时还会用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攻击温硕一两句,引起眾人的欢笑。 包厢里的氛围比温硕来之前还要热烈,桌上那瓶威士忌也真的被喝乾了,眾人叫了新的酒,又喝过一轮,场面逐渐混乱。 其中最混乱的便是一小时前下定决心要喝到断片的汪乃晴,在一次划酒拳败北后,她喝了一杯shot,从此往发酒疯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放下杯子,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呆呆地看着正对面坐在一起的温晨和倪枝予,又转过脸,看了下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温硕。 接着,她抬起手,先后指了指温晨和温硕。 「啊哈哈哈,你们这样算不算前任和现任撞个正着啦?」 倪枝予发誓,明天天亮之前要杀了这女人。 包厢中的眾人一时没听懂,互相看了下。一秒鐘后,爆出狂烈的起鬨嚎叫。 关于温硕和倪枝予的八卦传闻,当时在重考班同僚中广阔流传,温晨坐进包厢的那刻,就已经料到今天迟早会听见这类话,没特别的感想,只觉得耳朵有点痛。 另一方就不一样了,这些年温硕并没有特别和大伙联络,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感到相当错愕,转过来看向温晨和倪枝予。 这般不淡定的表情,倪枝予从未在温硕脸上见到。 一时之间,新仇旧恨全涌上心头,酒精也恰逢其时地衝上脑袋。 交往时的妥协和委屈,刚才在楼梯上的震撼和无措。一直以来,想要遗忘却永远在康復前再次感染发炎的回忆,想要跨出过去却总是在抬脚时绊倒的瘀青和擦伤,她可真是受够了。 长年在这男人身上吃到的败仗,今天,她要一次讨回来。 倪枝予停顿的时间有点长,眾人却没有要放过这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着。 「现在什么情况?你和学长真的有瓜吗?」 「太刺激了吧!怎么回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温晨,你知道他们有关係?这样你们曖昧不尷尬吗?」朋友甲手握成一个圈,代替麦克风凑到温晨眼前。 温晨原本想一如既往地开些玩笑,但往旁边的人扫了眼后,决定保持沉默,示意朋友甲把麦克风传下去。与此同时,他开始默默把倪枝予的随身物品收进包里,拿在手上。 ──这女的,不是想干大事,就是想讲特别干的干话。 「倪小姐,请发表您的意见。」 倪枝予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睛缓缓地眨了眨。 他仍是一头雾水,还找不回若无其事的表情。曖昧、现任,资讯量太过庞大,完全摸不清头绪。 随着眾人的惊呼,倪枝予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同学甲的手腕,将虚拟麦克风凑到嘴边。 「我跟老师──」倪枝予一发话,整个包厢屏息以待,「什么都没有,你们这群白痴。」 温晨拿着她的包,往前挪了点,只坐了前四分之一的沙发,整个身子向前倾,脚底稳稳地踏在地上,随时准备施力,用最快的速度逃跑。 再次开口,她的语调缓慢,音量却很大。手死死钳着温晨的手臂,这是一同撤退的暗示。 「这样乱讲,我男朋友会吃醋的。」 7.他等待的时候 温晨没有说第二句话的时间,就被他莫名其妙新交到的女朋友扯住手臂,三步併两步地跃下阶梯。 调皮一下很开心是真的,但讲完后慌张也是真的。倪枝予的小短腿跑得飞快,眾人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已经逃出夜店。 两人一路小跑,确定朋友们没有跟着出来后才停下。 深夜的小巷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温晨站在路灯下,看倪枝予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明明很狼狈,却因为出了口恶气,开心地咯咯笑着。 她笑了很久,温晨静静地看,慢慢地等。 等笑声的气音渐渐变多,等换气的声音渗入一点点悲伤,等啜泣声转大,颠覆了快乐。 等她的笑容,终于转成嚎啕的宣洩。 哭声在沉默的夜晚里回盪,像是一晚上纸醉金迷和欢声雷动过后,耳边的馀响。 她的泪珠又坠到地上,一如每一个她痊癒的前夕。 这是一个特别恶劣的诅咒,始终有復原的希望,始终有前进的跡象,可薛西弗斯的巨石,终会在登顶前滚落。 温晨静静的看着低垂的发丝下,一颗颗泪珠掉落,划过闷热的空气,在乾燥的波柏油路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他和倪枝予一起捲进没有声音和时间的宇宙里。 他只是站在原处,目光凝滞在倪枝予颤抖的肩膀。 灯下的是他,可这么多年,视野里最明亮的一方阳光,却总是倪枝予。 他的等待,比宇宙安静,也比宇宙永恆。 好不容易喘过气,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倪枝予觉得有些尷尬,随口说了句相当迟来的话,打破沉默。 温晨淡淡地哈了声,眼皮微闔,看着疲倦而无奈。 「牙齿磨一磨,」他语气平板,「我忽然想听夜店的音乐。」 闻言,倪枝予顿了顿,大笑出声。 少女的表情向来生动,笑容很鲜明,气愤很浓郁,就连哭泣都很饱和。温晨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面色总是寡淡而轻浅,无聊得连他自己都懒得仔细感知。 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轻拧的眉头,悄悄地随着倪枝予绽放的笑容舒展开来。 好不容易在笑声中找到空隙,她艰难地提出问句。 或者说是用问号结尾的祈使句。 「你是不是酒精成癮了啊?」 倪枝予立刻收起笑意,对他翻了个缓慢完整又用力的白眼。眉毛紧皱,向下扯的嘴角更是看起来厌恶至极。 「不要说这种温硕才会说的话,」她朝空气挥了两拳,「讨厌死了。」 敏感话题。温晨没回话,只是鼻子轻轻地呼了口气。 牙桥还没做完,明天要回老家,周一又接着考试和服务队的筹画会议。 刚被温晨迁去散步,麦麦累得在地毯上睡着了,棕色混灰色混白色的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与这个岁月静好画面相反,牠的妈妈坐在旁边,把喝空的酒瓶连着怨气一起捏扁。 「他走的时候说得多坚决啊?说要去看更宽阔的世界,现在怎么了?世界变窄了吗?干嘛回来?」 「他说去看看,也没说要待一辈子。」 被倪枝予恶狠狠地瞪了眼,他耸肩,拿起桌上的汽水喝了一口。 「我灌你酒喔?带着你的兄弟爱全身起蕁麻疹吧。」 曾经倪枝予也试图让温晨体验酒精的美好世界,却被温晨以酒精过敏这个正当至极的理由给一击击退。 「别吧,你不小心把你男朋友弄死了怎么办?」 倪枝予翻了个白眼,当作没有听见,将手伸向桌子,面前未开封的酒瓶却被温晨先一步拿走。 一股强烈的似曾相似涌了上来,她忽感一阵错愕。回过头,正想说话,视线就被凑到眼前的酒瓶挡住了视线。 她眨了眨眼,重新对焦视线,发现瓶口拉环已经被打开。再往后看一些,是温晨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是不解她的愕然从何而来。 愣愣地接过酒瓶后,她才想起。 刚才开第一罐的时候,好像是说过指甲变长了不好施力。 「怎么了?」温晨侧过脸,没再看她,却也感受得到她没说出口的情绪。 一向亮晶晶的眼眸里,水气飘忽,黯淡了星海。 「酒瓶被拿走的时候,」她语气有些恍惚,「我忽然想到温硕。」 温晨应了一声,短短的音节里读不出情绪。 「你知道吗?他不喜欢我喝酒,每次都把我的酒抽走,所以我就不喝了。」她的手指蹭了蹭酒瓶,把凝结在上头的水气抹开,「他也不喜欢我化妆,所以我那几年都只擦防晒和护唇膏。」 「明明高一就想剪头发,结果上了大学还是长发。」 「明明考上了最想读的电影系,但还是去重考牙医系。」 他太近距离、太长时间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明明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却连朋友的生日派对都不会到。」 他看着倪枝予把善待自己的力气,全拿去爱温硕。 「我不喜欢那段时间的我。」倪枝予的话断在这,彷彿有一个句号。可温晨知道那只是被倔强偽装过的逗号。 完整的句子是──那时候,她不喜欢自己,却很喜欢、很喜欢温硕。 也或许,不只是那个时候。 温晨没有帮她说完,只是看向她手上的酒瓶。 指尖擦过的地方,已经再次被水气附着。 把空瓶放下时,手背撞到桌面上的酒瓶,应声倒下,金属敲击的吵闹窜进耳里,倪枝予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脑有些昏沉。她的视线涣散,望着那些被挤得歪七扭八的垃圾,忽地从激动的抱怨和醉意的嬉笑中静止。 东倒西歪、遍地狼藉,就像那段畸型的爱恋一样。 她没有心力去盯着什么看,目光却一直落在倾倒的瓶罐上头,思绪失焦,视野模糊不清。 被酒精拖进了回忆的结冰湖,在寒冽和窒息里沉浮,用尽了气力,却拍不开厚重的冰层。 仲夏夜,她忽然觉得好冷,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下。她下意识地环抱自己,指尖轻轻摩娑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她是不是永远都离不开这段回忆? 离不开爱,离不开痛,离不开抗拒却又顺从。 离不开温硕轻勾的嘴角和轻靠在她耳畔说出的「不会痛。」 湖底伸手不见五指,就像那夜被关上的灯。 影影绰绰的意识里,她又听见金属声响。 铝罐一个一个掉进垃圾袋,轻柔的、清脆的,落在冰面上,凿出浅浅的细痕。 模糊的重像匯聚成少年清晰的背影。 修长的手指拎着酒瓶,乾净的气质沾上一丝酒气,些许突兀。 看他把桌上的零食包装也扔掉,发出不同的声音。看他抖了抖垃圾袋,提起上端绑紧。看他用湿纸巾把桌子清过一遍,再用卫生纸擦乾。 每一个平常不过的举动,都把缝隙敲得更宽一些。 几乎,可以让一丝丝暖阳,渗到湖的深处。 而她这样的浮游生物,也只需要那点微弱的光,就能逃过一死。 暖意折射冰湖,她又笑了。 温晨停下收拾的动作,侧过身,微微低下头。 看着她脸上布满醉意的红晕,纤长的睫毛缓缓搧动,轻轻地颤了颤。深黑的眼里闪动着洒下的灯光,眼皮微闔,又少了几分锐利,在发丝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倪枝予,」他说得很淡、很缓和,「我很忙。」 「那你怎么总是会出现?」 问问题的时候,圆眼睛里倒映着灯和他漆黑的目光,又点上闪动的星辰,终于又是平时那隻神采奕奕、古灵精怪的小猫。 温晨忽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夏天的静謐的夜里,有力而唐突。 他抬起手,手指轻抚过后颈的痣,又刺又痒。 偏了偏脑袋,肩膀轻轻地耸,叹了一口无声的气,他没有动,耐心等待耳后的燥热熄灭。 心跳声渐缓,直到秒针走动的声音和冷气运转声响再次降临在这个半夜,他才开口。 「哥,你什么时候要回来?」电话里,作业赶不完的阿凯泫然欲泣。 温晨懒得吭声,只是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等这人自行说出来电的理由。 「我作业做不完了,快救救我。」 对面传来悲鸣,温晨空不出手来拿开手机,只好皱着眉承受噪音。 「你如果不帮我,我这次真的会被当,这样下学期就会被挡修,我会延毕的!哥!我求你。」 「让你这种人准时毕业,是对全民医疗的褻瀆。」 淡漠的语调把阿凯的最后一丝希望捻熄,虽然他本就没抱持多大的期待。 大家都知道,温晨看似随和,可从不做打坏原订计划的事,麻烦的事,更是想都不要想。 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阿凯又嗷了几声,温晨却一反常态地没掛掉他的电话。 「你不觉得我很吵吗?」 「觉得。」温晨无奈至极,却又为他有自知之明而感到些许欣慰。 「那你怎么不掛断?你平常不都直接掛吗?冷血无情。」 大家也都知道,温晨人根本就不好。 蹲在厕所里近二十分鐘,脚有些失去知觉的冷血无情男,看着马桶前跪着的倪枝予和自己挽着她头发的双手,沉默了一阵。 谁都知道温晨是怎么样的人,反倒是,整天和他待在一块的倪枝予了解得不大透彻。 8.喜欢上她的时候 温晨也忘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样一个没办法控制行为的人。 时光太长,影像太多,他早已放弃翻找累积的过程。 像场复杂而漫长的电脑解谜游戏,只有倪枝予在不同画面里的笑容,和在同个背景里的哭泣,是存档的节点,让他得以稍稍窥见往下一关前进的脉络。 这场游戏从国小开学日那张笑脸拉开序幕。 第一关,好像是国小中年级的时候。 那天他外出参加完英语演讲比赛,回到教室时正好是下课时间,一进门便看见几个同学围着倪枝予。 「倪枝予,你没有妈妈喔?」一个剃着平头的男生问。 其他人也跟着讨论起来,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小女孩身上。温晨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出于疑惑,也朝她看去。 人群中央,她小小一隻,抬头挺胸,直直地看着发问的人。 「对呀,」稚嫩的童音不卑不亢,态度凛然,「她死掉了。」 温晨瞪大了眼,其他人也倏地收了音。只有那个小男生还在发言。 「好可怜噢,你是没妈妈的小孩!」 闻言,倪枝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开朗。 「但我爸爸、我阿嬤跟我堂哥们都对我很好唷,」她笑得灿烂,「而且我家很有钱,一点都不可怜。」 国小的温晨远比同龄人成熟,可在这他见识还不多的年龄时,倪枝予是第一让他发自内心讚叹了一声的人。 第二关,是小学即将毕业的六月初。 作为全年级第一和第二名的学生,温晨和倪枝予被选为毕业生代表。六年同班却没说过太多话的两人,在练习讲稿的短短两周内熟络起来。 她和温晨猜测的一样,明朗、爱笑,有无尽的活力和能量,所到之处都有阳光。 他们两个别着红色的胸花,站在讲台后面,台下眾人齐唱毕业歌,他们相视而笑。 走出校门前,倪枝予叫住他。 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晒,小女孩吃力地挥舞双手,大喊着后会有期。 然后暑假结束,温晨没有在国中的分班表上看见她的名字。 他们说她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 十三岁的温晨,只是淡淡地噢了一声。 脑海里,有一瞬的惆悵。不过在他淡然的情绪里、慵懒的精神中,浮现了一个剎那。轻轻地出现,草草地淡去。他没有注意到,以这一个毫无意义地微小情绪为起点。 这世界忽然就,不那么无所谓了。 第三关,大抵是应届指考的那一天,考数学的那一节,写完考卷后,正要将手写题答案填到答题纸上的那一瞬。 他手里握的笔,停滞在纸上零点三毫米。 目光越过考卷,越过木桌,落在斜前方的位置。阳光不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倾落在乌黑长发和绿色制服,就像前一晚,她抱着膝盖嚎啕大哭时,被黑暗掩盖了面容。 她的明媚和她的灿烂,似在昨夜都碎成了细碎的玻璃粉末,混入地砖和水泥,搅拌、铺平,晾乾。人行道上全是落下的星屑,闪闪发亮,像条悲伤聚集的银河。 她小小的身躯在璀璨的星海里像颗孤单的陨石,一明一灭,让温晨足足愣了一个夜半。 愣了填卡的瞬间,愣了一节考试,愣了以后的那么多年。 笔尖匯集了小小的墨珠,随着秒针走过,一点点膨涨,最后,填满了零点三毫米的空隙,渗入纸张。 高三的温晨没有发现墨水脏了答题纸,却再也忘不了这一刻。 他的双眼不自觉放大,自此再没有下个存档点。 应届指考的第二天,最后一科考试,鐘声响起,成了这场解谜游戏的失败宣告。 第一志愿数理资优班的温晨,交出试卷上的空白的数学手写题。 此生从未想过要恋爱的温晨──喜欢上了堂哥的女朋友。 温晨从回忆里抽身,看着眼前的残局,叹了口气。 先让趴在马桶坐垫上的倪枝予倚在自己身上,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抽出卫生纸,伸长手打开水龙头沾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 冰凉的触感让倪枝予轻轻拧眉,残馀的泪水溢出眼眶,深深地刻下刀痕,她的脸颊上、温晨的心跳上,又划出了一道待癒合的伤。 千奇百怪的事都能让倪枝予开怀大笑,可只有一个人会让她落泪。 看着她在泪水和爱之中求生却溺毙,在巨浪和潮汐中求死却甦醒。温晨不可能,会想成为新的海。 他握紧拳头,用力得手臂都微微颤抖,而后指尖忽地松开,被捏得稀烂的卫生纸落到地上,掷地无声。 像他的心意一样,潮湿而沉默。 「站得起来吗?」声音很哑,每一次看到倪枝予哭泣,他总这样压着嗓子。 习惯性的藏匿,即便对方都已经烂醉了,仍没有洩漏出一丝线索。 吐过之后恢復些微意识的倪枝予用力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臂,勉强撑起身子。 她两隻手环着温晨,温晨则用一隻手揽着她的腰际,另一隻手转开房门。一看到床,倪枝予便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却因为不清醒而没算好距离,一头往床侧边的地板栽了下去。 反应的时间太短,温晨来不及将她扶住,只能顺着倒下的力侧过身子,将她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背着地。 两个人落在昂贵的厚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醉鬼被照料得极好,发丝、衣服和皮肤没有沾上一点污秽,毫釐之间,只有夜店的菸酒味道和她原有的香气,像迷惑人心的酒心软糖。 温晨用力地闭了闭眼,想要让脑袋清醒些,却只是加重了她气息的存在感。 她不重,可模糊的意识让她施力困难,全身都压在温晨的胸口,沉重、柔软,夺人心魄。 醉酒的女孩像睡糊涂的幼猫一般呢喃,朝温晨的颈窝蹭了蹭,声音绵软细小,还未触及耳膜,他的身子便颤了下。 在倪枝予的面前,他是滴酒不沾的。 因为哪怕没有醉意,突如其来的衝动,都已经足够可怕。 每一次呼吸,都越发困难和急促。身体成了下沉的铅,心跳却是将燃的銫。 倪枝予的气息打在颈子,热烈的潮红从她的面颊延烧到少年的耳畔,一路向下蔓延,所到之处,野火烧尽,理智焦枯。 他缓缓抬起右手,鬼使神差地往前伸去。 十公分、七公分、三公分──归零。 他看见手指微微陷入倪枝予脸颊的肌肤,一时间停滞了动作。 直到柔软细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的那一刻,他倏地收回手臂。 气息慌乱了一瞬,他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低下头,他看向自己的手。姆指来回搓过指腹,薄茧相互摩擦着。 过热的脑袋逐渐恢復运转,延宕几秒后,他终于听懂倪枝予贴在耳边的碎话。 「我想听无花果的歌,他今天更新。」 眼瞼跳了两下,温晨忽然起了想把她甩下来的念头。温硕也就罢了,这女的居然在没有意识时还惦记着一个连脸都不知道长怎样的云端男人。 心甘情愿,都是心甘情愿的。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一手扣住倪枝予的后颈,另隻手撑着地面,支起身,将怀中软趴趴的人一同扶起,安置到床上。喘了下后,拿起她的手机,三个镜头加上公认防摔的高价手机壳,握起来沉甸甸的。 他双眼呈现死鱼型态,近乎麻木地在社群软体的搜寻框里键入云端男人的帐号,点开今天发布的新影片。 ──我独自盘旋在看得见你的轨道,仰望着你一圈再一圈的围绕。 9.甩了自己一巴掌的少女 9.甩了自己一巴掌的少女 一早,倪枝予在床上醒来时,立刻感受到过高的眼压。她哀嚎一声,又闭上眼倒回枕头里。 她真想问问自己有什么好哭的。 和温硕之间发生的好或不好,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扔进海里该腐蚀了,埋进土里也该分解了。 难堪、愤怒或悸动,都该死了。 她不愿意再多想,手往床头一探,果不其然摸到了装着水的吸管杯。喝了几口水后,她又发呆一阵,眼角馀光看见麦麦的紧迫盯人的目光,才打气似地喊了一声,拍了拍脸颊,拖着脚步走出房间。 她扬起眉,拿起手机传讯息给温晨。 把微波好的鲜食撒上各种保健食品后,她蹲下身子,看牠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伸手抚摸牠毛茸茸的背。 捡回来的时候只比手掌大一点,现在都这么大隻了。 「不是的话,你换组新的大门密码吧。」 倪枝予轻笑出声,在麦麦的头顶拍了两下后,起身坐到餐桌前。 马铃薯沙拉吐司、小热狗和大冰奶。 她翻着袋子的手顿了下。 倪枝予和温晨的生活作息大不相同,一起吃早餐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人却能如此精准地买到正确的品项。 忽然间,几乎丧失的记忆回来了些。昨晚温晨收拾酒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手,被挽住的头发和双手环抱他的触感。 还有,蹭过他肩窝时扑鼻的香气。 她往脸上狠狠甩了一掌,阻断了正要走向异样的心绪。 疯了吗?眼睛可还在肿呢。 温晨打开家门时,餐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满屋子的菜餚香味。 「哥哥!你回来啦?」双胞胎妹妹们一前一后地跑到门口迎接,后面还跟着个小跟屁虫。 两个妹妹最近要升国三,和刚满十岁的弟弟对比起来挺高,但还是和温晨差了不少。 「哎呀,回来了?有塞车吗?」听见动静的温太太掀开门帘,欣喜地从厨房探出头。 「没有。」温晨应了一声,环顾客厅,「姊姊呢?」 「去看你姊夫了,就快到家了。」温太太顿了下,神情有些侷促,「你先去换身衣服,洗个手就可以开饭了。」 温晨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只点点头。 弟弟妹妹们没读懂空气中的微妙气氛,争先恐后地跟哥哥分享最近的生活,涛涛不绝地说着话。温晨一一回应,一直到快把三个人的交友圈、考试名次和昨晚宵夜吃什么都听完了,才逮到一个空档推开自己的房门。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往床尾和墙壁中间的衣柜走去,木头地板被踩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停在衣柜前,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想起倪枝予家的大理石地板。 晚上,温晨从浴室出来,看见温婷坐在餐桌前吃晚餐冷掉的菜。 「来得正好,」她一边挥着筷子一边问,还曲起一隻脚放在椅子上,「帮我加热一下。」 许是因为从小练体育的缘故,姊姊一直留着比他还短的极短发,性格也豪放不拘小节。温晨这个弟弟反而变成了教育者的角色,走了过去,二话不说便把她的脚拍下椅子。 「干嘛啦?」她大叫,「我这几天带学生暑训,肌肉很酸欸,你还打我的脚?」 温晨懒得理会她的抱怨,把盘子拿进厨房。 「爸呢?」温父今天放假,中午和朋友们下棋,恰好错过温晨进屋的时间,但晚餐前就已经回来,大家还一起吃了饭。温晨洗澡前还看到他躺在那张旧沙发上看新闻呢。 「去帮同事代班了,他叫我不要告诉你,」温婷说这段话时相当流畅,好像温父出门前说的是千万要和儿子说他去哪了似的,「啊,菜不要用蒸的,帮我炒一炒。」 温晨瞥了她一眼,把空心菜从电锅里拿出来,掀开炒锅上的盖子。 「该退休的岁数了还在代夜班。」每扯到爸爸的工作,温晨总忍不住碎唸。 「他说退休太无聊了,」温婷不以为意,「哎,反正坐在警卫室里也不是很剧烈的劳动,你就让他去吧。」 温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将瓦斯拧开,待油热后俐落地将菜倒入锅里。 「姊夫还好吗?」将菜盛盘时,他提了句。 温婷没有愣住,每次提起那个人,无论谁都会接上这句话。 「颈椎第五节以上挺好,以下不知道。」她爽朗地说。 通往地狱的直达车辗过温晨的冷静,他被口水呛了下,回头不敢置信地瞪着姊姊。 温婷耸肩,若无其事地伸长手拿走盘子,低头地吃了起来。温晨没有窥探她的表情,只是拿起第二道菜加热。 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姐弟俩的沉默。 温晨在老家享受片刻安寧时,崇河这有个焦头烂额的女大学生,正在电脑前无能狂怒。 倪枝予从小成绩就好,大抵得归功于灵活的脑袋、极致的爆发力和蓬勃的好胜心。反正和自律肯定扯不上半点关係。怎么说呢?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起作用的。 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即将展开私立崇河医学大学和国立首都大学联合偏乡服务队的第三次会议。 现在,星期一上午八点五十一分,服务队副队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修改着企划书。 何止迫在眉睫?都已经迫到水晶体里了。 好不容易写到一个段落,倪枝予伸了伸懒腰,顺势倒到沙发,捡起刚为了不分心而丢在这的手机。 绝望地点开手机,和温晨的聊天室里还停留在她凌晨传的五则呜呜呜求救讯息和七排哭脸。 一起交报名表时还信誓旦旦──好吧可能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会帮助她。 说话不算话,还已读,已读不回很没礼貌他不知道吗?这一言不合就已读的坏习惯什么时候才要改掉?而且平时就算了,她都传这种看起来十万火急又可怜兮兮的讯息了,作为十六年旧识、打工同事、诽闻情侣和服务队同伴,这男人难道不该排除万难回个「嗯」吗? 忙归忙,打个字而已── 她越想越气,把脑海中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输出,于是聊天室的右侧又多了十几则讯息。 倪枝予感觉每根头发都在这秒竖起来,立刻坐直了身子,准备卯足全力和他说明已读创立的初衷和正确用法,以及不能将这功能使用在十六年旧识、打工同事、萤幕女友和服务队副队长身上的时候。 大门的方向响起输入密码的按键声。 倪枝予错愕地抬头,正好迎来解锁的电子音。 站在门外,他提着早餐,肩上掛着回老家时背的背包。一脸困倦,有些不耐地皱着眉。 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温和。 10.不常生气的少年 温晨的身后彷彿不是走廊,是天堂,而他是从那头走出的天使。倪枝予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得失去理智,连走带滚又带爬地往他身上扑。 时至今日,温晨不会被这过分的热情吓到了,冷静地一掌抵住她的脑袋,往旁边稍稍移开,用这个空隙将自己的身子闪进玄关。 温晨把背包放在地上,立刻被跟在后头的倪枝予捡起。 「哎,这么尊贵的天使的包怎么能放在地上呢?我帮您拿去沙发上放。」 温晨斜了她一眼,充满对浮夸諂媚的鄙夷。 时间紧迫,一坐到茶几前,他便滚动起滑鼠,瀏览倪枝予目前的进度。 大人做事的时候,倪枝予乖巧地坐在旁边,一起看着萤幕。 温晨看字快,活动目的、活动地点、联系单位,一栏一栏的资讯快速掠过眼前,倪枝予有些眼花撩乱,视线往下走,从萤幕上的字,到键盘,到轻覆滑鼠的那隻手。 短袖衬衫下的手臂线条、脖子和侧脸。 倪枝予下意识地扁了扁嘴。 就算撇除周六早上因为情绪波动而袭来的荒唐念头。倪枝予还是得承认,认识这么多年了,每次认真地看着温晨,都会產生一个客观的感叹。 时间紧迫,温晨没留意到她的评价,只一昧当着无情的校正机器,看过一页页企画书。 说到底倪枝予也是个聪明人,写出来的企划不会糟到哪,唯一的问题就是喜欢临时抱佛脚和离谱的价值观。 于是在最后几页,一直以稳定频率向下的页面忽然停住了,看着预算表,温晨的眉皱了下。 倪枝予等得有点无聊,听见他说话了,立刻兴致勃勃地凑到电脑前。 突然的动作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有属于她的香气。她专注地看着萤幕,没注意到温晨的喉结轻轻滚了下。 「对呀,十五餐。」倪枝予没觉得哪有问题,重考那年她的数学考了顶标,算数她还是在行的。甚至自信地仰起了脸。 听见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温晨感到一阵头痛,低下头。 「姐姐,我们才三十个人──」 由上而下的,距离过近的,两人的视线在早晨撒落的阳光里,悄然而热烈地交会了。 因为空调而凉爽的气温,在几秒鐘的凝视里,响起高温警报。 这一次倪枝予清楚地看见了,温晨向下滚动的喉结。 手机铃响,划破凝滞的空气,在炙热里泼下一桶冷水。 回过神的两人瞬间将距离拉开。温晨回头盯着萤幕,手里急促地按着滑鼠,倪枝予则满世界找手机。 「你还敢打来?」倪枝予看见来电显示,一接起电话就抱怨:「我还没跟你算星期五的帐,你居然在大家面前把我跟温硕交往过的事说出来?酒后会闯祸就别喝!」 以为会听见道歉,却只得到汪乃晴气急败坏的大叫。 「这不重要了!完全不重要!你没看群组吗?大家都在推荐随队医师!」 「嗯?那又怎样?」倪枝予莫名其妙。从接下这任务以来,她就知道出队前必须找一个有执照的牙医师和西医师当随队,以免一群学生在外地闯祸。 怎么了?大家有推荐人选她还轻松呢,省着队长又把挑人的事丢给她处理。 见当事人这么气定神间,汪乃晴在手机对面崩溃了。 「你真的都没看到?」声音宏亮气足带点疯狂,穿透了手机,温晨也听得一清二楚,「现在一面倒都推荐温硕!」 会议室里,服务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倪枝予坐在主位的隔壁,一个字也没吭,低着头,在桌底下反覆搓揉着指尖。 她不是不敢表达意见的人。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要强烈牴触一个教授核可、队长赞成、队员们也投票选出的人选。 而她也清楚,无须浪费时间从温硕身上找出不适任的原因。 「副队长,你不是和学长很熟吗?你可以去邀请他吗?」 倪枝予的身子震了一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发言的人是一个崇河的学妹。 一丝诡异的感觉在此刻进入脑海。 温硕和倪枝予的关係一直都是严守的秘密,倪枝予身边就只有汪乃晴、李翠瑜和温晨知道,温硕那则几乎无人知晓。 一个别校的学妹应该根本就不认识就读首都大学的温硕,更遑论得知这种私事。 手指的重复动作在怀疑中停了下来。 冷静下来想一想,似乎一切都有些不寻常。温硕和这些学弟妹差的也不是一岁两岁,前几年又在国外,大家应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前几天刚回国,就成了一眾人推荐的人选,这事本身就有点奇怪。 「噢?枝予,你认识学长吗?」队长是个憨厚的大四学长,因为忙着准备国考,在服务队的存在感低得近乎消失,要不是他正在说话,大家根本都没发现今天他有到。 「怎么了?你不好意思吗?」没有听到回应,学妹追问道,她掛着笑容,声音也甜,听着却有些咄咄逼人。 「是吗?好吧……」队长有些失望,可没多执着,反倒学妹又说话了。 「哎?不要害羞啦。」她用手微微遮挡嘴巴,语气相当刻意地发出惊叹,「我听说你们关係很好耶。」 这话像是一个开关,落地以后,以学妹为中心,其他队员的窃窃私语蜂拥而至。议室里瀰漫着微妙压抑的气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无限叠加,成了震耳欲聋的雷鸣,落在说谎的人身上。 比起难过或生气,倪枝予心里第一个浮现的情绪是错愕。 筹备服务队的期间,她略知队员们各个都心高气傲,对干部们略有微词,尤其对经常在流程或会议上准备不太充分的自己特别针对。 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还维持着文明人的礼貌,短短一个周末,恶意来得忽然而汹涌,让她一时间失了方寸。 心里不大舒服,说不清是因为队员们的异常或是纯粹为温硕的加入已成定局,却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好当作无事发生。 「这个问题我会去问指导老师,我们先讨论别的事吧。」强装镇定,她的语气坚毅,桌底下却又搓揉起手指。 学妹很困扰似地向下撇,唇角却勾了勾。 「随队还是先决定好吧?你邀请学长的话,他一定会答应──」 桌子被敲响,清脆的三下,叩、叩、叩。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那个一直静默的位置。 他说得轻浅而缓慢。字里行间却有毫不掩饰的情绪在流窜,回盪在忽地安静的空气。 那是一丝在充满瓦斯气体的密闭空间里,若有似无闪过的火光,悄然无声,难辨虚实,却引发生物警戒的本能,连最细微的呼吸和响动都屏息,静待着爆炸的瞬间。 温晨很忙,很累。反驳很麻烦,不悦很消耗体力,所以他随和、平静又懒散。 愤怒是他懒得触动的七宗罪,鲜少浮现。 而稀有的东西,不是珍贵──就是恐怖。 光是当年榜单上大大的正取一,就足以让整间学校都记住这个名字。 开学见到本人,更是惊为天人。生得高帅、体格好,拿下每个学期的书卷奖,横扫所有他能申请的奖学金。 表现突出,为人却很平淡。 他身上有来自才能的自信,却没有高人一等的自负,不低头,也不仰头,他总是温和而稳定地注视前方。 这所学校里,没人看过他大笑,更没有人,看过他有一丝不悦。 所以,只不过是淡淡的怒意从齿缝间流露,就足以让眾人面面相覷。好几分鐘过去,再没有人说过一个字,只战战兢兢交换着眼神。 他一句话製造的沉默,也由他一句话打破。漠然的声音刺破压抑的氛围,像极了为通风瓦斯而缓缓拉开的窗,每个音节都让人绷紧神经,深怕磨擦出一点热源。 「讲完了?」他微扬的句尾像一种警告,「那我走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却没有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于是回过头,往会议室里看去。 倪枝予呆滞惊愕带点困惑的脸映入他的视野。 她似乎听见很小很小声的一口气。又轻又淡的叹息,乘着关心和无奈的气泡,轻盈地飘浮在空气里。 脚步声响起,拖沓慵懒,莫名地让人心安。她低头,看着温晨的鞋,一步步走到桌前,视线往上,看见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正在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放进她的包包。 「走了。」温晨的语气如平时淡然,听不出情绪。 说实在的,对这一切,她似乎没有那么意外。温晨总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哭泣的时候、酒醉的时候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会在喧杂里现身,带着一身的安定和和缓,穿过悲伤、难堪和菸酒味道。 这么多年、那么多次,她以为自己再不会感到惊讶。 直到这个瞬间,因为情绪而升温的手腕,覆上陌生的冰凉触感。大而厚的手掌,带着些许粗糙的指尖,轻轻圈着柔软的肌肤。 温晨拉着她的手,迈步向前。 往前走的每一步,思绪和心跳都更紊乱失序,几乎是本能性的逃避,她始终没有抬头看着温晨的背影。 倪枝予这才意识到,她习惯温晨的拯救,却不是,那么熟悉被他手掌紧握住的温度。 此时此刻,那搧了脸颊一巴掌才压进土里的芽,似乎轻轻展开了,小小的第一片叶子。 11.没有良心的男人 重阳辅导室里,听完倪枝予分享完早上在会议里的奇幻冒险,汪乃晴懊悔地哀嚎。 「我不过去吃一顿导生聚,就错过了所有!一拿起手机就看到温硕那混蛋在服务队的群组里,天、都、塌、了!你怎么会答应?」 什么答不答应?根本就没有人问她的意见。 「谁叫你翘掉开会?」倪枝予趴在桌上,没好气地回,「你不在,我气势不够。」 「我很忙!哪能每次开会都到?」 「多忙?你有温晨忙?他每场会都来,他还是别校的呢。」倪枝予的脸从手臂内侧露出一点,斜斜地瞪向好友。 汪乃晴顿感无奈,温晨对倪枝予的顺从及放纵是规格外的,已经到了没有天理的地步,她自然是没办法也没兴趣和温晨看齐。 「好好好,你男朋友对你最好,一百分。」放弃挣扎,她敷衍地比了个讚就想结束这回合。 听见汪乃晴如此称呼温晨,倪枝予不以为意,想也知道她是对周五夜店发生的事开玩笑。 「对吧?」话接得极顺,还顺带调侃了下自己,「这种男人才好,不要跟那种间着没事就去看世界,心血来潮又不看了的男人交往。」 汪乃晴翻了个白眼,将身子向后转,看向至始至终都坐在后方却像是不存在般被两人议论着的温晨。 名字反覆在对话里出现,他也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平板里的笔记看。这副忙得要命的模样,让汪乃晴看了就火大。 「欸不是,说真的,你是不是有病啊?服务队事情一大堆又没钱拿,你干嘛要淌这浑水?拿去休息或排班不好吗?」 原本温晨并不想浪费时间参与她们的对话,可现在人家都对着他的脸讲了,他也只好抬头。 他表情懒散,语调有气无力,平淡又软烂:「因为我是会帮喜欢的女生分忧解劳的好男人。」 李翠瑜抱着书走进辅导室时,正好看见汪乃晴两隻手正抓着温晨的上臂疯狂摇晃,嘴里还嚷嚷着:「你再开一次这种让人想吐的玩笑试试看!我明天就把你们拖到户政事务所!你们最好在我面前结婚!」 倪枝予坐在前方,半侧着身观赏这部闹剧,笑得很开心:「哎,不准你对我男人动手动脚的。」 「啊──我要扁你!」汪乃晴彻底崩溃,放开温晨,回头打算抓住倪枝予时,正好和僵在门口的李翠瑜对上眼,顿时找回一些冷静,「翠瑜,你来啦?」 听到她的呼唤,李翠瑜像是忽然回过神,慢慢地点头,有些尷尬地扯了下嘴角。 她缓缓朝三人走来,却忽然被身后的声音给叫住。 「李翠瑜!」姜和钧赶在上班迟到的死线前抵达,气喘吁吁,「所以周末的露营,你要跟我们去吗?」 李翠瑜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震了下,手心口上拍了拍,才点点头。 「嗯,我爸妈同意了。」 「噢?太好了!」姜和钧腿长,一步就追上她,两人几乎同时走到倪枝予一行人的面前。 「我昨天算了算,」姜和钧一屁股坐到桌上,汪乃晴嫌恶地把铅笔盒挪远,「好像还需要一台车欸,不然坐不下了。」 「租一台就好啦?」倪枝予觉得这不是太大的问题。 「也可以啊,让温晨开?你开自己的。」 「?」倪枝予仰头,眼睛眨了眨,看上去十分天真,「我不会开车。」 一连串问号在大家头上涌出,只有温晨丝毫不感意外。 「大姐,你不是有驾照吗?」汪乃晴傻眼,眼睛瞪得极大。 「有驾照是一回事,会开车是一回事。」倪枝予家住市中心,离学校和捷运站都近,开车的次数不多。她的驾照只算是另一张身分证明,顶多能开开驾训班的路或一小段空旷路段,跨县市是不可能的。 「那你的车是拿来干嘛的?」姜和钧回忆起那辆有美妙大天窗的豪车,一想到这等珍宝有可能一直放在车库生灰尘,就觉得心如刀割。 「他会开。」倪枝予竖起拇指,指了指视线还在平板上的温晨。 她说得自然。奇妙的是,汪乃晴和姜和钧也立刻接纳了这说法。 换做别人讲,可能听起来像个把朋友当司机的公主病,可他们却能马上理解她的意思。 不是把温晨当司机,是几乎把整台车都给温晨用了。 很离谱。但这两人就是,怎么说呢?关係本来就好得很怪异。看了这么久,朋友们早已习惯。 于是根本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继续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由谁来开那辆多出来的车。 吵吵闹闹之中,李翠瑜安静的站在一边,无人看清她的表情。 倪枝予一向喜欢户外活动,山海她都喜欢,小孩子才做选择,她全都要去。于是几个月前她和重考班的朋友约好了去山里露营,又报名去外岛义诊的服务队。 当时的她没想到,几个月后的她得为贪婪付出代价。 全世界的海她都能去,何苦把自己困在这个会议室里? 她想一头撞死在这张大桌子上心思,坐在正对面的那个男人,却显得轻松写意。会议室的长桌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远,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在倪枝予眼里却清楚得恼人。 队长似乎说了什么,倪枝予没听,只知道语落后四周响起掌声,而后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温硕,」勾起的唇角还是她记忆里的弧度,「今年大家的随队医师。但话说在前头,我也才拿到执照没多久,还很菜,所以大家别惹祸啊,我怕我处理不了。」 一番话引起哄堂大笑,气氛也欢快起来。几个学妹开心得花枝乱颤,丝毫看不出前几天对倪枝予说话时刻薄的模样。 温硕坐了下来,话题和目光却仍集中在他身上,大家争先恐后地对他发问。 「学长,听说你刚回国,应该还有很多事得处理吧?这么会愿意当我们的随队医师呢?」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帮助偏乡医疗哇。」 另一个学妹替他回答,却被本人毫不留情地反驳了。 「其实我对偏乡医疗没什么想法,」他笑,「我不是个有良心的人。」 不正经的话又带来一波嘻笑,笑声渐缓时,他又开口,在趋于安静的会议室里,投一下一枚震撼弹。 「我来只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 大家的眼神不知为何全落到倪枝予的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脸,压根没注意这些眼神,直直瞪向温硕的方向。 十几个人的喧杂里,倪枝予也不可能漏听他的声音。温硕的话一直都太过绝对地烙印在耳朵,无关乎她想或不想接受。即便如此,倪枝予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听力。 毕竟,在这个场合,这个人,吐出这句话,是非常非常,厚顏无耻的。 她知道目光会撞上温硕的视线。 无论说了什么,温硕都不会移开脸。他会不计后果地说他想说的话,并且,明目张胆地欣赏着对方听到后错愕的表情。 抬头挺胸的,好像做错事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比如,他不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12.讨厌水蜜桃的高中生 12.讨厌水蜜桃的高中生 会议结束,倪枝予第一个动作便是找上温硕。 她是真的还没准备好和温硕单独对话,可更受不了往后两个月他要在一直在会议中大放这种一听就想吐的厥词。 被下了挑战书,温硕倒没有特别反应,只是双手插在口袋,脸上掛着一贯的笑意,跟在小女生的身后走。 他们一直走到校舍边陲的死角。 「怎么啦?」斜倚着墙,他先开了口。 一说话就张牙舞爪的。温硕挑了下眉。 他哼笑一声,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你说呢?枝予。」 叫她的名字时,温硕总是把语调放轻,轻得像是一个问句。 好像倪枝予明知故问似的。 「我不知道。」倪枝予回了他的问句,斩钉截铁,「你可以拒绝,不是温晨问了你就要答应吧?你不忙吗?」 「温晨?」温硕眨了眨眼,饶富兴致地哼了一声,「他根本没问我。」 「听说你们要找我,我却一直没等到联络,」想到他的小堂弟直接吃了案,温硕又勾了勾脣角,「最后,还是我自己问队长的。」 「啊?为什么?」这下倪枝予真的搞不懂情况了。她甚至不知道这问句是因为温晨答应了大家却没有询问,还是温硕为何对这活动执着到要主动上门。 倪枝予脑海中第一和唯一一个浮现的感想。 沉默片刻。无数的话在嘴里反覆想出声又咽下,来来回回几次,终于挑选出了比较能听的一句。 「见我干嘛?你有病啊?」能听,没说好听。 他还没听过这孩子这么对他说话。 「相思病?」温硕略感讶异,但秉着成年人的从容,还是很快就接话。 倪枝予被噁心到了,转身就要走。却在略过他身边时候,被牢牢扣住了手臂。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她愣了下。 手臂传来的温度是烫的,他的手一向温热,和温晨相反。 这两个人一直都是相反的。性格相反,体温相反,眼尾的弧度相反,连给她的感受都是反的。 一个带来平静和安全感,另一个,总是跟随着危险和失重感。 脚步凝滞在磨石子地板,无法动弹。被狩猎的危机意识,和坠入地心的恐慌无措。 光是站在这就竭尽全力。 有整整五年,她的目光、情绪和心,都在这个男人身上,就连他不在的这两年,倪枝予都不能确定,他身上有没有自己遗落的心脏碎片。 温硕横跨了倪枝予的青春,划破了她的懞懂天真,带来快乐和心塞,遗留了满地泥泞。 她的初恋。生命里第一次因为爱与被爱的喜悦和痛苦。 她不知道,被这样一个人碰触,应该要做出什么反应。 要生气?要尖叫?要哭? 收拾完书包,温晨环顾会议室。 温硕和倪枝予不见了。自从看见温硕今天出现在会议上时,这个情况就在温晨的意料之中。 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原本要掏出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明明他根本没有问温硕要不要当随队医师,温硕却来了,男人的态度很明确。而倪枝予的心绪,她自己不知道,温晨更不知道。 要是倪枝予的纠结都来自旧情未了呢?如果,她还喜欢温硕呢? 他有必要,去见证那一切再次发生吗? 定在原地,他想起高一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完家教课的回家路上。 今日寿星倪枝予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乌黑的长发一晃一晃,闪烁着路灯撒下的光泽,像灿烂耀动的银河。 她侧过脑袋,离他好近、好近。 嘴里含着一颗糖,讲话有些含糊。 ──我和老师在一起啦! 那时候的温晨不晓得什么是喜欢,也不晓得心里忽然疯长的凌乱情绪从何而来。只知道那一天起,他就对水蜜桃的味道厌恶至极。 这个画面,六年以后,他还得再见到一次吗? 就当他没用吧,知晓自己心意的现在,他可不想做这种自虐的事。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一步步走得缓慢却决绝。温硕在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背对着两个人的方向,直直地离开。 可就在准备踏出崇河校门的那一刻,他又忆起倪枝予的泪水。要是,面对温硕时,她不是笑着,而是哭了呢? 泪珠落在地上的反光,远比水蜜桃气味,更加令他难受。 倪枝予的脑袋恍惚了一瞬。 她的手没有动作,只是僵在原处。胸口闷痛,心率不整,血压上涨,就像个即将暴毙的急重症患者,说不清病因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她不可以承认的情绪。 温硕没有移动,就这么倚着身子,扣着她的手,眼神直直地看着她的表情。 吓着了,脑袋一片混乱。 说到底也是交往过五年的关係,读懂她的心思轻而易举,怕让她受到更大的刺激,温硕不打算多做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放开手。 两个静止的人,僵持不下。 流动的只有空气,和远处扬起的脚步声。 这里虽是死角,但离人来人往的走廊也不太远,从开始谈话到现在,他们也听到许多从那头经过的人声,因此倪枝予没有太过留意。 温硕倒挑了下眉,往走廊和死角的衔接处看去。 目标明确,步伐急躁却不慌乱。 ──吃了案,还敢来啊? 温晨看都没有看堂哥一眼,就连他抓着倪枝予的手,都没有分一道眼神。 他只看着倪枝予的眼睛,观察着她的面色。 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起来很混乱。 停顿了一下,他做出判断,淡淡地说道:「走吧。」 身影逆着光,亮得有些晃眼,表情和语气雨平时无异,气息却些许紊乱。 倪枝予眨了眨眼。铺天盖地的混乱和慌张,在看清温晨的面容时,被满溢的安全感覆盖。他向前一步,熟悉的气息是硝酸甘油,疏通了梗塞。 划破潮湿的,夏天雨后的第一阵风。 倪枝予低头,看向被抓住的前臂,咬住下嘴唇,甩了甩手腕。 「来得真慢,」温硕丝毫不恼,安分地放开了手,「男朋友?」 温晨扬起脸,视线轻轻地扫过堂哥。 倪枝予朝温晨看去,他的眼皮微闔,睫毛显得很长,些许掩住了眼眸,下顺的眼尾柔和,唇线的弧度却刚毅。 表情无波,可平缓的眉眼之间有些许不悦。 平时的温晨,情绪起伏不太大,纵使难得被惹怒,也懒得多说一个字,只会淡淡地扫对方一眼,转头离开。 倪枝予以为,面对温硕的挑衅也会是如此,却看见他开口。 「没有你回来的那么慢,」他语气淡然,迎战意味却很强,「前男友。」 倪枝予跟温晨走了,如同无数个共度的日夜,又一次并肩而行。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路上,倪枝予好奇地问道。 温晨虽然常来崇河医大,但终究不是本校生,对校舍内部应该没有那么熟悉,找起人来应该挺吃力的。 「心电感应?」但他没这么说。 「噢?」倪枝予对他的这种话见怪不怪,只觉得他是懒得说明,「那你对我是真爱。」 「一直都是。」这次他说了。 倪枝予转头,没对上他的视线,只看见了他望向前方的侧脸。说这种话时,温晨总是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和敷衍的神态。 也从来就,不会看着她。 她的步伐渐慢,温晨的脚步跟着放缓,无声的默契里,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温晨淡淡地吸了口气,化作无声的鼻息,轻轻吐出。停了一阵,确认心跳频率不再超载,才缓缓地低下头,迎上倪枝予的目光。 她有一对漂亮的圆眼睛,点着灵动的光彩,上挑的眼尾能勾出所有想知道的秘密。 所以当无法控制地流露心声时,温晨绝对不可以看着她的眼睛。 今天的天气不好。闷热,多云,无风,连夏天应有的阳光都没有落下,空气像是凝滞,厚重地沾黏在每一寸肌肤。 「我开玩笑的。」他淡淡地说。 隐蔽,流露,再藏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週而復始。他的爱是夏天下不完全的雨,在云层里堆积,落了一点就停,积久了又下,走走停停,没有放晴的那天。 「所以什么情况?」电话里,远端吃瓜的汪乃晴兴奋不已,「温硕还喜欢你?」 「我不知道。」倪枝予很老实,「我根本从来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了,你自己在想什么总该知道吧?」 倪枝予的人生挺单纯,以遇见温硕为界线,往前她得到世间所有的爱,往后,她把所有的爱都给温硕。 像一条点到点的直线,温硕回来的这几天,她的思绪过于复杂混乱,无数个点交织成平面和立方,组成了连她本人都没有结论的难题。 温硕回来,并且表示好感。 她甚至都不愿意把这个问句放进脑海中。 「我只觉得头很痛,」倪枝予闭上眼睛,按着太阳穴,「之后再说吧。」 随队医师不会参与每个会议,温硕至少两周后才会再出现,她想先把这个人拋诸脑后。 「也是,先不要想这么多,明天先开开心心地去露营!」 倪枝予应了声,忽然想起之前姜和钧的话,问道:「对了,车子后来有找齐吗?」 「有有有,姜和钧说他找到人了。」 这次露营,倪枝予已经负责处理大多数的事情,不想再管这种小事,汪乃晴则是向来不过问旅程的准备,于是露营的话题很快结束。之后两人又聊了许多琐事和八卦,掛上电话,倪枝予才发现居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露营会消耗一个周末,周一的考试得在今晚就复习。她慌慌张张起身,走进被当作书房的次卧,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平板前,手里的手机震了下。 【无花果发布了一则新影片】 反正念书也不差这三十秒,她立刻点下。 ──call me when you're all fucked up, my lover. and i'll be there to lick your tears. 13.朋友的告白 至少两周不会看到温硕、至少可以先去露营放松。 所以当温晨驶到会合点,透过挡风玻璃,她看见那台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停在空地上,第一个反应便是大声尖叫。 被吓了一跳的温晨急踩煞车,两人的身子都往前倾了下,又重重摔回椅背。 衝击力吓得倪枝予闭上眼睛,直到动静趋缓,她才喘着气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她是低着头的,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是挡在她胸前,结实的手臂。 没有碰上,只是守在她的身前。 她转头,看见温晨一手握着方向盘,也被吓得不轻的样子,挡在副驾前方的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好的人就连本能都是好的。 「怎么了?」缓了下,他才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倪枝予究竟在车辆行驶时鬼叫什么。 倪枝予没回话,只是倾斜身子,从后座抓了件薄罩衫套到身上,穿着细肩带背心的手臂被遮掩起来。 温晨一顿,便看见坐回原处的倪枝予伸出手,朝玻璃外指了指。 说话时,她几乎整个人都是当机的。 汪乃晴到集合点时,完全不知道该对这个画面做什么反应。她想去扯温硕领子问这人到底想怎样,也想扯姜和钧领子问他是不是白痴。 但都没办法执行,一时之间她只能暴躁地原地跺脚。 「你干嘛?」走在她身后的姜和钧打着哈欠,从未进入状况,看了就让人生气。 「不关你的事,」汪乃晴原本想随意打发,又嚥不下这口气,「不,都是你害的。」 姜和钧和汪乃晴加入后,气氛明显缓和许多。几个人来得比较早,一边间聊一边等待其他人集合。出去玩总是准时,约定时间刚到没多久,人就差不多都到了。 这次露营的成员大多是重考班的同事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加上小绵和温硕,总共十二个人。临出发时,倪枝予算了算,发现少一个。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给得出答案。重考班里和李翠瑜最熟络的就是倪枝予,自然由她打开手机连络。 「枝予,对不起!我昨天熬夜念书,没有听到闹鐘,现在还在家里。现在赶过去集合会拖到大家时间的,真的很抱歉,这次大家就先去吧,不要管我了。」 这是李翠瑜五年来第一次放风,连李家父母都没阻挠的事情,倪枝予怎么可能让睡过头给摧毁了? 倪枝予回头看了眼,停车场里有三辆车。只要两辆车各坐五个人,就能空出一辆去李翠瑜家接人,这么一来,抵达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向大家解释了情况,没有人对这个安排有意见,主要是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李翠瑜过的日子有多悲情,把她留下实在于心不忍。 「那谁要去接她?」姜和钧问了句。 「我跟温晨去?」倪枝予回答得很快,李翠瑜怕生,若由别人去载,大概全程都会很紧张。况且,这样一来还有一台车能不用挤五个人呢。 无人异议,大家往各自位置散去。开车门时,倪枝予却忽然被小绵叫住。 「枝予!订营地的人是不是你啊?你要不要搭先到的车?」 倪枝予小小的啊了一声。 订营地的事宜全权由她操办,她确实该和第一批人一起抵达比较方便。再说,温晨和李翠瑜也认识挺久,至少李翠瑜似乎不会排斥温晨。 这么一想,由温晨单独去接似乎才是比较好的方式。她看向温晨,用眼神询问当事人的意见。 「我都可以。」温晨耸肩。 获得同意后,把事情解决一身轻的倪枝予就踏着轻快的脚步往另外两车前进。 温晨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挡风玻璃外,倪枝予身上白色的罩衫在阳光下亮得近乎要消失。 李翠瑜和温晨是在高中认识的。身处两所学校、性格绝不外向的两人,却因为都和倪枝予黏在一块,硬是搭上了线。 这些年来,倪枝予领着温晨到李家门口的次数不少,温晨来到这都已经不需要依靠导航了。 巷子不宽,但也不至于太窄,以温晨的驾驶技术,是能顺利抵达李家大门口的。但他只是在巷口边的黄线停下,打了双黄灯,按下手煞,朝手机里打了几个字。 因为他不是来接倪枝予的。 不过几秒,就看见拿着行囊的李翠瑜小跑着出现。 温晨按下开关,后车厢弹了起来,李翠瑜有些吃力地将门往上推,把袋子放了进去,小心翼翼地闔上。 经过一连串跑动,打开副驾的车门时,小小的脸蛋上佈满淡淡的红晕和细密的汗珠。她露出一道浅浅的笑容,一如往常靦腆,声音细柔。 「不好意思,害你多跑这一趟。」 驾驶座上的人没说不会也没说对你麻烦死了,只从喉间淡淡地出了个声,算是回应。 音响连着李翠瑜的手机,放着轻快的音乐,空气中却奇异的安静。 她的眼角馀光里,能看见宽松衬衫外套下的手臂。而温晨的视线边陲,也能瞥到她被长袖布料遮挡的手腕。 她总是穿着长袖,看不出手臂的轮廓,但温晨知道,那双手纤细脆弱得简直一碰就要断。 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温晨还是开口了。 「这阵子过得还好吗?」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可听见他的声音,李翠瑜并不讶异。她知道温晨表面温和,实际上怕麻烦、懒散,甚至略显薄情,也知道,骨子里,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点滥好人。 「你说呢?」得到了隐晦的破冰暗号,李翠瑜的语气轻盈了些,柔软又带点调侃意味。 温晨抿直唇线,没回话。 「告白后被躲成这样,能好到哪去?」 「……」要这样讲话是吧。 温晨的嘴像是此生再也不说话似的往死里抿紧,尷尬得冷汗都要流出来。 所以这要死不活的性格到底哪里值得喜欢?他都想发调查表给这些女生了,统计完答案他一条一条改掉就是了。 「开开玩笑、开开玩笑,」看见温晨紧绷的脸色,李翠瑜呵呵笑了几声,「就在唸书呀,哪有什么好或不好。」 「……不好笑。」半天温晨才挤出一句话。 「不好笑就好,这是给你的报復。」难得的笑意点缀在细柔的语调,「枝予说你会教我数理,我还以为你想开了,结果还是找不到人,害我白开心一场。」 温晨依旧行使着缄默权。 「也不用被告白就绝交吧,」她哼笑一声,把温晨的冷汗正式吓掉了,「都几岁的人了?」 首先,他冷淡没错,但也不至于冷血。这么多年朋友了,说不联络就不联络,他心情也没好到哪去。把距离抽开纯粹是因为告白当时的场面不大好看,他觉得自己在李翠瑜眼前晃来晃去,肯定害她又多考一年。权衡之下才採了这个下下策。 再来,他是真的觉得,若是李翠瑜同意,上班时间教个数理没有问题。只是这阵子考试多家教多,还有服务队筹备,他真的太忙了,所以说好这事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好好执行。 他内心这么多挣扎困扰和抉择,直接被定义成绝交,着实委屈。 长篇大论地解释不是温晨会做的事,几经思考后他只用一句话带过了这两三个月来的沉默。 李翠瑜搧了搧眼睫,对这话不予置评。车内再次陷入沉默,歌单寂寞地播放着。前一首歌的尾音渐弱,几秒以后新的前奏落下,李翠瑜的声音在轻柔的旋律里出现。 「温晨,」她渺小的音量像喃喃自语,「我不可以喜欢你吗?」 「不可以噢。」可是温晨回答了。 没有迟疑的,用正常对话的音量。斩钉截铁,不留馀地。 明确到让人不适的地步。 「为什么?」李翠瑜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辨识的情绪,声音大了点。 温晨朝旁边的人瞥了一眼。 谁不知道呢?除了当事人。 高昂的副歌也掩盖不住僵持的氛围,两人之间的寂静一直延续到歌曲结束。 曲尾的留白特别长,在下一首歌之前,有几秒鐘,车内陷入真正意义上的沉默。 所以,李翠瑜微弱的声音,砸在这一刻,显得前所未有的鏗鏘有力。 「那你不也,不可以喜欢枝予吗。」 倪枝予的心里,何尝不是有一个放不下的身影。 指尖一顿,温晨愣了下。 她微微转过头,窥探少年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淡漠而乾净的气质,凝视前方的眼眸是纯粹的黑色,清澈却深邃,看不见底部的思绪。 李翠瑜以为听不见答案了,耳边却传来自嘲似的一声轻笑。 「对。」这次他也说得很轻,「我也不可以。」 14.不可以存在的忌妒 14.不可以存在的忌妒 告别了温晨,倪枝予朝还停着的两辆车走去,手里整理着罩衫。朋友们陆陆续续坐进车里,她伸长脖子看了眼,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妙,加快了脚步。 「枝予,这车满了,你去坐温硕那车吧。」小绵坐进姜和钧那车最后一个位置时,伸手指向前方。 同车的汪乃晴心中警铃大作。 「我去我去!」她大喊,一边喊一边就要跨过小绵离开车子。 「你干嘛?都坐好了还要移来移去的。」坐在副驾的男生好奇地回头。 身子倾斜,一半压在小绵身上的汪乃晴,和门外的倪枝予对上眼。被那急切的眼神看得慌张不已,脑袋一片混乱,张口就是一番狂言。 「我觉得学长很帅!我想坐他旁边!」她大叫。 这自杀式藉口反而把倪枝予吓得倒抽一口气。 全车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姜和钧身上。 只见驾驶座上的男孩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嘴角微微扯动。汪乃晴噤了声,从后照镜里看到那对狗狗眼中的森冷情绪。 他话还没说完,汪乃晴已经缩回原本的位置。 「倪,不要拖拖拉拉的,人家车还有空位就去坐。」还相当义正严词地教育了倪枝予一番。 您都这样捨命相救了,还有什么是不好的呢? 倪枝予相当识相地退下,留下汪乃晴、她快咬人的小狗和遍地凌乱,小跑到温硕的车前。 刚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前座的门就打开了,原本坐在副驾的男生志仁下了车。 问的时候,志仁已经直接坐进后排,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困惑,直到听见后车门被啪一声关上,才意识到大难临头。 过了一阵,回答她的是驾驶座上的男人。 冷气从未关上的前车门里面流洩出来,她战战兢兢地往前一步,手虚扶在门把上,动弹不得。男人倾身,伸长手,指尖把车门推开了些,轻轻的一点推力,倪枝予又迎来新一轮的心律不整。 这可真是,悲惨至极的天时地利人和。 她坐进来的时候,往后座看了一眼,坐了三个男生。 是温硕的作风。倪枝予没有男女间的界线,就由他来划。她觉得和异性挤一路无所谓,他就先把她拎到前座来。 做他想做的、说他想说的,不需要沟通,哪怕只是一个问句,都不会有。 「怎么了?」感受到她的目光,温硕笑了笑。 「没事,」倪枝予嘴角倔强地拉直,移开视线,压低声音,「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都没变。」 男人哼笑一声,俯身,手掠过倪枝予的身前。气息就靠在她的耳畔,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我就当这句话是,我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倪枝予反应过来前,安全带被拉下,喀的一声扣好。 他抽身,好整以暇地发动汽车。 人多不只嘴杂,屎尿也多,大队走走停停多个休息站,最后,温晨和李翠瑜在营地的山下入口处碰见了其他两台车。 温晨开在最后面,顺着蜿蜒的山路向上。 「嗯?枝予坐副驾。」李翠瑜瞇着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些。 温晨抬眉,瞥了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 得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反应,李翠瑜转了回来,偏着头观察他的脸色。 半死不活,温和寡淡。既像懒得挣扎,又似无力夺取。 「你不吃醋吗?」她是真的感到神奇。 单恋是最高级的毒品,带来无法想像的快乐和高昂,填补心中的空洞和日常的苦闷,让人上癮,无法自拔地坠落在幻象中。 慾望、忌妒、自卑和佔有,都成了脑海里的幻听,那些丑恶的、卑劣的心思,都是喜欢的一部分。 她才不相信,这场残酷的情绪颶风里,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久久没有回应,她侧身,看见温晨的嘴角微勾,又一次无声地自嘲。 他回答得很淡然,思绪飘泊,回到了十六岁的夏末。 那个暑假,考上牙医系的堂哥在一次家庭聚餐中,提出要帮他补习。他并没有多想便同意了。有补习的机会,还不会增加家庭负担,他没理由说不。 那时候他不知道温硕会同时教另一个学生。 也不知道,不假思索的一次点头,会引起剧烈的山崩,直至一百四十四个节气过去,都还听得见岩石落下的馀响。 他只是踩着懒洋洋的步伐,走到温硕家楼下。 然后抬头,看见了那个女孩的酒窝。 无趣的没有记忆点的一千多个日子,在这一眼后戛然而止。 高一的温晨和倪枝予,就这么穿着卡其色和绿色制服重逢了。 两人三年不见,可还是轻而易举地相认了。倪枝予善于社交,对人脸基本上过目不忘,何况是同班过六年的同学。 他根本就没有忘记过这个女生。 再次见面的那天,温晨微微低头,视线轻落在倪枝予的身上。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娇小,明明去一年四季都是阳光的地方留学,皮肤却变得更白皙,圆圆的像小猫的眼睛没变,绽开的灿烂笑容也没变。 「噢,这不是第一名吗?」很大的嗓门和自来熟的性格也没变,「我家教是你堂哥?聪明难道是你们家的基因?」 她教嘰嘰喳喳地说,像枝头上聒噪的麻雀。那一瞬温晨也不知怎么的,浅浅地勾了下嘴角。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抹笑意,撼动了他的一整个青春。 十六岁的立秋,每天放学去女中门口等着倪枝予一起去温硕家上课;冬至,讨厌水蜜桃。十七岁的春分,夜半坐在盪鞦韆上听倪枝予抱怨,女孩的脸颊气得鼓胀起来,红红的像苹果;霜降,倪枝予捡了一隻小狗回家。十八岁的惊蛰,在自习室和倪枝予并肩复习;小暑,喜提重考。 这么长的时间里,每一次明媚的笑靨、指尖无意的碰触和眼神交会,在称为喜欢之前,就都已经是点起温晨内心糟糕念头的火种。 温硕离开的那一天。他又一次看见倪枝予崩溃大哭,泪水像瀑布似的,落在她家昂贵的地板上。倪枝予也坐在地上,就和泪水、空酒瓶待在一块,破碎又低微。 那一刻,温晨也不是,一点想抱住她的衝动都没有。 可当眼睫轻颤,伸出手的瞬间,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里温母沙哑的声音和温婷的哭喊,响彻在倪枝予精緻装潢的客厅中间。 他握着手机,瞳孔不自觉放大,心脏随着哽咽的一字一句被掐得越来越紧,他一边听,下意识转头看向哭累了就醉倒在沙发边的倪枝予。 微小的想不顾一切一瞬的奢望,在一分五十二秒的通话里,被狠狠地按回喉咙里。 那刻起,他的喜欢成了危害。在喉咙微微发痒时就必须吞下药片,扼杀于最初的病毒。晚一点点,都会发起高烧,带来併发症;少吃一次药,都会引来抗药性,成为绝症。 从此吃醋是一个奢侈的词。 15. 他口中的想念 一直到下了车,倪枝予都没有再开口。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只是在一车热闹的间聊里,安静反芻着温硕刚才的话。 见她的脸色不大好,温硕也不慌不忙,他慢悠悠地关上车门,钥匙在他手上轻盈地转了半圈,被握进手掌,而后放入口袋。 其他人一下车便兴奋地往前跑了,只剩两个人的沉默就更加明显。 「你现在应该挺讨厌我的吧?」他微微倾身,语气中甚至带着点玩味。 不知道答案的事,又该怎么回答? 温硕淡淡地勾起唇角,停下脚步。倪枝予下意识地也不再往前走了,她低头看着静止的脚尖,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惊慌失措。她知道自己会停下,知道自己从来不曾停止配合温硕。 所以哪怕多年来她对温硕的愤怒早就爆发凝固再爆发,累积成一座没有尽头的玄武岩迷宫,她都无法把讨厌这个词安置在温硕的头上。 她抬头,瞪着眼前的男人。 然后她看见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毫无迟疑地靠近,没有试探,直直地、轻轻地抚上了她的侧脸。 她看着一切慢条斯理地发生,没有躲。 薄茧蹭过脸颊,狠狠握紧她的心脏。 没有移开的脸,没说出口的不要,她的凝滞像抹布,挤出的脏水全是这些年来无法釐清的情绪。 她掉进地上的污水滩,无限地下沉,重新呛死在那个夜晚。 想着隔天就要考试,她没有再念太多的书,只做了些简单的复习,便和温硕见了面。 他鼓励,他们亲吻,而后她的视野倾倒。眼角有迷濛的水气,听力却清晰地听见从上方传来的「可以吗?」 她听见自己说了。哪怕那时候的倪枝予甚至都不清楚她同意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灯暗了,没有痛苦和害怕;灯亮了,也没有惊慌和后悔。一切都挺好。开头很好,过程很好,结束以后也很好。 他温柔地拥住她,轻轻吻她的额头,说谢谢你,说明天考试加油,说我爱你。然后时间好晚好晚了,他才依依不捨地离开,回家的一路上都传讯息来关心,到家后立刻打了通电话,他们一直聊到倪枝予说要睡了。 倪枝予觉得什么都不坏。 但掛上电话的那一刻,喀的一声,却成了她泪水滑落的配音。 哭泣好像是没有理由的,眼泪莫名其妙地一直下坠,她搞不清楚要生谁的气,也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生气。 委屈吗?痛吗?被强迫了吗? 她很确定都没有,可啜泣却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房里灯很亮,跟刚才只有触感和听觉的世界对比起来过于刺眼了。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她却还看不清楚,伸长手探了探才摸到床上的手机。 萤幕更亮,折射她眼眶的泪,刺痛又酸涩,她瞇起眼睛,勉强地点入聊天室。 半夜一点,隔天是高中三年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许是从那声略带倦意而平淡缓和的「怎么了?」开始,倪枝予养成了坏习惯。 没有回答温硕的话,只是撇开脸,往人大家聚集的方向疾走。脸上残留的触感烫得很痛,像是烧伤。 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她抬起脸,在人群里搜寻着温晨的身影。 看到他的那瞬间,倪枝予的心率终于安定下来。 在熙攘的人声之外,看着清净而淡漠,像繁华水泥丛林里忽地安静的一方阳光,熟悉、温和,带来安定。 他的眼皮微垂,神情带着些许倦意,可漆黑的眼眸,也直直地凝视着倪枝予。 无论什么时候朝他看去,似乎都是如此。 温晨的目光一直都在,他也一直都在。 把此情此景当成理所当然的倪枝予,在相识的十五年,竟从未意识到,光是觉得有一个人无止尽地对自己好很正常,就是个很坏很坏的习惯。 所以当报应的鐘声敲响第一下,她毫无防备。 恍若雪崩前落下的一小块雪,那般细微无声的警讯。 远远的,她看见温晨的目光移开,往下,落在李翠瑜低垂的侧脸。李翠瑜个子不矮,可温晨高得多,看对方垫起脚吃力的模样,他一语不发地俯下身。忽然收近的距离让女孩愣了下,而后轻笑,一手遮挡住嘴巴,在温晨的耳畔说了些什么。 霎时间,倪枝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倪枝予神经大条到了有些厚脸皮的程度,可原本打算喊出的呼唤,忽然卡在嗓子口,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然后温晨和李翠瑜往远处走去,像这些年来每一次和她并肩而行。看着温晨背对着她离开,是一个陌生的体验。 心上一口小得探询不到方位的井,从深深的底部发出小小讯号,传到地面,引发微弱的震动。 微乎其微,却难以忽视。 倪枝予从小养尊处优,进厨房只为了拿酒和餵狗,唯一用过的厨具是帮麦麦热鲜食时的微波炉,帮忙准备晚餐高机率会让餐桌上多一截手指。可要她去搭帐,大小姐又没拿过什么比平板电脑重的东西,就连重考那年的教科书都是温晨替她背的。 于是在毫无贡献的情况下吃完饭后,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她想着不能再继续当个废物小公主了,相当勤快地站起身来收拾。 没收过几次餐桌的事实就摆在那,动作有些笨手笨脚不说,在擦桌子时,在卫生纸和抹布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温晨拎着空垃圾袋回来时,看见抽了满手卫生纸往桌子抹的倪枝予,嘴角没控制住,抽了下。 这女人是真被宠得太过头了。 倪枝予值得所有最美好的东西。 搭帐时流的汗水、准备晚餐的热气和整理桌面时沾上油污的卫生纸,一点都配不上她。 她不擅长的、她不会的,甚至是她不喜欢的人事物,都由自己揽下。活得随心所欲、笑得灿烂开怀,才是倪枝予需要做的。 所以他只是把垃圾袋搁在一旁,从旁拿起一条抹布,一声不响地向不知所措的少女走去。 往倪枝予前进的步伐,他总是踩得慵懒、缓慢,不用快也不用急。毕竟无数个朝她迈进的路程,温晨都从未妄想过争抢,他的心思只有抵达,只有陪伴,只有坚定不疑的选择。 大概,就是在这前进中后退的忍让里,被一些昂首阔步的人抢先了吧? 于是在唤出倪枝予的名字以前,那个跨步大而俐落的人,又一次再一次的,先了他一步,拉住倪枝予的手腕。 「放着吧,」温硕低头,衝着她笑,把卫生纸取走时,指甲擦过了她的手掌,「我来用。」 倪枝予值得所有最美好的东西。 高级昂贵的高楼大厦、未经劳动而细嫩的掌心、真挚可爱的友谊──和最完美的爱情。 而这一切,都没有他置喙的馀地。 哪怕倪枝予是他一次次放回海里的搁浅鲸鱼、是他一天天精心照料的芽。 若需要水的鱼想上岸,若需要土的花想被採擷。 原本没施力的手收紧,连着抹布一起蜷曲成为微微颤抖的拳头。水滴沿着挤压的皱褶,滑过他的骨节和筋络,落在草地上,连一小块浅淡的水印都没有留下。 倪枝予没对上温硕的眼睛,只伸出手想拿回卫生纸。 「不用,擦个桌子而已。」 温硕顺从地松开手,听她一边用卫生纸把油污扩大一边嘟囔着:「卫生纸又不是不能擦。」 温硕的眉微不可察地抬了下,伸手抓住了倪枝予胡乱挥动的手。 修长的手指扣进她的指间,薄茧刮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痒。倪枝予的身子一僵,倾刻间回忆倒灌,混沌的思绪里又有新的暗潮涌出。 倪枝予想抽开手,却被紧紧扣着无法动弹,她咬紧牙,另一手抬起就往温硕的脸挥去。 男人不慌不忙地往后仰了点,巧妙避开攻击的同时,也放开了倪枝予。 「别别别,不靠脸吃饭,但还是想有张帅脸。」他将两隻手举在脸边,像是投降。 在倪枝予安静下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时,却又伸出手,轻轻地勾起她的发丝。 交往的五年间,倪枝予的小情绪也不少,他从来没放在心上,小女生气归气闹归闹,最终还是会妥协。 他从来就没有被倪枝予真正的拒绝过。 不过,这次回来,她确实变本加厉了不少。 许是因为总有人撑腰吧? 温硕一直都知道,他在的日子,他不在的日子,都有人无止尽地纵容着这个孩子。把她宠得骄纵任性,护得不知人间丑恶。 乌黑的发从他的指节滑下,摇曳的发尾正好落在倪枝予的肩膀,他眼神暗了暗,低语中有难得的认真。 倪枝予的瞳孔微微震动,踩入回忆的沼泽。五年来触碰的馀热、男人笑意中的蛊惑和轻挑里偶尔出现的真挚,一点点拖着她下沉,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只能僵着身子,在逐渐掩埋呼吸的泥沙中苟延残喘。 16.再次听见的喜欢 第一堂课,二十岁的温硕勾了勾嘴角,不费吹灰之力就闯进了倪枝予十六岁的少女心事。 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顺利,似乎命运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倪枝予记得那天,她为了和家人一起庆生而提早结束课堂,还拉着温晨一起离开。走之前温晨去了一趟洗手间,而这一生的第一个吻,就降临在这五分鐘的空档中。 温硕的侧脸上映着檯灯的光,俯身靠近,光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他温热的唇瓣。 轻轻的一下,往后的五年六年或者更久,就这么栽了下去。 知道的人不多,各个都说她被骗了。 交往这五年,她收穫和付出的爱一点没有少。热烈相拥、冷战争吵、沟通和让步,他们的感情包含了一段感情里所有的元素。 这期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思考过后的、知情且同意的。如果全都以一句年纪小被骗了作结,不只对温硕不尊重,对她那么认真去喜欢一个人的青春岁月,也一点都说不过去。 用尽全力衝撞,突破终点线,而后耗尽全力,摔得体无完肤。往前奔跑的每一个跨步,就连她那天说的可以,都是她清晰的决定和生命的途经,不是谎言和懞懂。 可正常的感情,也有绝大多数是走不到最后的。 看似轻浮却专情,看似强硬却体贴,作为男朋友,谁都不能说他不称职。有前途有钱有长相,作为一个人,也谁都不能说他条件不好。 也许问题就是他太优秀了。 他过得如此顺遂,那么他的所有价值观、习惯、想法,肯定都是对的吧? 作为大了几岁的人生胜利组,他想把成功复製到倪枝予身上。不是下意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替小女生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他当下认为最好的决定。 也一点都不觉得这是错的。 温硕是年长的一方,握有权力的一方。他从没问过倪枝予的意见,为她做决定时如此,为自己做决定时,更是如此。 所以当他说要离开且没有确切归期的时候,也没有倪枝予否决的馀地。而那天在机场提的分手,是倪枝予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的话全盘接受。 倪枝予当时可是下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温硕的决心。 可刚过两年,他又我行我素地出现了,围绕在倪枝予的周遭,说着莫名其妙却动摇人心的话。 这一次,同样没有问过倪枝予。 和温硕一起走到营火边的时候,倪枝予还没回神。那四个字他只是轻声吐出,可每个音节却都狠狠往倪枝予的记忆和心跳重击。 从分手那天开始,她就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听见温硕这么说,甚至,她都没想过还会见到温硕。 但事实上,他就是回来了,还这么说了。现在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在她旁边,挑了个位子坐下后,还动作极其自然地帮她拉了张椅子放隔壁。当温硕慵懒地拍了拍椅子,又衝着她扬起眉毛,示意她坐下时,倪枝予感受到自己的眉尾抽了两下。 脸皮厚成这样,日子是不是会过得比较快乐啊? 大家围着营火坐成一圈,位置也差不多满了,放着这空位不坐,特意绕着圈找位子也挺怪异的,于是她没多做挣扎,只斜了温硕一眼便坐下来。 坐下时,她注意到温硕的视线落在身上。刚想问看什么看,才开口,一件外套便盖到她的大腿上。 倪枝予懒得多说,反正提出异议的效果也不大。乾脆认命地把外套铺得平整些。 她淡淡地吐了一口气,调节好心情和呼吸,抬头。 随后惊喜地发现,一整圈的人都盯着她看。 大伙没给她说第三个字的时间,疯狂的起鬨声掩盖了她无力的辩解。 群狼嚎叫中,倪枝予一阵头痛。至于吗?一件外套而已,搞得好像他们在大家面前舌吻似的。 「我就知道你们有瓜!」姜和钧从椅子上跳下来,像个国小生一样上跳下窜,话刚说完又被面色尷尬的汪乃晴一把抓回来坐好。 一旁没人管的志仁看热闹不嫌事大,嘴一张就把战场给扩大:「温晨!出大事了,你被偷家了!」 隔着营火,她对上温晨的眼眸。 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隔了这么久才对上眼。人群和喧闹之中,视线交会。 少年的神色如常,无风无雨。 橙黄的火光倒映在他的侧脸,把轮廓衬得更加深邃,黑色的瞳孔被晃动的光影干扰,看不清楚心绪。 「他等着,」开口时,他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我半夜就去他的帐篷扁人。」 表情一本正经,语气却无奈又敷衍,无精打采的演出再次逗笑大家。以这一阵小插曲作为暖场活动,营火旁的温馨聚会正式展开序幕。 「真心话大冒险!不敢的把公杯里的酒喝掉!」 更正,荒诞酒精派对展开序幕。 围着圈的这群人们,大多高学歷、高智商也高情商,很能玩,但从不逾矩。于是大冒险的内容大多是些和腥羶色无关的玩笑,比如到隔壁帐问陌生人要不要帮他义诊或到教授的脸书底下留言爱你唷等等,深怕一点过激的指令就会掀起腥风血雨。 真心话就不一样了,说说话嘛,能闯什么大祸?于是大家卯足了全力,用尽刁鑽刻薄直接又执着的两百零五种对话艺术,势要把朋友们本人都不知道的深层秘密从谷底挖出来。 几轮下来,大冒险江郎才尽,第一发真心话的号角终于响起,首当其衝的是已经把所有教授都告白过一次的汪乃晴。 「你觉得同龄但年下的男人怎么样?」出题的是小绵,讲话一点不拐弯抹角。 以四周的嗷嗷声作为背景音,汪乃晴哼哼笑了笑。 「挺不错的啊,」她也不是个会害羞的人,「喜欢。」 尖叫声四起,中间混杂着姜和钧险些被酒呛死的咳嗽声。 倪枝予正忙着大家起鬨呢,殊不知所有八卦的餽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都还没笑完,那个在地上滚动的瓶子转啊转地,最后以一公分的方向偏差,来到她的面前。 好笑吗?不好笑,这辈子不笑了,靠。 倪枝予显然是重考班八卦里的颱风眼,原本大家提问时都会看看其他人的脸色,若有复数的人露出想问问题的样子,还会互相谦让。现在却每个都争抢着提问。 「你跟学长是不是有过感情纠葛?」最后由刚刚的八卦牺牲者姜和钧得到提问权,单刀直入。 太嫩了。少玩一年喝酒游戏就是不懂怎么问问题。 「没有纠葛啊,」倪枝予嗤笑一声,「我跟温晨现在进行式,单纯热烈甜甜蜜蜜。」 姜和钧才发现由他来说「学长」会有两个人。没讲清楚,话题一下又被拉回讲干话的范畴。规定是一次就是一个问句,没得上诉,他也只好饮恨退场,扼腕地看着倪枝予转瓶子。 幸好命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瓶口这次在温硕的眼前停下。 有鑑于他上次的失败,这次由志仁发问。 「硕哥,你今天为什么要把我从副驾赶到后座?」 温硕的眉微挑,姿态放松而轻挑,没有一丝慌乱。馀光朝倪枝予扫去,瞥见她有些紧绷地抓着杯子。 所以他本来想敷衍过去的,算是作为一个大人,对小女生的保护。 可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对面的温晨。 表情疲惫,坐姿也慵懒,漆黑的目光却凌厉。 乱说话造成倪枝予的困扰,可能真的会被扁。 男人眨了眨眼,忽地起了兴致,小小的良心一下子被压回深处。 温硕一生顺遂,无风无雨,走过的道路平坦得无聊。以至于,他时不时就想找点贱来犯。 17.少年手里的酒 幽静的树林里响起轰然的狂吼,就寝的鸟都被吵出巢穴,似乎连隔壁营地都被吓得安静下来。铺天盖地的尖叫里,倪枝予的耳朵里只有一声大而平稳的机械长音,嗶嗶一声把所有杂讯都消弭。 刺耳至极,震碎了地面,她又有了往地心陷落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温晨。 她期待的是目光交会,期待温晨温和而稳定的眼神,能再一次成为她躲藏的避风港。 之后一段时间,她的记忆彷彿被消除了。 她没注意到温硕很快就把场面控制下来,游戏也继续进展下去,几次转到倪枝予,在眾人和她本人反应过来前,温硕也替她拒绝回答,直接帮她喝了酒。 这是个没有必要的举动。因为倪枝予为了让记忆真的消失,从温硕口出狂言以后就没有停止过自主酗酒。 酒精对于麻痺感觉有奇效,压抑住凌乱的念头和情绪,倪枝予看上去就和平时差异不大,大吵大笑,顶多有点被告白后的惊慌失措。没有人发现她的脑海和心里全是一片空白,被混乱、困惑、愤怒的黑点搅成灰色。 然后瓶口再次来到她面前。 温硕刚要伸手拿酒杯,就被小绵一掌拍掉,她可不能放任这游戏每次转到倪枝予就变得无聊。 「你把神圣的真心话当酒精自助餐?」她把杯子拿得远远的,另一隻手竖起食指摆了摆,「你已经丧失帮倪喝酒的资格了!」 「我可以我可以,」倪枝予举起手挥了挥,「我要喝!」 除了温硕,大家都知道倪枝予是个无情的酒精容器,光是从她刚才自己灌自己酒的样子就能看出,这杯酒根本就不会造成她的困扰。 眼看无聊又要袭来,不知道谁忽然往里头倒了一些琴酒。 欸,不能这样搞针对吧? 有了先例,其他人也纷纷往里头倒烈酒,喝开了的汪乃晴还往里头倒了高粱。在大家牺牲了学医的道德和良心,一定要她回答的气势下,酒杯很快就要突破表面张力。 倪枝予看着那杯杀人武器,一下子连怎么把它端起来都没头绪,头转来转去地研究着。 到这程度,已经算是恐吓了吧?不回答就准备酒精中毒的意思? 「倪,你别喝,」姜和钧道貌岸然地说着,好像里面没有他的份似的,「这喝了会死,直接回答问题吧,人的酒量是有极限的。」 其实回答他们的问题也不会怎样。 问喜不喜欢温硕就说不喜欢,问有什么感觉就说噁心死了。再不济就说谎嘛,游戏开始前发的不诚实就天打雷劈的誓,谁没打破过个八次十次,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酒意上脑的温硕却偏偏在此时说了句:「回答吧,你不能喝这么多酒。」 罪魁祸首少在那说些废话,从他们分手的那刻起,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于是她冷笑了声,慢慢把酒杯拿了起来。 「这里医学系的也不少,都知道酒精中毒要怎么处理吧?」说了句遗言似的话,就把嘴唇放到杯口。 强烈的酒味侵袭鼻腔和舌尖,苦涩又辛辣,从口腔往上袭击脑门,往下桌烧食道和胃壁。理智好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随着酒精的摄入变得模糊。 她一直紧闭着眼睛,也不清楚喝到哪了,只能从手里的重量稍加判断,杯里大约还有七分满。 眾人没想到她真的会喝,那杯酒烈得只被他们当成一个虚设的假选项,一时之间都还没反应过来,也就无人阻止,只是各个瞪大眼睛,死盯着站在中间的倪枝予,感受着激不得的人给出的震撼教育。 所以,只有李翠瑜注意到。 身旁若有似无的叹息、站起身时些许震盪的空气、随着距离拉长逐渐远去的气息,和脚步踏过草地的响动。 筑起了她看见的离她而去的背影。 秉持着酒没有一口气喝完就再也喝不下去的核心观念,倪枝予的酒杯从未离开唇边,却因为过于浓烈而进度缓满,小口小口的啜饮,让酒气的存在感更加沉重。她的眉头深锁,无论是味觉还是胃都早已超越极限值。 她大可以放弃的,打从她喝下第一口,那勇气就会让这群良心尚存的人们放弃纠缠。别说大家会要她回答问题,他们现在看她的眼神都只能用诚惶诚恐和大惊失色来形容。 但倪枝予闭着眼睛,没看到各位惊慌失措的表情和无力挥动的小手手,只凭着不服输的精神,一个劲地把酒往喉咙里送。 她用残存的清醒判断着还有多少要解决,手里细细衡量酒杯的重量。 酒杯脱离掌心,手里的重量在一瞬间消失。 同时,周围惊呼四起。她以为自己醉得控制不了肌肉,没握紧手,让酒杯摔到地上了。 她还有点庆幸呢,想着都这么有诚意了,应该也不会再被追加,这局就以只喝了四分满的酒做收,赚烂了。 要把酒杯捡起来才行,虽然她现在昏沉得一弯腰大概就站不起来,还是咚地一声蹲下身。 草地上没有酒杯,只有一双鞋。 经典黑白配色的帆布鞋。 霎那间,她的瞳孔放大,模糊的情绪顿时清楚。 她抬头,站着的温晨离她好远,远得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手里的酒杯,和仰头把酒喝下的动作。 所有不适和反胃都被扔到一边,倪枝予立刻跳了起来,伸手就要把酒抢回来。 温晨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同时把最后一点酒喝乾,将空杯倒过来晃了晃。 没有成功拿到杯子的倪枝予愣了几秒,大声尖叫。 「白痴!你不是酒精过敏吗?」 温晨的表情还是很淡,杯子被他轻巧地搁到桌边。 「嗯,等下我就死了。」 只是一语不发地走回座位,像个没事人一样坐下。 这个危险的游戏立刻叫停,气氛在倪枝予和温晨肝的牺牲后变得温馨可爱起来。 不知道谁带来一把吉他,几个稍稍练过的人轮着弹了下,毕竟都是学来玩玩的,大多都只能弹些简单的和弦,别说演奏完整的歌曲,连一段副歌都拼凑不出来。但大家还是玩得挺开心的,刚才轰动的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自从温晨喝了酒,她的眼睛就没从温晨身上移开过,就怕自己一时逞强,把挚友直接送走了。 吉他的旋律断断续续,称不上好听。而迷濛的意识之中,温晨的身影也不甚清晰。 晕眩和他模糊的轮廓交互作用,乘着琴弦断断续续拨动的声响,恍惚间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温晨的指尖也曾按着琴弦。 她还有去看他们学校的吉他社成发呢。 确切的日期她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是夏天,盛夏。 当时的温晨吉他弹得很好,得了大大小小的奖。有时去家教课的路上他也揹着,倪枝予常吵着要他弹,一律都被斜斜地看一眼后拒绝。 以至于那是倪枝予第一次亲眼看到温晨的表演。 最后的成果发表,大多数社员都想要给自己的青春一个完整的舞台,即便五音不全或弹奏技术不熟练,都还是自弹自唱了一两首歌。 作为整个社团弹得最好的一位,他却一直都坐在舞台的侧边,替别人弹奏配乐,倪枝予问起时,他只淡淡地说了句他不会唱歌。 那天舞台打着蓝色和白色的光,由上而下地洒落,像极了清透的湖和淡薄的云,清幽而乾净,就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三个小时的表演便是温晨的写照。美好、强大,一点都不想引人注意却风头尽出。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温晨拿着吉他。之后升学考试、重考和大学入学接踵而至,忙碌之中倪枝予连他把吉他放在哪都没有问过。 绵长的回忆里,她忽然很想问温晨,现在还弹不弹吉他。 可疑问和情绪都传不到温晨的眼里,许是他们隔得太远,也可能是他今晚总低下头细细倾听李翠瑜。 难以言语的奇怪情绪,混在迷乱的酒气里,侵蚀了倪枝予的意识。两人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举动,可凝望的途中,她的胸口却突然紧缩了下。 毫无道理的酸涩和绞痛。 用在温硕身上久远而模糊,用在温晨身上陌生而突兀。 她还弄不清楚。情绪迎来剧烈的震盪,山崩的碎石滚滚往下,扬起沙尘,混乱的雾霾之中她隐约听见对面有个人说了句话。 「温晨,你弹弹看嘛?你高中不是吉他社的吗?」 18.理所当然不是理所当然 18.理所当然不是理所当然 散场时间没有想像中晚,主因是还没过午夜大家就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倪枝予差点也要同流合污,直接躺在草地上睡到天亮。 但一想到温硕也在这,就还是爬起来。 时至今日,她也不是一定得听温硕的话,但和温硕争执很烦,温硕看过来略带谴责意味的眼光也很烦,她实在不想被这个男人一再带起情绪的起伏。不管好坏,都很恼人。 浴室和他们的帐篷有些距离,洗完澡的倪枝予神清气爽,头不再晕得严重。回去营地的蜿蜒小路上,她慢悠悠地散步,晚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曳,枝叶间看得见星光闪烁。 她一直喜欢夏天晚上的味道。 清新乾爽,混合着一点泥土和植物的安稳气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和温晨分享过这事,温晨回答那是植物过滤二氧化碳后產出的空气,当时倪枝予皱了皱眉,说他是个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的务实臭直男。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无论说话多无趣,温晨都和这个气味很相衬。 一样乾净,一样让人放松,光是存在就能消弭不安和焦虑。 盛夏夜晚,她驻足在凉爽的气味里,清醒又不清醒。 蝉还在叫,青蛙也鼓譟着,叶片沙沙作响,忙乱、错愕和惊慌的一天的结尾时,她忽然想见温晨。 四处走了一阵,倪枝予有些鬱闷,整天忙乱下来也开始感到疲累。 在同个营地,甚至回程倪枝予一定会回到自己车上,届时就算不想见也得见,其实无需执着于今晚就要和温晨说上话。 可是就连可是都不需要,倪枝予本就任性,面对温晨时更是变本加厉。如果她现在想找温晨,那她现在就要找到温晨。 绕到最后一个帐篷的后方时,她听见树丛后传来人声。 断续而细碎,几乎要变认不出是不是错觉。 可倪枝予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 倪枝予的心思很简单,她在找温晨,她听到温晨的声音,她拨开树丛找温晨。 而温晨为什么半夜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说话,她丝毫没有考虑。 所以当她即将拨开最后一层植物的遮蔽,出声呼唤温晨时,听见另一个女声,才会如此不知所措。 她这样莽撞的人,应该会一掌拍开最后一层植物的遮蔽,大声嚷嚷着「你们在这干嘛呀?搞排挤呀?」甚至会开个「抓到!背着正宫幽会」之类的玩笑。 可她辨认出了女方的身份。 不知怎么的,她选择蹲着身子,伸出手指,极轻地在叶片间开了个小小的缝。 从洞里看出去,另一边是一小块空地。 营地在山间,光源本就少,超出帐篷区的树丛里更是漆黑。 月光落在这,就像盏聚光灯。 把两个人拥抱的剪影,映得清晰又修长。 倪枝予一时凝滞,瞳孔微动。 霎时间脑海里闪过几个星期前,她要温晨替李翠瑜解题的情景。 怕麻烦的温晨,寧愿不断被倪枝予纠缠,也要回避李翠瑜;而,一向对接触人感到害怕怯懦的李翠瑜,却因为要和温晨有交集而雀跃。 这极致的反常,倒是找到原因了。 下午心底响起的微弱震盪,在空的吓人的脑海中回环绕,成了一点道理都没有的回音,回流到心脏,在心室心房来回穿梭共鸣,似是细声的抗议。 喉头哽着不快,浑身都是沉重的抗拒。 夏天的气息组成是不是改变了?否则吸进的空气怎么会如此黏稠又潮湿? 多年来从没意识过的情绪,倾刻间涌现。越发闷热的暑气压住肩头,她似要被这股不熟悉的感觉淹没。 她往后踉蹌,砸进草丛里发出些许声响,她看见面对这边的李翠瑜似乎要抬起头往这边望,心头一慌。她没有馀力思考,转身便跑了起来,逃窜进茂密的树丛里。 脚步急促,露出的四肢被树枝擦过,留下瞬间的刺痛感,她却没有馀力感受,只是低着头往前。 一声闷响,她撞进来人的胸膛。 安安稳稳地被结实的臂弯搂住,曾经熟悉的香气盖过夏天晚上的味道。 温硕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那的草木比较稀疏,能见到发生什么事,于是他没多说话,只是拉着倪枝予的手走出林子。 帐篷区几乎没人了,安静得近乎凝固。他们在倪枝予进入树丛的地方停下脚步。 「怎么了?」温硕大概猜得到,但还是问道。 「枝予,」温硕斜了她一眼,打断这不怎么友善的回应,「别任性了。」 倪枝予错愕地噤了声,眉头不自觉蹙起。 她不明白温硕的意思。她任性吗?也许吧。世界上所有的人这么说,她都无可反驳,可温硕不一样。温硕是这颗地球上唯一一个,不可以说她任性的人。 她的青春、她的初恋,和这男人共度的岁月,她卑微到了尘埃里。温硕离开的时候,碎成了更微小的悬浮粒子,随风四散,无力成型。而现在,这人一开口,竟然要她别觉得自己是颗宝石。 她的眉头紧拧,开口便准备骂人,温硕却又先一步说话了。 「围着你转不是温晨的义务,」出乎意料的接续让倪枝予的表情僵住,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和别人走得近而不开心,也太自私了点。」 一向我行我素的倪枝予,容易被温硕牵着鼻子走的原因,也许就是这个。温硕的话句句一针见血,不留情面,赤裸裸地刺进心脏,抽出时鲜血喷涌而出,然后脑袋会贫血,内脏会缺氧,倪枝予恨极了这种难堪又无措的羞耻感。 所以在包裹着轻松语气的尖锐话语落下前,她总会先妥协。 许久之后,再次听见,竟比以往的任何一句都更加血肉模糊。 因为空白时光里滋长的伤害加成,抑或是,她从未将句子里的那个人,和她的自私摆在一起审视过。 温硕的话最糟糕的地方,大抵是他真的从未错过。 这些年来,她是不是都是个恶劣又无知的人呢? 习惯温晨把她当成世界中心,习惯温晨百忙之中还得抽空惯着她。报名服务队的时候确信温晨也会报名,想喝到断片的时候认定有温晨接送。 她一直都,如此理直气壮。 捧着她的坏习惯沾沾自喜,肆意挥霍。 此时此刻,她好像又迎来一次青春期。 了解理所当然不是理所当然,了解一直存在的人不一定会一直存在,是她十七十八岁略过,直到现在才体会到的,迟来的成长痛。 19.同个世界不是同个世界 19.同个世界不是同个世界 高得温晨回头时没有立刻看清逃跑的人是倪枝予,矮得能隐约从尖端稀疏的部分看见温硕的目光。 「是枝予吗?」李翠瑜瞇着眼睛,朝草丛里看去。 温晨没应声,将脸转了回来。 两人安静了一阵,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如常淡漠。 「好点了?」说话时他看着李翠瑜还搭在自己腰际的手。 李翠瑜自嘲似地笑了笑,松开手指。 「好了,好了。」她还在笑,「你人这么好可不行,我怎么发疯,你都要拒绝才对,不然我怎么放弃呢?」 少年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无声地代替了回答。为什么不拒绝,李翠瑜再清楚不过了。 「不会啦,我很久没那样了,」她笑靨如花,像是真的,「只是偶尔情绪比较多,你不用担心,直接说不要就好。」 温晨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向来就不是很会安慰人,无论是她、是姊姊还是倪枝予,有人在面前情绪崩溃时,除了静静地待在旁边,他什么都做不到。 李翠瑜知道他不会说话,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你不去追他们吗?我猜她误会了。」 温晨想,倪枝予这样连脑袋皱摺都是直线的人,大概是被两个挚友抱在一起的画面吓得落荒而逃,过阵子冷静下来大概会很气吧。也许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帐篷外扯着他的领子问他干嘛勾引李翠瑜。 无妨,到时再搪塞过去就好了。 反正她大抵没有那么多心思别人无关紧要的八卦,毕竟,她就连自己的心情都还没理清楚。 温晨又怎么能在那男人拉着她时,不识好歹地跟上去呢?总不能,不喜欢水蜜桃后,连夏天晚上的味道都要讨厌吧? 温晨瞥了李翠瑜一眼,无奈地笑了声,率先迈出步伐。 别说是李翠瑜这样即使胆怯还是会表明心意的人,就连一般同处于暗恋的人们,都不会理解这无止尽的消极吧。 把心意隐瞒到了几乎无法被认定为喜欢的程度。 若他不是本人,肯定也会觉得,这人在演什么悲情男二独角戏? 爸爸是大楼保全,妈妈是家庭主妇,家里有四个兄弟姐妹的温晨。而他喜欢的人是倪枝予,家族世代掌管大企业,名下有房子有车子,会因为看了部电影觉得风景漂亮就刷下欧洲来回机票的独生女倪枝予。 温晨优秀,倪枝予亲民,所以他们读过同一所学校,唸着同一个学系,在同个教室打工。 可谁都知道,从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响起,这两个人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们离得太近,个性太合,处得太好了。无数次温晨的脑海里有衝动在咆哮,倪枝予喝醉的时候,哭的时候和笑的时候,开玩笑说要嫁给他的时候,衝着他抱怨或求救的时候,明媚的时候阴鬱的时候。 可是当他从倪枝予独居的房子走出来,搭很久的电梯从高楼层慢慢往下,经过和他鞠躬的保全,走十几分鐘的路回到宿舍,在四人房的床位下拿出盥洗的脸盆,走进公共浴室。 看着墙角的那一点小小的霉,他耳边总会响起倪枝予家浴室里的毛巾烘乾架运作时的细微嗡嗡声。 每一个晚上,隐晦而残酷地提醒着他。 人比想像中的更渺小,守住命运愿意给予的,就已经很奢侈。胆敢对天意提出第二次抗辩的人,只会迎来更明确的拒绝。 温硕走的那天、他动了歹念的那天,响起的电话铃声便是答覆。 接到电话的几天后,他站在病床前。 单人贵宾病房里瀰漫着消毒水气味,生命监控装置低低地响,洁白的被单下,姐夫闭着眼睛。 温婷握着丈夫没有血色的手,眼睛肿得看不见缝,泪水却还是往下滑。姐夫的父母站在床尾,沉默得像是这些年的争吵和风暴都不存在。 「被我喜欢上,你太倒霉了。」温晨听见姊姊这么说。 这一切太过震撼了,此生第一次,温晨发不出一个音节。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才会遇上倪枝予。 ──才会如此渴求,却连求而不得的资格都没有。 温晨把李翠瑜送回帐篷,自己又在营火前坐了会。营区已经熄灯,只有摇曳的火光映着潮湿的土和清晰的星空。 他拿起旁边未开过的酒,单手就开了铝罐,毫无犹豫地咽下。盯着营火看了一阵,觉得眼睛有些酸,移开视线,躺在草地上的醉鬼们和靠在旁边凳子上的吉他进入眼帘。 他愣愣地看着,很慢地眨了眨眼,而后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欸,」他用脚碰了碰躺在地上的姜和钧,「你应该断片了吧?」 姜和钧含糊地哀嚎几声,算是个肯定答覆。 温晨转过头,伸手,拿起吉他,坐了下来,翘起脚。 手指流畅地滑过琴弦,音符倾泻而出。 ──我偷偷的爱上你,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我给不到你要的东西。 20.重要也不重要 早上温晨走出帐篷时,并没有被抓住领子。他拿出手机看了下,那个总是聒噪地分享影片、梗图和疑似性骚扰玩笑的聊天室没有显示未读的红点,异常安静。 他没有刻意去找倪枝予。 也许倪枝予还在因为误解他和李翠瑜的关係而生气,毕竟两个因为自己而认识的挚友產生情愫,却没有和她说一声,满腹的背叛感大概要消化一阵子。 也或许,昨夜温硕拉着她的手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可以倾听,可以接受,那是他隐藏心意留在倪枝予身边该承担的罪。可要去主动探询出不想知道的答案,他倒也不是这么个心胸开阔的男人。 早餐过后,倪枝予姍姍来迟,加入收拾东西的行列。许是刚起床来不及,她的头发些许凌乱,没有化妆,白皙肌肤衬得眼下的青色特别明显。 温晨没走近,只看着温硕朝她走去。她还穿着那件白色罩衫。 今天的太阳还是很大,光打在大面积的白色,像昨天她往温硕的车走去那般刺眼。 ──他知道温硕向来不喜欢倪枝予穿得太少。 一个上午,两个人各怀着心思,谁也没有向谁搭话。 昨晚玩得疯,一早又忙着整理,大家都很累,说话的人本就不多,也就没人发现平时吵吵闹闹假情侣的异常。很自然的,他们认定温晨和倪枝予会坐一辆车回去,只留了另外两个人坐后座,便往其他车走去。 倪枝予却在拉开门把后,停止了动作。她盯着副驾驶座一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而后一语不发地将门轻轻关上。 「翠瑜坐别车应该满不自在的,让她坐这吧。」她终于说话时,没有看温晨,而是抬起脸张望别处,像在寻找谁。 从很近的地方发声,温晨却觉得像是从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的。 温硕应声往这走来,往前跨的每一步,温晨都想出声打断。可以说的话很多,比如李翠瑜可以坐后座,比如他可以去别车,比如你留在这比如你别回到温硕身边。 可看着她和男人走远,似乎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到家的时候,倪枝予特地绕到地下停车场看了眼,车子已经停好。她拿出手机,仍是没有一言半语。 一直都是如此,倪枝予向来没放在心上。 可停车场里空气堵塞,难闻的废气味道里,她忽然埋怨起清新的风怎么忽地消失了。 她的夏天晚上的气息,成了燃烧不完全的恶臭。 接下来,她不过是做了每天都会做的事,脑海里却不断冒出,从未注意过的日常。 电梯一层层向上的时候,她想起温晨背着她回家;按着密码锁的时候,她想起温晨无数次地按下解锁键;打开门,麦麦衝了过来,兴冲冲地摇着尾巴的时候,她想起温晨总是陪她一起遛狗,想起有时发懒的时候还会让温晨一个人去遛狗,想起她把麦麦捡回家那天温晨就在旁边。 她跟温晨说:「我想养牠,但温硕一定会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记得温晨的回答。 十七岁的倪枝予听见后,立刻把狗抱了起来,现在的她,想起这话时摸着麦麦的手却凝滞了。 这一切都只是回忆了吗? 她所恣意挥霍的习惯成自然,都该在那个拥抱后,归还给另一个女孩吗? 倪枝予从蹲姿往后一晃,跌坐到地上。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胡乱摸索着,找到搁在茶几的手机,按开萤幕的动作急躁,指尖滑了下,手机差点没有握好。 在温硕的眼里,她乖巧听话、顺从妥协,可面对温晨,她向来很任性,也许还有点公主病。 她想和温晨谈谈,想把现在这些莫名杂乱的庞大思绪全倒出来,让温晨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像平常那样。 只要点开和温晨的聊天室,嘻嘻哈哈地或滔滔不绝地和温晨分享自己凌乱的情绪就可以了。 可偏偏手机解锁后,停留在社群软体的页面。 又偏偏,李翠瑜十多个小时前发出的限时动态,鬼使神差地排在第一个。 倪枝予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点了进去。 影片是昨天准备晚餐的时候,也就是,温晨和李翠瑜一起离开的那个时候。手机的音量没有调低,山间溪水淙淙,虫鸣鸟叫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作响,有些嘈杂地从手机中传出,录影后上传的音质混浊,只有掌镜人的笑声特别清晰。 清脆得像玻璃,化成精心吹製的风铃,叮噹叮噹地响。 画面里温晨在水槽前洗着次晚餐要用的菜,不甚清楚的画质消弭了他后颈上的痣,下方配上小小一行字:「说水很冰不让我洗,先生现在几度?是想独佔冰水吧!」 镜头里的背影巧妙地和昨晚拥抱李翠瑜的影像重合,霎时间倪枝予觉得,玻璃也可以是一只高脚杯,从高处坠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细碎的碎片飞溅,戳进肉里,小得不会流血,却刺痛难耐。 ──答案是对。温晨不会再陪着她了。 21.一样又不一样 学校刚放暑假,服务队的准备更加如火如荼,今天已经到进行杀推的阶段。 沙推全称为沙盘推演,指正式活动前先进行的流程演练。由于队长太忙,沙推皆由倪枝予主持。学弟妹们仍是不大信服她,不过最新一版企画书的流程表和人员安排看不出太大的破绽,她本人坚定的态度也成功控制场面。 出队在即,找麻烦对大家都没好处,就连经常阴阳怪气的那几个人都乖乖配合了排练。大家很快地将四天三夜地流程都跑过一次,简单检讨下后便结束了沙推,一切比她想像中顺利许多。 人潮渐散时,倪枝予还站在讲台上。她翻着装订好的最后一版企画书,一时发愣。 习惯性依靠、常态性耍赖,这么多年她总拖着长音喊温晨的名字,然后无论是多困难或多简单的事情,少年都会成为她的后盾。 而这整个下午,她都没有看向温晨。 她成功了,就单单只靠她自己。心里却空空的,像一栋新盖的没有生气的毛胚屋。 他们没再提露营那晚的事。 日子照样地过,一样又不一样。 两个人还是频繁地碰面,在重考班、在会议室,一样打招呼,一样间聊。 不一样的是温晨不再到倪枝予家楼下接她,不再上楼吃饭,也不再和她一起遛狗;倪枝予不再每天传讯息叨扰温晨,不再大大喇喇地抓着他的手臂,不再衝着他露出明媚灿烂的笑脸。 他们成了最普通不过的那种朋友。 多年来的默契,似乎全用在假装没事。 「干嘛一张死人脸?」汪乃晴不解地问,服务队即将出队,随队医师有了、企划书也过了,沙盘推演也都跑完,事情在正轨上准时地进行着,最大的功臣这一两个星期却都呈现这副呆滞中又带点悲戚的惨样。 「你跟温硕吵架了?」没得到回答,她又追问下去,语带调侃。 倪枝予转头看她,紧锁的眉头把「你说什么鬼话?」的情绪完整表达出来。 「我跟温硕不是可以吵架的关係耶。」 「也是,」汪乃晴点点头,「他说一你不敢说二,架吵不起来。」 倪枝予眉心一跳,抡起拳作势要打她。 「不然你是跟谁吵架了?」 「我一定要跟人吵架吗?我就不能自己忽然多愁善感心情──」 「你跟温晨有什么架可吵?」这句就认真起来了。 这句子明明有问号,听起来怎么如此斩钉截铁呢?属实相当没有礼貌。 这也无可厚非。露营结束那天没发现就罢了,回到崇河后这一两个星期,不一起来上班也不一起回家,开会连眼神都不对上,汪乃晴又不是瞎了。 「我们没有吵架。」倪枝予回答时不大心虚。 只是她悄然地退到了原本该有的界线后方,为有资格待在那的人腾出位置;只是她终于认知到自己对温晨的亲暱是种自私;只是她心里又空又乱像缠得死紧的毛线团── 只能把杂乱的线头,一刀刀剪乾净。 为了筹备服务队,暑假开始两星期了,温晨都还没回老家,于是决定在出队前回去一趟。这次温晨搭乘大眾运输,花了比往常更多的时间,到门口时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他在公寓大门外的信箱驻足,拿出自家的信一张张看,把帐单类的都抽了出来,收进包包。 一进门,又是满屋子的菜香味。 弟弟坐在地上玩玩具,两个妹妹在趴在茶几上唸书,温婷在餐桌摆上碗筷,厨房里妈妈正在炒最后一道菜,爸爸把汤端了出来。 「回来啦?」爸爸对着他笑,全家人的视线都聚到这来。 温晨眨了眨眼,木然了将近两周的表情终于找回一丝温度。 他平凡、拥挤而温馨的家。 温家人总是围成一桌吃饭,坐着不成套的椅子,聊着琐事和家常。今天的话题围绕着夏天要到了,尖峰时间的电费会调涨,说到一半,温母似乎想起什么。 「哎,老公,你有看到上期电费的帐单吗?」 「没有欸,姊姊,你有看到吗?」温父满脸困惑。 温婷想都不用想:「温晨缴掉了吧?」 父母同时转头,被盯着看的温晨倒是一点没反应,继续吃着饭。 「哥哥,」温母哎了一声,「我不是说过你有钱就留在自己身上吗?少上点班,不要太累了。爸爸还有在赚钱呀,家里你别操烦,好好念书就好。」 「念得很好。」温晨言简意賅,其馀一概不回应。 温父还想接着说,却被温婷打断了。 「他想付就让他付,他会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夫妇两人面面相覷,本想着不要再多说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叮嘱温晨量力而为。比起家里应该先考虑自己、别太擦劳烦恼、多玩多读书等等的话不断重复着。 温晨始终没应声,只是看着父母说话时跟着挥动的手。 这似乎是最能代表温晨的成语。 有记忆以来,他没有什么是学不好、做不到的。 高中前没有补过习,学业成绩却一直是顶尖。从未受过专业训练,只跟着温婷练了练,就在跆拳道比赛取得好成绩。仅靠社团学长和网路教学影片,就把吉他学得炉火纯青。作文、英文口说、口条、素描,每一件事对他而言,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他生来就拥有最优秀的能力,和最平凡的家。他的才华横溢和前途无量,温家父母甚至都没有足够高的视野去想像。他们都不曾期望过家里会出现一个第一志愿的孩子,更没有料到,孩子自己长着长着就即将成为一个牙医。 这对两个高中没有毕业的纯朴夫妇来说,太遥远了。 比赛、考试、升学和奖学金,都是家里人完全无法了解的领域。温晨至今走来,毫无前例,也没有资源,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和决定。 而他平凡的庸碌的家,则盲目又穷尽所能地支持他。 温晨记得开口说要重考的那天。 十多年来,他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感到窘迫。他从未让父母操心,也不曾落到这般难堪的境地,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自己搞砸了。 「我想重考。」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自私的话。意味着高昂的重考班费用,意味着一整年的生活花费、意味着他的脚步第一次比别人慢了。 他猜想父母会面露为难,对两人来说,大学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更遑论为了几分的差距浪费一年的时间。为此他做了许多准备,想用他们能明白的方式解释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父母只是互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 「哥哥,这些爸妈不懂,」温父是这么说的,「你一直都比我们厉害,你怎么决定都可以,爸妈都配合。」 从很小的时候温晨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直到从父母佈满厚茧和纹路的手里接下学费时,这个念头真正地清晰了起来。 从今往后他会照顾这个家。 为了即便是一点都不明白却倾尽全力支援他的家人们,奉上他所有与生俱来的才华。 晚餐过后,洗好澡的温晨回到房间,头发还没有吹乾,只用脖子上掛着的毛巾擦过,恰恰不会低下水珠的湿度。他在床缘坐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地耸了耸,倾身把靠在门边的吉他拿了起来,轻轻地拨了几下。 「欸!温晨,我越想越不对,」温婷总是不敲门,啪一声把门撞开,「网路费跟水费咧?那两隻的补习费?」 温晨没说话,一个劲地按着弦。 「喂,你不要太过分喔,看过偷钱的,没看过偷帐单的,」温婷往他的后脑一拍,「你姊姊也有在赚钱好不好?」 温晨摀着后脑,微微蹙眉:「那点钱你就收着吧。」 温婷眉心一跳,比了根中指,另一手伸出来就要往弟弟额头搧,温晨反应快,头往后一仰便轻松躲过。 又挥了几下都落空,温婷只好放弃,懒散地倒到床上。 「你乾脆连我的手机费一起缴算了。」破罐破摔。 还真的咧。温婷翻了个白眼。 「那这笔钱就当个諮询费吧。」她坐了起来。 温晨没听懂,抬了抬眉毛表达对这问题的疑惑,手里按着新的指法。 「你跟你朋友吵架了吧?那个很有钱的女生。」 和谐的音符忽然凌乱,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我小时候可是帮你换过尿布的,这点小事一看就知道了。」她得意洋洋。 温晨的视线往姊姊瞥了眼,手里的指法停了下来。 「没有吵架,只是她好像要跟温硕复合。」 「那又怎样?她和温硕在一起的时候你不也跟前跟后的?哪时候这么会保持距离了?」 一千二花都花了,他吸了口气,没再保留心里的想法:「我不舒服。」 「她和温硕在一起的时候,每次跟她说话,我都不舒服,」温晨的声音很淡,低垂着眼帘,「看她笑很不爽,看她哭也很火大。」 「但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和她待在一起。」温晨接着说,「这次她没有来找我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根本没有和倪枝予吵架的资格。 隐藏自己的喜欢,再隐藏隐藏的喜欢造成的难受,只因为对她的所有表情毫无招架之力,既没用又畏缩,这样的人,就连把渐行渐远当成吵架,都是不被允许的。 温婷少见地沉默了片刻。 「温晨,」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情绪难辨,「是我吓到了你吗?」 「你只是让我知道如果坚持下去会发生什么事而已。」 旋律再次响起,编织成悠扬的歌。 ──你从不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还想有那么一点点自私的佔有。 22.理性和不理性 温晨对恋爱不太懂,但一直很理性。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相信门当户对,价值观、生活习惯,和思想的契合,都和家庭环境脱不了关係。所以当温婷第一次带男友回来,他就知道这段感情必定没有结果。 那时姐夫也不过是个大学生,外表斯文,戴着一副有些俗气的黑框眼镜,笑得温和。举手投足之间,却能感受到非凡的教养,那是一种,由高处向下落在温家的气质。 提到家里时,男人神色自若,没有自大,也没有让温家人难堪的自谦。提问和回应、坐姿和表情,全都得体又有修养。他有着在高等社会的土壤上,以无穷多的资源灌溉,才能养成的仪态。 这个男人,好得光是坐在温家那张陈旧的餐桌上就很突兀。 「他家人不介意你们在一起吗?」他回去后,温晨对温婷说的第一句话。 「怎样?难道他妈妈会给我一千万叫我离开吗?」 她开着玩笑,说着偶像剧里常看到的剧情。 然而现实是,没有人会拿着一张支票叫你滚。他们只会假装笑,假装欢迎,说着观念很开明的同时眼神里慑人的森冷。然后淡淡地过着他们那个层级原有的生活,说着那个层级才懂的话,佐以一点视线扫过时的打量和恰到好处的酸言酸语,不狠毒不大声,轻轻地让人在困惑和惊恐中发现被刀划过却来不及防御。 他们就这么,看似安安分分地,等着外来的由下往上探头的人,安安分分地离开。 温婷不是安分的性格,无数次吞忍以后,她反击了,和对方家里的关係越发紧张。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情,忽地有了无数多的杂质绞入,滞留在繁琐的日常里,形成了不只在夏季出现的热带低气压。 狂风暴雨,把原本就是不顾反对强行登记的婚姻摧残得面目全非。 那阵子温婷经常哭着回到温家,然后姊夫会来,两人在玄关、房间和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还想怎么样?」 一天从重考班下课回来,温晨看见姊夫在家门外,崩溃地往大门捶了一拳。 狰狞、悲伤又憔悴的模样,和第一次见面时温晨看见的那个男人,实在相差太多了。 很奇怪的,看着这幕,温晨忽然想起温硕身为医生的父母和居住的独栋别墅。 倪枝予跟温硕交往,不会变成这样。 温婷和姊夫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户政事务所的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就是没签字。 一次极其普通的小小争吵,又如常地演变成剧烈的大闹,温婷又一次吼着「这么不开心就离婚,回你的家!」时,男人没有再一次怒吼。 温婷一愣,抬头看着丈夫。换了一副眼镜,脸上有细碎的鬍渣和疲倦的神情,那年温和亲切的笑意,被痛苦和怨懟掩埋,生气蓬勃到槁木死灰,她和他的家人造成的。 当天下午,纠缠多年的,大家口中不该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签了字,让世界回归正常样貌。 温婷本想,她哭着一笔一划签下的这两个字,是送给丈夫最后的礼物。没有想到,却成了男人一生的诅咒。 两天后的晚上,她接到前夫家人打来的电话。 不情不愿地接起来,听清楚后,手机从顿时失力地指尖里掉落,发出一声巨响,像他们口中的前夫的车高速撞上了安全岛。 她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看着手术室上高掛的灯示,晕眩得往后跌,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力气。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她无比厌恶的夫家人们也同样哭倒在墙边。 他们说儿子离婚后情绪不稳定,开车时精神不济;他们说儿子一直以来都因为情绪压力大在吃身心科的药;他们说对不起。 儿子醒来后可以和他们说没关係。 可一辈子,他都无法朝他们走来了。 出队前,倪枝予也得回一趟老家。倪家离崇河医大不远,平时若没有温晨载,倪枝予都是搭捷运回去的,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她牵着麦麦下楼,出了大门想右转到宠物安亲班,却看见温硕的车停在社区外。 她皱起眉,还是靠了过去。 「送你回去。」她还没说话,温硕先开口了。 「为什么?」想了想,她又补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去?」 「下周就出队了,你这周怎么可能不回去看阿嬤?」温硕先回了后面的问题,停了一两秒,才慢悠悠地接着说,「你跟温晨不是在冷战吗?没人带你回去吧?」 大家讲话怎么都这么偏激?她不过是想给李翠瑜还有心烦意乱的自己一点尊重和空间,所以没有主动去缠着温晨而已。又是吵架又是冷战的,每个人都要用这么重的词就是了。 温硕没有要询问她意愿的意思,只是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和狗牵绳,便往车子走去。 倪枝予的眉心又跳了跳。想想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哪次反抗是有用的,她还是上了车。 「狗是不是又变大了?」安置好麦麦,温硕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坐进来便问。 「你走的时候她就是这体型。」倪枝予的语气不轻不重,她知道温硕对狗没有什么兴趣。 温硕大抵也知道她的心思,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温晨跟这狗关係不错吧。」 「比我好。平常都是他带麦麦出门散步的。」 倪枝予没理会他,回头摸摸从后座凑过来的麦麦。麦麦一向喜欢去宠物安亲和朋友玩,现在看起来一脸雀跃,倪枝予放心的同时又有点埋怨牠都不会想妈妈,五味杂陈之际,她忽然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开口。 倪枝予摸狗的手顿时停下,她转过来看向温硕仍是勾着唇角的侧脸,愣愣地眨了眨眼。 「说什么疯话?」倪枝予不敢置信,「温晨有病啊?他干嘛喜欢我?」 作为前男友,这话对温硕多少有点不礼貌了。 「你哪里不好了?很多人喜欢你啊,」他说得泰然自若,「像我。」 倪枝予斜了他一眼,而后移开视线,哼笑了声。 「你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提都不提就决定出国,试都不试远距离就分手。」倪枝予的语气不强烈,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算是对温硕回来后这么多天的混乱,做出了一点反击,「温硕,你毕业了,回国了。没有别的人选时,忽然想起来我还不错,这不代表你喜欢我。」 温硕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顿。 倪枝予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朋友,漂亮又单纯、聪明却听话,性格好家境也好,他挑不出什么问题。 他不明白这怎么不算喜欢了? 他有他的人生、他的规划,无人可以干涉,无论喜欢不喜欢。他想全权为自己做决定、他把自己放在生命的第一顺位,只因为这样,他的喜欢就不能算是喜欢了吗? 「枝予,喜欢是有很多型态的,觉得一个人不错,也算是喜欢。」 「可是温晨不是这样的人。」 红灯。温硕转头看向倪枝予,她凝望着前方,视线没有交会。 「温晨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像白痴一样付出,自己伤心难过都不说。」倪枝予的语气像是叙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所以他不可以喜欢一个只是不错的人。」 「他要喜欢那种真的很好很好的女生,至少是会体谅他、会关心他、会也把他放在第一位的女生。」 不是她这样,自私任性、我行我素,要他当司机当保母当狗狗乾爹还当着他面和他堂哥交往过的女生。 车正好停到安亲班前面,倪枝予俐落地下车,把麦麦牵了下去。 温硕看着她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手撑着头,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点开一个聊天室。打字,发送。 ──小妹妹,情况跟你说的不太一样耶? 23.小小离岛上 出队日很快就到了。在面对各种偏乡不便带来的挑战前,大家得先经歷挑通的试炼。 偏乡服务的地点在一座小小离岛上,出了海还要航行将近两个小时,船体小,风浪又大,倪枝予早早吃过晕船药,一踏上船还是被摇晃的程度给吓了一跳。拿着五天四夜的行李,艰困地挤进船上狭窄的走道,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抬头了了看行李架的高度,又伸手掂了掂行李的重量。 抬起来放上去是不可能的。 她噘起嘴,下意识就想叫温晨。 张口正要发声的动作却勾起露营那天的既视感。当时她也想出声叫温晨,却看见他和李翠瑜相拥。 做为副队长,她走在队伍尾端垫后,同伴们早就都入座了,她抽到的座位又靠后,没有人发现她的困难,船上不全是认识的人,她也不是很好意思把行李搁在走道上,自己去前面找朋友帮忙。 一时之间,她有些不知所措。 船喀喀震了一下,像是即将离港的预告,倪枝予想僵在这也不是个好方法,还是决定一鼓作气把行李给放上架子。一手握着行李箱上方的把手,一手扶着侧边,身子微微弯曲,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这么多东西,根本不是她抬得起来的,于是她打算用尽全身的力气。 吸气、吐气,一、二、三,抬── 预期的重量却忽地消失,调整好的呼吸被瞬间打乱。 施力过猛的惯性使她向后倾倒,短暂的失重感袭来。 稳住她的身子后,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的手,俐落抬起行李厢,一气呵成地放到架上,举起的手臂有分明的肌肉线条和青筋,将她整个人框在怀里。 背抵住胸膛的那刻,她知道她又稳稳地落在夏天的夜晚。 「不要硬抬这么重的东西。」 这些天倪枝予和温晨不是没说过话,只是大多是公事讨论或没什么意义的寒暄。 许久没听见他这般微蹙着眉的叮嘱语气,一时间,倪枝予莫名地有点想哭。 「我又找不到你。」倪枝予的语气带点埋怨,渐弱的尾音听着委屈极了。 温晨没说话,睫毛极快地搧了下。 「去坐前面。」倪枝予始终没转身,温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跟你换,」温晨的语气一如既往和缓,又些许无可奈何,「你不是会晕船吗?」 她会晕船,温晨当然知道。 放在之前听见这话,倪枝予会哈哈大笑,说着「你记得噢?还真爱我。」可现在温晨这么说,只让她觉得脑袋里那团乱糟糟的线球,好不容易剪去了毛边,又全打结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她又想起李翠瑜和温晨的拥抱,月光和树林造的聚光灯,把每个细节都描绘得太清楚,像一部过于经典的烂剧,明明不想看了却不断重播在生活周遭,把一帧帧剧情强硬地刻在脑海。 她第一次觉得温柔体贴是有错误时机的。 到了大岛,一行人又坐着较小的船来到离岛,并在这个小岛上唯一一间国小里驻扎。好不容易把隔天在礼堂迎接岛民的准备都做足,到国小的厨房里克难地处理完晚餐,大家才终于散场去洗澡或休息。 国小简陋的浴室并没有能插电的地方,倪枝予刚洗完澡,把毛巾盖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往校舍走去。汪乃晴和姜和钧看星星去了,她一个人走在阴暗的走廊,就算神经大条,心理还是有点毛毛的,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孤岛的夏夜寂静,连蝉鸣都少,只有海风捲过树叶时的摩擦声响。 倪枝予停下脚步,下意识就往声音的来源走去。明明上次她这么做,就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我知道,」她在走廊的岔路处探出头,望向阴暗的死路,看见了倚在墙边的温晨,「我在听。」 倪枝予站在岔路口,庆幸月光照不进死路,看不见温晨的表情。 她实在太害怕,在脑袋里循环拨放的烂剧又要多一幕。 「噢?学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空荡的走廊上终于来了人影,几个服务队的学弟们和她打招呼,打断了她焦躁恐慌的思绪。 「我刚要回去吹头发。」她露出笑容,开朗又明媚。 「学、学姐,等下要开会对不对?你、你想吃什么消夜吗?我可以去买。」其中一个学弟问道,说话有些断续。 倪枝予原本都忘了这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好喔?不用啦!这里附近什么都没有。」笑的时候,她的头偏了点,毛巾的位置也跟着晃了下,原本被掩住的肌肤袒露在月色下。 也不是故意的,可对面的视线本能性地跟着落到这。 大家间聊了一会,倪枝予也不是没注意到目光,不过她本就不大介意。毕竟在她的认知里,并没露出什么不能被看到的地方。 所以她只是很专注地看着和她说话的人的眼睛,没有关注他们视线的终点在哪,也没有注意到另一侧,黑暗里的动静。 掛上电话,温晨往手机里打了些字,又发了下呆,直到听见岔路口的人声才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站在光下的倪枝予。 头上盖着浴巾,遮住大半的脸,与之相反的是,细肩带背心和短裤外大面积裸露在月色里的皮肤。 白皙在朦胧的光里,衬着夜色的背景,蛊惑人心的透明。像盏荒郊野外里的明灯,围绕着虫子和野兽。 温晨听见自己后牙轻咬住的一声喀、听见自己跨步往前的脚步声。 听见学弟们「啊」的一声。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如常平静沉稳。 「倪枝予,先去把头发吹乾。」 倪枝予还没有反应过来,总之先愣愣地点了头。 「那等下见囉!」和学弟们告别后,就跟上已经往前的温晨。 走远时,她听见背后有稀疏的讨论声。 「白痴,我就说他们还没完,丢脸死了。」 「好啦好啦,努力过就好了。可惜了,她身材真的超好。」 「真的超扯,看过这一幕,这趟值得。」 「闭嘴啦,你们这群噁男。」 倪枝予听得挺清楚,一如既往地没放在心上。只是加快脚步,试着窥探温晨的表情。 她知道,温晨也不喜欢自己穿得少,大概是因为她太过无所谓,每每碰见这种情况,温晨就得处理,徒增他的工作量,很麻烦。 可温晨从不会像温硕那般要求她改变,只会不厌其烦地从不怀好意里保护她。 从前,她一直觉得这是温晨理所当然会做的事,可现在她已经理解了。 「我听说这里没有冷气,才穿这样的。」于是她反常地解释了。 倪枝予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地当作无事发生的话,他大袋也会像平时一样一语不发。 可此时她像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垂着脑袋这么说。 「你想穿什么都可以。」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气轻浅又淡然。像一颗好小好小的石头拋出来。 却穿过多年回忆的大气层,佐以这短短几星期混乱情绪的速度,成了毁天灭地的陨石。 彗星撞地球,偌大的陨石坑里填满怔愣。 巨响在脑海回盪,衝击波造成的耳鸣里,倪枝予忽然意识到。 温晨面前,她从来不需要改变。她可以一直是她,任性、粗神经、散漫又有公主病的她。 这么、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她是哭是笑,温晨都护她能当完整的她自己。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方的少年。 「温晨,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24.热风噪音下 温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一间空教室,站在将要跟堂哥交往第二次的喜欢的女生后面,拿着吹风机,看着她头发上的水珠向下滑落,沾湿白皙的后颈和露在背心外的半截蝴蝶骨。 他就说他上辈子有造孽,否则为什么要接受这种酷刑? 吹风机啟动,热风扬起少女头发的香气。他的指尖颤了下,还是伸进发丝里,指缝间的触感让心跳骤停一瞬。风的声音很大,手轻轻拨动时,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乌黑的头发在他的掌心和手背骚动,一丝丝全是心悸和诱惑。 喉结向下滚动,他想他的脸比这台吹风机还烫。 他以为倪枝予因为要和温硕复合的关係,打算和他拉开距离。否则这么多天,他的手机怎么会这么安静? 那为什么现在手指触碰着发丝,被香气和体温诱惑的人会是他? 一头雾水里,他听见吹风机吵杂的声音里,一声细细的问句。 ──你跟李翠瑜在交往吗? 温晨的两隻手同时停了下来,热风吹在同一个点上,几秒鐘的凝滞过后,手背被烫得抖了下。 倪枝予转过身,拿过吹风机,关上。 温晨站着,倪枝予扬着头,毫不客气地霸佔了视线。 「什么?」他的疑惑脱口而出,才想起露营那天似被倪枝予看见了他们两个的会面。 噢,是想确认两个挚友有没有在一起吧,怕好朋友被另一个好朋友拐走,所谓兴师问罪。现在才问还真有点晚,他原本以为被撞见的隔天就会被质问呢。 「没有。」他回得简短,想想又怕倪枝予觉得他佔李翠瑜便宜,补充道:「她情绪不太好,我们聊了下而已。」 一阵短短的安静,温晨想也许这理由倪枝予不满意,正斟酌着如何在保守住他人隐私的前提下说得详细一点时,倪枝予又开口了。 「你刚在跟她讲电话吗?」 他听见倪枝予「噢」了声,判断这话题已经结束了,便从倪枝予手里拿回吹风机,打开。 头发已经半乾,他手指的触感越来越明显,轻抚过倪枝予的发根,褪去溼气的发丝根根分明,被拨动时在倪枝予的耳边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喜欢李翠瑜吗?」她的话落在热风运转声里。 温晨听见了,没有犹豫:「没有。」 深沉的夜晚里有吹风机的声音、头发晃动的声音、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吹风机落到地上,轰然巨响。混合着还在送出风的剧烈风声和倪枝予的心跳声。 但他知道自己的嘴型描绘了违心的话、一如既往的谎。 头发刚吹乾,倪枝予便站起身,简单地道别后便匆匆踏出教室。 她的头脑一片混乱,脸颊到耳尖全是滚烫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问出这么荒唐的问题,脚步踏得飞快,几乎跑了起来。 右转,看见人影时,她煞不住车,整个人撞进了温硕的怀里。 温硕反应敏捷,伸手揽住她的背。 肌肤的触感从手掌传来,男人好看的眉立刻蹙了起来。 倪枝予愣了下,抬头看向温硕不甚愉快的表情。 耳里传来的却是温晨刚才说的话。 不需要去听谁的话,也不需要对谁妥协。她能去她想去的聚会,穿她想穿的衣服,养她喜欢的狗。可以去夜店可以跟异性并肩而坐可以喝酒喝到吐,不用任何人的同意。 她眾星拱月地长大,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和最多的爱。她的家人、朋友,还有温晨,替她抵住了狂风暴雨,从未让她体验过生命的险恶。 她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自己製造风雨? 看着眼前的男人,又看了下自己短裤下洁白的腿,这些天的纠结,忽然都得到了答案。 「温硕,」她的语气平静却严肃,「我有话跟你说。」 温硕扬起眉毛。他知道接下来大概不会有什么他想听的话。 喜欢他成熟,喜欢他从容,喜欢他勾起的浅笑和轻扬的语尾。喜欢得连同讨厌的控制欲、刻薄和强势,都照单全收。喜欢得把原本最喜欢的每一天都变成了不喜欢。 「喜欢到,你刚回来的时候,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喜欢你。」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想起在机场回头看的最后一眼,倪枝予泪流满面,还是朝他挥手,那也不过只是两年前,不多也不少的时间。 想脱离他的掌控,想保有自己的一切。 他想,这和当时站在倪枝予身后一语不发的那个少年有关吧? 他不在的日子里,温晨肯定用尽了全力,小心翼翼、精心呵护,修復着倪枝予破裂的心,却不求回报。 「所以,」温硕笑得些许无奈,「你现在有结论了?」 也许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十六岁到二十一岁的我很喜欢你,」她的肩膀起伏了下,目光直直看进温硕的眼里,「可是现在,我不喜欢你了。」 25.漫天烟火下 学生能做的义诊很有限,尤其像这次只有少数随队医师的情况下,牙医系的任务大多着重在口腔卫教和基本的检查。 卫教是一对多的课程,由最活泼外向的倪枝予负责,其他人去帮助温硕看诊或进行一对一的简单检查,只留下一个人辅助倪枝予。 这位子肯定是温晨的。毕竟眾人眼里,温晨就是倪枝予的骑士、保母和家长。 温晨坐在教室的后方,看倪枝予手里拿着大大的假牙齿道具和牙刷,神采奕奕地说明着贝氏刷牙法。她在台前语气轻快,动作轻盈,像无事发生。 和昨夜小而谨慎的声音差得太多。 温晨眼睛闭了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神色有些疲倦,整整一个晚上,他都在想倪枝予怎么会问那些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他明知有了答案也没有意义。 无论倪枝予是什么意思,结果都是不可以。 那天在病房里,每晚在宿舍的浴室里,每一次警卫向他鞠躬,每一个倪枝予靠在他身上的瞬间,他都重复着不可以。 他的喜欢是不能见日却向光的芽,偶有轻风吹开繁茂的树荫,才能拥有一刻的破绽。 一年多前,倪枝予起头的玩笑,成为了他失误的机会,让他得以在超载的恋慕里,找到一个洩洪的孔洞。 这样的作弊,就已经是一种罪过了。 「哎?学长,你怎么在这摸鱼?」姜和钧抱着一个大纸箱经过,看见温晨站在教室外发呆,立刻抱怨道。 「那是什么?」温晨没理他,只抬抬下巴指向他手里的箱子。 「最后一天晚上要放的烟火和仙女棒,要先搬去仓库那。」 「我去吧,你进去帮倪枝予。」说完温晨就从他手里拿过纸箱。 「为什么?你们两个还没和好喔?」 「和好了。」温晨懒得再说一次他们那不算吵架。 丢下这话,温晨往仓库走去,留下满脸疑惑的姜和钧。 贪得无厌的人,只会和命运两败俱伤。 前几天白天行程排得很满,晚上大家都累得倒头就睡。一直到待在岛上的最后一天,为了让大家在白天有时间收拾环境,义诊排得少,到了晚上大家都还很有活力。 因此做为犒赏的烟或和仙女棒,也安排在这个时候。 国小的后门就是海,坐在门边的长椅上,就能看见漫天星斗和仙女棒的光,散落在幽暗狭长的海岸边。 倪枝予眺望着海浪起伏,一波又一波打在岸上,规律而重复,心跳却怎么静止不下来。 有人靠近,毫不迟疑地坐到她的身边。 「温晨说他不喜欢我,我就说吧。」她用馀光扫了一眼,开口。 「你去问了?」温硕扬起眉。 倪枝予应了声,温硕嗤笑出来。 「不是说他应该要喜欢比你好的人吗?」 可是真去确认了、真得到答案了,萌生的情绪却不大讲道理。 「是没错,但他说没有,我又很不爽。」大概她真的有病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温硕看了倪枝予表情凝重的侧脸一眼。而后呼出一口气,身子往后仰了点,看着星星在清澈的天空里闪烁。 这时候,没有良心的男人,应该要说些什么呢? 他还是挺想復合的,这样一个听话漂亮又价值观相当,还有长时间相处过的女朋友可不好找。 但倪枝予好像超越了不错。 好得似乎很值得一个,觉得她无可代替的人。而不是自己这样,觉得要找她的替代品有点麻烦的人。 倪枝予眨了眨眼。认识的这些年里,无论是交往还是没交往,她从未听过温硕认过一次错。 「我只是想把我觉得正确的事都给你,限制你和改变你不是我的本意。」温硕大概也觉得彆扭,看着远方的海,没看她,「所以,不喜欢我可以,但希望你不要太讨厌我了。」 她皱起眉,喃喃说道:「我又没有讨厌过你。」 「行,那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就当你没讨厌我的谢礼吧。」 倪枝予不懂他的意思,只是转头看他,等着他的话。 「人类是很自我又很自私的生物。」 「所以你有什么感情,就会希望对方能回报一样的感情。」 温晨对仙女棒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站在海岸边看着大家玩。风抚过浪,带来海的气味,带不走他混乱的心思。 「欸,温晨,」姜和钧见他一个人站在那,拿着一束仙女棒走了过来,塞了一隻没点燃的给他,「你怎么还这么悠哉?你看,你老婆在跟你堂哥幽会。」 温晨顺着他用仙女棒指去的方向看,果然见到远处的长椅上,倪枝予和温硕坐在一块,似乎在说些什么。 他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下。 随口一个要他帮忙吹头发的要求、随意一个问句,把他好不容易想往下藏的心绪掀得天翻地覆,转头又只看得见和别人在一起的遥远轮廓。 「不准你胡说,我很信任她的。」每次温晨用那半死不活的语气讲干话,姜和钧总是觉得很好笑。 「噢?她起来了。」姜和钧瞇起眼睛看了看,说完就往倪枝予的方向跑了过去,又回头大喊,「你不要再发呆了,等下有烟火可以放!」 温晨站在原地,看姜和钧和倪枝予聊了几句,而后倪枝予的的手里多了一束亮光。 她笑着和姜和钧挥手,继续向前,往温晨走来。 温硕这人最烦人的地方,就是他不曾说错过。 对人付出了什么感觉,就希望对方是什么感觉。 那如果,她因为李翠瑜和温晨拥抱而心脏绞痛;如果,她问温晨是不是喜欢自己时,希望答案是对── 她的脚步踩在沙滩上,留下沿路的鞋印。 温晨站在岸边,她的目的地。风吹过少年的黑发和剪裁宽松的衬衫外套,空气里有她熟悉的夏天味道,和第一次注意到的海的气息。 她手里的仙女棒滋滋作响,明黄色的火光在黑暗里像颗炙热的流星。 一路往前,温晨在她身旁的日日夜夜,随着缩短的距离,一幕幕浮现。 小学的时候有点冷漠的表情,高中时候每个放学都出现的卡其色制服,指考前一天蹲在柏油路看她哭泣的少年。 意识模糊时宽阔的背,宿醉醒来手边的水,和触碰她发丝的指尖。 脑海仍混乱的情感交互缠绕,无限多的回忆化作点和线,各色交织,最后成了夜晚的底色,上头点缀着几颗耀眼的星宿。 她不知道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却忍不住呼唤。 「温晨。」她轻轻地说,声音在呼啸的海风和浪潮声里微不足道。 可温晨的视线从来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嗯。」所以他应了声。 倪枝予没再接话,伸长手,仙女棒火光闪烁,燃上了温晨手里无光的细枝。 温晨手里拿着星星,有细细的火星四散,像夏天落下流星雨。 光映着他的侧脸,光影交互,轮廓深邃柔和。 像无数个黑夜里,从醉意和泪水中看去的模样。 她忽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扯得笔直的唇线,和始终注视着倪枝予,十多年如一日的温柔目光。 倪枝予手里的仙女棒燃烧殆尽,勾人的眼里却延续着点点光彩。 漫天星斗,海浪汹涌,她的话像脱轨的流星,往地面坠落。 远处,有烟火向上射出的声音。 烟火绽放,打亮整片夜空,海面和天空,灿烂火光填满了每一个空隙。谁都没有抬头。 ──这次彗星撞到他的地球。 26.无数次梦里 就这么一个短短的、无数次在梦里浮现的句子,温硕的脑袋却辨识不出意思。 许是因为,只要他有一丝意识,便会把这狂妄卑劣的想像,压回最深处的土壤里。 他也是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生。有贪念、有慾望,有不管会发生什么事都想告白一次的幼稚。 所以他也不是没有妄想过这一幕。 在梦里在酒意里在将要入睡的迷濛里,他一次又一次的猜测着倪枝予的体温。可在意识无比清醒的这个夜晚,他的梦说喜欢他。 睁开眼,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有无数杂音作祟,蛊惑的拒绝的、投降的坚定的,太多思绪在打架,混乱又晕眩。 承担过多的考量,他头痛欲裂,昏沉之中他又想起温婷抱着姊夫哭泣的画面。 隔天早上,温晨百年难得一见地睡过头了。 问就是因为昨天有人用短短五个字把他从头到心脏砸得面目全非,所以一夜未眠。 大家打地舖的教室里只剩他还在里头,门被碰的一声打开,而后身上压上沉甸甸的重量。 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的阳光,和阳光前更晃眼的存在。 「起床了!」这女的看上去像无事发生似的,朝气蓬勃,「再晚船要开走了!真不像你。」 倪枝予听话地移开身子,在一旁看着温晨慢悠悠地起床收被子,整理盥洗用品。 「我起来了。」见倪枝予动也不动地监视他,温晨说明道。意思是不会睡回去了,她可以走了。 「我看到了,」她理直气壮,「但我有话跟你说。」 这女人是不是想杀了他? 「一大早的先不──」温晨实在怕极了心脏骤停。 「昨天晚上我有点累了,说话的时候头脑不是很清楚。」倪枝予打断他。 温晨眨了眨眼,折被子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昨天倪枝予的话是失误,那是最好的。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倪枝予不知道也就罢了,温晨不就是因为太过明白结果会是什么,才这样拚了命去隐藏吗? 可是真听到她想反悔,心里又止不住地焦躁。 他对这矛盾的情绪感到厌恶,手却把棉被攥得死紧。 「所以忘了跟你说,」温晨的思绪还在奔腾时,倪枝予已经接着说了,「你不喜欢我没关係,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棉被又落到地上。 「你和平常一样就好了。」她说话时坦然又明朗。 把想说的话说完,她站起身,带起让温晨这么多年来魂牵梦縈的香气。到了门口,她小小地啊了一声,又回过头。小小的白嫩的指尖攀着门框。 「──但是我还是会对你发动攻势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宿舍门,迎来阿凯和其他室友的欢呼声。 「我不要。」不管他们要说什么,温晨都没有心力处理,光是倪枝予的话,就已经超过他可以负荷的极限了。 「不要这样,我们求你。」室友二直接抱住了他的脚,「牙医之夜的表演少一个,原本要表演那个人出车祸了。」 「所以?」温晨蹬了蹬脚,还是甩不掉。 「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他好不容易把那些大白鯊似的室友甩在地上,爬上了床位,手机便震了一下。他按开提醒,倪枝予的名字斗大地显示在萤幕上。 好多天没有看见这个聊天室亮起,温晨的心跳又开始躁动。 烟火又在脑海里爆炸了一次。 「你今天要载我去上班吗?」放在从前,不过是个理所当然又平平无奇的问句。 可过了昨晚,每一个字都成了致命的诱惑。温晨的指尖悬空了几秒,还是抵不住喜欢在咆啸。 对面的讯息输入中,温晨拿着手机静静地等。 室友们听见温晨的床位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人的头撞到天花板了。 「抓后面。」把安全帽给倪枝予前,温晨叮嘱道。 倪枝予嘖了一声,把安全帽戴到头上。两个人对峙了几秒,而后温晨忍不住先开了口。 温晨的下眼瞼跳了下。没有人的攻势这么霸道吧? 「我们要迟到了。」倪枝予双手叉腰,理直气壮,一瞬间温晨有自己拖到她时间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倪枝予很满意地将身子向前探,仰起脸。 温晨的指尖颤了下,而后缓缓地抓住扣环,轻轻扣上,喀的一声,呼吸漏了一拍,他迅速拉开距离,上了机车。 他像平时一样先把脚踏按了出来,朝着倪枝予的方向微微倾斜车身。倪枝予熟练地跨上后座,手就放在温晨身体的两侧。 倪枝予没管他,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各退一步,我不环抱你,也不抓后面。」 「倪枝予,你很不讲道理──」 「这世界的道理就是不会所有事都顺你的意。」 27.庆功夜晚里 汪乃晴是最早发现倪枝予的假恋爱游戏忽然开始加强火力的人,服务队的庆功宴上,趁着酒酣耳热,她凑到倪枝予耳边问。 「受了一点刺激,」倪枝予毫无隐瞒,「然后我发现,我好像喜欢温晨。」 汪乃晴直接把已经喝下肚的酒咳了出来,剧烈的咳嗽声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怎么了?」姜和钧站起来,绕过了半张大桌,走到她身后拍着她的背。 「我说我喜欢温晨,她吓到了。」 烤肉店的包厢里,忽地陷入死寂。沉默里头温硕淡淡地哼笑一声。 紧接着是温晨呛到的声音,最后,三十人份的尖叫起鬨掀了起来。 起此彼落的问题和欢呼涌入,温晨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一时丧失平时一脸正经讲干话的技能,几近仓皇地逃离包厢。 在店外待了十多分鐘。大伙喝了酒,应该记忆力和注意力都不怎么样,他想现在的话题应该已经变了,便往店的方向走回去。 店门口,男人倚在墙边抽菸,温晨停下脚步。 「牙医抽什么菸?」温晨皱眉。 「那庆功宴你跑什么跑?」温硕不甘示弱。 温晨安静下来,往前就要掠过温硕进入店里。 「温晨。」他叫住温晨,扬起的语气像在思量着什么,「你不喜欢枝予?」 停下脚步,温晨没有回头。 温硕气得笑了一声:「与我无关?我堂弟有没有要和我前女友在一起,和我没关係吗?搞不好我过年过节还得看你们成双入对的呢。」 「不可能的事,不用担心。」温晨的肩膀轻轻地起伏了下。 「你把我当白痴吗?」温硕斜着一边唇角,笑得邪佞,「你从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就在覬覦她。」 意指希望得到不该拥有的东西。 这词用得不恰当。温晨无声地哼笑,再次踏出脚步。 「没有就算了,真没眼光,」男人开口,轻浮的声调让他的步伐顿了下,「我本来很想復合的,你也知道,枝予又漂亮、又听话──身材也好。」 原本自然垂放在腿侧的手忽地一颤,握紧。 他终于回过身,看向温硕。 「明明很小一隻,但该有的都有,」温硕咧着嘴笑,手里不怀好意地比划着,「差不多这样?」 男人的脸一半掩在屋簷的阴影下,腥红的香菸在风里飘忽,是烧在温晨保护慾上的挑衅。 「本来还想说,復合以后可以好好复习一下。」和温晨同样细长的眼睛扫过他铁青的脸色,变本加厉地轻笑着。 说完,他把烟扔到地上,正想踩熄时,领子忽然被扯住,强大的拉力把他整个人拖得往前踉蹌了几步。 温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洩漏,声音低沉而断续,抓着男人领口的手用力得颤抖。 温硕咧嘴,笑得更开了。 「怎么了?」他的语尾太轻,像充斥在密闭空间里的一氧化碳。 他那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时候,脸色都淡得无聊至极的堂弟,终于失去了冷静。嘴抿得死紧,眼睛危险地微微瞇起,瞳孔里头闪烁的情绪近似威胁,确实有些慑人。 不过温硕就喜欢在顺遂的日子里找点苦头吃。 「啊,你不知道吧?」他露出森森白牙,轻轻地说,字里行间还留有一点点残馀的烟草气息,「她这里有颗痣。」 伸出的手指抵住温晨,慢条斯理地向下,滑过下巴、锁骨,停留在胸下。 胸口感觉到被向下戳的力度时,温晨的全身都在瞬间僵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坠下悬崖,落进了冰河。 冷冽的水和碎冰灌进胸腔,嘴里充斥着海水特有的苦涩,铁锈味、咸味──血腥味。 嘴被咬破那瞬,火种被点燃。残存的最后一条理智线在气爆中断裂。 应声挥出的拳,比他所有的思绪和感官,都还要迅速且猛烈。 温硕还没来得及窥探他的眼神,忽地侧脸传来一阵剧烈的衝击,力道之大,将男人直接放倒,跌坐到地上。 先是臀部着地的钝痛,脸颊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热辣的刺痛,颧骨到下顎,全都疼得发麻,耳里嗡嗡地鸣叫。 头晕目眩。男人坐在地上,满脸愕然,一时没动弹。 几秒之后,他抚上发肿的脸颊,抬头。 温晨居高临下地站着,手还停在胸口,紧握的拳头没有松开,微微发颤,像是为了不再接着动作而极力克制着。 说那些话的时候,温硕也不是没料到这一刻,只是没想过会痛到这个程度。昏沉之中他才忆起几年前在温晨房里看过的跆拳道奖状,这么说来,他姊姊还是个有教练证的人。 温硕无奈地嗤了声,撇头把口中的血沫吐了出来。 晃了下脑袋,他又抬起脸。这时才看清楚少年的脸色,那是温硕从没看过的表情,阴狠的眼神像是要致人于死地,一瞬间他竟真的感到寒毛直竖。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罢了。 「你他妈的。」温硕低低地说,少见地爆了粗口。 坐在地上,他笑得猖狂,温晨的满腔怒火再次焚烧已然焦黑的土壤,弯下身又扯住他的衣领,把男人的身子半提起来。 被打这么一下已经够了,温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双脚用力往后踩,站稳后反手便也扯住温晨的衣领。 「你明明就喜欢枝予。」他勾起一边唇角,嘴角处的血印看着破败又狂躁,「怎么了?你终于抢赢了,还在拖拖拉拉什么?」 双手一推,温晨往后退了几步。 「有本事在她背后打人,没本事对她点个头?」他直起身,傲慢的神态一扫刚才的狼狈,「孬种。」 「你懂什么?」温晨眉眼的弧度变得更加渗人,再次咬紧了后牙槽。 他对倪枝予的感情,压根就谈不上输赢。这么多年来,宝物如此耀眼、如此此贴近,可就连参与争夺的资格,他都没有。 这个已经拥有过一切却亲手毁掉的男人,现在又在大言不残地说什么鬼话? 「我确实不懂。」看懂了温晨的眼神,温硕只是轻轻地笑,狂妄又慵懒,「我没那么多阴暗扭曲的心路歷程,也没那么胆小。」 温晨正要开口,他却自顾自的往下说去。 「可是你别忘了,枝予远远比我更光明磊落、坦率和单纯。」他的声音落在夜里,混和着店里的喧闹和巷弄的寂寥,「温晨,你姊夫是你姊夫,枝予是枝予。」 「拿和她不相干的人左右她的感情,擅自替她下决定。」 温晨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很讨厌温硕。 可即便他气得都往人脸上挥拳了,还是无法否认,温硕的话通常是对的。 温晨和倪枝予的关係儼如一个盛暑的白昼,太阳不燥却明亮,洒在身上的温度恰好介于温暖和炎热,不算舒适,也不至曝晒。 而温硕的话,成了颱风入境前的第一阵狂风。绿叶和树枝被剧烈的气流扫过,旋转的垂直的,在空中扬起和坠落。 「那你也不过是跟我一样的混蛋而已。」 28.平淡而汹涌 「你回来了!」温晨一打开包厢门,便看见坐在门口位子,被酒气染得满脸通红的倪枝予正翘着两脚椅,头往后仰地往这倒。 他眼棘手快地扶住椅背,让椅子的四支脚安稳着地后,嘴角抽了下。 「你想要脑震盪是不是?」 骂的人苦口婆心,听的人丝毫不理。 她还仰着脸,头顶抵在温晨的腹部,大大的眼睛被酒意染上些许迷茫,上了口红的嘴唇在店家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夺目。 温晨垂着眼帘,眼神柔和。 太久没有到倪枝予家里,温晨一打开门,麦麦便扑了上来,把他压倒在玄关,又湿又大的舌头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脸上舔。 「啊哈哈哈,」站在一旁的倪枝予笑得不能自已,「看吧,你太久没来了,活该!」 说实在的,这也不能全怪他吧?难道误会他和李翠瑜有一腿的人不用负点责任吗? 他想抱怨,轻轻推开麦麦,一站起身,却看到倪枝予在空地上绊了下,面朝下跌到沙发上。 算了,和醉鬼讲什么道理。 「起来,」温晨走到沙发旁,用膝盖轻撞醉鬼掉在扶手外的小腿,「去房间睡。」 倪枝予听话地坐起身,呆滞了几秒鐘后,她伸出双手,大大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温晨。 淡淡地叹了口气,温晨转过身,蹲下,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倪枝予似乎感到很满意,熟练地攀上他的背。甜蜜的香气混着酒味,涌入他的鼻腔,凝滞了动作,倾刻间他又要被本能的欲望掩盖。 没感受到温晨起身,倪枝予不感到困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靠在宽阔的背上,把全身的重量和心都托给了他。 「温晨。」气息落在肩窝。 喉结滚动,他只发得出一声淡而低哑的嗯。 「你好烫。」倪枝予一手环绕着他的颈子,另一手细柔的指尖轻滑过他发红的耳后。 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他急促地抽了口气,站起身,背着倪枝予往房间走去。 把倪枝予放到床上后,温晨又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装满水的吸管杯,放到床头柜。 倪枝予愣愣地看着,嘴巴不自觉微微地敞开一个小缝。 「我走了。」他的声音淡漠却温柔。 转过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小小的爪子给扣住。 「温晨。」倪枝予又一次叫唤了他的名字,轻轻的浅浅的,像落在眼下的亮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口。温晨感受到她的手收紧了点,而后声音再次响起。 「你应该不是不喜欢我吧?」 测谎仪似乎是个无用的发明。 深藏在内心的秘密被挖掘出来的那一刻,人的反应无所遁藏。剧烈的心跳、升高的脉搏,急促的呼吸和发不出声的辩解,每一项都是显而易见的证据。 被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霎那间温晨觉得自己像被强光照射,心里有愧,无处可逃。 往温硕挥拳的关节处有点痛,男人的话一句句殴打着他的界线。 「你不喜欢我?」见温晨只是在原处一声不吭,倪枝予歪过脑袋问,抓着他的小手轻盈摇晃着。 摇摆的弧度像催眠师手里的怀錶,带走他的恪守的规则。有这么一句话的时刻,他的心从牢笼里逃脱,狂吼着不想当个擅自为她好的混球。 「我不能,」音节从他的口中洩漏,一字一句慢而清楚,「喜欢你。」 倪枝予的脑袋还有点迟钝,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 「为什么?」她有些苦恼,「因为我和温硕交往过吗?太任性了?太爱玩了?还是我──」 温晨打断她漫无目的的猜测,斩钉截铁。 这下倪枝予更加困惑了,歪着头思索,苦恼之中失去了平衡,整个侧倒到了床上。 「那不是很棒吗?」她从这奇妙的角度朝温晨看去,「你这么好。」 侧躺着,她笑的时候头发随着动静落到了侧脸:「我们太登对了吧。」 温晨无奈地笑了声,俯身,伸出手指,仔细地把凌乱的发丝拨回她的耳后。 「倪枝予,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和缓、温柔,些许悲伤的笑意。 而后翻身坐起,抓住温晨的另一隻手。 由下而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温晨的阴影和卧室的光。这么多年,成长偶有难题,可她的双眼总有金光耀动。 「你看,」她举起拉着温晨的双手,「我碰得到你。」 温晨怔怔地看着她,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有等待回应,倪枝予再次开口。 轻柔而慎重的声音是暴风圈袭来时狂暴的雨,和未曾停下的呼啸的风声结合。狂风暴雨里,死守的伞被掀飞,捲进狂躁的气流和雾白的雨幕。 「那我们就在同一个世界。」 风雨里强撑着止步不前的温晨,在这一霎,被挪动了那么一寸。 隔天是周六,没有排班的温晨搭上捷运,转乘公车,离开了市区。下了车,他又步行一小段路,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有钱人家退休圣地,沿路的小坡上全是一栋栋别墅。 他在其中最大的一栋前停下脚步,按下电铃。 对讲机传来佣人的声音,确认过身分后,大门缓缓敞开,修剪整齐的大院子逐渐出现在眼前。 往里走去,他马上就看见要找的人。 姊夫坐在轮椅上,正饶富趣味地看着庭院里盛开的绣球花。 听见温晨的叫唤,他抬起脸笑了笑,转头和身后的看护说了声,后者点点头便进了屋里。 「怎么啦?还特别避开你姊姊在的时间来找我。」 「我有问题想问你。」温晨一想像温婷那吵吵闹闹的样子就头痛,下意识蹙起眉。 姊夫忍不住笑出声:「说吧,我保证不告诉她。」 温晨点点头,要开口时却迟疑了。 这个问题,从姊夫出事以来就一直盘旋在温晨的心里,可从未想过有天会想问出口。 毕竟,他原本已经决定要放弃。 「你就问吧,」姊夫耸了耸肩,「我的脊椎很脆弱,但心很坚强喔。」 ……这对夫妻能不能别老是说这种危险的地狱梗? 温晨无言以对,眉尾跳了下,也不大紧张了。 「哥,」但问问题时,他还是小心翼翼,「跟我姊姊在一起,你后悔吗?」 「这什么危险的陷阱题?」他开玩笑道,「温婷派你来的?」 「我也保证不告诉她。」温晨一本正经地把这话接下。 「想告白啦?」果然他和妻子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温晨的沉默被视为答案。 男人转过头,看向花圃,砖上有一排蚂蚁在走动。 「弟,你看那边,」他扬扬下巴,「连那些蚂蚁都比我能走。」 温晨的心头一沉,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后悔死了。」他笑着说。 遇见了门不当互不对的人,引起一连串的蝴蝶效应,把姊夫的一生彻底摧毁了。 「我后悔没有好好对温婷。」 温晨错愕地抬起头,对上男人柔和的视线。 「她跟我家人争执的时候,我就不该要她忍耐、不该和她争执。」他嘴角的弧度像在嘲笑以前的自己,「我现在承受的一切,大概都是当时的懦弱带来的结果。」 「弟,就连我这样胆小的人,都会再一次选择爱情。」他微笑着,一如温晨第一天见他时,温和又神采奕奕的模样。 「所以,如果你喜欢的女生勇敢、开朗,像光一样──」温和的语气,小小的音量。 「她更会想朝你走来,不论风雨。」 当天晚上,温晨就近回了老家。搭车的路上手机叮叮噹噹地响,他老老实实地回,和倪枝予间聊了一路。 传的讯息倒没什么改变。还是一样,梗图、废片和像玩笑一样的曖昧话语。 最新的一则,她转传了一则饮料店的七夕促销文章。温晨点了进去,里头写着只要在柜台前接吻,便可以得到买一送一的优惠。 他面无表情地点回聊天室,输入讯息。 「学校和重阳附近都没有这家店。」 对面传了一个笑脸表情回来。多少有点想揍扁这木头男的威胁意味。 「重点是地点吗?有多远我载你去嘛。」 「我不敢坐你开的车。」 这则讯息被回以更多笑脸表情,一整排盯得人心里发寒,温晨却不自觉地笑了下。 到家吃过饭、洗好澡,他走进房间,坐到床上。平板萤幕上显示着吉他简谱,下方还贴心地附上歌词,他上下滑动着,细细看过。 一首完整的歌里,截取不同的片段,便会有不一样的意境和解读,因此无花果的帐号总是只上传其中短短几句,最贴近温晨自己现在想说的话。 从服务队回来后,他特别把排程好的歌延后,选定另一首歌,想今天录好后直接上传。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着该用哪一段。 直到庆功宴前,他都很确定要唱的句子是「相爱就是说了一百次对不起,长大就是听了一万次没关係。多少的泪水都没办法,把我变成你。」 可现在,颳风下雨晴空万里,回过神他已站在颱风中心。 这么多年,逃避、忍让、隐藏。 他的手指凝滞在萤幕上,目光落在下一行歌词。 秒针分针时针移转,没有任何动作。这段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可对比他喜欢倪枝予的岁月,又似乎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伸出手,把已经卡在脚架上的手机取下。 打开聊天室列表,倪枝予的聊天室亮着红点,他却略过,往下滑了些,找到205寝室的群组。 已读一二三瞬间出现,温晨从他们打出的惊叹号和贴图和没有意义的各种嚎叫中找到日期后,一个字都没回便跳出了画面,打开录影,又把手机放回脚架。 一首歌,不过是一行空格的距离,就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意思。一株从来就朝暗处生长的芽,也只需要照到一瞬间的光,便会向阳而生。 ──如果说这一生有一件事最幸运,就是赌中亿分之一的机率遇见你。我还是我自己,但是没关係,因为我爱你。 29.《情非得已》 那男的对她传出的一排心情一看就不美丽的微笑表情按了个讚后,就再也没出现,把倪枝予气得不轻。 萤幕情侣要转正成真情侣可真难。她一边抱怨一边摸着麦麦,此时手机响了下,她跳起来,按开萤幕却发现是汪乃晴的讯息。 没有前后文,直接丢了一张活动宣传图片,标题斗大地写着首都大学牙医之夜,下方是日期和时间。 「?」配合对方的寡言,倪枝予也相当简洁地回了个问号。 「温晨好像也会一起来看。」 「噢,那我会到。」说完,倪枝予又接了句,「以后讲话先说重点。」 倪枝予没理她,自顾自打开和温晨的聊天室。 「星期五你要来载我吗?」 「不要喔。」回得真快。 先说爱的人就输了就是指这个情况吗? 「为什么!你不是也要去看吗!」倪枝予嘖舌。 「我要先去帮忙。」她刚想这人哪时候这么热心了,温晨又补了句:「毕竟我也是系上的一份子。」 「??你是谁?你把温晨怎么了?」 这没什么意义的问句又被温晨用一个讚打发掉了。 倪枝予生来公主命,确实也有点公主病,幸好病得不是很重,想着人家要去当活动工作人员肯定很忙,便不再纠缠。首大离她家不远,早点出门,走路过去都不是问题。 她都忘了自己老是要温晨接不光是懒得通勤的缘故,还因为她超凡的赖床功力。 週四晚上她明明待在家没什么事,却追了一个晚上的剧,清晨入睡,再睁开眼太阳几乎已经下山了。 她是被手机铃响吵醒的。睡眼惺忪地接起来,便传来汪乃晴的大嗓门。 「你在哪啊?该不会还没出门吧?」 倪枝予心虚地拉直唇线,冷汗直流。 「快给我去洗头化妆。」汪乃晴从她的安静里猜出答案,已经由愤怒转为无奈,无奈里又混着点杀意。 「不用啦,我刷个牙──」 「去、洗、头、化、妆。」汪乃晴咬牙切齿,「七点三十前给我全妆出现。」 倪枝予低头看了下现在的时间,觉得全妆有点强人所难。 「我们商量一下,画个眉毛跟口红你觉得如何?」 「我再说一次,全妆。」说完,倪枝予来不及问为什么,电话就掛断了。 被恐吓的倪枝予靠着肾上腺素,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打理乾净,还一个步骤不漏地画好了妆容,出门前她看了下时间,七点二十分,她应该会小小迟到下。 这个活动六点半就开始了,其实她不知道汪乃晴为何要纠结七点半这个时间点,但对方太认真了,她本能性想乖乖听话,一出电梯,脚步踏得飞快,衝上刚叫的计程车里。 抵达会场时是七点三十二。 她走进活动馆,气喘吁吁地来到礼堂门口。上一个表演节目似乎正好结束,现在是下一个表演前的空档,因次她很快得到门口工作人员的同意,推开会场的门。 主持人似乎刚说完下一位表演者的姓名,礼堂里响起轰然的掌声和尖叫。 她朝里面走了几步,马上被守在门口处的汪乃晴看见了,身后还跟着重阳的朋友们。 「都几点了?」她怒气冲冲。 倪枝予正想抱怨还不是因为要化妆,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往前拖着走。 明明是个系上活动,却有许多外系甚至校外人士来看。观眾太多,礼堂的固定座位都已经满了,走道上也有不少人,汪乃晴个子高,走在前面开路,倪枝予不明所以地被她拉着,穿梭在人群之中,矮小的视野几乎看不到人墙以外的景象。 只能略略感受到下位表演者准备时打的灯光是淡蓝色。 汪乃晴带着她一路来到最前排。 「前面不能过了啦,」倪枝予回头看了下,她们都快超过第一排座位了。虽然离舞台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前方已经拉上红龙,「而且我们也没必要这么近──」 她还没说完,汪乃晴就伸出手指,戳了戳站在红龙另一边,一群穿着黑色的工作人员里的其中一个。 倪枝予被这如同菜市场插队大妈的荒谬举动吓坏了,满脸惊恐地看向汪乃晴。当工作人员回头,汪乃晴却还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当倪枝予在想该如何向对方解释时,回头的工作人员,表情却从焦急慌张瞬间转为欣喜若狂。 在倪枝予困惑的眼神下,阿凯拿起口袋里的对讲机:「倪宝来了,重复,倪宝来了。」 倪枝予还没反应过来,红龙忽然被打开,她的背被汪乃晴豪不留情地推了一把,直接飞进了这块禁止进入区。 她眼睁睁看着红龙再次被拉上,把她和其他观眾隔开。 接着她听到那台对讲机里传来一句「收到。」 几乎同时,四散在会场的冷色调灯光,忽地全聚集到舞台上方。倪枝予下意识往台上看去。 台中央放着一张椅子,前方立着麦克风支架。 主持人又介绍了一次表演者的名字,和即将表演的项目。 这次倪枝予听得很清楚。 名字很清楚,曲目很清楚,再次响起的掌声和尖叫很清楚。 从舞台侧边布幕后响起的脚步声,也很清楚。 黑白配色的布鞋,黑色的直筒裤,宽松的衬衫外套。乌黑的头发,冷白调的肤色,和一对黑色的细长眼眸。 温晨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平稳而间散。 他在椅子上落坐,而后伸手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手轻轻拍了拍麦克风,他说着一二三测试,台下人群的喧杂随即安静下来。 他懒洋洋地翘起一隻脚,指尖按着琴弦,调音的动作慢条斯理。 吉他的木头顏色衬着筋络分明的手背,和她无数次在小小萤幕里看见的画面,精准地重叠起来。 倪枝予小小地抽了口气。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已,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没有主歌,也没有伴奏。 毫无铺垫的副歌总是最震撼人心的。 他倾身,对着麦克风的声音因为情绪有些许紧绷,清澈而乾净,清晰地响彻在礼堂。 此时灯重新亮起,明黄色的聚光灯。强光洒落,温晨的视野亮得晃眼。朦胧之间,有他的花佇立在模糊和恍惚中。 倪枝予在距离他最近的距离,独立于人潮之外。从七岁开始,便夺走了他所有目光。 手指有些僵硬,微不可察地吞了下口水,他弹奏出第一个音符。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知道他们是小学同学时,人人都说谁会记得国小的事情? 这么漫长的岁月哩,他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倪枝予的那一天。 眼眸大而圆润,眼尾勾着迷人的弧度,衬着长长的睫毛。有他此生见过最美丽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 ──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真的有点透不过气。 温晨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他有得天独厚的才华洋溢,有旁人不能及的天赋异稟。他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人。进而才有了确信自己能支撑起这本该支撑他的家的底气。 这份自信无关乎背景、无关乎他人,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争取的。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没有好事会从天而降,所以他从不等待,也从不畏惧争夺,奖学金、比赛、科展或任何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像是在否定他一生信奉的原则似的,成了降临在他生命的奇蹟。 第一次遇到这样一身美好的人。自卑在他的人生中初次登场,温晨慌了心神。 手足无措的,他退让了。 筑起一道玻璃做的厚墙,阻隔了他的心情。他只是静静在外头看着,像看一部他憧憬却永远无法进入的电影。 ──你的天真,我想珍惜,看到你受委屈,我会伤心。 直到高三那年,就在他看见倪枝予长长的睫毛沾着晶莹泪水的瞬间。 那道墙上忽然建了一个玻璃切割器。 以她坠落在柏油路上的泪珠为起点,以她绽放的笑意为圆心,温晨开始了没有止损点的让步,重复地刻划在日常的圆周。 退让的刀痕一圈一圈,一趟一趟,没有节制的退后和包容,如此轻柔、如此温和,却如此繁多。 终究那面划着圆的玻璃,会迎来第一道凿穿的裂痕。 而他的累积膨胀的心绪,将穿过细小的缝隙,在那一瞬间炸开。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 温晨当无花果好几年了,唱了无数首给倪枝予的歌。歌声一向技巧高超,细节处理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现在,却有那么一丁点的瑕疵。 太多年的喜欢是积累了无数个夏季的湿气,终在这个午后,超出了云层的负荷,落成了滂沱的雷阵雨。 汹涌、真挚,许还带着一点声嘶力竭的哽咽。 初次见面她的笑容、国中三年他的空洞、高中那晚她的眼泪、大学每天他的谎。她的明媚和光明,他的自卑和阴鬱。 ──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30.攻守交换 倪枝予站在台下,瞠目结舌地看着舞台上的人。 旋律和歌声流淌在耳边,她最喜欢的歌手正在现场表演。 她却没有心思感动或欣赏。过于震撼的脑袋瓜里,她只有一个想法。 忘了怎么弹吉他,骗她的;不会唱歌,骗她的;不能喝酒,骗她的。 就连每一句曖昧话语过后的「开玩笑的」,都是他的谎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很多事。 兴高采烈地和温晨分享自己和温硕在一起时,他脸上一瞬间的错愕和凝滞;指考前因为温硕而哭泣,他的沉默;和温硕分手后在他身旁喝酒,他的欲言又止和几度想伸出的手;重考班里抱怨温硕,他倾听时的沉默──还有好多好多,倪枝予不敢去仔细回想的片刻。 一幕幕,都是温晨鲜明的谎和深藏的爱。 歌曲又一次来到副歌,她的泪水跟着滑落。 ──温晨一直以来都喜欢着她。 温晨看着台下的倪枝予,轻轻笑了出来。温和、无奈,还有终于无须再隐藏的恋慕。 没遵守给自己的律法,他还是让倪枝予哭了。哭得乱七八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失恋了。 他没有在台上多说一句话,连约定俗成的谢谢都没讲,只是把麦克风往旁边移了点,转身离开。走下后台楼梯的时候,他把吉他塞到室友二暨工作人员的手里。 他从未,这么急促地往倪枝予跑去。 一直以来,他都踩着慢而坚定的步伐,压抑衝动和喜欢,只把无止尽的照顾和包容带给倪枝予。 朝倪枝予走去的每一步都是后退,都是忍耐。 「倪枝予,」他的声音如此靠近,和声音一起触动着倪枝予的心跳,「我从来就没有在开玩笑。」 他口里的喜欢和爱,全都是真的。 四周都是尖叫、欢呼及口哨声,冷气的温度开得很低,带着空调特有的室内气息。 有寧静的夏天夜晚悄然降临。 走回家的路上,温晨牵起倪枝予的手。动作之自然熟练,让倪枝予感到莫名其妙。 「该不会你没交过女朋友也是骗我的吧?」 温晨不知道在这个深情告白的夜晚为何会出现这种极端破坏气氛的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 「我有女朋友这个概念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突如其来的正面爆击让倪枝予双眼瞪大,手下意识地甩了两下,却被温晨牢牢抓住。 「你正常点!不要说得这么露骨!」挣扎无果,倪枝予的音量大了些,脸胀得红红的。 温晨看着她,沉默了下,再开口时语气很温顺。 「你习惯一下吧。」态度倒很强硬。 向来热情奔放对喜欢直言不讳的倪枝予,今晚受到温晨过多的衝击,一时哑口无言。温晨也不打算继续进攻,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夏夜里。 并肩而行时,温晨向来会配合倪枝予的步伐,灯打在他们身上,狭长的影子协调又柔和。 「所以,」经过一间便利商店时,倪枝予停下脚步,打破沉默,「你没有酒精过敏?你其实可以喝酒?」 「可以。」温晨回得果断。 面对倪枝予谴责的表情,他变本加厉地补了句:「我很能喝。」 露营的时候她还担心温晨喝了酒会过敏! 「温硕知道,我室友们也知道。」 这傢伙现在补这些话,是在挑衅她吗?倪枝予嘴角抽了一下,而后勾起一个微笑。 「我现在也知道了。」她哼哼冷笑,「你死定了。」 温晨看着倪枝予兴致勃勃地在茶几摆上各式各样的酒瓶,又蹦蹦跳跳到酒柜里拿了些基酒,觉得实在有点可爱,不禁又笑了一声。 「笑吧笑吧,你儘管笑。」她恶狠狠地说,「今天一定要让你断片,我也要照顾酒醉的你一次。」 温晨倚在沙发上,手靠着扶手,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另一手懒懒地摸着麦麦。那慵懒的姿态简直像在说「你试试看吧。」 倪枝予在厨房、冰箱和酒柜之间忙进忙出。当她拿着装满冰块的杯子走到客厅时,温晨的手机响了。 两人同时往搁在茶几的手机看了眼。 倪枝予转头,对上温晨的视线。 电话铃声持续地响,在两人的沉默之中震耳欲聋。 「接啊。」怕电话掛断,倪枝予先开了口,还不忘调侃:「你心虚喔?」 这话成功让温晨失笑,伸手拿起手机。 接起电话,他随即按下扩音。 「怎么了?」说完,他补了句,「倪枝予在旁边,我开扩音。」 倪枝予没想太多,也和朋友打招呼:「哈囉!」 对面没有回应,只有一些环境杂音,等了一阵的倪枝予满脸疑惑,温晨却不以为意,像早已习惯。 「……好,」李翠瑜的声音低低的,没回应倪枝予,「我之后再打。」 「等一下。」犹豫了一阵,温晨还是出声阻止她掛电话。 「……」李翠瑜回以沉默。 「去吃药,然后睡觉。」温晨的语气平淡,说下一句话前的空白,又有些慎重,「以后我可能帮不了你。」 「什么情况?」她愣愣地问,走到吧台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她还好吗?听起来状况很差欸。」 温晨扬眉,无奈地嗤笑一声。 「你不是应该怀疑一下我们吗?」 「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她吗?」倪枝予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专注地在手机里翻找着什么,「那就是没有啊。」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温晨有些意外的同时,又不怎么意外。倪枝予率真而单纯,她看到的世界,也都是光明磊落的。 对世界和人性的信任程度高得像渡渡鸟,随时都能绝种。 「真好骗。」温晨淡淡地叹了口气。 就你最会骗。倪枝予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自顾自点开李翠瑜的聊天室。正要打字,手机却被温晨给抽走。 「不要传,」他的语气很篤定,「让她静一静。」 「为什么?」不关心明显看起来很消沉的朋友,严重违背了倪枝予的价值观。 倪枝予眉心一跳。秘密?这傢伙还敢有秘密?这些年他除了秘密根本什么都没了,现在事情都明瞭了,还有秘密? 她嘖了一声,俐落地把一瓶酒打开:「没事,我问喝醉的你。」 露营时温晨替她挡的那杯酒,让她对温晨酒量不差有概念,但是真没想过好得近乎要逼近自己。 她耶?一周喝五天酒以上的她欸? 当两个小时过去,她发现温晨的清醒程度时,彻底慌了手脚,明目张胆地往温晨的酒杯里加入烈酒。 毫不掩饰的作弊行为直接把温晨气笑了。 「你为了把我弄断片,连公平正义都不管了?」 「对啊,」倪枝予一点也不心虚,说话时还搭配手指略带猥褻的舞动,「这样我才可以趁你失去意识的时候上下其手。」 「倪枝予,以后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他想倪枝予大概没有搞清楚,于是好心提醒道,「尤其我有喝酒的时候。」 「为什么?我们这样算是在交往了吧?」倪枝予先是指了指自己和温晨,又用手比了个爱心,「更可以开啦?你害羞喔?」 温晨只是抬了下眉毛,没回话。 「齁,不要害羞啦,」倪枝予直接把沉默当成他的回答,「别怕,姐姐会好好教你的。」 说完,她还不怀好意地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温晨闭了闭眼,缓缓地说:「黄牌一张。」 「啊两张会怎么样?」倪枝予起了兴致,整个身子往他蹭了过来,香气瀰漫。 倪枝予有点醉意,没有发现温晨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你猜猜看?」他一字字说得很慢,嘴唇一开一闔的动作特别清楚。 愣愣地看了一阵,倪枝予眨了眨眼,伸出手。 手掌抚着他的侧脸,拇指不偏不倚地压上唇瓣,来回轻蹭着。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倪枝予的声音轻盈得嫵媚,小小声的,带着一点点沙哑,轻柔地刮过温晨的耳朵。 他的眸色倏地转暗,喉结向下滑动。 温晨的气息向来是温柔的、和缓的,在熟悉的酒精气息和客厅灯光里,那对幽黑眼睛里却扬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 他俯身,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说完,他没有给倪枝予反应的时间,手掌抵着她的后颈,让她的脸靠得更近,重重地吻了上去。 他的呼吸很重,打在倪枝予的颈子上像滚烫的火球,溅出细碎的火星,星星点点的燃烧,烫伤的麻痒爬遍了她的全身。 倪枝予说得没错,他们在交往了。 而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的压抑,没说出口的喜欢、没触碰到的体温,都迎来终点。 31.她不用抢 倪枝予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床上,窗外有阳光洒落。她呆呆地望着窗户一阵,往床头柜一摸,又碰到装满的吸管杯。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她不会真的喝输了吧?不可能吧? 带着满头疑惑,她往床铺摸了摸,没碰到毛茸茸的狗脑袋,便把寻找记忆的任务放一边,先翻身下床找狗。 狗和能解答问题的人都找着了。 麦麦窝在沙发旁睡觉,沙发上是昨天和她修成正果的人。 温晨闭着眼睛,胸口平缓而稳定地起伏,睡得很熟。 认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温晨的睡脸。向来只有她独自睡死,醒来后看到温晨来电的记忆。 闔上眼睛,他的睫毛更显纤长,根根分明,随着均匀的呼吸微颤。嘴唇不厚不薄,有漂亮的血色,鼻子很挺,在整张脸上却协调。 黑发衬着冷白的肤色,倪枝予的视线不自觉往下,滑过轮廓完美的下巴,停留在喉结上。 现在的所作所为,她都归咎于酒精还没代谢完全。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伸了出来,轻轻触碰这张无瑕的脸蛋。指尖抚过他的发,往下经过耳廓,而后擦过下巴,细细勾勒着轮廓。 犹豫了片刻,她的指尖向上,碰上温晨的唇瓣。温晨体温低,嘴唇摸起来也有些冰凉,她着迷似地反覆摩娑。 昨天被发酒疯的她纠缠到深夜,温晨很睏,本来没打算理她。被她这么一碰,又装不了睡了。 勾了下嘴角,他一把抓住倪枝予作乱的手。 「你还想亲?」刚睡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倪枝予身子抖了下,动作忽地僵硬。 微哑的声音、轻扬的语气,被抓住手腕的触感和温度。昨晚的回忆转瞬间袭来,她的双眼随着记忆復甦的进度逐渐瞪大。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却又被扣着手腕扯了回来。 很轻,很快,嘴唇又迎来冰凉和柔软。一个若有似无的,和昨夜的缠绵形成强烈对比的吻。 带来的怦然心动倒是一点不减。 「可以光明正大一点,我不会拒绝你的。」 温晨说得一本正经又诚恳,眼里却有狡黠的光点。 不过一天,反差这么大,这算不算一种诈骗? 两个人对一同去打工时会遭到拷问和起鬨有相当的心理准备,可真到了现场,大家的狂热还是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想像。 一进门他们像掉到鱼池里的饲料,被鲤鱼们群起包围。各种问题争先恐后朝他们砸来,还佐以女孩子细细的尖叫声和男生猴子似的嚎叫,倪枝予被吵得头痛,推开了人群,抬脚踩到一张椅子上。 直接又突然的正面答覆让眾人一顿,大家互看几眼后,抬头看向倪枝予,又回头看温晨。 温晨耸了耸肩,没反驳。 瞬间辅导室就炸裂开来,反倒变得更吵闹了。 倪枝予觉得耳膜快要炸裂,灵活地跳下椅子,朝温晨跑去。温晨表情如常温和淡然,张开手把怀里人的耳朵轻轻摀了起来。 当然是反效果,吃瓜群眾们闹得更欢了,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也只能在噪音里无奈地互看。 门没关上,李翠瑜走了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靠近门口的小绵,大学生喧嚣胡闹之中,只有她这位正职员工勉强有一点点在注意小情侣外的动静。 「翠瑜你来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小绵笑嘻嘻地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瞪大了双眼,花了几秒鐘确认,脑袋还是一片空白,出于求生本能,她发出一声尖叫。 「快放下!你怎么了?」 惊恐凄厉的叫唤声划破嬉戏,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到这。 只见李翠瑜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伸出的刀片山闪烁着不祥的反光。 她的发丝凌乱地披散,掩盖住大半张脸,却还是能看出空洞的表情和眼中的狰狞。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她没穿着长袖,一道道笔直的疤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怵目惊心。 大家连连后退,有些人尖叫,有些人劝说,可谁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画面,没人敢上前拦住她。 她的脚步摇晃,握着美工刀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她看起来如此脆弱,踏出的每一步却散发着执着而癲狂的气息,无视了周遭的纷扰,逕直往人群中间走去。 求生意志使得大家下意识让开,她轻而易举地站到温晨和倪枝予的面前。 对比眾人的恐慌,温晨显得很冷静,他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把还对一切不明所以的倪枝予扯到自己的后方。 「早上的药吃了吗?」他的语气平缓。 李翠瑜愣了愣,呆滞地摇摇头。 「没有了,我丢掉了。」她回话的声音很小,微微发着抖。 「好,」温晨看着她,听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把东西放下,我们去回诊。」 温晨张开手掌,没有显示出抢夺的意图。李翠瑜的动作又停下一瞬,手的动作充满犹豫,缓缓把刀向前递去。 就差一点点。温晨的眼睛稍稍瞇起,另一手做好了抓住她手腕的预备。 刀即将放到温晨手上时,不知道是谁向后退了一步,擦撞到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 李翠瑜尖叫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我不要!」她的声音凄厉得令人心颤,「我不要听你的!」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 「你帮不了我,你也喜欢倪枝予……你也喜欢倪枝予。」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我都把一切安排好了,温硕都回来了,我还跟他说了倪枝予还喜欢他,他也去服务队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有復合?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事都不顺我的意?怎么可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倪枝予?为什么什么都是倪枝予的?」 她一字一字说得快又含糊,倪枝予听不清楚,却浑身发颤。 看来服务队的学弟妹们为什么会忽然想找这号人物当随队医师已经有解答了,开会时那莫名其妙充满攻击性的谈话内容,也找到理由了。都是第一女中毕业的,李翠瑜要是认识那些学妹,也不奇怪。 越想,倪枝予就越觉得毛骨悚然,下意识从后方抓住了温晨的衣角。 这个小小的、尽乎本能性的动作,成了刺激李翠瑜的最后一击。 最好的朋友拥有财富、朋友、学位和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此生在家庭里承受的压迫,重考数年的焦虑和恐慌,都注入强烈的相对剥夺感,混合着擅自停药而不稳定的情绪,在这一刻引爆。 她忽地发出尖锐的惨叫。 挥着手里的美工刀往倪枝予跑去。 「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温晨你都要抢!」 倪枝予还处在震惊中动弹不得,就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抬起手臂挡在头上,紧闭双眼。 眾人的惊慌尖叫中,刀尖划过皮肉,血腥味喷涌而出,啪搭搭,黏稠的血意落到米白色地板。 倪枝予听见李翠瑜抽了一口气。 心脏却因此震动得更加剧烈。 她立刻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挡在她前方的手臂,冷白调的肌肤上,暗红色的鲜血格外慑人。 「温晨!」倪枝予瞪大双眼。 温晨没有回她的话,眼睛直直看着李翠瑜手里的刀。李翠瑜显然是被吓得最厉害的,美工刀沾着血,她的手激烈颤抖着,眼看都要拿不稳。 温晨再次瞇起双眼,站稳脚步,抬腿,回过身,将刀从她手中踢落。 刀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刀子扫到角落,抬头,重新看向李翠瑜,被划了一刀,他脸上仍没有愤怒的情绪。 「她不用抢,」他淡淡地说,「我一直都是她的。」 32.初芽偏生 开学后的倪枝予和温晨都迎来忙碌的大四生活。当然,还是温晨更忙一些。 「你明天也排班?」倪枝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双人床的内侧翻滚到温晨身上,「我扁你喔?」 忽被泰山压顶,温晨只是拍拍她的脑袋。 「你也该念点书了吧?」 「不用你操心,我都没有被当,安全得很。」倪枝予翻了个身,面朝下,对着温晨的脸,相当具有压迫性地逼近,「但我们缺少相处时间的感情倒是岌岌可危。」 温晨没忍住,哼笑了声,一把抱住身上的人。 「我都已经搬进来了,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吗?」 「你不知道同居很容易让感情走向平淡吗?」她的脸埋在温晨胸口,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只要待在同个空间就算相处的错误想法!」 「那你觉得怎么样算相处?」温晨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眼里尽是无奈的溺爱。 「我们要追求有品质的相处时间,专心和对方说话、认真触碰彼此,然后心跳加速的那种!」 「昨天晚上那种?」温晨扬眉,语气平板得几乎听不出话里的调戏。 倪枝予愣了下,脸忽然胀红,接着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了好几声都停不下来。温晨觉得好笑,又觉得女朋友容易捉弄到有点愚笨的程度,心情复杂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要一直讲这种不知廉耻──」倪枝予挣脱出怀抱,抓住他的手臂,张嘴就要咬。 却看见那道淡淡的狭长疤痕,倏地停了下来。 温晨想她怎么不吵闹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正看着那微不足道的伤痕一言不发。 「不知道翠瑜现在过得好不好?」 当时刀掉了之后,眾人一涌而上控制住了李翠瑜,主任和警卫也赶到了,场面很快稳定下来,加上唯一的伤患温晨不愿意究责,事情没有闹大。 反倒因为这事,让李家父母总算意识到,他们病态的要求已经把独生女逼疯了。他们不再要李翠瑜重考,带她继续就医,连着夫妇俩也一起去家庭諮商,一切总算往好的方向进步了。 李翠瑜现在好像在欧洲旅游吧?应该是过得还可以,至少比原本要好得多。温晨觉得用手上这一点都不深的伤口,可以换到李翠瑜父母迷途知返实在划算。 但面对女朋友,还是假意抱怨了一句。 倪枝予眨了眨眼,看向他。 「你很好啊,你有我在。」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让温晨一时怔愣。 拥有倪枝予的日子还不多,可在这段时光里,他确实是,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不好。 眼前的女孩,是他童年的第一个印象深刻,是他叛逆期唯一感受到的空虚,是他青春期的成长痛,是他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每个四季。 是他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枝椏,秋天的给予,和落在冬天的初雪。 初见乍欢,久处仍怦然,她就是彩虹,遇见了,温晨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爱情。 「嗯。」许久以后,他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这回答倪枝予显然不太满意。 「嗯什么嗯?」她抓住温晨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有什么不满?讲清楚喔!」 温晨很配合地跟着她的动作前后晃动,不停摆动的视野里,他看见了这个画面。 夏末的太阳透过窗户洒落,在床上印下一方明亮。 倪枝予坐在眼前,沐浴在光里。 这一秒,温晨忽然觉得庆幸。 他的喜欢是向暗处偏生的芽,不能被发现,却无法被隐藏,见不了天日,也抵御不了趋光性。 藏匿在谎言里,潜伏在偏爱下。 曾经他也觉得,展开的枝叶会往地底无限蔓延,从玩笑带来的短暂白昼里汲取存活的养分,苟且、阴鬱又潮湿地偷生。 幸好日落之前,他拥有接纳阳光的勇气。 也幸好,这束阳光,无论他愿意或不愿意,都会不管不顾地穿过云层,带来盛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