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花》 Chapter 1-1 chapter 1-1 该是寂静的夜里,拳头落下的声音格外响亮,地面染上几抹血痕,在橘黄路灯映照下显得怵目惊心。偏僻的巷弄中,几个混混围着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拳打脚踢,任凭他怎么哀号也不停手。 一片混乱中,只有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他身穿一袭风衣,在寒冷的冬夜,里头那件白衬衫显得有些单薄。他就这么倚着墙,听着几步之遥传来的哀号声,稜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和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眉眼,使他看起来格外冷厉,偶尔抬手看眼腕间的手錶,却始终没有喊停。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男人这才将视线转向路口,下一秒一抹頎长的身影自转角出现,来人顶着三七分的发型,一身西装配上冷漠的面容,先是瞥了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一眼,随后望向仍旧倚着墙的他,冷冷开口:「孤狼,你什么意思?」 「孟虞。」始终闷不吭声的萧胤楻总算开了口,喊了声他的名字算是打招呼,萧胤楻站直身体缓缓走向来人,无视对方身后那群黑压压的兄弟。看他朝自己靠近,孟虞眸间冷意更甚,还正想开口警告,萧胤楻竟笑了起来——儘管笑意根本不达眼底。 「既然都称我孤狼,你该知道我那有仇必报的个性。」他眼神扫过倒在地上的男人,眼里闪过一抹不屑。视线再次回到孟虞身上时,他倒是淡然,「聊聊吧。」 四目相对,孟虞冷静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们分属江湖两大帮派,平时没有接触,对孤狼的风评倒是听了不少。 理智、冷酷,萧胤楻是萧家为了培养接班人而领养的孩子,在前任帮主过世后接下竹海帮。作为江湖最大帮派,内部环境理应是混乱的,不过萧胤楻治理起来倒挺有一套,当上扛霸子后,他严格整顿帮派风气,禁止底下小弟进行违法交易,期间曾有不少帮派分子试图逼他退位,都被他身边几个亲近的兄弟处理掉了。 从那之后,整个江湖兴起一股新的趋势,各帮派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影响彼此利益,也许仍有些暗地斗争,不过谁也不敢明着来,到底是江湖第一黑帮,眾人多少仍有些忌讳。 许久没听见孤狼的消息,只听说他积极研究娱乐產业、正统公司,似乎有想朝其他產业正向发展的趋势。原本不打算和他有交集,不过……孟虞冷冷抬眼,今天萧胤楻动了他的人,那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够解决的事了。 见他没有回应,萧胤楻只当他同意了要求,转身往下一个巷口走。孟虞扫了躺在地上的男人一眼,赶到现场这么久,自家小弟的眼神始终不敢跟他对上,他心里多少有个底,只怕萧胤楻真的不是故意找碴。 但那是他底下的人,就算犯了什么错,也该关起门来由他自己教训。 「你们该知道分寸。」孟虞沉着嗓音,插在西装口袋的双手拳头握的比谁都紧。那双眼睛始终锐利,丢下这句话后缓步走向下一个路口。萧胤楻早在路口处等他,听见他的对话后懒洋洋的往他的方向瞥,目光却落在自己那群小弟身上。 他没多说什么,可谁都能看出他眼神里的警告和杀气,所有人无不绷紧下顎,明白若是趁两人谈事间动手,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走入巷内又拐了个弯,两人停在一盏橘黄路灯下,萧胤楻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早知道孟虞这个人,几年前连燮帮帮主、培育继承人一夕被杀,所有人都以为连燮帮即将垮台,谁知道忽然冒出孟虞这个自称二少爷的程咬金。 连燮帮早在十年前便开始逐渐往正派公司经营,无论是帮内小弟或是合作伙伴,谁也没有听过孟家有个二少爷。然而从十六岁就跟在连燮帮帮主身边处理公司琐事的秘书证实了孟虞的身分,甚至拿出孟父早先备好的遗嘱,宣布帮派由孟虞接手掌管。 当时江湖各帮派都抱着看好戏的态度观望,想知道一个从没听过名号的「大哥」该如何管理一帮兄弟。没想到在祕书周展齐的协助下,孟虞在短短半年内就对帮派、公司事务全然上手,不仅将孟家手下的酒吧、夜店產业管理的井井有条,连底下的兄弟都对他的带领心服口服。 孟虞做事够狠、够大胆,若不是听过他的事蹟,光看眼前矮了自己一个头、骨架偏小的身材,他还以为孟虞顶多是帮派里帮忙打杂的小弟。 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孟虞抬头迎向他的目光。眼前的萧胤楻比他高出一颗头,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勾起一边嘴角,冷笑出声:「孤狼,现在可以给我解释了?」 「看不出来你这么在意自己兄弟。」萧胤楻嘴角掛着淡淡的笑,眼神却一片冰冷,说出口的话更是不断往孟虞心里刺,「既然这么讲义气,当初怎么会利用完你爸的秘书就把人家杀了?」 「那忠心耿耿的兄弟叫什么名字?我记得是周展齐,对吧?」萧胤楻直视着他,看着孟虞的眼神渐渐冷冽,原先勾起的嘴角在顷刻间回到原本的角度,他在心里暗自冷笑。 道上的人都知道,在孟虞继位后两年,某天他公司的办公室忽然传出枪响,没多久警方抵达,一具浑身是血的遗体被从他的办公室抬出,死的不是别人,正是跟了孟父十多年、辅佐孟虞上位的周展齐。 当时孟虞被带回警局调查,最后全案以周展齐自杀结案,然而道上的兄弟都知道,只怕是周展齐掌握了什么秘密,所以被孟虞抢先灭口。也因为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杀,以及那副看似文弱的皮囊,道上从那时起为他起了个名号——食人花。 「萧胤楻,我不是来找你废话的。」孟虞的嗓音比平时更沉,这下连名号都懒得喊了,直呼萧胤楻的名字,「给个交代,否则就是逼我出手。」 气氛紧绷的像即将断裂的弦,看他那副随时准备要干架的样子,萧胤楻倒是放松下来,往后靠上身后的矮墙:「我的地盘从不碰毒,这点你不会不知道。」 「他在我的地盘贩毒。」 这话让孟虞有一刻分神,而后他的声音更冷了,萧胤楻听得出来他在克制翻腾的怒火:「你没骗我?」 「你需要证据的话,我可以请人送给你。」言下之意是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出手。 孟虞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中找出破绽,却找不着半点蛛丝马跡。从孟父接管帮派以来,连燮帮始终明文禁止毒品买卖与性交易,他不是没遇过违反规矩的人,只是没想过会是那个对帮派忠心耿耿的阿豹。 「……是我管教不周。」孟虞也不拐弯抹角,乾脆的道歉,「能交给我处理吗?当卖我一个面子?」 「能,当然能。」萧胤楻看似轻松的笑了,然而他的笑容眨眼即逝,望着孟虞的眼神只剩一片冷漠,「希望一向领导有方的孟爷,能给个让我满意的交代。」 「食人花这个称号,应该不是叫假的,对吧?」 Chapter 1-2 chapter 1-2 「呃……」只亮着一盏白灯的仓库里,健壮的身躯被狠狠摔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阿豹挣扎着仰起头,却在看到孟虞冷厉的眼神后止住动作。 孟虞冷冷睨着他,那模样让阿豹暗自嚥了口口水,他知道孟虞一向善待自家弟兄,然而他也明白,踩到孟虞的底线会有多么悽惨。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颗拳头重重落在他左脸,阿豹再次摔趴在地,孟虞这才沉声开口:「我让你说话了?」 这次拳头击在他右脸,阿豹咬着牙紧握双手,明白自己若再吭声,孟虞恐怕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见他总算安静下来,孟虞这才收回眼神,漫不经心的整理自己的西装袖口,走到仓库底端的座椅坐下。盯着阿豹许久,孟虞总算开口:「贩毒的事,你怎么解释?」 「老大,我没有!」总算被允许开口说话,阿豹连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爬到孟虞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孟虞的西装裤管,又在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后急忙松开,「老大,你要相信我……那是萧胤楻挑拨帮派的手段!我只是、只是到现场,萧胤楻的手下将东西交给我后他就出现了,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啊!」 「是吗?」见他不见棺材不掉泪,孟虞向站在暗处的男人使个眼色,对方恭敬的頷首步出,阿豹这才发现仓库里除了孟虞和一帮兄弟外,还有「那个男人」在。 「屈哥……」阿豹低喃着,一边不安的朝孟虞瞥,屈展同是孟虞最信任的手下,平时帮派事项倒是很少插手,只是……每当孟虞要查人时,都会交由屈展同处理。 还想着,一个黄色牛皮纸袋被甩到他胸前,孟虞轻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见内容物的那刻,阿豹的脸色沉的不能再沉,他还想将东西塞回纸袋里,屈展同不客气的打掉他的手,交易照片、交易纪录单顿时散落一地。 一本笔记本飞到孟虞脚边,里头详细记录每一次的交易地点和数量,阿豹还急着想抢回笔记本,谁知道孟虞仅是浅浅一瞥,丝毫没有想要拾起翻开的意思。 笔记本的内容屈展同早拍给他看过了,不需要翻开他也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 「理由。」孟虞的嗓音比往常更沉,凌厉的双眼直直望进阿豹眼底,阿豹不是叛逆型的小弟,在这几年的帮派转型期他也始终配合,不像某些抗拒转型的弟兄私下惹事,认份的工作、懂得听令行事……他是他身边少数还算可以信任的人。 阿豹没有开口,孟虞冷冷覷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离开前,他不忘向屈展同交代:「按帮规断他手筋,处理完后赶出帮派。」 「现场清乾净,我下次来不想看到任何血跡。」 他说着迈步离开,才走到仓库门口,后头的动静让他止住脚步。只听一声哀号,肉体撞击发出的闷响在铁皮仓库内回盪,然而让他停下的是屈展同的问话:「在酒吧赚的不够多?孟爷待你不薄,你是这样回报帮派的?」 「呵!钱哪有人在嫌多的?」都撕破脸了,阿豹没再客气,朝孟虞的方向吐了口口水——儘管因为距离太远,唾沫全落在地板上。 「待我们不薄?屈哥,底下的小弟不傻,孟爷继位后更大力的推动帮派转型,跟过去还沾点黑道水喝的日子相比,我们少赚了多少?多少人向孟爷反应?孟爷又是如何一意孤行,你会不知道?」 还不等屈展同开口,孟虞发出一声冷嘲:「如果你游走灰色地带,我也就算了。连燮帮禁毒是我爸掌管时就有的事,你第一天混?」 「是我终于学聪明了。」阿豹别开眼神,「孟爷,混黑道还想双手乾净,你们太天真了。」 听着这话,背对他的孟虞缓缓闔眼,再次睁眼时,他的眼底早已平静无波。他没再多话,不过更改了命令:「阿同,证据打包后把他扔去警局。」 语毕,他跨步走出仓库,身旁没有半个人,孟虞吁了口气,望着远方的双眼看不出情绪,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拳头倒是握得死紧。 不断阿豹手筋是他最后的仁慈,若以后还能在道上碰面,他也没什么兄弟道义需要顾虑了。 Chapter 1-3 chapter 1-3 离开仓库后,孟虞赶回公司处理文件,自从父亲接手帮派转型后,连燮帮开始朝酒吧、夜店產业发展。六年前他接下父亲遗留的重担,在稳固帮派后又积极往旅游、砂石货运业扩增营运范围,如今帮派企业化逐渐稳定,连燮帮甚少再摊上道上事务,弟兄们也逐渐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不再无所事事在街头械斗。 唯一的坏处或许是孟虞手上的工作太过繁重,即使交给身边信任的兄弟帮忙,他每天仍得忙到八、九点才能离开公司,更别说遇到底下的小弟、公司出了什么棘手问题,得花时间去处理的情况。 晚上十点,公司内的员工早已全数离开,孟虞手边的文件还有厚厚一叠。他疲惫的扯开领带,向后靠上办公椅想闔眼小憩,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倏地睁大双眼,领带拉紧、衬衫拉直、办公椅向前拉、坐正拿起钢笔,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确认没有破绽后,孟虞才清了清嗓子开口:「请进。」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孟虞许久没听见人声,抬头一看才发现屈展同站在门口翻白眼盯着他,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聊喔!」 「我才想骂你。」屈展同咬牙,向前将特地为他买的咖啡重重放到办公桌上,「拎老师嘞阿嬤咧!又留我一个人在那,每次都自己先落跑。」 那气极败坏的语气和平时的冷酷模样截然不同,孟虞失笑摇头,拿起桌上的咖啡轻抿一口:「你一个人就能处理的事,我留在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哥。」屈展同用指节敲了敲他的桌子,明白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你把车子开走了。」 「我一个大哥,让一群小弟看我没车可坐……」听着,孟虞嘶了一声,这才明白屈展同比平日更浮夸、更哀怨的语气所为何来,「你让我面子往哪里摆?」 「咳……我的错。」孟虞自知理亏,「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对了,阿豹的事处理完了吗?」 「没处理完我敢回来吗?」明白孟虞想聊正式,屈展同仍旧忍不住抱怨,在收到孟虞的眼刀后才撇撇嘴,「证据都交给警方了,阿豹也交给警察带走,接下来就是条子他们的事了。」 「嗯。」孟虞轻应一声,低头继续审阅还没批完的文件,「警方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配合他们。」 「知道,不过阿豹也真的不聪明。」见他一时半会无法结束工作,屈展同逕自走到旁边的沙发区坐下,「公司旗下的企业都稳定了,继续留下来有稳定的工作,还不必在街头出生入死,他——」 「好了,那是他的选择。」嫌他吵,孟虞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注意一下你的形象,等一下哪个员工临时回来,看到你这副聒噪的样子。」 「干嘛?现在这样看起来很糟糕吗?」就算有别于平时冷酷不近人情的样子,这样的他应该也满有魅力的吧? 谁知道孟虞只是从文件堆里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像个痞子。」 「你……」屈展同正要发作,却被手机的讯息提示声分了神,「欸,底下的说萧胤楻现在在我们的夜店喝酒。」 「知道了。」孟虞说着盖上钢笔,转身往一旁的更衣间走,里头有几套他放在这里的衣服,正好可以换,「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他陪……」 「蛤?陪酒?」他进更衣室就把门关上了,屈展同没能听清。 「赔罪!」爆吼声从里头传出来,屈展同盯着更衣室的门看了一会,最终轻笑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 更衣室里一片漆黑,屈展同走后孟虞仍旧没有开灯,他拿起一件黑衬衫站到全身镜前,凝视镜中的自己。 即使和屈展同是一起打滚多年的兄弟、即使和屈展同在彼此面前能松懈下来、即使屈展同是他身边最信任的伙伴,他身上仍旧有不能让屈展同知道的祕密。 抬手解开自己的领带,孟虞缓缓解开身上白衬衫的扣子,眼神随着衬衫敞开而裸露的肌肤向下,白皙的皮肤、立体的锁骨,以及——锁骨再向下,那让人难以忽视的束胸。 孟虞仅仅瞥了一眼,转身拿起黑衬衫套上,确认自己衣着整齐后,他再次望向镜子里,那个看了六年仍旧陌生的自己。 俐落的七分头、脂粉未沾的肌肤、刻意学习过的站姿与低沉嗓音。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二话不说剃了自己从小到大从未剪短的长发、丢了所有化妆品和衣柜里的女装,怕万一仇家上门发现,他将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全烧了,连束胸、卫生棉这些私人物品都得藏在自己床下的暗柜,甚至…… 从思绪中回神,他望向镜子的眼神变得锐利,说出口的话是对自己的提醒,同时也是警告:「孟虞,要演就演到底,没有时间让你回忆美好童年。」 他的秘密从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他得对得起一路走来所有的牺牲。 再次确定自己服装整齐后,孟虞迈开大步,刻意模仿过的走路姿势与一般男人无异。「砰」的一声关上门,办公室的灯在几分鐘后暗去,更衣室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被遗留在黑暗里的,是童年天真带笑的颊畔、说不出口的神伤黯然,还有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Chapter 1-4 chapter 1-4 灯光昏暗的夜店内,几对男女在舞池热舞,萧胤楻坐在最边角的沙发区,手里的酒晃啊晃的,而他始终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名酒保站在一旁躬着身,时不时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他是来这里打工赚学费的,就算早知道孟虞有黑道背景、这家店肯定也会有黑道光顾,但亲自看见一帮兄弟、感觉到萧胤楻的气场后他还是忍不住颤抖。 太凌厉了,他都怕自己不小心多倒一点酒,就被人带下去处理掉。 这样的大人物他实在hold不住,趁着为他们备酒的空档向带他的组长求助,对方承诺会打电话给孟爷,谁知道一个小时过去,孟虞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还正想着要用什么样的藉口偷跑,他抬头看见熟悉的身影从夜店的暗门进来,一双眼惊喜的瞪大,立马九十度鞠躬:「孟爷好!」 那嗓音之大,彷彿怕孟虞没发现角落的他们似的。刚进门的孟虞还没时间向弟兄们打声招呼,闻声朝他们望去,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眼神朝他看来的萧胤楻,以及他那帮黑压压的兄弟。 「你先下去,这里我处理。」看那小酒保腿都在抖了,孟虞低声交代,等他离开后才望向萧胤楻,轻笑,「又见面了,孤狼。」 「孟虞。」他的称呼让孟虞一愣,还以为萧胤楻会像上次一样不客气的喊他食人花,没想到这次竟实实在在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的友善太过反常,反而让人难以放心。 「你们先离开吧。」还没等孟虞回话,萧胤楻的眼神瞥向身边那一帮小弟,淡淡下令。为首的男人原本还想多说些什么,却在接收到他警告的眼神后,任命的领着所有人离开。 直到那群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夜店门口,孟虞才在萧胤楻的对面坐下,他自己带了酒来,从纸袋里拿出酒瓶:「威士忌,喝吗?」 「……我是特地来找你的。」看孟虞自顾自的倒酒,萧胤楻沉默了一会,最终如是说道。 「我知道。」他将倒好的酒放到萧胤楻面前,「我也是特地来找你的。」 说着,他挑起一边嘴角,为自己倒满一杯威士忌,朝萧胤楻举杯:「阿豹的事我处理了,不过是我带人不周,还是应该向你赔罪,我乾了,你随意。」 「酒量不错。」见他一口气灌下那杯威士忌,萧胤楻浅浅一笑,这才探身拿起孟虞刚刚放到他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我来找你是向你赔罪的。」实在不喜欢彼此猜心,孟虞开门见山地问,「那你特地找我是?」 「竹海帮近几年也想转型朝正派企业发展的事,你应该也有耳闻。」聊起正事,萧胤楻倒是认真诚恳。孟虞朝他点了下头,他才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在企业转型上很有经验,想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发展娱乐圈。」 听见他的提议,孟虞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恕我直言,孤狼,今天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基础、没有兄弟情义,连最基本的认识都没有。」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望向萧胤楻的眼神饶有深意,「孤狼,你不是那么不聪明的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萧胤楻说得坦荡,「和非道上的人合作我不安心,道上知道的人,打听下来能信任又有能力的,只有你。」 孟虞听着皱眉,还想开口说话,下一秒身旁传来「啊」的一声,一个女孩喝醉酒踉蹌,手里的酒就这么泼来——正好泼在孟虞的胸前。 「天啊!抱歉抱歉!」女孩的朋友听见声响赶来,连忙抽起几张卫生纸就要帮孟虞擦拭,「我帮你擦乾净,抱——啊!」 她话都还没说完,孟虞一个反手抓住她探向自己胸前的手,一时间力道过猛让她惊叫出声。孟虞的脸色沉了下来,然而又怕身旁的萧胤楻会起疑,他松开女孩的手、抽起对方手里的卫生纸,扬起礼貌的浅笑:「抱歉,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带你朋友离开吧,小心别跌倒了。」他温声叮嘱着,却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场,两个女孩彼此搀扶着离开,偏偏孟虞瞇了瞇眼,望着他们背影的表情若有所思。 直到他们消失在夜店的另一端,孟虞才收回眼神望向萧胤楻:「我去处理一下。」 他在酒吧有专属的办公室,然而因为不常到这里巡视,他并没有放多少东西在办公室内,更别说是替换的衣服了。匆忙的走进办公室,孟虞胡乱抽过几张湿纸巾,解开上衣扣子擦拭满身的酒水。 他的黑衬衫湿了一半、办公室内也没有吹风机,还想着要不要让屈展同送件衣服来,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孟虞猛地瞪大双眼,将方才用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迅速扣上衬衫扣子,确认过衣着后才走到门口开门。 门一开,只见萧胤楻站在外头,隻手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黑衬衫递到她眼前。孟虞还犹豫着,便听见萧胤楻轻笑一声:「刚刚不是说我们之间没有信任、没有兄弟情义?」 「那我们的兄弟情义,就从这件衬衫开始。」 Chapter 2-1 chapter 2-1 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办公室内,屈展同走进办公室时,看见的便是孟虞整个人被垄罩在阳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从他的姿势看来肯定是在赶前一天没审完的文件。 「嘖……美男子。」屈展同走到窗边替他拉下窗帘,嘴上忍不住嘀咕,整天在办公室被太阳晒也从不见孟虞在意,重点是他似乎怎么也晒不黑。 长得好看、能帅能阴柔,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 「在碎念什么?」儘管专注于文件,孟虞仍旧听见他的嘀咕,发现屈展同将窗帘拉下时,孟虞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他其实是想说多晒点太阳能让自己的皮肤更黑一点、更像个男人,但……算了。 「没什么。」屈展同上前递上一份档案夹,「这是酒吧送来的耶诞节活动企划,你找个时间看看喜欢哪个方案,我再交代下去办。」 「耶诞节……」孟虞微微一顿,「我都忘了,再两个月就是耶诞节了。」 「除了帮派的事,你有什么是记得的?连自己生日都能忘。」屈展同从笔筒内抽出美工刀把玩,谁知道不小心推出刀片划伤了手,疼的他轻呼,「对了,昨天你不是去酒吧找萧胤楻?他没为难你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孟虞抬头望向他,眼神变得严肃且深沉,「你去拷贝一份宵噤昨晚的监视器影片回来,越快越好。」 「怎么了?」见他严肃,屈展同站直了身体,眨眼间换回了平时专业冷静的模样,「萧胤楻弄你?宵噤是我们的地盘,他——」 「他没那么傻。」孟虞打断他的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昨天我在跟萧胤楻聊事,有个女人把酒泼到我身上。」 「你是觉得那个女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知道孟虞比谁都细腻,也更常发现不寻常的蛛丝马跡,屈展同没觉得他小题大作,反而认真追问。 「我跟萧胤楻坐在夜店最角落的包厢,正常人没事不会来这里。」孟虞挑起一边嘴角,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那个女人却朝我们这边走来,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知道了,我会去把监视器调出来。」屈展同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发讯息联络,「不过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女人单纯看你帅,想接近你看有没有机会?」 「不过你是真的该找个女人。」联络完毕,见孟虞又埋头继续工作,屈展同忍不住轻笑,「否则我都要以为你喜欢男的。」 孟虞没回话,抬头给了他一个白眼,偏偏屈展同还不怕死的继续说:「你不知道,道上的人都在传,说你是个卖屁股的。」 「咳……什么?」这话让孟虞呛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你再说一次?」 「呃……」屈展同抓了抓脸,「道上的人说……」 孟虞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看着他,却换得屈展同肯定的頷首。孟虞一边摇头一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荒诞至极,他知道自己上任短短六年就将连燮帮的企业发展到这样的规模,道上一定会有奇怪的谣言,可是他想过千百种可能,就是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说成是卖屁股的? 「我像吗?」他的言论荒唐到孟虞不知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气笑着问出这句。 「是、是不像。」屈展同连忙哄他,「但那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能决定的啊!好了好了不聊这个了,你……你说你昨天被泼湿,但我记得那边的办公室没有你的替换衣物吧?」 「那你怎么没叫我送衣服过去?」 「哦,萧胤楻拿了件衬衫给我。」回想起昨晚萧胤楻拿着黑衬衫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孟虞只庆幸他没有敲了门就闯进来,否则他肯定来不及扣上衬衫扣子,而他的真实身分便会暴露在萧胤楻眼前。 孟虞轻叹口气,明白不让屈展同知道所有的真相,他是不会离开的:「他昨天带了一帮小弟去,他叫其中一个小弟把衣服脱了给我。」 昨晚他和萧胤楻一前一后离开宵噤,谁知道刚走出后门,就看见萧胤楻那帮小弟早已在那候着,其中一个小弟身上穿着西装,里头却是一片肉色。他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萧胤楻,后者肯定的頷首,他才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原来是萧胤楻的小弟的。 他心底暗自崩溃,却碍于自己帮派老大的顏面不好发作,只能冷冷朝他们頷首,转身告辞。 「噗……萧胤楻对你不错嘛,还是他也想要你卖屁股啊?」屈展同打趣说着,换得孟虞猛然朝他丢去的美工刀,「咳……我错、我错,不闹你了,所以你们昨天晚上到底谈了什么?」 又狠狠瞪了他几眼,孟虞才若有所思地开口:「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合作,拓展娱乐业版图。」 「还没,还在考虑。」孟虞疲惫的揉揉太阳穴,「你先去把事情处理处理吧,我文件看完叫找你来拿。」 明白他嫌自己吵了、想专心工作,屈展同点了点头,拿起孟虞签好的那叠文件转身离开。谁知道一打开办公室的门,竟看见他们方才聊起的某人就站在外头。 Chapter 2-2 chapter 2-2 听见屈展同的喊声,签文件的笔尖一顿,孟虞皱着眉抬头,果真看见萧胤楻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和纸袋。 屈展同回头朝他看来,等待他的指示,而孟虞只是淡淡开口:「你去忙吧,查到资料记得第一时间给我。」 自律、压抑,一如孟虞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孟虞手插口袋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才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他到沙发区谈:「坐。」 然而萧胤楻没有坐下,侧身靠着沙发椅背,饶有深意的看着他:「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喜欢主动问问题。」说着,孟虞走到茶几边,弯腰为他倒了杯茶,递到他眼前,「真的有重要的事,你会主动开口。」 萧胤楻深看他一眼,轻挑起嘴角,道上人第一眼见到孟虞都会觉得他瘦弱,就连他自己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后来他才发现,孟虞之所以能在道上站稳一方地位、能稳定这个庞大的帮派,是因为他够有心机也够聪明,他永远把主导权掌控在自己手里、等别人亲口提要求,那样的冷静与深沉,便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接过孟虞的茶,萧胤楻将手里的纸袋举到孟虞眼前:「你的衬衫。」 孟虞一愣,原先制式的表情有了松动,昨晚他将身上的衬衫换下,走出办公室时萧胤楻还站在外头,接过他的衬衫说要帮他送洗。他原先还想夺回来,萧胤楻却将他的衬衫一把交给身旁的小弟,让他立刻送到洗衣店去。 孟虞还没反应过来,萧胤楻逕自开了下一个话题:「刚才你叫屈展同查事,是查昨天夜店的事?」 他的话挑起孟虞的警戒神经,侧头看向他,孟虞毫不掩饰自己的猜忌:「你调查我?」 「不。」对于他的猜疑,萧胤楻不以为意,这次递出的是手里的文件袋,「因为我也跟你想到同一个地方去了。」 孟虞仍无法完全信任他,一边观察他的眼神,一边抽出文件袋里的一叠照片,却在看见内容时一怔:「这……」 照片里是两个女人离开夜店后的身影,挺直的身体、不需搀扶的模样,再再显示她们根本没有喝醉。翻开下一张照片,两个女人上了一台轿车,而那台轿车他再熟悉不过。 「那台车,你应该很熟悉吧?」 「是阿豹的。」孟虞的脑袋光速运转着,阿豹现在人还在警局,从照片中女人打开驾驶座的门来看,车内也没有任何人接应。 这两个女人是谁?跟阿豹是什么关係?接近他是为了什么? 脑子里满满都是问号,最后,他选择先解决眼前能处理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去查她们?」 「哦?刚刚不是还说自己不喜欢主动问问题吗?」萧胤楻凉凉说着,刻意噹他,换得孟虞不甘心而别开的眼神,「昨天那个女人把酒往你身上倒之后往地上倒,我看她在地上摸着什么,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我趁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检查,在你坐的那个沙发底下黏了一个小型窃听器。」 「昨晚我不是硬拿了你的衬衫离开?」他意有所指的望向孟虞手里的纸袋,「后来的那个女人想拿卫生纸帮你擦,我觉得太刻意了,怀疑她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或窃听器。」 孟虞的眼神变得锐利:「结果呢?」 「我回去检查过了,你的衬衫上没有东西,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也可能是你太快抓住她的手,她来不及动作。」 「……谢谢你的情报。」沉默了一会,孟虞才扬起浅笑,与过往相比,这次的笑容显得真诚许多,「剩下的事我会请阿同去查。」 「不过……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也需要你帮我。」萧胤楻也不避讳,「我希望能得到你基本的信任,不过你放心,找人接近你再自己跳出来逞英雄,这种蠢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你就这么想跟我合作?」 「当然。」萧胤楻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比起打打杀杀,我更希望帮派稳定,在江湖里寻找盟友是最好的办法。」 孟虞听着朝他耸肩,似笑非笑:「真的想要稳定,直接解散帮派其实最快。」 原以为萧胤楻会愣住,没想到他竟笑了出来,深深看了孟虞稜角分明的脸庞:「你不像是这么天真的人。」 一句话让孟虞嘴角的笑意在眨眼间消失,直直望进眼底,他们都知道,若是解散帮派,底下的弟兄所要面临的恐怕是更兇恶的处境。 没了老大,要嘛投靠别的帮派,然而通常不被重用;另一种情况更惨,没有靠山后被过往的仇家寻仇,最后横尸街头。 江湖这条路一旦踏上,就难以抽身了。 办公室里静了许久,直到盯得眼睛酸了,孟虞才别开眼神:「好,我可以跟你合作。」 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萧胤楻一愣,他知道孟虞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但着个转换的速度让他感到困惑:「你……这样就信任我了?」 「其实合作不需要多大的兄弟情义、不用多大的信任基础、也不需要多少认识。」孟虞说的自然,「只要一点点的机缘就够了。」 拿着东西的手痠了,他说着向前走,将东西全放到茶几上:「听过一句话吗?成功是靠1%的天分,还有——」 「99%的努力。」萧胤楻轻笑着接话。 然而孟虞却侧头,朝他自负的挑起嘴角:「错。」 Chapter 2-3 chapter 2-3 在找上孟虞谈合作前,萧胤楻带领的竹海帮内部早已讨论过数轮,只是碍于找不到合作对象,讨论出来的方案只能一再作罢。确定合作关係后,萧胤楻立刻让底下的兄弟安排,希望能尽快和几个有意愿的艺人、製片商见面。 「萧爷。」一日早晨,萧胤楻还埋头审阅有意愿合作的艺人资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绍轩。」 「萧爷,有意愿合作的导演、影像公司都约了一轮,行程表我刚刚传到你的信箱了。」进门的男人身材壮硕,萧胤楻闻声点开电脑检视邮件,好一会才点点头:「谢了,轩哥。」 方绍轩是他的心腹,身材壮硕、能文能武,头脑也聪明,从萧父在位时就效忠于竹海帮。萧父没结婚也没有儿子,于是听从方绍轩的建议,从孤儿院里领养了当时十四岁的萧胤楻,将他作为接班人培养。 想着往事,萧胤楻翻文件的手指顿了顿,他到萧家的第一天就是方绍轩带着他、将他以少爷的身分介绍给底下弟兄的,而后经歷了萧父癌末去世、在他上位后扶持他,如今算来竟也过了快二十年。 「萧爷。」方绍轩望着眼前的狼尾头犹豫许久,最终选择开口,「我知道您尊敬我年长,但是您对我的称呼……不妥当。」 「没什么妥不妥当的。」萧胤楻抬头看向他,「我是竹海帮帮主、你是我的得力助手,但这些跟我喊你一声哥没有关联。」 言下之意,若是真有谁觉得不妥当,就亲自找他萧胤楻谈。 「对了,我让你查连燮帮的那个阿豹,有进展吗?」想起与孟虞的合作,萧胤楻问起阿豹的事,阿豹这个人不聪明、心机也不够深沉,在帮派里不是一辈子当小弟,就是受人挑拨当砲灰。 原先他对这号人物并不在意,只是夜店的泼酒事件实在诡异,好歹孟虞是未来的合作伙伴,若阿豹私下搞什么花样,难保不会影响到他,他才想着去调查一番。 「我查过了,孟虞把阿豹和证据一起扔到警局去,连燮帮底下的人也放出风声,说阿豹从此跟连燮帮没有关係。」 「阿豹自从被关进警局后,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出来。」方绍轩拿出自己的记事本,详细报告,「有派了几个小弟过去盯,目前为止都没看到夜店里的那两个女人出现,也没见其他道上的人在附近逗留,应该是没有人去找过他。」 「连燮帮风声都放出来了,孟虞这是把阿豹的后路都断了,但那两个女人又是为什么……」萧胤楻向后靠上椅背,脸色沉了沉。若是要寻仇,大可以在酒杯里放些腐蚀性液体再泼到孟虞身上,或是在近身时捅孟虞一刀,然而当天孟虞的身体完好无损,她们除了在椅子底下装监听器外,也没有其他动作。 想了许久都想不到原因,萧胤楻吐出一口浊气:「算了,他们帮派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我们在局外的那些人先不要撤,再多观察几天。」 「是。」方绍轩朝他頷首,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了顿,「萧爷,合作方的资讯要先传给孟爷那边看吗?」 「嗯,传一份给他。」他跟孟虞谈过了,既然要合作,那资金和红利自然各半。既然孟虞也是公司负责人,要谈合作的场合他没出现实在说不过去。 另一头,孟虞正和屈展同讨论工作项目,听见手机传来讯息提示声,一点开便看见萧胤楻传来的会面时间表,附上一句:「这些时间你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请人调开。」 「所以酒吧的部分……」屈展同报告到一半,发现孟虞没有反应,抬头便见他低头在滑手机,「欸!」 「等我一下。」孟虞随口应了一句,一一将会面时间加进自己的行事历中,「后天开始我晚上都有饭局,你下班可以先走,不用等我。」 「饭局?谁那么勤劳找你吃饭啊?」 「萧……」屈展同不敢置信的瞪眼,「你看吧!我就说他想要你卖屁股!」 「屈展同,同一个玩笑开第三次就不好笑了。」孟虞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编辑自己的行事历,「我是要跟他去找人谈合作的事,我前几天不是有稍微跟你提过,他跟我谈合作想进军演艺圈?」 「你答应了?」屈展同一顿,「为什么?你信任他?」 「萧胤楻的风评还算不错,至少在连燮帮以外的江湖三大帮派里面,他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孟虞慢条斯理的说着,一边将方才讨论的文件签名。 「他找你合作是想求稳定吧,无论是他自己的帮派还是整个江湖,如果我们和竹海帮合作,另外两个帮派就会忌惮联盟的势力而减少挑衅。」儘管连燮帮转型,其他帮派对他们的挑衅和试探其实并没有少过,加上底下兄弟眾多、更不乏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常常一被挑衅双方打起群架,闹得太严重孟虞还得派他出面处理,「你会选择跟他合作……是啦,我们也会得到好处,但怎么看都是刚开始准备转型的萧胤楻比较吃香,不是吗?」 「我也想求稳定啊。」孟虞慢悠悠的闔上文件,眼底闪着精明与计算,「和他合作的确有稳定江湖的效果,也可以减少一点纷争,再加上我们在酒吧、夜店的势力已经饱和,砂石业得看其他帮派的脸色,旅游业赚得不多风险又大,这部分我早就想收掉了。」 换个环境试试水温,一来可以填补原本旅游业的收入来源,二来也不失为一个机会。演艺圈鱼龙混杂,最好隐匿、最好藏身,也最不需要打打杀杀。 「还有,我想透过跟萧胤楻的合作确定一件事。」 孟虞随意整理西装袖釦,瞇了瞇眼:「我想知道那晚的监听器,是不是为了知道我和萧胤楻的对话内容。」 Chapter 2-4 chapter 2-4 晚间八点,红色轿车在高级会所前煞停,孟虞看着前方倚着墙、同样望向他的男人,没想到萧胤楻会这么准时。 「来了。」他才刚下车,萧胤楻就迎了上来,「陈老闆已经在里面等了。」 在里面?照理说他们两个作东,陈老闆不该在外头等他们一起进去吗?这么不懂规矩啊? 孟虞向后退一步,打量建筑物的外观,微微蹙起眉头:「你约人谈合作,约在这种地方?」 萧胤楻一个小时前把会面地点传给他,他没有时间去查,照着上头的地址输入导航便循着指示来到这里。然而眼前的高级会所一看就不简单,很显然的除了餐酒之外还有提供特殊服务。 谁知道萧胤楻接下来的话才更让他吃惊:「是陈老闆找的地方,他说他要请我们吃饭。」 「你让他请吃饭?」孟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萧胤楻,你应该知道我们来拜託他给合作机会的吧?」 知道他在想什么,萧胤楻没急着回答,转身领着他走进会所,好一会才开口:「他说他不敢让我们请吃饭。」 走廊很小,孟虞只能跟在他的后面,望着萧胤楻的背影,他大概猜得出是什么情况。即使努力转型,他们对外的形象仍旧是黑道,也的确仍然插手道上的事,陈老闆只怕是害怕欠他们人情,也害怕他们会在饭局上要胁,于是抢先掌握了主导权。 前头的萧胤楻倒是没想那么多,眼神一贯直盯着前方,像隻锁定猎物的狼。他从不在意对手的眼光或狡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主导权这件事,从来都是他萧胤楻说了算。 走到包厢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门进入。 「孟爷、萧爷。」陈老闆像是从头到尾都盯着门口似的,他们才刚踏进去一步,陈老闆便急忙起身,「久仰、久仰,请坐。」 「陈老闆客气了。」在商场游走惯了,孟虞自然的想伸手拿酒杯敬酒,桌子下的脚却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顿了顿,透过馀光瞥向萧胤楻,只见他端起自己桌上的酒朝陈老闆举杯:「陈老闆,谢谢你答应跟我们会谈,我敬你。」 这是要他不要喝酒的意思? 陈老闆闻言笑了,阿莎力的饮下一杯清酒,而后笑着望向孟虞:「孟爷,你不喝吗?」 「我还要开车回去处理文件,喝了酒不好做事。」他反应得快,早想好一套说辞,一旁的萧胤楻深看他一眼,浅浅扬起嘴角。 外头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而后是后方传来的开门声,孟虞和萧胤楻同时警觉,迅速防备的转头,看见的却是几个清凉辣妹依序走进包厢,站在包厢两侧朝他们鞠躬打招呼。 「孟爷好、萧爷好——」 孟虞扯了扯嘴角,坐在主位的陈老闆倒是开心的拍着手:「来,今天萧爷和孟爷是我的贵客,你们只要把他们服务好了,这个月我包你们不愁吃穿!」 几个女人顿时睁亮了眼,愉快的坐到孟虞和萧胤楻左右,萧胤楻只是淡淡的瞥了眼,对于身边女人们的殷勤不为所动,哪怕被扒住了手,他也只是将自己的手抽回,时不时和陈老闆聊个一两句,多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孟虞暗自观察他的反应,好一会才轻轻挑眉,本来就听说萧胤楻定性很强,如今看来的确不差。孟虞对身旁的女人没有兴趣,她们有的他也有、她们没有的他也没有,他过去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身边的女人群对他起不了半点化学效应。 在场的人们各有心思,也各有盘算,倒是陈老闆看着两人的冷淡反应,把玩酒杯的手将酒杯转啊转,陷入了沉思。 他们总算开始聊事,见萧胤楻比自己想像中的上手,孟虞更多时候在旁边默默地听,需要附和时插个两句话、给点一针见血的想法。身旁的女孩又贴上来夹菜,孟虞馀光瞥见她的长捲发和粉色低胸裙,想起自己被迫剃短的长发、强硬改掉的习惯,忍不住猜想身边的这些女孩又背负了多少苦衷。 「分成的部分,我们这边希望可以抽百分之五十。」孟虞还沉思着,耳边忽然传来萧胤楻的声音,才正想出声打断,萧胤楻竟继续开口,「资金的部分不是问题,不过我们希望能够让我们底下签约的艺人参与演出。」 言下之意,他们愿意资助一部分的金援,但是要给他们足够的曝光度和报酬。 「不是……萧爷。」陈老闆擦着额头的汗,「百分之五十真的太多了,我们——」 「那不如陈老闆提看看,您希望合理的分配是多少?」萧胤楻慢条斯理的又喝了一杯酒,难得的好说话。 一旁的孟虞看出了萧胤楻的企图,饶有兴致的挑起嘴角,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吃饭的木桌,如果他没猜错,萧胤楻心里所想的分成数字应该是百分之三十。 「这……」陈老闆觉得自己像隻待宰的羊,努力斟酌着用词,就怕一不小心惹怒眼前的两位大爷,「我们当然是希望……我们这边的分成可以提高到至少百分之六十,毕竟后面有那么大的团队……」 萧胤楻又喝了一口酒,好一会才回话:「那这样,我们也不为难,我们的分成降到百分之三十,陈老闆觉得如何?」 果然。孟虞意味深长的望向萧胤楻的侧脸,他故意抬高希望的数字,再逐渐降回原本希望的分成,如此不只得到自己想要的利润,还让陈老闆满怀感激的接受这场合作。 才刚转型就有这样的心机,孟虞在心里轻笑,可真幸好当初选择与他结盟,而不是成为敌人。 否则不只江湖,连商场都将成为他们廝杀斗狠的地方。 Chapter 2-5 chapter 2-5 与陈老闆的合作成功谈妥,他们在会所门口目送陈老闆的座车开走,萧胤楻转身想走,却被孟虞一把拉住:「聊一下吧?」 萧胤楻瞥了他一眼,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往自己的座车走。孟虞嘖了一声正想喊人,便看他探身拿了什么东西,随后又关门朝他的方向过来。 「渴吧?这里有水。」他说着递上一瓶矿泉水,自己也扭开一瓶大口灌下,方才喝了不少酒,口乾舌燥的实在不舒服。 「谢……谢谢。」孟虞拧开水喝了几口,自然的转身朝旁边的小路走,不远处有个河堤,正好适合聊事。走着,他忽然望向走在身旁的萧胤楻,「今天为什么阻止我喝酒?」 萧胤楻原先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的风景,听见他的话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万一陈老闆搞小动作怎么办?留个清醒的人,万一我被下药了,至少你能救我。」 孟虞听着皱眉,不懂他的逻辑:「照你这样说,让我喝酒、你保持清醒不也可以吗?」 他们已经走上河堤,晚风让萧胤楻的头发有些凌乱,然而孟虞只觉得他看起来好自由。发现身旁的人面带质疑的盯着自己,萧胤楻轻笑:「你不知道那种被下到酒里的药,都很伤身吗?」 「我比你壮多了,就算伤身也比较快养回来。」瞧他那细瘦的骨架,只怕风大一点都会被吹走,「那药要是下得太猛,你搞不好一口气上不来,我还得叫救护车救你。」 孟虞听着呿的一声,气都气笑了:「就算我瘦也不代表我弱,平时斗智斗得多,不代表我武功不行,不信我们找天对打一次?」 「我不打兄弟的。」萧胤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孟虞,从决定跟你合作开始,我就没有把你当另一个帮派的老大,而是我拿命去罩的兄弟。」 「我知道你的头脑一向精明,连燮帮也受过不少江湖的算计,但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是有信任作为基础的。」 说着,他忽然又望向他,似笑非笑:「一直堤防着别人,不累吗?」 「……」孟虞别开眼神,硬是转了个话题,「陈老闆的合作谈妥了,后续几个影视商应该也没有大问题,明天要见面的导演喜欢在钓虾场自己钓虾、自己烤,我明天临时有事没办法到,钓虾场我已经请阿同那边安排好了,地址晚点我发给你。」 说着,孟虞的眼神飘向远方,刚才屈展同传来提醒,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去祭拜那个一年一见的故人。 再也见不到的、曾经他身边仅存可以信任的人。 「好。」对于他的反应,萧胤楻倒是没有太在意,「有几个艺人有意愿要合作,传了基本资料过来,晚点我让绍轩传给你,你看过之后我们再讨论要签谁。」 孟虞微微頷首,脑子里一边搜寻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表,一台脚踏车从对向车道直衝而来,萧胤楻还想伸手拉他,下一秒却见他一个侧身闪过,脸上波澜不经、仍是一脸沉思的样子。 轻挑起嘴角,萧胤楻耸耸肩望向远方,果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人。有勇有谋、能文能武,他很庆幸当初找上孟虞合作,而不是成为对手。 他们势均力敌,若是作为对手,结局定是两败俱伤。 孟虞压根不清楚他在心里想些什么,掐紧掌心偷偷呼出一口气,方才他想事情想到一半感觉到风压,回神便见那台脚踏车衝来,让他吓得半死。然而他硬是忍住尖叫、迅速转身,还得装做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在萧胤楻没有起疑。 自从扮起男装后,他便严格禁止自己出现任何与女性相关的行为,尖叫不行、哭泣不准、银铃般的笑声更不可能。儘管那些都是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然而在这个男人称道的江湖里,只要一点点地蛛丝马跡都会让人起疑。 而他赌不起,他身上的人命、他背负的使命,那些重担从来就只允许他赌赢。 Chapter 2-6 chapter 2-6 阴雨绵绵的四月,空气显得黏腻潮湿,孟虞站在一处公墓路口,一时间有些迈不开步伐。 看见他脸上的沉重,一旁的屈展同眼神深邃,没了平常嘻皮笑脸的样子:「还是我帮你进去拜他?」 「不用,你在旁边等就好。」孟虞几乎是秒答,撑着伞走进墓园,他熟练的找到属于周展齐的墓地,令他诧异的是一束鲜花早已摆在上头,以花束的枯萎程度来看,应该是这两天刚摆上去的。 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实在想不到有谁会过来,孟虞索性不再多想。将手上的鲜花放下,他望着照片里男人的脸庞,乾净的短发、显得温文的方框眼镜、永远穿在身上的那件黑西装,思念比当年的满地鲜血更浓稠,像永远化不开的墨。 他始终深处那场噩梦中,难以逃脱。 孟虞默了许久,望着牌位照片里的男人,轻喊了声:「二哥。」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孟虞下意识转头望去,正好和来人对上目光,他眼里闪过惊诧,朝他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萧胤楻。 「你……」孟虞朝那群黑压压的帮派小弟打量了番,瞥见萧胤楻同样错愕的神情,他原本还想问萧胤楻怎么会在这里,但想想来到墓园终归是为了祭拜人的,便识趣的闭嘴没再多话。 「这里很久以前是个乱葬岗,很多兄弟都被葬在这里,每年的这天是竹海帮的祭拜日。」看出他的疑问,萧胤楻倒是没有避讳,对他说出实情。 孟虞浅浅頷首,抬头便看见屈展同小跑步奔来。屈展同神色严肃,身体紧绷,他原先在车上滑手机,却发现萧胤楻领着一帮小弟走进墓园,担心孟虞一个人会有危险,索性下车进来看看。 就算是合作对象,也不代表能够轻易相信他们。 「孟爷。」他站到孟虞身边,谨慎的打量眼前的人们,明明没有说话,然而孟虞知道,越是沉默的屈展同越是冷血阴狠,此刻的屈展同随时准备大干一场。 「没事,他们刚好也来这里祭拜。」明白屈展同对于道上的人多少有些顾忌,孟虞云淡风轻的开口,向前一步挡在屈展同前方,示意他不要衝动。望向眼前的萧胤楻,孟虞轻抿了下唇,「那我们先离开了。」 萧胤楻微微点头,转身目送他们离开,孟虞走在前头、屈展同走在他后方,然而在离开前,屈展同朝方才孟虞祭拜的墓碑多看了两眼。他们离开后,萧胤楻往墓碑望去,却在看到上头刻的名字时一愣。 「周展齐……」他喃喃唸着,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旁的方绍轩注意到他的迟疑,不动声色的站到他身边:「那就是道上流传的,在孟爷上位后,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而被灭口的那个贴身祕书。」 啊!萧胤楻恍然大悟的点头,他还想着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这才想起关于这号人物的传言,以及孟虞食人花这个称号的由来。 「萧爷,晚点要和愿意合作的经纪人碰面,我们该开始了。」一旁的小弟提醒着,萧胤楻这才收回思绪,轻点点头,一行人开始进行祭拜事宜。 站到一个简朴的墓碑前,萧胤楻敛下眼眸,将带来的花放到草地上,身旁的弟兄们一个个行礼。在这个墓园里除了他们死去的兄弟外,还埋着竹海帮过去的老大——萧犬。 萧犬为人仗义,兄弟们有什么事总是衝在前头,自己的手下若遇到麻烦,他也定会第一个出面为弟兄撑腰。直到接近中年,萧犬担心帮派没人继承、弟兄没人照顾,于是领养了萧胤楻,将他作为接班人培养。 萧胤楻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从小见惯世界的黑暗面,他应付帮派事务显得得心应手,很快就熟悉了帮派的步调和处事方式。国中被领养、高中毕业那年萧犬癌末去世,萧胤楻便这么承袭萧父的志愿,努力维持帮派稳定、让帮派走向企业化,为的便是让那些弟兄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方绍轩在他身旁,望着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庞,在心底暗自叹息。他是萧犬带的人,从萧胤楻到帮派的第一天就看着他成长,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他明白萧胤楻想报答萧犬的恩情,然而同时也知道萧胤楻一路走来有多孤独。 在孤儿院成长、在帮派体验江湖的尔虞我诈,养父领养他是为了有人继承帮派、帮忙照顾弟兄,萧胤楻正是因此而有了「孤狼」的称号。 儘管如此,他仍然待萧犬如亲生父亲般敬重,而许是出于愧疚之情,萧犬在那几年也将所有资源和关注投注给萧胤楻。只可惜好景不长,萧胤楻被领养后的第五年,萧犬便离开了。 想着,方绍轩往墓园出口的方向看,屈展同的座车正好发动离开,透过降下的窗户,他看见孟虞的侧脸。某方面而言他常觉得孟虞和萧胤楻很像,都是用冰冷包装自己的人,甚至也同样孤独,唯一不同的是孟虞在商场打滚有了些时日,懂得装出一副笑脸,让人对他降低戒心。 「在想什么?」注意到他的分神,萧胤楻侧首望向他。 闻言,方绍轩收回眼神,朝他頷首:「萧爷,我在想既然您和孟爷已经决定合作了,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让两边的兄弟认识一下?」 Chapter 2-7 chapter 2-7 深夜的酒吧里,孟虞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眼前是一大片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湖水,围着湖泊还有个环湖步道,在夜晚的灯光点缀下显得浪漫。 酒吧的外头掛着「休息中」的字样,店内的调酒师也被孟虞支开,熄灯的小型招牌写着「秘密基地」,是孟虞为这家酒吧取的名字。 这家酒吧是他在两年前顶下来的,上一个老闆经营了几年,最终决定和妻子到山间的木工厂开咖啡厅。那时得到消息,他喜欢这里的环境,便用手上的资金把这里买了下来,交给屈展同找人管理。 夜店和酒吧是连燮帮开始转型的起点,所拥有的据点和分店也最多。比起夜店,孟虞还是更喜欢到寧静的酒吧,其中最喜欢的莫过于秘密基地,可以让他安静无声的待着、让所有无力有地方可以喘息。 累了、倦了、快撑不下去了,就宣布当天公休,把调酒师全部赶出去,这是他少数能够挥霍的任性。 清脆的风铃声响,孟虞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却惊讶的发现萧胤楻站在门口。他从高脚椅下来、手插裤袋,看得出来对萧胤楻的不请自来有些不满:「你怎么来了?」 「我请你特助帮我联络你,他只给我这个地址。」说着,萧胤楻往四周观察着,调酒杯、基酒、水果,该有的调酒用品都有了,「他说你每次来这里都没好脸色,要我自己过来。」 「多嘴。」孟虞冷哼,插在口袋的手终于愿意拿出来,单手靠着吧檯桌,「所以呢?你来这里找我,是为了谈什么?」 萧胤楻深看他一眼,将一个文件袋递到他面前,孟虞这才发现他居然有带东西过来。文件袋里是谈好的合作资讯,已经找到几个影视方愿意合作,旗下的演员也将在下週签约,最快两个多月后就要开拍,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读本、拍摄定装照的工作。 「一个月后就要拍定装照了,公司底下没有合作的化妆师,我有请阿同去找看看,用自己人还是比较安全。」孟虞顾着细看文件,耳边传来清脆的酒杯碰撞声,他也没有留意,「其他部分应该都没有问题,合作方我也找人打听过,目前看来没有什么黑歷史。」 「不过最近龙成帮小动作很多,我们要小心别混了他们的人进去。」一旁的萧胤楻适时插话,让孟虞翻阅资料的手一顿。 「龙成帮?」那也是江湖四大帮派之一,与他们不同的是龙成帮阴狠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国内最重大的灭门惨案正是出自他们之手,理由却只是因为对方按了两声喇叭。龙成帮在此之前潜伏了一阵子,然而孟虞知道他们一直希望能坐上江湖最大帮派的位子,因此对孟家和萧家始终虎视眈眈:「安分了那么久突然有动作,我们的合作让他们不安了。」 「是。」萧胤楻沉声回着,他喜欢孟虞的聪明,那让他省去很多解释的时间。将手里的酒杯放到吧檯桌上,「旧式,喝看看。」 酒味混着橙皮香传来,孟虞这才从文件堆里抬头,看见眼前的调酒怔了怔。方才萧胤楻在那边忙活那么久,他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警觉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喜欢喝,所以学了一点。」萧胤楻从容的冲洗雪克杯,「旧式是最近学的,当我不请自来的赔罪?」 孟虞难得笑了,还赔罪呢,这里的工具和食材都是他的,到头来还不是他得负担这笔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橙皮的甜气冲淡了酒的苦味,他喝着却一顿:「跟我们调酒师调的好像不一样。」 「一般的旧式都是用威士忌当基底,我试过以后决定改用白兰地。」他一边说一边擦拭雪克杯,孟虞忍不住想,那优雅的动作看起来真不像是黑道大哥。想着,萧胤楻忽然抬起头,眼神望向他的酒杯:「喝慢一点,后劲上来会醉。」 「放心吧,我喝了很多年了。」从滴酒不沾到如今千杯不醉,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父母给的基因好,从他开始碰酒以来,喝醉的次数五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想着,孟虞忽然一顿,望着他的侧脸瞇了瞇眼,「还是你本来就打算灌醉我,好套我的话?」 听着,萧胤楻倒也不急着反驳,轻扬起笑,将雪克杯放回原先摆放的位置,才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敢喝我的酒代表你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就别装那副浑身是刺的样子了吧?」 他们要做的是彼此信任,而后联手留意敌人,否则谁知道下一场血案会不会发生在她们其中一人身上? 孟虞听着沉默了一会,将剩馀的酒一口饮尽,而后抬头望向他:「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给我名单吧?」 「是。」他手插口袋绕出吧檯,站定在他面前,「我想……既然我们合作了,是不是应该让两边的主要弟兄认识一下。」 「那来场友谊对打吧。」他爽快地做了决断,走到洗手台将杯子洗净。 「不打不相识的概念?」萧胤楻用的是问句,然而嘴角上扬,饶有兴致。 「对。」孟虞望向他,轻挑起嘴角,眼底悄悄燃起胜负慾,「顺便看看你这些人跟我们是不是打得来——不然哪天出事了也不知道是谁在扯后腿。」 「呵。」萧胤楻难得笑出声来,「你这身材也有胆子狂妄?」 「敢,当然敢。怎么样?到时候我们也对打一场,敢不敢?」 Chapter 2-8 chapter 2-8 他们都是行动派的人,当晚立刻约了时间地点,让底下的小弟空出时间彼此打个照面。连燮帮和竹海帮各有自己的拳击会馆,平时让底下的兄弟兼差教拳击、武术,假日则作为发洩场所,彼此切磋。 他们约在竹海帮的拳击会馆,两个帮派的人马都不少,进行比赛当天,孟虞领着一帮兄弟到场,远远便看见萧胤楻的人马在场外一字排开,萧胤楻和方绍轩站在最前头望着他们。使了个眼色让屈展同跟上,孟虞缓步朝萧胤楻的方向走,最后站定在他身前,好一会才开口:「还没正式介绍过吧?这是我的特助,屈展同。」 屈展同伸出手和萧胤楻相握,孟虞看着挑起嘴角,转过身望向自己那帮兄弟,朗声开口:「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伙伴,萧爷。」 整齐划一的招呼声传来,萧胤楻頷首致意。孟虞再次回身望向他,他这才侧首望向身旁的方绍轩:「我的特助,方绍轩。」 他都还没介绍孟虞,身后竹海帮的弟兄们倒是主动,目不斜视、齐声大喊:「孟爷好!」 孟虞抽出原本插在口袋的右手致意,萧胤楻侧过身子让他有空位可以向前,淡淡开口:「进去吧。」 门口的人马自动朝两边散开,为他们让出行走的通道,孟虞泰然自若地走到萧胤楻身边,两人率先走进拳击会场。屈展同和方绍轩走在他们后方,方绍轩望着前头的背影好一会,喃喃开口:「你们老大……好像没有外界传的那么精明?」 看看前头的身影,孟虞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萧胤楻聊着合作事项、接下来的媒体规划,姿态放松、不作防备,儘管已经是合作对象,以一个帮派老大的立场而言,难道孟虞对他们完全没有半点提防? 「错了。」屈展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孟虞的背影,明白他游刃有馀的背后是多少对自己的磨练与坚持,「他泰然自若的资本,是武功高强。」 他曾想过孟虞是如何当上一帮之主,如果没点本事如何叫一帮兄弟信服?直到有次被龙成帮的人追杀,紧要关头孟虞终于赶到、以一打十,甚至挡在兄弟面前硬生生挨了一刀。 对道上的人而言,食人花这个代称是用来嘲讽孟虞的冷血无情,然而对连燮帮的人而言,从那晚开始,这个承载着他们对孟虞最大的敬意。 他想,真正的强大是如孟虞如萧胤楻,即使笑脸迎人,也没有人敢动他。 围在拳击场边,两方的兄弟蓄势待发,一旁几张大桌子摆着点心和饮品,萧胤楻和孟虞双双入座,孟虞探身拿了一杯酒,朝萧胤楻举杯:「既然是你们的场地,让个两分给我们不为过吧?」 瞧他说得理所当然,萧胤楻轻笑一声,转头向记分人员使了个眼色,记分板上的数字顿时变成零比二——他同意了孟虞的要求。 孟虞满意的笑了,转头望向身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的人,击掌两下:「今天是为了让两边的人认识,所以举办这场切磋友谊赛,大家放心玩。不过切磋归切磋,点到为止就好,谁让对手见血,晚上聚餐的酒就别想碰了。」 听见晚上还有饭局,周遭响起一阵欢呼声。比赛正式开始,两方轮流派人上场切磋,他们势均力敌、分数不相上下,所有人都比过一轮后,计分板居然显示平分。 所有人的眼神忽然朝他们看了过来,孟虞明白他们的意思,只不过……望向记分板,现在平局的状态,若是他和萧胤楻对打,谁输了场面都不好看,兄弟们心里也会有疙瘩,聪明人都知道,不再对打是最好的收场。 从思绪中回神,他似笑非笑的望向身旁的萧胤楻:「怎么样?要打吗?」 萧胤楻微微转头,望向孟虞的脸,面无表情也没多话。见状,孟虞挑起嘴角,抬头望向眼前一帮黑衣人,话音平静却有力:「我不打兄弟的。」 那话让萧胤楻一愣,没想过自己几天前说出口的话,孟虞居然还记得。还正想着,他看着孟虞朝场边的点心区走去,拿起切柳橙的水果刀,用力在自己掌心划上一刀,鲜血顿时涌出,他却像没事人似的抽起几张卫生纸压着。 下一秒,孟虞朝眾人扬扬受伤的手,耸了耸肩:「我手受伤不方便,今天的切磋就到这里吧。」 一旁的方绍轩静静看着,终于明白孟虞能作为连燮帮帮主称霸一方的原因。内敛却又张扬的狂妄、细腻沉稳而又不拘小节,那是孟虞所独有的王者之气。 Chapter 3-1 chapter 3-1 友谊赛结束后,萧胤楻向热炒店订了位,弟兄们熟得快,很快便划起酒拳。他们向店家叫了好几箱的酒,直到店家怕喝多了出事、不愿再供酒给他们,眾人才作罢离去。 孟虞喝了不少,然而神智依旧清明,看着两方兄弟全都安全离开后,才转身往屈展同的座车走。谁知道才走没两步便被人扣住肩膀,他眼神一凛,反手刚想做出防御动作,身边便传来萧胤楻的声音:「是我。」 「我送你回去。」萧胤楻手里转着从方绍轩那拿来的车钥匙,望向扶着驾驶座车门、不明所以朝他们望来的屈展同,「绍轩的车借我开,你方便送他回去吗?」 屈展同望向孟虞,见他没有反对,这才点头接下这份工作。方绍轩上了屈展同的车后两人旋即离开,留下孟虞和萧胤楻两个人站在原地。 萧胤楻瞥了他一眼转身上车,孟虞挑起一边嘴角,跟着坐上副驾驶座:「又有什么情报还是工作要讨论?」 「你家地址。」他没头没尾的问了这句。 「算了,去我家好了。」萧胤楻没多做解释,发动引擎打档上路,孟虞一路紧盯他的侧脸,然而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无从猜测萧胤楻究竟想要做什么。 车子总算在某间透天厝旁停下,孟虞戒备的跟着萧胤楻下车,暗自观察周遭可能藏有埋伏的巷弄,还正紧绷着,萧胤楻忽然走到他跟前:「在干嘛?」 「这话是我该问你吧。」孟虞瞇起眼与他对视,「你带我来你家做什么?」 萧胤楻深看他一眼,嗤笑一声,含在嘴边的话有些模糊,偏偏孟虞就这么听到了:「还以为你真的信我。」 说着,萧胤楻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屋内走,孟虞双手握得死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他进去。走进屋内,映入眼帘的是窗明几净的客厅,孟虞暗自观察着,简约的沙发、摆着遥控器和卫生纸的桌子、深色窗帘与一个摇椅;不远处有个中岛型餐桌,上头摆着不少调酒用具,可见萧胤楻平时常在家中自己调酒。 凝视着他开冷气的背影,孟虞忍不住想,他的住所还真整齐的令人讶异。彷彿可以从屋内的摆设感觉到他绷紧的神经,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孤寂。 「坐着。」萧胤楻掌心朝上,比向沙发,语气全是不容拒绝,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又从玄关的某个柜子找出医药箱,最后走回客厅。 见孟虞紧绷着站在原地,他索性一把拉他坐下,朝他伸手:「手给我。」 孟虞一怔,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萧胤楻是想帮他上药,他下意识的想抽回手,谁知道萧胤楻竟抓着不放,让他蹙起眉头:「我自己来就好。」 「自己来?」萧胤楻转开生理食盐水,毫不客气的往他手上倒,孟虞几不可察的抖了下发疼的手,然而忙着为他上药的萧胤楻根本没发现,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自己擦药是没问题,包扎呢?」 他伤在掌心,简单上药也就罢了,但包扎纱布的部分肯定显得吃力。 萧胤楻动作挺快,简单上过优碘后替他綑上纱布,孟虞故作镇定的轻咳一声,决定试探一番:「你带我来这里,就为了帮我上药?」 「还有别的。」萧胤楻淡淡回了这句,将医药箱放回玄关的抽屉里,而后缓缓走向中岛吧檯。孟虞的眼神瞥向放在客厅桌上的水果刀,他可没忘记方才萧胤楻还拿了把水果刀放在这里,天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萧胤楻在吧檯区忙活着,见他没有多馀的动作,孟虞这才悄悄放松紧绷的神经,还正想起身看看他的展示柜,萧胤楻却忽然开口:「桌上那把水果刀帮我拿过来一下。」 孟虞瞥了他一眼,探身从桌上拿过刀子,一边转刀一边朝吧檯走。萧胤楻看着饶有兴致的挑起嘴角:「会飞刀或飞镖吗?」 「不会那练转刀干嘛?」 孟虞早已走到吧檯桌前,闻言轻笑,隻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即使姿态慵懒,眼神仍旧如往常般锐利:「帅。」 萧胤楻莞尔,将手上调配好的蜂蜜水递到他面前,轻扬下巴示意孟虞喝了解酒。孟虞眼神一顿,好一会才拿起杯子:「蜂蜜水……那你叫我拿水果刀干嘛?」 话音刚落,萧胤楻忽然将右手伸到他面前,没头没尾便是一句:「划一刀。」 孟虞喝蜂蜜水的动作一顿,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满脸莫名其妙。还正想问为什么,萧胤楻竟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水果刀,在他反应过来前手起刀落,鲜血在眨眼间溅上乾净的吧檯。 「你有病啊?」孟虞瞪大双眼,脸上难得的有了情绪起伏,从旁边抽过几张卫生纸给他,却在看见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时目光一顿。 都是右手、都用水果刀割的…… 「还你手上的那刀。」知道他意识到了,萧胤楻轻描淡写的说着。 孟虞别开眼神:「神经病。」 「彼此彼此?」萧胤楻挑起眉头,看孟虞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想了想,他忽然提议,「下次等身边都没人的时候,我们对打一场吧。」 孟虞这才望向他,饶富兴致的笑了,他没有马上回应,选择先灌下自己剩馀的蜂蜜水,而后给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插口袋往客厅的方向走去。 「连蜂蜜水都喝比别人慢的人,还是先把你手上的伤口处理好再说吧。」 「担心我?」他说笑,旋即又自己转了个话题,「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萧胤楻看着他摔进沙发里,好一会才慢条斯理的开口,换得孟虞审视的眼神。 「我们对打,输的人向对方交换一个秘密,怎么样?」 Chapter 3-2 chapter 3-2 那晚,孟虞没有给他答覆,只是轻挑起嘴角又向他要了杯蜂蜜水,萧胤楻倒也没追问,这个提议便这么轻轻带过。 娱乐线的业务终于正式开始运作,孟虞光自己手上的事情就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和电影公司应酬、到片场关心艺人状况,短短两个礼拜便瘦了一大圈,看着自己明显变瘦的脸庞,他脸上难掩烦躁。 女孩子的骨架天生就比男人小,开始扮起男装后他努力地吃、努力增肌减脂,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身材看起来厚实一点,然而再怎么样还是抵不过男性的先天优势,无论他怎么增重、怎么锻鍊,身上的肌肉就是不愿意多长一点。 如今瘦了一圈、面容相较过去更像女人,他只能在大热天穿上好几层衣服、再披上西装,好让别人不轻易发觉他细小的骨架。 又是到片场探班的日子,为了争取合作,也为了让自家艺人有曝光的机会,他和萧胤楻两人都赞助了不少资金,电影公司开拍后他们总会定期到片场看看,慰劳片场人员、关心拍片进度,也为旗下艺人撑腰。 「前天陈老闆有说会送新的合约过来,你确认后记得拿给我。」走在摄影棚内,孟虞不忘侧身向屈展同交代,馀光瞥见人影出现在前方转弯处,回头便发现来人竟是萧胤楻和方绍轩。 他们今天没有相约一起,居然还是在这里碰到了。 萧胤楻也看见了他,举手作为致意,他身旁的方绍轩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孟虞瞥了一眼,饶有深意的望向萧胤楻。 「干嘛?」接收到他的眼神,萧胤楻轻挑眉头,然而孟虞没有回答,只是迈步与他并肩向前走,好一会才低声开口:「我昨天才送过。」 嗯?萧胤楻听着一愣,望向他的侧脸,孟虞往方绍轩的方向瞥了眼,萧胤楻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些礼盒。 萧胤楻示意方绍轩先将礼盒送到员工休息区,前方的摄影棚正在拍摄,几个人同时放轻脚步,今天拍摄的是女主角分手后在家中痛哭的场景,棚内有张大床,清秀的女孩背靠着床坐在地上,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庞滚落,显得楚楚可怜。 导演喊卡要求换镜位,现场大型摄影机开始移动,孟虞和萧胤楻这才向前与导演打声招呼。趁着萧胤楻和导演讨论之际,孟虞走近场中央的林可欣,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到她身上。 林可欣见自家老闆出现,吓得就要起身,却被孟虞按住肩膀:「不要动,会不连戏,宋姐没跟你来?」 他指的是公司安排给林可欣的经纪人,宋姐手上的艺人只有一个,照理说应该要在现场看着,然而他们都到场许久仍没看见宋姐人影,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宋姐去买暖暖包和可可,我——」 「知道了,现场冷气强,外套你披着,再请宋姐交给展同就好。」看林可欣那略显苍白的脸色,他早猜到她生理期来了。 客气的请梳画人员帮忙补妆,孟虞回头才发现萧胤楻早已和导演谈完事,与屈展同站在门口等着他。才刚走到他们身边,屈展同坏笑着凑近他耳边:「孟爷又掳获一颗芳心了?」 白了屈展同一眼,馀光看见有人走来,下一秒身旁的萧胤楻轻握他的手臂示意他注意,转头一看,几个人同时沉下脸色。 「佐哥。」同声开口,他们用的是敬语,来人是龙成帮帮主,以辈分而言大他们一轮,对外总是和蔼亲切,然而笑里藏刀,派人暗杀敌对帮主、掳人施打毒品予以控制,什么骯脏的手段他都做得出来。 尤有甚者……萧胤楻暗自看向身旁的孟虞,道上曾有传言,遭受暗杀的前任连燮帮帮主,疑似就是佐哥底下的人下的手。 只是苦无证据,就算孟虞想,也难以对龙成帮下手。即使连燮帮的势力远高于龙成帮,江湖仍有江湖的规矩,一不小心只怕失了人心。 「嘿!」佐哥客气的打着招呼,「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底下的艺人有工作,来随便走走看看。」孟虞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然而被萧胤楻握住的那隻手臂拳头握得死紧,萧胤楻默默加重握着他的力道,他才回神将拳头松开,「佐哥怎么在这里?」 「我和林导本来就认识,之后想请他介绍几个艺人,让她们私下赚点外快,你也知道朋友就是人脉嘛!」这话说得意有所指,佐哥说着抬手看了眼錶,「我约的时间到了,先离开了。」 恭敬的頷首送他离开,再次抬起头,孟虞的眼神只剩下一片冰冷。 「告诉宋姐,不要让林可欣有私下和林导、佐哥联络的机会。」萧胤楻低声向屈展同交代,屈展同抿唇頷首,还正打算要离开,孟虞喊住了他:「你注意一下林导那边的人。」 「我知道,我会派人跟着。」 「不。」孟虞瞇了瞇眼,「你亲自跟。」 「……拎老师嘞阿嬤咧……每次这种苦力活都丢给我。」屈展同嘴里喃喃抱怨着,行动却比谁都快,率先往摄影棚门口走,他要先回公司进行联络、协调工作。 「走了。」见孟虞冷着脸还在出神,萧胤楻击向他的肩膀迈步离开,留给他冷静的距离与空间。 离开前,孟虞往棚内的林可欣瞥了眼,若林导和龙成帮有关联,他们在这齣戏杀青后便得切断和林导的所有合作,虽然这样会让林可欣少掉林导这个资源,却也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他知道、屈展同清楚、萧胤楻更是明白,在江湖的世界里,人脉与朋友从来就不能划上等号。 Chapter 3-3 chapter 3-3 深夜的拳击场,萧胤楻慢条斯理的戴上拳击手套,不远处的孟虞接连猛击沙包,空旷的室内回响着沉闷的打声。 与过去在竹海帮拳击场的切磋不同,今晚是孟虞主动提出的邀约,用的是连燮帮的拳击场地。拳击场只开了四个角落的灯,让他有些看不清场中央的孟虞脸上的表情。 不过光是看着与平常相比略显急躁的拳法,还有那明显的低气压,他知道孟虞在下午与佐哥碰面后,心情比当初将阿豹赶出连燮帮时还差。 「你好了没啊?慢吞吞的。」注意到他在发呆,孟虞停下手边的动作,往他看了过来,「之前不是说比一场,输的交换一个秘密?我们今天比,怎么样?」 萧胤楻没有回答,双拳互击后走入场内,两人的切磋无声开始。左勾拳、右勾拳、侧身闪躲、回旋踢,攻防一来一往,不过几分鐘的时间,场内的地板四处可见两人的汗滴。 孟虞出拳毫不留情,眼见萧胤楻被逼到场地角落,他勾起嘴角,抬起拳头便往萧胤楻的左脸招呼。然而太过心急露出破绽,他的拳头被萧胤楻挡住,下一秒长腿往他不稳的下盘一扫,孟虞抽了一口气,眨眼间被萧胤楻放倒在场上。 比试至此结束,孟虞仰躺在地上喘息,萧胤楻睨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坐到他旁边,着手脱下自己的拳击手套。见孟虞望着天花板出神,萧胤楻拉过他的手打算替他解开手套,孟虞猛然回神,反射性的将拳头往他脸上招呼。 「嘶……」萧胤楻皱起眉头,感受到口中漫开的血腥味,不客气的轻踢他一脚,「已经打完了,放松。」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孟虞早已弹坐起来,手足无措的望着他红肿的脸:「抱、抱歉,我是反射动作。」 萧胤楻瞥了他一眼,替他撕开手套的魔鬼毡后推了他一把,孟虞自知理亏,扯着嘴角将拳套脱下。 拳击场内陷入诡异的沉默,见萧胤楻始终没有多馀的表情,孟虞捶了下他的小腿:「不然你也打我一下,我们就当扯平了?」 萧胤楻瞥了他一眼,下一秒视线从他的脸庞往下移,看着他的穿着皱眉:「你打拳还穿这么多?」 孟虞一愣,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萧胤楻只穿着无袖背心和短裤,自己却是t恤、深色长裤包得死紧。然而他得靠束胸和衣服来隐瞒自己的身分,怎么可能如萧胤楻那般穿得如此清凉? 「我……」他下意识的别开眼神,「我习惯这样穿不行吗?难道你穿西装在外面遇到仇人,对方还会等你回家换衣服再打架?」 然而萧胤楻没有回话,只是紧紧盯着他,好一会才沉声开口:「孟虞,你太急躁了,沉住气。」 孟虞敛下眼眸,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情绪过于外露了,从下午看到佐哥后他便难以冷静,也就是这样他才会选择不回办公室,找萧胤楻来这里痛快的打一场。 再次睁眼,他的眼神终于恢復平静,认真地望进萧胤楻眼底:「你有听见他在摄影棚说的话吗?」 「嗯,朋友和人脉哪能互等,只不过是骗人的话术罢了,你应该听过道上传闻我爸和我哥被灭口,背后跟佐哥有关吧?」见萧胤楻点头,孟虞冷笑出声,「我爸当年和他何尝不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但其实只不过是作为利用的人脉罢了。」 在道上,朋友是能够一起吃香喝辣的人,然而「愿意出手帮忙」、「能够带来利益」、「有能力一起合作」的才能称为人脉。能够称之为朋友或兄弟的人,不一定会是好的人脉;同样的,建立在利益上的人脉关係,也不代表能够称之为朋友。 而对于佐哥这个重利的人而言,人脉就仅仅只是人脉罢了,要论交朋友恐怕比灭了龙成帮还难。朋友都能随时反目拋弃,遑论人脉是可以随时被建立、被拋下、被牺牲的。 这也是他们禁止旗下艺人和佐哥的人有往来的原因,他们在娱乐產业才刚起步,佐哥又总是为了违法的接客业务接触各家艺人,他们根本禁不起这样的风险,寧可错过林导的资源,也不要把整个公司赔进去。 「你爸和你哥的死因还没查出来?」萧胤楻淡淡地问着,当年事情发生的突然,连燮帮帮主和继承人被灭口,随后便是孟虞忽然出现在帮派聚会上,向眾人宣告自己是连燮帮的二少爷,一夕之间接管了连燮帮的所有事务。 在决定与孟虞合作前,他曾请方绍轩调查过孟虞,知道孟虞一直以来都在查杀死自己父兄的兇手,然而当年的枪手在完成任务后举枪自尽,即使江湖始终谣传是佐哥动的手,也苦无证据。 「查不到。」孟虞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拳击手套,「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屈展同也帮我查过,就是没有进展。」 「……那周展齐呢?」他指的是道上的传言里,那个辅佐孟虞步上轨道后,就被孟虞灭口的前任特助,「你没让他查?」 听见熟悉的名字,孟虞沉默不语,下一秒起身走到场边,将拳击手套放进袋子里,完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过打输的人要交换一个秘密。」萧胤楻倒是不急着动作,仍旧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起伏的说着。 已经扛起包包走向门口的孟虞脚步一顿,好一会才再次迈开步伐:「你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但是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萧胤楻的表情显得淡漠,看孟虞的反应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其实他并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不可,只是周展齐当年死得太突然,他让方绍轩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出于好奇才会这么询问。 不过……萧胤楻瞇起双眼,看来他这个兄弟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啊。 起身收拾东西,他的目光却被地上的一抹红吸引,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约五十元硬币大小的血跡,正是刚才孟虞坐的位子。 Chapter 3-4 chapter 3-4 望着裤子上的那抹红,孟虞微微蹙起眉头。 他的生理週期一向准时,很少有提前或延后的状况,而且他习惯穿深黑色西装套装,即使沾染上血跡也不容易被发觉,若是真的有难以解释的情况,便在手上划一刀,用受伤的血跡作为藉口带过。 藏得很辛苦,但由于这样的情况不多,所以到目前为止他的身分从来没有洩漏过。 只是……从一旁柜子的暗格里翻出卫生棉换上,孟虞深吸一口气,回想着拳击场的状况,他的生理期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回家的路上?还是在拳击场?他有在拳击场留下血跡吗?萧胤楻有没有发现? 头向左靠上旁边的墙,孟虞双眼空洞的盯着前方,一滴泪水从脸颊滚落、再一滴落在深色t恤上。下意识的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却又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在自己家里,不会有人窥视他的脆弱。 他其实没有什么哭泣的理由,也没有什么让他觉得难过的事,只是真的太累、太累了,扛着整个帮派的压力、接下父亲所有的產业、假扮与自己不同的性别、一个人背负所有秘密,同时不能被那些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发现弱点与破绽。 门铃声唤回他的理智,匆匆将自己打理一番,孟虞离开厕所时门铃仍旧响着。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透过智慧门铃查看外头的景象,却在看见来人时一愣,只见萧胤楻站在外头,皱着眉从口袋拿出手机,往萤幕按了几个键,几秒后口袋的手机传来震动,他这才意识到萧胤楻是打给自己。 回头往室内扫了一圈,确定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后,孟虞才向前转开门锁、打开大门。见他出来,萧胤楻这才放下手机,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见他不说话,孟虞手插裤袋问着。为了防止仇家寻仇,在道上混的人通常不会随意透露自己的住家,在连燮帮也只有屈展同和几个亲近的小弟知道他的住址,对于萧胤楻他虽不会防着,却也的确没有跟他说过自己住在哪里。 「问屈展同。」萧胤楻淡淡应着,现在两个帮派是合作关係,自然有彼此重要成员的联络电话,「拳击场上有你的血跡。」 孟虞插在口袋的手紧了紧,还想着要怎么回应,下一秒萧胤楻便再次开口:「哪里受伤了?」 「没有啊,你怎么确定那是我的血。」孟虞自然地笑着,还耸了耸肩,「搞不好是我哪个小弟在那边练拳留下的。」 「我很确定那个位子一开始是没有血跡的。」萧胤楻的声音沉了些,再次打量着孟虞,他右手插在口袋、左手下意识的往后藏,下一秒萧胤楻上前一步抓过他的左手,果然看见手背上有个还冒着血的伤口。 抓着孟虞手臂的那隻手下移,从伤口抹下湿润的血液,萧胤楻锐利的眼神望进孟虞眼底:「这点小伤,从拳击场回来到现在还在流血?」 「你刚才门铃按得那么急,连电话都打了,我赶着来开门的时候撞到伤口,所以又流血了。」其实是玄关的柜子上刚好有个防身用的水泥砖头,他利用萧胤楻的视线死角将手背狠狠往水泥砖摩擦,才留下这个伤口,「干嘛?就为了这个来找我?」 萧胤楻这才松开他的手,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孟虞在心里轻叹口气,侧身让他进门。萧胤楻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忽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有孟虞的血:「有洗手间吗?跟你借一下。」 「在……」孟虞说着一顿,忽然想起方才匆匆忙忙的应门,不知道从暗格拿出来的卫生棉有没有记得放回去。话音一转,他将萧胤楻往厨房的方向带,「厨房有洗手台,去厨房洗吧。」 萧胤楻跟着他走,然而他并没有错过孟虞那一秒的停顿,在洗手的时候侧头看向孟虞,只见孟虞从橱柜拿出茶壶和茶叶,正打算泡茶给他喝。 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孟虞抬头往他的方向看,果然看见他奇怪的眼神:「干嘛这样看我?」 「厕所有秘密?」萧胤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出疑问。 「有,当然有。」孟虞双眼微瞇,挑着一抹不带笑意的笑容,故意向前两步缓缓凑到他耳边,在萧胤楻测耳细听之际故意大吼,「我刚刚拉屎堵住马桶,现在里面非常臭!」 萧胤楻被他吓了一跳,脸上难得露出惊愕的表情,嫌弃的往身旁矮了他一颗头的孟虞看,随后朝他吼了回去:「你那么大声干嘛?」 「你好奇宝宝啊?整天关心别人有没有秘密。」孟虞才不怕他兇,早已走到旁边继续泡他的茶,味道刚刚好,再多泡几秒就会变得苦涩了,「萧胤楻,你没听过好奇心会害死猫吗?」 「那也要我是猫啊。」萧胤楻漫不经心的回着,孟虞递了杯茶过来,他连忙接过道谢,「没看过你会泡茶,什么时候学的?」 专业的煮水壶、公道杯、闻香杯、品茶杯,以及能够保留茶色和风味的紫砂壶,这些都是行家才会用的器具,孟虞对于泡茶的专业绝对不是近期才学会的。 听着这问题,孟虞没有马上回答,故意摆出思考的表情,好一会才笑着看向他:「回答这个问题的话,算是还掉我欠你的一个祕密吗?」 「呿……」孟虞白了他一眼,「以前我们家的茶都是我泡的,我爸和我哥喜欢喝,所以有特别学过。」 「你啊,不要这么执着想知道秘密。」说着,他又往紫砂壶里加入热水,饶有深意的瞥了萧胤楻一眼,「你不知道吗?知道秘密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胤楻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喝着手上的茶,一边看着孟虞忙着泡茶的身影。他当然明白知道秘密需要付出代价,然而他更清楚的是,背负秘密的那些人所要付出的代价和痛苦,永远比别人想得更多。 Chapter 3-5 chapter 3-5 「所以呢?你来我家就为了问我有没有受伤?」为自己也添了一杯茶,孟虞这才有时间看向他,「看不出来你这么间。」 萧胤楻瞥了他一眼,忽然朝他向前一步,孟虞硬是憋住了想要后退的衝动,冷静、冷静,要像个男人、不要扭扭捏捏。 还没想到该如何应对,萧胤楻的眼神已经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下一秒萧胤楻笑了出来,大掌击上他的肩头:「欸,还没认识你的时候看你都冷冷淡淡的,没想到认识越久你话越多。」 孟虞愣了一下,旋即推了他一把,绕到旁边又为自己添了杯茶:「你自己不也是,认识越久人设越崩……我应该录影让你的小弟看看,竹海帮让人闻风丧胆的萧爷,整天缠着人要问秘密。」 「那是因为信任你。」萧胤楻忽然放下茶杯,转身在他厨房翻箱倒柜的,还不忘探头看他,「你也信任我吧,否则哪会让我进你家。」 在道上,家是最隐蔽、最不能让人知道的地方,若孟虞真的不信任他,根本不可能放他进来,甚至在看到他站在门外时就该闭门谢客了。 「囉嗦。」孟虞咕噥着,放下茶杯往他走去,沿途还得一一关上被打开的橱柜,「你在找什么,找不到不能直接问吗?」 「医药箱,你家不会连医药箱都没有吧?」萧胤楻朝他挑眉,「不要告诉我你没干架过。」 哪可能啊?即使已经转为正派企业经营,还是会有其他帮派的人来搞事、暗杀的也不在少数,在道上混想要平淡安稳,简直是痴人说梦。 朝他翻了个白眼,孟虞转身从抽屉拿出医药箱,交给萧胤楻的同时不忘上下打量:「你哪里受伤了?」 「是你受伤。」不耐的轻推他的背,孟虞被他推着到客厅坐下,下一秒萧胤楻坐到他旁边,动手将医药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不忘朝他伸出手,「手给我。」 「我……我自己来就好了。」孟虞乾笑着从他手中拿过碘酒和ok绷,抬头一看,萧胤楻睨着他的眼神摆明写了不识好歹四个字,孟虞连忙喊冤,「不是,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上药,你不觉得怪吗?超彆扭的吧?你——」 他说着忽然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萧胤楻,好一会才哈着腰问了句:「冒昧请问一下,你是直的还弯的?」 「啪」的一声,萧胤楻一掌打上他的额头,换得孟虞猖狂的笑容,怕萧胤楻揍他,孟虞又往旁边坐了一点,继续上药包扎:「你自己想想,重伤的时候不算,方绍轩要是擦伤,你会帮他擦药吗?屈展同平常打架受伤,我也不会帮他包扎啊,何况你还是特地跑来我家,就为了帮我上药?」 「萧胤楻,你是看道上太多我在卖屁股的传言,打算帮我分摊一点是不是?」 「我不是为了你的伤口来找你的。」 孟虞还碎念着,萧胤楻忽然沉着嗓音开口,让包扎到一半的他愣了愣:「那是为什么?」 「向你道歉。」萧胤楻回得坦然,「抱歉,我不该过问周展齐的事。」 听见周展齐的名字,孟虞再次陷入沉默,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告诉你,但很遗憾……这是我必须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若哪天周展齐的死因、和孟家的关係被发现,那就代表他身为女孩子的秘密被发现了。扛着这个祕密很辛苦,他大可以宣佈连燮帮解散,自己就不必扮演男人度日,然而身边的所有人都为了保护他牺牲一切,他没有理由丢下那些人遗留下来的责任不管。 他不是没有选择,是只能如此选择。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萧胤楻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对了,宋姊刚刚打给我,她为林可欣接了新戏,导演是宋姊的父亲,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宋导。」 「如果是宋导是最好,至少算是自己人。」对于宋导的名号孟虞也有听过,他的戏带出很多优秀演员,许多当今的一线演员都是从宋导底下发跡的。为人也客气谦虚、正义感强,至少在宋导的剧组不必担心潜规则的问题,他们都不希望旗下的艺人在公司还没稳定之际传出丑闻。 「只是宋导那边遇到了一点问题,他们想拍酒吧的景,在网路上找到一家叫秘密基地的酒吧,但是迟迟联络不上店家。」 「秘密基地?」孟虞一愣,「啊不就我手上那家?」 「你手上的?」萧胤楻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没想到随口一提居然就找到店主本人。 「对……欸先生,你上次才去过欸?」孟虞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上次还在那边调酒给我喝,你不知道那家店是我的?」 「屈展同只有给我地址,我照着地址输入导航,谁有时间去记名字?」萧胤楻说着一顿,「不对啊,那你为什么联络不上?宋导那边打了好几通电话,甚至还跑去现场好几次,都说休店没开。」 「我们调酒师失恋,我让他放假两个礼拜去环岛,所以酒吧这两週都休店。」孟虞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解释,说着却忽然一顿,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萧胤楻微微挑眉示意他说,却换得他飘开的眼神。 「上次我晚上去那边喝酒,一直有人打电话问有没有开门,我觉得吵就把电话线拔掉了。」孟虞乾笑着,「大概是这样才连络不上。」 萧胤楻傻眼的看着他,不知道该先给他一拳还是踢他一脚,明明道上都说孟虞做事果决、一丝不苟,为什么私底下可以这么随兴啊? 「那你要借宋导他们拍吗?」之前屈展同曾经跟他提过,秘密基地对孟虞而言意义重大,可以说是孟虞私人的专属空间,他不确定孟虞愿不愿意将这样的地方借给剧组拍戏。 「要借也不是不行,不过宋姊是你的人脉欸,这个人情你要怎么报答我?」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孟虞忽然挑起狡詰的笑:「秘密。」 孟虞瞇起眼睛,笑得像隻狐狸:「我说,萧胤楻,我要你的祕密。」 Chapter 3-6 chapter 3-6 「你跟孟爷借到酒吧了?」外头的阳光穿过落地窗,照在萧胤楻的办公桌上,他闻声抬头,只见方绍轩从外头走入,手里拿着常用的记事本,大概是刚和宋导联系过,「宋导说下次要亲自找你和孟爷吃饭,承诺虽然林可欣是中间才出现的角色,但一定会给她重要的位子,还说公司旗下的其他艺人也可以排几个小角色进去。」 「知道了。」萧胤楻说着将一份公文夹放到旁边,娱乐公司才刚起步,孟虞手上事情多,所以公事大多交给他处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和其他经纪人联络一下,再由你安排机会要给谁,不要让其他艺人觉得公司的机会都给宋姊。」 「知道。」方绍轩拿过他堆在旁边的那叠公文夹,「宋导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孟爷的那家酒吧?甚至开心到多介绍了很多工作机会给我们旗下的艺人?」 「他说喜欢那里的湖景。」萧胤楻将电脑萤幕转向他,萤幕上正好是秘密基地的酒吧介绍和照片,「说什么……阴鬱女主角就适合在湖边的酒吧,最好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边喝酒一边流泪。」 方绍轩沉默,他不是演艺专长,其实不懂导演为什么如此安排:「那孟爷那边你怎么跟他说的?」 「能怎么说?就拜託他同意出借酒吧。」萧胤楻一边说一边转着脖子,「对了,你有空去买个葡萄酒给宋导送去,就说是孟虞给的。」 「嗯,宋导本来就和我们比较熟,但这家公司好歹是孟虞和我们一起经营的,不要搞得好像孟虞是外人。」他随意松开自己的领带,「宋导喜欢喝葡萄酒,以孟虞的名义送他一瓶,下一次他看到孟虞就自来熟了。」 「知道了。」方绍轩收起记事本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忽然一顿,「对了,最近有人在打听孟爷的行踪。」 「谁?」萧胤楻的眼神眨眼间变得凌厉,见方绍轩迟疑,他心里立刻有了答案,「龙成帮底下的人?」 「嗯,跟佐哥没有直接的关係,不过的确是龙成帮底下的小咖人物。」 萧胤楻听着瞇起双眼,如果是佐哥派出来探听消息的人,那么他的目的并不难猜。若孟虞的大哥和父亲当年真的是被佐哥找人暗杀,他想灭了孟虞也不奇怪,尤其这几年连燮帮的势力仍旧在扩增、企业版图也大幅增加,想要做掉孟虞,这两年是最佳的时间。 但是这么明目张胆地探问孟虞的消息,究竟是真的被利益冲昏头不想演,还是其实是引他们踏入的另一个陷阱?引孟虞率先出手,好顺理成章的引发衝突? 「晚上宋导要在秘密基地拍摄,我约孟虞过去,顺便跟他谈谈。」他手指敲着桌面,「佐哥那边,匿名给点证据,让警方破他几家酒店吧。」 「现在削弱佐哥的势力是最重要的,只有断掉他的臂膀,他才不敢轻举妄动。」萧胤楻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你做事小心一点,不要被发现就好。」 方绍轩还正打算应下,门口忽然传来「叩叩」两声,下一秒不算陌生的声音传来:「那倒不必。」 方绍轩下意识的警戒转身,看到来人是屈展同后放松下来。屈展同朝萧胤楻点头打招呼,顺便将孟虞交代他送来的文件放到他桌上:「萧爷抱歉,我刚送东西来在外面等,所以听到你们的对话。」 「没事,都自己人。」他摆摆手,「你说不必是什么意思?」 「我在警局有些人脉,你们把证据给我、由我转交,至少我能交给信得过的人,不会让告发者的身分曝光。」 「孟爷那边,我等等回去会跟他报告,最近他进出我也会跟着,以防万一。」一直以来都有人暗自打听孟虞的消息,时不时也有人刻意挑衅、藉机伤害,虽然孟虞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仍有几次九死一生。因此无论孟虞去到哪里他都会跟着,好让彼此有个照应,只是最近旗下的各种產业同时忙起来,孟虞常常派他跑东跑西,他才没有时时刻刻跟在旁边。 萧胤楻沉吟了一会,最终向方绍轩頷首,方绍轩才转身朝屈展同低语,要他跟他一起去拿关键证据。 他们离开后,萧胤楻拨通孟虞的电话,等了许久,他正准备掛掉重打一次,那头终于接通了电话:「喂?」 背景音有些吵杂,让萧胤楻皱起眉头:「正中午的,你没在办公室?」 「哪可能整天在办公室?我底下这么多產业要运作欸?」何况现在中午太阳正大,他巴不得多晒一点、晒黑一点,以免太过白皙又被道上说像个女人。 「我在砂石场,怎么了?」回归正题,他知道萧胤楻没事是不会打电话过来的,「宋导那边还有其他场景需求?还是展同送过去的文件有问题?」 「没什么,晚上约秘密基地吧,宋导他们晚上就开始拍摄了,去现场看看,顺便我有事要跟你谈。」 孟虞一愣,最终仍旧应下他的要求,只是对于他今天格外严肃的语气感到奇怪,昨天分开前明明都还好好的,今天却感觉带着慍怒,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还有……他故作自然的将手机收进口袋,透过馀光往砂石场的角落看,那些跟了他两天却始终没有动作的黑衣人,究竟在监视他什么? Chapter 3-7 chapter 3-7 晚间十点,他们约在秘密基地,这晚拍摄的是回忆场景,摄影组全集中在酒吧最内侧的靠湖窗边,萧胤楻和孟虞则待在暂时作为梳化区的门边角落。 「佐哥的人打探我的行踪的事,展同有跟我提了。」孟虞双手环抱在胸前,脸上写着不耐,「这几天我在跑砂石区,也遇到几个黑衣人跟踪。」 听到黑衣人这个关键词,一旁的屈展同朝他们看过来,孟虞注意到他的眼神,朝他轻摇摇头,表示不用进一步处理。 「跟踪?」萧胤楻皱紧眉头,侧首望向他,「你都被跟踪了还去跑工地?」 「不然呢?难道他跟我一天,工作就停摆一天吗?」孟虞挑起嘴角,「因为几个人跟踪就受影响?我黑道又不是混假的。」 儘管他笑着,不远处的屈展同和方绍轩仍旧感觉到他散发的气场和冷意,彼此对视一眼,方绍轩主动走近屈展同,凑到他耳边低语:「萧爷有交代过了,趁着龙成帮现在的注意力在孟虞身上,我们这边会安排几个人混进去,蒐集他们那些不法行业的证据。虽然不可能一次扳倒佐哥,但至少能削减他的势力,用短时间的危险换更长远的安全。」 哦?屈展同的眼神闪着惊喜,接收到方绍轩困惑的眼神,他才轻笑出声:「不愧是同类。」 「什么意思?」方绍轩听得一头雾水。 「孟爷也是这样说的。」屈展同挑高眉头,瞥了站在角落的孟虞一眼,「我们这边也有人混进佐哥那边,希望能找到一点东西交给警方,削弱他们的势力,至于警方那边的联络管道你们不用担心,我认识的人口风紧,保证佐哥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 和孟虞聊到一个段落,儘管听见屈展同和方绍轩的对话,萧胤楻还是无法放心,「屈展同办事我不担心,但是你被盯着还是不安全,谁知道他们现在是跟踪,之后会不会直接动手?」 「不然你搬来我家吧,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安全。」 什么?孟虞的嘴角僵住,将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下意识的沉了语调:「我去跟你住?不要,不方便。」 「两个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萧胤楻眼神带着狐疑,见孟虞始终别开眼神不愿看他,才扬起恍然大悟的笑容,想的却是和孟虞完全不同的事,「放心吧!我家有客房,你可以有自己的隐私空间,做什么我都不知道。」 「什么……」孟虞听得满脸问号,抬头看见他那意有所指的笑容,才意识到他在指什么。狠狠往萧胤楻的胸口捶了一拳:「你想到哪里去?正经一点好不好?」 「反正我会继续住我家,不用你操心。」 现场的摄影助理喊着准备收音,眾人同时安静下来,静静看着场中演员的演出。这场回忆戏演的是女主角的童年,女主角家坐落在湖边,父母相处和睦,上有一个哥哥,作为全家最小的女孩,她被当作明珠捧在掌心,这是个温暖的家庭,仅仅是坐在餐桌前吃着家常菜,便能看出他们满满的幸福。 萧胤楻静静看着,他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吃饭时间都是孩子们一桌一桌的围着吃,从没有和家人间话家常的经歷,也从没有人在饭桌上关心他们课业有没有问题、和朋友相处得如何、有没有被欺负。 直到长大一点被竹海帮帮主收养,他敬重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然而和父亲在饭桌上聊得最多的仍旧是帮派内部、江湖风气的问题。那段日子里无论课业多忙、跟着帮派里的大哥「见习」到多晚,他都会准时回家吃晚餐,为的便是那短暂与父亲相处的时光。 只是比起在饭桌前小聚,更多时候是方绍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告诉他父亲有事情要处理,没办法回家一起吃饭,随后他和父亲见面的地方绝对不是家里,而是医院或警局。 被领养后几年,父亲过世,他接下竹海帮帮主的重担后,更是没有体会过何谓「家」的感觉。但他并不埋怨,他知道父亲是看重他的、是对他抱有期望的,某种层面而言也是爱他的,毕竟每每他在「见习」时受伤,带着他的大哥都会被父亲狠狠教训一顿。 爱是有的,只是给的刚好不是他渴望的罢了。 感觉到身旁投射过来的视线,萧胤楻回过神来,只见导演喊了卡,现场正在换镜位。转头往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孟虞正侧首盯着他。昏黄的灯光下,孟虞浅浅挑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轻声开口:「很羡慕吧。」 「少来了。」孟虞收回视线,眼神转回淡然,直直望向前方,「你明明就很羡慕。」 想着,孟虞敛下眼眸,今天拍的场景几乎可以说是他小时候的翻版,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也是在这样充满爱的家庭里,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被当作掌上明珠捧着长大的。 只是那些都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而萧胤楻……孟虞的馀光瞄向始终盯着场内的他,道上的人都知道,萧胤楻并不是前任竹海帮帮主的亲生儿子,而是以接班为目的被领养回来的。因为他在孤儿院生长的背景、被领养的理由与经歷,萧胤楻在江湖上才有了孤狼这个称号。 即使萧胤楻什么也没有说、看起来也总是一副冷酷的样子,然而他知道、也感觉得出来,萧胤楻一直以来都活在孤独里,用冷酷掩饰自己的在意。 「欸。」故意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孟虞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臂,「都合作了那么久,不过作为兄弟,我好像没有给过你肯定的答案或誓约,对吧?」 「那你听好了。」他说着转过身体,让自己和萧胤楻面对面,专注的直视着他的双眼,那一刻萧胤楻第一次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萧胤楻,我孟虞发誓,从此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不会是孤狼。」 Chapter 4-1 chapter 4-1 萧胤楻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看着眼前再认真不过的孟虞,他好一会才挑起嘴角,用力推了孟虞肩膀一下:「神经。」 「……不知好歹。」孟虞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正准备转身离开,谁知道萧胤楻又拉住了他的手臂,逼得他止住步伐,「干嘛啦?」 萧胤楻盯着他的侧脸好一会,握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谢谢。」 孟虞原本还想吐槽他两句,听到他认真的道谢后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朝他敷衍的笑了笑后转身离开。不远处的小童星辫子松了,然而剧组唯一的妆发师还有女主角、男主角需要补妆,孟虞见状主动凑到女孩旁边,拆下她的辫子为她重绑。 「你会绑辫子?」萧胤楻没有走远,看到这幕好奇的凑了过来,只见孟虞为女孩绑了标准的蜈蚣辫,还俐落的系上蝴蝶结发带。 孟虞没有看他,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吐出一句:「以后如果成家,我想要生女儿,所以就学了。」 他的母亲早逝,哥哥和父亲忙着帮派的事也很少回家,所以他很小就学会打理自己,煮饭、做家事、自己绑头发,还研究了很多不同的发型,绑辫子这点小事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不过他也没有说谎,高中、大学时期,在那个还天真烂漫的年纪,孟虞常想着长大后要和心爱的人共组一个小家庭,生两个孩子,如果都是女儿是最好,还要养一隻狗、一隻猫,偶尔一家人出去旅游,或是和另一半单独出去走走,享受两人世界。 那时候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道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才能够无忧无虑的作着一世安稳的美梦。只是梦想终究是两极化的,成真了会成为一段佳话,而没有成真的,终究只是白日梦而已。 「孟爷、孟爷?」叫唤声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孟虞回神望向来人,只见工作人员点头哈腰的走到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开口,「孟爷,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是这样……」工作人员脸颊还冒着冷汗,努力斟酌着措辞,只希望孟虞不要朝他们发火,「女主角还有一场大学时期的回忆戏,是穿着长裙和歹徒搏斗的武打戏。」 「但是武行的替身演员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赶不到场进行拍摄。」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孟虞的脸色,「现场有武术功夫、身形又和女主角相似的人只剩下孟爷,导演说孟爷之前来探班的时候曾经代替武行拍了一段,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请孟爷扮女装和歹徒搏斗,我们撞几个画面就好。」 孟虞听着脸色一凛,想也没想便一口回绝:「不可以。」 翻脸的速度让附近的人全吓了一跳,原先坐在他前方乖乖让他绑辫子的女童星不安的起身,来沟通的人员也被吓得不轻,只是任务失败肯定会被导演臭骂一顿,他只能硬着头皮恳求孟虞:「拜託了孟爷,不然撞一次、一次就好,就让我们拍个画面——」 屈展同见孟虞脸色不对,连忙将工作人员拉走示意他禁声,他们和宋导好歹是合作关係,在商场打滚已久的孟虞自然知道不能随意对工作人员发火。然而看孟虞那紧绷排斥的模样,屈展同知道工作人员触碰到他的逆鳞——的确,应该不会有人想要在被江湖谣传卖屁股的情况下,再扮女装引来一阵话题吧? 除了这个原因,屈展同想不到孟虞如此排斥的其他可能,只能连声安慰工作人员,表示他们会立刻联络帮派里符合条件的弟兄,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帮忙,还点了些饮料给现场人员解渴,一串操作之下才让工作人员免于被导演责骂的下场。 现场休息十分鐘,孟虞趁着空档走出酒吧,时序已经入秋,夜晚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冷颤,整个环湖街道剩下他们这处灯火通明,街上更是看不到任何人。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身影有些孤独。 身后的风铃声响,有人走出酒吧,随之而来的是带着梅子味的酒香,和举在他面前的调酒。他轻笑着接过酒杯,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谢了。」 「只不过是扮个女装。」萧胤楻话里藏着试探,目光却静静的看着对面店家的围墙,一隻猫正拱着背、戒备的盯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和此刻的孟虞有点像,「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听着,孟虞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轻声却也无力的吐出一句:「你不会懂的。」 或者该说,现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懂的。 萧胤楻不会懂他的苦衷,因为他没有被识破的风险,他不必隐瞒身分、不必躲躲藏藏、不必担惊受怕,他没有会招来麻烦的弱点,所以无法体会像刺蝟那样死死护住脆弱的肚皮的感觉。 因为萧胤楻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所以就算扮成女装也没有关係;可是他是个女人,所以他不能多任何一丁点被认为像个女人的可能,就算只是「假扮」成女人,也会增加他的秘密曝光的风险。 这些即使想说也不能说出口的苦衷,萧胤楻永远不会懂的。 抿了一口手上的梅子酒,孟虞的脸顿时皱成一团,萧胤楻时不时侧首观察他的表情,看到这幕忍不住笑:「你怕酸啊?」 孟虞听着耸了耸肩,没有多做回应。酒吧内传来钢琴声,导演似乎正在拍另一场戏的景,女主角坐在酒吧内的平台钢琴前,温柔自信的弹奏着。 他彷彿从中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坐在钢琴前弹着喜欢的偶像剧曲子,爸爸或哥哥回家时,他便会强押他们坐在沙发上听他弹琴,非得要他们给点意见或夸奖,才愿意放他们离开。 「跟你说个祕密吧。」他看着酒吧里那台平台钢琴轻声开口,比起低语更像是喃喃,「以前我也很喜欢弹钢琴。」 「嗯,以前。」孟虞终于看向他,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因为在我爸和我哥死的那天,我拿槌子把我爸送我的那台钢琴砸了。」 从此,他和过去的美好世界,就再也没有关係了。 Chapter 4-2 chapter 4-2 当晚拍摄结束已是凌晨,剧组收工准备回家,萧胤楻和孟虞也打算离开,没想到竟在车边被宋导叫住。孟虞情绪不好,不过他们底下的艺人现在都仰赖宋导的资源,他也不好板着一张脸,扬起客气却带着疏离的微笑,侧身示意屈展同去应付。 「宋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传个讯息叫我过去不就好了吗?」屈展同最擅长的便是打屁哈啦,彷彿四川变脸,眨眼间便挤出热情的笑容,让一旁的方绍轩叹为观止,现在是凌晨四点,每个人都昏昏欲睡,屈展同居然还能保持这么高的活力,让他好生佩服。 「没什么,只是我现在的戏有赖萧爷和孟爷出资,我女儿也在你们底下当经纪人,酒吧更是多亏孟爷相挺出借,不道个谢说不过去。」宋导在片场是着名的严格又高标准,私底下倒是客客气气的,「不如我请萧爷和孟爷吃个饭吧?这个时间有家酒馆不错吃。」 现在?凌晨四点?孟虞接收到萧胤楻投来询问的视线,累得想拒绝,然而实在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宋导说着要带路、顺便把宋姊一起叫来便离开了,留下他们在原地打着呵欠。 宋导在前头开车领路,他们四个索性坐同一台车,孟虞和萧胤楻坐在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聊着工作事项,让开车的屈展同直摇头,连这种时候都在聊工作,难怪这两个人一个妹都把不到。 车子很快停下,宋姊早已在酒馆门口等着,见到他们连忙上前恭敬頷首,直说包厢已经开好了,就等他们到。一行人鱼贯进入酒馆,然而随着灯光越来越昏暗,孟虞和萧胤楻的表情也越来越不对,悄悄互看了一眼,为什么好像怪怪的? 走进包厢,孟虞整个人汗毛竖起、坐立难安,倒不是这里有多可怕的人、藏着多可怕的危险,而是—— 「让您久等了,为您上酒囉!」随着包厢门被推开,走进几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孟虞故作镇定的别开眼,这正是他们一路走来觉得奇怪的原因,酒馆里四处都是赤裸上身的男性,从身材魁梧的健美男子到纤细瘦弱的文青男应有尽有,搞了半天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酒馆,而是包装得像酒馆的牛郎店! 「宋导?」萧胤楻的声音明显沉了八度,几乎是咬着牙开口,然而宋导似乎没看出他的不满,大方地摆摆手:「没事,年轻人不用害羞,我也不是老古板了,这种嗜好我可以接受的。」 「上次跟陈老闆间聊才知道,你们两个对美女没有兴趣,所以我想说换点口味,说不定这些男公关会对你们的胃口。」 陈老闆?萧胤楻和孟虞对视一眼,上次陈老闆和他们吃饭的时候,请了很多陪酒的小姐,然而他们都没有兴趣、也没多加答理,甚至连个正眼都没有给过。 所以陈老闆以为他们喜欢男的?还跟宋导宣传这件事?有没有搞错啊! 坐在对面沙发的屈展同笑到捂着肚子,连方绍轩也掩着嘴偷笑,事不关己的模样让孟虞有点想揍人。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解释,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肉色,一个男公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腹肌就在他前方,甚至一把抓过他的手往皮带探——不可以! 孟虞强势的收回手,再往男人小腿一踹,肌肉男立刻疼的闷哼,孟虞缓下心绪沉声表示自己不喜欢与人有身体接触,因此只要谁靠近他都会是这样的下场。 脸上装得很像,然而儘管灯光昏暗,就坐在他旁边的萧胤楻仍然看到了他泛红的耳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孟虞只觉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瞄了他一眼,随后淡定的表示自己去趟洗手间,起身离开包厢。 后头的萧胤楻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失笑,不知道孟虞自己有没有发现,每当他想隐藏自己情绪的时候,都会把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或许在外人眼里看不出来,但在熟人的眼里,孟虞完完全全就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到洗手间洗把脸让自己冷静,步出男厕时,孟虞已经恢復平常那张冷酷的脸庞。馀光才刚瞥见左边廊道站了个人影,下一秒不算陌生的女声传来:「小美女,忘了我啦?」 听见「小美女」三个字,孟虞觉得绝对不可能是在叫自己,然而宋姊的声音实在太好认,让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一回头,宋姊果然站在他身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后方——没有人。 「宋姊,你在跟谁说话?」孟虞故作镇定的问着,背上却微微冒着冷汗。 「你啊。」宋姊轻笑,故意放低音量凑到他耳边,「放心吧,这家店是我投资的,这附近的人我都已经支开了。」 「宋姊,我想你误会了。」孟虞客气的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一不是美女,就算宋姊要拿道上说我美男子、靠美色开玩笑……在认识萧胤楻之前,我和宋姊也不认识吧?哪来忘记一说?」 宋姊轻笑,柔荑抚上他的脸颊,让孟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拨开她的手,宋姊倒是主动收了回去:「亲爱的,你演男人是演得很像,但想要骗过我是不可能的。」 「宋姊,你真的认错人了。」 「中正路五段三十六巷七号,平安之家。」宋姊只扔下这句话,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没一会便看见萧胤楻的身影出现在廊道末端,宋姊连忙迎上,直说好巧竟然在洗手间遇到孟虞,两人便聊了一会。 然而背对着他们的孟虞死死盯着前方,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甚至深深插进自己的掌心,不可思议的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个地方? Chapter 4-3 chapter 4-3 凌晨两点,头戴鸭舌帽的身影鑽进民宅,纤细的手指在墙上摸索一会,最终将电灯打开,平凡温馨的陈设顿时清晰可见。 望着熟悉的客厅,宋姊扬起一抹浅笑,缓步向前,她其实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待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和孟虞在这里生活的那些日子,绝对是温馨踏实的。 孟虞的父母对她有恩,孟父爱女心切,从孟虞出生以来都不愿对外公开,那时孟父找到她,恳求她帮忙带孟虞这个孩子。于是在孟虞十五岁以前,她和孟虞常常见面,「平安之家」和孟家相隔一公里远,然而中间有数个暗门和地下道,孟虞总是由平安之家进出,而后透过暗道回到自己家中。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孟虞长大了、孟父表示不必再麻烦她了,她认为知道孟虞身分的自己会对孟虞带来威胁,试图自尽却被孟父拦住。孟父什么也没做,只是对外声称她车祸过世,而后让她去做了整形手术,变成和原本完全不一样的人,交代她未来若是见到孟家的人,也要当作不认识。 于是她开始当经纪人、又在因缘际会下成为宋导的养女、更改名姓,没想到再次听见孟家人的消息,却是孟父和孟虞的大哥遭人枪杀离世的新闻,而后孟虞出现宣布接班,儘管剃了头的孟虞和原先长发披肩的模样相去甚远,然而她知道那就是自己从小到大帮忙抚养的女孩。 孟家除了孟虞的大哥、领养却从未公开的周展齐以外,就只有孟虞这个孩子,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她谨记着孟父的交代,即使对孟虞再担心、即使孟虞被外界谣传杀害周展齐的谣言,她也不敢擅自出头,更不敢与孟虞相认。没想到孟虞和萧胤楻居然主动找她合作,也才让她有了再次接近孟虞的机会。 从思绪中回神,宋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相片,上头的女孩顶着一头长捲发、穿着白裙笑得灿烂。那是孟虞十五岁那年生日,她和孟家人一起为他庆生时拍的,谁也没想到十几年过去,那个灿烂单纯的女孩捨弃了自己最珍爱的长发,不断压抑着自己摆出一副冷酷的模样。 这个平安之家她没有出售,也从未停水停电,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只为了提醒自己饮水思源,直到孟虞的出现。走到流理台,宋姊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火。 深吸一口气,将火源靠近那张照片,火苗顺着泛黄的相片燃烧,眨眼间便将它烧成灰烬。 无奈的露出苦笑,那照片是她身上仅存的一张,原本想着留个纪念,然而既然再次遇见孟虞、决定和他合作,她想这张照片还是不要留着比较好。 「独守这些祕密很辛苦吧。」宋姊喃喃道,「放心,姨会保护你的。」 从孟父将孟虞託给她开始……不,应该说是从孟虞牙牙学语喊着「姨姨」的那天开始,她就发誓要一辈子保护他了。 平安之家外,孟虞背靠着墙,馀光瞥着屋内的灯火通明,满脸的茫然。从那晚宋姊在酒馆说了那些奇怪的话之后,他便一直跟踪着宋姊,没想到跟了四天,宋姊居然来了这里。 他不懂?为什么宋姊会知道这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除了孟家的人以外就只有小时候照顾他的陈姨,可是陈姨早就死了,那还有谁会来这里、甚至有这里的钥匙? 「你在这里做什么?」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孟虞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要叫出声来,萧胤楻馀光瞥见人影,连忙摀住孟虞的嘴巴往旁边巷子拖。 「你干嘛?」一确认藏身到不会被发现的角落,孟虞连忙拨开他的手,气急败坏的喊着,而后猛然一顿,神情一凛,「萧胤楻,你跟踪我?」 「那天你去厕所太久,我去找你的时候觉得你脸色不对。」萧胤楻认真对他解释,「这几天跟你开会讨论事情,我看你也心不在焉的,还跟我打听宋姊的动向,我觉得不对,跟着你就发现你在跟踪宋姊——你跟踪宋姊做什么?」 「我……」孟虞一时语塞,好一会才轻咳一声,左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我想追她,不行啊?」 又装?萧胤楻瞥了眼他插在口袋里的手,轻笑出声,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吓得孟虞伸手抵住他的胸膛,靠那么近干嘛? 「孟虞。」萧胤楻的气息扑在他颈项,让他有些起鸡皮疙瘩,「你知道你很不擅长说谎装酷吗?」 Chapter 4-4 chapter 4-4 他不擅长说谎装酷?孟虞越想越烦躁,萧胤楻到底看出了什么?或是他根本不信任自己、私下调查他,查出他的身分所以故意试探他? 不……不可能查出来啊!当初周展齐在他接任后辅佐他两年、确认他对外的资料全部抹灭后才选择离世,周展齐办事他是放心的,就算道上总说他太过瘦弱,然而他能打能狠,在眾人眼里他就是个男人,谁会没事怀疑他的身分甚至调查他? 冷静、冷静,他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否则萧胤楻肯定会怀疑。 走在小巷内,两侧都是综艺节目的摄影人员,所有人都在孟虞经过时噤声,一双双不安的眼睛偷瞄着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虞今天显得烦躁,稜角分明的脸庞在不笑时显得冷酷,此刻更是添了几分凌厉。 今天是综艺节目拍摄的日子,原先得知萧胤楻要来探班,孟虞便不打算出席。不过因为宋导为他们牵线了好几场综艺摄影、他们旗下的艺人都大大增加了曝光率,他不到场实在说不过去。 距离萧胤楻跟踪他那晚已经半个月过去,这半个月以来他始终避不见面,然而他也知道萧胤楻没有这么好打发,今天只怕又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付。 走进民宅,今天拍摄的内容是与民眾近距离接触的民宅躲猫猫,主持人和民眾会合作将指定物品、年幼孩子藏于家中,节目来宾则必须在时间内将所有指定物品和藏身者找出来,才算是任务成功。 来宾正在外头等待,现场的指定物品已经藏好,主持人正烦恼着应该让孩子躲在哪里,而萧胤楻就站在角落。深吸一口气,孟虞主动朝他走去,然而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提问,萧胤楻只是深看他一眼:「之前跟在你后面的黑衣人消失了?」 「上次在工地最后一次看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消失了。」孟虞说着一顿,狐疑的看向他,「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的表情看起来轻松很多。」他用手臂轻撞了孟虞一下,孟虞的确总是藏得很好,不过好歹也认识一段时间了,一点细微表情他都能察觉出来,「他们藏好了,去看看吧。」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原先几个准备躲起来的孩子此刻已经不见人影,孟虞缓步往人群的方向走,孩子藏身的地方是饭厅,然而他东瞧西瞧也没看出孩子到底藏在哪,轻声喊住旁边的工作人员:「他藏在哪里?」 「噢!」工作人员笑了笑,弯身到餐桌底下揭开隔板,里头的女孩探出头来,像是好奇为什么隔板忽然又打开,「她在这里,应该很难找到。」 话音刚落,导演喊着工作人员去帮忙,孟虞连忙上前帮忙闔上暗板,不忘弯身交代孩子:「等一下除非听到主持人叔叔的声音,否则都不可以出来、也不可以出声喔!」 「嗯!」稚嫩的娃娃音从里头传出来,孟虞轻扬起笑,馀光瞥见饭厅的角落还有一个小门,然而小门却紧闭着,看起来是禁止进入的样子:「那里是……」 「他们的厨房,说放饭菜的地方不想让人走来走去,怕有细菌。」萧胤楻早已注意到他的眼神,就等他开口,孟虞听着轻点点头,不远处场助表示现场准备开始录影,孟虞连忙拉着萧胤楻离开录影范围。 二楼有个小客厅作为休息区,客厅的场域不会进行拍摄,因此不能入镜的间杂人等全聚集在这,然而坐着坐着,孟虞始终觉得不对劲,他的眼皮疯狂跳动,让他心烦意乱。 「你有闻到吗?」身旁始终沉默的萧胤楻突然开口,那双凌厉的眼神望向他,整个人警戒站起,往客厅门口的方向频频探视,「哪里在烧东西?」 孟虞紧绷着身子起身,他其实稍早就有闻到烧东西的味道,原先还以为是附近的住家在烧垃圾,没想到味道越来越浓烈,甚至……孟虞一愣,为什么他觉得视线好像变差了? 「夭寿啊!拎刀烧企来啊!」楼下传来道地的台语声调,不忘加上几句三字经,「灶脚欸火干谋关?」 馀音未落,一名工作人员衝进客厅,不忘将木门关上隔绝浓烟。孟虞离窗边最近,一把将对外窗户打开,这户人家为了安全起见,每一楼、每一间房间都有装设缓降设备,萧胤楻立刻上前帮忙架设设施,孟虞拉过在客厅的人员,打算让他们先走。 「其他人呢?」萧胤楻已经架设好设备,孟虞则协助安排逃生顺序,不忘抓过工作人员询问其他人的动向,「导演、公司艺人还有这户人家,他们离开了吗?」 「离开了!」工作人员连忙点头,这栋透天厝只有三楼,他是确认三楼和二楼的其他房间都没有人才来到二楼的客厅的,一楼作为店面今日公休,只有贩售的物品和藏身……「啊……」 原先斩钉截铁的人一瞬间刷白了脸色,孟虞自然看出来了,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怎么了?还有谁?」 「藏……藏身的孩子……」工作人员颤抖着,不敢想像万一那孩子没有离开……一楼的厨房可是起火点啊! 一旁传来萧胤楻的喊声,孟虞连忙将工作人员往窗口推,自己则旋身往客厅门口的方向跑,萧胤楻注意到他的动作,朝他大吼:「孟虞!你干嘛?」 「不要管我!」他头也没回,一边吼一边掩住口鼻,谨慎的打开房门确定外头的状况,「你先走,我一下就出去!」 顾不得危险,他从楼梯口往下衝,方才孩子躲起来前自己还交代过绝对不能出来,要是那孩子真的乖乖待着没有逃生、最后死在火场,他绝对会恨自己一辈子。 抵达一楼,孟虞原本要往饭厅的方向衝,馀光却瞥见大门口处有个小小的人影,转头一看,原来那个孩子已经自己跑出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开大门的锁,因此根本出不去。 「不要怕,哥哥来。」孟虞温声安抚孩子,怕门把烫,他选择用自己的西装外套隔着,试图开门。然而好不容易打开了门锁,他却发现门怎么样都拉不开,孟虞狐疑的上下打量,门上没有暗锁、没有防盗鍊,更没有其他机关,怎么会…… 想着,他忽然一顿,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门,难道是热胀冷缩的缘故,让这扇门彻底卡住了? Chapter 4-5 chapter 4-5 感觉到热气越来越逼近,孟虞下意识的回头,只见火势已经蔓延到饭厅的位置,眼前只剩楼梯口和门廊这块地区域没有被火势波及。然而楼梯口离火源太近、二三楼肯定充满浓烟,他也不敢贸然带着女孩试险。 外头传来锯门的声音,孟虞连忙带着女孩后退两步远离门边,并拉着她蹲下、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一点热气,也为她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 「匡噹」一声,后头的巨响让怀中的女孩尖叫出声,孟虞连忙轻声安抚,一边回头查看状况。巨响来自于倒下的铁架,上头的东西掉了满地,孟虞看着这幕皱紧眉心,拳头不自觉的握紧,倒塌的铁架挡住了楼梯口,等于挡住了他们最后一个勉强可以逃生的出入口。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想,自己这条命今天大概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忍不住回想自己这一生活得算不算值得?他的童年因为家中的黑道背景,所以没什么朋友,不过他得到身边的人很多很多的爱;长大后父兄过世,他接下帮派的重担,每天过得战战兢兢,不过他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扩大商业经营的版图、增加公司经营的多样性,顾好了所有弟兄,让他们不必再打打杀杀,能够安稳度日。 这一生,他算是活得很值得了。 细微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孟虞猛然回神四处张望着,锯门声在耳边回盪,但是在那之中还有细微的摇晃声,是什么…… 思绪一顿,孟虞抬头向上看,只见几个放在门口柜子高处的瓷器摇摇欲坠,他还来不及将孩子拉离,下一秒瓷器便接二连三的从高处落下。孟虞连忙呈跪姿将女孩护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护住那个细小的身躯。 瓷器的破裂声接二连三,剧痛也自背部阵阵袭来,直到身边恢復安静,孟虞再次抬起头查看柜子,这才发现柜子底端与大门紧靠着,由于锯门时大门震动连带影响木柜,上头的瓷器才会全砸下来。 原先摆放的瓷器已经成了满地碎片,一些瓷器砸在他身上破裂,从背部传来的痛楚可以知道碎片正插在他的身上,孟虞只觉得背部湿答答的,也不知道是流出的血还是在火场高热而出的汗。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孟虞回头往楼梯的方向看去,却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萧胤楻?」 萧胤楻戴着火场呼吸面罩,听见他的声音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回头专注在楼梯口的铁架上。萧胤楻踹了一脚、再一脚,然而铁架倒塌时在扶手上砸出一个洞,硬生生的卡在洞里,光是用踹的根本没办法让铁架移位。 另一头的孟虞自然也看见了,烟雾越来越浓,他想叫萧胤楻快走,然而一吸气便被呛得乾咳,根本连话都说不全。萧胤楻看着眼前闻风不动的铁架,下一秒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隔着外套动手将铁架搬开。 护在怀里的孩子也开始轻咳,孟虞听见铁架搬动的声响,紧接着脚步声传来,萧胤楻跑到他们身边,长腿将孟虞身边的陶瓷碎片扫开。顾不得残馀的碎屑,他直接双膝跪地,扳过孟虞的肩头想要察看他的状况,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染满了血。 「先救孩子。」孟虞注意到他手上还抓着其他火场呼吸面罩,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却忽然停下动作。萧胤楻的手一片通红,上头甚至已经起了水泡,他光是用看的就觉得痛:「这是……」 「先戴上。」在他分神间,萧胤楻已经为女孩戴上火场呼吸面罩,回身想帮孟虞,却发现他的眼神始终在自己的手上,「这种时候管那个干嘛?」 他才刚戴上呼吸面罩,外头刺眼的光线袭来,门板终于被锯开。消防人员鱼贯进入,萧胤楻先将女孩交给消防人员,自己则搀着孟虞向外走,救护车早已在外头等着,女孩由家人陪同先行送医检查,孟虞背部有伤不能躺着,只能趴在担架上,萧胤楻只有手部的伤口需要处理,因此便被安排同车送医。 救护车的车身摇晃着,孟虞自从出火场便没有说话,一双眼死死瞪着萧胤楻看,萧胤楻也没说什么,迎视着他的双眼,等着看他想做什么。 「我不是让你先离开?你又回来做什么?」孟虞根本是咬着牙说的,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萧胤楻坐着他趴着,自己的气势肯定不会太强。 简直弱爆了,哪有人趴着跟人吵架的? 「不回头,难道在外面等你被救出来吗?」萧胤楻淡淡的说着,救护车突然紧急煞车,他不忘扶了下孟虞,避免他从担架上摔下来,「见死不救这种事,你做不到,我也是。」 「你……」孟虞一口气上不来,有太多事情想骂,根本不知道该从何骂起,「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里面吗?还有在楼梯口,你发现被铁架挡住的时候就该顺着原路离开了,结果你还用手——」 他有些说不下去,视线落在萧胤楻初步处理的手上,烧烫伤太严重是要截肢的,他怎么会毫不犹豫的就…… 他觉得背有些痛痛的,眼眶有点热热的,鼻头也有点酸酸的。 可是他好眷恋,心脏好难得有那么一点暖暖的。 「孟虞。」见他不再说话,萧胤楻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凑到孟虞的脸前,「我说过了,你是我拿命去罩的兄弟。」 「你说过,有你在的一天,我就不会是孤狼。」他挑起一边嘴角,说得云淡风轻,「所以我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死在火场啊。」 Chapter 4-6 chapter 4-6 救护车抵达医院,孟虞背部有太多伤口,被推进诊间进行缝合,萧胤楻则待在外头包扎手掌。医生不断碎念萧胤楻真是万幸,原本听见他徒手握住火场的铁架,还想着他的手大概是要废了,还好萧胤楻有用西装外套隔着,才让他的手免于被截肢的处境。 说是诊间,其实他们之间也就一个纸门隔着,医生说的话孟虞听得清清楚楚。紧抿着唇,他知道若是今天没有西装外套,萧胤楻仍旧会选择徒手握住那个铁架。 他一直都知道的,萧胤楻就是这么保护兄弟的人啊。 「他怎么样了?」外头传来萧胤楻的脚步声,大概是手掌的烧伤包扎好了,「我能进去吗?」 「不行!」病床上的孟虞震了好大一下,方才他好不容易趁着萧胤楻在外头,拜託医生和护士不要洩漏他的身分,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叫他「小姐」。称谓的部分还好唬弄,但要是萧胤楻现在进来,他就真的怎么样都瞒不住了。 萧胤楻的手都已经扣在门缘,被他吼了一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那么激动干嘛?」 「我看到你的手就火大,你进来会让我情绪激动。」孟虞根本是胡乱找理由,偏偏还说得一本正经,「这样医生没办法做缝合。」 萧胤楻听着不耐的重重叹气,医院其实早帮他们安排了病房,他去病房里等孟虞被推过去就可以了,他大概是热傻了才特地在外头等他:「好,那我去病房等你。」 听着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孟虞一颗心总算跟着落地,几分鐘后缝合结束,他以趴姿被推进病房,一进门便看见在病床上好整以暇的滑着手机的萧胤楻。 「你不是手烧伤吗?」孟虞努力以趴姿撑起身体,有一刻觉得自己像隻海豹,「不让手好好休息,还滑手机?」 看他那动作,萧胤楻强压嘴角试图憋笑,最后仍旧忍不住大笑出声:「你练腹肌啊?这样撑着背后的伤口不痛?」 「我有麻醉啊。」孟虞咕噥着,见萧胤楻笑得越来越机车,他抓起自己的枕头往他身上砸,「笑屁?我都还没说你手包成那样像小叮噹!」 「有麻醉的话躺着就好,那么辛苦趴着干嘛?还有,要不是为了救你,我需要包成这样?」 孟虞翻身的动作一顿,迟疑的看向他包着的手,很想跟他说下次不要再这样。可是他也明白,就算再有下次,萧胤楻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静默许久,他最后只能愧疚的吐出一句:「抱歉,也谢谢。」 萧胤楻耸了耸肩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孟虞乔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才将手边的文件袋往他床边扔,「看看吧。」 孟虞狐疑的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看,里头竟是宋姊全部的资料:「整容、改名……」 「嗯,你爸以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为你爸做过事。」萧胤楻淡淡的说着,不忘注意孟虞的反应,「后来道上都说她死了,没想到她其实是整容后换了个身分活着,甚至认了宋导当乾爸,在娱乐圈闯出一片天。」 「她以前叫陈姨,你听过吗?」 然而孟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上的牛皮纸袋,上头有着宋姊整形前的照片,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陈姨。过了好一会,孟虞才回过神来,眼神却没有看向萧胤楻,喃喃问着:「你怎么会去查她?」 「你之前不是在跟踪她吗?我猜你想查她,所以请绍轩帮忙调查,资料是你在缝合的时候送来的。」萧胤楻望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此刻的孟虞表面上看起来冷静,内心却是澎湃的,「我其实是从她现在的外貌去查的,没想到意外在一家整形诊所的网站看到她的整形对比照,我才知道原来宋姊不是原本就长这个样子,甚至年纪也比外貌长了不少。」 其实他也感到讶异,宋姊其实与他认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不能说是心腹,但至少也算是朋友,他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一段故事:「不过目前只有查出她过去的名字,其他细节我会请绍轩继续查。」 「不用了。」孟虞虽然恍神,但还保持着理智,硬撑起笑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我无关的人,我不想知道。」 「……」萧胤楻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猜他究竟在想什么,「但她是你爸之前认识的人——」 「我不想知道。」孟虞加重了语气,在被子里的手悄悄攒紧,他不敢让萧胤楻继续查下去,否则一个不小心连自己的身分都会曝光。 如果秘密不再是秘密……这个可能性他连想都不敢想。 Chapter 5-1 chapter 5-1 知道宋姊的真实身分后,孟虞急着想联系她,然而宋姊带着艺人在国外进行mv拍摄,一时半会根本回不来,他只能要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不要让萧胤楻起疑心,也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孟虞将心力全部投入工作中,然而太过忙碌忘了换药,直到背部的烧灼感强烈、全身发热,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感染发炎了。 好不容易忙完手上的工作,他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中,西装外套一脱便把自己摔进床里,即使知道自己应该要爬起来处理伤口,他的双眼仍旧不争气的闔上,陷入昏睡。 另一头,萧胤楻自从出院后便没见过孟虞,将手上的事情忙完想找他吃个饭,却从屈展同口中得知孟虞身体不适,早已回到家中休息。实在放心不下,萧胤楻索性驱车前往他家,从楼下看见孟虞家中的灯关着,他紧皱起眉头搭电梯上楼,或许是因为孟虞曾被跟踪,也或许是心理作用,他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在门外按了几次门铃却始终得不到回应,萧胤楻拨通孟虞的手机,一边按下电梯钮准备离开大楼去找人。然而下一秒他的步伐忽然顿住,缓缓回头,孟虞的手机铃声透过紧闭的大门传来——他在家? 「孟虞,你在里面吗?」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仍旧只能听见手机的铃响,实在担心他的状况,萧胤楻盯着密码锁犹豫许久,最终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密码。 开门进屋,屋内在他将电话掛掉后陷入一片寧静,萧胤楻下意识的放轻脚步观察四周,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再往前几步,孟虞的房门没关,他得以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缩在床上的身影。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他慢步走进房间,将房内的夜灯打开,孟虞的呼吸平稳,堪称精緻的脸却是一片通红。萧胤楻下意识的蹙眉,长着粗茧的大掌放上他的额头,果然感觉到一片滚烫。 「孟虞。」他伸手摇他肩头,这才发现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溼,几滴汗珠顺着他的脖子滚落,让萧胤楻忍不住皱眉,「你先起来换个衣服,这样会病更重。」 他摇得用力,然而睡梦中的孟虞完全没有回应,萧胤楻重重叹气,转身打开他的衣柜,惊讶的发现里头掛了一整排的白衬衫。 随手抽了一件衬衫出来,萧胤楻拉开孟虞捲着的被子,一边将侧躺的他翻回正面:「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起来就我帮你换了。」 床上的身影仍旧没有回应,萧胤楻目光从孟虞的脸庞下移,伸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 孟虞睁开双眼时,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房内昏黄的灯光让他觉得有些恍惚,他记得自己一回家就躺下了,他有开小夜灯吗? 感觉到身边投来的目光,孟虞一回头便看见萧胤楻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吓得他抓过床上的被子,下意识的抓抱在胸前。 对于他的反应,萧胤楻只是沉默,一双眼睛摸不清情绪的看着他,孟虞好一会才从惊吓中缓过来,轻咳了一声:「你怎么进来的?」 萧胤楻没有回话,仍旧直勾勾的盯着他,孟虞实在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却在看见自己身上的衬衫时动作一僵——这件衬衫,不是他早上出门时穿的。 再次抬头对上萧胤楻的眼神,孟虞的眼里满是惊恐,萧胤楻知道他发现了,望着他不轻不重的吐出一句:「你发烧烧到衣服湿了,我帮你换衬衫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时他解开孟虞的衬衫扣子,无法忽视的平口束胸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当初在拳击场地上的血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孟虞对于扮女装那么排斥,甚至在他问到某些问题时,孟虞总是打哈哈的带过,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就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孟虞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萧胤楻,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萧胤楻发现自己的秘密,甚至……孟虞抓紧衬衫的领口,萧胤楻为他换了衣服,什么都被看到了,他根本找不到理由搪塞过去。 房里陷入诡异的寧静,孟虞别开眼神不敢望向他,萧胤楻则静静的看着他纤瘦的身影,总是剪成同样长度的短发,稜角分明的脸庞,漂亮的脖颈,再往下是藏在衬衫下的锁骨,衬衫里头有的是满身的伤疤。 过了好一会,孟虞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重的说出了实情:「是,我是女生。」 萧胤楻抿了抿唇,孟虞果断地承认,反倒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一会,他才再次啟唇:「为什么要扮成男人?」 他问完问题的下一秒,便看见孟虞轻笑出声,那笑里藏着一抹自嘲:「你觉得以一个女人的身分出现,这些弟兄会听我的吗?」 萧胤楻敛下眼眸,他没有选择正面回答,反问了句:「现在祕密被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孟虞只有满脸的茫然,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消息走漏出去肯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当年他正是为了预防这样的情形发生,才选择女扮男装隐藏自己的身分的,「我真的不知道。」 萧胤楻望着他无助的身影,转身离开房间,再次进来时他的手里拿着孟虞厨房的刀子。孟虞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便被萧胤楻抓起,萧胤楻的手握着刀子抵在自己胸前,他的手则被抓过去包握住萧胤楻握刀的拳头。 「如果怕秘密被洩漏出去的话,你要杀了我吗?」 Chapter 5-2 chapter 5-2 什么跟什么……孟虞惊诧的对上他篤定的眼神,她握着萧胤楻拿刀的手,可以感觉到萧胤楻完全没有出力,像是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到她手里,任她决定要不要把刀尖推进心脏。 孟虞怔怔的望着自己的手,她早就发现了,萧胤楻还特别用手包握住整个刀身,为的是让刀柄不要留下她的指纹。 「萧胤楻……」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他,同时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疯了?」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那我无所谓。」萧胤楻放下刀子,一边拎过稍早从孟虞家翻出来的医药箱,从里头翻找退热贴。 「为什么?」孟虞不解的看着他的侧脸,「知道我骗你,你完全不生气?」 「气,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气了好几轮了。」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可是就算我生气,你也还是连燮帮帮主,是我说过要拿命护着的兄弟。」 「只要你不想说,我就会替你带进棺材里。」萧胤楻慎重的看着她,比起承诺更像是立誓,孟虞只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知道萧胤楻是认真的,他是真切的想要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羈绊与她是男是女无关。 「何况江湖险恶,你是女生的事情传出去,只会为我们的合作带来更多的变数、在道上掀起更多波澜。」萧胤楻挑起一边嘴角,「我不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他说着撕开退热贴,伸出手将孟虞额前细碎的瀏海拨开,孟虞下意识的想要后退,萧胤楻却硬是扣住她的头,将退热贴贴到她头上,「发烧有去拿感冒药吗?」 「我忙到忘记换药,伤口发炎了。」 萧胤楻陷入沉默,眉头却越皱越深,实在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孟虞下意识的握住他的手腕,抬头对上他带着怒意的眼神,还不等她说话,萧胤楻沉着嗓音开口:「为什么不去医院?难道要等到蜂窝性组织炎、整个背烂掉吗?」 「萧胤楻!」孟虞也跟着拔高了音调,「我每去一次医院,就多一分被揭开身分的风险,你懂不懂啊?」 每每受伤,除非真的严重到会危及生命的程度,否则她绝对不会到医院去,就怕有谁无意间看到她的健保卡,或是谁认出她后洩漏了她的身分。她何尝不想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光明正大的活着,但现实就是不允许,她有自己不能去医院的理由。 萧胤楻静了一会,最后深吸一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生理食盐水、优碘和胶布:「我先帮你换药,明天请屈展同去药局帮你买成药。」 孟虞以沉默回应,当作默许。萧胤楻说要帮她换药,却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移动,那句「把衣服脱掉」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孟虞注意到他的犹豫,自嘲的挑起嘴角,抬手解开身上衬衫的釦子,不忘故作轻松的减轻萧胤楻的窘迫:「把我当男的就好,反正我也很久没把自己当成女生了。」 衬衫褪下,露出平口束胸遮盖以外的大片肌肤,萧胤楻将床上的白色被子往她胸前扔,遮住她前半部的身子。自己则坐到她背后,替她背上的伤口换药包扎。 孟虞屈着双腿抱着被子,将脸悄悄埋进被子里,感受背部传来的刺痛和冰凉。胸前抱着被子的双手下意识的揪紧,太久没有被当一个女孩子保护着,她有些不习惯。 她知道自己的身分被发现肯定有风险,可是有一刻她觉得好庆幸,终于有人可以和她一起分担这个秘密,她终于不是孤独的。 萧胤楻一边替她上药,一边看着孟虞背部的新旧伤痕。该是光洁的肌肤上有着各式疤痕,这个是枪伤、那个是刀伤,右腰处还有个穿刺伤,或许是孟虞非不得已不去医院,许多伤口没有经过缝合、疏于换药,于是在背上留下不少的疤痕。 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萧胤楻只觉得心情越来越沉重,在江湖上闯荡的人身上怎么可能没有疤?但是在知道孟虞是女生后,看着那些疤痕的心境忽然又变得不同了。 如果可以有人分担,谁想要孤独的守着秘密?如果可以做解释,谁想要轻易被误解?如果可以漂漂亮亮,无论男人女人,谁不想要拥有完美无瑕的肌肤? 他不知道孟虞承受了多少,也无法亲自体会。只是心里的某一块觉得沉重,在那些道上喊着她是食人花的日子、人人质疑她继承身分的日子,孟虞究竟一个人熬过了多少? 然而在某一刻他又扬起嘴角,终于,正如孟虞说过有她在他便不是孤狼,她这朵食人花从此也不用一个人默默承受寂寞了。 「你的身分……和你调查宋姊有关係吗?」萧胤楻突然开口,没忘记自己查到的资料里,宋姊和孟虞的父亲曾经相识,而后孟虞突然表示自己不关心、要他不要再查,如今想想才觉得或许有关。 孟虞缓缓从被子里抬头,好一会才轻声开口:「你不是查出她整形又改名吗?」 「宋姊以前是我的奶妈,陈姨。」孟虞扬起一抹很浅很浅的笑容,萧胤楻明白那是想念,「我的半个童年可以说是陈姨带大的,我爸、我哥为了保护我,从来不让我从孟家的大门进出,孟家有个地下道连到陈姨家,在外人眼里我是陈姨的孩子,每天上下学都会在陈姨家待一会,才走地下道回到孟家。」 「陈姨很疼我,直到有天我爸告诉我陈姨出车祸过世了,我和陈姨断了联系,直到那天我们去酒馆,宋姊在洗手间跟我说了些话,我才开始跟踪她。」她的眼神定格在落地窗上,上头映着她坐在床上、萧胤楻在后头为她上药的身影,「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陈姨根本还没死,只是整形、换了个身分待在世界上。」 「想啊,但不能做得太明显。」孟虞苦笑,「她现在带艺人在国外拍摄,等她回来再说吧。」 萧胤楻轻嗯了声,手里的动作却顿了几秒,孟虞透过落地窗看见了,淡淡的开口:「你是不是还想问周展齐的事。」 萧胤楻一顿,这才注意到她的头侧着,顺着她的眼神望去,他们两个的眼神在落地窗的倒影中交会。的确,刚刚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周展齐,道上总谣传孟虞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在利用完周展齐后将他杀了,然而每当提起周展齐时,都会看见孟虞闪过悲伤、想念、不愿多说的表情,让他猜想或许她和周展齐有段过去。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人都死了,留下来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不重要了,你想说的话再说吧。」 Chapter 5-3 chapter 5-3 孟虞沉默了很久、很久,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周展齐……他是我二哥。」 她和周展齐从小就认识,周展齐的父亲是孟父的救命恩人,后来周父因病去世,留下年仅十岁的周展齐一个人生活。孟父不忍周展齐年纪轻轻就成为孤儿,于是收养了周展齐,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照顾。 周展齐大她四岁,从他到孟家的第一天开始孟虞便喊他二哥。孟虞的大哥被作为帮派继承人培养,周展齐喜欢低调,不愿自己孟家养子的身分被公开,孟父便也尊重他的选择,让他当自己的贴身秘书,帮忙管理企业化后的公司琐事。 孟虞是家中被保护的最好的那个,作为独女,上有父亲宠着,还有两个哥哥哄着。在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她被家里的三个男人保护的极好,江湖上没人知道孟家还有一个女儿存在,她要外出时得走地道到陈姨家、从别人家门口出来,出门游玩时家里的三个男人也会刻意避开她。 他们用尽全力,好让外头的腥风血雨与她无关。 直到那年,父亲与大哥在那个平静的早晨被枪手近距离射杀,送医不治。周展齐回家沉重的告诉孟虞,帮派的一切都必须由她来接手。 从此,她从梦里醒了过来。 她甘愿接下父兄留下的重担,与周展齐讨论过后,孟虞决定以孟家次子的身分出面接管帮派。从此她剃掉自己珍爱的长发、裹上束胸,让自己「成为」一个男人。 她曾因为束胸太紧而喘不过气晕倒,也曾在生理期与兄弟拚酒,最后疼的让周展齐偷偷送她去医院。唯一幸运的或许是她从小学武,对于武功有着深厚的底子,那些武功基础扎实的保护她免于兄弟们的质疑,也让她在江湖树立了威信。 对于那些苦她从没埋怨过,那是父亲的担子、是她该扛起的责任,何况还有周展齐在,她不是一个人。 然而后来她才发现,自己之所以能熬过那段日子,或许只是因为那时她天真的以为,生活再糟也不过如此。 在她继位后,周展齐辅佐她两年,好不容易一切都上了轨道、日子也恢復平稳。周展齐却在某天突然交代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不行就找个能信任的人分担、接下来的合作项目有哪些需要注意,孟虞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质问周展齐发生了什么事,换来的只有一句:「小虞,我该去找爸跟哥了。」 「什么意思?」那是父亲走后,孟虞唯一一次面露惊惶,一把抓住周展齐的衬衫,话音颤抖,「不要……哥,你不要丢下我……」 「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是女孩子的事,但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我被刑求、或是不小心喝醉酒说溜了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天我会为了其他目的背叛你——即使现在的我不会这么做。」周展齐温声说着,轻轻掰开孟虞紧握着衬衫的手,「小虞,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是二哥最后能保护你的方式。」 孟虞永远记得,周展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小虞,一切都要交给你了。」 而后周展齐用了最大的力道将她往门口推,孟虞才刚转过头,便听见「砰」、「砰」两声,周展齐往自己的头部开了两枪。 孟虞只觉得世界垮了下来,周展齐是从来没碰过枪的人,她不敢想像他能如此迅速地掏出枪来、朝自己头部开枪,这之间经过了多少次练习、请教了谁枪的用法,甚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预谋这一切? 事故发生后,公司的员工闻声赶来,看见愣在门口的孟虞和办公室内的尸体,连忙报了警。接受警方调查时看了监视器,孟虞才知道周展齐在最后将她推向门口的原因——她的办公室门口有个能拍到整个办公室的监视器,周展齐把她推到门口,是为了让监视器拍到自己自杀时,孟虞是有段距离的,为孟虞减轻后续可能的麻烦。 她曾怨过周展齐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自尽,然而每每午夜梦回、浑身溼透的醒来,她都更明白周展齐的用意——他想用自己生命的重量,逼她继续咬牙活下去。 被排除嫌疑的那天,孟虞在路上茫然走着,明明很想大哭一场,身上的重担却让她不得不抬起头吞下眼泪。她没忘记自己是连燮帮帮主,任何一点脆弱都会让暗地里虎视眈眈的那些人有机可乘。 从那之后,江湖里有了孟虞为了巩固地位将自己的左右手灭口的传言,而她也多了「食人花」这个称号。她却从来没有张扬过,什么名号、什么污衊,都已经不是能让她掀起波澜的事。 早已回不来的父亲与大哥、再也喊不出口的那声二哥,过去的孟虞已经回不去了,换个名号、多点传言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麻木了,听再多也不会痛了。 听着孟虞娓娓道来那段歷史,萧胤楻迟疑了一会,最终什么也没说,静静为她拉起原先褪下的衬衫。孟虞注意到他的动作,轻笑一声,抬手自己扣上扣子:「你有没有觉得,我家的那些男人都太信任我了,凭什么觉得我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好。」 「我从来不敢把事情搞糟、我什么都要全力以赴。」她说着敛下眼眸,紧抿着唇,「屈展同常说我太拚了,但我爸和我哥他们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这么多,二哥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凭什么不努力?」 「萧胤楻。」她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的声音就有多轻,像是担子重到快扛不住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那么多条人命背在我身上,我凭什么让他们失望?」 「孟虞。」听她说了一连串的话,萧胤楻最后走到她身前,孟虞一抬头就对上他认真的双眼,「相信我。」 「你让他们在天上很放心,真的。」 孟虞一怔,觉得萧胤楻的脸在眼前越来越模糊,而后一抹温热滑过脸庞。她试图止住眼泪,然而泪水却越滚越兇,最后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被子里,嚎啕大哭。 这是周展齐去世以来,她第一次有机会哭出声音,这晚的一切都太出乎意料,让她披着的鎧甲一层层崩塌。 感受到背部传来掌心的热度,让人安心的大掌在她背上一下下拍打着默默安抚,有这么一刻她想起了停止哭泣时会有多尷尬,然而更多的是打从心底的安心。 食人花终于不必一个人在雨林忍受孤寂,终于有个能让她安心交付秘密的人,陪她承担所有的风雨。 Chapter 5-4 chapter 5-4 那晚过后,萧胤楻和孟虞许久没有联系,一来他们都有自己手上的事情要忙,二来女孩的身分被发现,儘管知道萧胤楻不会出卖自己、也的确在萧胤楻面前放肆的哭了一场,但情绪过了之后孟虞仍旧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不想要被特别照顾,也不想要萧胤楻可怜她,更不想要因为萧胤楻下意识的照顾,让自己的身分有再被另一个人发现的风险。 再次见面已经是几个礼拜后,娱乐公司受邀参加合作酒会,圈内人大多都对他们的身分有顾忌,难得有可以和其他公司对谈的机会,他们自然不能放过。 酒会的时间是晚上,方绍轩有其他事项需要处理,于是由屈展同负责接送他们。车上他们一如往常的聊着公事,宋姊过几天即将回国,她底下的艺人也要投入另一场电影的拍摄;其他经纪人底下的资源也渐渐丰富,旗下艺人曝光率越来越高,他们也开始思考是否应该蒐罗更多有潜力的新人。 就在抵达会场的前两个路口,孟虞忽然让屈展同靠边停车,屈展同不明所以的停下,便见孟虞忽然从后座下车,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边,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下车。」 「我……」屈展同愣愣的从驾驶座起身,他刚刚没犯错吧?他没有说话、没有开玩笑说孟虞卖屁股……不,就算开玩笑孟虞也从来不会对他生气啊!「我做了什么吗?」 「嗯?没有。」孟虞意识到自己太严肃,用力拍拍他的肩头,扬起浅笑,「我有事要跟他谈,你走过去吧。」 「我?」屈展同指着自己的鼻子,气极反笑,「拎——」 「拎老师嘞阿嬤咧。」知道他想骂什么,孟虞乾脆打断他的话替他骂出来,让屈展同再次硬生生的吞了一肚子气,「你有没有别句口头禪?这句真的很难听。」 「我们混帮派的,谁在怕讲话难听?你就算开口闭口都是弟子规百孝经,别人还是觉得你没水准。」屈展同说着一顿,忽然意识到他们离题了,「不是,拎老师嘞阿嬤咧,你要谈事情,为什么不是你们下车用走的,而是把我赶下车?欸,我平常做牛做马脚都要断了,不能——」 「你就当运动,两个路口而已。」知道他又要开始碎碎念,孟虞索性直接上车,升起车窗前不忘跟他说声「小心安全」。车窗摇上、车子开始起步,屈展同的声音总算被隔绝在外,孟虞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屈展同气急败坏的抓着自己的头,让她莞尔失笑。 「你想说什么?」萧胤楻坐在后座,透过后照镜看着她,「严肃到需要把屈展同赶下车,应该也就那件事了吧?」 孟虞的视线从后照镜对上他的,不置可否的轻笑。她没有马上回应,车内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直到车子驶下会场的地下停车场,黑暗垄罩住他们,孟虞才压低声音开口。 「萧胤楻,记住我是你兄弟。」 萧胤楻失笑,不答反问:「不然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说着噤声,同时间萧胤楻快速从后座向前,伸手用力握住她的肩头。他们的视线同时望向车上的行车纪录器,孟虞抿唇没有再说话,好一会才扭扭被握痛的肩膀,「反正你知道就好。」 将车子停妥,他们两个双双下车,往四周望了一圈,直到确认没有危险,他们才缓步走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大门的密码?」她指的是他闯进她家那天,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家里的密码、连屈展同都不知情,然而醒来时却看见萧胤楻坐在房间里,让她吓了一大跳。 萧胤楻双手插在口袋直视前方,好一会才耸了耸肩:「之前有一次去你家,你开门的时候没有防着,无意间看到的。」 无意间看到的?孟虞对于这个说法是半信半疑,最好是一不小心看到就能记起来?她没有回应,萧胤楻倒是瞥了她一眼,用手肘轻撞她一下:「换个密码吧。」 「拿周展齐的忌日当作密码,对你而言太沉重了。」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换得孟虞错愕的眼神。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墓园碰过。」他巧妙提示着,孟虞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的确,当时她是为了祭拜周展齐去的,没想到正巧在墓园遇到萧胤楻。只要萧胤楻有细看,就能看见墓碑上刻着周展齐的忌日。 「不过……照你昨天的说法,周展齐是孤儿,后来被你爸收养成为你二哥,对吧?」萧胤楻侧首望向她,见孟虞点头,他忍不住道出自己的疑惑,「但是我在墓园碰到你时,周展齐的墓碑前除了你送的花以外,还有一朵白色的花。」 「你会不会看太细了一点?」孟虞感到荒谬至极的哇了一声,忍不住摇了摇头,「二哥死后一年,展同成为我的手下,那时候我想把二哥的墓换个位子,展同打听到这个墓园风水不错,所以我才把二哥的墓移到这边。」 「从那之后每年我来祭拜都会看到花。」电梯快到了,孟虞透过镜子再次检查自己的穿着,「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请展同去问才知道,这个墓园每年都会在忌日的时候为往生者准备花束。」 是吗?萧胤楻暗自皱眉,明明他的养父和一些弟兄也葬在那里,可是似乎从来没有被放过花束?还是因为他们的墓碑没有刻上忌日,所以园区没有提供?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会场楼层,他们的对话就此中断,孟虞缓缓闔眼,再次睁眼时又恢復平时冷淡犀利的模样。她率先走出电梯,萧胤楻从后头看着她的背影,短发、刻意模仿过的走路姿势,一百七的身高虽然在男人堆里矮了点,她却撑起了足够的架式。 萧胤楻想,若不是他无意间发现,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怀疑她是个女人。 她模仿得很好、她做得很好,然而就是因为做得太好,总会让人忍不住想起她一路经歷了多少风雨。 他们一向习惯并肩一起走,前头的孟虞注意到身旁迟迟没有人跟上,下意识的回头,故意挑起一边嘴角:「萧爷看会场美女看呆了?」 萧胤楻白了她一眼,却没发现自己的嘴角扬起了弧度,还正打算往孟虞的方向走,一股香水味扑鼻而至,下一秒一抹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萧爷,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Chapter 5-5 chapter 5-5 萧胤楻和孟虞同时一顿,萧胤楻原本还想拒绝,然而眼前的女人是演艺圈有名的製作人,他们实在不好得罪。 见萧胤楻许久没有回应,女人像是看出他的迟疑,踮起脚尖轻声附耳:「拜託,帮我个忙,我不想跟我们导演一起跳。」 她说着暗暗往会场的某个角落使了个眼色,萧胤楻透过馀光往她暗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导演正拉扯自己剧组的年轻演员,似乎是想要找人陪自己到舞池中跳舞。 这个拒绝,导演就去找下一个,期间不忘伸出咸猪手在女孩子的腿部、腰间摸个两下,还没被作为目标的女孩连忙离开那个区域,就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孟虞也注意到了那头的状况,大概明白眼前的女人为什么会找上萧胤楻,好歹他是竹海帮帮主、又是许多戏剧的出资方,就算是再大咖的导演也得敬他三分。 浅浅一笑,孟虞转身走到角落,从餐点区上拿过一杯调酒。会场四面都是玻璃窗,她随意选了个角落靠窗站着,现场提琴声柔和,舞池内的人缓缓共舞,窗户外头家家户户的灯火彷彿都成了陪衬。 孟虞的视线落在萧胤楻和那名女製作人上,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小时候她最喜欢的便是求学时期的各种舞会,能够变装、能够穿着喜欢的漂亮衣服在华丽的会场跳舞。求学时期她的朋友不多,舞会活动也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但她总会看着舞池里的人群,梦想有天自己也可以和自己深爱的人在舞池中央跳舞,跳得好不好都无所谓,只要眼里有彼此就足够了。 扛下帮派的责任后,为了企业经营她也曾参加不少舞会,然而她对外的身分是男人,就算跳舞也是负责男人的舞步,穿的自然也是西装套装。 过去每每和会场的陌生女人共舞,她都会忍不住感到羡慕,毕竟得永远扮演男人的她,这辈子或许不会有机会以女人的样貌跟姿态在舞池跳舞了。 会场的提琴声渐弱,孟虞也跟着回神,拿起调酒又抿了一口。附近的某个导演早已注意到她,也知道她和萧胤楻是近期大笔出资的黑马,连忙趁着机会往她靠过来,朝她举杯:「孟爷您好,我是陈导,久仰大名。」 孟虞连忙端起笑容,酒杯与之互击:「陈导客气了,我刚开始经营这个產业,未来还要麻烦陈导照顾。」 陈导听得高兴,转身又介绍了几个导演和製作人,他们现场交换了名片,孟虞的酒更是一杯乾过一杯。她酒量算好,不过空腹的情况下灌了十几杯调酒,酒在胃部混合后够容易醉,即使思绪仍旧清醒,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微醺的状态。 萧胤楻好不容易摆脱其他导演的纠缠,在会场绕了一圈,才发现孟虞端着一杯水站在外头的阳台区。走进阳台区,孟虞听见脚步声后挺直身子,眼神却没有朝门口看过来。 萧胤楻缓步朝她走去,所有人都在里头忙着交际、孟虞选的又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因此整个阳台区只有他们两个人。握住她的手臂逼她转过身来,孟虞下意识的想出手反制,却在看见他后收回力道:「……是你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刚一口气喝了十几杯酒,来这里吹风醒脑。」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没有焦点的看着远方,黑暗中仍旧能看出她微微泛红的脸,萧胤楻这才明白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是绝不允许外人窥见她的脆弱和无助时刻的。 他没有多话,便这么静静站在她身边。孟虞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却又得硬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萧胤楻便这么望着她的侧脸,看她眼皮一开一闔的,最后他终于看不下去,抓过孟虞的手腕往旁边走。 角落有个座椅区,他将她压到座椅区坐下,自己则坐到他的左侧。从阳台看进来的角度他能够完全将孟虞遮住,进来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孟虞的后脑勺,根本看不出孟虞在做什么。 「你睡一下吧。」他目光直视着前方,淡淡的开口,「要是有人进来,我会叫你。」 孟虞昏昏沉沉的,最终右手靠着座椅扶手、撑着头闔上眼,终于得以安心地小歇。 有他看着,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直到孟虞的呼吸声逐渐平稳,萧胤楻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稍早在舞池跳舞的时候,他其实有捕捉到她的失神,孟虞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始终看着舞池挑着笑,但是朝夕相处的他不可能读不出来她眼神里的羡慕。 她是在家人的疼爱里快乐长大的、曾经拥有许多对未来的美好想像,那些都是她原本能够拥有的生活,她怎么可能不抱持憧憬?只是压抑惯了,佯装无所谓罢了。 肩膀忽然传来重量,萧胤楻一怔,微微转过头,只见自己的右肩突然多了颗头颅,孟虞睡熟了,头下意识的往他身上靠。他无奈失笑,也没挪开自己的肩膀,便这么任由她靠着。 秋天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外头正掛着圆圆满月,萧胤楻忽然想起一段很美的话,他忘了背后的涵义,只记得他第一次听见时觉得浪漫。 手机的震动打断他的思绪,萤幕显示是方绍轩打来的,然而他的右肩被压着无法离开、接起电话又怕吵醒孟虞,最终索性掛掉电话,打算晚点再回拨。 然而萤幕暗去没多久,讯息提示再度亮起,方绍轩传了讯息和照片给他,萧胤楻只瞥了一眼,顿时瞪大双眼,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照片里是个充满针孔的尸体,画面中的人披散着头发衣衫凌乱,脸部凹陷、满地失禁,下一张照片则是盖上白布的尸体,隐约还能看见尸体位置似乎在一处仓库,后头有警方人员正在採证。 但让他震惊的不是尸体,而是这个人是—— 过了一会他才从惊愕中回神,不安的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孟虞,迟疑了一会,他选择伸手将她摇醒。 「……嗯?」孟虞睡得浅,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头,连忙退开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孟虞。」他打断她的话,一双眼显得严肃,让孟虞的脸也跟着正经起来。他看着她的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残忍的消息。 「宋姊……陈姨她死了。」 Chapter 5-6 chapter 5-6 孟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殯仪馆的,只知道回过神来陈姨的尸体躺在担架上,就摆在她眼前。她的服装仪容已经被整理过,然而仍旧能看到手臂上布满针孔,孟虞失神的看着,一边撑着不让自己在眾人面前失态。 在外人眼里,她和宋姊只是工作上的关係,在这样的场合哀慟痛哭显得突兀。她只能死命忍住眼泪,努力不去回想陈姨的尸体,让自己像个正常的老闆。 由于宋姊是他们底下的经纪人,原先这个时候应该在国外工作,所以警方先调查了他们对于宋姊未出国的事是否知情。孟虞和萧胤楻两人都没有收到宋姊的假单,更没有接获任何临时请别人代班的通知,宋姊旗下的艺人却说出国当天宋姊便没有到机场,只安排了代替她的助理,留了封讯息说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出国。 宋姊传的简讯还留存在艺人的手机里,而警方仔细查过萧胤楻和孟虞的通联,证实宋姊在这段时间从未与他们有简讯和电话上的往来,公司系统也确实没有请假、代班申请,只能推估是宋姊排掉了工作却没有向上通报。 没有人知道应该出国的这段日子里宋姊去了哪里,只知道回头时她已经成了冰冷的遗体。 「孟爷。」屈展同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孟虞的思绪,她回过神便见屈展同对她使着眼色,转头与身旁的萧胤楻对视一眼,几个人静步走出殯仪馆。 「查到什么了吗?」孟虞声音低沉,脸上难掩疲惫,宋姊没有其他家人,于是全由宋导这个乾爸包办。她利用公司的名义主动提议协助办理宋姊的后事,才有机会在灵堂陪伴宋姊最后一程。 只是过去那个慈眉善目的脸庞,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一开始线索不多,但……」屈展同沉默了一会,「跟龙成帮脱不了关係。」 孟虞眼神一凛,在她身边的萧胤楻感觉到她突变的气场,向前握住她的肩头。 「不是。」屈展同拿出一叠资料,「佐哥查到宋姊过去和连燮帮帮主认识……也就是你爸年轻的时候,所以发出悬赏,看谁能从宋姊那里打听到连燮帮的机密。」 孟虞吐出一口浊气,是啊,既然萧胤楻都能从整形医院找到宋姊的资料,佐哥想查也不是难事:「那是谁动的手?」 「是……阿豹。」屈展同说着也沉下嗓音,当初因为阿豹贩毒让萧胤楻和孟虞两人不打不相识,同时阿豹也被孟虞退出帮派,但想到阿豹居然回头对他们下手,他便难忍怒气,「他大概是想得到一点我们的机密,换取佐哥的信任,毕竟他之前在连燮帮做事,想要投靠到龙成帮,佐哥也不一定肯用他。」 「阿豹杀了宋姊的事,是从哪里查出来的?」 孟虞的声音冷的不能再冷,紧绷的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屈展同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解锁翻找讯息:「录音档和案发现场的照片是用邮件传来的,虽然是匿名帐号,但我去查了一下,发信人是一个小帮派的小弟。」 「嗤。」孟虞不屑的冷哼,「明着是看到阿豹杀了宋姊,提供给我们调查线索,心里算的是整个事件的源头是佐哥,希望我们三个帮派狗咬狗削弱势力,换他们一举上位。」 「录音和照片我已经提供给警方了,我们只能静待调查。」屈展同不知道宋姊和孟虞的关係,只当她是公司底下的员工,不过仍旧尽力提供警方线索和资料。孟虞听懂他的意思,宋姊只是他们公司底下的员工,这件事也不能算是佐哥动的手,他们不可能为此和龙成帮撕破脸大动干戈。 好不容易脱离那些腥风血雨,若真的和龙成帮槓上,只怕又得多过几年不安稳的日子。 可是……孟虞紧握双拳,死的是陈姨啊!要她什么也不做,她怎么也不甘心。 屈展同终于找到录音档,开啟声音播放,音档起初只有模糊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她听见细微的哀鸣,心脏跟着揪紧,她认出那是宋姊的声音。 「宋愋,我再问你一次,你和前任连燮帮帮主到底是什么关係?嗯?」同样熟悉的声音,孟虞认出了那是阿豹,「我查到当年你们常常秘密联系,应该关係匪浅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姊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几乎是咬牙强撑着回答他。 「噢对,二十年前有个着名的案子,似乎是连燮帮的仇家找到你家。」阿豹呵呵笑了两声,像是很满意自己查到的线索,「不过那时候连燮帮的人死命阻挡,你家外面一片血海、连燮帮折损了一大群高阶小弟,你倒是平安无事的出来。」 听到这里,孟虞暗自深吸一口气,阿豹没有查到的是……二十年前,她才十岁,当时在屋内的人不只宋姊,还有她。 连燮帮那群折损的弟兄要保护的不是宋姊,而是在里头不能被别人发现的她——在某种层面上,那片血海是她造就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宋姊仍旧是同样的说词,下一秒她的声音转为恐慌,周遭还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你们要做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不要碰我!」 然而阿豹却慢条斯理的开口,像是这片混乱与他无关:「既然你不说,我们只好再打一些毒了……你放心,我们这里有很多药,够你玩——」 孟虞终究是听不下去,抢过屈展同的手机将录音关掉,深吸好几口气,她平復了会心情才开口:「录音传给我,我回去再听。」 她说着转身快步离开,萧胤楻向屈展同交代几句,随后转身追上孟虞。找到她时,她正靠着他的车大口吸气吐气,黑色西装随着肩膀起伏,听见他的脚步声,孟虞没有转头看他,反而斜眼向上看着天花板,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萧胤楻没有说话,只是按开中控锁,刻意不去看她的正脸,留给她喘息的空间。 「上车吧。」坐上驾驶座,他摇下车窗,望向她仍旧靠着副驾驶座车门的背影,「我送你回家。」 Chapter 5-7 chapter 5-7 深夜,车子行驶在车道上,橘黄色路灯映照着孟虞失神的脸,她坐在副驾驶座、头向右望向窗外,避免萧胤楻看见自己的正脸。 萧胤楻默默看着前方的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方向盘,馀光偶尔会看见她用力抬起头,过没几秒就会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或是见她抬起手往脸上抹去不小心滚落的泪水。 想了想,萧胤楻摇下两侧的车窗,冷风顿时灌入车内,孟虞怔怔回首,却只看见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她再次望向窗外,凉风吹淡了情绪,风声遮盖过车里的寧静,让她觉得很安心。 「萧胤楻。」沉默延续了许久,她才哑着嗓音开口,「我想去游泳池。」 萧胤楻只是瞥了仪表板的时间一眼,没有犹豫的打下左转灯回转,他不知道孟虞在凌晨两点去游泳池做什么,不过有他在,至少他能确保她不会出事。 他们找到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游泳池,游泳场里没有半个人,孟虞双眼无神的往泳池的方向走,边走边脱掉鞋子,萧胤楻则远远跟在她身后,留意她的举动。 看她从泳池边跳进水里,却迟迟没有探出头来,也没见水面有半点水花,萧胤楻低咒着快步向前,却在望进水底时陡然一愣。 只见孟虞一个人抱膝坐在水底,一动也不动,像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隔绝一切。他迟疑了一会,最终没有跟着一起下水,选择脱掉鞋子在离她最近的岸边坐着,若她想要起来,他便能立刻拉她上岸。 气泡一颗一颗吐出,往水面飘动。孟虞在水底睁着双眼,感觉到眼睛的刺痛和池水灌进鼻子的痛苦,这是她一直不喜欢水的原因。 她从小怕水,不管父亲找了多少教练她就是学不会,或许是有家人疼爱的她太过有恃无恐,总觉得家人都会保护着她,就算她不諳水性也无所谓。直到父亲和兄长去世、她接下连燮帮帮主的位置,为了多几分保护自己的能力、也预防可能遭受的危险,她才忍住对水的恐惧,逼着自己学会游泳。 可是即使学会了游泳,她仍旧不爱游泳池。 她不能像男生只穿泳裤,也怕泳衣贴身让她穿帮,只有在心情极度糟糕的情况下,她才会找个隐私性高的私人游泳池包场,让自己沉进水底,用窒息感麻痺自己,也透过水压提醒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和那些生命的重量。 鼻间的氧气吐得差不多了,孟虞下意识皱起眉头,却死撑着不想上岸,水里是她安全的堡垒,儘管讨厌,却能够为她隔离外面的世界。 直到真的吐出最后一颗气泡,她刚移动身体,强而有力的手便穿进水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离水中。萧胤楻握着她的力道很紧,像是怕一个不小心松手,她便会沉入水底。 他就坐在岸边,西装长裤早已溼透,连身上穿的长版风衣也湿了一截,然而他就像没发觉似的只顾着扶她站起。孟虞有些腿软,抓着他胸前的衬衫大口吸气。 听她一下咳嗽一下喘息,萧胤楻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几分鐘后她的呼吸总算恢復平稳,眼神却仍旧没有看向他,只是直直盯着他的胸膛,话音里还带着一点呛水的鼻音:「我想要死掉。」 萧胤楻沉默,低下头想与她对视,却只能看见她头顶凌乱的短发、低垂的眼帘和长长的睫毛。 「萧胤楻,我想要死掉。」 像个讨糖吃却得不到回应的孩子,她不断喃喃念着。萧胤楻望着她许久,最后轻叹一口气,拉开长版风衣将她裹住、整个人圈进怀里。 被风衣裹住的那一刻,孟虞有些鼻酸,即使全身溼透、即使冷风直吹,她也感受不到寒冷,因为有他的温度裹着。 好一会,孟虞从贴着的胸膛听见他隆隆的声音:「我知道。」 顷刻间,胸口堵住的情绪忽然松开了,孟虞觉得眼眶发热,一闭眼,两行眼泪便顺着脸庞流下。她顾不得其他,只能凭着本能的抓着他衬衫的一角,努力憋住哭声。 她不想哭哭啼啼的,好歹她还是连燮帮帮主、是旗下行业日理万机的总经理,是江湖上人人提起都得敬畏三分的食人花,要带兄弟的人,总是有自己的面子要顾。 只是在萧胤楻面前,她总是忍不住。 她在他怀里,萧胤楻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透过她一抽一抽的肩膀和偶尔传出的呜咽声感受她的状况。他没急着放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在她不小心哭出声来时在她耳边低语:「没有关係。」 贴着他的胸膛哭得抽抽噎噎的,孟虞脑海中不断闪过儿时那片血海、清晨被枪手近距离枪杀而倒卧血泊的父兄、为了保护她而死的周展齐,还有儿时照顾她、陪她长大,最后却为了守住秘密而死的陈姨。 每段死别都让她痛不欲生,她每想起一个人便多痛一次,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每每痛苦到绝望时,耳边总会传来喃喃的低语。 Chapter 6-1 chapter 6-1 「洗好就出来,我有煮薑汤。」萧胤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浴室里的孟虞手一滑,差点掉了浴巾。 故作镇定的清了清喉咙,她朝门外虚应一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她才垮下肩膀重重呼出一口气。她靠在洗手檯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刚洗过热水澡使她的脸蛋显得通红,一头短发用浴巾擦得半乾,显得有些凌乱。 她身上穿的仍旧是稍早的那身衣物,不过都已洗净烘乾过。游泳池离萧胤楻家近,萧胤楻见她全身溼透,便提议她今晚到他家睡客房过一夜,好歹有个地方能尽速洗澡,不至于受寒。 过去被人跟踪时,萧胤楻曾要她搬到他家,不过当时怕自己的身分曝光,孟虞便果断地拒绝了;如今萧胤楻已经知道她是女生、他家又有客房,相处已久也知道他是个能信任的人,孟虞也就果断应下。 不过……孟虞的手下意识的敲着洗手檯檯面,现在要走出这个门实在是……莫名的尷尬。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从脸部移动到锁骨,最后落到身上那件白衬衫。原本她还想着到他家后换洗衣服怎么办,去买一套太显眼也怕被人意识到什么、让萧胤楻在她洗澡时帮她送洗烘乾?那不如让她原地死了算。 没想到萧胤楻为她开锁后一把将她推进门,拿了套宽松的衣服给她后便转身走出家门,关门前不忘告诉她自己一个小时后才会回家,家里的洗衣机、烘衣机都随她使用。 于是她得以先换下湿透的衣服,手洗后将它烘乾,进浴室洗一场暖呼呼的热水澡。孟虞忍不住讚叹萧胤楻的心细,所有可能的窘迫和尷尬,都被他放在眼里并巧妙的避开。 「孟虞,你是洗到睡着了吗?」萧胤楻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浴室门外,孟虞连忙回神,确认自己的衣着没有问题后打开浴室的门,便看见萧胤楻拿着吹风机站在外头。 下一秒吹风机被一把塞到她手里:「去客厅吹,桌上那碗薑汤是你的,趁热喝掉。」 孟虞哦了一声,踩着拖鞋走进客厅,鸡肉薑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一边吹头发一边分次饮下薑汤,没一会便感觉到暖意在体内流窜,原本洗热水澡也趋不走的内寒消散,让她的身体轻松许多。 萧胤楻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孟虞坐在沙发上,一边吹头发一边失神的盯着前方。他忽然想起孟虞曾说过自己的梦想是想生个女儿,然而他也明白,在她决定接下连燮帮帮主的那一刻,这个愿望就此梦碎。 转身走进厨房,他知道她这夜注定难眠,于是倒了杯热牛奶给她。走回客厅时孟虞已经吹乾头发,他上前接过吹风机,一边把牛奶塞进她手里:「这么快?有吹乾吗?」 「短发嘛。」她苦笑着,眼眸低垂,「以前长头发的时候得吹一个小时,剪短以后五分鐘就吹乾了。」 萧胤楻沉默,他知道孟虞过去最宝贝的便是那头长发,扛下连燮帮后她把过去的照片全烧了,连照片都没得怀念。 客厅的沙发呈ㄇ字型,孟虞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他则坐上她右前方的双人沙发,留给她足够的距离和空间。孟虞自然敏锐的注意到了,朝他强撑起一抹浅笑,表示感谢。 客厅陷入沉默,喝完手上的热牛奶,孟虞将杯子拿在手上转啊转的,轻声开口:「展同刚刚播的录音里,你有听到阿豹提到当年陈姨门外血流成河的事吧?」 「嗯,能查得这么细,看来阿豹是铁了心想用你的秘密换加入龙成帮的机会。」 「我不觉得佐哥会用他。」孟虞冷笑,他们这些帮派老大,对于背弃帮派的人最是不屑,怎么可能用一个背信忘义的人作为心腹,「不过我是真的没想过他会查到这段,那都已经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血案发生的那年,我才十岁。」孟虞说着终于看向他,「那半年几个帮派陷入混战,我爸怕我危险,让我暂时住在陈姨家。敌对帮派的人注意到陈姨似乎和我爸有联系,仅仅是怀疑,就把整个帮派的人叫来陈姨家,打算破门而入。」 「爸爸怕我被发现,几乎把整个帮派的主要势力都喊到现场,要他们死守陈姨家的大门,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她握着被子的手越捏越紧,指节因此而泛白,「我在屋子里面,陈姨要我不准上楼,如果真的有人闯进来,她会替我挡着,要我找机会、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从后门逃跑。」 她曾经想过为什么陈姨不带她走密道,长大后她才明白,如果对方真的破门而入,在跟踪陈姨、确认她进屋甚至包围整个房子的状况下,屋内却不见人影,那些人就会知道密道的存在。 而后顺着密道走,其他帮派的人就会顺着找到孟家,发现整个孟家努力守护的秘密——她。 「我就在客厅听着外面的廝杀,然后……」她说着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外面的血漫流进来。」 混着无数人的血从门缝流进屋内,她看着那一大滩的血、听着外头警笛声接近,意识到自己的安全是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那些人都是父亲过命的心腹、是少数知道她的存在的人,也许为她过过生日、也许在她蹣跚学步时曾牵着她的手,最后却为了保护她而牺牲。 后来爸爸復仇、被关、假释,大哥暂代了几年父亲的位子,最后父子俩在一个平凡的早晨遭人枪杀离世,她接下帮派老大的位子。 萧胤楻听着,总算明白孟虞当初会接下这个沉重担子的原因:「除了责任,你是因为愧疚,所以接下连燮帮的吧。」 「是啊。」她乾脆的回答,「我当然知道我可以宣布帮派解散、可以离开江湖一个人过日子,可是连燮帮有那么多人曾经为我、为父亲、为哥哥拚命,这些弟兄里甚至有当年为我而死的那些叔叔的儿子,我怎么宣布解散让他们在江湖流浪?」 「你不也是这样才接下竹海帮的吗。」她望向他,见他扬起同样的苦笑。 谁不想安稳度日、谁不想过不必打打杀杀的日子?然而有这么多人命背在他们身上,他们凭什么因为不喜欢、不想要而放下这个担子? 说穿了,只是他们都没办法放过自己罢了。 Chapter 6-2 chapter 6-2 宋姊的死进入调查,阿豹正式被警方通缉,孟虞虽然想出手,却又碍于被怀疑的风险不能行动,只能偶尔透过屈展同打听侦查进度。屈展同倒也消息灵通,总是可以打听到第一手资讯,孟虞忍不住想,屈展同没去当记者真的可惜。 「拎老师嘞阿嬤咧——」一大早,孟虞还忙着处理堆积两天的文件,便听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屈展同快步走进她的办公室,有一刻孟虞看着他竟想到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警方第二次逮捕阿豹的计画,又失败了。」 对于他那句难听的口头禪,孟虞已经懒得评论,从资料堆里抬头瞥了他一眼:「怎么失败的?」 「消息走漏。」屈展同倚在他桌边,顺手拿过他签好的文件,「警方到场的时候,桌上的啤酒还是冰的,应该是刚走不久。」 「那就是宣布行动后走漏的了,大机率是基层人员。」孟虞随口应着,抬头看见屈展同错愕的眼神,他才继续解释,「你想,桌面上的酒还是冰的,代表他才刚开始喝。喝酒都是在放松的情况下,所以他当下是没有警觉的——你会在知道警方要来找自己的情况下悠间地开酒来喝吗?」 屈展同跟着陷入沉思,随后摇摇头:「你的意思是搜索票的申请也要时间,如果是检察官、书记官走漏消息,阿豹那群人会更早离开他们的隐匿地点,桌上的啤酒应该也早已退冰;但桌上的酒还是冰的,所以应该是命令下达、行动小组出发时消息才传出去的?」 「嗯。」孟虞仍旧低头看着文件,「阿豹我们都共事过,他的个性你也知道,收买几个基层人员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欸,我也就说一句现场啤酒是冰的,你就能推出这么多事情。」屈展同浮夸的跳起来,「该不会你根本是警察的人吧?对啊,你上位后更扩大经营正向產业,你是不是其实是警察的人,混进来想改变整个江湖,你这招也——」 「停!」他嘰哩呱啦的吵得孟虞觉得烦,抬头皱眉看向他,「欸,我原本只觉得你适合去当记者,现在觉得你更适合当编剧。」 「收起你那满脑子的剧本,没有一个猜测是对的。我会这样猜……」她说着一顿,用食指敲敲自己的脑袋,挑起一边嘴角,屈展同忍不住咕噥没事耍什么帅,「是因为我聪明。」 屈展同朝她扮了个鬼脸,孟虞向后靠上办公椅,突然起了好奇心:「对了,你的情报到底是哪里来的?从你到我底下做事以来,消息永远都是快、狠、准的,比新闻记者的效率还高。」 「你都问几次了。」屈展同朝她耸肩,「我就说是警局的人啊,其实是之前高中同学,他那边需要情报跟业绩,我这边也需要一些调查进度,反正他知道我不会把资料乱用,就互相帮助、互通有无啦!」 「嗯。」孟虞浅浅頷首,脑海中的算盘快速运转着,「我是想,从他那边获得那么多情报、连燮帮跟他合作也算满多年了吧,不如找他一起吃个饭,认识一下?」 「我也想啊,但你也知道警方人员要避嫌。」屈展同无奈的笑,「我向他提过很多次,不过他就是不肯,说我们暗中联络就好。因为我常常提供线索和情报,长官才睁一隻眼闭一隻眼,允许我们互通有无,万一做得太显眼事情会不好办。」 孟虞沉吟了一会,最终朝他点头:「好吧,既然对方不想,我们就不勉强了。你找时间买个东西送他表示我们的谢意,帐算我们公司的。」 「好。」屈展同应下,转身准备离开,却又突然一顿,「啊对,方绍轩昨天打电话来你在开会,他说因为前几天的事情,萧爷这几天没办法到拍摄现场探班,要再麻烦你。」 「前几天的事情?」孟虞满脸的不明所以,她和萧胤楻上一次见面是在他家,不过那也已经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什么事情?」 嗯?这下换屈展同错愕了,两天前竹海帮底下的几个小嘍嘍在街上闹事,谁不惹跑去惹到龙成帮底下的人,双方在街头大打一场。 由于是竹海帮的人先下的手,萧胤楻拎着那几个闹事的小弟到佐哥面前道歉,依照江湖规矩,那两个小弟是该断手筋的,不过由于萧胤楻求情,佐哥「宽宏大量」的决定减轻处罚。 断手筋可免,取而代之的是鞭刑四下,鞭刑是佐哥内部一贯的处理方式,虽然过分了点,但终究是自己人先闹事,萧胤楻便没有提出异议。两个小弟后背各挨了一下后,萧胤楻表示是自己带人不利,最后两下由他来承受,这场闹剧才终于谢幕,没有造成帮派间更大的衝突。 只是萧胤楻的背部被抽了两鞭、皮开肉绽,两三天内必须休养以防伤口裂开,后续背部大概也会留下疤痕。 屈展同简要交代了事发经过,甚至找到网路新闻递给她:「我没想到你不知道,你跟萧爷不是形影不离吗?」 「形影不离……为什么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特别怪?」孟虞白了他一眼,细看网路新闻的内容,这两天她忙着工作没什么看手机,回家更是累到倒头就睡,因为都待在办公室所以也没遇到什么人,自然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 只是……瞥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一眼,其他人以为她知情就算了,这么严重的事萧胤楻本人居然连提一句也没有,那就有些过分了。 「萧胤楻现在在哪?」她手指烦躁的敲着桌面,「医院?他家?还是方绍轩家?」 「咳。」看出孟虞有些不爽,屈展同几乎是一秒立正站好,「萧爷在他家,方绍轩说萧爷只有被鞭打后去医院检查一次,后来就坚持要在家休养。」 一来医院吵闹,二来怕记者烦,方绍轩说萧胤楻每每受伤都不愿久待医院,直说自己家里比较舒服。 「知道了。」孟虞瞇了瞇眼,动手整理谈话间签完的公文和文件,重重放到桌上,「我下午不会在办公室,有事打电话给我。」 Chapter 6-3 chapter 6-3 孟虞抵达萧胤楻家时,方绍轩正好从里头出来,看到她时还愣了一下,旋即礼貌頷首:「孟爷。」 她透过没闔上的门瞥了眼屋子内部,客厅里灯光昏暗,看起来不像有人:「萧爷在里面吗?」 「是。」方绍轩向右站了一步,方便她换鞋进屋,「孟爷,不好意思,我就不留下来陪你们了,公司那边还有事情要忙。」 毕竟娱乐公司刚稳定,事情大多是萧胤楻负责,宋姊的突然离世也让公司人力出现缺口。他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到萧胤楻家汇报这几天的状况。 「你去忙吧,这里我看着。」孟虞浅笑,她在萧胤楻的确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他们两个会不会在屋子里打起来,她可就不敢保证了。 方绍轩转身离开,孟虞顺手将门带上,不忘落锁确保安全。放轻脚步走在屋内,廊底的房间透出灯光,孟虞往灯源的方向走,萧胤楻的房门没关,于是她一向内看便看见裸着上身的男人。 萧胤楻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个人同时一愣,孟虞率先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进房间。仔细一看,萧胤楻手上拿着棉花棒和优碘,大概是正巧要换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她没有说话,弯身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站到他床边:「转过去。」 萧胤楻迟疑了一会,缓缓侧过身子,让自己的背对着她。带着鞭痕的背部顿时呈现在她眼前,孟虞看着眉头微蹙,这也打得太狠了,皮开肉绽的……他怎么忍得住啊? 抓过一旁的生理食盐水沾湿棉花棒,才轻触到伤口便感觉到萧胤楻的背部绷紧,她倒是不打算放轻力道,抹完生理食盐水换擦优碘,一下手便听萧胤楻「嘶」的一声。 「痛死你活该。」她一边上药一边咕噥,「要打架不找我,算什么兄弟?」 萧胤楻疼得皱眉,没好气的侧头看向她:「我的人做错事,你一起去受罪干嘛?」 「那你的人做错事就该自己挨鞭子,你帮他们扛干嘛?」孟虞火气上来,手里的力道下意识的加重,萧胤楻忍不住闷哼,她连忙喊声抱歉,「你找我去,至少我可以帮你挨一鞭。」 「你帮我挨?」萧胤楻忽然转身看向她,「你有看到我背上的伤吗?」 「……萧胤楻,我眼睛没瞎。」 「孟虞,这是会留疤的。」萧胤楻说完,感觉到背后替他黏纱布的手一顿,孟虞没有再回话,直到替他贴好纱布才再次开口,比起对话更像是咕噥:「你一个大男人,比我更担心我身上留疤干嘛。」 萧胤楻没有回答,默默抓过自己的衬衫穿上,留疤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在知道孟虞是女生、看到她背上的那些疤痕之后,他就是不想看见她身上再添新伤。 那晚,孟虞自白时曾经说过,她过去最喜欢穿的便是露背的碎花裙,他想一个这么爱漂亮的女人,背上的每一道疤痕肯定都让她难过。 只是她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罢了。 他还扣着衬衫釦子,一隻手忽然扳过他的脸庞,他一回神便看见孟虞的脸朝他凑近:「你左脸的伤又是哪里来的?」 左脸?他还疑惑着,孟虞已经拿着棉花棒开始为他上药,好一会他才想起来:「大概是那天不小心被鞭子扫到吧。」 「嗯哼。」孟虞随口应着,「脸上的伤口我就不包纱布了,你睡觉往右边侧躺,才不会用到。」 为了上药她靠得很近,近到萧胤楻能感觉到她的鼻息,眼前的男人没有回应,孟虞才觉得奇怪,回神却发现她太专注在脸部的伤口,丝毫没发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公分。 四目相对,他们两个同时屏息,萧胤楻向下移开眼神,下一秒整个人一僵,谨慎的伸出一隻手搭上她的肩头,将她向后推开:「你……」 她?孟虞顺着他刚刚的眼神下移,为了呼吸顺畅,她的衬衫向来不会全扣,而是解开第一、第二颗扣子——萧胤楻刚才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她敞开的领口 「咳!」她连忙退开两步,故作镇定的收拾医药箱,好一会,她忽然踅回床边弯身看他,手指在他头上轻点两下,「萧胤楻,我、是、男、的,记清楚。」 萧胤楻抬头深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害她跌坐在床上。萧胤楻倒是不在意,向前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外人面前还能装一下,只有我们两个就不必装了吧。」 孟虞瞇了瞇眼,声音沉了几分:「萧胤楻,你会随便拉一个兄弟的手、和兄弟靠那么近、曖昧的像是要接吻一样吗?」 他听着笑了,松开她的手向后退开:「不会啊!」 「不会那你对我这样干嘛?」孟虞起身离开他的床,指着他的鼻子再三警告,「不要害我穿帮,我是男的,就算你知道真相,你也只能把我当成男的。」 「孟虞,我不会伤害你。」言下之意,他绝不会在外头让她穿帮,「但是要我知道真相还把你当成男的?你不像是这么天真的人。」 Chapter 6-4 chapter 6-4 天真?她天真?孟虞有一瞬间觉得他在嘲讽自己,偏偏看他伤成那样她也不忍心骂出口,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她原本打算在萧胤楻家暂住下来,反正他家有客房,这样她也不用每天特地跑来跑去,但是经过房内的那串插曲,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几乎是逃着离开萧胤楻家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害怕这种被当成一个女人的感觉,那对她而言太过危险,她怕一不小心就会深陷。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到公司处理琐事,下班则跑一趟萧胤楻家为他换药,忙得焦头烂额,连屈展同都看不下去。 「欸,我知道你跟萧爷是共患难的兄弟。」屈展同坐在办公区的沙发区修改资料,一边找孟虞间聊,「但你这么忙还每天跑他家帮他换药,来回至少要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吧?」 「也不是说不能,但是你这样真的太累了,萧爷底下那么多小弟,怎么可能连个帮他换药的人都找不到?」 孟虞从资料堆里抬起头,凉凉的瞥了他一眼:「他换药整天哀哀叫的,被他小弟看到多丢脸?」 「有什么好丢脸的?不是听说佐哥前几年长痔疮,也常常在小弟面前唉痛?」屈展同终于改完资料,满意的从沙发区起身,经过他办公桌时又顿住脚步,「你……虽然道上都说你卖屁股,但你应该不是……」 孟虞眸光一闪,伸手抽起笔筒里的美工刀,屈展同连忙举起双手求饶:「好好好我知道,你这个人对兄弟都重情重义嘛,你只是担心他、只是担心。」 他一边嚷着一边快步走出办公室,就怕孟虞的美工刀下一秒插在自己背上。孟虞望着他的背影,眼眸慢慢垂下,心底明白其实屈展同说得没有错。 竹海帮上下有这么多人,再不济也还有方绍轩在,怎么可能找不到帮萧胤楻换药的人?但她就是放心不下,总要亲眼看到他才能让她安心。 萧胤楻没问她为什么天天过去、她也没提,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或许是不敢正视、不敢捅破的纸,她希望萧胤楻永远不要提起,就这样曚混过去。 但……屈展同说得没错,是的,她担心他。 心烦意乱到无法专注,孟虞索性提早下班前往萧胤楻家。说是提早,其实天色已暗,萧胤楻早给了她家中的密码,她得以随意进出他家,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落在廊底,房里没有灯光,猜测萧胤楻大概是睡了,她随手将包包往客厅桌上放,放轻脚步走进房间。 房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床上的男人平躺,胸口均匀起伏着。她扶着门框看了一会,轻扬起嘴角,靠近他床边替他拉好被子。像是想起什么,她伸出手探向他额头,直到确定他的体温正常才松了一口气。 「啪」的一声,她的手被人紧握住,孟虞错愕的望向平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的双眼仍然闭着,像是在梦里下意识的握住她的手似的,孟虞犹豫了一会,最后伸手摇了他一下:「萧胤楻、萧胤楻!」 床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动静,孟虞原本还想就这样给他握着算了,才在床边坐下又觉得不对,转头盯着萧胤楻的睡脸一会,她缓缓抬起脚往他踹了一下:「再装啊!」 「嘶……」萧胤楻背部还有伤,疼得他直冒冷汗,孟虞意识到自己踹得太大力,连忙上前查看他的状况,将他翻了个身后一把将他的衣服掀开。 「伤口没裂开。」她淡淡的下了结论,不忘睨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探我额头的时候。」萧胤楻在她的搀扶下坐起,同时上下观察着她的脸色,「今天比较早来,心情不好提早下班?」 「没有。」她别开眼神,手却又不自觉的想插进口袋,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转头便看见萧胤楻正盯着她的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逞强装酷、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手插口袋。」 「说过啦。」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起身装了一杯水给他,说穿了就是想找机会装忙,「喝水吧,我等等帮你换药。」 萧胤楻接过她的水,抿了一口才看向她:「绍轩两个小时前才帮我换过。」 孟虞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像是想掩饰自己的错愕,她别开眼神:「哦、哦……那就好,你下次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就不用多跑一趟。」 没想到萧胤楻没有回答她,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瞧,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一样。孟虞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往门口的方向退了两步:「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就在走到门边时,身后的萧胤楻叫住了她:「孟虞。」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回过头,萧胤楻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孟虞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她不自觉的嚥了口口水,轻声开口:「怎么了,还有需要什么——」 孟虞再次一怔,刚想开口,他比以往更加低沉的声音又再次传来:「我会把你当兄弟,不要躲我。」 不要让他再次一个人、不要让他再次成为孤狼,如果孟虞希望他把她当兄弟,他照做便是。 只要他们两个都不会是一个人,怎样都好。 Chapter 6-5 chapter 6-5 孟虞沉默了一会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他家,萧胤楻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沉默,最后向后一躺再次闔上双眼,像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拋在脑后。 外头下着大雨,孟虞开车行驶在路上,听着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心情总算平静许多。今晚雨大风大,不时有树枝、落叶击上车子,她踩下煞车放慢速度,左手倚着车门撑着脑袋,若有所思。 想起在房间里和萧胤楻的对话,她深深叹息,听到他承诺会把自己当成兄弟,她自然开心。但……心里又有股难言的失落。 「呃啊啊啊——」用力抓乱自己的头发,孟虞烦躁的低吼,原本她都装得很好、也很少对于自己的身分感到情绪低落。结果被萧胤楻发现女生的身分后,那些鑽牛角尖和遗憾失落全跑了出来,让她烦闷无比。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该为萧胤楻安排一场催眠,只要全世界都把她当成男人,她或许就能正常一点。 轰隆声打断她的思绪,孟虞狐疑的望向后照镜,明明前后都没有车,也不见任何灯光,那轰隆声是哪里来的? 雨滴敲打车体的声音忽然变得清脆,孟虞收回视线往前方看,便看见挡风玻璃上的……碎石? 狠狠倒抽一口气,她直觉将方向盘往右打,下一秒巨石落在驾驶座左侧的地面、弹下山谷,孟虞还来不及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失控的车子便这么衝出车道,跌下山谷。 一阵天旋地转,孟虞看见自己的车灯照到树上、滚落的过程中扬起尘土,而后爆开的安全气囊挡住她的视线。她的头撞到挡风玻璃,一抹温热流下脸庞,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她听见清脆的破裂声响,车体终于停下。 她意识模糊,觉得反胃想吐。身上都是玻璃碎片,然而她知道车体有爆炸的风险不能久留,捏了大腿一把强逼自己清醒。往四周望去,每扇窗户都破得精光,正好方便她逃生,只是安全带在撞击的过程中卡死,怎么也解不开。 深吸一口气,她在翻滚的过程中咬破了口腔,嘴里传来痛感与血腥味。伸手探向副驾驶座的置物箱,她从里头抽出一把小刀,使劲割破安全气囊和安全带,为自己争取更大的逃生空间。 好不容易爬出车外,她又往旁边爬了一段距离,最后无力的瘫靠在一颗巨石上。习惯性的观察四周的环境,原本以为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没想到其实离道路不远,眼前是片树林,她的车子便是顺着滑坡滚到这里、被树干挡住才免去滚落谷底的风险。 她挣扎着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下一一九后忽然停下动作,她不知道等等自己会不会陷入昏迷,以她的伤势如果叫了救护车,医院势必会连络屈展同到院处理相关事宜,办入住、照顾、签同意书……屈展同肯定会发现她的身分。 所以,她必须先找到一个可以陪她一起去医院的人。 孟虞删掉电话,滑回联络人画面,萧胤楻的名字高高掛在上头,她迟疑了一会,明明不想麻烦他,可是这种时候她偏偏只能仰赖他。 拨通电话,将手机放到耳边,另一头许久都没有人接通,直到电话那头传来「您的电话已转接到语音信箱」的制式女声,她才将电话掛断。 手机萤幕灯光暗去,她无力的咬着下唇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漆,平时清晰的大脑此时乱成一坨糨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皮越来越沉,她忍不住想着这条命停在这里也挺不错的,可以不用管江湖的事、可以不用打打杀杀、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也不用为了隐瞒身分不敢爱人。 掌心里的震动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滑开手机接起电话,那头熟悉的沉稳嗓音让她眼眶发热:「怎么了?」 她抿着唇不敢发出声音,就怕他听见自己的哽咽和颤抖,那头的萧胤楻觉得奇怪,拿开手机确认仍在通话中,又贴近耳朵问了一次:「孟虞,你有听见吗?」 「萧胤楻……」她轻闔双眼,有气无力的,「我需要你帮我。」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杂音,还有萧胤楻加重的呼吸声,她几乎可以想像他匆匆忙忙翻被起身、走到玄关的画面。还想着,萧胤楻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在哪里?」 「你家开出来没多久的山路……右手边的山谷底下。」她说得轻描淡写,「我等等会叫救护车,你开来的时候小心一点,山上有落石。」 她当然知道他来这里会有危险,可是她真的、真的只能拜託他了。 「山谷……」萧胤楻一愣,下一秒低咒一声,脚步声变得急促,「你还没打救护车?你怎么——」 「我需要你陪我去医院,其他人都不行。」她打断他的话,「我不能跟你说了,我先打电话,我怕我等一下晕过去。」 她才刚说完便掛掉电话,萧胤楻匆匆忙忙的开车上路,没一会便看到满地的落石,车子在护栏边煞停,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他却只顾着拿出强光手电筒往崖下照。 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萧胤楻瞥了眼路面,确认落石并没有挡住整个车道、仍旧有空间让救护车通行,而后往崖边探看,先找到人要紧。 在强光的照射下,他看见被树干挡住、撞得歪七扭八的车子、满地的碎玻璃、被割开的安全气囊,还有……手电筒往四周一照,他终于捕捉到那个正在寻找的身影——浑身湿透、血跡斑驳。 心脏瞬间揪紧,他连忙寻找方便下去的地点,一边喊过刚抵达的消防、救护人员,一群人迅速俐落的绑好保护绳,朝孟虞的方向缓慢前进,展开救援。 萧胤楻率先踏上平稳的土地,几乎是跪滑到孟虞旁边一把将她拉起,苍白的脸上掛满伤痕,嘴唇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像是感觉到温度,怀里的女人吃力的睁开眼睛,在看见他时露出放心的笑。 救护人员正把担架运下来,她听见人声,嘴唇开闔着。他将耳朵凑近她唇边,才勉强听见她在说什么。 「萧胤楻,不要让我底下的人发现。」 Chapter 6-6 chapter 6-6 孟虞睁眼时,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鼻尖传来消毒水味,没有听见仪器嗶嗶嗶的声音,她想自己应该没有伤得太严重。 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抽一抽的闷痛着,孟虞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动根手指头都觉得累。她的病床半坐半躺的,转头想查看四周,下一秒却毫无预警的对上萧胤楻的双眼,让她吓了一跳。 张了张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谢谢似乎太过客套,可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又显得尷尬生疏。他们便这么对望着,迟迟没有出声。 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最后是萧胤楻敛下眼眸,轻声开口:「医生说你应该今天会醒,等等来巡房的时候会顺便过来看看。」 被子底下的手绞着病人服,孟虞喉咙滚了滚,还正想开口跟他道谢,下一秒病房的门被喀噠一声打开,屈展同和方绍轩相继进入病房,看见她睁着眼斜靠在病床上,屈展同眼睛一亮衝到病床边:「孟爷?你醒啦?记得我是谁吗?你今年几岁?男的女的?最近谈成了什么案子?欸,你怎么都不回答?」 他的聒噪让孟虞头痛,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你这个月的奖金就扣光。」 屈展同一秒摀住自己的嘴巴,那模样让一旁的方绍轩失笑,故作镇定的看向一旁,却仍旧被屈展同肘击了一下。将文件放到病床边的桌上,屈展同总算收起那副浮夸的模样:「你不要怪我夸张,你脑震盪又失温,整个人昏迷了三天,我都在想是不是要找下一个接班人了。」 三天?孟虞听着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萧胤楻,他对上她的视线朝她頷首,孟虞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昏迷了这么久。 「平常又忙又累,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睡,当然要睡久一点。」她故意开玩笑,拿起屈展同方才放在桌上的文件签阅,「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给她的文件只有薄薄一叠,屈展同肯定已经帮忙处理了不少,只留下需要她裁断的重要文件给她;娱乐公司那边也完全没有文件要审阅,再看看萧胤楻眼底明显的黑眼圈,想也知道他一个人背下了娱乐公司的所有工作。 「辛苦是没关係,薪水不要苦就好了。」屈展同对她拋出「你懂的」的眼神,孟虞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她真的很佩服屈展同总是可以一下正经、一下油条,切换自如、如鱼得水。 简单寒暄一番,屈展同和方绍轩回公司忙碌,留给她休息的空间。门板才刚关上,孟虞原先扬起的嘴角慢慢僵硬,最后恢復面无表情的模样,重重呼出一口气。 没事的样子都是装的,九死一生耗费太多精力和体力,失温的寒气也仍在体内驱不走,她又累又倦,偏偏又不能露出半点脆弱的样子。 不是不信任屈展同,也不是怕屈展同趁着她虚弱的时候搞事上位,正因为是身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所以不想让他担心。 「他们应该不知道吧?」想起萧胤楻还在病房内,她忽然转头望向他。依稀记得萧胤楻找到她不久,她便昏死过去,所以后面的事情只有萧胤楻知道。 萧胤楻比往常更沉默,深看她一眼,从沙发起身坐到她床边,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你觉得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孟虞一噎,的确,如果知道她是女生,屈展同和方绍轩不可能仍旧这么自在的在她面前打哈哈吧。 分神间,脸颊传来一股温热,孟虞怔怔回神,萧胤楻的手指贴上她脸颊的伤口,大概是玻璃喷飞时留下的:「会痛吗?」 她屏住呼吸,双眼直视着萧胤楻,好一会才强扯起微笑:「不会。」 感觉到温热触及的面积变大,萧胤楻整个大掌贴上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入心口。她觉得这样的姿势太过曖昧,明白自己应该要后退,然而脑子控制不了身体,她就这么在原地僵着,不确定究竟是紧张还是依恋。 脑海中忽然冒出一股声音,也或许,她其实有点不想退开。 手在她脸颊摩娑着,而后缓缓移到她的耳朵、颈后,孟虞发现他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放大,影子覆下来,她才刚想要退离,萧胤楻便抢先开口:「我没有要做什么。」 她一愣,总算打消了退离的念头,萧胤楻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她敛下眼眸微微抬头,他们的鼻子也贴在一块。 呼吸交融在一起,他们之间太过靠近,双脣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不过孟虞清楚的知道他们并没有接吻,因为她还能微张嘴巴呼吸。 感受着萧胤楻胸膛的起伏,扣着她后颈的手的力道,孟虞耳边听见强烈的砰砰声,好一会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 萧胤楻同样眼眸低垂,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孟虞白皙的脸,还有贴着他的鼻头,隐约还能看见她脸颊上的伤。他很想骂她不够小心、很想叫她下次不要这样、很想跟她说要是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别管身分曝光的事,直接打电话给警察。 但是这些话都被他忍下去了,他知道那也不是她愿意的。 许久,他才向后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伸手揉了揉孟虞的头发。情绪终于缓和,他难得露出笑意,孟虞还想着气氛正好适合道谢,他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将所有千言万语收敛成四个字。 Chapter 6-7 chapter 6-7 凌晨一点,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走廊的白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孟虞从睡梦中惊醒,花了点时间想起自己在医院,她觉得有点冷,抬手想靠上自己额头,下一秒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抓着。 迷糊的脑袋顿时清醒,转头一看,萧胤楻拉了张椅子在床边打盹。稍早他们准备熄灯睡觉,萧胤楻却说陪病床不好躺,坚持要拉张椅子在床边趴着睡,她一边觉得这样睡萧胤楻会不舒服,一边却又说不出个不字。 左手被抓着,她改用右手探向自己的额头,然而手心也是烫的,根本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无奈的呼出一口气,眼神再次看向撑着头睡的萧胤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孟虞看着只有苦笑,明白萧胤楻其实也不容易。 在孤儿院长大、为了培育接班人而被收养,萧胤楻的过去总是责任大于关爱。认识以来很少真的看他开怀笑过,加上帮派转型正派经营不易,初期难以找到合作伙伴、各个事项都要磨合适应,她也是熬过来的人,自然知道那些辛苦。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指已经触及他紧皱的眉头,动手将它抚平。萧胤楻感觉到动静锐利的睁眼,却在看见眼前的手臂时一愣,孟虞与他同时怔住,而后尷尬的缩回自己的手。 「刚睡了一下。」她轻声说着,「好像有点发烧。」 发烧?萧胤楻连忙起身坐上床边,手往她的额间探去,果然感觉到热度。他又抓过她的手握住掌心,没想到手掌的热度更甚,不用量都知道她正在发烧。 他起身为她倒水,医生早为她备好退烧药,她一把将药丸吞下,将杯子递还给他:「陈姨以前都会跟我说,如果是风寒入侵、失温的话,寒气会留在身体里,所以还是用中药调理比较好。」 萧胤楻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知道她对于宋姊的死仍旧耿耿于怀,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阿豹,没办法为宋姊做什么。 「你知道调理的汤药的配方吗?」 「嗯,之前陈姨有给我过。」 孟虞一怔,她只是随口提起而已,没想到萧胤楻会放进心里。 「不用啦。」她笑着打哈哈,「我自己也能熬,要你熬汤给我喝,感觉很怪欸。」 萧胤楻起身放下水杯,不忘瞥了她一眼:「兄弟受伤,你会帮他擦药吗?」 她被问得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回答:「会啊。」 「那兄弟受寒帮忙熬药,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一句话把她堵的哑口无言,放好水杯后萧胤楻准备坐回椅子,孟虞却下意识的抓住他的手腕。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而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双眼,稍微施力将他往身边拉,自己则向右移动,把床留了一个空间给他:「坐这吧,一起取暖。」 萧胤楻轻笑,挣开她的手,向前几步拿过椅背上的毛毯扔给她,示意她会冷就披着。而后他坐到她左边,两个人便这么并肩坐在床上,直直望着前方。 单人病床塞两个人实在有点挤,不过这样的壅挤却让孟虞觉得安心。萧胤楻用馀光看着身旁披着毛毯、双手抱膝的女人,好一会才装作不在意的开口:「你不怕别人进来看到会误会?」 孟虞微微侧头斜看他,嗤的一声笑得很机车:「你出门会不会跟兄弟同房过夜?」 见他翻了个白眼不作回答,孟虞朝他耸了耸肩,用他方才的话堵了回去:「如果会的话,那两个男人躺同一张病床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们两个对视五秒,同时笑了出来,孟虞坐累了,向后靠上斜躺的床,而后看着身旁那个宽厚的肩膀,默默向左靠了上去。 感觉到右肩的重量,萧胤楻身体一僵,却始终没有把她推开。房间里陷入一片寧静,他们谁也没有看谁,呼吸平稳的像是早已熟睡,明明心底都清楚彼此根本没有睡着,却没有谁愿意拆穿。 窗外仍旧下着雨,滴滴答答的敲打着铁栏杆,孟虞闭上双眼听着规律的雨声在心底数着数字,数到五千五百一十三的时候,靠着的肩膀动了一下,萧胤楻似乎以为她睡着了,想离开病床留给她更大的休息空间。 她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让萧胤楻动作一滞。 「不要走。」太久没说话,她吐出的全是气音,像是恳求。 萧胤楻沉默了一会,再次躺回原本的位置,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松开,转而握在自己手里。扶着她的头再次靠到自己肩上,他的声音很沉很沉,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Chapter 7-1 chapter 7-1 宋姊的命案仍在调查中,阿豹也仍旧在逃亡,孟虞只能将事情暂时放到一边,埋头继续经营自己旗下的產业。或许是孟虞主动协助宋姊后事的原因,宋导那边对娱乐公司更加照顾,接连又介绍了几个案子给他们。而业界知道他们公司总能得到不错的资源和机会,不少模特儿、艺人前来面试,希望能签到他们公司名下工作,娱乐公司的发展可以说是蒸蒸日上,不过……萧胤楻和她也多了一倍的工作量。 公司签的人多不一定代表能永远蓬勃,在扩大经营之后,他们比以往更谨慎的选择合作方,对于自家艺人的行为要求也更为严苛,只希望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被竞争公司死咬不放,到时候整个公司的人都会连带受到牵连。 知道他们在娱乐產业逐渐站稳一方,龙成帮那边也蠢蠢欲动,佐哥主动表示手上有认识几个不错的艺人,想推荐给萧胤楻认识。好歹也是江湖前辈的邀请,萧胤楻不好拒绝,于是佐哥直接邀了一桌饭局——唯独没有邀上孟虞。 「他都知道你和萧爷一起经营公司,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也是负责人。」屈展同听到这个消息气得跳脚,「他根本就是刻意避开你,绝对有鬼!」 「我当然知道有鬼,我有这么笨吗?」孟虞无奈地从文件堆里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屈展同总是可以这么吵,「反正萧胤楻有受邀,要是他们真的在檯面上算计什么,萧胤楻也会告诉我。」 「不是……」屈展同欲言又止,「你就不怕萧爷也跟他们一起算计你?」 「阿同,我要是对他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不会跟他一起开公司。」孟虞认真的看着他,「就像你是我最重要的左右手,就算别人跟我说什么,我也从来不会怀疑你一样。」 屈展同听着一震,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还不等他说什么,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打,孟虞喊了声「请进」,没一会萧胤楻和方绍轩便走了进来。 「来跟我聊佐哥聚会的事?」孟虞翘着二郎腿,签完一份文件懒洋洋的抬头,萧胤楻嘴角抽了抽,她是真的很认真的把自己当一个男人在活。 放下文件,孟虞起身走到沙发区:「坐吧。」 「聚会的事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他说着,眼神却看向方绍轩,「绍轩那边找到一些监视器画面,阿豹和佐哥确定碰过面。」 方绍轩頷首,朝身旁的屈展同使了个眼色,屈展同连忙带着方绍轩离开,他们得回办公室备份资料。办公室剩下他们两个人,萧胤楻回头确定玻璃门已经关上,而后压低声音:「阿豹前几天才和佐哥碰面,我猜很有可能是佐哥协助阿豹躲避警方。」 「很有可能,反正只要能扩大他的势力,佐哥什么都能做出来。」孟虞说着一顿,「他有跟你说约饭局要干嘛吗?我是指……除了介绍艺人以外,没有做什么事?」 以佐哥和萧胤楻的衝突,佐哥应该知道自己介绍的那些艺人不可能签到萧胤楻旗下,明眼人都知道介绍艺人只是个幌子,不过佐哥居然连与会人员都没提其他讨论事项、道上也没听到半点风声,总让她觉得不安。 照理来说不该没有任何消息,江湖上还有其他小帮派,每一个都希望他们几个大派间互相残杀,因此帮派之间的消息流通是很快的。然而聚会的消息都出来这么久,还没听到更多聚会有关的风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聚会内容佐哥真的没跟半个人提过。 「没有,他都没说。」萧胤楻沉吟着,「孟虞,那天在殯仪馆外,屈展同拿到的音档不完全,我们不知道宋姊死亡当天到底最后的状况究竟如何。」 「你想说什么?」孟虞的声音沉了几分,她其实已经听出了萧胤楻的话中之意。 「我们都不知道宋姊到底有没有把你的事说出去。」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会不会是宋姊受不住说了什么,阿豹才会去找佐哥?而佐哥想暗中策划什么,才会安排这个饭局?」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萧胤楻打断她的话,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们才需要去确认。」 「怎么确认?」孟虞身子前倾,一双眼瞪得不能再更大,「佐哥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何况他这次的饭局刻意避开我,想都知道他对我有意见。以他的阴险狡诈,刻意支开你、製造帮派衝突、找群小弟来堵我都有可能——不对,他该不会是想故意分开我们,让你隻身前往好对付你吧?」 「我不知道。」萧胤楻耸肩,「佐哥那个人不按牌理出牌的,不要去猜他在想什么,根本在浪费时间。但……没错,正因为有风险,所以我想带你去。」 「带我?」孟虞忍不住怀疑这几天萧胤楻的脑子是不是被什么撞过,「你疯了?佐哥的聚会一向不准带兄弟的,你不是连方绍轩都不能带?何况我本身就是被排除在外的人,你带我还不如带个女……伴?」 她说着一愣,惊诧的望向萧胤楻,便看见他满意的挑起嘴角:「没错,不能带兄弟,但可以带女伴。」 若要找女伴,能有谁比孟虞更适合这场聚会呢? Chapter 7-2 chapter 7-2 晚间九点,冬天的冷风呼呼的吹,平安之家的窗帘拉着,却隐隐从缝隙透出灯光。温暖祥和的屋内,孟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觉得恍若隔世。 在平安之家和陈姨一起住的那段时间,她也常常这样坐在镜子前,吵着要陈姨帮她绑头发。辫子、马尾、公主头,没有任何发型难得倒陈姨,于是她得以每天绑着漂漂亮亮的头发、穿着喜欢的裙子出门上学。 如今再次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拿过准备好的发网将头发仔细扎起,确认没有碎发露出来后,她拿起一旁的红棕色假发,一脸慎重的戴上。 「好了吗?」门外传来萧胤楻的声音,她在房间忙一个小时了,若不是陆续听到化妆品罐的撞击声,他都快以为孟虞在里面睡着了。 喀答一声,眼前的门板被缓缓拉开,一抹亮红色的身影撞入眼帘,萧胤楻微微瞠目,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 红棕色的大波浪长捲发披在肩头,额前的空气瀏海衬着她空灵的眼神,平时不施脂粉的脸画上淡妆,更添柔媚。再往下看,她穿着一身削肩的红色连身短裙,漂亮的锁骨、圆润的肩头、纤细的双臂全暴露在空气中,长腿穿上高跟鞋更显笔直,他曾想过女装的孟虞应该是个漂亮的女人,然而真正看见时仍旧难掩惊艳。 「你怎么还在这里?」孟虞下意识的用气音说着,不忘越过他肩头向后看——大门关着、窗帘拉着。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萧胤楻:「你在里面待这么久,万一有人跟踪起疑怎么办?」 「带着你出去,再多的怀疑都会被消弭吧。」他轻笑,说得意有所指,「我们不就是为了避免被拆穿,才约在这里的吗?」 孟虞瞪了他一眼,两人同时失笑。孟虞要扮女装不是问题,但若是她以女装的模样从孟家出来,难保不会有人跟踪看见。 孟虞身边是从来没有女人的,这样一来肯定会受人怀疑,于是他们决定约在平安之家,没有人知道孟家还有个地下道通往这里,更不会有人料到孟虞会以女装之姿出现,就算受人跟踪,别人也只会怀疑萧胤楻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不会将她往孟虞身上联想。 「还可以吗?」她不自在的上下打量自己,将长发撩起转身背对他,萧胤楻这才发现这件连身裙露了半个背部。红色衬得她皮肤白皙,然而下一秒她开口说的话却让他心脏有些疼:「背后的那些疤我用遮瑕遮过了,也打了一层底妆,你帮我看看,应该没有破绽。」 萧胤楻沉默了很久,而后往她靠进一步,孟虞还狐疑着他怎么都没有说话,下一秒背部感觉到一阵冰凉,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背,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回头看他在干嘛,下一秒他接过她手里握着的长发,将它放下披散在肩头,轻声开口:「没有破绽,很美。」 突如其来的夸讚让孟虞有些不自在,回身看向他,他却别开眼神,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一个舞会面具,孟虞瞥了一眼狐疑抬眸:「这是……」 「戴着吧。」他说着绕到她身后为她戴上面具,不忘仔细的在后脑勺的地方打个蝴蝶结,「虽然你光扮女装我就觉得看不出来,但还是多一层保险比较好。」 面具遮住她上半部的脸,只留鼻子以下的部位,这样对孟虞而言多更多保障,也能让她自在一些。只不过……孟虞抬头看向他,即使隔着面具只能看见她的眼睛,萧胤楻仍旧能看出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女人,要是佐哥问起,你要怎么解释?」 萧胤楻轻笑,拉过她的手腕往门口走,聚会的时间快到了:「说我大男人主义,不想让自己的女人拋头露面不就好了。」 「你?」孟虞夸张的笑了出来,「别人说这些还有说服力,你萧胤楻欸!谁会信啊?」 「不然你有什么更好的说法?」大门打开,冷风一下子全灌进来,孟虞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下一秒他的西装外套便披到她肩上。 「我?要是我,就不让他有任何问起的机会。」她扬起张扬明媚的笑,那样的笑容是她作为男孩子时从未出现的。感受身上西装外套传来的热度,她自然的勾起萧胤楻的手,凑到他耳边低语:「敬他是江湖前辈是一回事,但哪有整个场子都任他掌握的道理?」 Chapter 7-3 chapter 7-3 夜店里昏黄的灯光闪烁,舞池中央一群男女正在热舞,几个身穿黑衣的身影摸进夜店,从没人注意的角落走进包厢。 萧胤楻和孟虞在黑衣人之后到场,两人一眼便认出那几个黑衣人是其他帮派底下的人,佐哥邀的聚会总是这样,选在最热闹的夜店包下最角落的包厢,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在人多的地方谈事比较不那么显眼,三来……要是现场不小心溅血,一片混乱下也方便逃跑。 对视一眼,萧胤楻率先推开包厢的门,里头的谈话声顿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胤楻——旁边的孟虞身上。 像是诧异他带了女伴,佐哥拿着酒杯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招待他们入坐。孟虞才刚坐下,手边的酒杯就被添满,她还正想开口,一旁的萧胤楻早一步替她出声:「酒杯还没洗过吧?」 聚会时,添酒的小弟在第一次加酒前必须将酒杯以清水洗净,避免先到的人有下药的机会或嫌疑,这是道上的规定,没有怠慢的道理。 「怎么做事的?这点规矩都不会?」佐哥沉着声音开口,望着小弟的眼神带了点杀气,添酒的小弟连声道歉,在他们面前清洗酒杯后再次倒酒。 见他们的酒杯都满了,佐哥率先朝他们举杯:「阿楻,喝。」 萧胤楻乾脆的灌下一杯酒,佐哥先是一笑,而后眼神转向旁边的孟虞:「没看过你带女伴,这位是?」 听到关键问题,孟虞眼尾往萧胤楻的方向飘,听见他的回应时挑起唇角:「她是我们公司的王牌经纪。」 「王牌经纪?」佐哥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她,「没听过你们公司有这号人物,还戴面具,这么神秘?」 「佐哥抱歉,因为她是我底下企划能力最强的经纪人,公司的案子有一半以上都是她谈的。我怕她被挖角,所以不让她对外露面。」萧胤楻自然的回应,这是他和孟虞方才在车上讨论的结果,既然佐哥说是想介绍艺人给他认识,那么他带一个经纪人评估合情合理,「佐哥说要谈合作,我当然要带她来,也表示对佐哥的尊敬。」 「不过……」萧胤楻说着一顿,看这阵仗,佐哥根本没有带什么艺人来,「这样看来,佐哥今天似乎没有想要谈影视合作的样子。」 现场气氛凝结,萧胤楻和佐哥对视,几个其他帮派的老大面面相覷,脑子里已经在思考若是打起来究竟该站哪一边。 气氛一触即发,唯有孟虞慢条斯理的举起自己的酒杯,朝佐哥灿烂一笑。平时她刻意压低嗓音,今日不加掩饰,声音显得清脆:「那就是我该道歉了,没弄清楚是什么场合就跟过来,害萧爷和佐爷有误会,我先自罚三杯。」 她说着饮下杯中的酒,而后又自己添了两杯,喝完以后倒扣酒杯,换得佐哥讚赏的笑容:「不错、不错,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他一边夸讚一边拍手,旁边的几个帮派老大连忙跟着打哈哈附和,还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谁知道孟虞再次开口语出惊人:「那我就不留在这里扫兴,先离开了,祝各位玩得愉快。」 她说着起身,拿过包包便往外走,萧胤楻也没拦她,任由她打开包厢的门。他们两个都在赌,这场饭局是佐哥毁约在先,再赶一个女人离开免不了被人间话,佐哥是爱面子的人,留一个女人在场没什么,但失了风度可就…… 「等一下。」果不其然,就在孟虞踏出包厢之前,佐哥忽然开口了。回头一看,只见佐哥摆摆手要她回来,「我没有穷到不能多请一个人吃饭,而且你这个人我欣赏,来!一起吃!」 孟虞心底暗笑,偏偏还装作犹豫的样子,好一会才朝佐哥点点头:「那就谢谢佐爷了。」 再次回到饭桌前,孟虞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桌上三三两两的间聊,她能感觉出每个人都心怀鬼胎。这个帮派在探消息、那个老大准备出手、再右边那个想抢客户,明明是看似轻松的饭局,偏偏总能在江湖兴起一阵阵腥风血雨。 「对了,前阵子我查到你底下的宋姊以前和孟家有关係。」佐哥看似随意地间聊,「我就好奇,想说找人打听一下,没想到阿……阿什么?阿豹?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真的对你很抱歉,让你损失一个得力又漂亮的经纪人。」 「阿豹也真的是……搞了一条人命,结果跑来跟我说宋姊死不开口,你说我要怎么跟你交代?」佐哥说着朝萧胤楻举杯,示意赔罪,「不过阿豹是小孟那边的人吧?小孟的人弄了你的人,要我说真的不够意思——」 「佐哥。」萧胤楻出口打断,「阿豹早就被孟虞赶出连燮帮了,跟她没有关係。」 短短一句话说明了他的立场,佐哥没再说话,包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细听萧胤楻和佐哥的对话内容。孟虞始终低头扒饭,却感觉到有视线盯着自己,抬头便见佐哥盯着她,表情不见喜怒。 许久,佐哥才轻声开口:「小美女,刚刚听见的别说出去啊。」 佐哥的语气很冷,孟虞却扬起浅笑,温声开口:「佐爷刚刚有说什么吗?」 佐哥满意的笑了,食指指向她在空中点了三下:「好样的,我喜欢,阿楻,你底下这人不错。」 萧胤楻轻笑,朝佐哥举杯没有多话,佐哥又乾了一杯,眼神再次往孟虞看去:「小美女,一直戴着面具不累啊?不能公开名字,总能让我们看看长得如何吧?」 「佐爷,您别为难我了,我签过合约不能露面的,要是违约就会立刻被辞退。」孟虞把锅全推到萧胤楻身上,故作哀怨,「现在才月初,佐爷您请的这餐再豪华,也不能让我撑一个月啊!」 在场的人无不失笑,明明是拒绝的话语,偏偏孟虞就是能让人生不起气来。萧胤楻瞥了她一眼,再次抿了一杯酒,好一会才沉声开口:「既然是佐哥要求的,你把面具脱了,我不会追究。」 听着,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移动到孟虞身上,她不安的咬着下唇,犹疑着该不该动作,好一会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的解开后脑勺的蝴蝶结绑带,面具下的脸庞便这么呈现在眾人面前。 大片的红褐色胎记从额头延伸到左眼,右半部也有明显的胎记痕跡,现场的人都面露错愕,只有萧胤楻和孟虞两个人始终泰然自若。 这是他们方才在车上临时决定的,以佐哥的疑心程度,不看到她的真实面貌肯定不会善罢干休,那么他们乾脆把孟虞当饵,将脸上的妆改为胎记妆,接着妆作不得已的揭开面具,让佐哥看见他们「真实」的样子。 孟虞装作尷尬的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眼里却闪着得意的光芒,都把真面目示人了,佐哥还能怎么起疑心? Chapter 7-4 chapter 7-4 深夜的滨海公路,一辆轿车停在路边,四周无人无车,只有不远处一盏白色路灯照着一角,勉强增添光亮。 孟虞坐在副驾驶座望向窗外,脸上难掩疲惫,在酒局上佐哥又明里暗里挑拨着她和萧胤楻之间的关係,甚至直言要萧胤楻转而和龙成帮合作。高度紧绷的状态让她有些虚脱,偏偏还得机警的应对每一个问题和眼神,直到饭局结束回到萧胤楻车上、他将车门落锁,她才终于放松下来。 萧胤楻的车子贴了两层的防窥膜,从夜店离开后她便窝在副驾驶座卸了妆,而后萧胤楻开到这个海边的荒地,丢下一句「换回原本的衣服比较舒服」后,逕自下车离开。 她在车上换下那件红色短裙,穿上自己带来的服装,脑海中闪过不想结束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像是灰姑娘,午夜过去、神仙教母的魔法消失,她终究得穿上男装继续扮成一个男人过日子。 魔法消失过后穿帮的风险太高,像这样换上女装的机会,未来或许都不会再有了。 深吸一口气,孟虞坐直身体拉开车门,帆布鞋才刚踏上地面,不远处的萧胤楻就转过头来。 她仍旧戴着那顶假发,长捲发随风飘扬,有着凌乱的美。原先在额前的空气瀏海换成旁分,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外套,下半身则是简单的牛仔裤,萧胤楻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孟虞。 有烟火气的、沉静的、稳重的,那双眼睛在夜里仍旧发亮,即使一身疲惫仍能看出她的强大。 她撑起疲惫的浅笑往他的方向走,远处有车声传来,她连忙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就怕被人看见。下一秒,有些宽松的连帽外套披在她肩上,孟虞怔怔的抬头,萧胤楻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穿上。 她不明所以的穿上外套,萧胤楻动手为她将拉鍊拉好,而后双手绕到她的后颈——拉起连帽外套的帽子盖到她头上。 帽沿遮住光线,因为外套尺寸偏大的缘故,帽子得以遮住她整个侧脸,除非站在她正面,否则根本看不到她的面容。 抬首望向萧胤楻,只见他浅浅一笑:「这样就可以自在的走在外面了。」 她莞尔,主动往海边的栈道走,这晚的孟虞异常沉默,萧胤楻走在她身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也想等她自己说。 「我以前也是留这样的长发。」过了许久,她忽然没头没尾的开口。 「不过那时候我烫的不是波浪捲,是羊毛捲。」 「那你下次要不要试试羊毛捲的假发?」 孟虞听着沉默,低头把玩着外套的袖子,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很淡、很轻,有一刻萧胤楻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开口说话:「萧胤楻,不会有下次了。」 说着,她忽然笑了,笑得非常难看。回头确认周遭都没有人,她忽然将头上的帽子拉下,漂亮的鹅蛋脸不再垄着阴影,萧胤楻忍不住想着,她真的很白、很漂亮。 她用手上下比着自己,泛红的眼睛盯着他的,明明不想要哭,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不会有下次了。」 她很喜欢当女孩的日子,她喜欢自己的长捲发、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就算不是裙子也无所谓。她喜欢可以不用穿着束胸的日子,喜欢即使她随便穿一件睡衣,身边的人都会对她说她很漂亮。 她喜欢不用躲躲藏藏、喜欢不用提心吊胆,喜欢可以做自己,喜欢可以优游自在。 她喜欢二十岁的孟虞,而不是现在的自己。 「孟虞。」他轻唤,伸手抹掉她不知何时落下的泪,「你永远可以有下一次,也永远可以做自己。」 「你可以在自己家里穿女装、你可以在平安之家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可以在所有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变回你原本的样子。」他的声音总是沉稳的让她安心,「你可以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就算事情搞糟了,也没有关係。」 「怎么会没有关係,有那么多人——」 「那些人是因为想看你继续自在的活着,才为你牺牲的。」他替她将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他们的呼吸靠得很近,让她忍不住想起在病房的那晚,「就像你想让他们放心,才扛下整个帮派一样。」 「所以孟虞,对自己好一点。」他说着望进她眼底,「因为你爱的那些人,也会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她的泪静静淌着,好一会才抿唇点头,扬起微笑:「好。」 转身望向大海,他们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海面波光粼粼,听着耳边传来的风声和浪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这个夜里这么安静。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萧胤楻打破寧静,「忘了跟你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孟虞。」 孟虞听着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和她女孩模样的初次见面。 转身面向他,孟虞向前一步、两步,直到站在萧胤楻面前,她唇角扬着漂亮的弧度,双手勾上他的颈子,而后轻闔双眼踮起脚尖——吻上了他。 温温的、软软的,萧胤楻瞠大双眼,却只看见她闔上的眼睛。双手下意识的收紧,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孟虞缓缓睁眼向后,却没退离他的怀里,她朝他扬起浅笑,轻声开口:「初次接吻,请多指教,萧胤楻。」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机会穿上女装,也明白此刻的自己或许还没有那个胆量。但是若是可以对自己好一点、若真的可以允许自己幸福一点…… 那么她最想做的,便是在今晚,以女孩的姿态吻他。 Chapter 7-5 chapter 7-5 那晚,萧胤楻将她送回平安之家后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驱车前往孟家。门铃一按,开门的人自然是刚从密道回家、换下一身女装的孟虞。 「进来吧。」她又变回刻意压低的男声,头发有些凌乱,想是刚摘下假发还来不及梳理。 萧胤楻自在的进门,屋内的窗帘一如既往地全数拉上,隔绝外界可能的窥视。萧胤楻一眼便看见她放在沙发上的假发,红棕色假发披散,他觉得还是放在她头上比较漂亮。 注意到他的视线,孟虞敛下眼眸,上前拎起那顶假发,随手塞进椅子下方的抽屉里。萧胤楻深看她一眼,好一会才开口:「不再多戴一会吗?」 「喝东西吧。」她逕自转了个话题,旋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你要喝什么?」 她以为他会说咖啡、可乐,然而他只是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厨房,趁她在上方的橱柜寻找杯子时,从后环上她的腰间:「想喝你泡的茶。」 孟虞先是身体一僵,而后贴着他胸膛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她微微侧首透过馀光看他。像是无奈,她踮起脚尖从橱柜拿出泡茶的紫砂壶,用力拍了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去外面等。」 耳边传来萧胤楻的轻笑,背部的温度退离,孟虞低头专心煮水,却没发现自己发红的耳根。 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鐘才见孟虞端着茶盘出来,她在桌子旁边蹲着泡茶,萧胤楻倾身向前,明明只能看见她忙碌的背影,心底却觉得无限满足。 「你的。」她端着茶转身,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全在自己身上,「你盯着我干嘛?」 「等茶。」萧胤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一口饮下,感觉到热度窜流全身,口内、鼻间回甘的茶香使人放松,他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忍不住看向孟虞,「好喝。」 她露出得意的笑,向后靠上沙发,却像是嫌沙发不够舒服,扭扭身体转而靠上他肩膀,他的手自然地搂住她,温度自肩头传来,孟虞轻闔双眼,感受他胸膛的起伏。 谁都没有说话,外头传来喇叭声、救护车声、飆车族的重机声,喧嚣的夜里,似乎只有他们这一角拥有难得的寧静。 许久,孟虞缓缓睁眼,微微转头看向他的侧脸,在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凑上前轻吻了他脸颊一下。 向后退开,萧胤楻侧首低头望向她,孟虞与他对视许久,最后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肩头的力道忽然收紧,下一秒他的手臂上移、扣上她的后颈,唇上一抹温热,萧胤楻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她睁大漂亮的眼睛,却只看见他闔上的眼皮。 缓缓闔眼,她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轻柔的吻在眨眼间失控,扣着她后颈的手再次加重力道,不容她退开。 贴着他胸口的手上移,勾住他的脖颈,她仰着头热切的回吻着。呼吸声越来越重,直到喘不过气,她将手贴上他肩膀,微微使力让他退离。 萧胤楻低首,她气息紊乱、脸颊红透,抵着他的肩膀喘息。他吻上她的额头,没一会她的手圈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里。 大概是方才为她整理长发的关係,他抱着她的同时下意识的将手放上她的后脑勺,却在摸到一头短发时顿了顿动作。孟虞感觉到他的迟疑,脑海中闪过他的脸,狼尾头的形象从认识以来就是萧胤楻独有的标记。 感觉到孟虞在怀里轻笑,萧胤楻还没来得及问她在笑什么,她逕自开口,大概是埋在他胸膛里的关係,声音有些闷闷的:「到头来你的头发还比我的长。」 他一怔,下意识的拨弄她的头发:「不然你也一起留长?」 「我不能。」她一秒回绝,「萧胤楻,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被误认为女人的风险。」 她还想着萧胤楻大概会说些安慰她的话,然而萧胤楻的回应让她愣在原地:「那我帮你留吧。」 孟虞顿了好一会,而后从他怀里退开,怔怔的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能留长发,那我替你留。」他望进她眼底,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孟虞双脣开闔着,确认他眼底的认真,她明白这样的承诺很荒唐,却又忍不住觉得有趣:「萧胤楻,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这样吧。」她抬头望向他,笑得有些调皮,「要是你把头发留到腰的长度,我二话不说嫁给你。」 他失笑着摇头,弹了她额头一下:「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还伸手想弹回去,下一秒他凑上前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换得她怔楞的表情。 Chapter 8-1 chapter 8-1 那晚饭局过后两个月,佐哥始终没有太大的动作,也不再试图挑拨连燮帮和竹海帮之间的关係。只是孟虞总是觉得不安心,佐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如今风平浪静反而让人担心他是否暗中计画着什么。 危机四伏的日子过久了,平凡的生活反而成了负担。 娱乐公司的状况稳定,孟虞手上仍有不少案子需要处理,一边注意佐哥的动态,一边还得经营手下的那几间酒吧、跑砂石场监督营运、和建商谈合作,她只能苦衷作乐的庆幸自己前阵子将旗下的旅行社收了,否则她就算有四十八个小时也不够工作。 「龙成帮最近都没有大动作,萧爷有跟你说过当初在酒局发生了什么吗?」正午十二点,屈展同陪着孟虞在砂石场进行巡视,酒局的那天他临时被孟虞派去国外出差,忙了一个半月才回国,回国后又处理了不少事情,根本没有时间向孟虞更新进度。 孟虞听着轻笑,抽空瞥了他一眼:「道上的饭局不就那几种情况?挑拨、试探、抢客户,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江湖三宝。」屈展同替她取了个中肯的称呼,孟虞不断向前巡视,屈展同在原地抬头环视周遭环境,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快步向前跟上孟虞,「欸,我听说萧爷那晚带了个女人,真的假的?」 孟虞不动声色的继续检视,不忘低头在纸上写下需要改进的项目:「听说带了一个他手下很厉害的经纪人。」 「经纪人?」屈展同觉得奇怪,「你们一起经营公司这么久,哪个经纪人我们没看过?是谁啊?道上都在传那个经纪人神神秘秘的,还签了不能露面的保密协定?」 「我……」孟虞听着嘴角一抽,不耐烦的站成三七步看向他,「屈展同先生,你是不是忘记我当天不在场,我的消息也是听说来的,你这么好奇不会自己去问萧胤楻啊?」 「我想说你们两个这么好,搞不好他会告诉你嘛,那么兇干嘛?」屈展同一脸小媳妇的模样嘀咕,让孟虞看着翻了个白眼,想着自己还有一堆待办事项要处理,没有时间跟他计较,才硬生生压下那股想狠揍屈展同一顿的衝动。 手机闹鐘响起,她必须前往下一个地点进行会议,工厂还没巡视完,她将手上的一叠文件往屈展同胸口一拍,解下自己头上的安全帽:「剩的交给你,你处理完后放到我办公室……啊对,今天砂石厂的人全都休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自己小心安全啊,真的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她说着转身就走,屈展同还来不及回话,转身只看见孟虞瀟洒的背影,气得他在原地骂了一串的脏话。 隐约听见后方传来的碎念声,孟虞噗哧一声笑开,虽然没有听见屈展同究竟说了什么,不过她可以想像他原地来回踅步碎念的模样。 开车上路五分鐘,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孟虞瞥了眼副驾驶座陡然一愣,这才想起和厂商开会的资料放在丢给屈展同的那叠文件里,她轻嘖一声打下方向灯回转,再次往砂石场的方向行驶。 几分鐘后车子在工厂停车场煞停,厂区还得步行一段距离,孟虞小跑步的奔回他们方才访视的区块,却没看见屈展同的身影。 她狐疑的皱眉,暗想巡视一个厂区应该没有这么快,不过还是迈开步伐往下一个厂区移动。无人的工厂很安静,只有机械偶尔传来热胀冷缩的砰砰声,孟虞下意识的放轻步伐,对于这样过于寧静的气氛谨慎以对。 馀光瞥见某个亮色物品躺在地上,她低头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包包装印着天线宝宝的面纸,她印象中这几天似乎看屈展同拿过类似的款式。 拾起面纸,孟虞继续向前走,前方的角落有一道对外门敞开着,隐约听见屈展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地上映着讲电话的影子,孟虞这才放松下来。 莞尔一笑,孟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厂区内讯号不佳,屈展同忙着找出口到外面讲电话,掏出手机的过程中又不小心弄掉了面纸,才会被她捡到。 停车场离这里远,就算骑着吵闹的重机也不一定能听见声音,屈展同肯定不知道她回到工厂。想着怕会吓到他,孟虞决定待在里头等他把电话说完,再走出去跟他拿资料。 随便找了个稳固的铁桿靠着,孟虞把玩着手上的那包面纸,屈展同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我知道,但我才刚回国,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探消息吧?」 「孟虞说他那天没有跟去,对于酒局的情况也不了解……我知道他可能避重就轻,我会多问几次,或是暗示他去跟萧胤楻打听一下。」 孟虞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放心,我在他底下爬了这么多年才变成特助,他对我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不会起疑。」屈展同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对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不满,「什么叫没线索就收手?我要查的事还没查到……没有犯法事证代表没有犯罪,这样不好吗?还是你希望我找人闹事逼他砍人犯法,好让你有逮捕的理由?」 「我在这里心甘情愿。」又隔了一会,他的声音又传出来,似乎换了个话题,「我当初就说过不想被警察制服绑住,现在这样不是更灵活?而且还赚更多。」 孟虞几乎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道敞开的门,门外的阳光太过刺眼,让她有些头晕目眩。手里的那包面纸被攥得破烂,屈展同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他和电话那头的人正在争论,她自然好奇他们在谈些什么,但她更在意的是…… 她重用许久、总是陪她出生入死、和她一起将帮派转型……那个她身边再信任不过的人,他究竟是谁? Chapter 8-2 chapter 8-2 萧胤楻找到孟虞时,她已经在秘密基地里喝到微醺,他轻闔上门环视整家酒吧,秘密基地自从借给宋导拍摄后便停止营业,即使在这里的戏已经杀青,孟虞也没有重新开店的打算。 作为孟虞最喜欢的酒吧,她将原本的调酒师挪到其他酒吧工作,将这个空间完全留给自己。只是……萧胤楻看着墙面上的那排酒,还有明显空出来的几个位子,孟虞不会调酒,所以根本是直接把墙上的酒拿来喝。 即使是在江湖练出来的酒量,在高浓度的酒精下孟虞仍旧有些醉,她坐在酒吧玻璃窗边的地上,空的玻璃酒杯散落一地,望着窗外湖景的脸上眼神空洞,没有生机。 萧胤楻远远看着,旋身走进吧檯,想起上次调梅酒给她喝时她的脸皱成一团,萧胤楻打开冰箱翻找,最后从里头拿出一颗水蜜桃。 他在吧檯忙碌着,然而孟虞似乎没注意到他这边的乒乓声,头转都不转,直勾勾的盯着窗外。 许久,一杯水蜜桃调酒举到她眼前,孟虞终于将眼神收回,只见他单膝跪在她的旁边、举着酒杯,一双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她:「这个比较好喝。」 她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扯不出弧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嘴里的甜衬得心中益发酸苦。 中午离开砂石场后,她推掉了和其他厂商的会议,一个人开车来到这里。期间手机响了很多次,她看着不断亮起又暗下的手机萤幕,谁的电话也没接。 她坐在窗边想了许多,想起周展齐死后,她第一次自己领着帮派和人谈判,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是屈展同凑到她耳边给了点子。 她让屈展同担任特助以后,一次酒局上合作的老闆试图对她下药,屈展同二话不说废了对方的手;还有一次他们两个在小巷被人追杀,开山刀砍下来之际,是屈展同把她拉走,自己硬生生用胸膛挨了一刀。 在枪林弹雨下出生入死这么多回,她以为他们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再不会有谁比得过,可是到头来却发现……好像一切都是假的。 「屈展同打给我,开会的厂商联络他,说你临时取消会议。」萧胤楻坐到她对面,曲起一隻脚用膝盖撑着手臂,「他说联络不上你,要我帮忙联络看看。」 而后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孟虞一通也没接,他只能在她旗下的店面奔波寻找,最后忽然想起这里,也果真在这里找到了她。 话音刚落,孟虞放在地上的手机再次亮起,两人同时看向萤幕,来电的人正是屈展同。 孟虞只是盯着萤幕没有动作,萧胤楻的眼神缓缓看向她,见她不愿接起,他的眉头微微皱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电话从那头掛断,萤幕再次暗下,孟虞盯着地上的手机面无表情。才想伸手将手机翻面盖上、眼不见为净,下一秒手机再次亮起,来电显示仍旧是屈展同的名字。 又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孟虞伸手拿过手机,才刚滑开接听,屈展同带着着急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孟虞?你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一个下午电话不接,我找到腿都快断了!喂?孟大少爷,你有在听吗?」 他的声音太大,就算没开扩音也听得清晰,孟虞将手机放回耳边,好一会才若无其事的开口:「抱歉,我突然有点累,找个旅馆睡了一下。」 「有点累?」那头的屈展同狐疑皱眉,中午孟虞离开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了?中暑了?」 「没事,就是想偷懒。」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脸上也不像过往和屈展同说话时总是表情多变,一旁的萧胤楻看着,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情不佳所为何人。 「想偷懒?」屈展同骂骂咧咧的,「公司事情这么多你想偷懒?欸,今天的会议推掉以后,你接下来几天行程都是满的,要等下一次得拖多久?」 听着他生气蓬勃的声音,孟虞却忍不住想屈展同在她面前表现的都是真的吗?还是是演给她看的?电话那头的屈展同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偷偷在录音?或者会不会暗自计画着什么? 可是心底的某一角又忍不住反驳,觉得屈展同不是这样的人。 「我会自己再跟他们约好。」她哑声开口,明明有满腔的疑问,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样,怎么也问不出口,「好啦,先这样,我先掛了。」 掛断电话,孟虞望向对面的萧胤楻,见他凝视着窗外,她露出一抹苦笑。跟着望向窗外的波光粼粼,夜里的湖景有种寧静的美,可惜淡不去她脑中的喧嚣。 迟疑着该不该向萧胤楻说明所有经过,看似在观景发呆的他却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很挣扎吧?」 「其实人的心比头脑还要聪明,很多时候人的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头脑却喜欢想东想西、暗中搅局,可是当事情过后你回头看看,就会发现其实从一开始,心里的那个答案就是正确的。」 「所以如果现在头脑很乱的话,给你的心一点时间吧。」他说着一顿,「等心里的答案浮出水面,跟着心走,不会错的。」 孟虞听着一愣,错愕的看向他:「你都没问,怎么——」 「很多事情不需要问也看得出来。」他终于转头看向她,「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告诉我。」 「有些事情没有开口,还能放着自己慢慢消化。」他望进她眼底,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一旦你开了口,无论最后你如何抉择,它都会永远成为心里的疙瘩。」 说着,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所以你只要安心地做决定,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就好,我都会支持你。」 望着他专注的眼神,孟虞终于扬起浅浅的微笑,手掌覆上仍贴着脸颊的那隻手,轻闔双眼。 Chapter 8-3 chapter 8-3 深夜,一抹身影出现在平安之家外,男人左顾右盼,确定附近没有人后,从口袋掏出一根铁丝插入锁孔,三两下便将门转开。 鸭舌帽底下的脸庞挑起得意的笑,平安之家房子老旧,厨房的后门更是最简单的喇叭锁后门,他整天潜进别人家里、开过无数门锁,这样简单的门才难不倒他。 打开门后,男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确定屋内没有动静后,才轻手轻脚的将木门掩上。抽出腰间的手电筒打开,他小心地巡视屋内各个角落,试图寻找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跡。 早在龙成帮邀约饭局之前,他就在跟踪孟虞和萧胤楻了,那天他看萧胤楻的座车在这户人家的门口停下,一个多小时后他带着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出了门。他感到诧异,原本想跟上前,却又怕饭局现场有太多道上的人、容易被发现,最后他选择在平安之家门口候着,甚至叫来几个可以信任的人看住后门。 等到深夜,他还正想着饭局应该早已结束,萧胤楻的车终于出现在门口。他亲眼看见那个女人下了车进门,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内的灯光暗去,而他找的人回报萧胤楻去了孟虞家。 他在平安之家守了很久,然而隔天、隔两天、隔三天都不见有人出来,甚至从饭局到现在过了两个月,他派人天天盯着,也从来不见有人在这里出入。 他怀疑那个女人根本没有住在这里,于是找机会溜了进来,不过……他手往客厅的桌子一摸,虽然屋内家具齐全,可是所有东西都染了一层灰;手电筒再往垃圾桶照去,里头没装垃圾袋也没有垃圾。 走进房间打开衣柜,里面掛着满满的衣架,却没有半件衣服;他转身走进最里面的厨房,里面只有灰尘的气味,以及……打开冰箱,果然如预想中的空无一物,甚至连电都没插。 外头一阵闪电,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吓了一跳,手一滑,手电筒掉落地地面后又顺着地势滚到旁边的橱柜下方。他蹲下身体,强光对着他,让他有些难以看清手电筒的所在位置,伸手往里头一捞,他摸到棉麻的触感,狐疑的将棉绳往自己的方向拉,那头却像是绑着重物似的怎么也拉不动。 男人脸色一凛,转而先找到自己的手电筒,接着将厨柜推开,他这才发现看似笨重的橱柜其实一点也不难搬,尤有甚者,橱柜底下装了小型滑轮,要搬开它根本不花力气。 移开柜子后,手电筒往地上一照,他总算发现了最有可能解开他疑惑的东西——一个系着绵绳的铁板。 深吸一口气,男人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抓住棉绳用力一拉,几阶楼梯顿时出现在眼前。他先用手电筒朝里头探,只见一条地道向前延伸,他屏息顺着地道向前走,不忘回头注意后方的情形。 他原先还担心有岔路,没想到地道似乎是一条通到底,不过这条地道很长、很长,就在他犹豫着是不是该放弃回头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阶梯,手电筒向上一照,上头果然是像平安之家那样的铁板。 有些好奇自己究竟在哪里,拿出手机,他诧异地发现居然还有网路讯号,将地图点开查看自己目前的位置,他握着手机的手悄悄收紧,他的所在位置……居然是孟虞家? 深吸一口气,帮忙跟踪孟虞的人向他回报过了,孟虞今晚去了自己的酒吧,所以……手抵住铁板向上一推,铁板只露出一小个缝隙,男人纳闷的皱紧眉头,沉思了一会后将手从缝隙伸出去摸索,果然在不久后摸到一个按钮。 按下按钮,上方的重物移开,男人挑起得意的笑,明白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既然是要进出的地方,孟虞不可能为难自己,肯定会有能够挡住铁板,同时能让他轻松进出的机关。 推开铁板,男人悄悄探头,细听了一会确认没有动静,他举起手电筒往屋内扫了一圈,过去孟虞曾带他到过自己家中,眼前的客厅的确是孟虞家的摆设。 手电筒接触不良,闪了两下,男人吓得身躯一震,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犹豫再三,男人最后将自己的鞋脱在地道,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双手一撑跃进孟虞家中。随意四处张望着,他选择先往房间的方向走,透过手电筒的光线确定房间里面没人,他走进里头打开衣柜,里面是清一色的白色衬衫和西装外套,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离开房间,他在孟虞家里四处晃着,打开每个抽屉、柜子查看里面的物品,却仔细的不伸手翻动。从厨房找到厕所、从厕所找到玄关、再从玄关找到客厅。 孟虞的东西摆放的相当整齐,完全是个过度自律的人,他看着沙发底下的三个抽屉,暗想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发现。 拉开抽屉,他随意一瞥便打算关上,下一秒却止住了动作。手电筒的灯光摆正,他在沙发边蹲下,轻轻拉起他发现的东西——一顶假发。 好巧不巧,那顶假发他再眼熟不过,正是那晚萧胤楻带出去的女人头上的长发。 他脸上难掩惊愕,回想这阵子的经过,那晚过后女人便从未在平安之家出现,若说是女人借住在孟虞家,他的人跟了两个月也从来不见孟虞家有半个女人进出,这样一来女人根本没有离开过,那么她能去哪里?除非…… 轻轻放下假发,男人勾起一边嘴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而后关起抽屉、确认屋内没有留下痕跡后转身走回地下道,按下机关、拉上暗门,打算原地折返。 从地下道走回平安之家的路上,男人忍不住拿出手机查看方才拍的照片,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止不住,看来……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那个女人,根本就是孟虞。 Chapter 8-4 chapter 8-4 发现屈展同的事情后,孟虞生了场重病,在好几个夜里烧得糊里糊涂,白天又撑着身体到公司上班,同时……私下调查屈展同的背景。 她一时间有些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重用屈展同,他们出生入死太多回,信任感是一天天慢慢建立的,然而她总觉得以自己的谨慎程度,当初应该有一个契机让她决定用屈展同当自己的特助。 许久,她才似乎想起某个片段,当年屈展同还只是她身边的小弟,那时周展齐刚去世一年,一次连燮帮遭人陷害、她和一群兄弟被警方带走调查,最后是屈展同找到关键证据,才替连燮帮洗刷冤屈。 但是如今回想,孟虞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大问号,当初的事情究竟真的是别的帮派陷害,还是其实根本就是屈展同从中作梗,希望能够取得她的信任? 不愿花太多时间在没有答案的事情上纠结,孟虞转而往屈展同的背景上调查。过去她曾经查过,屈展同的父母离异、母亲早已去世,背景比她还乾净,然而如今对他起疑,孟虞亲自到屈展同过去的学校拜访,从高中找回国中、再从国中找回国小、幼儿园,最后终于在国小校史室的运动会照片里,找到屈展同和母亲的合照。 然而只瞥了一眼,孟虞瞬间瞪大双眼,她和屈展同的母亲完全不认识,然而那双眉眼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她遮去画面中女人的长发,那个脸庞和记忆中的男人完全一模一样。 她在原地抓着照片喃喃,那双越瞪越大的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线索自脑中浮现,屈展同的身分也在她心里益发清晰。 重重垂下手臂,孟虞颓然将照片放回校史室的玻璃柜,向带她到校史室的老师道谢后转身离开。阳光穿进学校走廊打在她的脸上,孟虞茫然地抬头看向天空,难得露出无助的苦笑。 如果屈展同真的是为「他」而来的,她究竟该如何是好? 另一头,昏暗的房间里,佐哥拿着手里的照片挑起一抹狞笑,画面中是熟悉的红棕色假发,酒局的那晚他见萧胤楻和他带来的女人泰然自若,心里已经打消对女人的怀疑,没想到过了两个月,他收到一个牛皮纸袋,里头只放了这张照片。 拍摄者明显用了闪光灯,屋内的摆设自然也被拍摄进去,他过去和孟虞的父亲有交情,一眼便看出那是孟家的格局和装潢。牛皮纸袋里还夹了张纸条,上面写了电话,还有一句「想知道连燮帮的机密,可以找我」。 他拨通了电话,没想到接起来的竟算是熟人,对方甚至表示可以提供音档证明孟虞的身分,佐哥自然欣然将他找来。 男人观察着佐哥的脸色,打开自己的电脑找出音档,按下播放。录音已经被剪辑过,只留下重要的片段,里头传来皮鞋敲地的声音,还有些许空调的杂音:「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你是女孩子的事,但是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我被刑求、或是不小心喝醉酒说溜了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有天我会为了其他目的背叛你——即使现在的我不会这么做。」 佐哥原本还把玩着手里的照片,听见录音的声音时顿了一下,这声音很耳熟,似乎是孟虞前任特助周展齐的声音? 还想着,孟虞的声音紧接着出现,话语中藏着少有的慌乱与颤抖:「二哥,不要,就算你知道我是女生的秘密,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上位的两年也平安无事,我们——」 重点段落已经结束,男人中断音档拨放,一双眼观察着佐哥的脸色。只见佐哥轻笑一声、再一声,随着他笑得越来越开心,整个肩膀跟着抖动,一双眼满意的看向男人:「阿豹,做得不错。」 阿豹挑起得意的笑容,不久前他潜入孟虞家拍了照片,回到家中却陷入沉思——他知道了和萧胤楻一起的女人是孟虞,但是他不知道的是……究竟是孟虞穿女装假扮成女人,还是他其实就是女人? 正苦恼之际,他的手机传来简讯:「您好,您订购的录音方案已到期,请您找时间取回设备,并交还给本公司。」 阿豹看着手机以为是诈骗,却在晚上临睡之际忽然惊醒,恍然想起当年他加入连燮帮时,曾有其他帮派的人拜託他帮忙在孟虞的办公室装微型录音器,他想着在连燮帮地位还不稳定、总得留个后路,于是应下了对方的请求。 对方给了一大笔钱,于是他找上这家公司直接预订了两年的录音方案,由他负责在孟虞的办公室安装机器,窃听公司则会定期将录音上传云端、远端将录音机的内容洗掉。两年的录音方案到期后还有三年的保固,他的录音将会被额外保存三年的时间,与窃听公司的契约才算是终止。 原本他还会打开音档听听,不过后来他在连燮帮越来越稳定,也就不再搭理其他帮派要求他提供情报的需求,直到……他因为贩毒被孟虞赶出连燮帮。 由于方案已经到期,窃听公司还要求他拿出一大笔钱找回录音资料,还好让他找到了关键的线索,有了这条线索立下大功,他才不信佐哥不会重用他。 还想着,佐哥忽然从沙发起身站到他左侧,伸手拍拍他的左肩:「不错,这次你做得真的不错。」 阿豹转头看向佐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往旁边走,像是要和他隔开距离。心里觉得奇怪,阿豹仍旧笑着朝佐哥哈腰:「那不知道佐爷是不是愿意……让我在龙成帮分碗饭吃?」 「我很想。」佐哥走到阴影底下,阿豹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你也知道,这些东西传出去,孟虞肯定会找来源的。」 「所以阿豹,这个锅就麻烦你来背了。」 阿豹的笑容僵在嘴角,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后方忽然传来枪枝上膛的声音,他愣愣回首,才发现自己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龙成帮的人。 连闪躲的时间都没给他,连续且巨大的枪击声回盪在室内,几秒后一副身躯瘫软倒地,阿豹额间一枪、胸口一枪、心脏一枪、喉间一枪,在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之前便丢了性命。 开枪的小弟慢条斯理的收起枪枝,转头恭敬的望向佐哥:「佐哥,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阿豹的尸体先放着。」佐哥慢悠悠的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眼里挑着精光。 「还有,把照片和音档流出去。」 Chapter 8-5 chapter 8-5 隔天,孟虞一早醒来就觉得眼皮狂跳,不安的进公司后便是一阵忙碌,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她还想着应该没有状况了,萧胤楻的讯息便跳了出来。 点开讯息一看,孟虞当场愣在原地,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险些将手机摔到地上。几张截图都是帮派间的小道消息群组,画面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假发,萧胤楻接着又传了萤幕录影,点开以后打开声音,内容竟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那段对话。 她慌张的大口喘气,没一会萧胤楻的讯息又传了过来,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不要急,我现在过去找你。」 孟虞将自己跌回办公椅里,猛掐大腿逼自己冷静,她得想想要怎么应对,消息已经传开,她底下的人肯定也知情,也许在外面等她给一个解释,也或许……已经暗中开始搞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孟虞眼神一凛望向门口,猜想大概是底下的兄弟按耐不住跑来质问她,她稳下气场后喊了声请进,却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是屈展同。 屈展同有些失魂落魄,不敢相信的走进办公室,脸上已经没有过去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的眼神终于在孟虞脸上聚焦,话语间藏着颤抖:「你……真的是女人?」 「很讶异吗?」孟虞向后靠上椅背,望着他的眼里看不清情绪,「警方没有告诉过你,对吧?」 屈展同眸光一滞,故作轻松的挑起嘴角:「你说什么啊?我只是因为你的身分,所以惊讶到失态而已,欸!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好歹是你的特助,我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孟虞没有立刻回话,似笑非笑的看了他好一会,轻声开口。即使对于秘密曝光感到恐惧,她仍旧维持着那股王者之气:「一般而言,你这时候应该会跑来开我玩笑,说原来我不是卖屁股的,或者一本正经地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周展齐、屈展同。」孟虞深吸一口气,明白总算到了该摊牌的时机,「展齐、展同,一个从父姓、一个从母姓,父母离婚以后你们一人跟一个,周展齐其实是你的哥哥,对不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展齐是你前任特助,这个我知道,但是因为名字相似就把我们连在一起,这也太荒唐了。」 「屈展同,我查过了。」孟虞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离婚后周展齐跟着爸爸、你跟着妈妈,你父亲死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周展齐没去给你妈照顾,他——」 「因为我妈拒绝。」屈展同忽然打断她的话,既然孟虞已经查到这里,代表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继续瞒下去也没有意义,「也不算是拒绝,只是她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希望我哥的加入会破坏家庭气氛,所以让我哥一个人住在我爸原本的房子,每个月定期给他生活费。」 孟虞敛下眼眸,再次为周展齐感到心疼,脑海中忽然闪过周展齐的墓碑,每每祭拜时她都会看见墓碑前放着一朵白花,如今终于知道放花的人是谁:「你为什么来我身边卧底?」 「因为我想查出真相。」他与她对视,眼底全是冷意和恨意,然而只有屈展同自己知道,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杀了我哥,我——」 「所有人都知道?」孟虞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不客气的揭穿他的矛盾之处,「既然所有人都知道,那你直接杀了我就好,还有什么好查出真相的?你根本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我杀了你哥!」 「屈展同。」她原本扬高的语调忽然缓了下来,一双眼定定看着他,「你被骗了。」 「嗤……」屈展同笑着别开眼神,「被骗什么?我是警方的线民,和警方互换情报,他们有什么好骗我的?」 「他们没有什么好骗你的?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我是女生?」孟虞凌厉且毫不客气的逼问着,滑开手机调出照片,她将手机向前丢在他眼前的桌面,「如果他们没有什么好骗你的,为什么你不知道周展齐后来成为我爸的养子?为什么你不知道周展齐开枪的时候我被推向门口、根本不在他身边?为什么那些监视器影片里可以证实的事情,你一项都不知道?」 「我是女生的事,警方会查不到?周展齐死亡的所有事都有案件纪录,警方会调不到?这些事他们想告诉你的话早就说了,可是你在我身边六年了欸,他们都没有告诉你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利用你在我身边蒐集情报吗?」 屈展同愣愣地看着孟虞丢来的手机,上头是一张笔录单,孟虞别开眼神看向窗外,在知道屈展同和周展齐的关係后,她知道总有一天得摊牌,于是向法院申请调阅当初的笔录单,由于是当事人、案件又已经宣告终结,她才得以调阅笔录文件并进行翻拍。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拿着手机的手隐隐颤抖,屈展同时隔多年终于知道事件始末,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岁月无比荒唐。 他在高中时便对警校有兴趣,也一直和几个继父认识的警官有联系,然而在填大学志愿前夕,周展齐死亡的消息传出,他毅然决然的放弃进入大学,透过警官的牵线成为线民,混入孟虞的帮派中。 他在里头混了几年,从小弟慢慢晋升到孟虞信任的特助,一路上他始终调查着哥哥的死因,也不断试图从孟虞身边寻找证据。警方那边常常催他找到帮派犯罪的相关证据,希望能够一举破获几个帮派,让江湖的三大势力再也无法崛起。 然而他跟在孟虞身边这么久,孟虞始终谨守法律,从来不曾有过违法的行为。时间一久,他开始觉得孟虞似乎不会是杀了哥哥的兇手,然而对于周展齐的死和道上的传言,他仍旧难以完全放下。 一边矛盾一边挣扎着,几年的时间眨眼过去,他成了孟虞身边最重要的左右手,知道她所有行程、陪她去各种场合商谈,他更加确切的知道孟虞并不是坏事做尽的那类帮派老大,回传给警方的情报越来越少,甚至……他开始在一些时候替孟虞教训出卖帮派的弟兄,也越来越喜欢和孟虞之间的信任感。 直到萧胤楻出现,孟虞偶尔会让他去办事、独自和萧胤楻谈事,儘管隔天孟虞仍会告诉他谈话的内容,他仍旧忍不住好奇他们会不会另外谈了什么?能不能打听到与周展齐的死有关的线索? 孟虞和萧胤楻第一次在酒吧谈合作时,他调查到阿豹已经开始尝试和其他帮派搭上线,便利用阿豹的野心作掩护,暗中联系上阿豹的女友,让她将酒泼到孟虞身上,趁乱在孟虞的沙发装上监听器,希望能够偷听到孟虞谈话的内容。 后来阿豹杀死宋姊却迟迟没有被逮捕,其实是警方那边的安排,警方早已掌握阿豹的行踪,他却建议让阿豹在外头多待一阵子,让龙成帮与他搭上线,好让几个帮派狗咬狗一嘴毛。 还有一段日子,孟虞曾在砂石场被人跟踪,孟虞曾和他提过怀疑那些人是佐哥的人,然而其实那些人全是长官派来和他一起调查孟虞的警方便衣。 一切的一切,他付出的岁月似乎都在调查孟虞,然而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更喜欢连燮帮,还是在灰色地带当个被人操控的棋子。 或许连他自己都矛盾着,在警方想查连燮帮时下意识的保护孟虞、转移焦点,在引导其他帮派对付孟虞、希望从中看出破绽时,总会选择伤害最轻的方式。 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心底的答案,那一刻屈展同忽然觉得好孤独、好孤独,那些不断鼓励他追查的人原来不是真正的伙伴,而给过他温暖的伙伴……却始终被他背弃着。 「屈展同。」剑拔弩张后,不管说什么孟虞都觉得无力,「你有想过吗?就算你真的查到了真相,在那之后你要怎么办?就算你回去考警校,你是卧底过的人,难道警方都不会担心你变成反间谍?你真的天真地以为回去以后还能被信任吗?」 屈展同始终沉默着,没有回话。孟虞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一顿,左手拍上他的肩膀,熟悉她如屈展同,自然听出了她喉间的哽咽:「屈展同,我一直都把你当最信任的兄弟。」 「要留下来,或不留下来,我交给你自己决定。」 Chapter 8-6 chapter 8-6 她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玻璃门刚推开,眼前迎来一堵人墙,孟虞警戒的抬头一看,看见是萧胤楻时才放松下来。 拉过他的手,孟虞领着他往空会议室走,将门砰的一声关上,玻璃窗隔绝外头的纷扰,然而他们都知道此刻感受到的风平浪静全是假象。孟虞疾步走到窗边,难掩焦躁:「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我明明只有那晚……还有对方是怎么进入我家的?我——」 她说着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看向萧胤楻:「平安之家?」 见她总算恢復理智开始思考,萧胤楻这才向前,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要她冷静:「我刚刚请绍轩去看过,对方应该是从平安之家的后门进去的。」 「为什么会找到那里,到底是谁?」她喃喃自语着,忽然又甩了甩头,「不对,现在是谁不重要。」 萧胤楻犹疑了一会,沉着嗓音开口:「我刚刚……看到屈展同在你办公室?」 「……嗯。」提到屈展同,孟虞的表情变得很复杂,迟疑着和屈展同之间的事情究竟该跟萧胤楻透露多少,最后只吐出一句,「萧胤楻,屈展同是周展齐的弟弟。」 萧胤楻眼神一顿,屈展同一直装作不认识周展齐的样子,以这样的方式潜伏在孟虞身边,他可以猜得出屈展同的目的肯定不单纯。他轻叹口气,握着孟虞肩膀的手抬起,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头顶,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做?」 孟虞抬头看向他,难得笑得有些无助:「他是展齐哥的弟弟,光是这点……我就没办法放下他。」 就算他做了错事、就算他背叛了她的信任,她没办法对屈展同置之不理,毕竟他是她视作家人的兄弟,也是周展齐的弟弟。 揭露背叛的那一刻是最难以承受的,然而她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屈展同对于连燮帮真的没有真心吗?那些一起同生共死的经歷不是假的,屈展同大可以置身事外、让她一个人冒险,却一次次的陪她走入枪林弹雨,甚至挡刀挡枪只为了替她和兄弟们争取活路。 若说屈展同这么做是为了骗取她的信任,在当上特助以后他大可以无事一身轻,甚至使些手段让她受人攻击,屈展同却始终竞竞业业的做事,甚至额外做了许多不该由他负责的工作。 要说那些都是假的,那她真的太瞎了。 那些心里的答案随着时间浮现,想通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在酒吧那晚萧胤楻说的那句「人的心比脑子更聪明」是什么意思。 看她的表情,萧胤楻知道孟虞想通了其间的道理,浅浅一笑,手掌转而贴上她的脸颊:「那就不要放下。」 孟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惶惶望进他眼里,想从中寻求一点肯定:「还有我身分的事。」 她说着忽然一顿,想起这些年她日日夜夜活得胆战心惊,时时刻刻都踩在刀尖上,深怕一个失足就会摔死自己。看着镜子里的面容,她看的不再是有没有细纹、有没有青春痘,而是不断对着眼前的外貌评分,告诉自己哪里还不够像个男人。 无数个夜里,她都暗自希望可以回到身为女人的日子,也想过乾脆对一切都不管不顾,公布自己是女人,将连燮帮解散。但是想起父亲和兄长对连燮帮的付出、想起那些为自己而死的弟兄,那些重量总会硬生生的将她的愿望押进谷地。 屈展同对话时、和萧胤楻谈论间她都想了很多,现在录音档照片已经全数流出,随便编个理由已经不可能说服道上的兄弟,唯一能够证实她究竟是男生或女生的方法,或许只剩脱衣检查,一目了然。 若她是男生,她大可以直接脱掉衣服平抚这次风波,然而正是因为她是女生,才需要一路利用社会对男人的刻板印象包装自己,把自己晒黑、声音压低、模仿男人的走路姿势,好让自己在别人眼里像个男人。 如今,在各种证实身分的方法都不可行的情况下,她只剩坦承自己的身分这个选择,直面接下来一串江湖的明枪暗箭。 她只能乐观一点想,以女人的身分治理帮派或许会辛苦一点,但也不至于太难熬吧。 「我会对外公开我是女生。」 萧胤楻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他知道孟虞的身分曝光后,其他人或许不敢直接动手,但是暗地里的斗争、挑畔和算计肯定躲不过,一个不小心哪个兄弟作威作福,作掉孟虞上位也是有可能的事。 心里担忧着,萧胤楻却朝她扬起温柔的笑,向下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以行动支持她的决定:「你决定好就好。」 说着,他握着她的手又再次紧了紧:「去面对吧,我刚刚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在公司的地下室入口集结了。」 孟虞深吸一口气朝他撑起微笑,手一扭挣开他的手,心底其实有些眷恋那股温暖。掠过他往门口的方向走,打开门准备步出时,萧胤楻忽然喊住了她:「孟虞。」 她回过头,两人双眼对视,他忽然对她扬起笑:「恭喜你。」 狐疑的皱眉,她满头问号的笑了出来:「恭喜什么?」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做自己了。」 Chapter 8-7 chapter 8-7 知道弟兄们全在地下停车场,孟虞也不打算逃避,按下电梯直抵地下一楼。电梯门一打开,嘻笑喧闹声便传到耳边。连燮帮的人全在停车场内,大部分帮内的老人仍旧毕恭毕敬的立正頷首,然而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嘍嘍仅是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聊着天。 尤有甚者,孟虞扫视的目光在自己的轿车一顿,一个金发少年吊儿郎当的坐在她车子的引擎盖上,甚至将脚踩在上头,十足十的挑衅。 孟虞也不说话,一双眼无声的盯着围绕在自己车边的人,挑起一抹不带笑意的笑容,冷声道:「看来我忙着管公司的事情太久,各位都不知道要怎么带人了?」 「要怎么带人,应该也轮不到你来教吧?」金发男孩冷笑着从引擎盖上跳下,望着她的眼里尽是轻蔑,「孟爷……噢不,孟公主?」 他说着朝孟虞的方向走来,手一伸就想挑起孟虞的下巴,电光石火间,孟虞伸手抓过他伸过来的掌心,使劲往逆时针方向一扭,男孩的手臂喀噠一声垂掛在肩上,脱臼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呻吟:「啊……」 其他人脸色一沉,正想上前帮忙,孟虞一个眼刀冷冷看向他们,毫不客气的将黄发少年往后用力一推:「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我是女生。」 「但也请你们搞清楚,就算我是女的,我依然是孟虞。」电梯门叮的一声响,萧胤楻和方绍轩从里头走了出来,萧胤楻淡淡的用眼神扫视眾人,方才他刻意搭下一班电梯下楼,为的就是让孟虞有处理事情的空间,不过……目光在地上哀号的青年身上停下,萧胤楻冷嗤一声,看来有白目的人在搞事。 孟虞的手插进口袋里,气势不减,向前走着,身边的人们彷彿摩西过海纷纷让道,她得以穿过人群看向每一个人:「今天就算我是女生,这个帮派是我扛下的、你们的生活是我稳定下来的、甚至出去打架被人寻仇,差点砍在你们身上的刀也是我帮你们挡下的。」 「不管我是男是女,坐这个位子我名正言顺、心安理得。」 「呵、呵呵……」人群中传来不算陌生的笑声,孟虞不动声色的挑起一边嘴角,看着自己底下的人慢慢散开,佐哥在人群底端出现,她早料到了,这么重要的场合,佐哥岂会不在? 「孟虞,话不能这么说,就算你为他们扛了几百刀,你也还是个女人啊,一个女人带一个帮派成什么规矩?」 「规矩?」孟虞冷嘲一声,摆明和佐哥对着干,「佐哥,连燮帮没有什么规矩,如果真的硬要说,那这里的规矩从始至终就只有一条。」 「那就是我孟虞说了算。」 佐哥听着笑了起来,轻摇摇头,他回身用眼神向手下交代着什么,小弟转身打开后车厢,拿出一个大型行李箱,而后在他们面前拉开拉鍊。 行李箱一打开,一抹恶臭扑鼻而来,孟虞下意识的往行李箱内看,只见里头躺着一个扭曲的身体,尸身是硬被塞进去的,隐约可以看见行李箱内积着的尸水,恶臭和视觉的双重刺激下,现场的人都忍不住乾呕。 孟虞必须握紧拳头、将指甲狠狠刺进掌心,才能忍住胃部翻腾的吐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佐哥已经抢着开口:「孟虞,别说我不够意思,我知道你一定会查是谁洩密的,所以已经先帮你处理好了。」 「音档和照片都是从阿豹那边流出来的,现在尸体交给你,任你处置!」佐哥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孟虞冷冷与他对视没有回话,好一会,佐哥才摇着头开口,「好吧,看来这个礼物你不喜欢,我自己拿回去处理。」 「但是孟虞,今天的事你还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愿意继续跟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她眼神一冷,「就滚出连燮帮。」 「怎么不是你让位?江湖不缺老大,哪轮得到你一个女人呼风唤雨?」方才与金发少年聊天的短发青年忽然插嘴,然而孟虞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一想到自己的老大平时逞兇斗狠,结果搞不好夜里被人压在身下呻吟,靠!有够解!」 「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我撕烂你的嘴餵猪吃。」身后的萧胤楻在第一时间便被她拉住,然而一抹身影忽然挡到她右前方,遮去青年露骨的视线。 孟虞缓缓向来人看去,一时间有点鼻酸,屈展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过去她总是站在他身前、与他并肩,难得有机会看着他的背影,她才发现他有多么像周展齐。 「屈展同,你不过就是孟虞身边的一条狗,到这个时候还站在她那边?」 听着佐哥怒不可遏的话,屈展同放声笑了起来:「你都说我是狗了,她是我主人,我不对她摇尾巴难道要咬她吗?」 他说着一顿,啊了一声:「而且你只说对了一半……」 屈展同说着故作神秘的向前,佐哥警戒的频频后退,他索性凑到方才的青年耳边:「告诉你,我不只是条狗,还是条疯狗。」 「屈展同——」狗来狗去的称呼自己实在难听,孟虞还想叫他住嘴,下一秒屈展同:「我这人很盲目,我兄弟做的都是对的,今天就算她变成一隻猪,我依然会叫她老大。」 「所以,连燮帮的帮主只能是孟虞。」屈展同挑起一抹冷笑,「谁挡她的路,我这条狗就咬谁。」 孟虞缓缓敛眸,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她知道这是屈展同最后的决定。她向前一步,屈展同这次默默退到她身后,孟虞高傲的睨着那个青年:「你说轮不到我一个女人呼风唤雨。」 「那你最好看清楚,过去将近十年的时间,大半个江湖都是任我呼风唤雨的。」 「阿楻。」许久没说话的佐哥忽然开口,眼神却不怀好意的望向萧胤楻,「孟虞是女孩子,你就没有半点意见?你还在震惊吧?不如你跟我合作,连燮帮我们五五分?」 孟虞听着想笑,没想到冷笑声竟早她一步从后方传出来,萧胤楻手插口袋缓步向前,与她并肩:「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佐哥下意识的想问,下一秒面露惊愕,「你知道她是……」 现场一片哗然,一群人交头接耳,佐哥本来就是想着各大帮派肯定会不同意孟虞继续管理连燮帮,才嚣张的带着人过来看戏闹事,但如今萧胤楻早已知道、甚至站在孟虞那边…… 佐哥咬牙,三大帮派现在势均力敌,孟虞和萧胤楻合作的情况下,对于龙成帮而言绝对不利。但是到手的肥羊就要溜了,他就是觉得不甘心。 他在心里推演了各种状况,却发现没有一种有利于自己,他冷冷看着孟虞,却只剩下撂狠话的气势:「出来混,你总有一天会还的。」 「放心吧。」孟虞朝他勾起嘴角,「你欠我的比较多。」 佐哥气得不轻,涨红着脸指着她,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最后气急败坏的带着小弟离开。间杂人等离开后,现场剩下连燮帮的人,场面显得尷尬而冷清。 孟虞看着这群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不想多说服什么,也不想多解释几句,只是转身往电梯走,打算回自己的办公室。直到电梯门打开,她才侧首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跟着我,吃香喝辣。」 「不跟我,人人喊打,而且没有家。」 「你们自己想清楚吧,我只提醒你们一件是。」她说着一顿,慢条斯理的伸手按下电梯楼层,凝视着外面的眾人。 「没有任何帮派老大,会信任一个背弃自己前帮派的小弟。」 Chapter 9-1 chapter 9-1 「酒吧的部分,上週宋导找人来谈,说想在宵噤那边取景。」不知道是看上孟虞的酒吧,还是纯粹想把全国的酒吧都取景一轮,宋导每拍一部片都向她借一个酒吧,如今都已经取景到第三间了。 不过也多亏宋导的福,因为宋导的戏大红,得到翻拍、获奖的肯定,取景的酒吧一个个天天客满,孟虞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一下审预算、一下确认酒吧活动,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取就让他去吧,合约你签一签就好。」她说着转了转头,觉得脖间的衬衫领口有点太紧。 如今她已经不再需要装成男生,也不再需要躲躲藏藏,然而她仍旧习惯性的川着束胸和衬衫、西装,只有偶尔和萧胤楻约会时才会换上女装。 最让她开心的或许是自己终于又能留回长发,只是原本的头发剪得太短,即使身分曝光后已经留了一段时间,长度仍旧比不上萧胤楻始终不曾剪短的狼尾头。 「是。」屈展同朝他頷首,「孟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孟虞一边批阅文件,一边听着屈展同的汇报,却在听见这句话时顿住笔尖。距离她的身分曝光已经过了两个月,期间遇到不少波折,厂商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看的部位也不一样了,也有合作方明里暗里示意让她去睡一觉换更多合作机会的,更有一言不合就想往她身上摸的,她倒是没太在意,江湖走久了鬼见的多了,自然也就习以为常了。 较为棘手的是帮派上的问题,这两个月里连燮帮并不平静,不少小弟离开帮派,也有留下来却暗中生事的,更有拿刀想砍她上位的。明明都知道她的身手和能力,过去也服从她的带领,就只因为她是个女人而变了个样,让孟虞心里不胜唏嘘。 闹事的人每天都有,直到这个月初屈展同发狠想剁了某个小弟的手指头,其他人千钧一发才将那个小弟救下,从那之后便不太有人敢来招惹孟虞,毕竟……屈展同所言「护主的狗」全是真的。 一切都变得艰难,然而却又好像比想像中的简单。 但是……缓缓抬头看向屈展同,孟虞觉得最难处理的,大概还是眼前这个男人。 从那之后,屈展同对她总是毕恭毕敬、用着敬语,他们之间不再有像过去那样的嬉闹,也不再会开彼此的玩笑,更不会像过去一样,他随意瘫在沙发上与她间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江湖八卦。 她当然知道屈展同是内疚所以不敢面对她,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背叛不值得她信任,然而对她而言一切都过去了,何况……她明白屈展同为什么这么做。 就如同她因为爱而接下父亲的重担,屈展同会接近她、调查她,是因为爱着周展齐这个哥哥。说穿了,他们都是在孤独里承担爱遗留的重量的人,仅此而已。 「屈展同。」她看着他,轻声开口,「我已经不是孟爷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不要对她毕恭毕敬。 屈展同听着顿了顿,好一会才回应她:「但是你一直都是孟虞。」 「那就把我当孟虞就好,其他让你有负担的标籤,通通都不要。」她认真的说着,起身往门口走,经过时想拍拍他的肩,却又在最后收回自己的手,与他擦肩而过,「这几天我和萧胤楻得去签约,公司的事全权交给你,你看着办。」 「你要不要找可以信任的人?我……」 「屈展同。」她背对着他,即使不看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仍旧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不会信错人的。」 Chapter 9-2 chapter 9-2 走出公司,一辆白色轿车公司正前方的马路上煞停,孟虞一眼认出那是萧胤楻的车,连忙加快步伐上前。 打开车门鑽进副驾驶座,她自动拉上安全带,转头望向萧胤楻的侧脸:「宋导签什么约这么神秘,得到阿里山去?」 大冬天的超强寒流直下,前几天阿里山甚至下了一场雪,结果萧胤楻突然通知她说宋导要签约,邀请他们两个到阿里山去,还交代谁都不能缺席。 萧胤楻放下手煞车行驶上路,听见她的话扬起一抹神秘的笑:「今天没有要签约了。」 「……蛤?」正朝他后座探头想找会议资料的孟虞不可思议的回身看向他,有种自己被摆了一道的感觉,「不是,都取消了你怎么没通知我?」 「宋导的约我早就签完了。」萧胤楻慢条斯理的回着,「不拿工作当藉口,我怎么约得到你出来?」 孟虞一怔,这两个月她忙公司的事,同时又要处理帮派内部的纷争,和萧胤楻见面的次数根本寥寥无几,更别说见面几乎都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你这样算是诈欺还是绑架?」 她用眼尾瞪着他,却藏不住唇边的笑意,萧胤楻听着莞尔,伸手握住她随意放在椅子上的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虞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萧胤楻,满脸认真:「那在你绑架我之前,先带我去个地方。」 「去假发店。」她说着朝他扬起微笑,「我想去买羊毛捲的长假发。」 晚间十一点,车子在一处草皮停下熄火,山风拂过,草叶上覆上一层寒霜,外头温度接近零度,车内的暖气显得舒适得宜。 萧胤楻转头望向副驾驶座熟睡的女人,嘴角挑起好看的弧度。方才买了假发过后,孟虞又跑到服装店买了上衣和牛仔裤,而后他们随意找了间加油站换上,才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在高压下生活的孟虞实在太累了,一边和他聊天,眼皮一边缓缓开闔着,最后是他看不下去要她好好睡,她才甘愿在副驾驶座沉沉睡去。 望着熟睡的她,萧胤楻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她买了件白色的美式帽t,下身简单穿着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却让她添了点人气。 她头上戴着那顶羊毛捲的长捲发,那是她在假发店选了一个小时才选到的,从孟虞的眼神里他可以看出她有多喜欢,又有多高兴。 终于有这么一刻,她不必躲躲藏藏也可以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感觉到脸部的触碰,孟虞睁开眼睛,正巧对上萧胤楻温柔的眼神。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孟虞忽然笑着转正身子,却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陡然一愣。 在黑暗中待久了眼睛适应昏暗,她得以看见车前是一处宽阔的草地,远处的深色轮廓大概是山峰,而向上一瞧,那铺天盖地的星斗争相闪烁,让她为之惊叹。 她不自觉地笑了,眼睛久久别不开视线,而她身旁的某个人也是,只是他的眼睛看的是她的侧脸。 她笑得灿烂,眼底映着漫天星光,萧胤楻曾想过孟虞毫无负担的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如今他或许有了解答,正是她今晚的模样。 带着好奇的、带着惊喜的,或许不是像孩子那般灿烂的笑,但他知道她是开心的。 孟虞缓缓向后靠上椅背,整个人懒洋洋的不太想动,他们在原地静静坐了很久,直到满天星斗都换了位子,萧胤楻才低声开口:「要下去走走吗?」 「不要,外面那么冷。」她的声音显得慵懒,眼底却早已没有方才显而易见的疲惫,已经看着繁星这么久,她却似乎不觉得无聊。 「孟虞。」他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孟虞反手与他十指紧扣,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连燮帮的老大,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孟虞眼睛朝左上方飘,认真想了想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收回眼神再次看向他:「你呢?如果你不是竹海帮帮主,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我会永远守着竹海帮,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 没有想过怎么会问呢?她似笑非笑的向后靠回椅背,眼神再次望向星空,好一会才轻声开口:「我想和你坐在车子里面看星星。」 萧胤楻一愣,望着她的侧脸许久,手掌再次抚上她的脸颊。向前探身,孟虞倒也没有退开,只是闔上双眼,任由他的气息一点一点覆上来。 一开始的吻极轻,嘴唇摩擦着嘴唇,带着点繾綣的温柔,直到孟虞轻咬了他的唇一下,萧胤楻才忍不住吻深了几分。 这场吻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还要轻柔,孟虞以原本的姿势坐着靠在椅背上,嘴唇贴着嘴唇,明明没有太过激情的动作,但爱比过往每一次都深。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转小,她怕冷的身体此刻也不再觉得寒冷。缓缓升起的月亮开始倒数黎明时分,漫天繁星见证着,终于光明正大的恋人。 Chapter 9-3 chapter 9-3 浴室里蒸气氤氳,孟虞看向暂时放在洗手台的假发,犹豫着该不该戴上。 她原本以为他们看完星空就会离开,没想到萧胤楻居然早已订了日出房间,房间里有大面的玻璃落地窗,只要将窗帘拉开,隔天一早便能在晨曦的照耀下醒来。 迟疑了许久,孟虞戴上假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白自己还是更喜欢这副模样。习惯性的上下检查一遍自己的衣着,孟虞一拉开浴室的门便看见房里的两张双人大床,还有坐在右边床上的男人。 「洗好了?」听见声音,萧胤楻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她,在看到她仍然戴着假发时明显一愣,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将手机放到旁边的矮柜上,准备关灯,「很晚了,快睡吧。」 下一秒,感觉到自己的床铺陷下一角,萧胤楻错愕的回首,只见孟虞自然的爬上床,躺到他身边空的床位上。他喉头紧绷,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孟虞?」 「你这边才看得到日出,我要睡这里。」天气冷,她整个人鼻子以下都缩在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显得闷闷的。 「……那我去睡旁边的床。」萧胤楻说着正要翻身下床,孟虞却一把抓住他,甚至连给他关灯的时间都没有,压着他躺好之后侧身靠向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一起睡就好。」 萧胤楻稍微低头看向怀里的那颗头颅,他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甚至可以透过衬衫感觉到她呼气在自己胸膛上的热度。孟虞独有的香味传入鼻尖,淡淡的、带点青草气息的,是总能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原先还想坚持到旁边的双人床睡,然而在开口前却又硬生生的将话吞了回去,难得有机会能将她揽在怀里入睡,他也就不坚持当君子了。 吻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怕她冷,萧胤楻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他原以为孟虞已经睡了,没想到孟虞忽然抬起头,纤细的手从被子里鑽出来抚上他的后脑,他好一会才发现她摸的其实是他留长不少的头发。 「萧胤楻。」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他的头发,以他的长度已经足以绑一小搓像冲天炮那样的小马尾了,「我已经可以留长发了,其实你好像不用再为我留了。」 「不行。」没想到他竟果断回绝,孟虞觉得好笑的抵着他的胸膛半撑起身,没眼弯弯,一边描绘他的眉眼一边问:「为什么?」 「你忘了你说过等我头发留到腰,你就嫁给我吗?」 「所以头发当然得继续留,这样才能早点娶你。」他理所当然地说着,却换得孟虞怔愣的神情,她随口笑骂了句「神经」又鑽回被子里,彷彿刚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孟虞在他怀里,眼睛半开半闔的,她想,或许不需要等到萧胤楻留发到腰,只要他问她愿不愿意,她或许就会点头答应了。 她知道永远是困难的,对他们而言光是生存就已经不容易,再花时间矜持、花时间彼此试探,那才是最笨的事情。 缓缓闔眼,她的胸口均匀起伏着,萧胤楻轻吻她的发丝,望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笑,这两个月她真的太累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底也有着明显的乌青。他知道面对人心浮动有多不容易,一个不小心便会面临篡位的风险,然而即使如此,孟虞仍旧一句苦都没喊,一个人撑起连燮帮的一切。 倒不是他不愿意帮忙,只是孟虞如今已经面临身分危机,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出面让别人为孟虞贴上「靠男人」的标籤。 孟虞靠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这点他心知肚明、那些人心底肯定也清楚,她是经歷背叛、经歷痛苦、经歷独自落泪的一个个夜晚,自己一点一点咬牙走过来的,没有人有资格用一句靠男人否定她的努力。 「欸。」怀里应该熟睡的女人忽然出声,让萧胤楻吓得抖了一下,低头一看只见孟虞正纳闷地抬头看他,「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没事。」他轻咳两声,乔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你没睡?」 「刚睡一下,没睡熟又醒了。」她扬起无奈的笑,「我在想屈展同的事。」 「你是指他的愧疚感?」 「嗯。」她闷声应着,「从跟他说了真相之后,他就像……就像夹着尾巴的狼,不敢看我,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跟我打哈哈。」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显得有气无力:「但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了。」 「他有他过不了的结吧。」安抚性的,他一下一下拍着孟虞的背,「你越是对他好、越是对他跟以前一样,他只会越愧疚,也越不敢面对你。」 「是啊。」她觉得有些烦躁,明明知道屈展同不是这样个性的人,却得看他在自己面前那副乖乖牌的样子,长久下来痛苦的不只屈展同,疯掉的也肯定有她,「所以我最近在想,这样的情况下能够让他心里好过一点的方法,应该就只剩让他觉得我在利用他、报復他了吧?」 他觉得不对劲,低头想看她的脸,她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好一会才不轻不重的说了句:「萧胤楻,我觉得我有点太贪心了。」 「……什么意思?」他想了许久都想不通,然而下一秒孟虞的话却让他一愣。 「我突然……想过一般人的生活了。」 Chapter 9-4 chapter 9-4 「你要我接下连燮帮?」拔高的音调在办公室内传开,孟虞轻挑起眉头,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见屈展同这样说话了,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也真的有点怀念。 「嗯。」她轻描淡写的说着,彷彿自己决定的是午餐要吃什么那样的小事,「反正连燮帮转型后越来越稳定,现在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也是我造成的,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接手,我也好无事一身轻。」 屈展同皱紧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当然猜过身分曝光后孟虞会选择离开,然而他只想着无论谁来接手,他都会帮孟虞好好辅佐,好报答她这一路的照顾,却没有想过她找的人居然是自己。 明明他做了这么多事、明明他是为了利用而接近她,孟虞仍旧给他最坚定的信任。 「你……到现在还信任我吗?」屈展同迟疑的问着,明明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他却忽然害怕听见答覆。 「嗯?我刚刚说我信任你吗?」孟虞故意摆出机车的笑脸,啊了一声,「你可能听错了。」 「连燮帮里的其他高层都忠心耿耿、又是我爸还在的时候就跟着他的老臣,我怎么可能把这么麻烦又费神的工作丢给他们?会找你帮我,当然是因为你欠我最多啊。」 「所以……这是报復?」屈展同问着,心里的负担同时减轻了些。 「嗯哼。」孟虞低头签文件,看都不看他一眼,屈展同瞥了眼她的档案夹,她手上的文件都已经签了十分鐘了,也不见她换一份,「把你绑在连燮帮一辈子,让你一辈子帮我做牛做马、我还有分红可以赚,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报復?」 屈展同莞尔一笑,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孟虞是觉得屈展同有黑帮的背景,就算想回警校读书,警方的人马多少会有疙瘩;选择留在她底下工作,屈展同便会一直活在愧疚里,于是孟虞索性退出,为他谋一条活路。 而她,也可以回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屈展同心底知道,若是自己有天表示不想再接下这份重责大任,孟虞肯定也会二话不说叫他放手交给别人。 说穿了,只是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一点罢了。 「……好。」犹豫了几分鐘,屈展同总算松口,「我会帮你看顾好一切的。」 「屈展同。」孟虞总算抬头看向他,「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屈展同一愣,盯着她迟疑了一会,某一刻像是释怀了什么,忽然向前两步单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笑得一脸痞样:「你怎么会突然想离开?干嘛?真的要去卖屁股啦?」 孟虞朝他扬起假笑,桌下的脚狠狠踢向他的腿骨,痛得屈展同缩起左脚原地跳着。看着这幕,孟虞莞尔一笑,放下手上的笔主动走到会客区的茶几边,泡了杯茶递给他:「某天在泡茶的时候,突然觉得很想过过养老的生活。」 和萧胤楻确立关係后,他们两个常常在家里一起泡茶,即使知道会睡不着、即使知道隔天有会要开,她就是喜欢两个人一起什么话也不说,静静喝茶的氛围。 某一次在和萧胤楻一起喝茶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如果有天帮派有人接手,离开城市天天悠间地过日子也不错。 屈展同没有说话,接过茶一口饮尽,感受着茶香与嘴里的甘甜,他好一会才扬起笑容:「如果是我哥,一定会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 脑海中闪过周展齐的身影,孟虞浅浅一笑,向前拍了拍屈展同的肩膀:「展齐在的话,一定也会为你开心的。」 屈展同听着笑了,是啊!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属地,不再需要成为别人的棋子,也不再需要夹在灰色地带生存,如今,他终于能自己决定黑白,定义自己的是非善恶。 「你打算最近就宣布引退吗?」 「想,但还不能。」孟虞扬起无奈的笑,为自己也倒了杯茶,「我跟你还有很多东西要交接,还有……萧胤楻也打算卸下竹海帮的担子了。」 那晚他们讨论了许久,在确定彼此对未来的蓝图一致后,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他们已经背负这个沉重的担子这么久,总该学会放过自己、让自己喘口气了。 「他请绍轩当他的接班人。」孟虞耸了耸肩,「绍轩是答应了,但是他的能力想带帮派还需要一点磨练,我跟萧胤楻的共识是一年,一年后我们宣布退出江湖,你和绍轩就接手我们的位子。」 「这一年我们也会慢慢开始做权力转移,接下来很多合作项目都会让你和绍轩代表出席,久而久之道上的人心里就有底了。」 说穿了,江湖里各个是人精,脑子比谁都还聪明,这些权力转换的小细节和风向,道上的人才不会错过。 「知道了,反正我也帮你做了那么久的事,驾轻就熟。」屈展同放下茶杯,「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接棒。」 他说完拿着文件往外走,孟虞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直到他打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她才喊住了他:「其实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我。」 屈展同一顿,却没有转头看向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摆摆手回了一句:「没办法,一时脑子不清楚想不开嘛。」 玻璃门自动关上,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玻璃窗外的天空阴阴的,似乎即将降下大雷雨。屈展同继续往前走着,他心里知道,今天无论孟虞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连燮帮也好、孟虞也罢,那些辛苦经营的企业、辛苦撑起的帮派,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便决定——那些周展齐曾经在意过、认真守护过的人事物,从此就都由他来守护了。 Chapter 9-5 chapter 9-5 一片漆黑的地下地下长道里,男人谨慎的缓步向前,不时回头看向四周,确保没有人发现。 地下道有些湿冷,带着点潮湿的霉味,空旷的长道里不时回响着水滴滴落的滴答声,远处还有老鼠的吱吱声,让男人益发绷紧神经。 手里的手枪始终握得死紧,板起的脸显得没有温度,他今天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早已做好离不开这里的心理准备,只是……男人忽然敛下眼眸,他想,死在这里或许就没有机会看到萧胤楻和孟虞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了。 所以,他还是想活下去的,儘管那机率微乎其微。 萧胤楻和孟虞决定退隐江湖,回头过自己该过的日子。然而任谁都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一踏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过往有多少帮派的帮主也曾宣布引退?然而在权力的斗争下,许多引退的黑道大哥遭到其他帮派的暗杀,为的就是让他没有机会回到道上再次带领帮派。 过去结仇的人会在他们离开帮派后找上他们、曾被他们赶出帮派的人可能藉机挟怨报復,儘管他仍旧能在他们需要时率领兄弟出现、即使帮派的人依旧愿意为了萧胤楻和孟虞卖命,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他多怕就算自己赶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胤楻和孟虞倒在一片血海之中。 想要退出江湖有多不容易,他知道、孟虞和萧胤楻也知道,因此他们才会想出将权力慢慢转移的方法,希望慢慢淡出帮派,而后改名改姓,到乡下地方开间咖啡厅,从此简简单单的过日子。 只是……握着枪枝的掌心再次紧了紧,他仍旧觉得要让他们两个好好过日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永绝后患。 他查过了,佐哥今晚在自己的仓库办了私人聚会,只邀情龙成帮里最亲近的兄弟参加,这个下水道有个入口可以进入仓库,而后……他会杀了在场所有的人。 与其引退后躲躲藏藏、整天担心会不会被仇家找上麻烦,不如做掉仇家好让对方找不了他们麻烦。或许他没办法处理所有敌人,但佐哥在所有危险分子里佔了首位,以他的精明和心机算计,肯定会在背后对萧胤楻和孟虞出手。 所以他选择来这里,做掉龙成帮的主要分子后,等于减少了他们一半的隐忧。 而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萧胤楻和孟虞自己去应付了。 前方有一个弯道,过了弯道再转个弯便会看见一道暗门,隐约可以听见人声传来,男人深吸一口气,拿起手里的枪上膛,然而同样的上膛声竟从他后方传来。 枪枝抵着他的后脑勺,男人僵在原地不敢妄动,地下道里脚步声纷沓,他能感觉到前方的转角和后方的地下道都有人朝他的方向走来。 脑海中忽然想起萧胤楻曾说要教他自由搏击,孟虞也曾说要请他们两个接班人吃饭,可惜似乎是来不及了。 直到佐哥的身影自前方转角出现,男人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知道今晚自己是躲不过了。手里的枪被夺过,方才还在手中握得发热的手枪,下一秒便抵在他额头上,他竟还有时间细想自己的脑袋开花会长成什么模样,希望不要太丑,否则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帮他收尸。 佐哥望着眼前的男人,挑起一抹猖狂的笑,也不知道是笑他的不自量力,还是笑他的自投罗网:「很意外吗?觉得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 男人没有说话,冷冷的直盯着他,佐哥朝他耸了耸肩:「你怎么就没想过,聚会的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早在萧胤楻战队孟虞的时候我就开始布局了,注意到你最近在查我,怎么可能让你查到?那些消息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包括接下来我要放给孟虞和萧胤楻的消息也是。」 「接下来不只你,还会有很多人在这里留下,龙成帮就该掌握江湖,是时候把帮派间彼此制衡换江湖稳定的习惯给灭了。」佐哥笑着上前,伸手拍了拍男人的侧脸,「出来混还想不沾血,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会让他们知道,从他们父亲那里传下来的企业化经营、希望和平稳定的想法,全都是笑话。」 他想过许多种孟虞和萧胤楻的死法,萧胤楻的话最好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孟虞的话对她下点猛药,让人们玩一轮再弄死,肯定能让兄弟们开心好几天;最好的当然是让他们看着彼此被虐杀的过程,他一定要在场看着,光想像就觉得大快人心。 男人原先平静无波、视死如归的眼神忽然有了波澜,他似乎明白了佐哥想怎么做……他没有要立刻杀了自己,而是要拿自己当作饵,让萧胤楻还有孟虞前来营救他,再将他们一起解决,两个帮派失去老大肯定会大乱,佐哥就可以趁机收编他们底下的人,同时也坐稳江湖最大帮派的地位。 眼前的佐哥忽然笑了,望向他的脸闪着精光,对于他的出现感到有趣:「不过我倒是很讶异,我以为消息放出去以后,找上门的肯定会是屈展同。」 「没想到居然是你啊?方绍轩?」 Chapter 9-6 chapter 9-6 偌大的办公室里,萧胤楻坐在沙发区慢条斯理的翻阅文件,孟虞则在不远处的铁柜前寻找要给屈展同的资料,空气中只有纸张的翻阅声,还有文件与铁柜的碰撞声,饶是如此,也没有谁觉得尷尬。 「对了,过阵子要请展同和绍轩吃饭。」孟虞忽然开口,萧胤楻抬头往她看去,只见她头也没回,仍旧在翻找资料,「要请哪家?我记得绍轩不吃牛对吧?」 嗯?萧胤楻困惑的皱眉,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你知道?」 「拜託,这有什么难的?」她轻笑,对于自己的观察力一向自豪,人在商场的环境那么久,没有一点观察力怎么做生意?「每次和合作对象吃饭,遇到有牛的绍轩都跳过不吃,有一次陈董约在牛肉麵店吃饭,绍轩那天就只点了几盘小菜和贡丸汤,要我不知道还满难的。」 「那展同呢?他喜欢什么?」他缓缓朝她走近,还故意放轻音量,不让她发现自己因为靠近而变得清晰的声音。 「他喔。」孟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随便找一间有美女的店,他就可以吃得很开心了。」 「对了,绍——」她说着一顿,发现自己忽然被阴影垄罩着,愣愣地回头,才发现萧胤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自己后面,手一伸便将她困在他与铁柜间的小小空间,「你干嘛?」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抽走她手上的文件,声音沉了沉,没头没尾的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喜欢吃什么?」 孟虞听着莞尔,笑着将脸侧开看向办公室的玻璃门,下一秒却又被萧胤楻捏住下巴扳了回来。她笑着轻叹口气,双手攀上他的胸膛、交错勾在他颈肩:「萧爷吃醋啦?」 他没领情,只是低头睨着她:「总不可能你对他们两个的喜好一清二楚,却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孟虞勾过他的头,两人额头相抵,「你最喜欢的不就——」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孟虞轻笑着收回自己的手,好让他有空间掏出自己的手机。萧胤楻不耐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皱紧眉头,脸色变化之快让孟虞忍不住凑上前,一看来电显示便让她跟着皱紧眉头,只见手机上头写着简单的两个字:佐哥。 佐哥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谁知道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接起电话,萧胤楻自动按下扩音,都还没开口,佐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楻啊!最近过得怎么样?」 萧胤楻和孟虞对视一眼,还正想开口,那头忽然传来男人的闷哼,而佐哥的笑声更为刺耳的传来:「打了这么久总算忍不住出声了?阿楻,你们方绍轩很讲义气啊,怎么打他就是不肯出声,打到现在昏迷了总算有点声音。」 萧胤楻眼神一凛,声音顿时沉了几分:「你敢动我的人?」 「他拿着枪要来杀我,我不动他我是傻子吗?」佐哥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没撂人去找你就算给你面子了,你一个后辈跟我摆什么谱?」 萧胤楻一顿,脑中快速思考,一瞬间猜到了事情经过。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客气了几分:「我现在去找你。」 「欸,不要。」谁知道佐哥竟拒绝了他的要求,「我这两天没空跟你谈,大后天晚上十点在我仓库见,我们一次把恩怨了结了……啊对,记得带上孟虞,我跟她也有不少事情该处理。」 「佐哥——」他严肃的开口,还想说这件事与孟虞无关、他独自前往就好,然而手臂忽然被紧握住,孟虞朝他摇了摇头,用嘴型与他沟通:「我跟你一起去。」 「就这样了,想救方绍轩就那个时间过来,除了孟虞以外不要带别人。」佐哥冷哼一声,「你最好不要搞什么小动作,否则你看到的大概就是方绍轩的尸体了。」 电话被嗶的一声掛断,萧胤楻忿忿地捶了铁柜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知道方绍轩肯定是为了自己而去的,结果却落到佐哥的手上…… 捶铁柜的手被人包握住,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虞,忽然想起佐哥方才的交代,让他拧紧眉心:「大后天我自己去就好,你就别去了。」 「萧胤楻。」孟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不大,却如往常的沉稳,「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死一起死,至少死得不孤单。」 萧胤楻还正想反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屈展同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交握的手时愣了愣:「呃……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 「展同,你去查一下佐哥这几天的行程,看看他这几天会在哪里出没,越快越好。」孟虞的声音有些冷,屈展同顿时明白事情肯定棘手,连忙安排底下的人联络:「发生什么事?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孟虞欲言又止,同时间萧胤楻暗暗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不是不信任屈展同,只是他们都怕屈展同一个衝动像方绍轩那样跑去找佐哥,他们身边真的不能再有人冒险了。 「没事。」孟虞朝他挑起浅笑,「只是他底下的人最近动作频频,想找时间会会他。」 屈展同上下打量她的神色,总觉得有哪里奇怪,然而孟虞过去从来不会欺瞒他,他也就没有多想:「我查到马上告诉你,对了,这叠文件是需要你确认的。」 孟虞笑着接过那叠公文夹,泰然自若的模样让一旁的萧胤楻叹为观止。屈展同转身离开办事,她一回头便看见萧胤楻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低头专注地看着她,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发现,如果有天孟虞骗了自己,或许他也完全看不出来。脑海中有千言万语,最后他却什么也没说,轻轻将她揽进怀里,珍惜短暂的平静。 外头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大雨,孟虞轻闔双眼回拥,打消了要和屈展同一起去找资讯的衝动。 都要下雨了,就在公司待久一点再离开吧。 Chapter 9-7 chapter 9-7 屈展同找到了佐哥这几天的行程,发现佐哥明天的行程空白,后天则会和合作伙伴在外聚会,届时势必会离开龙成帮的据点。萧胤楻和孟虞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在后天突击佐哥的仓库,与其等到大后天谈判任人宰割,不如率先突击胜算更大。 何况为了尊重,佐哥和合作伙伴谈话时通常不会带上太多兄弟,就算他们临时返回仓库,至少要对付的人没有这么多。 决定会面、突击的时间之后,他们又讨论了一些作战计画,以及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方式,甚至画出记忆中龙成帮仓库的平面位置图,从哪里逃跑、哪条路线比较顺,所有事项他们都详细讨论了一次。 直到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准备的,孟虞突然提议让他今晚到她家,然而到家后他们只有无止尽的沉默,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这份安稳停留。 他们都知道,若是后天的行动不顺利,这样平稳的生活恐怕是不会再有了。 这个夜太过寧静,没有喇叭声、没有救护车声、没有外头的车水马龙声,客厅里只开了沙发边的一盏檯灯,过往总是茶香满溢的室内,在这晚只有桌上一个个空了的酒杯。 萧胤楻和孟虞并肩坐在沙发上,手上各拿了一杯台湾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闻着自己身上的酒味,孟虞望向前方的液晶电视萤幕,她其实很讨厌喝酒,也很讨厌啤酒的味道,更讨厌每次喝完酒那满身的臭味。 也正是如此她才这么喜欢喝茶,小时候只要受不了父亲喝酒,她就会泡一壶茶放到桌上,父亲便会知道她的意思,宠溺的摸摸她的头,将手里的酒换成茶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晚她突然想喝很多很多的酒。 看着没有画面的液晶萤幕映着他们两个的身影,她忽然将头靠上萧胤楻的肩膀,液晶萤幕里彼此依靠的身影让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她靠在他身上时会是这副模样。 平静的、幸福的,像是天塌下来也不怕,像是外头的纷纷扰扰全与她无关。 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卸下帮派的担子后,要找个乡下地方开咖啡店?」她忽然轻声开口,目光和萧胤楻在液晶萤幕里交会。 「当然记得。」他沉声回着,「但那时候我们好像只讨论到要去哪里扎根,就被屈展同的电话打断了。」 「我……」他想着忽然笑出声来,「我想去你想去的地方。」 「贼!」她笑着瞪了他一眼,拿起酒又灌了一口,「我们去台东海边好不好?」 「海边?」他困惑的侧首望向她,却只能看见她的头顶,「你又不喜欢水,怎么会想去海边。」 「不喜欢水跟喜欢看海是不一样的两件事好吗?」她没好气的踢了他一下,「台东的海很浪漫啊,白天可以看浪花拍打在海面上,夜里可以看月亮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我……」 她说着忽然自己一顿,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怎么也出不了声,最后是萧胤楻替她说了出口:「突然想过这样的生活?」 「……嗯。」她轻应一声,鼻头有点酸,刚才那一刻她才发现,她已经许久不曾思考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体验什么样的人生了。 「那就去台东海边吧,我们找个靠海近的高处盖房子,视野好风景也漂亮。」他说着,孟虞忽然伸手把玩起他的头发,萧胤楻的头发又更长了,可惜她突然觉得它长得有些慢。 「那咖啡店的名字给你想吧。」 「叫岁遂平安,你觉得怎么样?」他几乎是秒答,像是早就想好了名字,就等她问他,「岁岁顺遂,年年平安。」 「好啊。」她笑了起来,「要是接下来的几十年都在那里度过,一定很幸福。」 说着,她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他温柔的眼眸中,几乎想都没想,她闔眼向前在萧胤楻的唇上吻了一下。 向后退了一点,他们彼此对视了好一会,萧胤楻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上了她。从一开始的轻啄浅吻,他们的呼吸渐渐失控,连吻都跟着加深了几分。 吻着吻着,在某一刻,孟虞像是决定了什么,忽然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腰间,而后将身体向前贴上他的,勾住他的脖颈开始解他的领带。 萧胤楻只迟疑了一瞬,下一秒吻从她的唇间转向脖颈,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像是搔痒,吻上她的耳垂时,孟虞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细碎的喘息。 他的手也没间着,在她腰间不轻不重的揉捏,顺着曲线向上,孟虞却忽然伸手压住他的动作。感觉到她的指尖颤抖着,萧胤楻身形一顿,缓缓睁眼退开身体,额前的刘海遮盖了带着情慾的眼睛:「对不起,没问过——」 他话都还没说完,孟虞拉着他的手缓缓上移,放上自己胸前的柔软。愣神间,孟虞长腿一伸跨坐在他的身上,自动将自己上衣的钮扣解开,同时轻吻了下他的嘴唇。 「萧胤楻,我要在上面。」 他低声笑了,伸手将她的上衣褪下,吻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像是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原先拿在手里的酒杯早已落地,剩的酒全洒在地上,沙发上的男女显然毫不知情。 外头下起了春雨,绵绵细雨打在阳台植栽的叶片上。水珠一滴一滴滚落,他们都暗自渴盼着,希望这个寧静的夜没有尽头。 Chapter 9-8 chapter 9-8 站在龙成帮集会仓库外的角落,孟虞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刀握得死紧。在脑中回忆了一次仓库内部的配置,她掀开一个铁板,铁板后是一个小门,从这个小门可以通到仓库内部,是龙成帮为了预防仇家而留的暗道。 只是佐哥防谁都防不过心怀怨恨的内鬼,屈展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听到这个隐蔽的出入口。 伸手拉开简易门锁,萧胤楻不会知道她在这里,因为她给萧胤楻的那份佐哥的行程表,是修改过后的版本。 屈展同查到佐哥这几天的行程后,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连续两天龙成帮都有对外的合作谈判,她知道萧胤楻的个性,他从不怕死,却怕自己的兄弟比他先死,他肯定会拚死将方绍轩救下,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她不愿看他牺牲,也不愿看他受伤,所以选择将佐哥第一天的行程隐匿,让萧胤楻以为行动计画在第二天,自己则在这天独自前往仓库,用他们拟定的计画救出方绍轩。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拟定好的计画,她得一个人自己完成。 肩膀忽然传来握力,孟虞神色一凛,手里的小刀向后反转,回身狠狠朝来人刺去,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紧,熟悉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是我。」 孟虞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的萧胤楻,脑子里闪过千百万个为什么,她明明给了他修改过的行程表不是吗?他们不是已经拟定了计画吗?早上她离开家里时,萧胤楻不是还在睡吗?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孟虞低声问着,同时留意附近的状况,就怕有人靠近发现他们。 「因为我跟屈展同私下联络过,要他把查到的行程表也给我一份。」萧胤楻紧盯着她的脸,要不是他想到孟虞欺骗自己的可能性,说不定孟虞今天真的得一个人深入敌营,「你传给我的行程表里只有明天有佐哥的行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选在今天行动了。」 「孟虞。」萧胤楻的声音低沉,明显的在压抑愤怒,「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来这里冒险?那天是谁说要死一起死,你现在一个人来这里又算什么?」 孟虞难得的无法回答他,静静别开眼神不愿说话,知道没有时间花费在争吵上,萧胤楻轻叹口气将她往旁边移两步,自己则站到她方才的位子,拉开铁门前,他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孟虞,你曾经说过,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人为你而死。」 「那么请你好好活着,因为只有你好好活着,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一把拉开铁门,孟虞原本还想回话,却碍于被发现的风险而噤声。两人往仓库内部探看,里头空无一人,阳光透过铁皮的缝隙射入,整个仓库看起来灰濛濛的,增添了几分诡譎感。 放轻脚步进入,他们查过方绍轩最后的定位位置,猜想他或许被关在仓库的地下室,躡手躡脚的往地下室的大门前进,孟虞一边望向四周,始终觉得不对劲,但是救人要紧,她一把按下地下室铁门的开关,同时间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们两个同时警觉,向后大退一步,下一秒便看见几支飞刀掠过眼前,鏗鏘一声插进旁边的水泥墙里。 冷汗自额角下滑,孟虞有种死里逃生的后怕,佐哥不愧是着名的疑心病重又谨慎,就连通往地下室的门都有机关,甚至……默默往旁边的水泥墙上瞥,这些机关完全是要置人于死地的地步,佐哥就不怕自己底下的兄弟忘记有机关,最后杀死的是自己人吗? 没有太多时间让她思考,他们两个小心进入地下室,里头除了一颗白色灯泡外没有其他的照明,然而一进门便可以看见吊在半空中的方绍轩,他的嘴巴备用布塞住,手被绑着吊起,身上处处鞭痕,血滴在地上匯集成一摊血洼,血液已呈深色,看起来不是今天留下的。 方绍轩还醒着,看见他们时瞪大双眼不断摇头,眼神往不远处柜子上的刀子瞥。孟虞一个箭步向前拾起刀子,却在同时间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凉气,顿时间明白了方绍轩摇头的意思。 原来,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拿刀。 手里的刀被人夺过,萧胤楻用刀割断方绍轩的绳子,而后将他口中的布取出。方绍轩第一时间看向孟虞,开闔着嘴想说话,却因为先前经歷的凌迟,只能发出沙哑的喊声:「孟……咳、咳……」 「先出去。」萧胤楻当机立断,将他的手臂扛上肩头,方绍轩一边走着一边频频回头,后方的孟虞强撑起笑,要他赶快跟着离开。 他们两个在前、孟虞殿后,穿过无人的仓库、走过暗门,最后摔在仓库旁边的草地上,萧胤楻连忙检视方绍轩的状况,他背后伤了一片,但是都不是新留下的伤痕,血液也都已经止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这才放心的呼了口气,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响声,他扶着方绍轩的肩点开讯息,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放心,早在来这里之前,我就让展同盯着佐哥,同时把佐哥的各项犯罪事证一併交给警方。」 「今天佐哥谈的是毒品的生意,刚才已经确定被警方带走调查,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这个仓库。我们再等一下,展同现在要过来载我们去医院。」 「不,萧爷……」方绍轩喘着气,话说得吃力却急迫,「孟爷……」 孟虞?萧胤楻听着一愣,以孟虞的个性肯定会第一个上前帮忙检查方绍轩的伤势,但是怎么从出来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她的人? 慌忙的回头,萧胤楻看见了他们方才逃出仓库的铁门、铁门后方那一路的血跡,还有……眼神顺着血跡移动,在仓库的某面墙边,那个肚子插着一把刀,正奄奄一息的倒卧在血中的女人。 Chapter 9-9 chapter 9-9 「孟虞!」脑子里炸开般的一片空白,萧胤楻几乎是跪着滑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起,孟虞疼得倒在他身上,血已经浸溼了衣服,却因为穿得是黑色而看不出来,「什么时候受的伤?你怎么——」 「萧胤楻。」她忽然虚弱地笑了出来,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我都快死了,可以聊聊遗言,别再交代事发经过了吗?」 方才在地下室,她拿起刀子时腹部一痛,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她的腹腔,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是与地下室铁门按钮同样的机关,只是机关的啟动装置从按钮便成了这把刀。 那是设计过的场景,那把刀放的位子只能从那个角度探身拿取,因此势必会站在柜子前,而刀子的机关藏在柜子里,只要一拿起桌面上的刀,柜子的门便会自动打开,里头的刀子也会顺势射出来,插进拿刀人的体内。 这才是佐哥之所以放心让所有人离开仓库开会,留方绍轩一个人在地下室的原因,里头那么多的机关,任何想来搭救方绍轩的人只怕都躲不过。 「你乱说什么?」萧胤楻手忙脚乱的抱着她,想伸手替她压住伤口止血,却又碍于刀子的位子不敢乱动;想将她扶起让她好过一点,却又怕会让她痛。 明明看过那么多人的血,可是孟虞的血却让他如此胆怯,想要冷静下来为她急救,却发现手边任何急救器材都没有。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强逼自己冷静,沾着血的手抚上她的脸,说着安慰的话,却分不出究竟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你放心,不要怕,展同很快就到了,不会有事的,嗯?」 「哧……」孟虞倒是轻松的笑了出来,吃力的转头往一路的血跡望,「你觉得流了那么多血,有可能会没事吗?」 「没有,那不是你的血,那是绍轩的。」他胡乱说着,也不管自己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逻辑,泪水顺着脸颊滑过,他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孟虞,刚才进仓库前我才跟你说过的。」 「你……你不可以丢下我,只有你活着,我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萧胤楻。」她轻声开口,儘管不忍,她仍旧得残酷的提醒,「在遇到我之前,你也一个人活了三十几年,就算我离开你也不会有事的。」 「不……不。」萧胤楻几乎无法思考,握着她肩头的手捏得死紧,让她有些疼,「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是孤狼,你说要当我一辈子的兄弟,现在才多久而已?」 他不敢想像,他们两个曾经一起嚮往、一起规划的「一辈子」,居然只有这么长。 孟虞听着一顿,敛下眼眸,她觉得眼皮好重好重,但是如果这真的是生命的终点,她希望能留给萧胤楻一点企盼。吃力的抬手探向颈间,她从脖子硬生生扯下一条银鍊,拉扯的力道太大,银鍊在她后颈留下了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痛。 也或许是要和他分别的疼,胜过身上所有的痛。 将银鍊塞进他手里,那是一个精緻的锁骨鍊,鍊子的底端有个戒指:「这个项鍊是我贴身戴过的,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有它在,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其实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戒指是父亲和母亲的定情戒,父亲曾告诉她,要是有天她决定结婚了,一定要把项鍊带在脖子上,那是来自父母的祝福,他们会在天上守护女儿婚姻一路安稳。 项鍊是她几个礼拜前才戴上的,可惜或许是福气不够,能戴的时间终究不长。而这份本来要与丈夫共享的信物,她选择给了萧胤楻。 萧胤楻回不了话,只能淌着泪不断摇头,他注意到孟虞的力气越来越小、反应也越来越慢,然而这里位处山区,屈展同早说要来都还没赶到,现在叫救护车肯定也不会快到哪里去。 还在想着该怎么救她,孟虞的手却忽然抚上他的后脑杓,不捨的抓起一把他的头发:「头发以后就别留了吧。」 像是怕他难过,她又故作轻松的笑了起来,却掩不住断断续续且有气无力的声音:「我觉得你还是短头发比较帅。」 他摇了摇头,心里有太多的执念,让他怎么也无法开口。孟虞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趁着眼前还有一丝光亮,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子,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槌子般重重的砸在萧胤楻的世界里,沉沉的响起回音。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是诀别的声音。 「萧胤楻,我已经幸福过了。」 终章 食人花(完) 萧胤楻觉得自己作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孟虞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说她再也不会醒了,屈展同开始为她张罗后事,他气得跟屈展同打了一架。 睁眼的那天,他遍寻不着孟虞的身影,还笑着问一旁的方绍轩和屈展同孟虞人呢?可是他们垂下眼眸,那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表情,他们说,孟虞已经火化了。 他不信,让屈展同带他到她的墓前,那天春雷大作,下了整整一晚的雨,雨滴打在墓碑上,同时浇在他的心上。 孟虞葬在一处半山腰的位置,远远的可以看见大海,屈展同说会选那个地方是因为萧胤楻昏迷时,不断囈语着要带孟虞去海边。墓碑上是熟悉的脸庞,萧胤楻望着墓碑不断摇头,而后徒手刨挖起地上的土,像是非得确认里头的人是孟虞才甘愿。 直到他的手满是鲜血,屈展同和方绍轩看不下去,却终究选择别开眼没阻止他,他们都知道,萧胤楻只是太痛、太痛了。痛到必须质疑一切,才能够让他继续活着。 那条串着银戒指的项鍊始终在他颈间掛着,晃啊晃的敲打他的心脏,像是试图提醒他,他并非独自一人。 春季,男人拿着一箱花果走进墓园,在墓碑前蹲下,他望着墓碑里那张熟悉的脸,扬起一抹浅笑:「不管过了多久都还是得承认,你男装的时候真的很帅。」 当年孟虞恢復女儿身还不久,他们手边没有半张孟虞穿女装的照片,最后只能用公司的西装照作为墓碑相片,因此墓碑上仍旧是那张帅气的脸庞。 距离孟虞离世已经七年过去,孟虞死后一年,萧胤楻总算振作,回头协助连燮帮和竹海帮的经营。像是要替孟虞完成她的执念似的,萧胤楻比过往更积极的扩展企业化版图,同时间佐哥被捕入狱,龙成帮一夕间乱成一团,最后在斗争下分裂为数个帮派,早已无法在江湖掀起多大的风波。 三年前,连燮帮和竹海帮的事业总算稳定,他和方绍轩接下两个帮派帮主的位置,萧胤楻却忽然不告而别,没有人联络得上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曾听人说在台东的某个海边开了一家叫岁遂平安的咖啡店,而里头的咖啡师正是萧胤楻。 他和方绍轩曾亲自开车前往,然而抵达时却发现咖啡厅已经永久停业。走进没有上锁的咖啡厅里,只看见掛了满墙的照片,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留着半长发的男人,正是他们都熟悉的萧胤楻。 孟虞死后,萧胤楻仍旧将头发留长,只是每每长度快要及腰之际,萧胤楻便会一口气将它简短,重新再留一次。后来在某次萧胤楻的醉语中他才知道,原来萧胤楻和孟虞曾有过一场长发及腰的约定,也原来萧胤楻不断剪掉头发是为了说服自己,只是因为他的头发还没留长,孟虞才没嫁给他。 「到头来,只有你真正守住自己想守护的。」从回忆里抽神,屈展同苦笑着摇头,从箱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鲜花和水果,馀光却看见有什么东西闪烁着。 往光源看去,屈展同顿时一愣,这才发现孟虞的墓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立着的石板。孟虞的墓碑有他常来供奉的花束和水果,然而石板前的土地上乾净一片,他才会完全没有发觉。 仔细一看,石板上头掛着一条银戒项鍊,那款式他比谁都还要熟悉。 是萧胤楻总是拿出来看的那条鍊子,印象中最后一次看萧胤楻看着它,是他不告而别之前,萧胤楻喝醉了酒满脸通红,然而脸再怎么红,也红不过他盯着项鍊的那双眼睛。 从回忆里抽神往石板正面端详,上头竟刻着大大的三个字——萧胤楻。 「……」屈展同张着嘴在原地盯着石板看了很久,回过神时气急败坏的笑出声来,「哇操……拎老师嘞阿嬤咧!」 「哇!这样当兄弟的哦?两个自己走,把烂摊子留给我们顾……哇孟虞,你看看你男人,这太过分了吧?」 只有他一人的墓园里,屈展同大声嚷嚷着,泪珠却从眼角滚下,他气得踢了自己带来的纸箱一脚:「要死也不说一声,好歹用个好一点的墓碑,这么寒酸等等孟虞託梦来骂我。」 「丧葬费你没给、祭拜费也没留,接下来每年我都要准备两份花果,你不知道这几年通货膨胀很严重吗?」 「妈的、妈的,我上次还梦到孟虞说水果很难吃,结果来这边掷筊她说根本没这回事,你们就是眶我……为什么不去眶方绍轩啊!」 说着,说着,他却忽然静了下来,墓园里只剩风拂过的声音,带走他脸上咸湿的水气。 往前走几步便是陡峭的坡地,屈展同望着大海发呆许久,最终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算了,至少你们幸福过。」 全文完 后记 关于相遇的选择题 后记 关于相遇的选择题 后记会有暴雷!请速速避开!退!退!!退!!! 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写着写着,我想它所传达的,是孤独与守护。 食人花本名叫大王花,因为它的外型与恶臭,让它有了食人花的称号,然而其实它本身并不会吃人。食人花的花季不定、花期也只有短短几天,所以如果想要拍到食人花开花的模样,往往必须忍耐很长一段时间的恶臭,才能拍到好看的照片。 当初在看到这段文献的时候,我觉得食人花是孤独的,它必须独自忍受污名、忍受孤独,大部分的人都会因为它的恶臭而远离它,所以它就算开了花也不一定会被人看见。 写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我觉得食人花是孟虞,然而写着写着,我发现食人花是这部作品里的每一个角色。孟虞独自背负秘密活着,放弃自己对生活的追逐和想望;萧胤楻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养父甚至是为了找一个继承人而领养他;方绍轩始终忠心耿耿,在前任老大去世后扶持萧胤楻,在孟虞死后抱着罪恶感过日子;屈展同隐姓埋名只为了调查哥哥的死因,却发现自己始终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这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与自己的孤独共处着、对抗着,等待自己被理解的那一刻。 再写到后来,我忽然觉得食人花这部作品,写的是每一个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这么一点不被理解的部分,或许是说了别人听不懂的,也或许是不愿说出口的,那些不被理解的日子就像食人花独自等待盛开的时日,脆弱又难熬。 但是每个人都仍然期待着,期待盛开、期待被理解、期待被接纳的那一刻。 等到那一刻到来时,食人花就再也不孤独了。 很多时候我常常会想,对于人而言,最真实的遇见是什么?有一种说法是每个人出生之前其实都看过自己的剧本,然而我觉得就算看过自己的剧本,应该也会有这么一些人是后悔遇见的吧? 想了很久,我想对我而言最真实的遇见,大概是「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想遇见你」,就算结局是苦的、就算我们能一起相处的时间是短的,我仍旧觉得甘之如飴。 而我想对于萧胤楻和孟虞而言,或者说对于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主要角色而言,他们彼此都是这样的存在。 光是遇见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有那么一刻的幸福,就已经足以回味一生。 这个故事与我过去两年的风格大相逕庭,我许久没有写这样剧情向的作品,但孟虞这个角色陪我度过了一段有些孤独、有些无助的日子,在深夜里面对自己的孤独和迷惘不安时,我是在孟虞身上得到勇气的。 我太爱她了,爱到到了比赛的最后一天,仍旧拖着摸着不想让这部作品完结,像是一完结就会画下句点。 说实在的,真的捨不得。 不过,我始终相信作品会自己去到它该去的地方,我相信孟虞会带着这部作品继续走很远、很久,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孟虞这个孩子一定会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与我见面。 食人花的盛开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标准答案,就像真正的食人花也没有固定的花季一样。 但我始终相信,人的一生中至少会遇见一个人,即使经歷时间的漫漫长河、即使许久没有碰面,但是每每想起与那个人相处的点滴,你都会觉得这一生已经值得。那些狗屁倒灶的鸟事,都会因为与这个人的相遇而变得没有这么糟糕。 我不知道繁花什么时候会盛开,但我知道的是,正如人的情绪有很多种,悲伤的时候我们或许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但是当你快乐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的。 当你迎来花季的时候,你也会知道的。 孤独的航行是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港,我相信当我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不会被他人的对错左右了方向。我始终盼望着,希望这世界上每一朵食人花,都能够等到一个愿意等待他花季的人。 致所有的食人花,愿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港,愿你能在这短短一生里,一次次的绽放。 故事说到这里,我们的人生依然要继续,谢谢你读到这里,也谢谢你让我说故事给你听。 我是知筡,我们下一个故事见。 知筡 2025.0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