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止》 第一章 傍观者 (01) 第一章 傍观者 (01) 酷热之夏,树影婆娑,下课后的校园充满欢声笑语,陈泊聿沿着幽凉的走廊来到艷阳的草地,他左手拿着几本参考书,右手拿着刚从福利部买来的柠檬汽水。 火炉般的炙热让他头晕目眩,他单手拉开易拉罐,想象中能让空气变得清凉的那声「嘶——」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闷响。 一回头,手上所有的东西垂直落下,风一吹,夹在参考书的稿纸和试卷凌乱纷飞。 周奕明以诡异的姿态倒吊在花坛植物雕塑上,他的身躯被尖锐树干刺穿,流淌在地的血液形成弯曲细小的河流。 那张让陈泊聿引以为傲的满分试卷不偏不倚覆盖在周奕明脸上,遮去他模糊的遗容。 气息里弥漫着腐烂的湿意,像一罐坏掉的汽水,糜红色的光圈倾泻而下,陈泊聿动弹不得,被迫目睹这场黏糊破碎的血色场景,心脏急速跳动,快得就要炸开之时,一阵刺耳的蝉鸣在他耳边响起。 骤然睁眼,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还未抽离,他条件反射的激烈动作险些掀翻桌子。 环顾四周,陈泊聿发现身在课室。 李嘉文懒洋洋回头,陈泊聿茫然与他对视几秒,摇头继续伏在桌上。 「还睡,作业写完快借我抄!」 「整天只会抄抄抄,泊聿别借。」 「又不是抄你的你急什么?」 「我就看不过眼你这种行为,等下发考卷有得你哭。」 「别吵,泊聿是不是不舒服?」 「欸伟良,把你作业扔给我。」 课室里欢声笑语,徐伟良推推陈泊聿肩膀,「晚上要不要再去吃那家串烧?」 陈泊聿心神不寧,半天都没给反应,徐伟良正要説什么,教室一瞬陷入不寻常的寂静。 不用回头,想也知道是谁走进教室。 气压骤降,周奕明左眼带着眼罩,额头又有伤,整张脸里着乱七八糟的綳带,咋看下有几分滑稽,但没人敢笑,更没人敢与他对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众人纷纷低头盯着被拉长的身影,他跛着脚一瘸瘸的步伐像拽着沉重的致命武器,发出无声的尖锐。 同学们都在惶恐不安,所幸周奕明并未逗留,拿起书包就从后门离开。 人一走,教室重返人间,细碎的谈论再次响起。 「看见他头上的伤没?听説是被人用砖头敲伤。」 「命真大,这都没事。」 「新来的转校生遭殃了,都被带到暗室。」 「那也太不走运,但愿不会因此成为他的目标,你们也知道上一个被盯上的人落得什么下场……」 一阵嘘声后,不知是谁说了句:「这种恶霸怎么不去死?」 陈泊聿猛然从浑浊中清醒,他抬头看去,大家若无其事在翻开作业温习。 那句话轻飘飘,如鬼魅般飘走,却给陈泊聿带来挥之不去的恐惧。 「哇,你英文考满分欸!」 徐伟良在李嘉文羡慕的语气中投来惊讶的表情,若是平时,陈泊聿肯定会为此沾沾自喜,但今天例外,如常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不寻常。 刚刚的梦里,他也是拿到这张满分的考卷,就连老师打勾画圈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放学鐘声响起,陈泊聿鬼使神差来到校园花坛。 盛夏的植物在阳光下翠绿清新,花坛中央的植物雕塑被修剪过,整整齐齐,光鲜亮丽,可如此明亮的环境却处处漂流一股浓鬱的腐朽气味。 看一眼手錶,两点三十分,梦里周奕明坠楼时间是两点四十分,陈泊聿之所以会记那么清楚,是因为他正赶坐大巴回家。 两点三十三分,他抬头,隐约看见五层楼高的天台有人影在动。 陈泊聿从不管闲事,但此刻他满脑都在回闪周奕明死不瞑目的样子和那条弯曲逼近的血河。 他心脏砰砰加速,好像什么坏事就要降临。 再看一眼乾乾净净的花坛,陈泊聿几番挣扎,最后走向不远巡逻的训导主任。 两点四十分,周奕明从楼道跑出来,训导主任的呵斥在一哄而散的人群处传开,路过花坛的周奕明慕然回首,陈泊聿措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周奕明的眼罩已经被扯掉,红色充血的眼球冰冷幽深,相视几秒,周奕明又往小道跑去。 竟为午休的一场梦举报周奕明。 周奕明对于他们这些按部就班的学生来説,不仅是不良少年那么简单,撇开他在学校的恶行,传闻他还杀过人。 当然只是传闻,没有实质证据,否则周奕明不可能还在学校,不过陈泊聿亲眼见识过他残暴的手段,这使得那份传闻更添真实性。 联想至此,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他希望周奕明刚停下的动作只是一时无意,并不是真的盯上他。 「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海边有什么好玩,还不如去露营,再不然去钓鱼,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人工钓鱼厰,还可以钓虾!」 陈泊聿尚未回答,李嘉文抢先一步反对:「夏天就是要去海边,凉凉的海风加上冰镇西瓜简直完美!」 徐伟良不置可否,他们的话题从去哪转换成什么才是夏天的标配。 陈泊聿没参与这场争论,他专心吃着烤串,新开的烤串店就在漫画店附近,上周开张时他们就来吃过,味道中规中矩,但胜在选择多又平价。 晚风拂过,耳边除了吵吵闹闹的嬉笑声,还参杂着呱噪的虫鸣声。 「泊聿,你説什么才是夏天的标配?」 陈泊聿没头没脑説了句:「蝉鸣。」 徐伟良哑然,「没想到你还挺有诗意。」 李嘉文开口损了几句,他们又説起出游的事,一人一手拿着烤串,这时服务生送来三瓶汽水。 「咦,我们没点……」李嘉文一瞬嘘声。 站在他们眼前的服务生正是新来的转校生,他脸上有未消退的淤青,左手包紥着綳带。 他微微一笑,又因牵扯到嘴角的伤口收敛笑意。 徐伟良开口道谢,问他是不是在这打工。 转校生点头, 「不打扰你们,用餐愉快!」 他一离开,闹哄哄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他们避而不谈他的伤势,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前因后果。 李嘉文撬开汽水盖小声道:「没来上学,反倒来兼职。」 徐伟良把汽水递给陈泊聿,「聼老师説他是单亲家庭,爸爸生病了,情况不太好。」 「那家伙下手也太重。」 「这不报应来了。」徐伟良神秘兮兮道:「听説他今天上午没上课,是因为被退学!」 陈泊聿手指一抖,不慎失手将玻璃罐汽水打翻在地。 碎裂的玻璃瓶流淌出弯弯曲曲的水跡,好像那条细小粘稠的血河。 晚上十点,他们在街头分别,商店街的店铺几乎已打烊,捲帘门一道道落下,灯光一盏盏熄灭。 陈泊聿心中灼热,他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水瓶猛灌几口仍无法消磨,那种即将从里到外燃烧殆尽的感觉让他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扭紧瓶盖,他抄小路回家。 夜风吹过无人的后巷,转弯角落骤然发出撞击声,陈泊聿停住脚步,紧接着有个人影惊慌失措的朝他方向奔跑,巷子狭窄,对方不管不顾往前衝,眼看就要相撞,陈泊聿侧身避开。 那人受到很大惊吓,摔倒在地抱着头歇斯底里,「是他先动手,是他先动手……」 陈泊聿认识这个人,犹豫着该上前慰问,还是装没见到掉头走时,黑暗的缝隙间又走出个人影。 少年佝僂着身子,扶着墻跌跌撞撞走来。 温柔的月光下,那面骯脏潮湿的墻随着周奕明的晃动而留下一条刺眼的猩红。 陈泊聿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上午那种无以名状的恐惧再次席捲他全身。 周奕明的腹部有把黑色的刀柄。 刀口已经没入他身躯,他晃了下,没坚持住倒在陈泊聿的脚边。 鲜红的血迅速晕染在陈泊聿球的鞋上,陈泊聿的喉咙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捂住,使得他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脑海闪过一则强烈的信号—— 黑暗矇蔽他的眼睛,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一下坠入扭曲癲狂的漩涡中。 触地的一瞬,陈泊聿挣扎醒来。 绵绵不绝的蝉鸣声震耳欲聋,陈泊聿抬头惊觉身在教室中。 第一章 傍观者 (02) 第一章 傍观者 (02) 蝉声褪去,陈泊聿警惕观望四周。 明亮的教室,闷热的气节,打闹的同学…… 「做噩梦啦?」李嘉文回头看他一眼。 陈泊聿仍处在噩梦的心悸中,他伏在桌上平復激烈的心绪。 「还睡,作业写完了快借我抄!」 「整天只会抄抄抄,这么爱抄刚考试怎么不见你抄?」 「别吵,泊聿是不是不舒服?」 「你才不要吵,泊聿要休息,伟良把你作业扔给我。」 李嘉文作势要抢徐伟良的作业,陈泊聿猛然站起身,李嘉文一怔,「干嘛?」 陈泊聿一言不语的盯着门口。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门口没人。 那个如修罗朝他们走来周奕明没出现。 陈泊聿如释重负坐下,徐伟良推他肩膀,「刚的考试有多少把握?」 徐伟良莫名其妙,「英语考试。」 陈泊聿拿出课本,「那不是上星期的事吗?」 「什么上星期?就刚刚啊!你是不是还在做梦?」 陈泊聿盯着课本,莫约几秒,他倏然起身。 李嘉文本想悄悄顺走徐伟良作业,陈泊聿突如其来的作动让他吓了跳,「你到底怎么啦?一惊一乍!」 陈泊聿头脑一片空白走出教室。 现在是下课时间,走廊上满是学生,他下楼来到花坛,校工正拿着楼梯准备修剪植物雕塑,陈泊聿不由自主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他垂下视綫,顺着楼道上顶楼。 天台被炽热的阳光照射。 明晃晃的光綫炫得他睁不开眼,他也不知道上来做什么,呆了半响又下楼。 热浪来袭,翠绿的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充满生机的气息却让陈泊聿如坐针毡。 他漫无目绕了一圈,最后在上课中鐘声敲响前回到教室,路上,他遇到从食堂回来的李嘉文和徐伟良。 「干嘛无精打采,考试考不好?」徐伟良拍拍陈泊聿肩膀安慰,「考不好也没关係,下回再努力,明晚一起去吃夜宵,热炒店关闭后开了家烤串店,听説…...」 徐伟良説话的同时,李嘉文正拉开汽水罐的拉环,清新的柠檬味飘散在空气中,陈泊聿忽然有所感应,他下意识侧身一退。 李嘉文这边灌得太猛,被呛到后猛地咳嗽,徐伟良躲避不及,遭受洗礼,他气急败坏的指着满脸通红的李嘉文埋怨,李嘉文反驳不是有意,两人吵吵闹闹,站在边的陈泊聿无动于衷的盯着地上蒸发的水份。 不知为何,在这一切发生的前几秒,他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是自己被李嘉文喷得一脸汽水的画面。 莫过半响,他抬起头盯着前方走廊。 斑驳的光影下迎来一道身影。 徐伟良不説话了,低着头装模做样擦拭手錶,李嘉文则是靠在栏杆上注视楼下的景色。 大家都在忙着若无其事,只有陈泊聿目不转睛的看着周奕明。 走道不算狭窄,但周奕明是不可能绕道而行,徐伟良馀光瞥见陈泊聿居然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忍不住神手把他拉到边。 陈泊聿被牵制,偏离的脚步正好和周奕明擦肩而过。 突然之间,陈泊聿產生一股强烈的连接,周奕明也有所感应,回头看他一眼。 他们早在国中时期就是同校生,但也只是同校生,説过几句话,踢过几次足球,除此之外没有了,陈泊聿妈妈离世后,就跟随爸爸来到这座城市生活,周奕明是两年前才转来这所学校,陈泊聿刚开始完全没认出他,认出后却记不起他当初的模样。 现在的周奕明右眼眉骨有道很深的疤,因为缝合不好,愈合后伤疤变得狰狞,配上他那双幽深无光的眼珠,简直就如在世阎王。 周奕明不记得他了,两年的时间里,他们没説过一句话,对于这点,陈泊聿是庆幸的。 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他不想招惹这所学校恶名昭彰的不良学生,可眼下却有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捆绑。 周奕明没料到会有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注视,一时反应不来,匆匆一瞥后又离开。 李嘉文心有馀悸,仰头猛灌几口汽水,「吓死我了,干嘛挡他路?」 徐伟良见陈泊聿魂不守舍,不禁问道:「你是不是还睡不醒?」 陈泊聿冷不防开口,「他头怎么没伤?」 没带眼罩,也没乱七八糟的綳带。 李嘉文和徐伟良面面相覷,「什么伤?」 不,不对,受伤的周奕明是梦里的周奕明。 陈泊聿摇头自嘲:「我大概真的是睡不醒。」 「需不需要我给你醒醒脑?」李嘉文晃动手中冰凉的汽水,这让徐伟良想起刚被喷一脸的事,两人又开始斗嘴。 陈泊聿一言不语走在他们身后,上课鐘声响起,周奕明被招到教务室,説是有警员要来问话,教室像炸开的锅,一边猜测他栽在那件事,一边祈祷他就此退学。 夏季高温,陈泊聿各种身心不适,浑浑噩噩的上完下半堂课,放学鐘声一响他马上回家。 他没做作业,浑身像被灌铅似的沉重,洗澡后他拉过被子倒头就睡,凌晨时他饿醒了,起身悄悄来到厨房吃了一桶泡麵,刷牙后他回到被窝继续睡。 第二天醒来,他精力充沛。 一番洗漱后他来到饭厅,餐桌上摆好两份热腾腾的西式早餐和一份精緻的营养早餐,陈泊聿绕到傍边的橱柜打开铁罐拿出包装饼乾。 「谁半夜起来吃泡麵?」 厨房传来尖锐的控诉,陈泊聿赶在对方走出来前开门离开。 来到巴士站,李嘉文正吃外着三明治。 他们俩住得近,每天都会结伴搭巴士上学。 李嘉文一看他又吃乾巴巴的饼乾,忍不住皱眉,「我还有一半三明治,你要不要?」 陈泊聿摇头,「你自己吃,小不点要吃多点才能长高。」 一米五六的李嘉文站起身踮着脚不满道:「你说谁小不点?!」 陈泊聿扬起嘴角打开罐装咖啡说:「没谁。」 吃完早餐巴士也来了,陈泊聿上车后愜意的靠在窗边吹风,下一站上了一波人,车厢内变得拥挤,有个身形瘦小的男生站不稳撞到李嘉文,他连声道歉。 陈泊聿抬眼一看,发现是新来的转校生,他打了声招呼,「你住在这区?」 对方没料到陈泊聿突然和他搭话,愣了几秒后点点头。 李嘉文疑惑看向陈泊聿,「认识?」 陈泊聿笑了笑,「眼镜该换换,站得这么近都不认得,他不是新来的转校生?」 转校生瞪大双眼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我是转校生?我今天才要去学校报道。」 面对两人狐疑的眼神,陈泊聿回过神,「我……我乱猜的。」 李嘉文惊叹:「这也能猜中?」 转校生很高兴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待巴士停下时,他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 那个名字和陈泊聿心里默念的名字重迭。 记忆再次变得混乱,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也随之模糊。 照理説,在梦里出现的转校生不会出现在现实,他又没有预知能力 ,除非…… 巴士到站,下车后转校生说要先到办公室报道,朝他们挥挥手跑进学校。 李嘉文盯着他背影,问:「他会不会分配到我们班?」 得不到回应,李嘉文转头发现陈泊聿正望着不远处的小超市。 一个是染着橘色头发,穿着骷髏上衣的男人,另一个则是穿着校服,满脸是伤的周奕明。 他左眼带着眼罩,头上里着乱七八糟的綳带。 「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怎么又回来?再説他这身伤是怎么回事?这副德行还来学校。」李嘉文鄙夷一瞥,转头忆起陈泊聿在走廊时的话。 「你昨晚是不是有说过他会受伤?」 陈泊聿沉默不语,古怪之极的感觉油然而生。 「还真被你説中。」李嘉文打趣:「你该不会是觉醒某种预知能力?」 陈泊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下都尖锐的刺激神经。 他想起徐伟良的那些话。 他说,昨天的语文考试…… 他说,刚开的烤串店…… 还有新来的转校生的名字,还有受伤包紥的周奕明。 这些事情他明明在一周前就经歷过。 强烈的既视感让他產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所经歷的一切并不是梦。 「我觉得,我被重置了。」 第一章 傍观者 (03) 第一章 傍观者 (03) 七月的夏风吹过少年迷茫的双眼,鼓涨的校服里藏着燥热的潮意。 李嘉文觉得陈泊聿从昨天开始就很不对劲,老是心不在焉又精神恍惚,还反常盯着周奕明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又説没事。 今天气色正常,但行为擧止却越发古怪,甚至还语出惊人。 「就是……陷入时间循环。」 李嘉文匪夷所思,「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因为我知道我的考试会拿满分,我知道你喝汽水时会被呛到,我知道刚刚在巴士撞你的人是班上的转校生,我还知道周奕明……周奕明头上的伤是被人用砖块敲伤。」 李嘉文张着嘴,缓了半响,仍是不解,「你为什么会陷入时间循环?」 「在接下来这一周,他会死。」 李嘉文慌忙四处张望,正想叫他不要胡言乱语,陈泊聿又道:「两次。」 「会死两次。」陈泊聿看着对面马路的少年,「一次在学校花坛,一次在后巷。」 「你知不知道你在説什么?人怎么可能死了又死。」 人当然不可能死了又死,除非能死而復生。 陈泊聿推测周奕明在第一次死亡时他就陷入时间循环,他回到周奕明还没坠楼前,他告发班主让周奕明躲过一劫,可周奕明还是在晚上遇害。 那是周奕明的第二次死亡,从而导致他陷入第二次时间循环。 「泊聿,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还是你家里又出状况?」 李嘉文担忧的眼神戳破陈泊聿癲狂的思绪。 陈泊聿愣怔半响,最后摇头轻笑,「没事,我跟你开玩笑。」 李嘉文瞪眼,「开什么玩笑不好,拿周奕明来开玩笑?!」 「嗯,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哪敢,你下次不要再乱讲説话,吓死我了!什么时间轮回……」李嘉文边往学校里面走边埋怨,「快点啦,要上课了。」 陈泊聿跟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对面马路。 超市老闆似乎和橘发男人发生争执,两人拉拉扯扯,周奕明一把拽着超市老闆走进店。 一定是想太多,陈泊聿自嘲一笑,转身走进学校里。 转校生果然转到他们班级。 下课时,他跑过来和他们打招呼,说要一起去食堂。 陈泊聿没胃口,本不想到食堂,可馀光瞥见逗留在教室的周奕明,他还是随着众人离开。 来到食堂陈泊聿买了个麵包充飢,其馀的三人买了排骨麵,李嘉文和徐伟良边吃边抱怨今天的食物失水准,麵条煮得太软烂,排骨也不酥脆,转校生点头认同,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午餐后他们带着新生熟悉校园环境,天气闷热,对方贴心的到福利社买三罐汽水分给他们。 李嘉文爽快接过,他搭着转校生肩膀告诉他班上的是非,无可避免,陈泊聿听到周奕明的名字。 周奕明在一家龙鱼混杂的檯球厅工作,然而就算没有哪些三教九流的人撑腰,以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和满身伤疤的标记,同学们也不敢招惹他。 不过这位劣跡斑斑的不良少年成绩并不算太差,中等程度,他就算顶着明晃晃的伤也会到校上课,不缺席不逃课,不顶撞老师也不会在学校范围内闹事,但如果在校园里不小心得罪到他,那么出校后就会被拽到无人的后巷教训,更严重的会被带到后山的废楼,他们称那为「暗室」,在那是要见血的。 有几个高年纪的学生被带去过,他们的班长张志城也被带去过。 前者是因为出言挑战,后者则是周奕明纯纯的恶意。 关于周奕明的传闻很多,除了骇人听闻的杀人嫌疑外,其中最严重就数「助教消失事件」和「班长退学事件。」 去年夏天学校来了位刚大学毕业的助教,因为年龄差距不大,加上性格温婉真诚,同学们都非常喜欢她,她对周奕明这类的问题学生特别关注,她也听闻过各种关于周奕明的事跡,但这对于热血又充满抱负的助教来説却有不一样的意味。 或许是想帮助周奕明,又或许是想瞭解周奕明的生活,某天放学后,她悄悄跟随周奕明来到他工作场地。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没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事,后来有同学交作业到教务室时意外听老师们的谈论。 説是那位助教受到精神受创,虽然不知道她经歷过什么,但都和周奕明离不开关係,班长张志成和助教的关係很好,得知此事后激动找来周奕明对质。 周奕明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盯着他,张志成被一双瘮人无光的眼珠盯久了,气势落得很快,僵持几许,上课鐘声响起,他马上回到座位。 他后悔自己的一时衝动,但周奕明没给他懺悔的机会。 放学后,张志成被周奕明带到「暗室」,那天正好是星期五,星期一张志成来到学校时额头上多了道锯齿伤痕。 对于老师和同学的探问他只説是不小心摔倒,他对「暗室」的经歷守口如瓶,但即便如此,这件事情并没有因此翻篇,张志成的伤口再也没有愈合过,猩红的伤疤不断撕开,分裂。 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多次被老师约谈,强撑半个月后,他一声不响退学。 后来,有同学在街头遇见张志成时差点认不出来,他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瘦得脱相,他不再朝气蓬勃,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凋零的气息。 陈泊聿也见过张志成,不,准确来説,梦见过他,在那场光怪陆离的循环梦中,班长站在月光下,将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入周奕明腹部。 他成为周奕明第二次死亡的刽子手。 夏风戛然而止,李嘉文把汽水罐压扁扔进垃圾桶,转头严谨道:「他昨天被警察传召问话,听説是在暗室那发现一具尸体,大概和他脱不了关係,反正这家伙人生算是彻底毁了,你小心点,千万别去惹他。」 新生愣愣点头, 「我会离他远远的。」 陈泊聿喝水的动作一顿,脑海里闪过对方满脸是伤,手缠綳带在烤串店为他们送上汽水的画面。 距离上课的前五分鐘,李嘉文和徐伟良去了厠所,陈泊聿和转校生先回教室,走到半路,陈泊聿冷不防道:「星期三不要去图书馆。」 对方莫名奇妙,「我没有要去图书馆,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説?」 因为你会在楼梯口被人撞倒,你借来的图书会从楼梯上坠落,厚重的参考书会砸开周奕明额头上的伤口,綳带会被鲜血染红,你的左手臂亦是如此。 当然,陈泊聿不可能把脑海的预知説出来,他随意编个理由,就说:「图书馆星期三不开放。」 第一章 傍观者 (04) 第一章 傍观者 (04) 星期三转校生没去图书馆。 放学前,他邀请他们到他打工的烤串店吃宵夜,还説让他们享有员工优惠,李嘉文第一个点头答应,放学后他们相约一起去吃炸鷄。 陈泊聿去不了,身为图书馆员,今天是他值班清洁工的日子,与友人告别后,他和另两位同学一起来到图书馆值日。 气温骤热,同学们议论起暗室藏尸的事。 陈泊聿早前上网搜寻此事,新闻报道称发现的死者是一名二十七嵗男生,警方怀疑是仇杀。 看着那张打满马赛克的照片,陈泊聿感到十分不安。 值日班工作结束,有位女同学从书包拿出密封罐打开,里面有几块巧克力饼乾,每人都拿一块,陈泊聿没有。 女同学把最后一块饼乾递上,「我亲手做的,尝一尝给点意见?」 这两天以来,陈泊聿都处在似曾相识的处境,他虽然改变转校生可能面临的遭遇,但这两天的经歷却像重映的电影,如果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呢? 记忆中,上次的他并没有吃下这块饼乾,如果吃下呢? 「不错吧…..」女同学挑眉,「里面还有流心巧克力哦,欸小心……」 太迟了,流心巧克力在温馨声响时就已沾在陈泊聿的校服上,陈泊聿怔怔的盯着那滴污跡,同学们都被他不知所措的模样逗笑。 「还不快去厠所清洗。」 陈泊聿在厠所抽好几张纸巾擦拭仍徒劳无功,黑色的污跡越渐扩大,在他左心口晕染出怪异的形状,反正放学了,他索性放任不管。 走出校园已四点十分,巴士站空无一人,陈泊聿错过这趟巴士。 原来这就是改变剧本后的走向,陈泊聿心想还不如不改,他预计下班巴士还需二十分鐘,于是来到对面的超市。 超市的客源都是学生和教师,这个时间段学校的人几乎走完,因此这里十分清冷,陈泊聿拿了鮭鱼口味的饭糰和饮料来到柜檯付钱,柜檯没人,他东张西望犹豫要不要喊人时,后门突然被推开,碰的一声,紧接着一道人影窜出来扑到在地。 是超市老闆,他面部肿胀淤青,身上有多处伤口,密集的血珠参杂惊恐汩汩流淌,有人不紧不慢走来一脚踩在老闆身上,老闆一声哀嚎,抬头对陈泊聿发出求救眼神。 陈泊聿只是和他对视一眼便转移视綫。 踩着老闆身上的橘发男瞪着刚进门的花衬衫男人埋怨,「怎么到处乱走没关门,有小老鼠跑进来偷吃。」 花衬衫飈了句脏话,猛然拉下闸门,「那班学生不是全走完?怎么还有一个?」 闸门落下的声音让陈泊聿呼吸一窒。 花衬衫撞上陈泊聿的书包,陈泊聿肩膀一缩躲到一边,「不买了。」 他把东西塞到陈泊聿怀里,陈泊聿仍是低头,「我不要了,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走没两步,花衬衫冷笑:「我有说你可以走?」 陈泊聿抓起货架上东西往他扔后向前就要跑,不料对方早已拽住他的书包带,猛然一扯,陈泊聿往后仰摔。 后脑勺着地时,陈泊聿痛得眼前一黑,等缓过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拖拉到仓库。 两边都是装满物品的货架,超市老闆满脸是血的倒在他身边,陈泊聿惊慌往边移动却发现傍边站着一个人,他下意识抬头,对上视綫的是那隻没有灵魂的眼睛。 花衬衫手里拿着一隻棒球棍意味深长的看着周奕明问,「小明,这你同学?」 周奕明并未回答,只是面无表情看着陈泊聿,陈泊聿猛摇头,「我、我不认识他……」 「同学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橘发男踢了踢昏迷的超市老闆,说:「他欠钱不还,把我们打伤后还想逃跑,结果崴脚一头撞上柜檯……」 花衬衫接着道:「撞了好几十次。」 两人相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陈泊聿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花衬衫道:「放心,这件事情跟你没关,你可以离开。」 陈泊聿如懞大赦,「谢谢……谢谢……」 「但我们要怎么确保你不会报警?」橘发男欺身上前,「你不会报警对吧?」 「口説无凭,你给我们做个保证。」他拿出手机,打开录影模式对准陈泊聿。 陈泊聿迫不及待的想离开这暗无天日的仓库,他对着镜头配合道:「我……」 「等一下,先把衣服脱掉。」 陈泊聿顿感大祸临头,他听过类似的威胁勒索手段,而一旦被拍下照片或是影片,他将会捲入无法预料的深渊。 「小明还站着干嘛?还不帮你同学?!」 花衬衫的呼叫终于唤醒沉静的野兽,周奕明高大的身躯完全将陈泊聿笼罩在阴影里,他像拎小鷄似拽着陈泊聿的衣领将他拉扯起,陈泊聿慌乱下胡乱挥动双手,反抗中,他不慎扯掉周奕明的眼罩,那隻血红的眼睛渗出尖锐的寒光,像是一把利器,直达陈泊聿的眼底,剥开他最深的恐惧。 周奕明的声音嘶哑低沉,陈泊聿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周奕明在教室是不讲话,因为没有人会与他交流,周奕明也不会开口和人説话,除了一种情况。 陈泊聿恐惧直极衍生出一股怒意,他握紧拳头挥向周奕明头上的伤,伤口撕裂,鲜血直流,周奕明松手之际,陈泊聿猛然把他推向货架,货架不堪撞击倾斜,货品纷纷掉到周奕明身上,陈泊聿趁乱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棒球棍拍掉录影的手机,前方两人叫駡扑上前,陈泊聿肾上腺素狂飆,他躲过他们的追击反手一人一棒挥去,两人被打到在地,而缓过来的周奕明阴沉的走上前,陈泊聿想一棒砸在他头上,不料竟被周奕明躲过。 周奕明死死握着球棒另一端,一脚踹在陈泊聿胸膛。 巨大的衝击力让陈泊聿撞倒在身后的货架,他胸口剧痛,视野模糊,满嘴都是血腥味。 站起身的橘发男从口袋晃出一把弹簧刀,在一片咒駡声中,陈泊聿倏然听见蝉鸣声。 高昂的蝉鸣穿透他的耳膜,盖过所有的杂音,陈泊聿猛抬头时,身后摇摇欲坠的货架最终失去平衡,装着维修工具的箱子纷纷落下,其中一个重型的台虎钳不偏不倚砸向周奕明。 他像断綫木偶倒在陈泊聿眼前,溢出的血液汹涌而上,将陈泊聿白色的校服完全渗透。 第一章 傍观者 (05) 第一章 傍观者 (05) 再次从教室醒来,陈泊聿感到劫后馀生。 刚才的场面太惊险,要是再迟一点,他必定会被那班人拆骨入腹,所幸最后一刻,死神决定先向周奕明下手。 身上鲜明的疼痛随着蝉声褪去,陈泊聿逃过一劫,浑身乏力。 儘管匪夷所思,但他不得不相信他们都陷入循环。 周奕明陷入死亡循环,而他却陷入时间循环。 教室里没人,黑板上有未擦乾净的数学公式,旁边还有写着倒数考试的日期。 陈泊聿盯着红色粉笔的数字一怔,他居然回到两个月前! 陈泊聿摸不透其中定律,他只知道触发他循环的关键点是周奕明的死亡。 陈泊聿自认不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校园里也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些阴暗角落的暴力事件若被他不慎撞见,为避免牵连自身他会视若无睹,这很糟糕,他知道,为此也反覆煎熬自责,但也只是如此,倘若再让他选,他仍然没有勇气做出改变。 他相信很多人亦是如此,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置并没有错,如果神明认为有,那为什么由他一人承担恶果? 放学后李嘉文发现车站对面的超市意外热闹,打听下得知超市在做促销,这让李嘉文十分意外,这位老闆平时十分吝嗇,没想今天居然会做促销,还是买三送一。 李嘉文当即拉了两位好友前去,徐伟良不想买东西,但大热天进来吹吹空调也好,一踏入超市众人浑身舒爽,李嘉文兴衝衝的提起购物篮扫货,徐伟良则是慢悠悠的来到零食专区,平时吃的薯片推出好几款新口味,徐伟良犹豫不决,「泊聿,你觉得那款口味好吃?」 等了半响,没等到回应,他回过头,发现陈泊聿一眼不眨的盯着超市老闆。 好友拍肩的动作使得陈泊聿一瞬回神,「什么?」 「问你话呢,那款口味好吃?」 「这个吧。」陈泊聿随意指一款,徐伟良疑惑的拿起香菜口味薯片,「这款?你不是不吃香菜?」 「啊?我……我説错了,就这款柠檬口味。」 徐伟良把薯片放回原位,「怎么啦?总感觉你无精打采。」 陈泊聿摇头示意没事,李嘉文提着购物篮走来,徐伟良见他装满饮料的购物篮惊讶道:「你要买这么多?」 「做促销嘛,薯片出了新口味!那款好吃?」 徐伟良调侃:「反正做促销,你乾脆全买完。」 两人又开始斗嘴,陈泊聿心神恍惚的看着正在结账的超市老闆。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位老闆还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躺在他身边,而如今却是生龙活虎和人有説有笑,这种割裂的感觉让陈泊聿忐忑不安。 李嘉文提着满满的购物篮来到柜檯,结完账后,一人提着两大袋走出超市。 「你也太夸张。」只买罐装汽水的徐伟良事先声明,「别指望我帮你拿。」 陈泊聿开口,「我帮你拿一袋。」 李嘉文欣喜的把袋子递给陈泊聿,陈泊聿接过时,有个人从他身边经过,馀光瞥见那末橘时,陈泊聿呼吸一窒。 「老闆,生意不错哦。」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 「这还不是因为你不接听我电话……」 「别在这説,进去再谈。」 老闆神色不安的表现让几位同学好奇张望,陈泊聿没有停滞跟随好友离开。 这种情况和转校生不一样,这已经不是他有能力去改变的事情。 即使只是随便一句的警惕,也可能让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一章 傍观者 (06) 第一章 傍观者 (06) 前车可鉴,为避免引发类似「饼乾事件」的连锁反应,陈泊聿回到家就拿出笔记本记录未来这两月的事项,他当然没办法记起所以的事,只能尽量把重要事件列出。 首先,今天是五月十号…… 五月十号?陈泊聿反復确认日期后忍不住低声咒駡,他怎么偏偏就回到这一天。 房门传来门把扭动的声音,陈泊聿把笔记收进抽屉。 房间已被上锁,门外的人不耐烦,用力拍着门,咚咚在响,陈泊聿刻意等了半响,才慢悠悠向前开门。 门外的刘玉雅穿着件连身花裙,花里胡哨的颜色显得十分俗气,她画着厚重的眼影,涂上深色的口红,头上还缠着几个捲发筒,这身装扮配上怒发衝冠的表情像极了一隻炸毛的花猫,既滑稽又让人生厌。 「你聋啦?我敲门这么久你没听?!」 「对不起,我带着耳机没听见。」 「什么毛病,还带耳机,以后别带耳机!」 那隻涂满艷红的指甲在陈泊聿面前晃动,陈泊聿抓紧门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儘管知道她目的,陈泊聿还是假意询问,刘玉雅心不甘情不愿道:「今天你弟弟生日,晚上到餐厅庆祝,穿整齐点!」 曾经身在那场生日会的陈泊聿就在想,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选,他肯定不会答应参与,可没想他居然真的有再次选择的机会,更没想到的是他还必须答应。 晚上七点,车子正前往位于市中心的高级餐厅,坐在儿童座椅的陈梓瑜歪着头打量陈泊聿。 陈泊聿也在看着他,四岁的孩子正是可爱惹人喜欢的年纪,陈泊聿不讨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太像刘玉雅,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如出一辙,这让陈泊聿无法全心全意接受他。 好在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陈泊聿一放学就回到房间,直到第二天上学才会出来,刘玉雅从来不会为他准备早餐,他每天早上都会比他们更早起床,然后带一包在超市买的饼乾当作早餐,午餐他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解决,身为全职家庭主妇的刘玉雅从不做晚餐,每天傍晚她都会带着陈梓瑜坐车到陈新南公司等他放工,他们会在外面吃过晚餐才回家,陈泊聿晚餐都是自己解决,他有时会点外卖,有时随便弄点东西吃,偶尔他父亲会外带食物回来,他们除了几个重要的节日从来不会在一起吃饭。 陈梓瑜的生日,就是其中重要的节日之一。 车子急刹车,惯性使得他们身体先前倾,陈泊聿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陈梓瑜前,陈梓瑜抓着他手狠狠咬一口。 「小瑜没事吧?」刘玉雅惊慌失措回头时,陈泊聿已经把手臂收回,陈梓瑜不知怎的突然嚎啕大哭,刘玉雅顾不得交通规则,把孩子抱到副驾驶座安抚。 车子继续行驶,陈泊聿看着手背上的牙印心想果然母子连心,陈梓瑜也很不喜欢他。 陈新南包下一间厢房,请了刘玉雅妹妹一家前来。 包厢内几个大人在餐桌上谈话,几个小孩则在边打打闹闹,追来追去,陈泊聿安静坐在餐桌前刷手机。 上菜之前,刘玉雅的妹妹向他搭话,在上次的记忆里,陈泊聿对待这位喜欢搬弄是非的女士态度十分冷漠,这导致刘玉雅说了很难听的话。 那些话如同黄蜂尾后针,陈泊聿一旦想起就觉得很难受,他不想再听第二篇,于是这次亲切微笑回应,或许刘玉雅真的很厌恶他,不久后,他还是听见两人窃窃私语。 「何止有点古怪!整个人阴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到他妈那个病。」 「嘖,我説的是精神病!」 刘玉雅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量盖过其馀的交谈声。 餐桌上一瞬嘘声,刘玉雅端起茶杯欲盖弥彰,「我们是在说电视剧情。」 陈泊聿沉默看着她,刘玉雅很反感他这种晦暗不明的眼神,这让她想起一些很糟糕的回忆,她想怒呛几句,但考虑到在身边的丈夫,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把话憋回。 餐桌上再次响起大人们的谈笑风生,他们企图掩盖尷尬的气氛,几个孩子的打闹更是震耳欲聋,陈泊聿像个局外人,他在为刚刚的恶意怒愤。 紧紧握着手机,他挣扎着是该像上次那样继续留下来,还是选择愤然离席。 骤然间,他想起这场聚会的插曲,这件事情发生在他们准备离开餐厅,事发后他在网络看到相关报道,上传的照片中也有他模糊的身影。 五月十日晚上八半三十分左右,一名网络红人在一家中餐厅经行拍摄时和服务员发生争执,推撞中网红摔倒并撞上另一位服务员,导致对方手里端着的甜品全洒落到身边路过的男士身上。 这件事本没有被报道价值,但因为这位网络红人的行为经常惹人争议,所以网络媒体才会添油加醋报道一番。 陈泊聿在这刻忘了「饼乾事件」带来的连锁反应,他被愤怒烧毁理智,他要利用这次的上帝视角超控局面,他要把男士改成女士。 殃及的男士是刘玉雅的妹夫,要操控这个局面不难,只需按照之前行程节奏即可。 吹了蜡烛,几个小朋友因分食蛋糕发生争吵,陈新南提出都附近甜品店吃冰淇淋,孩子们这才重见笑容,他们兴高采烈走出包厢,陈泊聿来到刘玉雅身边,刘玉雅嫌弃的避开,陈泊聿不动声色又靠到她身边,就这样一路暗中移位,直到来到事发地点时,刘玉雅终于取代她妹夫的站位。 只是事情完全超乎陈泊聿所想。 被淋一身甜品的刘玉雅不如她妹夫那般镇定,她又气又怒,拽着人想理论,谁料被对方反手一推,她脚下一滑,后退几步失去平衡滚落楼梯。 尖叫声响起时,陈泊聿的喉咙仿佛被上了绳索。 他没有想要对她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恶念一瞬燃起,事情已然失控。 刘玉雅的腿形成不自然的曲度,她意识清醒,颤抖的靠在陈新南肩上。 他们必须马上到医院,几个孩子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全都因没能吃到冰淇淋而赖在地上大哭大闹,大人们又急又怒,整个场面乱作一团,陈泊聿步步后退,很不适宜提出想要先回家。 陈新南愤怒的扭过头,陈泊聿第一次心虚避开他眼神。 救护车还没到达,陈泊聿先一步逃离现场。 他搭上巴士,经歷三十分鐘才达到住家社区。 沿着路灯往回家路走,静謐的街道某处突然传来刺耳的警车鸣笛声,陈泊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直到鸣笛声远去,他紧綳的情绪才得到缓解。 向前走了两步,街口冒出一群人,其中两人是上一轮循环中,在超市货仓里恐吓他的不良少年,另一人陈泊聿不认识,还有一人是周奕明。 他们的出现让陈泊聿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会发生的场景—— 周奕明又要死了?新的轮回又要开始? 还是他改变事情走向后產生的厄运又即将缠身?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那群人已经靠在街灯边抽烟,陈泊聿决定绕道而行,他越过马路,强装镇定的步行。 污言秽语隔着马路仍然响耳,陈泊聿顺利渡过危险区域时,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周奕明格格不入的靠在墻边,青烟模糊了他的脸,似乎感受到强烈的视綫,周奕明敏锐转头,但陈泊聿已经往前走。 他们的视綫没有匯集,他们暂时逃过一劫。 夜里,陈泊聿做了一个梦,蔚蓝的天空下,蝉声四起,一辆大卡车失控超周奕明朝撞去,模糊的场景像一颗碎掉的西瓜,陈泊聿被捲入循环后,居然重返到那二〇二一年的夏天。 视綫所及的,是他身处在乾净明亮的屋子,厨房洗碗台边放着切好的桃子,水跡在碗碟亮晶晶,闷热屋里没有半点风,倾斜的吊风扇上晃荡着一双绿色的高跟鞋。 酷热的夏天,冰凉的遗体—— 陈泊聿乍然醒来,他很久都被如此强烈的恐惧操控。 他不能过回到那一天,他一定要让周奕明活下去! 第二章 观察者 (01) 第二章 观察者 (01) 即使无需避开刘玉雅,陈泊聿还是习惯性早起。 洗漱后他照常来到餐桌边拿取铁罐里装着的包装饼乾,一个人在屋陈泊聿仍不自在,説到底这不是他的家,他只是借住,所以即使没那双眼睛的监视,陈泊聿仍不会过度停留。 背上书包准备上学时,陈新南正巧从医院回来。 刘玉雅左脚骨折,情况还算稳定,需要留院观察两天,陈梓瑜被刘玉雅的妹妹带回家暂住。 陈新南进屋时搬了半箱礼物放到客厅桌上,然后进房休息。 陈泊聿看着箱子里花花绿绿还未开封的生日礼物,愧疚感油然而生,他不是有意要破坏他弟弟的生日。 他把买来的礼物悄悄放进礼物箱里,放在顶端太显眼,于是他挪动方向,倏忽间,他在礼物堆里发现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是昨晚拍的,入镜的一家三口笑得无比灿烂。 陈泊聿并不惋惜自己不在其中,他从没想过融入他们的家庭,父亲当初就承诺过等他满十八岁就让他自己生活。 不用每天回家就呆在房间,不用每天看见自己讨厌的人,这样自由自在让陈泊聿迫不及待,他每日每夜都在倒数期盼,但最近出现的变数却让他距离好日子很遥远。 李嘉文好奇凑来,陈泊聿虽迅速把笔记合起,但李嘉文还是看到了,他捂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陈泊聿无奈,「只是在记录一些事,你表情也太夸张。」 李嘉文能不惊讶,他刚一眼看去就看见周奕明的名字,傍边还加几个粗边的「死」字。 「你私下咒駡他就算了,还敢把笔记带来学校,就不怕被他看到?!」 陈泊聿懒得和李嘉文解释,随意找藉口搪塞,説他看错了,眼镜该换换,李嘉文不依不饶,「那你打开让我看清楚。」 陈泊聿拿起笔记在他头上一拍,乘其不备跑出教室。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十五分鐘,走廊球场到处人声匯集,陈泊聿需要专注理清发生在他身上的超自然现象,于是来到图书馆。 除了转校生来的那个星期外,其馀日子没什么特别事件,家里没有,学校也没有。 翻开笔记,他开始记录这几个星期的事跡。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记录的事。 五月十三号那天他和友人去了漫画展,五月十七号他到商场买李嘉文的生日礼物,五月二十号李嘉文生日,他们到一家期待已久的西餐厅,吃了非常难吃却有怪味的牛排,五月二十四号他买奶茶抽奖时获得一个幸运钥匙圈,五月二十八号他在天桥边遇见两只流浪猫,喂了猫罐头后猫咪一直跟着他,他跑下桥躲避时遇到一个带着口罩的奇怪女孩…… 记录这些事,好像在写下自己的预言,但陈泊聿清楚知道,所有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变数,看是周而復始的日常也暗藏危机,或许从他第一次陷入时间循环开始,他的命运就由不得他来谱写。 至于周奕明,陈泊聿对他遭遇全然不知,只知道他在七月十五号被警员传召问话,因为暗室发现一具遗体。 七月二十二号,也就是经歷第一次的死亡那天被勒令退学,时间重启,周奕明在同日晚上遭受班长刺杀。 如果说触发他陷入时间轮回的关键是周奕明的死亡,那触发周奕明死亡的关键又是什么? 周奕明第一次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左右,第二次是晚上十点多左右,第三次是在下午四点左右。 地点分别在学校花坛,便利店后巷,还有超市货仓,死亡方式分别为坠楼,利器刺伤,还有头部遭到重创。 前后对比没任何共同之处,陈泊聿卡在盲点,沉思已久,在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鐘前,他不得不把先笔记合上准备回到教室。 一回头险些撞到人,陈泊聿后退几步,手中笔记摔落在地。 高大的身影将笔记笼盖,陈泊聿这才想起周奕明也会来图书馆,而且经常来,他心脏一缩,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身后,他记录的事情全都被看见? 周奕明视綫落到地上那本笔记的那刻,陈泊聿感觉有把利刃正卡在脖子上,因为太过害怕,他下意识大声道:「我的!」 不只是周奕明,全图书馆的人都因他乍然的喧哗侧目相看,陈泊聿顾不得那么多,弯下腰把笔记捡起。 周奕明安静不语,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陈泊聿窒息,他低着头颤颤巍巍道:「对…...对不起,这是我的、我的笔记。」 上课鐘声响了,安然无恙回到教室的陈泊聿却惶惶不安。 他不知道刚才的行为是否挑战到周奕明的权威。 他担心下课后会被周奕明拽到后巷,或者是更糟的「暗室」。 李嘉文见他脸色青白,调侃道:「干嘛?被人发现你的秘密?」 陈泊聿没心情和他开玩笑,胆战心惊等到放学,鐘声一响,他拿起书包就跑。 惊慌未定回到家,手机骤然响起让他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是陈新南来电,他表示晚上不回家,所以让陈泊聿带一套换洗的工作西服到医院。 陈泊聿回房放下书包,洗澡换过一身衣服后才来到他爸房间。 房间没锁,想必是守门人不在的原因,陈泊聿没兴趣打量,直接朝衣柜的方向走去,拉开柜门,色彩鲜艷的服装让他一瞬愣怔,琢磨过来后他意识到开错衣柜后立即把柜门关上,打开傍边的另一个衣柜,工整深色的西装映入眼帘,这才让他松一口气。 匆匆整理好爸爸的西服,要离开时,陈泊聿无意间瞥见床头上的结婚合照。 这张合照比他看见一家三口的那张照片更具衝击。 他不仅回想当他们笑着拍婚纱照时,他的妈妈在做什么? 是在痛苦的治疗当中,还是已经过度偏激而失去理智? 陈泊聿的妈妈非常漂亮,但如今闪过他脑海的却是个带着假发,瘦骨如柴,眼神癲狂的女人。 她捉着他的手臂用力摇晃,她要他记清楚自己的遗言,她要他一字不漏的背诵。 陈泊聿闭着眼不敢回应,她就用指甲拧起他手臂上的皮肉。 点点猩红浮现在手臂,巨大的恐惧已经盖过疼痛。 「我再说一次,你聼清楚——」 尖锐的声音再次回荡,陈泊聿浑身哆嗦,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关上房门拿着衣服离开屋子。 来到医院陈泊聿还是没见到刘玉雅,不是他不愿见,而是人不让见,陈新南让他不用上来,在医院大厅等。 陈泊聿也不想见她,他心里那点的愧疚已在看到婚纱照的那刻燃烧殆尽。 陈新南拿了衣服就走,临走前给他转了一笔生活费。 陈新南从来不会过问陈泊聿的任何事,但在金钱方面也从来不会亏待,他对陈泊聿只履行基本的责任,这对陈泊聿来説无疑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他不需要迟来的关爱,也不需要虚伪的慰问,等他成年后就可以搬出去,至此无论什么节日他们都不需要再见面,他相信他爸爸也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离开医院,陈泊聿来到车站等候巴士,因为无聊,他拿出手机打开小游戏消磨时间,玩了好一阵,预计巴士快到站他准备收起手机,头一台,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多亏陈泊聿出门时换了校服,又带一顶棒球帽,此刻在周奕明身边,他可以扮演成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周奕明还是穿着校服,刚从医院出来,手领着一袋药,陈泊聿想起图书馆的场景心有馀悸,不过他猜周奕明应该没发现他记录的那些事,否则绝不可能轻饶。 周奕明冷不防回头时,陈泊聿已经低下头,他刷着手机屏幕的手指还在颤抖,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获得安全信号的陈泊聿暗松一口气,巴士到站,周奕明上了车,陈泊聿也安静跟上。 他压低帽子,越过周奕明身边来到最后一排座位。 边假装刷手机,边暗中监视周奕明这种感觉让陈泊聿割裂,要不乾脆跟踪他好了。 一闪而过的念头让陈泊聿吓一跳。 他不敢想象被周奕明捉到会有什么后果,但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得知周奕明陷入死亡的关键点。 周奕明是生是死对他来説不重要,但牵连到自身陈泊聿不能处置不理。 陷入时间循环并不是最糟糕,对陈泊聿来説,不断倒退才是最可怕。 他又想起昨晚的噩梦,极限两端拉扯中,周奕明到站下车,陈泊聿把心一横紧跟其后。 比起被周奕明,他更畏惧那一年的夏天。 第二章 观察者 (02) 第二章 观察者 (02) 三十多度的高温让没有遮蔽的街道犹如蒸炉,下车后陈泊聿跟着周奕明走了二十分鐘,他热昏了头,视野浮现曡影,快支撑不住时,周奕明拐弯走进巷子里。 静謐小巷略过微风,陈泊聿得以喘息,巷子长而弯曲,斑驳光影的地上让陈泊聿有种越踩越深的错觉,他好像不是在跟踪周奕明,他好像在被周奕明引领着来到阳光背后。 陈泊聿心底竪起一股寒意,他想起那位同样跟踪周奕明,但下场落得精神受创的助教。 那位助教也是跟踪周奕明来到这地方?她遭遇了什么? 周奕明身影消失在转角处,陈泊聿停下脚步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冒险,这时突然有人从他身后走来,一把搭着他肩膀不高兴道:「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説话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络腮鬍,陈泊聿并不认识他,想说他认错人时,对方却严肃看着他,陌生人的眼睛仿佛在警惕他不要説话,语气却是吊儿郎当道:「就在前面啦。」 陈泊聿没听懂,挣扎着想告诉对方认错人时,陌生人又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并以极其细微的声量告知:「你、被、发、现、了。」 「快点啦!慢吞吞的。」那人嬉皮笑脸拍了他帽子,陈泊聿大脑一片空白,茫然跟着走。 一拐弯他就发现周奕明站在转角处,陈泊聿有点紧张,低下视綫强装镇定,但走没两步,陈泊聿就瞥见周奕明手上握着的东西。 陈泊聿一瞬头皮发麻,身边哼着歌的人还算镇定,拍拍他肩膀似在安抚,他们很快走出这条幽长的巷子,一直到融入喧哗的市集时,对方才松开手。 陈泊聿后知后觉回过神,「你是谁啊?」 那人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叫我harry就可以啦。」 陈泊聿沉默几秒,转头就走。 「欸!你这人真没礼貌,我好歹救你一命,谢谢也不说一声?」 陈泊聿停住脚步,harry继续道:「你也太明目张胆,跟得那么近不被发现才怪!知道他手里干嘛握着板砖?在等着你!」 陈泊聿起了一身鷄皮疙瘩,他想说本来也没打算继续跟,但话到嘴边,他突然又好奇这家伙怎么会知道自己跟踪周奕明。 harry笑了笑,神秘兮兮凑前:「因为我也在跟踪他。」 天气太热,harry认为谈论机密的事情不适合在人多杂乱的地方,陈泊聿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连连道谢两次,还是被harry拉着来到附近的咖啡厅。 点好咖啡,来到角落位置,harry这才递出名片。 「我做自媒体的,最近策划一系列的主题,想找他参与我的采访。」 陈泊聿狐疑一瞥,「他有什么值得你采访?」 「一个处在暴力生活的边缘少年,他可有太多值得报道的价值。」 「这是你跟踪他的理由?」 「开玩笑啦,我没跟踪他,我只是想找机会接近他。」harry喝一口咖啡,靠着椅背看他一眼,「那你呢?为什么跟踪他?」 陈泊聿沉默半响,道:「他在学校欺负我,我想给他一个教训。」 harry呵呵笑道:「我像是这么容易被你骗的人?」 陈泊聿反问:「那你觉得我是这么容易被你骗的人?」 harry推了推眼镜,反射的镜片下,让陈泊聿看不清他真实神情,不过也无所谓,陈泊聿并不想捲入更多的风波,如果可以,他想远离周奕明,但他不能,他们的命运被牢牢套住,为了自我解救,他迫不得已跟踪周奕明,他的危险指数已经很高,他不能在冒险捲入任何麻烦。 harry见他要走也不挽留,只是拿出手机,「交换个联係方式,或许我会有你想要的情报。」 陈泊聿被情报这两个字打动,他犹豫几秒,接过对方手机输入电话号码,harry拨通后笑道:「又或许你能给我我想要的情报。」 陈泊聿默不作声要离开,harry突然道:「小陈同学,你忘了你的帽子!」 陈泊聿猛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harry眨了眨眼,「你説的呀。」 陈泊聿十分确定,「我没有。」 「你有,你只是忘了。」harry又恢復吊儿郎当的表情,他把帽子戴在陈泊聿头上,挥挥手离去。 夕阳落下,陈泊聿拿起桌上遗留的那张名片,名片上除了名字和联係号码外,还有一个眨眼表情符号,陈泊聿脑海乍现一个画面,没等他窥看清画面又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章 观察者 (03) 第二章 观察者 (03) 星期五是刘玉雅出院的日子,因为骨折,她打了石膏,行动不便,陈新南请来一位家庭看护,陈梓瑜也回来了,整间屋子恢復以往气氛,放学后陈泊聿回屋时意外和刘玉雅对上视綫,他叫了一声阿姨就回房把门上锁。 晚上,刘玉雅不方便外出,于是陈新南点外卖,下单前陈新南问陈泊聿要不要一起点,陈泊聿不想和他们同桌吃饭,索性撒谎说约了朋友,出门时他们正好在拆开外卖盒,大家都很有默契不打扰对方,等陈泊聿关上大门,屋里的气氛才再次活跃起来。 陈泊聿来到快餐店解决晚餐,吃饱后他顺道来商场买李嘉文的生日礼物,李嘉文的生日大餐依然订在那家西餐厅,但陈泊聿说什么都不会再点那份难吃的牛排。 买好礼物要回家时,一阵骤雨来袭,陈泊聿被迫来到附近便利店避雨。 便利店员看着地上浅浅的脚印直翻白眼,陈泊聿买了一罐矿泉水,结账时店员把零钱扔在桌上,似乎在宣泄陈泊聿带给他不便的怨气。 陈泊聿拿着矿泉水心不在焉的来到角落位置。 周奕明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上学,上一轮的时间綫并没有发生这件事,陈泊聿猜测或许和他那天的跟踪有关,想起那件事,陈泊聿仍心有馀悸,周奕明拿着砖块在转角处等他的场面太惊悚。 不过为他解围的harry也很奇怪,陈泊聿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后悔留下电话号码,不过幸好对方也没联係。 喝水时,陈泊聿忽而萌生一个念头。 前几次周奕明出事他都在场,并亲眼目睹周奕明的离奇死亡,那如果他不见周奕明呢? 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才刚浮现,下一秒,陈泊聿就看见周奕明出现在便利店。 雨水顺着雨衣滴滴坠下,便利店员瞥见满地水跡和脚印开口就要训斥,周奕明一把拉下雨帽,店内光綫明亮,但周奕明的眼睛犹如深幽的无底洞,仅仅凝视几秒,便利店员识趣的闭上嘴。 陈泊聿突然又冒起一个不思议的念头,既然跟踪会有生命危险,避而不见也行不通,那要不试着和他做朋友。 这个想法异想天开,却也是陈泊聿接近周奕明唯一的办法。 眼看周奕明结完账推门离开,陈泊聿深吸一口气拽着背包跟上。 「周……周奕明同学。」 雨势转小,丝丝落下,謐静的街道,水面在点点跳动。 陈泊聿前向两步,「你、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学校上课?」 周奕明没听见似继续向前走。 人在紧张时容易胡言乱语,陈泊聿事后想起仍觉得不可思议,他说,你好几天没来上学,要不我借你笔记? 周奕明慢下脚步,陈泊聿紧张得低下视綫,地上水洼映入怪奇的光影,盈盈晃动,阵阵涟漪,儅灰白色的球鞋逼近时,周奕明的倒影出现其中,朦胧,模糊,破碎。 陈泊聿下意识后退,他听见周奕明哼笑一声,正觉得难堪之际,乍然又听见熟悉的蝉鸣声。 联想到周奕明前几次的死亡预兆,陈泊聿猛然抬头观察四周。 风在吹,雨在漂,阴暗的路灯像似垂落乌云,慢慢压缩着整条街道。 道路汽车飞速行驶,溅起的水花落在摩多骑士上,骑士受惊摇摇晃晃就要摔倒,后面迎来的汽车急转弯,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失控撞来,如此惊险场景让背对的周奕明全然不知,但陈泊聿的视角却看得十分清楚。 刺耳的轮胎刹车声,鸣笛声,蝉鸣声全如潮水般蜂拥而上,陈泊聿拉着周奕明连连后退,因为太过恐慌,他摔倒在地,汽车最后撞向护栏,停在距离他们五步之遥的位置。 陈泊聿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路人迅速围绕上前慰问,肇祸司机没受伤,他下车报警后,问陈泊聿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 刺眼车灯照在破碎的玻璃上,蝉声忽远忽近,死亡仍在徘徊。 陈泊聿失神的摇摇头,围观人追问:「真的不去医院?」 陈泊聿站起身没理会他们,他惶恐不安看向周奕明,「这里很危险,我们……我们快点离开。」 周奕明犹豫两秒,最后跟上他脚步。 他们走到下一条街道时,蝉声已褪,那股如影随形的暗潮也随之消散,灯火明亮,陈泊聿如释重负,刚刚的场景太惊险,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只是死神虚晃一枪。 周奕明站在另一家便利店门口沉默不语,陈泊聿紧张道:「怎么啦?」 汽车失控撞来时陈泊聿下意识拉开周奕明,就是那一下,导致便当在拉扯中打翻。 陈泊聿带着嘲讽的语气,可话音刚落,立即就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陈泊聿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同学,这是惹不起的周奕明,陈泊聿不争气的低下头:「我赔给你。」 周奕明进便利店拿便当,陈泊聿结账时拉扯到手掌上的伤口,那是他摔倒时擦破,如今火辣辣正疼着,这家伙不感谢就算了,居然还让他赔便当。 心有不甘,也想让他记得自己的恩惠,陈泊聿小声道:「我刚救了你一命。」 「就算你不拉我,我所在的位置也很安全。」 陈泊聿闭上嘴,提着便当交到他前,周奕明没接,转身拿一盒创可贴,付账后扔到他身上才把便当拿过来。 陈泊聿看着地上的创可贴十分意外,捡起来犹豫半响后追出去。 「笔记你还要的对吧?」 周奕明默不作声,陈泊聿跟了几步,准备放弃时,周奕明突然说:「你有带来?」 陈泊聿欣喜跑上前:「没有,我明天拿给你!」 周奕明仍然不説话,他似乎在思考,陈泊聿担心他拒绝,马上约好时间,「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在学校对面的快餐店等你。」 陈泊聿心里埋怨太早了,比上学还要早,但他还是点头答应。 「好啊。」陈泊聿又凑前两步,周奕明停下,「别再跟了。」 他的眼神一瞬变得锐利,陈泊聿吓得一动不动,周奕明拎着便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泊聿回家清洗伤口后贴创可贴,李嘉文发讯息邀请他一起打綫上游戏,陈泊聿义正言辞的婉拒,他找到班上数学最好的徐伟良,要对方把数学笔记一页一页拍过来。 陈泊聿各项成绩不错,语文课更好,但唯独数学是天敌,他的数学笔记连自己都不会看,更别説要借给周奕明,徐伟良的笔记就做的很好,陈泊聿打算一比一照抄写。 徐伟良讶异他会在星期五晚上借笔记,「平常这时候不都在看漫画?」 徐伟良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说:「这么晚了,明天见面再拿给你。」 「什么来不及?明天是星期六,又不是要考试?就算明天要考试你现在抄也来不及。」 「别那么多废话,快点拍来!」 徐伟良把笔记全都拍了,还想要给他解释几个比较复杂的公式。 「不用解释,我现在没时间聼。」 陈泊聿当然看不明白,他希望周奕明也看不明白,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接机靠近,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徐伟良给他恶补。 抄笔记抄到半夜两点才告一段落,但陈泊聿睡不到三小时又要起床。 他搞不懂为什么周奕明把时间订的这么早,洗漱后他决定踩着单车前行,三十分鐘的路程,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和周奕明交流。 周奕明的成绩不上不下,对学习却有着比常人更甚的执念,那些他听不懂的习题也不会开口发问,他每天只是坐在一边默默抄写,陈泊聿觉得可以用补习作为利诱,让他对自己放松警惕。 相较上两条时间綫,周奕明在这期间的情绪没那么暴戾,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没有那种困兽般的歇斯底里,他推断周奕明在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得到更多的綫索,他必须和周奕明成为朋友。 心是这么盘算,可一见到人的那刻,陈泊聿连和他问好的机会都没有,周奕明拿着笔记掉头就走。 陈泊聿不甘心追了两步又被对方眼神威吓住,他只好道:「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我,要不我们加个联係……」 陈泊聿话还没説完,周奕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第二章 观察者 (04) 第二章 观察者 (04) 这几天下课后,陈泊聿都向徐伟良虚心讨教,徐伟良匪夷所思,「最近开始对数学有兴趣?我记得你説过最讨厌的科目就是数学。」 陈泊聿狡辩,「我没这么説过,我觉得很有挑战。」 「你有没搞错?」李嘉文打断正在做復习的陈泊聿, 「现在是放学时间,放学时间就是要放松心情,不是做习题!」 陈泊聿被他吵得没辙,把东西收好离开。 李嘉文去年迷上玩滑板,经常跌得鼻青脸肿,上两个月更是摔得严重,手部大面积擦伤,脚环轻微骨折,那次后他就不太敢玩,但偶尔还是会到公园观摩其他玩家,陈泊聿和徐伟良今天也被李嘉文拉来,徐伟良和几个玩家熟络了,借着他们的滑板跃跃欲试,陈泊聿不欲参与,他坐在一边翻起笔记,不是数学笔记,而是那本关于周奕明的笔记。 五月十八日,周奕明在这条时间綫活到第八天。 他们的关係开始有点进展,周末借出去的笔记在星期一就被归还在抽屉,陈泊聿试着又把其他科目的笔记放进他抽屉,笔记没被扔也没被撕,隔天完好归还,陈泊聿心里有了低,连续几天,他在周奕明兼职的那家《彭一蹦》台球厅附近徘徊,头三天都没收穫,直到昨天晚上他才在如愿在夜宵摊遇见周奕明。 周奕明正吃着面,陈泊聿故作镇定走去,他心里打好草稿,想要装作偶遇,可周奕明对上眼的瞬间陈泊聿半张着嘴什么话也没説出口。 周奕明有一双摄人光芒的眼睛,陈泊聿心虚撇开视綫,站了一会,麵档老闆问他,「外带还是在这吃?」 陈泊聿顺着道:「在这吃。」 他点了碗排骨麵,坐在周奕明隔壁,斟酌半响,他清清喉咙搭话,「这么巧?」 周奕明没説话,他吃东西时一点声音也没有,陈泊聿瞄他两眼,发现到他手掌上缠上綳带,秉着应该关心朋友的心态,他问:「你手怎么了?」 周奕明没回应,陈泊聿又道:「还有两个星期就要考试……」 「你想做什么?」周奕明紧紧握着筷子,血液渗透白色的綳带,他眼神像把锋利的刀,他问:「你要做什么?」 陈泊聿头皮发麻,他知道骗不过周奕明,但又无法如实告知,于是半真半假道:「我想要帮你,我可以帮你补习。」 周奕明沉默很久,陈泊聿有点紧张,正要缓解,周奕明开口:「为什么?」 陈泊聿也知道突如其来的善意很不符合常理,寻思半响也没想到个好藉口,于是道:「没为什么,我就是想帮你,不用太长时间,每周两到三小时,时间由你决定,我可以配合。」 周奕明面也不吃,放下筷子就要离开,陈泊聿不敢阻拦,又怕他真的婉拒,着急下拉开背包拿出纸笔,「我把电话号码给你,你到时……」 话还没説完,身后被一个陌生人重重撞上,手中的圆珠笔滚落桌底,陈泊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人就坐在他傍边的塑料椅子上。 陈泊聿一抬头就对上那头染着橘色头发的男人,这么近看他,陈泊聿才发现这人没有眉毛,两隻银色的眉钉对齐打在眉骨上,像是恶魔的对角,陈泊聿被过去的恐惧支配,燃起想要逃跑的念头,但那人紧紧抓着他肩膀不让他动,周奕明停顿几秒,重新拿起筷子道:「不认识。」 麵档老闆很快替陈泊聿解围:「同学你外带好了,这里付钱。」 吴锦乐这才松开手,陈泊聿起身发现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他们各个身形高大,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暴戾,陈泊聿没敢仔细观察,眼神飘渺走到档口付钱,拎着外带走出街口时,他那颗心仍在疯狂跳动。 在周奕明工作的地点埋伏确实不是个好主意,或许该到周奕明居住的地方,但他不知道周奕明住哪,而且频繁在周奕明面前出现显得太刻意,陈泊聿怕用力过猛会起到反效果,他决定缓一缓。 「陈泊聿,你又在写日记?」 李嘉文的声音让陈泊聿反射性合上笔记。 「没有。」他把书包拉上,「要走了吗?」 黄昏西下,公园聚集的人渐渐散去,李嘉文拎起书包直奔街角的炸鸡店。 这家炸鸡店开了很多年,他们每个月都会来吃上几次。 「要不要尝试夏季套餐?」炸鷄老闆拿出菜单表示:「不仅一次能吃到四种口味,还可以收集猫咪印章,只要积满六个印章,就可以换取一个猫咪水杯。」 李嘉文摆摆手,「又是猫咪印章?老闆你就不能来点创新?」 「这是夏季限定,而且水杯的图案每年都不一样,这还不算创新?」 「我说好歹换个狗爪印章,送个小狗水杯。」 老闆指着陈泊聿笑道,「你看你朋友就喜欢猫,每年都来收集。」 陈泊聿原本正看着柜檯上的水杯发愣,被这一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水杯上的猫咪图案是老闆儿子亲手绘画,陈泊聿很喜欢,连连收集三年,而换到的三个水杯在前不久被陈梓瑜全部摔破。 玻璃碎片差点割伤陈梓瑜的手指,陈新南不去责问闯入他房间玩闹的陈梓瑜,反过来问陈泊聿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玻璃杯,陈泊聿自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不是自己的屋子,不能收集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对爸爸偏心的维护没什么意见,只为被摔碎的杯子感到可惜,这次有机会重来,他必定会好好守护。 吃完炸鷄已快六点,他把收集第一个印章的卡片收好,和友人挥别。 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天桥,草坡里窜出了两隻一黑一白的猫咪。 这两隻本应在好几天后才会遇见的猫居然提前碰面,陈泊聿十分意外,急衝衝跑到便利店买猫罐头。 回到天桥时,猫咪已经不知所踪,陈泊聿往下斜坡走,拉开罐头放下,有个人从天桥底下走来,他带着帽子,行色匆忙,还差点踢翻陈泊聿的猫罐头,陈泊聿下意识抬眼,发现对方居然是那天帮他解围的harry。 harry没留意到他,快速顺着坡道跑上去。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下,陈泊聿不等了,站起身也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猫叫声,陈泊聿欣喜回头,却看见天桥底下除了两隻猫还站着一个人。 上一轮的时间綫,陈泊聿喂食猫咪后被猫咪缠上,他慌不择路跑到天桥下,在哪遇见一个带着口罩的奇怪女孩,她的头发又长又黑,遮盖着大部分的面容,身穿长袖的白衣和白裙,轻飘飘的乍看之下像极都市传説的人物,陈泊聿吓得一溜烟又往上斜坡跑去。 隔日,他在新闻报道发现那女孩跳河自杀的新闻。 而这次,他没遇到那女孩,倒是遇见一个十分意外的人。 「牠们吃饱了,你这个要浪费了。」 陈泊聿愣怔的看着天桥下的人,过了好久,乾涩的喉咙才发出声音:「班长……」 张志成嗤笑一声,「你叫谁啊? 」 陈泊聿自觉説错话,张志成早不再是他们的班长,现在的张志成完全变了样,剃着极短的头发,额头间留着深邃的锯齿伤疤,乾枯消瘦,两隻眼睛像蒙上灰尘的镜面,浑浊不清。 陈泊聿之前和他交情不错,两人还曾代表学校参加演讲比赛,今非昔比,遭遇巨变的张志成让陈泊聿仓促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张志成倒是挺自在,自顾自的説起猫咪的活动范围。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天桥底下的人影更显暗沉,黑压压的几乎要将他压垮。 陈泊聿想要离开,但张志成一直在説话,他唯有耗着,等张志成静下来时,陈泊聿马上就要搬出回家吃饭这藉口,但话还没説,张志成先一步开口。 陈泊聿一怔,「什么?」 「昨天晚上你和周奕明。」 陈泊聿心虚道:「刚好遇见而已。」 「不想惹麻烦最好远离他。」 陈泊聿转移话题,「你昨天也在哪?你去哪干嘛?」 张志成沉默半响,咧嘴而笑,「你真想知道?」 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不寒而慄的癲狂,陈泊聿摇摇头,「你不説也没关係,我要回家吃饭。」 他背上书包往斜坡上跑,张志成道:「别怕,周奕明很快就会得到报应。」 陈泊聿回想起后巷的血色场景,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联,但陈泊聿还是提醒道,「你不要乱来。」 张志成置若罔闻,他看向陈泊聿,又像在眺望远方, 「学校很快就会太平。」 周奕明连续两天没上学,陈泊聿按耐不住,决定前去一探,他怕再次遇到那班人,于是戴着帽子来到周奕明的工作地点潜伏。 等了很久,快到十一点才看见周奕明的身影。 周奕明进了家五金店买东西,他把东西全都装进背包后走出来,陈泊聿犹豫片刻,追上前。 「周奕明,你怎么又不去学校。」 周奕明回头看他,像不认识他似的看了很久,陈泊聿摘下帽子:「是我。」 周奕明看着那顶帽子,再看着陈泊聿,半响,他点点头,「原来如此。」 陈泊聿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周奕明的背包沉甸甸,压垮着他半边肩膀,陈泊聿把帽子带好,又问:「你干嘛不去学校……」 「你不是要给我补习?」 陈泊聿不防被这么一问,反应不来,周奕明说:「来吧。」 他扶了扶沉重的背包,眼眸闪过暗红色的光影,他说:「我好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陈泊聿事后想起才察觉是那顶帽子惹得祸,那顶帽子是李嘉文送的生日礼物,深蓝色的帽簷綉上他喜欢的卡通人物,好几天前,他就是带着这顶帽子跟踪周奕明,他和harry一起离开那条后巷,理所当然被认定和harry是同伙。 harry对陈泊聿来説只是过客,但对周奕明来説却有着另一种身份,陈泊聿并不知道,直到被带到暗室的那刻,陈泊聿才惊觉,harry原来就是那个被藏尸在暗室的倒霉家伙。 第二章 观察者 (05) 第二章 观察者 (05) 关于暗室的传闻学校曾经流传过不少,在早期,更多的是神鬼之説。 传闻的起因是有位老师遭受网暴,精神奔溃下在哪结束生命,后来去过哪的人都说见过那位教师。 陈泊聿也见过,很久以前,在周奕明还没统领这栋废楼时,陈泊聿有次和李嘉文无意间闯入,下午正阳,那里却像被光明遗弃的边界,阴暗潮湿,腌臢浑浊,酒瓶罐,塑料袋,各式各样的垃圾围绕在课桌边,满墻污言秽语,还有很多抽象可怕的图案,陈泊聿不敢逗留,要离开时,空荡荡的大楼传来塔塔塔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拿着戒尺在桌子。 陈泊聿吓得魂飞魄散,站着一动不动,还是李嘉文尖叫拉他往外跑,他们跑啊跑,陈泊聿像被召唤般回头看了一眼,阴暗的门边站着一个虚影。 看不清的模样,却深深烙在脑海里,然而这些神秘色彩的流言在周奕明来后变了质。 比起飘渺无实的鬼神之説,周奕明实打实锤的恶更让大家惶恐不安。 陈泊聿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来到这里,他更没想过是以这样的形式。 「他不愿意交代手机的下落,你来説。」 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人,他双手被反绑,光綫很低,但陈泊聿还是看清两件事,那人正是harry,还有,他浑身浴血,好像要死了。 陈泊聿跌坐在地,周奕明被他拉起,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用尼龙绳将他双手捆绑,过程中陈泊聿反抗,被周奕明用蛮力制服,周奕明的拳头如铜铁,连续两下挥在他脸上,其中一下击中他的眼眶,眼角裂开,溢出的鲜红染满他的视綫。 桌子上摆着周奕明刚从五金店买回来的工具,铁锤、锯子、老虎钳、还有电钉枪。 一字排开,月光下这些东西仿佛被赐予生命,张牙舞爪显露出怪异影子。 「告诉我手机藏在哪,我会放你离开。」周奕明的声音很平静,他好像在执行一件平常不过的日常。 陈泊聿恐惧至极,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却被周奕明误认为在抵抗。 周奕明面无表情的拿起铁锤,陈泊聿呼吸一窒,紧要关头,周奕明的电话震动,他凝视手机几秒,转身走到角落接听。 看着人影渐渐消失,陈泊聿猛然反应过来,他尝试挣脱绳索,却徒劳无功。 「不好意思……连累到你。」微弱声音在角落响起,陈泊聿吓了一跳,眯着眼睛一看才发现是那家伙。 「别担心,我会……会跟他説清楚。」 陈泊聿深吸一口气,「你、你到底怎么得罪他?」 「得罪?我没得罪他,我得罪的是他背后的集团,小陈同学,我拍下他们非法营业的证据,只是这样而已,不用担心,我的救兵很快就来了,你别害怕。」 陈泊聿作为一个未来人,他可太清楚事情的后续会怎么发生,「你等不到救兵,你会死的,会被埋在这两个月后才被发现。」 harry飈了句脏话,「你咒我?」 「是真的,请你相信我,把他要的东西交给他,不然我们都会……我会被你害死!」 陈泊聿的话还没説完,周奕明已经挂断电话,他说:「不会有人死,把手机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陈泊聿想要后退,却寸步难移,他哀求道:「我不知道你在説什么……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周奕明一言不语重新拿起刑具,harry吐了一口血水,「这件事情与他无关,我不认识他,你捉错人。」 周奕明仍然不为所动,harry着急道:「他不是我同伙,你在地下赌场见过他吗?」 周奕明看他一眼,「我知道张志成才是你的同伙。」 陈泊聿不想捲入这场无妄之灾,他极力澄清,周奕明并不相信。 「那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明明之前在学校连看我一眼都不敢的人,现在却是不断纠缠,要借笔记,还说要帮助我补习,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目的,那你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陈泊聿张了张嘴,説不出话。 周奕明再问一遍,「手机在哪?」 没得到答復,周奕明又説:「你不是说要考试?现在回去温习功课还来得及。」 周奕明失去耐心,他高举起铁锤,往陈泊聿左脚膝盖砸了一下。 那一下,好像敲在的陈泊聿心脏,陈泊聿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然后毛骨悚然的发现,这把声音来自他的喉咙。 「够了!」harry嘶吼:「我説过不关他的事!」 周奕明置若罔闻,他高举铁锤,准备再次一击时,听见陈泊聿微弱的声音。 「因为想要让你活下去。」 周奕明一顿,迎上他视綫。 死寂的夜,风在吹,蝉在响—— 「不过……我还是没能改变你的结局。」 陈泊聿的视野充满割裂的纹路,他看见挣脱绳索的harry抓起地上的螺丝批对周奕明进行攻击,周奕明肩膀被划开,他转身反抗,两人扭打在一起撞倒摆满刑具的桌子,激烈打斗中,harry抓起钉枪对周奕明发射,铁钉正中他眉心。 温热的血液溅到陈泊聿的脸上。 一切都在倒退,时间,生命,夏天—— 这已经是陈泊聿第二次醒来。 第一次在班上,他因剧痛而浑身抽搐晕厥,吓得李嘉文几人将他带到保健室。 再次醒来,陈泊聿没立刻睁开眼睛,他在等待情绪平復。 「要不要通知他家人?」 「你说他爸还是他……」 继母两个字好友説不出口,陈泊聿不让他们为难,朦胧睁开眼,炫目的光让他一阵晕眩,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两位好友松口气,「欸醒了醒了!」 陈泊聿想坐起身,可左脚膝盖的抽痛让不他得不卷缩在床,李嘉文一脸担忧,「怎么了怎么了?」 陈泊聿缓了半响,摇摇头。 他揉揉膝盖下床,值日老师正好走进来,慰问两句,陈泊聿便随着友人离开。 走在日光沐浴的走廊,四处传来欢声笑语,李嘉文看陈泊聿走路一拐一拐的,问他脚怎么。 「是不是刚摔倒时撞伤?」 「可能是吧。」骨头清脆碎裂的声音仍在脑海回荡,即使陈泊聿现在并没受伤,但心理作用下仍感到剧疼。 徐伟良到福利社买消暑饮品给他,微风拂过,翠绿充满生机的树叶缓缓摆动。 「现在……还是夏天吗?」 「不然呢?」李嘉文笑道:「你还想一觉醒来就到秋天?」 陈泊聿握紧饮料罐,「今天是几月几号?」 李嘉文和徐伟良面面相覷,不等他们回答,有个人朝他们方向跑来。 李嘉文抢先回答:「报告班长,人没事,就是头脑不太清醒。」 徐伟良说:「忘了今昔是何年。」 「今天是六月十九号,星期三……」 陈泊聿打断,「年份!」 张志城笑得一脸灿烂,「二零二四。」 张志城见陈泊聿脸色苍白,好像受到很大惊吓,进班前又问了句:「真不需要回家休息?」 陈泊聿沉默一瞬,抬头看他的眼神不胜唏嘘,张志城莫名其妙挠挠后脑勺,「干嘛这样看我?」 回到教室,陈泊聿转移视綫往周奕明的座位看去,那里空荡荡的。 张志城哼了一声,「死了!」 陈泊聿心跳漏一拍,李嘉文着急道:「小声点!」 张志城不甘心正要反驳,视綫对到教室门口一瞬嘘声。 四周围都安静下来,不用回头也知道谁来了。 陈泊聿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刚对他实施酷刑的人,他麻木回到自己位置。 盛夏的炙热,围绕陈泊聿的却是一股诡异的阴暗与潮湿。 班主任很快走进教室,她带着沉重的神色,向他们交代助教季老师离职的事,班上的同学都表露出遗憾,张志城看向周奕明的目光充满哀怨。 趁老师背向黑板讲课,徐伟良悄声道:「虽然没证据,但这事肯定跟周奕明脱不了关係,亏季老师还那么关心他,对他那么好,这种人迟早有报应!」 陈泊聿忍不住回头看周奕明一眼,窗外斑驳的光影照在他身上,像是横竪交错的伤痕。 不断死而復生,生而復死。 第三章 拯救者 (01) 第三章 拯救者 (01) 经歷第四次轮回,陈泊聿对一些事情有了头绪。 首先,周奕明兼职的那家台球厅背后肯定从事非法行业。 harry在收集到证据后身份不慎曝光,惨遭灭口,他的尸体在两个月后才被发现,周奕明在那天被带往警局调查,被释放后,他遭到学校开除,当天,他在学校坠楼身亡。 第二次重生,周奕明被躲藏了两个月的张志城刺杀。 而周奕明陷入死亡轮回时都有个共同点。 蝉鸣巨响,死亡预兆来临前,周奕明都在实施暴力。 除了第一次坠楼外,其馀三次陈泊聿都亲眼见证,周奕明的恶意就是触动死神倒计时的关键点。 这个发现无疑让陈泊聿陷入更大的困局,如果说终结轮回的办法,是让周奕明改邪归正,那么他不仅要拯救周奕明,还要制止周奕明施暴。 这简直是不可能任务,但尽管如此,陈泊聿仍别无选择。 二零二四年的六月,学校发生两件事,一是助教离职,二是班长退学。 陈泊聿回到的这天正好卡在这两件事发生的中间点,距离季老师辞职过了一星期,距离点燃班长退校的导火綫还有两天。 星期四,陈泊聿一早来到学校门口守候,见到张志城,他提说要去探望季老师。 张志城略感意外,但他本就有此想法,很快便答应。 放学后,他们到超市买水果,乘搭巴士前去。 张志城之所以知道季老师住处,是因为有次外出时下雨忘了带伞,雨打湿一身,季老师碰巧遇见他,因住在附近,怕他感冒,二话不説直接把张志城带回家换衣服。 「她是个非常热诚的老师,她记得所有教过学生的名字。」 巴士上,张志城抱着水果篮十分低迷。 「泊聿,你觉得她为什么会突然离职?」 陈泊聿沉默半响,摇头,「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除了跟周奕明有关外,没人知道她经歷过什么,陈泊聿以为探病会有綫索,但季老师妈妈却不让他们进屋。 她站在门口拒收水果篮,张志城追问起季老师情况,对方正要説什么,屋内忽而传来清脆的玻璃声,她神色凝重,口气冷硬:「你们回去吧,不要再来!」 回家时,太阳已经下山。 陈泊聿和张志城来到公园,两人分食买来的水果蓝。 「那天她向我问起周奕明的事,我不该说这么多。」 陈泊聿拨开橘子,清甜的香气縈绕周围,但尝在口中,却有股隐隐的苦涩。 「班长,这不是你的错。」 张志城愤然道:「説到底罪魁祸首还是周奕明,他还能若无其事来学校上课,怎么会有如此鄙劣之人,我明天倒要问他到底对我们季老师做了什么!」 「你不要那么衝动,或许这件事情跟他无关。」 张志城不可思议,「你帮他説话?」 「我没有帮他説话,我只是要你冷静一点,再説如果和周奕明有关,我想季老师的家人肯定会报警,但他现在每天都能来上学,或许事情不如我们想的那样。」 张志城不甘的紧握拳头,树影随风盈动,他额头上的伤疤若隐若现,陈泊聿心头一震,继续劝道:「周奕明为人你也知道,我们还是尽量避免招惹他。」 张志城冷不防看他一眼,那一记眼神流露几分鄙夷,陈泊聿低下头,「我也是为你好……」 天色暗下,路灯亮起,张志城起身无声离开。 公园长椅上只剩陈泊聿一人,他抱着水果篮沉静几秒,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剩馀的水果还有很多,陈泊聿把不耐放的葡萄清洗,正准备回房时,在客厅遇见陈梓瑜。 陈梓瑜眼睁睁盯着他手上那串葡萄,摊开手,毫不犹豫向他索取。 毕竟还是个孩子,分不清楚大人之间的隔阂,遇见爱吃伸手就要,也不懂眼前是他妈妈多么厌恶的人。 陈泊聿不是小孩子,客厅沙发上还坐着正在讲电话的刘玉雅,其实不管刘玉雅有没有在,他从来不敢喂食陈梓瑜,别説喂食,陈梓瑜出生至今,他没有抱过他,彼此间的交流也很少,有次,陈梓瑜开口叫了他一声哥哥,刘玉雅很震惊,责问是不是陈泊聿教他。 陈泊聿矢口否认,那是他「加入」这家庭的第二年,屋里经常会因为他的出现充满戒备,他当着他爸爸面説:「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对,可以纠正他这个错误。」 两个大人面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刘玉雅后来收敛态度,表面上她没再那么尖酸刻薄,但陈梓瑜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 他们不是兄弟,他们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有血缘的陌生人似乎等得不耐烦,向前两步,陈泊聿侧身避开逃回房间。 她大概又会以为他是有意弄哭陈梓瑜吧。 陈泊聿听见刘玉雅哄他,说要吃什么马上叫爸爸买回来。 口中的葡萄酸涩不已,陈泊聿顿时难以下嚥。 夜里,他又梦回到那个夏天。 他的妈妈正在检查他功课。 夏夜的风透过窗户,风铃拂动,碰撞的清脆声回荡在屋子里,想似什么东西碎了。 饭桌上有一盘切好的水果,晶莹剔透的水珠散发着点点光泽,傍边有杯温水,和一袋又一袋五颜六色的药丸。 妈妈一直在説话,陈泊聿听不清,或许她在指导功课上的错误,又或许在抱怨她悲惨的人生。 陈泊聿不敢抬头,不敢看她那双破碎绝望的眼睛。 他只是一味的看着那盘水果,那一袋袋的药,有只蝉忽而闯入他视綫。 它静静停留在他手掌,妈妈发现他分心,愤怒的把桌上的东西横扫在地。 巨大的动静让陈泊聿收拢手指,妈妈抓着他双臂用力摇晃。 「是不是连你也要开始厌恶我?是不是连你也盼着我能早点死?」 陈泊聿闭着眼睛不敢説话,撕裂的声音响了很久才转变成哭声,陈泊聿逃脱束缚后卷缩到餐桌下,再次摊开手心时,那隻蝉已经无影无踪。 第三章 拯救者 (02) 第三章 拯救者 (02) 星期五的课堂上,张志城并没有找周奕明对峙。 陈泊聿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不过班长虽能侥幸逃过,但下一个受害者呢? 先不説季老师离职的事情是否和周奕明有关,他本身的恶早已根深蒂固,这不是陈泊聿可以轻易改变,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见机行事。 周奕明在回家路上买了便当,路过街角时他随手拿起放在垃圾桶上的玻璃樽,他不急不慢,等准备越过马路到转弯路口给身后跟踪的人致命一击时,那人忽而开口。 陈泊聿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説明来意,要接近周奕明的办法不多,他只能用上补习作为藉口。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午后大楼下集聚着玩闹的小孩,灰色楼影盖住一小部分的喧哗,陈泊聿小心翼翼,踩着边界来到他身边。 「你可能不记得,我们国中时是朋友。」 这话让周奕明眼神闪过一丝情绪,但很快又掩饰掉,「我们不是朋友。」 「我、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我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陈泊聿盯着他的手上的玻璃樽,硬着头皮继续道:「周奕明,我知道你也想要好好读书,你不用排斥我的帮助,如果你不想补习也没关係,我可以借你笔记,或者是学习上你有什么不明白都可以问我。」 周奕明僵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真是莫名其妙!」 陈泊聿眼看他离去,决定再次采取和上次一样的攻略,把从徐伟良那抄来的数学笔记放到周奕明抽屉。 下课的鐘声响起,周奕明拿到笔记的反应和上次一样,沉默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书包。 陈泊聿松一口气,虽说让周奕明改邪归正的距离还很远,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陈泊聿静待其变的同时,比以往更加专注学习,好友们惊叹他的转变,追问原因,陈泊聿苦笑难言。 他们要是知道他努力的原因是想为周奕明补习,估计会以为他精神失常。 看是平凡的日常,却因为陈泊聿的预知能力变得奇妙。 麵包店推出一款即将风靡全城的蜂蜜蛋糕,漫画店傍边开了家一年后会倒闭的热炒,李嘉文迷恋上一款会让他摔到骨折的运动。 无论好事坏事,除了和周奕明有关之外,陈泊聿都尽量不插手改变。 六月二十三号,他回到这条时间綫的第五天,依然和好友看了一场令人失望的漫改电影。 李嘉文从离场那刻就不断抱怨,「早知道就不来看,浪费我戏票钱还浪费我时间!」 徐伟良调侃,「早知道?你要是有预知能直接买彩票行了。」 李嘉文双眼一亮,「你説得对!我将来要是有回到过去的超能力,肯定带你俩一起发财!」 一直保持沉默的陈泊聿突然道:「就算你真拥有这超能力也未必能如愿,回到过去会產生很多变数,无形中的改变也会引发一连串效应,别説中彩票,你就是吃了一块不该吃的饼乾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两人被陈泊聿这番言论震住,齐齐扭头看向他,陈泊聿自觉过言,踢踢脚下石头说: 「我只是打个比方。」 李嘉文拍他肩膀,「怎么啦?感觉你最近很低迷,是不是压力很大?」 陈泊聿嘴上説没事,但他情绪一直处于高度紧綳状态,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周奕明会在某个角落做坏事,他怕自己还没出手,周奕明又迫不及待投入死神的怀抱。 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手臂,他真的不想再回到过去。 傍晚,吃过晚餐后,陈泊聿和好友分别,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馀光瞥见操场边有个男生被人领着衣袖威胁。 这种事换做平时陈泊聿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当那把嘶哑声响起时,陈泊聿不由得停下脚步。 「干什么?快把人放了!」 陈泊聿快步向前,耳朵里传来呜呜的声音,这不是熟悉的蝉鸣,但眼下因太过紧张没有分别出来。 「周奕明,你不要乱来。」 周奕明回头发现是陈泊聿后,阴沉的脸色收敛几分,变得不耐烦,他松开手,仍由那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陈泊聿看着眼前和他年龄相仿高中生,想问他有没事,却被对方狠狠推开。 陈泊聿撞上铁丝网,那人乘机逃之夭夭,呜呜声响还縈绕耳边,陈泊聿察觉不妥,四处张望,发现有个小男孩站在周奕明身后。 他抱着乾煸的足球,满脸泪水看着周奕明,那把呜呜声原来是他哭声。 陈泊聿靠近才发现对方是住在他家对面的小男孩。 他慰问的同时,周奕明已经离开。 陈泊聿看着他背影想追,却被哭得满脸通红的小朋友拉住衣袖,陈泊聿无奈选择继续安抚。 买了一隻冰棍,两包零食和一大袋糖果,小朋友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他磕磕绊绊讲述起事情的前因后果,説有个高中生割破他足球,还驱赶不让他们在草场踢球。 陈泊聿不明白,不是逻辑的问题,而是小朋友居然说帮助他的是周奕明,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 「他每周都会去看你踢足球?」 陈泊聿笑了笑,说那后天也来看他踢球。 「那你要给我买足球。」小朋友吃完冰棍后又拆开一包零食,「没有足球我没法踢给你看。」 星期日的夜晚,他再次改变原本时间綫的计划,他取消回家和好友打綫上游戏的活动,来到运动商店买足球,店员推销好几款,陈泊聿最后选了颜色较鲜艷那款。 把足球塞进背包,他来到附近的美食街逛逛,班长的父亲也在这摆摊,卖的是咸酥鸡,陈泊聿只要有到商场就一定会光顾,但今天档口没营业,于是他转身买了关东煮。 雨声渐响,侥幸来到屋簷下躲避的陈泊聿莫名心慌。 他捧着仍在冒烟的关东煮,看着站在眼前的班长好久都回不过神。 张志城的头上紥着白色綳带,他的额头还是多了那道锯齿伤痕。 第三章 拯救者 (03) 第三章 拯救者 (03) 时间綫依然在二零二四年的六月份。 二十四号星期一,一切没变。 张志城的伤势惹得全班瞩目,但因为少了和周奕明对持的场面,这次大家不再把矛头指向周奕明。 张志城说是摔伤,大家听了也就相信。 陈泊聿昨天也从班长口中得到相同答案,做为过去的「知情人」,陈泊聿虽然怀疑,但以现在的局面来看,他认为这事跟周奕明无关,要不然他也不会还停留在这一年。 上午月考的试卷分发下来,陈泊聿的英文试卷满分,李嘉文倾羡不已,拿着他的试卷问可不可以为他补习,陈泊聿有点意外,印象中没发生过这事,又或许有,他不记得,不管有没有,陈泊聿都知道李嘉文只是在开玩笑,他没答应,甚至还打趣说:「我时间很宝贵。」 李嘉文捲起试卷不轻不重往他头上拍两下,笑駡他混蛋。 放学后,李嘉文说公园举办滑板比赛,兴致勃勃的要去观赛,陈泊聿推脱不去,説要回家温习功课,但其实是想开始谱写拯救周奕明的计划。 要把一个好人变成坏人并不困难,相反,要把一个坏人变成好人简直天方夜谭。 周奕明会走上歪路与他所在的环境脱不了关係,尤其是他兼职的那家台球厅。 周奕明为什么会去哪工作? 是因为缺钱?还是因为家庭因素? 他的家人呢?陈泊聿记得他好像有个妹妹。 关于周奕明,陈泊聿瞭解的不多,国中虽同校但不同班,那时的周奕明也没现在这么残暴凶狠,否则陈泊聿绝不会跟他玩到一起,他们一起踢过球,训练,还一起参加过足球比赛。 那次比赛输了,周奕明请他吃刨冰,那一年也是夏季,他们在树林里见证蝉破土的过程。 周奕明告诉他,蝉要在地下蛰伏十七年才会破土。 「真的,而且出土的后的生命只能维持一个夏天——」 阳光照得手心发烫,蝉鸣源源不绝响起,还有那西瓜味的甜腻刨冰,遥远的记忆在这刻凝集,可当一直背着他的周奕明正要转过头时,陈泊聿脑海的画面却戛然而止。 他一直记不起周奕明以前的样子,或许是现在的周奕明带给他带来的衝击太大,导致他印象变得模糊不清,可再怎么説,他和周奕明的关係也只是曾经的队友。 陈泊聿至今仍想不透为什么会和周奕明绑定命运,他对于要怎么「解锁」也很困扰。 周奕明浑身是刺,想要接近获取信任首先必须要让他放下戒心,如今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拥有过去的记忆。 除了班长和助教的事件外,这一年的夏天有两件事让他记忆深刻。 张志城退学不久,周奕明就遭到袭击,他被人围殴,断了一支肋骨,修养近两个星期才能上学。 周奕明拆掉固定夹的那天立即復仇,他来到对方经常出入的ktv埋伏,把人打得很伤。 那天陈泊聿也在这家ktv,他是和李嘉文还有徐伟良一起来,唱到一半他外出接聼电话时,偶然目睹这场暴力事件,对方的眼角被利器所伤,流了很多血,周奕明仍不愿善罢甘休,紧握着弹簧刀不断往对方身上戳,哀嚎撕裂的声音响彻整条小巷。 陈泊聿吓得魂飞魄散,后退的时发出动静,周奕明猛然转头,那一刻,是陈泊聿距离死亡最近的一刻,握着小刀走来的周奕明如同索命厉鬼,陈泊聿被定住般动弹不得,所幸周奕明并未对他动手,他只是从他的身边经过。 那股浓鬱的血腥在陈泊聿的夏天增添挥之不去的阴影。 陈泊聿不想重蹈此景,也不能重蹈此景。 合上笔记,他来到书店买英文语法书,隔天趁着下课无人时塞到周奕明桌的抽屉。 周奕明放学收拾课本时发现那本全新的单词本,他骤然抬眼,对上一直在注视的陈泊聿,陈泊聿心虚撇开目光,周奕明低着头沉思,最后还是把参考书放进书包。 陈泊聿对于事情的进度感到满意,星期三,他迫不及待来到草场和周奕明「偶遇」。 从五点鈡等到六点鐘都没看到人,中场休息时,他招手让那小朋友过来,问他是不是撒谎。 小朋友说大哥哥在啊,他指着陈泊聿身后,「一直都站在你身后。」 陈泊聿猛然回头,黄昏之下,周奕明隔着铁丝网和他对视,陈泊聿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周奕明朝他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陈泊聿犹豫半响,走了过去。 「那本英文语法是你放的?」 陈泊聿点头后,周奕明就不出声了,陈泊聿心跳得很快,上次被他这么安静注视,还是被带到暗室严刑逼供的那次,联想至此,他不由得双腿发软,膝盖更是隐隐作痛。 背光让陈泊聿看不清周奕明的模样,他像一直埋伏的野兽,蠢蠢欲动,陈泊聿紧张道:「你、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説过要帮我补习?找个安静的地方。」 陈泊聿预感不妙,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出草场范围。 少了铁丝网的间隔仿佛失去一层保护膜,陈泊聿走在他身后问:「去哪?」 陈泊聿错愕抬头,周奕明一把将他推到铁丝网上,他的手臂横掐在陈泊聿的脖子,眼睛像是幽深的潭水,「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陈泊聿被勒得透不过气,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説过我只是想帮你……」 「你自己的朋友都不帮,却反过来帮我?」 周奕明被这句话激怒,他施加力度,空气稀薄,陈泊聿开始感到窒息,他説不了话,只能猛拍周奕明手臂示意他放手。 小朋友们发现到异样,隔着铁丝网在他们身后大呼小叫,「不要打架!」 周奕明僵持几秒,就在陈泊聿几乎昏厥时才松手,陈泊聿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喉咙肿胀,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感到尖锐刺痛,一本书重重砸在他身上,是他买的那本英文法语书。 周奕明离去的背影陷在半边艷阳半边灰暗之中,割裂的画面让陈泊聿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对周奕明最直观的感受是惧怕,他惧怕这个残暴强壮的野蛮人,再来是厌恶,厌恶这个恶劣无礼的施暴者。 而当这家伙的鲜血一次次染红他眼睛时,他对他有了一种使命。 拯救周奕明,改造周奕明。 「我不想你再走错路。」 周奕明脚下一顿,不出几秒又若无其事走了。 走到夕阳覆盖不到的地方,走入暗影幽深的街道。 第三章 拯救者 (04) 第三章 拯救者 (04) 「泊聿!你脖子怎么了?!」 李嘉文大惊小怪的语气惹得全班瞩目,在谈话打闹的几位同学全都转头看来。 陈泊聿也知道脖子上勒痕十分骇人,出门前他把衣领扣全扣上,但天气实在太热,下课乘着没什么人他稍微解开一颗纽扣透气,没想就被刚回教室的李嘉文发现。 陈泊聿拉拢衣领扣上纽扣,「没事。」 他神色仓皇,忐忑不安,这让他的好友们產生怀疑。 徐伟良低声凑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陈泊聿喉咙乾涩刺痛,但仍装作若无其事的翻开课本,「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 徐伟良不相信,李嘉文也不相信,他们面面相覷,不由自主转头看向角落的位置。 周奕明靠着椅背,一眼不眨迎接他们的无声审判。 放学后,李嘉文和徐伟良走到陈泊聿身边小声探问:「是不是周奕明?你不要怕,我们陪你找老师。」 陈泊聿被两人一左一右绕着,心里一阵感动,这两人平时怕周奕明怕得要死,这次居然敢挺身而出。 好友们还是不信,但陈泊聿不愿多谈,他们没法,只是表示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説出口。 陈泊聿确实面临一个巨大的困局,但他不能説出口,这事不能牵涉他们。 脖子上的淤青过了好几天才完全消退。 或许是心神不寧又或许是遭受巨大压力,陈泊聿病倒了。 他体质一向很好,很少生病,但这次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视綫所到之处都带重影。 烧到三十八度,他受不住想向陈新南求助,可一打开房门,他就听到客厅的笑声。 陈梓瑜正在看卡通节目,他爸爸扮演其中一个角色説话哄他笑,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正享天伦之乐,陈泊聿的出现让一切冻结,他只是打开一扇门,他们却像在面对什么猛兽,无声的抗议让陈泊聿窒息,这比周奕明勒着他脖子时还要难受,他默默退回房间,穿上外套拿上钱包,他独自打车到医院。 明明是夏季,却带着不寻常的冷。 人在生病时都是脆弱的,陈泊聿坐在车上时睡了过去,被摇醒时才发现已到医院。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晕倒。」 司机是个中年人,他问陈泊聿一个人是否撑得住,「需要叫你家人过来?」 打完针后头没那么晕,陈泊聿休息一会,在大厅拿药时,意外看见张志成。 仅仅只是一个周末,张志成的状态变得更差,他头上换了新的綳带,脸上也添了新的伤痕,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听见陈泊聿的呼唤只是看一眼又转身离开。 陈泊聿迟疑半响,抓起药袋追上。 医院道路灯火明亮,可陈泊聿却心神恍惚,他跟在张志成身后,联想到过去陪着妈妈来医院的那段日子。 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伤口好像更严重了……」 「你要回家?我准备叫车,要不一起?」 张志成像没有生命的木偶般一言不语,陈泊聿陪他在车站坐一会,突然问:「你头上的伤到是谁弄的?」 张志成总算有点反应,他回头无声注视,陈泊聿又唤一声,「班长?」 「你不要再叫我班长。」 陈泊聿被那把嘶哑的声音吓到,张志成的声音一直是明亮且充满朝气,这种带着毁灭的嘶哑只出现在周奕明身上,曾经意气风发的班长开始染上周奕明身上的腐坏。 陈泊聿喉咙发痒,他捂着嘴咳嗽,过了一会,他清清喉咙,「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张志成不耐烦站起身,巴士也不等,徒步走到对面马路。 作为预判他命运的知情人,陈泊聿无法干涉太多,在他计划里,拯救周奕明才是首要任务,或许等周奕明走上正途,事情的变得有所转机。 陈泊聿没能再见到班长。 等他病愈回到学校时,张志成已办理退学。 教室又开始多了和周奕明有关的传闻。 班长头上那道疤的指控最终还是落到周奕明身上。 好像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旦发生,罪魁祸首都会是周奕明。 先是助教离职,现是班长退学,班上同学的情绪已然被怒火盖过,他们不敢开口议论,但相传的小字条里写满恶语。 周奕明迟早有天会横死街头。 陈泊聿盯着不知道是谁写的纸条凝视半响,最后将其揉碎。 周奕明确实有这么一天,但陈泊聿不会让这件事再度发生。 只从上次被周奕明警告后,陈泊聿快一星期没和他説话,幸好周奕明这几天还算安分,不过根据陈泊聿推算,他很快就要出事,陈泊聿记不住他遇袭的准确日期,只知道是班长退学后的那一周。 有人因此猜测是班长的復仇,也有人说是周奕明终于得到报应,无论那种説法,总之大快人心。 陈泊聿对此不做评论,是谁做的不重要,是哪天发生也不重要,在陈泊聿的计划里,他只要等到周奕明受伤在家休养时带着作业现身即可,上一轮的时间綫,没人愿意接受老师的委托送作业到周奕明家,这次陈泊聿要当这隻出头鸟,如果是打着老师名号与委托,他相信周奕明不会太过抗拒。 今天是陈泊聿妈妈的忌日,以往的这一天,陈新南都会一大早带他到寺庙祭拜,但今年却没有,陈泊聿觉得很大的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在去年意外发现他妈妈留下的遗书。 那封遗书的内容让陈新南大受震撼,从那天起,他们本就隔阂的父子情变得更加单薄。 陈泊聿对此无所谓,他爸的关心指数从百分之二十降到十或是降到零对他来説都一样,不及格就是不及格。 清晨一早,陈泊聿来到寺庙献花,他把自己经歷的怪事告知妈妈。 「如果,我说如果真的回到那一年,您希望我怎么做?」 在陈泊聿很小的时候,无论碰上任何难题头,只要一抬对上妈妈那双明亮的眼睛很多事情就会迎刃而解,她太瞭解他,也太在意他。 随着一年年长高,当他不需要多费力气就可以直视妈妈眼睛时,那双眼睛却已然变质,曾经亲密的链接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鸣与撕裂,一旦对视,他就会被拉进那股深渊,这导致陈泊聿在面对她时总是低着头。 他没有办法看她的眼睛,他害怕感受她身上的绝望,他的妈妈察觉到这点,于是夏季中最炎热的那天给了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她把家里打扫乾净,她把买回来的水果清洗切片,她把自己吊在在客厅的风扇上。 唯有这样,使得他不得不抬头看她。 唯有这样,使得他不得不直视她的痛楚。 他有时甚至怀疑,她在自杀前那刻对他的憎恨不亚于他爸爸,但陈泊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缓和她身上的病症,不知道该怎么去挽救她失败的婚姻,不知道如何在她歇斯底里时躲避她的施暴,好像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就算现在有机会让他重来,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您才不会那么痛苦?」 照片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不过陈泊聿清楚知道,她不会因重生而感到庆幸,回到过去,只会让她再次尝到身体病痛和丈夫背叛的双重折磨。 既然无法保全,那么就避免悲剧重演。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再次经歷那些伤痛。」 祭拜结束后天气仍一片阴暗,陈泊聿心情低落至极,第一次萌生逃学念头。 他没上学,来到游戏厅一呆就是一整天。 李嘉文放学后打了两通电话陈泊聿都没接听,傍晚时徐伟良发简讯问他为什么没上学。 收起手机,他打车来到周奕明兼职的台球厅。 细雨连绵,他有种预感,事情就要发生了。 仔细一想,他几乎见证周奕明的所有灾难,这次也不例外,他一下车,就在对面马路的快餐店目睹那场袭击的经过。 街道上人来人往,周奕明被好几个人围堵,他逃到巷子里,几人拿着木棍追着围殴,目睹的路人不少,但大家都没有上前干预,陈泊聿也没有,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分鐘后,那群人从巷子窜出来,他们四处逃散,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周奕明没有出来,陈泊聿也没有听见蝉鸣声。 越过马路,本该前往快餐店用餐的脚步不受控制走向那条巷子。 尖细的雨滴犹如银针,砸痛陈泊聿眼眶,让他视綫渐渐模糊。 周奕明躺在血泊中,他伤势比陈泊聿想象的还要严重,此情此景,让他联想到周奕明前几次的死亡场景。 他叫他的名字,告诉他,「你要活下去。」 第三章 拯救者 (05) 第三章 拯救者 (05) 李嘉文终于买下心心念念的滑板,他激动约了好友傍晚相聚在公园玩玩。 陈泊聿摆手推辞,「我不去。」 李嘉文不高兴,「又要復习功课?」 陈泊聿撒谎,「不是,要跟家人吃饭。」 李嘉文和徐伟亮都瞭解陈泊聿的家庭状况,但凡只要陈泊聿提起家事,他们都会很有默契的不追问到底。 「那太可惜,见识不了我的绝技!」 李嘉文边説边拍出个滑行的姿势,徐伟良笑道:「你才初学者有什么绝技?先学会滑行时不摔跤再来得瑟。」 李嘉文不服气,「不要小看我。」 两人又要开启斗嘴模式,陈泊聿想起他摔得鼻青脸肿的画面,不得不提醒,「你小心点。」 「放心吧泊聿,我不会让你错过精彩画面,他要是摔倒我肯定拍照发给你……」 不等徐伟良把话説完,李嘉文拿起书包甩到他肩上,两人在巴士站打打闹闹,陈泊聿任由他们闹一会,说要走了。 李嘉文疑惑:「去哪?巴士还没来。」 陈泊聿再次撒谎,说去商场买东西。 他打车到达医院时已经快接近下午四点。 来到病房门口,想着该以什么作为开场白时,护士把他叫了过去。 「你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早上到现在一直闹着要出院,刚还强行拔掉输液管,医生帮他打了镇定剂,他现在的情况出不了院,你帮忙联络他家人过来照顾。」 陈泊聿点头表示明白,护士又问他:「能联络到他家人?」 陈泊聿这才摇头,「我跟他不太熟。」 护士讶异:「不熟?昨晚送他进院的是你对吧?」 「怕他失血过多,缠着医生要给他捐血的也是你对吧?」 陈泊聿想起昨天的场景有些难为情,他本因妈妈的忌日情绪不稳定,看见浑身是血的周奕明后受到的衝击很大,把人送进院后急着问医生是不是需要输血,他可以捐,医生问他是不是b型血,他说不是,医生说不是那就安静一点。 周奕明当时还清醒,看他的眼神和现这位护士一样耐人寻味。 「那你问看老师能否通知他家人?」 护士的提议让陈泊聿犹豫,此时病房传来声响。 陈泊聿跟随护士走进病房,周奕明正准备下床,他不慎撞到摆放在床头柜的杯子,护士训他几句,把人扶回床。 周奕明无力反抗的重躺在床,护士离开前叮嘱陈泊聿,「看着他,别再让他起身。」 病房是六人房,周奕明位于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陈泊聿走到床边探问,「你好点了吗?」 周奕明神情恍惚的盯着天花板,他鼻青脸肿,两隻手臂伤痕纍纍,左手食指骨折,胸口带着护甲,一副病怏怏状态让陈泊聿少了几分忌惮,他又向前几步。 「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要观察几天,入院费我先帮你垫,你出院后再转给我,还有刚护士说要联络你家人……」 在听到家人两个字时,周奕明忽然睁大眼睛,陈泊聿吓了一跳,想后退却被紧紧拽着手腕。 陈泊聿奋力挣脱,周奕明刚打了镇定剂全身乏力,他很快就被陈泊聿掰开手指,他眼神涣散,嘴里呢喃着什么,陈泊聿听不清,靠近倾听时,周奕明已经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陈泊聿站了几分鐘,最后背着书包离开。 晚上八点鐘,陈泊聿復习功课时,忽而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医院有他的号码不出奇,昨天陈泊聿送周奕明进院时填了基本讯息,但他没想到周奕明会借此找到他。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説,你等等。」 帮忙打电话的护士把话筒递给周奕明。 周奕明没説话,但陈泊聿能聼到他的呼吸声,过了几秒,陈泊聿忍不住先开口:「周奕明?」 他声音仍旧低沉,但没有那种尖锐的防备,陈泊聿坐直身抓紧手机,「什么事?」 周奕明用手机发来一个定位,并要陈泊聿帮忙买一份晚餐送到那。 陈泊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叫外卖?但陈泊聿自然不会过问,这是周奕明第一次开口寻求帮忙,某个层面来説,周奕明已经开始对他卸下盔甲。 他连连答应,周奕明叮嘱他不要跟屋子里人交谈,「无论她问你什么都不用回答。」 陈泊聿被他语气弄得有点紧张,问屋子里的人是谁。 周奕明没有説话,陈泊聿又听到他错乱的呼吸声,赶紧道:「你别激动,当我没问,我也不会和他説话。」 挂断电话,陈泊聿就开始他的送饭任务。 地址距离陈泊聿的家需要二十分鐘路程,哪里的社区较为老旧,车子停下后,陈泊聿还必须走上很长的楼梯才到达居民楼。 那道长长的阶梯被树影遮挡住阳光,暗幽幽,甚是可怖,曾经这就流传过一则都市怪谈,说如果低着头盯着阶梯一直往上走,会遇见一个半张脸的女人,只要越过那个女人,就会到达异度空间。 陈泊聿自然不敢尝试,他抬起头快步往上跑。 略过残破的墻面,走过阴暗的走廊,当陈泊聿带着便当找到那间漆黑一片的住家时,心里直打鼓,他按照指示把便当放在门口,按响门铃后离开。 周奕明住院三天,陈泊聿送了三天。 虽然是一天两餐,但他的作息全被打乱。 在周奕明出院的前一天,陈泊聿照例送餐时,门口突然在他按铃的第一声就立刻转动门把,陈泊聿心跳得很快,不自觉后退一步,门只是微微打开,留下一条缝隙。 隔着门,那人平静的问了句。 「周奕明是不是要死了?」 陈泊聿没想到对方是个女生,一时失神忘了周奕明的叮嘱,下意识回答:「不是。」 门触不及防的被打开,陈泊聿还在想着对方的那句可惜,没来得及反应,一瞬和她对上视綫。 屋里没开灯,很暗,隐隐透出光影好像是电视机发出的蓝光,説话的女孩穿着长衣长裤,她带着口罩,长长的头发半遮着眼。 她好像笑了一声,口罩里的闷声让陈泊聿聼不清楚,他迟钝的想起周奕明的叮嘱。 走没两步,身后骤然传来很重的关门声,陈泊聿吓得一跳,头也不回往跑下楼。 那只古怪探究的眼睛让陈泊聿產生不适,所倖这是送餐的最后一天。 周奕明出院那天正好是星期六,陈泊聿带着钱准备来交付剩馀费用时,被护士告知已有人交付,他狐疑走向病房,发现周奕明的身边站着个人,那人虽背向陈泊聿,但陈泊聿凭着发色还是认出对方。 他听见吴锦乐告诉周奕明不用担心医药费的事,「戚先生交代我处理,你先好好养伤,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説。」 那把吊儿郎当的声音越靠越近,陈泊聿不得不躲藏到医疗推车后。 周奕明一走出病房就看见他,吴锦乐正要顺着他的视綫望去,周奕明打断:「走吧。」 他们前脚走出医院,陈泊聿后脚紧跟随后,站在角落边,吴锦乐不知道跟周奕明説了什么,周奕明摇摇头,吴锦乐这才坐上车离开。 周奕明缓慢的来到车站等候,陈泊聿走到他身边打量,「你这样子还要挤巴士?要不打车回去吧。」 周奕明脸上骇人的淤青消退不少,但还是非常狼狈,肿胀的眼眶让那道刻在眉骨上的疤痕显得狰狞,他艰难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不小心扯到受伤的手指,手一抖,手机掉落在地,陈泊聿急忙俯身帮他捡起。 手机是旧款,荧幕裂得挺严重,刚刚那一摔直接变成黑屏。 周奕明拿回手机沉默不语,陈泊聿站起身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时,周奕明忽而开口:「入院费和前几天的饭钱总数多少?」 「我都记下,再让你知道,不急的。」 巴士缓缓停下,周奕明站起身就要上车,陈泊聿说他已经叫车,周奕明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上了巴士,陈泊聿见状只能取消打车跟上。 巴士还有空位,周奕明坐下时巴士正好启动,后坐力使得他胸口一阵剧痛,他紧闭双眼,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陈泊聿坐在他身边,「我陪你回家吧,你这样子要是昏倒在路边怎么办?」 周奕明无力与他争论,颠簸的车程让他犹如受刑,他只能闭着眼等待结束。 等到漫长车程后,周奕明已经满身虚汗,从车站到他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周奕明头晕目眩,准备坐着歇一会时,一辆车停下。 「我叫车了,你要去哪跟司机说。」 换做平时,周奕明根本不会理睬这家伙,但他的伤口真的太痛,盛夏明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晃晃,坦荡荡,像一把烈火,烧得他睁不开眼,烧得他灼痛难忍。 他承受不住,鬼使神差的坐进车里。 路程很短,大概五分鐘,但在这五分鐘里,周奕明觉得自己像被打了一剂吗啡。 到达目的地,陈泊聿望着那条长长阶梯瞭然,「原来你住这?那我前几天送饭的女孩是你家人?是你妹妹吧?」 话音刚落,陈泊聿忽而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视綫,他续而想起周奕明之前严明不许跟屋子里的人交谈,陈泊聿不敢回头,向前走几步,有点紧张道:「你还没吃午餐吧?我现在去帮你买。」 説罢便头也不回的跑开。 他来到附近档口买了两盒饭,回去时周奕明还在阶梯上,他上不了这么多级,走几步就要缓半会,从陈泊聿离开到回来已经快过二十分鐘,而周奕明距离到达阶梯上还有一小段距离。 「我先帮你把饭盒带回去。」 「不用,你走吧,钱我会还你。」 「钱不着急,等你好了再説。」陈泊聿蹬蹬噔要跑上楼,被周奕明叫住,「给我。」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这样子不方便走来走去,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不用担心麻烦,毕竟我们是、是朋友……」陈泊聿心虚道,「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忙……」 周奕明给了他一记眼神,依然冷漠疏离,但至少没有以往的攻击性,陈泊聿挥挥手跑下楼,周奕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説。 第三章 拯救者 (06) 第三章 拯救者 (06) 对于周奕明,陈泊聿有了新的瞭解,却也多了更多的疑问。 周奕明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周奕明住院需要大费周章的让陈泊聿去送饭? 而那古怪的女孩真的是周奕明的妹妹吗?为什么会説出周奕明没死太可惜这样的话? 他们的关係不好?可周奕明却很紧张她,被打得半生不死还记得要给她买饭。 陈泊聿觉得那女孩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 另外还有更关键的一点是吴锦乐。 看来周奕明已经和这班不义之人混在一起,只是不知道涉世有多深。 要把他拉回正道这件事,陈泊聿基本上毫无把握,目前除了获取信任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晚上七点,陈泊聿打了几通电话给周奕明却一直处于待机状态,他想对方的手机应该是摔坏了,于是他翻出自己旧款手机,把数据清除后,又带着好几本课业笔记出门。 门铃响起时,周奕明把煤气寧熄,跳动滚烫的水恢復平静,他看一眼依然紧闭的房门,再看一眼乱糟糟的屋子,顿时变得犹豫,门铃又响了,周奕明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把门打开。 陈泊聿自认想得周到,他想周奕明伤成这样不可能再出门,而他唯一的家里人处于某种原因也不能出门,于是陈泊聿带了两份晚餐前来,可周奕明不仅不领情,还凶狠瞪着他,警告他不许再来。 好心没好报,陈泊聿心里埋怨却只能忍气吞声,周奕明没接他饭盒,侧身就要关门,陈泊聿 情急下用手挡住,板门惊险万分的停住,陈泊聿手指一凉,抬头迎上凶神恶煞的周奕明。 陈泊聿强忍恐惧不松手,「先、先听我把话説完,你大半个月不能上学,老师委托我帮你带作业。」 周奕明沉默半响,说:「不用。」 「我不是来徵求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你、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也是受老师之托,这边有几本笔记,你自己有空先復习,等你状态好点我再来给你补课。」 陈泊聿松开放在门边的手,把袋子递上前,周奕明没接,陈泊聿只好放到地上,「我下次就不送饭,这次买了不要浪费,对了,里面还有部手机,我看你那架好像摔坏,先用……」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陈泊聿的话,周奕明把门甩上,陈泊聿硬着头皮对着门继续道:「那我先走咯。」 他穿过走廊躲在楼梯转角处继续监视。 过了很久,陈泊聿眼睛都盯得酸涩时,那道门才打开,看着被接纳的袋子,陈泊聿觉得完成一件大事。 虽然距离目标还很遥远,但万事起头难,陈泊聿迈过这艰难的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踏入周奕明家的那天,是个超乎寻常炎热的一天。 天气报道更是显示温度高达四十度,陈泊聿一进屋就有种説不上来的压迫感。 空间很小,光綫很暗,温度爆錶,陈泊聿在周奕明注视下虚伪的笑了笑,「你看起来好很多。」 周奕明脸上、双臂都还留有淡淡伤痕,陈泊聿来之前有先发简讯,他当然还是拿老师当挡箭牌,说要他做课业交功课,简讯发送后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復,放学后他决定直接上门。 陈泊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来,他的恐慌不仅是周奕明本身带来的威胁,这所居楼的治安很差,上次给他给周奕明带晚餐后回去的途中,在楼梯处遇到几个成年男人,他们抽着烟,拦着他向他索取过路费。 陈泊聿从没遇过这种情形,他慌慌忙忙拿出钱包,带头的男人立即将钱包抢夺,他问陈泊聿来这找谁,他手掌上有几道交错的伤疤,像被人反復剥开般狰狞可怕,陈泊聿心里打了冷颤,男人不耐烦又问一篇,陈泊聿情急下説出周奕明的门牌,对方神情一瞬变了,他警惕的打量陈泊聿,最后原封不动的把钱包扔回给他。 陈泊聿后来才发现这个刀疤男原来也是这里的租户,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即使后来再碰面,对方也没有找麻烦,不过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却让人心神不寧。 陈泊聿下意识觉得跟周奕明有关,但他没有追问,周奕明的耐心是有限。 陈泊聿交上作业后,又借用老师名义耍了小心机,说有几个重点需要讲解,周奕明足足犹豫了三分鐘,才愿意后退让他进屋。 陈泊聿并没有为此松口气,进屋后他拿出作业给周奕明,周奕明没説话,直直盯着作业一动不动。 客厅的风扇缓慢转动,微弱的风仿佛带着一股火苗,烧得陈泊聿浑身灼痛,他忍不住用稿纸扇扇风,周奕明僵硬的手指好像动了下,陈泊聿立即停止动作,改翻作业。 「之前给你的笔记都看了?」 自顾自说的陈泊聿撑不住,他觉得再呆在这屋子就快要自燃,等周奕明开口还不如他自己开口,于是也不管周奕明哪里不懂,翻开作业就是一通讲解。 周奕明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回应的解説十分尷尬,陈泊聿悄悄打量周奕明,他那模样倒不是说心不在焉,反之是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情绪中。 乾巴巴讲了快五分鐘,陈泊聿正要放弃,周奕明终于握着笔写下公式。 陈泊聿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又完成一项不可思议的任务。 傍晚,陈泊聿要走时,周奕明把他上次拿来的手机还给他。 陈泊聿发现周奕明已经换手机,不是新款,刮痕很多,款式是好几年前,比他的还不如。 陈泊聿知道不是他买的,周奕明不回答,陈泊聿又道:「我这款虽然旧,但比你那款好,功能也多,还可以玩游戏。」 周奕明没跟他废话,再次问之前拖欠的总数。 陈泊聿有意让他欠着,「我没记,等你伤养好再说,你们晚上吃什么?」 周奕明脸色忽而变得阴沉,陈泊聿猜周奕明不愿他提及他的妹妹,从进屋到现在快四十分鐘,陈泊聿没有看到她,可房间里频频传来电视剧的声响。 他猜她在房里,他猜她是周奕明的禁忌。 周奕明把作业合上,「你可以走了。」 陈泊聿也不指望周奕明会留他,他也不想留下,但还是假意慰问:「晚餐你自己煮?还是叫外卖?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便当不错,菜品多好吃又便宜,我给你找下。」 陈泊聿拿出手机搜索,「就是这家。」 他看周奕明一动不动,又想起之前他委托自己送饭的事,讶异道:「你是不是不会叫外卖?」 周奕明没説话,陈泊聿当他默认,于是道:「我教你,首先你先下载这个软体。」 陈泊聿想法很简单,却完成忽略周奕明的处境,他説了半天最后发现周奕明的手机没交流量费。 还没等陈泊聿把话説完,周奕明拿起他书包扯开,把他作业统统塞进书包后再把书包塞到他怀里。 陈泊聿知道他耐心已达极限,只好闭嘴离开。 第三章 拯救者 (07) 第三章 拯救者 (07) 李嘉文发现陈泊聿这星期放学后总是不见人影感到非常疑惑,这天鐘声响起他就把人逮着,问他去哪,陈泊聿说报了补习班。 李嘉文不可思议,説你成绩这么好还补习,陈泊聿笑而不语。 他给周奕明带作业一事除了班主任外无人知晓,班主任对于他自愿代劳这事也感到十分惊讶,陈泊聿假意表示只是顺手之劳。 「欸听説了没,周奕明那家伙被人寻仇,伤得挺重……」前桌同学兴奋表示,「可能再也回不来学校。」 李嘉文惊讶,「真的假的?」 假的,陈泊聿心里腹诽,他再多一星期就会回到学校。 走出校园门口,陈泊聿转搭巴士来到周奕明家。 补课的日子已经来到第五天,周奕明今天的状态异常的糟,他面色发白,冷汗直流,虚脱般的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应该是……食物中毒。」 周奕明摇头,欲言又止的看了房间门一眼,陈泊聿立即联想到他妹妹。 周奕明没回应,陈泊聿猜测情况不太好,于是问要不要去医院。 周奕明忧心忡忡的模样让陈泊聿意外,他一直觉得周奕明身上缺少一股人性,但此刻看来,他也不过是个正常人。 他也会害怕,他也会担心。 「我帮你到药房买药。」 陈泊聿问清两人基本状况后,来到附近药行,药剂师配了药,说如果没好转就要马上送医。 陈泊聿提着药回来,周奕明自己没吃,先把药带到房间,可能太过着急,门也没顾得上关紧,通过那窄窄的门缝,陈泊聿看到女孩躺在床上,周奕明倒一杯水给她喂药,女孩正要拉开口罩时,赫然对上他视綫,陈泊聿撇过头,若无其事的离开。 周奕明从房间出来时,陈泊聿已经来到客厅。 「下午吃了什么?怎么会食物中毒?」 周奕明没回答,他吃药后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屋子很小,陈泊聿坐在客厅都闻到冰箱里发出的异味,他站起身查看,周奕明把一盒变质的豆腐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冰箱内还有几盒菜,看顏色好像是翻炒过几次,周奕明还在犹豫,陈泊聿忍不住道:「不能吃了!」 他直接把菜端出来扔进垃圾桶,那股奇异的气味飘散开来,陈泊聿推开厨房的小窗口让空气流通。 「菜不能一直翻煮,难怪你们会食物中毒。」 周奕明转身淘米开始煮粥。 「周奕明,你要不考虑签流量配套,现在很多事情只要连网就会变得很简单,例如外卖,还得还能配送菜上门。」 周奕明手上动作一顿,然后用力的把锅盖盖上,陈泊聿察觉到他身上尖刺又竪起,识趣闭上嘴巴。 他回到客厅把作业拿出来,周奕明吃了药迷迷糊糊,完全没在聼他说什么,没过一会,周奕明昏昏沉沉的伏在桌子睡去。 陈泊聿想走,可看到煤气炉上还煮着的粥,决定等粥煮好才离开。 过了半小时,他起身关煤气时,房间传来一把声音,他听见她说,倒一杯水进来。 大概是叫周奕明,陈泊聿犹豫半响,走到房间门口敲敲门说周奕明睡着了,他安静站在门口几秒,又说,「我帮你倒。」 走进房门前,他敲敲门提醒,「我进来咯。」 女孩没出声,陈泊聿这才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内很小也很窄,一张单人床外,还有一架小型电视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陈泊聿把水杯递给她, 「好点了吗?如果药不见效,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 女孩握着水杯没喝水,反而是让他把电视机打开,架在床尾的电视是款非常老旧的小型电视机,他拿着遥控器按了很久才把电视打开。 房间的光綫很低,劣质的电视画面所散发光彩显得迷幻,沙沙声的杂音,有点刺耳,陈泊聿想要调低声量,那女孩突然开口,「你接近周奕明的目的是什么?」 陈泊聿直冒冷汗,但还是淡定道:「我是他同学,我只是在帮他交作业。」 「他对成绩好的人特别宽容。」 「也没有,你都不知道他……」 你都不知道他威胁过我多少次,更别提上一轮回中还严刑逼供,当然这些话陈泊聿不适合説出口,他忽而安静反倒引起女孩兴致,「他怎么你了?」 陈泊聿苦笑摇头,「你是他妹妹?」 良久的沉默后,女孩问:「他向你提起我?」 「没有,我只是好奇。」 「好奇心是不幸的来源之一。」 女孩冷不防的一句话让陈泊聿后背发凉,声量调低后他把遥控器交还给女孩,女孩伸手接过,衣袖微微垂落,手臂上的触目惊心的伤疤顿时现形,陈泊聿一愣,过了几秒才强装镇定的转身。 陈泊聿赫然一怔,女孩失去理智般撕开口罩,扬起下巴尖叫道:「还有这里,这里,这里全都是烧伤!你想看吗?你敢看吗?!」 陈泊聿想叫她冷静点,可对上口罩之下的面容却震惊得説不出话,女孩双眼猩红,抓起杯子往他身上扔,周奕明及时出现把他拽出房间。 他的力气很大,陈泊聿被扯出时背重重撞在墻上,周奕明想把门关上,但电视遥控器先一步被摔出来,狠狠砸在周奕明额头上,他似乎没有痛觉,拉着门把门锁上,紧接着,一声声凄厉尖锐的哀嚎从房内传来,陈泊聿无措看向周奕明,「对不起,我刚才……」 出乎预料,周奕明并没有陈泊聿想象的暴怒,他只是乏力靠着门说,「你走吧。」 陈泊聿马上离开,回到家他发短讯解释自己只是帮忙倒水,周奕明没有回復,晚上临睡前再陈泊聿发短讯依然没得到回復。 他有种付诸东流的挫败感。 陈泊聿过了个混沌的星期六,星期日下午,徐伟良约他逛漫展,他前去和李嘉文集合时,在路上偶遇周奕明。 陈泊聿十分意外,朝他挥挥手,周奕明看到他时也有点惊讶,但很快又掩饰表情,装作不认识一般从他身边路过,陈泊聿对于他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感到懊恼,跟在他身后问:「周奕明,你伤好了?」 「闭嘴。」周奕明低着头说:「不要跟着我。」 陈泊聿追了两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那天真的不是有意……」 陈泊聿愣住了,这是周奕明第一次叫他名字,他语调带着隐忍的压抑,「你不要再跟着我。」 陈泊聿顿住脚步,他看着周奕明越过马路,看着周奕明走进对面那家热炒店,看着他坐在吴锦乐身边,那一桌还坐了几个陈泊聿没见过的人,其中背对他的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那人拍拍周奕明肩膀,好像在慰问,吴锦乐敏锐察觉有人监视,转过头时,正好有人在陈泊聿身后呼唤。 「叫了好几声,发什么呆?」李嘉文不满朝陈泊聿视綫看去,不出一两秒又回过头,「快点啦,赶不上巴士!」 李嘉文步伐很快,几乎是拽着陈泊聿往前跑,跑到下个路口安全无恙时,李嘉文才停下脚步拍拍胸口,「吓死我,你刚干嘛一直盯着那群人,那个红头发的男人好像要冲过来,幸好我及时拉着你跑!」 陈泊聿摇头狡辩,「没看他们。」 「我还看到周奕明,不是説他伤得很重?看来也还好,不会明天就来上学吧?」 陈泊聿想説没有,但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李嘉文觉得陈泊聿最近心事重重,逛漫展都显得心不在焉,大概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李嘉文也觉得很难熬,漫展结束后已是黄昏,天空仍旧一片火红,闷热的气流凝聚不散,他咬着冰棒抱怨,「这种天气我真受不了!」 徐伟良笑道:「夏末已至,秋天还会远吗?」 陈泊聿不置可否,对他来説,他正在经歷一个诡异又漫长的夏天。 吃过晚餐回家时已快七点,对面家的邻居小孩也正好回来,他抱着足球连声叫唤,他问陈泊聿为什么没来看他踢球。 陈泊聿没有精力应付小朋友,随口敷衍:「我很忙。」 小朋友说星期三有比赛,叫他一定要去,陈泊聿摆摆手要拒绝,小朋友道:「那个大哥哥也会去。」 陈泊聿挑眉,小朋友又説:「他今天也有来。」 陈泊聿想了想说:「好吧,你要是赢了比赛,我请你吃炸鷄。」 小朋友愉悦欢呼一声,转身跑回家。 星期一下午,陈泊聿到超市买了几个罐头,装作若无其事来到周奕明家。 周奕明挡在门口,似乎不像让他进屋,陈泊聿提着袋子不敢看他:「快让开,这很重。」 周奕明最终还是让他进屋,陈泊聿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子,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作业。 周奕明皱眉看着那袋罐头,「你不要一直买东西来。」 「顺手而已,我有在记帐,之后跟你算。」 周奕明走过去翻他账本,「前两天的怎么没记录?」 説的是周末那两天陈泊聿买来的蔬菜,为了避免周奕明又乱燉食物导致中毒,他到超市买了几样蔬菜,怕对方还在生气,便把袋子放在门口按了门铃就离开。 也没写下署名,周奕明怎么就知道是他买? 周奕明对于他的疑问感到很不解,难道除他之外还会有人这么做?他家基本不会有人来,就算来也不会按门铃,所以只要门铃一响,他就知道是陈泊聿。 陈泊聿看他一眼,低声道:「或许是你昨天的那些朋友呢……」 周奕明正算着账目,冷不防被他这么一説,手指顿了顿,片刻后,他问:「你知不知道他们什么样的人?」 陈泊聿摇摇头,周奕明说:「不要命的人,他们可以为了自身利益去摧毁,去伤害,毫无怜悯,没有同理,你知不知道你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陈泊聿开始有点紧张,周奕明过往的暴戾正在一点点凝聚,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索性什么也不说。 「是一个轻易就可以送入屠宰场的猎物。」周奕明告诉他,「如果还想安生考试上大学,那么放学后就跟你的那些朋友去看电影去逛商场,不要再来这里。」 周奕明走进房间把钱装进信封,塞到陈泊聿的书包里,他的作业他的笔记也全通塞进去,陈泊聿看着他举动,问:「那你又是个怎样的人?」 周奕明的眼神既痛楚又挣扎,説不清其中含义,但陈泊聿透过那双眼睛,好像看见不一样的人,不过这种错觉很快消失,下一秒周奕明打开门,把他书包扔出去。 「是一个大家都恨不得我去死的人。」 第三章 拯救者 (08) 第三章 拯救者 (08) 陈泊聿的补课生涯就此中断,周奕明隔天回到学校,班上一扫之前欢快气氛,各个愁眉苦脸。 「看来这家伙是个打不死的蟑螂。」 「难怪我左眼一直在跳。」 「我昨天看见班长,差点忍不出来!」 「怎么可能会好,好不了。」 细碎的谈论声忽大忽小,陈泊聿不厌其烦,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又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处理事情。 被放出来时已错过巴士,陈泊聿心情烦躁,一方面是周奕明没有半点好转现象,一方面是距离ktv血腥事件越来越近,他很怕看到周奕明失控的癲狂,更怕听到震耳欲聋的蝉鸣。 陈泊聿打车来到游戏厅,他心情不好总来在这,可这次的逃避却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愉悦,他意兴阑珊玩不到半小时,搭车再次来到周奕明家。 门铃响起时周奕明很意外,但打开门瞬间陈泊聿的表情比他还更意外,周奕明的家竟然有访客,更不可思议的是对方居然是季老师。 季老师带着一贯温和亲切的笑容看他,叫他的名字。 陈泊聿反应不来,直言道:「您怎么会在这?」 陈泊聿满脸疑惑,季老师低头看一眼手錶,站起身说要走了。 「奕明要好好照顾身体,有什么困难一定联络我。」 周奕明低着头没看她,季老师很不放心,叮嘱一番才走到门口,「你先进去休息,泊聿送我就好。」 陈泊聿陪着季老师走下楼,一路上他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他想起学校的那些传闻,忍不住要开口问时,季老师先一步説道:「没想到你们是朋友。」 「挺好的,他这次伤得挺重,你就帮忙多看待。」 「季老师,您为什么离职?」 或许问得太唐突,季老师神色一愣,低下头道:「私人原因。」 「什么?当然不是。」季老师狐疑,「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陈泊聿犹豫半响,最后还是把学校传闻道出,季老师很惊讶,她说自己离职的事无周奕明无关,相反的,周奕明还帮助她躲过一劫。 季老师那阵子经常被一位跟踪狂骚扰,他不仅发简讯还寄了许多不雅照到她家,季老师多次报警仍找不到这家伙,那天她原本想看看周奕明的工作环境,不料这位跟踪狂忽而现身,还持刀差点将她刺伤。 「幸亏奕明及时出现,那个跟踪狂才被警察捉拿。我离职是因患上应激创伤,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心态再回来。」 陈泊聿没想到事情会出现如此反转,他恍恍惚惚回到周奕明家,周奕明对于他再次出现很头痛,「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泊聿回过神,把之前周奕明给自己信封的钱抽出几张,「你那天给多了。」 周奕明没接,沉默半响,说:「当你给我送作业的跑腿费。」 「我不要,朋友之间不该这么算。」 周奕明皱眉,「你不是我朋友。」 「你请我吃饭当作感谢。」 周奕明错愕不已,陈泊聿顾不得这么多,把钱塞到周奕明手中。 「明天你会去看球赛对吧?那之后,你请我们吃炸鷄。」 周奕明没接住那钞票,当陈泊聿转身离开时,那几张钞票轻飘飘落下,周奕明僵直站在门口,过了很久,他才低头捡起那几张钞票。 星期三的天气异常阴沉,李嘉文已经做好迎接秋天到来的准备,他给他们看新买的雨伞,伞面图案是他最喜欢的动漫角色,徐伟良嘖嘖摇头,觉得他浮夸,陈泊聿则是心不在焉看两眼,又继续低头写笔记。 李嘉文一凑近,陈泊聿立即把笔记本合上。 李嘉文哼了声调侃,「看来是在写日记咯。」 陈泊聿没回答,他从来不写日记,他不能公开的秘密只有那本如何拯救周奕明的笔记。 他打开书包,把笔记本胡乱塞进去。 「待会要不要一起去吃炸鸡,泊聿你是不是还差几个印章?再不收集就来不及咯。」 「又不行?陈泊聿你最近在搞什么?!」 陈泊聿的假想友人在足球比赛经行到中场时才出现。 都是小孩子的友谊赛,来观赛的人不多,也没什么心思,家长们各自在聊着天,陈泊聿意兴阑珊,周奕明倒是十分专注,陈泊聿觉得他对足球很有兴趣,他们国中时就一起踢过球,陈泊聿想借此重温友谊,奈何却记不住那些事。 看了快一小时比赛终于结束,邻家孩子输了比赛,抱着他爸哭了起来。 他爸笑着哄他,说输了比赛也带他去吃大餐。 陈泊聿看着小朋友离去的背影说:「本来还想请他吃炸鷄。」 周奕明站起身就要走,陈泊聿跟在后,「不是那里。」 周奕明回头,陈泊聿指着傍边不远处,「我説的炸鸡店在这。」 第三章 拯救者 (09) 第三章 拯救者 (09) 周奕明鬼使神差的跟着陈泊聿去到那家炸鸡店。 说不来为什么,或许是他很久没尝到炸鷄的滋味,或许是这场球赛让他回忆起过去,又或许是如果不满足这个死缠烂打的人,他説不定又会说出「我不想让你死」或是「我会让你好好活下去」这类匪夷所思的话。 炸鸡店开在街角路口,一靠近就被香气縈绕,店里人不多,陈泊聿来到柜檯点了两份炸鷄套餐,他拿出卡片准备让老闆盖上印章,老闆笑道:「今天带新朋友来?」 周奕明没接话,眼神直直盯着那张卡片,陈泊聿犹豫道:「收集印章可以换水杯,你……想要吗?」 周奕明不懂为什么陈泊聿会对他问这样的问题,他当然有水杯,纯黑色,杯口有个缺口,但不影响,他没想过要更换,更没想过拥有这么乾净透亮的水杯。 陈泊聿对于周奕明的沉默感到高兴,他对老闆说:「他不想要,麻烦您给我盖两个。」 炸鷄很快被端上来,热气腾腾,披着黄金甲,让人垂涎欲滴。 陈泊聿迫不及待咬上一口,吃这么多次他还是吃不腻。 而相对于陈泊聿的豪迈,周奕明则显得拘谨,他已经很久没和同年龄人一起吃饭,周围縈绕的不是污言秽语,他们不是在商量用什么恶毒的方式让欠债人还钱,而是谈论炸鷄应该配上什么酱料比较好吃,汽水要加多少冰块才不会被衝淡味道这么无聊但却日常的话题。 「对了,这里好像要请人,你要兼职可以问老闆,虽然工钱不高,但是老闆人很好,而且你还可以免费吃炸鷄!」 周奕明察觉他话中有话,反问:「你不知道我有另外一份兼职?」 陈泊聿装傻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工作?」 晚上七点,炸鸡店引来晚餐高峰期,他们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来时天色已暗。 「昨天季老师都跟我説了。」 正要分道扬鑣之际,陈泊聿冷不妨道:「说你帮她的事。」 周奕明面无表情,「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好人?」 陈泊聿摇头,「我只是不明白,既然跟你没关係,你为什么不解释?」 周奕明觉得他人生有陈泊聿想象的那么简单那就好。 那么遇到谣言他就可以为自己反驳,他可以专心读书,遇到不明白的问题也可以向老师提出疑问,他可以打一份工钱很少但安全的兼职,不会伤痕纍纍,不会磨灭心魂,他的烦恼只须考虑今天要吃什么口味的炸鷄,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陈泊聿,我们不是一路人,不适合做朋友。」 陈泊聿急道:「欸你,哎呀我不説了,你别总是动不动就要绝交。」 周奕明耐心用尽,他开始寻思是否真有必要动用暴力来解决这个麻烦,陈泊聿很胆小,他不需要多费力气就可以给到警示。 陈泊聿察觉周奕明脸色越来越阴沉同时,耳边竟响起久违的蝉鸣,忽近忽远的旋律仿佛是在测量恶意的深浅。 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周奕明眼睁睁看他,想必来是衝着自己来。 陈泊聿吓得不敢再争论,他拉开书包翻出几本前买来的参考书交到周奕明手上。 「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对你没恶意,你不想把我当朋友也没关係,我们不当朋友了,我们是同班同学,学习上你有不明白的地方问我,这总行吧?你不要生气,这些参考书你拿去,不明白再问我。」 怕他婉拒,怕他发怒,更怕招来死神的降临,陈泊聿提起书包仓惶离去。 周奕明望着他狼狈的背影,再看一眼手上的参考书,心中的恶意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取代。 回到家周奕明收到吴锦乐传来的简讯,他问他伤好了没,最近来了新的小弟,就你的班长,他好差劲,堵不住欠债人就算了,见到血居然又吐又哭,我真受不了,乾脆连他一起收拾…… 二手机就是问题多,不过不是重要的讯息,周奕明把手机扔到抽屉里。 周奕晴从房里走出来,看着桌上颜色鲜艷的餐盒时一愣,过几秒才问:「这什么?」 周奕晴搬来这里快两年,除了刚开始的那个月,周奕明后来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给她带回来两份餐点,一份是午餐,一份留作当晚餐,午餐和晚餐的更换率仅限于街角的便当店和便利店的微波炉食物,两年来超出这范围的只有在她哥受伤期间那家伙代劳送餐的那几天。 她不难猜出这是出自谁的手。 「他今天怎么没来? 」 周奕明停顿几秒,说,「以后会来。」 他回到房间,把那几本崭新的参考书放在刮痕纍纍的书桌上。 距离上一次被鞭策,已经是四年前的事,那时候的他非常不喜欢学习,每次坐在桌前就想着要往外跑,他喜欢踢球,喜欢阳光,喜欢盛夏。 但他父亲会禁止他在作业完成前离开书桌,他不喜欢被父亲严肃盯着做作业的时刻,他为此想过很多谎言与藉口,都被一一识破,周奕明心生厌烦,直到有天父亲不再站在书桌边时,他的世界已然崩裂。 回想至此,他又想起陈泊聿的教导,口条不清,自顾自说,和他父亲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就是这么一个唯唯诺诺的人,却也是这么多年唯一愿意补助他的人。 周奕明静止不动的盯着暗灯下在书面上流动的光,像似带针的银綫,这道细细的光穿进他心里头,剥开密封的阴暗,他想,或许一切还能改变,或许未来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就拿今天来説。 今天他看了一场足球赛,吃了很好吃的炸鷄,收穫一个古怪但聪明的学习伙伴。 一切正向往好的开端,提前是如果他没有发现参考书里夹着的笔记。 那本笔记巴掌大小,翻开的第一页他看到自己的名字。 十二点零三分,陈泊聿被一阵尖锐的蝉鸣惊醒。 睁开眼睛时声音渐渐缓弱,但他心跳得很快,陈泊聿有种预感,周奕明好像又要出事。 午夜发简讯也不太适合,陈泊聿几番挣扎,最后还是放下电话。 第二天来到学校,李嘉文相约明天一起去ktv唱歌,陈泊聿觉得不对劲,这条ktv的时间綫本不该这么快发生,毕竟周奕明的护架都还没…… 周奕明毫无预警出现在走廊前方,他的护架已经拆了,迎面走来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压迫的气场,陈泊聿和他对视一眼就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 仅仅只是一天的时间,周奕明好像又变回曾经的暴戾愤世,更糟糕的是,当他经过他身边时,那阵尖锐的蝉鸣再次从耳膜传来。 「泊聿?怎么了?」徐伟良看着捂住耳朵神情痛楚的陈泊聿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陈泊聿欲言又止,看向身后走远的人,「没、没事。」 李嘉文问:「那ktv还去不去?」 陈泊聿低吟片刻,摇摇头,「你们去吧。」 他不能去ktv,周奕明也不能去。 放学后,他发简讯给周奕明,不出预料没收到回復,于是陈泊聿直接搭车来到他家楼下等候,他虽然不清楚周奕明的去向,但他知道周奕明一定会准时买午餐回来给他妹妹。 果然三十分鐘后,周奕明的身影从街角缓缓走来。 他平静经过陈泊聿身边,蝉声又响了。 「张志成退学的事与我无关。」 陈泊聿被他突如其来的话砸懞,他很意外周奕明会提起这件事。 周奕明头也不回继续道:「他爸沉迷赌博,欠下许多债务无力偿还,张志成不能再读书,他必须要工作凑钱帮他爸还债,他本来也不想退学,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一家将永无寧日。」 「我当然知道。」周奕明侧头看他,「陈泊聿,我跟你説过我的兼职对吧?」 陈泊聿心跳加速,「没有,你没说过……」 「那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带你去见识,不过这次你不能带上你的笔记做记录。」 「我还可以和你讲解我的工作日常,毕竟你好像很有兴趣,甚至为此不惜冒着风险一直呆我身边,我还可以让你体验永无寧日,陈泊聿,你知道什么是永无寧日吗?就是让你感觉每天醒来都像困在昨天的噩梦,陈泊聿,你想体会吗?」 烈日将他的身影长长拖拽在阶梯之间,诡异的晃动像是要夺命的前奏,陈泊聿害怕得后退几步,转身狂奔离开。 一到家他立即翻箱倒柜,可怎么找,他也找不到那本记载拯救周奕明的笔记。 陈泊聿回想起昨天胡乱的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却没留意到掺杂在参考书里。 他无力跪坐在地,难怪蝉鸣声响个不停,刚才那些话分明是个警告,陈泊聿早就领教过周奕明的残暴手段,回想起那次的严刑逼供,他捂住膝盖打了个冷颤。 星期五晚上,陈泊聿没参与李嘉文的k歌之夜,但还是来到ktv后巷守候。 他来之前发简讯解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时间轮回,死亡轮回…… 儘管整件事情看起来十分荒谬,但这确实发生了。 而这一趟轮回,已经是第四次。 你的未来牵涉到命案,但一切还来得及改变。 你不是独自一人面对,我们可以一起找到解决的方法,请你相信我。 周奕明没有回復,陈泊聿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那封简讯。 等了一晚上,陈泊聿没等到周奕明,垂头丧气要离开,有个人从街道仓惶奔来,陈泊聿躲避不及和他迎面在撞上,他们双双跌倒在地,陈泊聿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手心一滑,红色的血液迅速占据他视綫。 周奕明就是在这时候走了过来,他对陈泊聿视若无睹,拉着那个人的衣领往巷子里拖拽。 陈泊聿罔顾震耳欲聋的警示,不管不顾拉着周奕明,「我……我説的都是真的。」 尖锐的蝉鸣渐渐缓下,周奕明没有松开那男人的衣领,那个男人已经失去意识,无力仍由周奕明控制,陈泊聿发现自己拦着的周奕明的手上正握着把弹簧刀。 陈泊聿下意识松开了手,「我发给你的简讯……我説的都是真的。」 天色很暗,急躁的暴风盘旋着怪异的气息。 阴霾笼罩,摇摇欲坠的树枝最终断裂,压倒在电綫杆上,蓝焰的电流在黑暗中闪烁。 周奕明回头的一瞬,让陈泊聿预感到强烈的杀机,这种感觉只在周奕明第三次死亡前流露过。 再怎么自欺欺人,到头来的结局都是走向黑暗,才没有什么可靠的学习伙伴,没有突如其来的善意,没有可以重投来过的生活,只有处心积虑的靠近,密密麻麻的计划,和一本记录他各种死法的笔记。 他手里握着的始终是把銹跡斑斑的刀刃。 举起手,周奕明忽而想起什么。 「以防万一,我还是留下遗言,如果真有轮回,真想拯救我,那你就该回到二零二一……」 周奕明眼里有轻蔑的嘲笑,也有孤注一掷的希望。 「陈泊聿,找到那年夏天的我。」 第四章 受害者 (01) 第四章 受害者 (01) 初夏夕阳像是披着血色的外衣,所到之处的光綫都带着一丝暗红,杂货店迎来一群刚踢完球的小朋友,他们嘰嘰喳喳谈论着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棍,其中抱球男孩不吃冰棍,想喝汽水,他来到冰柜打开柜门,冷颼颼的空调让他浑身舒爽,他站着不动,一边贪恋阵阵凉意,一边犹豫要喝什么款式的气水,浑然不知同伴已渐渐离去,浑然不觉杂货店走进几个高大的男人。 等他终于打定好主意,拿着汽水正要到柜檯结账时,被一人阻挡去路。 那人的身影很高,不仅挡了路,也挡了光。 男孩晃动手中汽水罐表示,「我还没结账。」 男孩狐疑,「你是老闆?」 那人不耐烦,出手轻轻推他,「快点走。」 男孩抱着皮球就要走,柜檯忽而传出声响,好像听见有人在呼救,他疑惑想要探头,那人二话不説单手拎起他肩上的书包将他提了出去。 汽水罐发出嘶的一声,清新气味带着降温效果,男孩咕嚕咕嚕猛灌几口后,盯着那人说:「刚才我听见有人喊救命。」 男孩不服,静下来竪起耳朵要仔细聼,却被那人拦走手上的球,注意力被转移,他炫耀起自己在球场上进球的事,他看对方盯着皮球一眼不眨,好像很喜欢的样子,于是大发慈悲道:「我们每周三周日都会在公园草场踢球,你下次来,我们可以一起玩。」 那人眼角有道很深的疤,样子很凶,可眼神却很平静,听了他的提议,还轻轻笑了,男孩还想説什么,可对上从杂货店走出来男人后立即嘘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头发是绿色的,没有眉毛,两隻手臂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穿着红色斑点的衣服。 「小明,我带你来,是让你来逗小朋友玩的吗?」 周奕明轻轻一踢,把皮球踢向前方,他对那男孩说:「该回家了。」 男孩追着皮球跑,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 「你今天的表现很差,看来有必要再回去培训。」 周奕明身影一动,手指微微颤抖,吴锦乐又道:「不过念在你今天初来咋到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好了。」 周奕明安静几秒,回头看向杂货店,夕阳落下,暗影笼罩,他没法看清里面情形,吴锦乐歪着头笑了笑,「放心,第一次没下重手,但要是他再不把那欠钱的宝贝儿子找出来,那就难説。」 吴锦乐摆了摆衣服,瞥见身上的血跡忍不住飈了句脏话,「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周奕明转过身,「我先走了。」 吴锦乐唤住他,「去那?一起吃晚餐。」 周奕明不想去,吴锦乐却还是拦着道:「要去。」 他恶趣味笑道:「欢庆仪式我们还是有的。」 晚上七点,火锅店里人潮汹涌,来欢庆仪式的除了吴锦乐还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周奕明没参与他们的话题,也没有动筷,全程麻木的看着两人吃吃喝喝。 隔壁桌来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各个架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期间他们和服务员发生争执,喧哗声中,周奕明听见有人拍桌叫嚣:「都二零二三年了,你这种服务态度不怕我在网上曝光你?!」 其他人也开始起鬨,纷纷拿出手机对着服务员。 周奕明坐不住,想要走,吴锦乐不让,他喝多了反显沉静,一双阴沉的眼睛露出几分讥誚,「怎么啦?想起不好的回忆?」 周奕明没有回应,他盯着火锅里滚烫的汤水,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 吴锦乐摇晃酒杯道:「都过去了,再説戚先生不都帮你摆平,吃点东西吧。」 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周奕明沸腾的血液一瞬变得冷却,此时,电话开始震动,周奕明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没接聼,一会,手机安静下来。 吴锦乐见他一动不动,冷笑道:「小明,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他隔空指了指周奕明的眉骨,「这疤不愈合得挺美,你现在看上去更有型!」 花衬衫闻言哈哈大笑,差点把酒杯的酒洒出,吴锦乐嫌弃推开他,一本正经道:「我那时是在工作,反正做我们这行,你很快就会知道,这只是最的普通手段,哎哟好了好了不説了,别再这么看我了,来来来,敬我们新加入的小明。」 灯光的照耀下,吴锦乐眉骨上的银色骨钉散发出阴冷的光芒,他咧开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你重新开始的人生举杯吧!」 手机又响了,周奕明不胜其烦,直接关机。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顺道给周奕晴买了夜宵。 周奕晴这几天情绪起伏很大,或许是搬到新环境的缘故,又或许是夏季让她联想起不好的回忆,成形的伤疤红肿疼痛,她两隻手臂抓得猩红一片,周奕明不得不将她双手捆绑,他拿出妈妈生前写给他们的小卡片放在床榻前,她不愿意看,周奕明就念给她聼,待周奕晴情绪安定后,他才松开她束缚。 周奕晴说她不喜欢这里。 周奕明也不喜欢,这里龙鱼混杂,环境骯脏房子窄小,每次要回家时还必须走上一条很长的阶梯。 但比起之前居住的地方,这里好很多,而且除了这里,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们的家已经被大火燃烧殆尽,叔叔阿姨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该由他们自己走。 他安抚周奕晴再忍忍,他説,天气转凉就会好过点。 周奕明不与她争论,他收起那张小卡片,照例喂她吃药,照例打开床头那台小小的电视,陪她看了一会嬉笑荒诞的综艺节目后,默默退出房间。 夜风夹杂着一股化不去的烟霾。 这年的夏季消失了很多东西,他的家人,他的房间,他的足球,但又好像多了一些东西,戚先生新开张的工作室,新学校后山的废楼,还有…… 陈泊聿站在阶梯上不满道:「干嘛不接电话。」 第四章 受害者 (02) 第四章 受害者 (02) 自搬家那天起周奕明就警惕自己,不为任何的选择对错抱有情绪,所以不管是面对吴锦乐的挑衅,新邻居的恶意,还是学校流传的不实,他都麻木面对,可陈泊聿是个例外。 他像一阵怪异的风袭来,毫无预警的捲入周奕明的生活。 周奕明转校不久,学校就开始流传他各种谣言,説他经常霸凌同学,説他纵火盗窃,还有说他过失杀人,周奕明不知道为何会惹上这些是非,大概是因为他眉骨上那道疤的缘故,又或者是他当着同学的面痛殴几个向他勒索的外校生,总之造谣的人各个言之灼灼,他们説得煞有其事,仿佛亲眼所见,要不是他是个当事人,都不定都信了。 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没信,又或许是半信半疑,想立威想招纳。 他们把带他到学校后山的那座废楼。 周奕明握紧口袋里的弹簧刀,脑海闪现过很多血腥的画面。 陈泊聿就是在这时候窜出来。 他像受惊的松鼠,説话都带着颤音。 「我、我已经通知老师,他们正赶着过来……」 那几个高年级学生被此番言论逗得仰天大笑,周奕明都觉得他可笑,陈泊聿没笑,他从身后拿出一隻木棍往其中一人头上砸去,力度不重,好像只是挑衅,那三人后来追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周奕明放下口袋里生锈的弹簧刀,转身回家。 陈泊聿后来的三天都没来上学。 再来上学时,鼻青脸肿,走路还一拐一拐,不难看出他那天的遭遇有多糟糕。 有几个同学围绕着他大呼小叫,陈泊聿说没事,然后哀怨朝他方向看来。 周奕明和他对视几秒,若无其事翻开作业。 下课时陈泊聿的朋友争先恐后说要去帮他买午餐,课室里没人,周奕明要到图书馆时,陈泊聿唯唯诺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真不够意思,我为了帮你被人追着打,你居然当没事回家。」 「我没有要求你这么做。」 「要不是看在我们以前是朋友的份上,我才不管你。」 周奕明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陈泊聿悻悻然道:「你不会是忘了吧,我们国中是同校生,还一起踢过球。」 周奕明没忘,转来的第一天就认出他。 四目交接刹那,陈泊聿的眼睛分明毫无波澜,可仅仅只是几周的时间,这家伙突然又记起他? 不仅记起,更是频频找他搭话,后来更不知从何得到他的电话号码,甚至住家地址,他总是时不时发简讯,周奕明若是不回復,他还会找上门。 周奕明想起陈泊聿上星期在学校晕倒的事,莫非这家伙把脑袋撞坏,才会变得如此神志不清? 「周奕明,你有没有在听我説话。」 陈泊聿抬手在他面前晃晃,周奕明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陈泊聿被一吼,吓得缩了缩肩膀,「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夜宵,你才刚搬来,对这里很不熟悉,要不要我……」 陈泊聿见他目露凶光,警惕后退几步,「好好好,我这就走,你不要生气。」 他往下跑没几步,又道:「对了,还是提醒你一下,学校后山的那座废楼你最好不要去,哪里閙鬼。」 周奕明头也不回的往阶梯上走。 閙不閙鬼他不知道,但陈泊聿绝对是阴魂不散缠上他。 周六的上午,陈泊聿带了一个崭新的电风扇出现在他家门口。 当门铃响起的那刻,周奕明被一种奇怪的情绪牵制,他好像预知到访客是谁,打开门果然是陈泊聿。 「这风扇是我爸在公司抽奖时获得的安慰奖,我爸说家里用不着要捐出去,我看还挺好,所以给你带来。」 周奕明愣了几秒,然后啪一声把门关上。 周奕晴听见门响有些紧张的问:「是不是那人又来了?」 周奕明摇头,周奕晴说的人是他们邻居,几天前深夜,对方喝醉酒走错屋,因钥匙不对开不到锁在门外大力拍打,周奕明开门后他才察觉认错门,但之后的几天,那人又在同样的时间来拍门,每次都猛拍好几下才罢休。 周奕晴心慌的模样拉紧周奕明心中警报,他让她不要担心,并叮嘱她把门锁好,无论谁敲门都别开。 下午一点鐘,吴锦乐发来简讯,说今天不用跑外场,但要到台球厅顾场。 周奕明决定早出门,一开门那风扇居然还在,周奕明下意识瞥一眼楼梯口,一个黑影迅速闪躲,紧接着楼道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像似落荒而逃的人。 周奕明把风扇推离门口,他根本不需要怎么处理,再过不久,这个崭新奢侈的电风扇很快会被人带走。 他先到街口的便当店买便当,再到五金店买几个防盗扣,结账时他转念一想,又买了把全新的锋利弹簧刀。 他不想惹是生非,但对于每夜拍门恶作剧的邻居,他决定不再容忍。 回家时,周奕明再次在阶梯上看见陈泊聿,他失魂落魄的抱着已被砸坏的电风扇坐在阶梯,他脸上有与人廝打的伤痕,衣服还沾有不少脚印。 周奕明撇开目光,脑海里还在想着该怎么对付那个喜欢拍门的邻居。 往上走时,陈泊聿突然开口説了一句话。 周奕明回头和他对上视綫,那一瞬间,他看见陈泊聿流露悲伤的眼神,他被那股强烈的情绪震住。 「周奕明,这一年的夏天还是来不及吗?」 第四章 受害者 (03) 第四章 受害者 (03) 二零二三年的仲夏依旧让人窒息。 陈泊聿把那破风扇抱回家,无视那家人震惊的目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 陈新南很快来敲门,问他发生什么事。 陈泊聿说有人要抢夺他新买的风扇。 「怎么那么多事?前几天有人抢你钱包,今天有人抢你风扇?再説你买这风扇干嘛?」 陈泊聿摇晃着扇叶,闷声道:「天气太热。」 陈新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不要惹是生非。」 陈新南下意识皱眉,每次陈泊聿叫他时都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 陈新南欲言又止,最终推门离去。 他一走,陈泊聿的伪装瞬间瓦解,他像个泄气的皮球乾煸躺在床上。 他不喜欢这一年,这是他加入这个家庭的第二年,他们的关係还处于紧张又尷尬的状态,尤其是刘玉雅,她态度非常尖锐,陈泊聿就算只是深呼吸都会引来她警惕的目光,她满怀怨气,这意味着陈泊聿要承受很多负面情绪,家庭如此,校园生活亦如此。 这一趟的回溯,陈泊聿为周奕明得罪几个高年级的学生。 周奕明还是那么不近人情,眼睁睁看他被人追打居然若无其事离开。 脑海里的蝉鸣声再度响起,不知道那家伙又动什么恶念,陈泊聿自暴自弃捂住耳朵。 第二天醒来时,他翻翻日历,发现还停留在二零二三。 看来昨晚的周奕明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但即便如此,陈泊聿也无法为此松一口气,他鬱闷来到学校,可还没来到校门口,又被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拦住拉到角落,陈泊聿吸取教训,赶紧把零用钱拿出来,他们不太满意,动手扇他几下才离去。 陈泊聿垂头丧气背起书包,抬头就看见周奕明,他对周奕明满怀怨气,偏偏又不能把关係弄僵,于是只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奕明视他为空气,面无表情经过他身边。 陈泊聿后悔为这家伙出头。 中午下课,李嘉文闹哄哄拉着他去食堂,陈泊聿的零用钱已被洗劫一空,什么也没买,李嘉文问他不饿吗?陈泊聿摇摇头,他根本没食欲,昨天和陈泊聿的混蛋邻居抢夺风扇时挨了一拳,嘴角淤青浮肿,动一下都疼得要死,他们问他怎么回事,陈泊聿只能撒谎说摔倒撞伤。 徐伟良心细,靠前向最近总是受伤的好友悄声问道:「是不是周奕明对你动手了?」 「不是,我又没得罪他。」 「别以为没得罪就会逃过一劫。」徐伟良説,隔壁班有个同学放学后被人堵在街角打得头破血流。 「他之前不小心把周奕明的笔记弄跌在地,没想到就因为这样遭到报復。」 陈泊聿皱眉,「跟他没关係。」 徐伟良好奇:「你又知道?」 「反正……我知道不是他。」 陈泊聿总不能告诉他们他耳朵里有个雷达。 一旦那家伙动了恶念,雷达便会化做蝉声响个不停,恶念越深声响越大,而一旦形成满格的恶意就会招来死神,不过雷达最近很平静,但尽管如此,陈泊聿的日子却不这么太平。 那几个高年生食髓知味,开始对陈泊聿进行大量勒索,陈泊聿零用钱不少,但再多的钱也填补不了得寸进尺的人。 陈泊聿开始拒绝妥协,他表示自己真没钱,那班人并未轻饶,陈泊聿被揍得很惨,他没有反抗,心想挨过这几下就好,可这些人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来找他麻烦,他们心思很深,都不打他脸,怕引人注目,专往他腹部背部踹。 放学后的体育室基本不会有人经过,陈泊聿撑不住就要投降时,周奕明像一道鬼影出现。 他动作很快,陈泊聿还没看清他何时出手那几个学生就被打倒在地,或许是顾忌还在学校,周奕明并没有下重手,他抓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一言不语往外走。 陈泊聿见状咬紧牙关跟着周奕明走,他连连道谢,説要请吃饭以示感谢,周奕明不为所动的走出学校,陈泊聿很快发现他的目的是学校后山。 「你来这干嘛,我之前不是跟你説过这里闹鬼。」 周奕明不予理会,陈泊聿迟疑半响,最后硬着头皮跟上,这里带给他的阴影很深,他在此刻惧怕的不是流传鬼神之説,而是真真实实会在几年后发生的命案。 杀害harry的凶手是不是周奕明他不知道,但肯定和周奕明脱不了关係,毕竟他也遭受对方实施酷刑,不过有别与那一年的兇残,这年的周奕明虽冷漠疏离,但眼睛里没有那种暴戾的情绪,也没有那种撕裂的痛楚,他现在只是个高冷又流言缠身的转校生,陈泊聿觉得趁着这时候改造也许来得及。 他才不管周奕明之前説的二零二一。 那个属于他梦魘的夏天。 废楼的角落佈满斑驳痕跡,脚下尘土堆积,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尘埃,光影透过墻壁的裂缝,在周奕明背影上形成怪异的形状,忽明忽暗,亦亮亦灭。 「周奕明,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周奕明缓下脚步,他有股衝动,想一脚把身后的人踹下楼梯。 陈泊聿有所预感,后退两步,「称赞也不行?」 见他气压骤低,陈泊聿识趣闭嘴,周奕明上到二楼,拿出书包作业开始復习。 陈泊聿瞠目结舌,「你居然来这做作业?!」 周奕明低着头,声音沉稳压迫,「你是不是嫌伤得不够重?」 陈泊聿一瞬嘘声,以为重获清静的周奕明提起笔时又听见那人道:「错了。」 周奕明不耐烦的抬起头,陈泊聿指着他作业其中一道数学题说:「这题错了。」 陈泊聿虽然讨厌数学课,但每次考试分数还属中上程度,更何况这还是三年前的作业,他拿过稿纸很快就算出对的答案。 周奕明盯着稿纸半响,最后安静把答案改了。 之后的几道题周奕明稍有犹豫陈泊聿便会和他讲解,他们呆了近半小时,陈泊聿终是坐不住,他一身伤又痛又累,看周奕明又拿出另一本作业,不仅暗自叫苦连天。 「要不要休息一下,还是换个地方?」 周奕明没理会他,继续翻开作业,陈泊聿唯有道:「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先去吃点东西,我待会再跟你讲。」 「你要走可以走,我没有要求你留下。」 陈泊聿厌极他如此傲慢的态度,可心里再怎么腹诽他不近人情,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这里不太安全,没有路灯,而且还閙……」 那个字陈泊聿在这里不敢説,他环顾四周,发现光綫暗淡,外面开始刮风,呜呜的风声像是哭泣的旋律,陈泊聿之前就和周奕明讲过这座废楼的故事,可这家伙的表情却十分淡定。 他不想再呆下去,于是游说道:「要下雨了,你看外面天都变……」 周奕明被他吵得心烦,被迫收拾离开,陈泊聿见况如释重负。 「周奕明,这几天我跟着你放学行不行?」 走在弯曲的山路,陈泊聿打起主意,「我没别的意思,我怕那班人还来找麻烦……」 「你听説过吧?」周奕明突然打断,陈泊聿一愣,「什么?」 「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你都听説过吧?」 天空忽而出现一道闪雷,狂风捲起,树枝摇摇晃晃,陈泊聿没听清楚周奕明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上一次的轮回里,周奕明被树枝压断的电綫击中,高速的电压导致他浑身起火。 周奕明不想身边一直跟着一隻吱吱喳喳的麻雀,想让胆小的陈泊聿知难而退很简单,周奕明甚至不需要动用到武力,那些谣言随便一个都足以吓退这家伙,可他什么都还没説,一转身就见那家伙哆嗦抱头蹲地。 「这里很危险,快点离开好不好……」陈泊聿颤颤巍巍抬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好像经歷一场生死之战,刹那间,周奕明莫名其妙共享那份恐惧,电雷一响,他浑身如火烧般灼热,这种感觉一瞬即逝,黑暗笼罩,他和陈泊聿并肩跑下山。 脱险后陈泊聿不止一次问过周奕明为什么要去哪做作业,周奕明说他喜欢哪里。 陈泊聿不可置信:「你喜欢闹鬼的地方?!」 是啊,周奕明心想,据説冤魂都容易相聚在一起,要是真的被他见到了,那么他想问问它们,见过他爸爸吗? 第四章 受害者 (04) 第四章 受害者 (04)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曾经缠绕在耳边绵绵不绝的蝉鸣声消失了,这非但没有让周奕明觉得寧静,反倒还有种山雨慾来的不安。 下楼时,他又遇见那位频频拍门的邻居,自从上次周奕明开门亮刀后,对方态度收敛许多,不再半夜拍门,碰面时也没再满嘴污言,但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总是在他身上打转。 周奕明不惧怕恶人,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走到那步。 穿过各式各样的霓虹招牌,走进台球厅的地下室门口时,手机响起,他点开简讯只看到开头几个字就被吴锦乐拦截。 他质问周奕明在和谁发简讯。 周奕明说同学,他不信,夺过手机,看见发信人写了这么一句。 「你去哪?我在你家门口,买了宵夜,是烤串!那天去夜市没吃到的那档,今天给你补上!」 吴锦乐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是前几天遇见的那位同学?」 周奕明不作回应,他摊开手示意对方归还手机,吴锦乐冷眼一瞥,「你不知道这里不能带手机?」 吴锦乐把手机没收,周奕明随他,反正除了陈泊聿这个无聊人之外,不会有人找他。 台球厅的地下室隔音做得很好,站在门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容纳接近四十几人。 这里便是戚先生新开张的工作室。 周奕明的工作范围有两种,一是内场,就是顾看场地,避免有人闹事,偶尔帮忙跑腿买东西,二是外场,就是所谓的收债人。 工作快一周,他只出过一次外场,大概是吴锦乐觉得他毫无作用,于是便一直把他留在内看场,周奕明为此暗松一口气,他很讨厌见血的场面,更厌恶使用暴力。 内场的工作也不轻松,好几个输钱心有不甘的赌徒喜欢闹事,不过他们会所有自己解决的方式。 芸芸众生,几张熟悉的面孔在阴翳的环境下变得狰狞,例如学校对面的超市老闆,例如那位在夜市卖鷄排的小贩。 説起鷄排小贩,他好像还是他们班上其中一位同学的父亲,是哪位同学周奕明倒是记不住,反正陈泊聿説话时周奕明会过滤掉无关痛痒的讯息。 他话很多,周奕明警告过他不要说课题上除外的事,他坚持不到三秒,又把话题岔开。 自从山上那日一别,陈泊聿认准他同意达成那份荒谬的协议。 放学时陈泊聿跟着他,作为回报,陈泊聿会把笔记塞进他抽屉,某个温吞燥热的午后,陈泊聿抱着那把破风扇再次来到他家。 风扇光洁的油漆被刮花,防护罩扭曲变形,不过这些并不影响功能,风度也很强,一周三天,如果有补习,周奕明会把风扇放在客厅,如没有,他会将风扇挪到周奕晴的房间。 周奕晴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充满好奇,而陈泊聿对于一直带着口罩的妹妹也没有多问,这很不符合陈泊聿的性格,周奕明以为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但他就是没有,甚至还带了几本漫画,周奕晴的情绪在这阵子有很大的缓解。‘ 周奕明觉得应该要感谢他,于是当对方提出要到夜市吃夜宵时,他不得不将自己唯一的休息日奉上,可没想到这么多人的夜市,他们居然和吴锦乐碰面。 任何人遇上吴锦乐都会有不适的感觉,这除了和他长相外,和他的气场也有关联,陈泊聿惧怕吴锦乐,周奕明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当吴锦乐问他这人是不是你朋友时,他纠正说是同学。 他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地下室乌烟瘴气,欢呼声与哀嚎声震耳欲聋,周奕明一动不动的注视或欢喜或悲伤的人们,他像个木头人般等待时间流逝,好不容易挨到放工却又在台球厅内遇见久违的戚先生。 「奕明,好像又长高了?」亲切的语气酷似长辈的问候,但周奕明深知他用意并非是想要表达关怀,距离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过了这么久,再见他还是会觉得紧张。 周奕明点头,他该説点什么,例如道谢,谢谢他给予新的生活,虽然这所谓的新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形式,但这是必要的,可话到嘴边,迎头对上戚先生的那双笑眼时,周奕明又不自觉回忆起那些残暴的画面。 戚先生坐了二十分鐘,离开前,他让吴锦乐把刚带来的各式礼盒分发,吴锦乐把一盒全是酒精的礼盒交给周奕明,戚先生抬手拍了下他的头,示意他不要胡闹,然后从中挑选一盒精美的水果礼盒交到周奕明手中。 眼见终于要送走戚先生,周奕明忍不住暗松一口气,他迫不及待想结束这个漫长的黑夜,可一出门他就看见陈泊聿。 五光十色不夜城里,他背着个背包,手里拿着炸串,茫然疑惑的样子像极了迷路在屠宰场的羔羊。 陈泊聿收到来台球厅的简讯时不是没挣扎过,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去,等同于深入虎穴,不去,等同于错失一次探究的机会。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决定前去。 只是等他寻找到门口时,对上的却是周奕明错愕的表情,而不怀好意的吴锦乐却是很亲切的搭着他肩膀向身边的人介绍,说他是小明的同学。 那个站在周奕明身边的男人年龄四十有几,西装革履,儒雅从容,他面带微笑,可陈泊聿还是感受到他身上气场的压迫,他和吴锦乐的「邪」完全不一样,是居高临下的威严。 「奕明的同学?」戚先生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陈泊聿下意识看了周奕明一眼,他在他眼里看到恐慌。 「不用了叔叔,太晚了。」 戚先生看一眼手錶,「确实很晚,那你们先回家吧。」 他大手一挥,让两个紧綳的肩膀松懈下来。 暗夜落幕,陈泊聿坐在巴士站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冷掉的烤串递到周奕明前,他想説虽然没这么好吃了,但还是可以尝一下,可话还没説出口,就被人用力拍开手,陈泊聿始料未及,那个魷鱼烤串就这样被摔落在地。 周奕明的声音像生锈的发动条,听得陈泊聿浑身不适。 「不是你叫我来?」陈泊聿捡起地上的烤串扔掉后,拿起手机翻开简讯让他看,「这不是你发?」 其实在陈泊聿看见周奕明的反应后也猜到不是他,果然周奕明摇头,说不是他。 「谁拿你手机?你怎么随便让人拿你手机?」 除了吴锦乐不会有别人,周奕明不知他用意,或许只是单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不过如果今天戚先生不在场,这个恶作剧恐怕不会如此轻易收场。 「以后不要给我发讯息。」 「那我以后想来找你就来?」 「不要来,以后都不用来。」 「那不行,我还要帮你补习……」 「不用,你刚才也看到那些人,他们是围绕在我身边分割不开的人,是很危险的人…… 」 「为什么说分割不开?」 或许是説不出口,又或许是不知从何説起,周奕明始终没有开口,安静很久,陈泊聿试探道,「你是不是欠了他们很多钱?」 除了这个原因,陈泊聿想不通周奕明为什么会在哪打工,这几天的相处让他理解到此刻的周奕明还处在三岔路口。 陈泊聿要赶在他往下坠的瞬间将他拉住。 「我可以帮你,我有很多零用钱,要是不够,我可以动用……」 周奕明打断道,「我没有欠钱。」 陈泊聿一愣,「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工作?」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那你就错了。」陈泊聿难以剋制心中悲凉的情绪,他沉重道:「现在的你正走向灭亡。」 周奕明和陈泊聿是在公园草场偶然认识,那年的他们十三嵗,周奕明视足球如生命,每天一到点就跑到住家附近的公园草场踢球。有次他用力过猛,把球踢出界限,那颗皮球跨越草场边缘,跨越间隔的铁丝围栏,直直坠在陈泊聿身上。 陈泊聿傻乎乎的,不知道把球踢回来或是扔回来,双手捧着皮球绕了大半圈才跑进草场,周奕明笑他他也没生气,眼睛黑溜溜的一直盯着在草场嬉闹的朋友。 周奕明处于礼貌问他想不想一起玩,陈泊聿摇摇头,跑到外场继续观看。 周而復始,他每天都来观场,直到有天周奕明发现他不再穿着脏兮兮的旧衣和拖鞋,而是球鞋搭配运动球衣时,周奕明试探问他要不要一起玩,陈泊聿猛然点头。 周奕明后来才知道陈泊聿早在第二天就换了一身装备等他开口邀约。 陈泊聿是个古怪的人,性格彆扭不善沟通还总是一惊一乍,他双臂不时会浮着深深浅浅的红点,陈泊聿说是过敏,可周奕明分明瞧见那是会渗出血水的伤口。 那时的他还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陈泊聿是个胆小鬼,可曾经的胆小鬼却在三年后眼神坚毅的看着他,说他会拯救他。 人会变的,周奕明后来想,不只是陈泊聿变了,他不也变了? 説到拯救,周奕明觉得他措辞太过严重。 「我不需要你来拯救。」 「周奕明,你想过以后吗?难道你想成为像吴锦乐那样的人?我不是批评不是诅咒,我只是不想再看你一步步走到绝境,不想看你再捲入命案,你会被退学,会以悲壮的方式结束你的人生。你可以重新来过,你现在就已经重新来过,从这一刻起,不要让第一张骨牌倒下好吗?」 第四章 受害者 (05) 第四章 受害者 (05) 周奕明没有被陈泊聿那几句神经兮兮的话説服,他依旧每天到台球厅工作,但他不再制止陈泊聿的到访,他会沉默的聆听陈泊聿那些天真可笑的改造计划,不是认同,也不是纵容,他只是觉得,有时候陈泊聿就像那把电风扇,让他在炽热闷窒的空间里得到一丝镇定的舒缓。 「如果你真需要钱,可以考虑来这打工!」 某个放学后的下午,陈泊聿把周奕明带到一家炸鸡店。 闻着香气四溢的炸鷄,周奕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柜檯上摆放着几个水杯,陈泊聿点了两份经典套餐,他拿出卡片要收集印章时,周奕明问:「这是什么?」 「啊?这是换取水杯的印章,反正你不要,你的印章给我好了。」 陈泊聿表情一瞬僵硬,「你……也要那个猫咪水杯吗?」 周奕明家的杯子磕了个缺口,换个正好,他点点头,于是属于他的卡片上多了个猫咪脚印的印章。 又来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再次缠绕。 「对啊!上次……」陈泊聿猛然想起上次指的是上一轮的时间綫,他嘘声半响摇摇头,「没有,我没和你来过。」 周奕明也觉得不可能来过。 他们坐在靠窗位置,陈泊聿发现窗外张贴着招聘广告,他兴奋看向周奕明:「你要不来这工作?虽然时薪不高,但是可以……」 周奕明脑海自动补充这句话。 陈泊聿见周奕明没反应,转头对上把炸鷄送到桌前的老闆,「老闆,你这要请人?你看他行吗?」 老闆呵呵笑道,「不请童工。」 「他不小了,你看他长得这么高又这么壮。」 「小孩子还是专心读书。」 周奕明不理会两人,拿起炸鷄尝一口。 真的很好吃,距离上次吃过这么好吃的炸鷄,大概是上辈子的事。 门口传来声响,周奕明回头,发现是班上的同学,他认得这两人,他们是陈泊聿的好朋友。 説话的李嘉文不可思议的看着两人,陈泊聿神色骤变,但很快又笑道:「这么巧?一起啊!」 李嘉文和徐伟良面面相覷,最后一致摇头,「不了,我们……我们外带回家。」 目送好友的背影,陈泊聿心里很不是滋味,周奕明不等陈泊聿暗自伤神,吃完炸鷄很快就收拾离开,陈泊聿反应过来后紧追其后。 夕阳落下,街道的背光将他们的身影化作长长阴霾。 「我觉得你现在住的地方也不好。」 陈泊聿迎头灌了几口汽水,若有所思道:「你要不要考虑搬家?」 周奕明脚下一缓,他还以为这家伙闷声跟在后这么久是懊悔被朋友撞见他们在一起,没想到陈泊聿想的竟是这事。 「环境不好是其次,最主要治安不好,住那的人也不友善,尤其是你那邻居,他上次不仅向我勒索过路费,还想抢走我风扇,我不给居然还动手打我,我可是个学生欸!」 「你有没有良心?抢回来的风扇还在你家!」 「那个风扇是你买的对吧?」 「啊?不是,我都説了,我爸抽奖……」 陈泊聿差点被汽水呛到,愣怔几秒,追上谨慎道:「不用谢,我们是朋友,朋友应该互相帮忙。」 周奕明安静片刻,又道:「如果以后那个人再骚扰你,你告诉我。」 陈泊聿才问出口就听到久违的蝉声,他赶紧喝止,「不许乱来!」 这一声呵斥中断周奕明脑海中的想法。 陈泊聿语重心长,「别总想着用暴力解决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要是説了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还能说出更不可思议的话?」 「周奕明,我耳朵这有个雷达,如果你想做坏事,这个雷达会响,我会知道。」 好吧,他确实是还可以説出更不可思议的话。 周奕明没给反应,越过马路走回家。 那条长长的阶梯多了不少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流传一则都市传説。 那些好奇心汎滥的人们不仅没有避而远之,反而一个个拿着手机探险博取流量。 周奕明盯着那一群低头拿手机开直播的人群,听着他们嬉闹癲狂的语气,内心久违的伤口慢慢撕开。 有个探险者鲁莽撞向他后背,导致他扑到在阶梯上,对方头也不抬对着镜头嬉笑。 周奕明握起口袋里的弹簧刀站起身时,手机突然响了。 点开讯息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陈泊聿。 「周奕明你又干嘛?消停点行不?别满脑子都是暴力行为!」 周奕明怔怔盯着那封讯息很久,等回过神,那群人已经不知所踪。 他松开弹簧刀,走上阶梯。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周奕明还没找到源头,就在洗碗盘看见还没被冲掉的药丸。 他敲开周奕晴的房门,把晚餐递送时,瞥到她床上散落几本漫画,再三犹豫,他还是为委婉道:「这几天天气不太好,不要乱走。」 「天气很好啊,我也没有去哪,到附近的书店而已。」 周奕晴接过晚餐时露出小心翼翼的眼神,周奕明于心不忍,问她为什么没吃药。 「不想吃,我觉得好很多。」 好像真的好很多,周奕明退出房间时,还听见她在哼着歌。 歌声穿透房间,然而处在客厅的周奕明却心神不寧。 他把风扇调大,风似驱散那股气味,又似没有。 第四章 受害者 (06) 第四章 受害者 (06) 陈泊聿和好友们的关係发生微妙变化,在李嘉文多次询问他是否遭受周奕明威胁而得到否认答復后,他们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渐渐的疏离。 或许是在生气,又或许是在不安。 他们明确表示,要陈泊聿远离周奕明那样的人,陈泊聿有苦难言,只能摇头表示做不到。 于是学校的食堂,嬉闹的走廊,还有巴士站的等候不再是三人行,好友们巧妙的回避闪躲让陈泊聿觉得很难过,他们深厚的友谊无可取代,他不想失去那些曾经经歷过的美好回忆,不过眼下他没有选择弃暗投明。 他不能让时光再往前倒流。 友谊的小船翻了,家里也掀起一小阵风浪。 妈妈写给他的遗书被爸爸发现了。 陈新南双手颤抖,他情绪十分激动,这并不是因为看见亡妻的绝笔,而是书信上的内容。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戳在他眼珠。 「爸爸不要紧张,妈妈离开前精神状态不好,情绪不稳定才会写这样的书信。」 陈新南的脸色从震怒,不可置信,再到厌恶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怨恨。 「这也叫遗书,你有没有看清楚她写的是什么?!」 「临死前写的书信就是遗书,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她留给我的话。」 陈新南青筋暴跳,陈泊聿心平静和道:「当然,我不会按照她所説的那样,请您放心。」 陈新南紧紧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似乎有想撕碎的念头,可几番辗转,他最后还是扔到陈泊聿身上。 「收好!别让你阿姨看到,要不然你就……」 陈泊聿抬头看他,眼里无悲无惧,陈新南移开视綫,过半响才道:「你好自为之。」 陈泊聿当然会好自为之,重返这年,他不是没想过把这封遗书收起来,但如果收起来,他爸爸心中就会少了那根刺,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这种感受太难熬,不应该只有他一人承受痛楚,当初若不是他背叛妈妈,怎么会造就妈妈悲催的一生。 他不能让他们都好好的,这封遗书比起他爸爸,他更希望是刘玉雅看到,不过既然是他爸先看见那就算了。 他把遗书上的皱褶抚平,夹在一本旧笔记里。 燥热的周末,陈泊聿难得无所事事,平常他都会和友人相约打电动或是到逛逛漫画店,但今非昔比,好友们都避而不见,他唯有独自来到游戏厅,意兴阑珊的呆了半小时就走了。 他来到便利店买了饮料和零食敲响周奕明的家门,然后把便利店附送的圆珠笔送给周奕明。 周奕明看一眼,又把笔给扔回来。 「为什么不要,你原子笔的笔头都裂开。」陈泊聿摇晃着带吊坠的圆珠笔笑道:「而且这个很有趣,你写字时还会一晃一晃。」 周奕明转过身把风扇调到最大。 那股恶臭依旧如影随形,陈泊聿也察觉到,他把客厅的小窗口推开仍于事无补,他不想表现出嫌弃,但那股气味太令人窒息,他忍受不了,只能不动声色靠在窗边,盯着那些在阶梯上的人。 周奕明低头不説话,陈泊聿很快联想到,「是不是在挑战那个都市传説?」 周奕明脸色骤变,陈泊聿觉得在人家附近説这种话不太好,赶快转移话题,「你那邻居怪怪的,刚才我来时,发现他趴你家门口不知想干嘛。」 周奕明一顿,「是吗?」 陈泊聿站直身,「我只是让你提高警惕,不是让你乱来。」 周奕明看他一眼,「什么是乱来?」 「就是……」他指了指耳朵,「不许让这里的警报声响起。」 「耳朵有问题应该去医院检查。」 「你不懂……」陈泊聿叹气,「算了,你今天没工作?」 周奕明又不説话了,陈泊聿无聊的趴在窗边看着屋外景色,周奕明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朋友。」 陈泊聿闷声道:「他们要陪家人。」 「你为什么不陪家人?」 陈泊聿脱口而出后觉得不妥,所幸周奕明没继续追问。 下午两点,陈泊聿叫外卖到周奕明家,周奕明对于如此方便的操作有点好奇,他像个脱节现社会的年轻人,没有上网没有签流量,这让陈泊聿很不可思议,而这个时间点的周奕明也远没有之后的抵触,于是在陈泊聿的帮助下,成功签取流量配套。 「你看,就这么简单。」 他帮周奕明下载几款常用的应用程序,例如电子钱包,外卖配送,还有一些社交媒体,因为没有做好设置,热搜话题一条条蹦出界面,周奕明不慎点到,发现最新上榜的话题居然和他息息相关。 那条长长的阶梯上,真的有人拍到那个传説中处在异度空间的裂缝女人,陈泊聿只是看一眼便觉得不妥,但还不等周奕明把界面关掉,周奕晴一把夺过手机,她不知何时开始站在他们身后,陈泊聿一身冷汗,不是被周奕晴突然出现吓得,而是他惊觉周奕晴就是那群人口中的都市传説。 画面里的周奕晴因极度闷热稍微掀开口罩透气,没想就被人拍到,放在网络上胡乱造谣博取流量。 砰!的一声巨响,是电话摔在地上的声音,陈泊聿一动也不动,周奕晴歇斯底里的模样没让他想起口罩之下的面容,反倒是让他想起发狂乱砸东西的妈妈,他浑身上下如被冻住般应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周奕明用力摇晃他时,他才从那阵僵直的模式中缓来。 周奕明面无表情的收拾地上凌乱的残局,陈泊聿眨了眨眼,发现地上一片狼藉。 周奕明翻开那部被砸的手机,发现已经黑屏,他试了几次,所幸还能开机,他把手机递给陈泊聿,叫他把刚刚下载的应用全都卸载。 一开口,陈泊聿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不已。 周奕明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收拾。 陈泊聿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 周奕明把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拍了拍塞到他手里,陈泊聿呆滞的离开。 周奕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累。 他没到台球厅,守在周奕晴的房门外直到黑夜。 周奕晴醒来后,若无其事开门拿晚餐。 周奕明看着她,犹豫片刻道:「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要,我可以帮你带回来。」 「放心吧,我不会再出去,我本来就不应该出去。」 「要搬家吗?我们可以搬去其他的地方。」 「没有用的。」周奕晴摘下口罩看他,「不论到哪,都改变不了。」 屋子里的恶臭越加浓烈。 周奕明找了很久才发现源头是冰箱里的水果。 冰箱不知何时发生故障,断电好几天,戚先生赠送的水果已经全都发黑腐烂。 周奕明处理乾净,却未能消除气味,但就连陈泊聿送来的风扇也驱散不走那股腐朽。 第四章 受害者 (07) 第四章 受害者 (07) 周奕明一连广工多天,学校也没去。 周奕晴的情绪极度消极,他只能守在房间门口,以防她情绪失控做出激烈的举动。 陈泊聿有愧于心,放学后每天来到他家交作业,可周奕明无法日日夜夜守着,吴锦乐很快发来警告,他表示若周奕明再敢广工,那么他就会告知戚先生。 周奕明迟疑的看向陈泊聿。 陈泊聿接收到他求助的眼神,开始忐忑不安,他怕面对周奕晴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她失控后的撕裂。 那会让他想起他的妈妈,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答应周奕明的请求。 「她吃药睡着后你可以回去,不过在这之前要是她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你拿出这张卡片让她看,或是念给她聼就行。」 周奕明离去后,陈泊聿拿着那张魔力小卡片茫然无措,他想慰问周奕晴,可又怕激怒她情绪,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站在门外轻声道:「你哥出去工作了,你休息一下,肚子饿了再吃晚餐,还是你想先吃小蛋糕?」 房间内一片沉静,过了片刻,陈泊聿回到客厅。 那张周奕明交给他的卡片已经完全褪色,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端正清秀的字体。 上面写着,要健康,要平安,要快高长大。 陈泊聿很快把卡片合上。 时间过得十分缓慢,待到快八点,他忍不住打哈欠,这时房间门被推开。 陈泊聿一怔,看着走出来的人后立即站起身。 「你要吃晚餐还是小蛋糕?小蛋糕是我在一家很有名的蛋糕店买的,很好吃,但不饱,要不还是先吃晚餐,吃了晚餐再吃甜品,啊对了,晚餐是排骨饭,我本来想买寿司,但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你想吃吗?下次我买过来。」 周奕晴低着头,沉默半响,问:「你不怕我?还是说你也像他们那样带着猎奇的心态?」 陈泊聿举起双手做出投降手势,「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帮你哥而已。」 周奕晴幽深的目光穿过散落的刘海,陈泊聿强装镇定拿着两个餐盒让她抉择,僵持几秒,周奕晴接过晚餐盒,她转过身准备回到房间时,往客厅一瞥,看见桌上的那张祝贺卡。 陈泊聿随着她视綫望去,「这是你哥让我给你。」 他上前拿起,「你现在需要吗?需要我念给你听?」 「周奕明是不是疯了?」 周奕晴尖锐的态度让陈泊聿忍不住为周奕明打抱不平,「你别这样説他,他……你哥很关心你。」 周奕晴冷笑一声,「你手上拿的,是我妈在儿童节时写给我们的卡片,那是她陪我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儿童节,那是她的遗愿,希望我们要健康,要平安,要快高长大。 每当我被伤疤折磨得想结束生命时,他就会马上拿出这张贺卡鞭策我,他不是关心我对我好,他只是不想独自一人痛苦的活着,他想要拉着我陪在他身边,他是个既残忍又自私的人!」 摔门声过很久依然无法让陈泊聿平静,他慎重将那张卡片放在桌上,晚上九点鐘,周奕晴仍在房里没出来吃药,陈泊聿问了几声也没得到回应,房门是反锁,他拿出电话想向周奕明求助时,发现周奕明已在一小时前发过简讯,他问周奕晴情况怎样了,没得到回復,他在十分鐘后说他回着来。 陈泊聿因不想打扰周奕晴所以将手机调製静音,却不料因此错过周奕明讯息,正想回復一切都好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陈泊聿狐疑的问是谁,对方说是送外卖,陈泊聿表示没订外卖,对方不耐烦道:「有人订了。」 订外卖是很平常的事,陈泊聿没多想来到门边扭开门把时,周奕晴警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说:「别开。」 可是太迟了,防盗扣开了,门把也已经转动,陈泊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门外那股衝击力撞倒在地。 门外衝进来的人是周奕明的邻居,他举着手机一进屋就对着周奕晴疯狂拍照。 「真被我猜中,我就知道那个怪物住在这!」 周奕晴尖叫着蜷缩在角落,陈泊聿又惊又怒,他起身夺过对方手机摔在地,邻居暴跳如雷,转身对他拳脚相加,这和那几个高年级生的打駡是不同的,这是个高大健壮的成年人,陈泊聿毫无招架之力,他被打倒在客厅的茶几上,不堪一击小桌子四散分裂,他浑身剧烈,周奕晴凄凉尖叫更是让他心慌不已,他胡乱抓起地上散落的东西一把扎到对上手臂上,那是陈泊聿送给周奕明的吊坠圆珠笔,这点杀伤力非但没能让他脱险,反倒激怒对方,他双手用力掐着陈泊聿脖子,就在陈泊聿喘不过气时,邻居的头上赫然流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瘫软倒在陈泊聿身边,陈泊聿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他看到了背光的周奕明。 周奕明扔掉手中攻击的武器走进房间安抚周奕晴,几分鐘后他又走了出来,陈泊聿觉得自己肋骨好像断了,不敢乱动,让周奕明叫救护车,可周奕明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却不是手机。 那是一把全新,锋利的弹簧刀。 受到重击的邻居挣扎着爬出门口,可周奕明手上利器的银光步步逼近。 陈泊聿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音艰难,「周奕明……」 周奕明脚下一顿,安静几秒后,他叫陈泊聿捂住耳朵再忍一分鐘。 那一分鐘没有到来,银光在黑暗中落下的那刻,那一分鐘消散成无数的碎片。 第四章 受害者 (08) 第四章 受害者 (08) 刺耳的尖叫穿过房门,回荡在楼下的餐桌,蜂蜜烤鷄,香煎鱼排,特色沙拉,水果拼盘,中间还摆放着草莓蛋糕,如此精緻的晚餐却被凄凉的哀嚎弄得气氛全无,想要装作没事,可馀音震得杯里的水阵阵荡漾,女人忍无可忍站起身。 她想上楼,却被丈夫制止,他说,让他来説。 于是阁楼的小门被打开,站在楼梯口好奇张望的女孩被她妈妈捂住眼睛,她看不见那个不断尖叫的堂姐,也没有看到那个喜欢皮球的堂哥。 耳边传来的是低沉的交谈声。 「我不是责怪你,但是我们的生活已经严重被你们影响,虽然説好当初由你阿姨出钱给她治疗,我们负责照顾,可是你也要体谅我们的处境,她这样子真不适合继续住在这,或许该到治疗中心,费用我们可以先帮你们交付。」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就在女孩想要挣脱妈妈双手时,她又听见堂哥说:「我知道了,叔叔要我们现在离开?」 那声叔叔叫得男人心有不忍,他挥挥手,「多几天吧,等你找到地方,我们会尽量帮助,但是这期间你让她安静点,她一直这样发出尖叫不但会引来邻居的投诉,还会吓到我们小宝。」 隔绝光源,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周奕明站在门边缓片刻,转身来到窗前拿出背包的麵包,他轻轻扯了扯被子,问躲在里面的周奕晴肚子饿不饿。 被子里发出闷声,周奕明担心她透不过气,硬是把被子拉开。 柔和的月光洒在窗边,周奕晴捂住半边脸,她对于眼下的处境感到无措,她知道她又再次让她哥哥陷入困境。 周奕明把麵包递到她前,问:「做噩梦了?」 周奕晴接过麵包的手不停的抖,她梦见自己残缺的面容被人用手机不断拍摄,梦见哥哥制止这场暴行却在最后被反杀一刀封喉,那些场景太真实,连飞溅到她脸上的血都带着馀温。 「我……我梦见你死了。」 「我还在,别想这么多,吃完麵包就吃药。」 「叔叔要赶走我们吗?」 「总不能一直呆着这。」 「可是,我们还可以去哪?」 他把东西一件件收拾好,其实也不需花费多少时间,毕竟他们东西太少。 拉起背包时,微弱的手机灯綫照到一本旧相簿。 阁楼本来是安置旧物和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周奕明突如其来的住了三个月没敢乱翻,这回要走了,也不避忌的翻开。 都是一些旧照片,周奕明把有妈妈的照片拎出来收到背包。 一周后的正午,他和周奕晴带着这些照片离开叔叔的阁楼。 盛夏的空气流淌着无限生机,兄妹两人带着这股气息穿梭在人群。 周奕晴带着口罩,她仍惧怕他人异样的目光,但在阳光沐浴下,她渐渐被修復,她染上鲜活的翠绿与朝阳,但这股流动的生命力一晃,便消失在黑暗狭窄的楼梯口。 往后看,是奇形怪状的招牌,是骯脏污垢的道路,是不怀好意的目光。 往下走,像是一条没有街灯的小路,像是一个满目苍夷的入口。 这里,是潮湿黑暗的地下室。 他们,将成为下水道不见天日的生物。 第五章 施暴者 (01) 第五章 施暴者 (01) 「哦,你说那家人啊?早就搬走咯!搬去哪我怎么知道?搬得越远越好,干嘛这么看我,那场大火差点祸及我们家勒!幸好消防员及时赶到,不过妈妈救不回,妹妹伤得挺重,听説半张脸都给烧没了,我的天,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太可怕!我实在无法想象! 就他们家长子逃过一劫。 好像是去买东西吧,回来时看到大火还想冲进去,几个大人差点压制不住他,説起来这孩子挺乖的,聪明又有礼貌,还经常和我儿子一起踢球。 到底都是他们父母的错。」 「请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所有的事?!喂小朋友,你好奇心未免也太重,我看你应该只有十三还是十四嵗……等等,我怎么觉得你很面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以前也是住在这附近? 「那不如请您先説他父母的事。」 「干嘛打断我……算了算了,先说他父母的事? 我想想,最先出事的是他们爸爸,是个老师,看起来挺正气,不过就是很严肃,我们这么多年邻居好像还从来没见他笑过,很多学生挺怕他,我儿子也怕,幸好只是被他教过一学期,我儿子很聪明的,后来就跳级啦,欸你读那间学校?有没有听过我儿子的名字…… 啊,不好意思,是説远了。 咳嗯,后来,后来他被揭露对学生有不合理的过度处罚,这事闹得挺大,都被报道出来,很多学生家长集体到学校抗议,要校长开除他,他不承认啊,网路陆续爆出很多关于他的负面新闻,説他向学生收取红包,还有的说他骚扰女同学。 那阵子天天有人来他们家闹,扔臭鷄蛋拨油漆的,经常集聚在这里,搞着这里不得安寧,他孩子更惨,在学校被同学排挤,我儿子告诉我在学校是不会有人愿意跟他説话,他还经常被高年级的学长拉到厠所教训,我儿子当然没有这样做!我儿子很善良的,他还帮他买过一次午餐。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可是连食堂都去不了,没有我儿子他可是连午餐都没得吃。 总之学校为平息众怒就把他爸爸给开除,被辞退的那天他没回家,而是来到天桥上跳了下去。 那些试卷啊,纸张啊,白白的一张张全都铺盖在河面上,那场景真的,看了都让人心寒唏嘘…… 我知道这事时也吓了一跳,不过即使发生这些事,那些传闻还是没有停止,网上报道各式各样,好像还有人在那桥上做直播。 他们妈妈受不了刺激,整天酗酒,连孩子三餐都不关,整天浑浑噩噩,那天应该又是喝得不省人事吧,妹妹大概是饿坏了,自己开煤气煮食不小心酿成火灾。 那场大火带走他们的妈妈,成了孤儿的他们应该会投靠亲戚吧。」 「那……那您知不知道他的亲戚住在哪?」 「我怎么知道他亲戚住哪?你问题也太可笑,我们只是邻居而已,不过孩子的叔叔好像是开超市的,就在旧车站对面。 当然不行,你回家跟你父母要唄,莫名其妙!不説了,我要回家煮饭,你耽误我很多时间,之前那些访问者好歹还会请吃喝茶…… 这事闹得这么大,不止是我,住在这的不少人都被采访过,挺多的,都是些网络媒体人,好像连什么网红都来,不过有的报道完全扭曲我们的话,我什么时候有説过那孩子是黑社会,我也没説过他妈妈出轨啊,都是胡乱造谣博取流量罢了。 算了,你一个小孩子也别打听这么多,回家打电动去吧。 热死了,这天气简直让人透不过气,説话近两年的夏天都不太安寧,去年这时候还有个女人吊死在家…… 你不就是那个疯女人的儿子?!」 第五章 施暴者 (02) 第五章 施暴者 (02) 陈泊聿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带着如此恶意的口气称呼他妈妈。 果然一回到这里,连空气都变得浑浊,他坚决转身,罔顾大婶的叫唤,背着背包穿过马路。 傍晚时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陈泊聿坐在巴士上,凝视车窗外曾经熟悉的景色。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他对这的情感很复杂,有怀念有恐慌,不过数到底还是负面的情绪更多,毕竟他在这里经歷爸爸的背叛,在这里经歷妈妈多年的情绪暴力,在这里开始,在这里了结。 离开时他没想再回来,可命运却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再度踏入这片故城。 这是二零二二的夏季,是他经歷丧母之痛,加入爸爸新家庭的第一年。 如今重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周奕明。 披着十四岁的皮囊,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同时骗过学校和他爸爸,陈泊聿前后伪造了一封向学校请假的请假单,一张参加夏日营的同意书。 夏日营同意书让他爸签署,然后反復练习他爸的签名,最终假冒签在学校请假单上。 陈新南巴不得他快点离开,看也没看一眼就往签署綫上签名,即使只是短短的几天,也好让他去安抚他的妻子。 陈泊聿离开前和他爸预支一笔零用钱,他爸不疑有诈,陈泊聿拿到钱后马上预约住宿,他这年纪还不能独自入住酒店,找了很多家旅馆都不受理,没办法下只能找风险较高管制不多的廉价旅馆。 一切周全,却没想到在火车站遗失手机。 不知一直没收到他讯息的爸爸会因此担忧,还是会松一口气。 一下火车,陈泊聿迫不及待的来到周奕明住家。 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他小时候和周奕明相处的时间不多,回忆模糊不清,可随着时间倒流,重返故地的这瞬间,他不知不觉回想起很多事情。 他记得周奕明的家是在一间很有名汉堡店的附近,周奕明带他来过那家汉堡店,那天的周奕明赢了一场足球比赛,他邀请队友们一起吃汉堡庆祝,作为后备的陈泊聿也受邀在内。 陈泊聿不善于与人交际,紧张忐忑想要婉拒,却又情不自禁想靠近像周奕明这样闪闪发亮的人。 好像跟他在一起,会被他的朝气蓬勃感染,会像他那样盛开成一株明朗的向日葵。 汉堡很好吃,气氛也融洽,陈泊聿甚至成功和几个不相熟的同学搭话,就在他庆幸自己没有做错选择时,一杯打翻的汽水戳破他美好的幻影,他反射性的颤抖引得众人异样目光,在羞愧又狼狈的情况下,周奕明适时的为他解围。 周奕明露出开玩笑的语气,说他这样会感冒,要带他回家换衣。 众人哄堂一笑,瞬间化解凝重又尷尬的气氛。 周奕明后来还真把他回到家换衣。 他搭着陈泊聿的肩膀説到来我家玩啊,我妈妈做的曲奇饼超好吃。 这种好朋友的姿态让陈泊聿无法抗拒。 他见过周奕明的妈妈,温婉恬静,做的曲奇饼确实很好吃,这让陈泊聿在听到他们的遭遇后让觉得难过。 时光回溯,一年又一年。 倒翻周奕明的人生日历一点也不有趣,甚至有种撕开綳带窥看伤口的战慄。 巴士行驶到站后,陈泊聿下车转搭地铁前往目的地。 等来到旧车站时,已经快晚上八点,距离上一顿的进食已经是七小时前的事,但此刻他顾不上吃饭直奔那家超市。 坐落在旧车站对面的超市只有一间,陈泊聿靠近时发现店门外张贴着出售的贴纸。 超市老闆正要打烊,看到陈泊聿走进来时友好的笑了笑,问他要什么。 陈泊聿看见这温暖的笑容,心里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復,看来是个很友善的人,是个会对周奕明很好的家人。 刻板印象让他为周奕明松一口气,然而没想到当敦厚的老实人听见周奕明的名字时,脸色不由自主的变得凝重。 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陈泊聿心口。 「不知道?您不是他监护人?」 「什么?当然不是!我们……」他忽而嘘声,警惕的打量陈泊聿问他是谁,为什么来打听周奕明的事。 男人半信半疑,过了片刻,索性豁出去道:「不管你真的是他朋友还是记者派来打听,我还是那句话,我问心无愧,当初我们并没有说会收养,只说会支助他一些生活费用,我们没有不管他,我也有给他钱,我的能力是有限!好歹我让他住了三个月,他阿姨倒好,给钱治疗后拍拍手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们要承受多少心里压力?你知不知道他妹妹随时处在发狂的状态?是!我知道他们是受害者,可我们呢?我们也很无辜!你们凭什么来谴责我们弃养?凭什么来挞伐我们?!説到底罪魁祸首难道不是你们?当初若不是你们媒体胡乱报道,扭曲事实散风点火他们会遭到网络暴力?事情会閙成这样?你现在还有脸来质问我?!!!」 「大叔您冷静点!」陈泊聿被逼得撞上身后的货架,他看着情绪激动胸口不断起伏的男人,双手半举露出投降的姿势,「冷静点,我不是记者派来,我真的是周奕明的朋友。」 宣泄后的男人颓废退几步,他无力摇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好吧,那我不打扰,我先走了。」 「你如果找到他,告诉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 他欲言又止,陈泊聿耐着性子等着,可一分鐘过去,那几个关键的字眼仍然无法从男人的口中吐出,陈泊聿知道他反悔了,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夜幕降临,陈泊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旅馆。 旅馆坐落在城市边缘,一个他没有来过,也不适合他来的灰色地带,如果不是情势所逼,他绝对不会踏入这里半步,拿着外带的晚餐,穿过各式的霓虹招牌,他入住的旅馆就在一家灯光曖昧的按摩店楼上。 办理入住的职员看也不看,直接把钥匙扔给他。 打开房间,各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鼻而来,陈泊聿强压着不适关门,他打开窗口让空气流通,可对面是家私人电影院,不堪入目的海报吓得陈泊聿又把窗口微微合上。 今天是星期五,周末加上骗来的假期他还有六天的时间。 他其实并没有太过焦虑,虽然目前还没找到周奕明,不过他知道,冥冥之中他会走向他,他们之间有股无形的羈绊,他只是希望不要太迟遇见他。 吃过晚饭后他休息一会想要洗澡,躺在床上微微闭眼时,楼下不断传来争执声,陈泊聿起身准备把窗户完全封闭,当生锈的鉄窗慢慢拉近时,他在楼下街角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第五章 施暴者 (03) 第五章 施暴者 (03) 周奕明把叔叔支助的那笔钱做好规划,其中大部分作为妹妹往后復建的医疗,其馀则是用来租房和解决三餐。 他也不想搬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但抵不住这里的租金是其他地方的一半,买了一些所需的日常用品后,剩馀的钱不多,他必须要儘快找到工作。 没人会雇佣一个十四岁的童工,至少在正规工作上不能,周奕明别无选择下,来到地下室对面那家ktv应徵服务员。 他谎报年龄,说自己十六嵗了,没人在意,他们连身份证都不看就扔给他一套工作服,穿上不符合尺寸的衣服看起来像个装大人的小孩,滑稽又难看,不过周奕明没有时间去打量镜中的自己,比起自己,他更应该看的是口袋里的馀额,还有蜗居在对面地下室不见天日的妹妹。 ktv的工作不难,却很煎熬。 这是一片灰色地带,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周奕明工作的第一天就必须剋服各种道德观念,领班是个大他六岁的男生,他向周奕明説起这里的生存法则,周奕明不削于此,转头却亲眼见证同样固执的人付出代价。 血淋淋的教育让周奕明大为震撼,领班说这里就像泥潭,一旦踩进来就变质了,周奕明不认同,他坚信自己不会这条路走到暗,他只是暂时留在这里,等到合法工作年龄便会马上离开。 不过为确保自身安危,他遵守领班的教诲,不参与顾客之间的纠纷,不抵抗顾客无礼的要求,不插手任何暴力场面。 他掩盖过去的自己,穿上工作服开始伪装,反正这里不会有他认识的人,然而这个念头才刚让他松懈,他马上遇见很久不见的陈泊聿。 显然是记得的,看他仓惶跑向自己时,周奕明顿感无措,可当发现对方还像以前那样傻傻的看着他时,周奕明又觉得没那么紧张。 充斥着喧哗的成人夜晚,他们站在霓虹灯的街道上一言不发,周奕明是趁着休息时间跑出来给周奕晴送晚餐,他还是穿着那身怪诞的衣服,这是场让人尷尬的相遇,他不自然笑了笑,想説这么巧?觉得不适宜,想説你怎么会在这里?又觉得太虚伪,想説好久不见,又觉得彆扭。 想来想去,到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説,只是指了指便当,示意自己赶时间。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就算不是也要装得如成年人那样洒脱,可对方不愿意配合。 陈泊聿像个木头人般挡着他去路,他问:「周奕明,你不记得我了?」 「啊?记得啊,陈泊聿嘛,我现在赶时间,不説了!」 陈泊聿探究的口气和目光让周奕明怒火中烧,「在对面的ktv!怎样?!」 陈泊聿安静盯着他,几秒后摇头,「没怎样,你几点放工? 」 周奕明狐疑,「干嘛?」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周奕明觉得很奇怪,他们説不上是多好的朋友,除了一起踢过球外也没有其他交际,陈泊聿家里发生的事他在学校也有所耳闻,不过没等他同情陈泊聿的遭遇,厄运转眼就降临到他身上。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陈泊聿神情严肃道:「很重要的事。」 周奕明被严重耽误,不耐烦道:「我值夜班,到早上六点。」 陈泊聿也觉得不妥,他指着对面那家旅馆道:「我住楼上,明天六点……算了,你也要休息,等你睡醒再过来找我,门牌号是103。」 周奕明满脸疑惑,但实在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于是敷衍点头,正要过马路时,对方又露出那种紧张急迫的眼神,「你一定要来。」 周奕明一整晚都心神不寧。 他已经做好和过去切割,但陈泊聿不属于他的过去。 和以往相比,陈泊聿现在看起来过得挺好,周奕明不断推测陈泊聿找他的原因,就是没想到当他们正式见面时,陈泊聿会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希望他可以搬到他现在居住的城市。 午后的太阳异常炙热,小小的房间如同蒸炉让人难招架,周奕明吃不消来到窗边想要透透气时,被陈泊聿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给震住。 他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周奕明,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陈泊聿所谓的知道,其实也只是那位大婶的片面之词,他想上网收集更多后续,奈何手机弄丢了,他也不敢向周奕明探问。 然而陈泊聿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敏感的周奕明竪起一身刺,他猜陈泊聿是看了那些詆毁他们的新闻,于是怒声辩护:「我爸没有做过哪些事!是有人污衊他!」 「你不要激动,我相信你,你说没有就没有。」 陈泊聿把早上买来的汽水递给他,周奕明接过,拉开易拉环喝了口,常温的汽水太难喝,他不禁皱眉,正要说什么,陈泊聿又道:「你不能继续留着在这,这里很危险,你不用担心搬家费用,我可以借你,我妈留了一笔遗產给我,虽然必须等到我成年后才能动用,但我可以先和我爸商量,让他预支一小部分。」 周奕明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 「我刚説了,你留在这不安全……」 「这跟你什么关係?你突然出现説这种话真的很莫名其妙!」 陈泊聿罔顾周奕明的指责,他低头坐在床边,屋外烈日如火,但那扇污秽的玻璃窗却让光影变得浑浊,明明身处阳光之下,浑身却被斑驳点点。 「周奕明,这对我们来説都是最好的选择,你答应我吧,我真的……没其他办法。」 周奕明深知自己正处在一个危机边缘,他想过很多人会来劝阻他,比如他叔叔,比如他阿姨,甚至连学校曾经和爸爸交情不错的老师他都想过,就是没想过是陈泊聿这个连好朋友都曾不上的球友会找上他,他不懂他意图,但陈泊聿语无伦次又悲伤无助的模样,周奕明好像又明白一些事。 陈泊聿从小就没有朋友,他是个极度内敛又不敢表达的人,唯一依靠的妈妈受不住病痛折磨结束生命,这让亲眼目睹的他大受打击,他搬到新城市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所以才会想起远方的自己。 周奕明放下手中常温的汽水,拍了拍他肩膀,「你要坚强点,你妈妈的事我感到很遗憾,你搬家太突然,我也没机会跟你告别,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不适应你爸那的生活?凡是都有过渡期,我也……这些伤痛我懂,那种感觉很可怕,每当回想就好像有把刀刺在心脏不停搅动,很痛,可如果只是停留不向前走,那么就会被拽入漩涡,过程……肯定很煎熬,但就像我刚刚跟你説的,你要坚强点。」 陈泊聿摇头,「如果你知道我这一路经歷过什么,你就会明白我到现在还能站在你眼前到底有多坚强。」 周奕明觉得陈泊聿情绪很不对劲,试探道:「你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好?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説,如果真的生病就要看医生。」 陈泊聿轻嗤一声,「我大概真的要疯了。」 周奕明警惕后退,「那你要保重身体。」 陈泊聿叹一口气,是他太心急了,没有必要,他还有时间,这时段的周奕明还是只幼犬,逼得太紧会跑,陈泊聿决定循循善诱,不同于前几次被捆绑的无奈,这次,或许是重新见证曾经的纯良少年,他是真诚自愿想帮助周奕明渡过这一劫。 陈泊聿换上亲切的笑容,「好吧,你现在住在哪?」 周奕明难堪道,「我那……环境不太好。」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好吧,你不必这么看我,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陈泊聿,这么久没见,你真是越来越奇怪。」 陈泊聿转移话题,「你吃饭了没?我请你吃。」 「不了,我待会要上班。」 「还早啊,我们到附近便利店坐坐吧,这里太热了。」 周奕明其实想回去休息,不过他觉得今天之后应该不会再和陈泊聿见面,所以还是陪着他去。 第五章 施暴者 (04) 第五章 施暴者 (04) 便利店开空调十分凉爽,陈泊聿买了冰棒请周奕明吃,周奕明很久没尝到如此奢侈的甜食,心情放松之馀,对面街道忽而发生群殴,这种暴力衝突在这社区经常发生,仅仅是多看别人一眼也会惹祸上身,别説是不法分子,就连附近的流浪汉也要特别提防,周奕明前不久靠智取帮一位大叔赶走准备打劫的流浪汉,那位大叔西装革履,看起来就不像是在这生活的底层人。 周奕明看了眼身边同样衣衫靚丽的陈泊聿,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泊聿漫不经心道:「我也不想,你在哪我就会去哪。」 「不是我想要来,是你引导我来……也不算你引导,应该説是命运引导我来,因为你在这。」 周奕明翻白眼,「又开始胡言乱语。」 「算了不説了,你能不能借我手机?我手机在火车弄丢,我想发讯息给我爸报个平安。」 「我没手机。」周奕明又看向窗外,炽热的烈阳仿佛火焰将柏油路烤得冒烟,他声音不知觉微微颤抖,「那场大火带走很多东西。」 陈泊聿一瞬嘘声,两人安静坐着,一直到咕咕的声响打断。 周奕明上午只吃了个麵包,刚才的冰棍激起他强烈的飢饿,他想再买个麵包充飢,陈泊聿说:「我也要吃饭,我对这不熟,你带我吧。」 周奕明下意识想拒绝,但想到陈泊聿孤寂的处境,无奈叹气妥协,「好吧,不过事先声明,我可没时间一直陪着你,吃饭后我就要回去。」 他们走出便利店,附近有不少档口,但卫生堪忧,周奕明担心陈泊聿吃不惯,带着他饶一大圈,来到每次给周奕晴带外卖的便当店。 「这的食物比较乾净,你下次自己过来。」 陈泊聿没回应,周奕明试探,「你要留在这多久?」 陈泊聿耸耸肩,周奕明好奇:「不用上课?」 「请了多久?别请太久,不然会跟不上,现在的课业都很难吧?」周奕明动了动唇,似乎有什么想説,但始终什么也没説。 陈泊聿知道周奕明有多喜欢上学,不过以他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继续读书,陈泊聿转移话题,问:「你在ktv做什么?服务员?」 「还行,只要遵守规矩就没事。」 几番对话后,他们又各怀心事沉默下来。 便当店的菜式很多,周奕明想点最经济的配套,陈泊聿却擅自帮他拿了奢侈的鷄腿便当。 「这鷄腿看起来很好吃,我请你!」 陈泊聿付钱时,问周奕明记不记得他以前请过他吃汉堡。 「不记得。」周奕明瞥他一眼,「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千里迢迢回来提出那些奇怪的建议?」 周奕明没再跟他废话,鷄腿饭馋的他直流口水,不过一想到周奕晴,他又剋制住食欲,陈泊聿猜到他心中所念,于是道:「我多买一盒,你吃饱后带回去给你妹妹。」 周奕明扬眉,「陈泊聿,你除了有点怪外,人还挺好。」 陈泊聿神情复杂的看向他,周奕明无奈,「又怎么啦?」 陈泊聿低下视綫,「没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会再见到周奕明这副青涩飞扬的神态,他眉骨还没留下永久性的伤疤,他的眼睛还抱着对生活的希望与光明,但陈泊聿知道这些很快都会烟消云散。 「我走咯,谢谢你便当!」 夕阳下,陈泊聿忍不住提醒,「你再考虑一下。」 周奕明摇头,他已经有计划,「我现在挺好。」 「不会好的,周奕明,那些事还在后面,如果你再不走,就会被追上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陈泊聿话的影响,还是真如他所言,周奕明最近状况连连。 他紧记领班教诲,却还是未能幸免灾难发生。 某个平静的夜晚,他被告知自己打翻一瓶顾客珍藏的名酒,周奕明工作的这些天非常谨慎,别説酒,连个杯子都没有打碎过,他被栽赃了,但没有人相信他説的话。 他必须做出赔偿,这笔数目不是周奕明有能力负担,他莫名其妙的背负债务,看着罪魁祸首们的指正,周奕明才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错了。 他把生存法则当功课那样熟读,却不知道人性恶意的深浅根本无法参透。 被那群讨债人追着打的恐惧让他灵魂四散,他好像不再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那个喜欢踢球,喜欢上课但偶尔会发呆,很讨厌数学的学生,他希望那些灵魂不要回来,去寻找湮灭的自己,可是剧痛像引力,把它们统统凝聚。 追债的领头人是个没有眉毛的男人,大概是周奕明注视的目光停留久了,激起对方的不满。 他在周奕明的眉骨划伤一道伤口,他告诉他,从今天起,这道伤口不会愈合。 这不是隐喻,他的伤口确实再也没有办法愈合,因为那个没有眉毛的男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并再度往伤口上划破。 坠入深渊的周奕明赫然想起陈泊聿的建议。 暴雨倾斜的凌晨,伤痕纍纍的他想要敲响陈泊聿的酒店房门,却被柜檯人员告知对方已经离开。 他失神落魄来到楼下,被那个曾经多次意图打劫的流浪汉袭击倒地。 人的善意是有时限的,一旦过了,就是过了。 人的善意亦是个回旋镖,挥出去刹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盘旋归来。 周奕明仅有的钱财都掠夺,他浑身是伤躺在雨中央,在他以为就要溺毙之时,一把黑伞撑在他上方。 第六章 加害者 (01) 第六章 加害者 (01) 陈泊聿回到故城的秘密东窗事发。 陈新南迟迟未等到陈泊聿报平安的简讯,连播好几通电话,被弄丢的手机经转交当地警局,陈新南通过手机上的搜寻记录和付款记录,很快锁定他所在的旅馆。 陈泊聿没预料会再次见到他,内心既惊讶又不可置信。 随同来的便衣警察拍拍陈新南肩膀,让他好好管教孩子,「这里治安很乱,不是青少年该来的地方。」 陈新南面色僵硬的扬起手,似乎想扇他耳光,但关键时刻却剋制住情绪,陈泊聿看着爸爸垂落的手,竟然有点失落。 陈新南没打过他,以前是不想,后来是不管,现在大概是心虚吧。 他从来没教育好他的孩子,因为他在他孩子十岁时就出轨孩子的补习老师。 「马上回去!」陈新南拽着他背包办理退房手续后,又扯着他背包把他拽到车上。 关上车门,陈新南怒拍方向盘,「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陈泊聿整了整衣领,「别的旅馆不受理。」 陈泊聿想了想,道:「我梦见我妈,想回来看看。」 陈新南暴怒的情绪一下被压制,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恢復平日的冷静,「如果你想回来,可以告诉我,没有必要撒谎,你现在不仅骗我还伪造同意书?」 陈泊聿不知该怎么说,索性保持沉默,双方安静半响,最后陈新南道,「你在这也呆了两天,今天就回去吧。」 车子行驶在熟悉道路,陈泊聿能感受到陈新南的不安和焦虑,也是,他爸爸在这城市的回忆太不堪,曾被揭发外遇遭到前妻当街怒打,上次回来是因为前妻的死讯,他不仅要忍受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还必须带走多年不见儿子,让他融入他的新家庭。 陈新南怎么会想回来,他一秒也不愿意多呆。 回去的路程需花费三小时左右,彼时已快傍晚,陈泊聿说肚子饿了,要吃晚餐,陈新南有些犹豫,他手机一直在响,陈泊聿看着来电显示又说:「我早上只吃了一个麵包。」 陈新南把车停到一家快餐店门口,陈泊聿点餐时,他在外面回电安抚妻子。 陈泊聿想,他肯定不敢告诉她自己在哪。 他点了自己的餐,服务员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时,他犹豫半响,然后帮他爸爸点了一份套餐,外加一杯咖啡。 陈新南讲完电话回来时看餐桌上的食物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没説什么的吃了。 陈泊聿吃得慢条斯理,吃饱后回到停车场时,他问他爸要不要到附近的公园散步,陈新南盯着他一会,问:「你故意的吧?明知道你阿姨需要我,却在这时候想办法拖延时间?」 陈泊聿根本不想回去,他还在想着有什么办法留下,于是他再次撒谎:「我只是想体会和您独处的时光。」 陈新南一时间无言以对,过了片刻,他咳一声掩饰尷尬,「我这阵子很忙,确实忽略了你。」 陈泊聿站在车门边看他,陈新南还是决定要马上回去。 路上,陈新南罕见打开话题,「要不你跟我説説你以前的事。」 陈泊聿不想和他爸谈心,他想拿出手机玩游戏,但手机却因没电自动关机,现在还在充电当中。 陈新南见他不语,又道:「你要给我机会瞭解你。」 陈泊聿觉得他爸这种装模做样的表情很可笑,不过陈泊聿没笑,既然他想知道,陈泊聿就告诉他。 陈泊聿説,他小时候还挺胖。 陈新南笑道:「是因为都不运动对吧?」 「不是,我有踢球,虽然是候补,但也是需要练习,每周大概有三天练习。」 「那就是因为总吃快餐吧?」 「不是,我很少吃快餐,因为妈妈喜欢烹飪,她会研究很多菜品,不过她总是过量煮食,她总是忘了家里少了一个人,有次我说,妈妈,今天煮多了,妈妈变得很激动,她打翻桌上所有的食物,然后抱着我痛哭,所以从那次起,无论妈妈煮了多少的食物,我都会很努力吃完。」 陈新南脸色一沉,僵硬转移话题,他问陈泊聿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兴趣。 陈泊聿想了想,给不出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妈妈送我的宠物,那是隻老鼠,但妈妈却那说是隻小狗,它总是会咬破我的作业,眼睛红红的,会发出很尖锐的声音,我觉得很可怕,但我不得不去接受。 我不喜欢踢球,但邀请我一起玩的人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不去踢球,那我就没有朋友了,他们,我指的我同学,他们都不太喜欢我,説我身上有细菌,他们担心会受到转染。 我不喜欢夏天,因为一到夏天就必须穿短袖,短袖没有办法掩盖我双臂上伤痕,如果硬要穿,那么不仅会热得发晕,那些被妈妈弄出来的伤口会好得很慢,甚至会发炎。」 陈新南一个急转弯,把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闪烁的灯光,声音轻得几乎不听见。 「你妈妈……她虐待你?」 「没有,妈妈生病了,身体跟心里都生病了,她控制不住情绪,如果我听话,她的情况会好点,但有时候……很多时候,我忍不住感到害怕,我不敢看她,不敢发出声音,她得不到回应会很紧张,以为连我也不想要她了,其实我只是害怕罢了,很多事情不是她想要做,説到底是我不够勇敢。」 看着陈新南难以言喻的表情,陈泊聿突然觉得痛快,他索性把话説开,「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存在感到很煎熬,要不我搬出去吧,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陈新南仍然想维持一丝体面,「你不要胡思乱想。」 「爸爸,您知道我妈妈离开前最常説的话是什么吗?」 最常说,且在结束生命前都害怕他忘记要写在遗书的叮嘱是什么吗? 陈新南缓缓抬起头,迎接陈泊聿的最后一击。 她说,去破坏他们的家庭,像那个女人入侵我们家庭那样去入侵他们的家庭,你不能让他们高高兴兴,你要让他们不得安寧!你要无时无刻都让他们记起你的存在,你成为他们心里永远的一根刺。 偏激又疯狂的呐喊在耳边回荡,陈新南接受不了这些衝击,他下车去了趟便利店冷静,陈泊聿把充满电的手机重新开机,他链接网络,搜寻关于周奕明爸爸的事跡。 他也不知道周奕明的爸爸叫什么名字,但是印象中,国中的老师好像有几个是姓周,其中一个还是教数学…… 一道电雷击中的他思绪,突入其来的耳鸣撕开陈泊聿封存的记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他颤颤巍巍的打了关键字,高度紧綳的情绪让他视綫模糊,等点开网页得到证实时,这一瞬间,他的心跳是骤停的。 陈新南在便利店抽了两支烟,等情绪平復准备回到车上时,却看见陈泊聿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正要问他去哪里,却见他踉踉蹌蹌的走向马路。 陈新南一愣,随即呼喝他的名字,但陈泊聿如被勾了魂似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道路,陈新南追上前想要拉他一把时,陈泊聿已经被一辆紧急刹车的汽车撞到。 陈泊聿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内伤,但他昏迷了四天,醒来时犹如变成另一人,他歇斯底里的摔破输液瓶,医生不得不打下一剂镇定剂。 陈新南不知道陈泊聿着什么魔,全程目睹的刘玉雅怔怔的説他疯了,跟他妈妈一样失心疯,陈新南慍怒的警告妻子不许再乱説话,两人在病房几乎吵起来,医生劝住两人暂时回去休息,打了镇定剂的陈泊聿不会这么快醒来。 陈新南疲累不堪,决定听从回到酒店休息,然而这一睡便是睡到深夜。 凌晨一点,他手机响起,是医院打来,他们说,陈泊聿不见了。 第六章 加害者 (02) 第六章 加害者 (02) 周奕明没想到再次见到陈泊聿时他情况会这么糟糕。 脸色苍白,双眼猩红,身上多处擦伤,周奕明第一反应就是他被打劫了! 「不是。」陈泊聿缓慢的眨眨眼,「我出了车祸。」 周奕明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惊讶道:「这么严重?什么时候的事,去医院没?」 陈泊聿似乎想説什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周奕明觉得他情况不好,想送他去医院,却被婉拒。 「那你为什么不在家休息?」 这里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哗的声音烈日的照耀使得陈泊聿头晕目眩,他几乎就要晕厥,但仍逞强抓着路灯,「能不能找到地方坐坐。」 周奕明刚从文具店买了东西正要回家,他指着不远处道,「那去我家坐坐吧,我刚搬家了,就在后面那栋楼顶。」 水泥楼的走道阴暗潮湿,狭窄的顶楼房极其压迫,开门时各种説不清的气味上涌,周奕明羞愧又小声道:「比之前的地下室好多了,之前哪到处都是下水道的味道……」 陈泊聿并不在意,他坐在客厅里唯一的椅子上,看着那道被拉上的布帘。 周奕明顺着他视綫看去,「我妹妹在里面睡觉。」 陈泊聿张了张嘴想説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説。 周奕明发现陈泊聿一直在发抖,最后还是倒了杯热水给他。 陈泊聿接过那杯水,一直盯着周奕明看,周奕明下意识摸了摸眉骨上的伤疤,「你是在看这个吗?没事了,之前不小心弄伤。」 「你没在ktv工作了。」 「嗯,等等,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会是去找过我吧?」 「是。我已经找了你两天。」 「找我干嘛?再説,你不是已经回去了?」 「我不是自愿回去,是被我爸爸捉回去。」 「这么説来,你这次回来也是偷跑回来?」 周奕明狐疑犹豫半响,最后不确定问道,「你回来的原因不会是因为我吧?」 「为什么?不会又是因为想要让我搬到你所居住的城市吧?」 陈泊聿沉默很久,答非所问道:「你现在在哪工作?」 周奕明把之前在ktv不愉快的事道出,但他没有告知陈泊聿自己曾经想要求助与他,説了也于事无补,况告知他已经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算是因祸得福吧,我现在在戚先生的酒吧工作……戚先生就是我现在老闆,那里跟我之前所在的ktv完全不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工资也开得很高,最重要的是他还説会帮我办理读书的手续!不过这些都要等通过培训才行,我今天晚上要参加培训,希望可以通过。」 陈泊聿握紧水杯,声音颤抖,「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 「説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之前帮他赶走了要打劫的流浪汉,他说想要回报,于是帮我……欸陈泊聿!你流血了!」 温热的血液点点滴在杯子里,早就埋下的种子终盛开出泣血花朵,陈泊聿手一松,水杯哗啦打翻的那刻,他再也强撑不住失去意识。 第六章 加害者 (03) 第六章 加害者 (03) 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周奕明松一口气,「吓死我了,你没事吧?我差点要送你去医院……」 他艰难想起身,又因体力不支躺了回去。 周奕明尷尬道:「不好意思,我家没床,地上很不舒服吧?我扶你起来。」 周奕明欲言又止的看着他,陈泊聿想説真没事,周奕明突然道歉,「对不起,刚刚你电话一直响,我看显示来电是你爸爸所以接了,我不是有意,但你情况好像很严重,我就跟你爸説了你现在的位置,他正赶着来,虽然不知道你和家人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但你还是先回医院做检查比较好……」 「周奕明,该説对不起的人是我。」 周奕明不明所以,「怎么了?」 陈泊聿低下头,他手臂和头上都绑着綳带,脸上的肌肤有青黄的淤痕,看起来可怜,这让周奕明想起和他的初次见面。 那个胆怯心虚的男孩在又回来了。 「其实我不喜欢踢球。」 还以为他要説什么,周奕明正松一口气,陈泊聿又开口。 「但如果不加入你队伍,我可能连説话的对象都没有。 我班上的同学很害怕接近我,他们认为我身上携带病菌,这个谣言始于某天的课堂上,我书包里跳出一隻老鼠,当同学们尖叫着追打祂时,我下意识阻止,那是我妈妈送我的宠物,虽然我很厌恶,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祂打死。 而当我把那隻老鼠放回书包时,很多事情在那瞬间改变了。 再也没人敢接近我,没有人愿意收取我的作业,有次我不小心碰到一个同学的手,他尖叫衝到厠所清洗,之后的两天他缺席,说是病了,但我知道他在诈病,因为我明明在游戏厅看见他,后来他回到学校带了消毒喷剂,凡是我走过的地方,他都会喷上消毒剂,其他同学有样学样,自此我身边总是围绕着消毒药水的味道。 我变得不喜欢上学,不过比起呆在家,其实上学会更好一点,所以我每天都会上学,不过我很讨厌上数学课,那个数学老师不仅古板严厉……」 「陈泊聿,我跟你説过我爸爸是教数学的吧?」 周奕明的打断让陈泊聿深吸一口气,他·摇摇头。 「你没説过,你从来没説过。」 周奕明有点不高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爸爸是教数学的,你讨厌的数学老师该不会就是我爸?」 陈泊聿沉默几许,答非所问:「我跟你説过我妈妈吗?」 周奕明不喜欢有人说他爸坏话,即使是陈泊聿也不行,但听闻他遭遇周奕明又不忍心出言责备,他们除了在公园会一起踢球外,几乎没什么交际,后来在临近考试他爸严谨他外出,他们有段时间没有联係,周奕明有几次在学校碰面时会朝他抬手打招呼,但陈泊聿总是低头装没看见,久而久之,周奕明见到他时也不打招呼了,想到这他有些愧疚,可事已至此,再説什么都显徒劳,于是他也随着转移话题,他看陈泊聿一直发抖,问他是不是很冷。 「还是哪不舒服?你再撑一下,你爸爸应该很快就到。」 「我有点冷,你扶我到窗口边,那有太阳。」 「这么热你还要晒太阳,不会中暑吧?」 「好吧,那你就坐在这,现在五点十五分,我六点要去参加培训,如果你爸爸五点半之前没到,能不能请你到楼下的便利店去等?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这个培训对我来説很重要。」 「那你在这坐着,我去换衣服做准备。」 「可是这样我会迟到,这个培训很重要……」 「不用参加什么培训,听我把话说完,一切都会重新来过。」 陈泊聿的状态很不对劲,当他说重新来过时,他的眼睛像是被打碎的镜面,分裂的光影流露出不可名状的悲鸣。 「拜托了周奕明,就当做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周奕明挠挠头,「也不用説得这么夸张,行吧,我就陪你五分鐘。」 「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聊天,你以前很安静。」 「那是因为我不习惯説话,没有人愿意跟我説话,虽然我妈会经常和我聊天,但我不敢回应,怕説错话,説错话的后果是很严重,就好比有次她问我想要什么做生日礼物,我就说希望您健健康康,她那时候已确证肺癌,听到我这番话暴怒不已,她说,你明知道説出来的愿望不会实现,但你还是説出来了,説到底你还是希望我死对吧?」 屋里一片安静,周奕明正把弄刚从文具店买来的圆珠笔,听见这话时,那隻圆珠笔差点掉下来。 他握着笔,喉咙有点乾涩,正犹豫着该説安抚,陈泊聿突然推开窗户,靠坐在窗边,这个姿势很危险,周奕明急道:「不要坐在那,这里可是七楼!你要是……」 「我现在不会有事,你先聼我把话説完。」 周奕明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更奇怪的还是陈泊聿,陈泊聿无视周奕明的目光,继续娓娓道来,他说,他很珍惜那段踢球的日子。 「不过你后来没去公园时,我又变回一个人,你不要觉得愧疚,我没有责怪你,没去公园,我便道附近的游戏厅,我在那认识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那阵子有个社交软体十分流行,人们无论做什么都喜欢拍照或是录影上传,那男生也经常这样,他整天游手好闲,拿着手机什么都拍,就连喂流浪猫也要拍,他説这样能赚钱。 我很好奇,拿着手机到处乱拍就可以赚钱?他告诉我当然不是乱拍,他说,要拍有流量的东西。 我不明白,但不妨碍我帮助他,那段日子还挺愉快,他说我是他的小助手,我生平觉得自己有用,我不再只会做错事,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镜头对向了我。 我妈妈那阵子的情绪很受控。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现她出轨的前夫和新婚妻子迎来新生命。 我弟弟出生了,这对她的打击十分大。 我手臂上的伤痕变得难以遮掩,甚至渐渐蔓延到脚上,他发现了,问我是不是遭到暴力对待。 我说没有,他不相信,有天我发现他尝试跟踪我,我不想让他看到家里失控的妈妈,他似乎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不断的逼问我到底是谁在伤害我。 他问,难道是学校的老师?」 屋子安静无声,就连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声都被恐惧吞噬。 「周奕明,还记得我跟你説过我讨厌的数学老师吗?」 圆珠笔掉落在地,周奕明死死的盯着陈泊聿。 「我讨厌他并不只是因为他的严厉,那天打开我书包的人是他,是他让那隻老鼠跑出来,是他让我成为别人眼中的带菌者,所以当那个男生问我,是不是你们学校老师的体罚时,我没有摇头,我……」 「是你!」周奕明嘶哑的声音撕开不寻常的平静,「污衊我爸的罪魁祸首是你!!!」 第六章 加害者 (04) 第六章 加害者 (04) 当时那位大学生以保护受害者名义为由,保密陈泊聿身份,只是拍下他的伤痕并上文控诉,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明里暗里给的提示都非常明确,事情一开始没得到关注,毕竟没有实质证据,可这依然在家长们的心理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后来当有学生犯错,遭到数学老师的惩罚时,这件事情开始被放大,越来越多不实造谣也开始在家长们的群组里流传开来,数学老师承受巨大的压力,情绪失控喝止那班造谣的学生时,陷入更深的言论风波,雪球越滚越大,那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那个被周奕明唤做爸爸的老师,最终成了他人口道德沦丧的老师。 这不是陈泊聿想要的局面,他没有想过这个指正会为对方带来如此毁灭性的连锁反应,而在同一天,他的妈妈终忍受不了折磨,在家结束生命。 那双悬挂在空的高跟鞋造成他心里极大的创伤,他不敢回想那段记忆,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件事情也被掩盖,陈泊聿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这个一念之差的谎言摧毁他数学老师的一生,陈泊聿做梦也没想到,他才是砸向周奕明走向灭亡的第一张骨牌。 周奕明拽着他的衣领,陈泊聿看着他痛楚的眼泪,愧疚道:「对不起,我会补救……」 「补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遭遇了什么?你拿什么补救?你能让时光倒流吗?!」 惨烈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周奕明脑海,他悲愤交加的痛楚却换来陈泊聿残酷的笑容。 这一丝笑容燃起周奕明巨大仇恨,这些仇恨并不止于他这一年的经歷,那条即将向往的不归路所承受的暴力与恐惧也在这瞬间回笼,当他听见陈泊聿说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时,他只觉得陈泊聿在嘲弄他。 「我不会原谅你!我要……」 「动手吧,把我错误施加在你身上的恶意全都还到我身上,等你醒来,你又可以是重新的你。」 熟悉的蝉鸣终于响起,而面对这一切的陈泊聿不再感到害怕,周奕明情绪失控把他推向敞开的窗户,陈泊聿往下坠的那刻,无意识抓住周奕明的手。 这一次的死亡特别漫长。 陈泊聿感觉自己化成一隻蝉,依附在周奕明肩膀,见证了周奕明原本即将走向的人生轨跡。 哪些充满暴力血腥的画面磨平周奕明的心智。 周奕明结束了最终的培训。 他从培训中心走了出来,眉骨上的那道伤疤变成猩红。 他带着妹妹搬离这座城市,搬到那条长长阶梯之上的旧居楼,那个满怀恶意的邻居多番骚扰,某天他闯进周奕明家时,周奕明把他打倒,他将邻居的手掌按在地上,用那把新买锋利的小刀不断来回划开。 他跟随吴锦乐跑外场,他们找到一个又一个的欠债人,那些人对周奕明来説都是模糊的,他没有必要认住他们,他也没有办法辨认他们,鲜血和痛苦扭曲的面孔总是让他看不清。 他麻木的执行任务,即使被偷拍视频的harry袭击时,他也没有慌张,没有躲避,再也没有什么比疼痛更能让他感受血液的流动。 赶来的吴锦乐将harry一刀封喉,那面污秽的墻破了一个洞,周奕明和几个人正在填补这个洞口。 harry消失了,地上有张属于他的名片,名片背面有一个眨眼微笑的表情符号。 周奕明俯下身,把染血的名片烧了。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周奕明也走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停留在一个档口买了夜宵,他回到家,把那份夜宵摆放在周奕晴的房门口。 回到房间的周奕明继续温习功课,他看不懂,抬头,却发现没有人可以问了。 他来到学校走到教务室,老师们的眼里充满警惕,周奕明站了几秒,又离开教务室,他又回到了暗室。 周奕晴的情况反反復復,周奕明拿着妈妈手写的小卡安抚她,那张小卡里的字像皮鞭,不断抽打她。 要平安,要健康,要快高长大。 周奕晴觉得自己病好了,她告诉周奕明要去公园逛逛。 她在河岸边留下了一个口罩,一件外套。 周奕明拿到那件外套,发现里面对摺的纸条写着,要平安,要健康,要快快乐乐。 她把周奕明鞭打她的皮鞭还给了周奕明。 harry被人发现了。 被调查后的第二天,他看见吴锦乐在收集他指纹。 周奕明已经没有浮木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收到学校退学通知的那天。 那天,他来到学校的天台上,撕碎周奕晴手遗留的纸条。 曾经求生慾比谁都强,曾经不管别人怎么咒駡还是坚定活着的周奕明,也有放弃想要结束的一天。 陈泊聿从一开始的傍观者演变成见证者,他见证周奕明一步步走向的死亡轨跡。 站在边缘的周奕明好像也看见他,周奕明举起手,扫开那隻依附在肩上的蝉。 手一弹,魂一散,梦醒了—— 一声巨大的闷声响起,最终的轮回终于到来。 蝉鸣破土的声音再度席捲在耳边。 陈泊聿睁开双眼,低头一看,是满目苍夷的双臂。 他回到了二零二一年的夏天。 第七章 救赎者(01) 第七章 救赎者(01) 「周奕明你干嘛?又想偷偷跑出去踢球?!我告诉爸爸!」 「欸别别别,我待会出去回来给你带蛋糕行不?」 「我才不要!别想用一个小蛋糕收买我!」 「拜托啦,再不让我出去放松,我真的会疯掉,我告诉你,我前几天压力大到每晚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各种离奇死亡,还有梦到你……」 周奕明盯着妹妹可爱的面容,不忍心把梦里那些可怕的遭遇説下去。 周奕明摇摇头,周奕晴若有所思,周奕明这几天确实不太对劲,魂不守舍,有天半夜她醒来喝水时,发现他哥对着家里的那张全家福在发呆,走进时,她看见她哥泪流满面,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悲慟的情绪,事后她问起,周奕明只是说他做噩梦了。 周奕晴现在想想觉得不对劲,「周奕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不跟我说,我告诉妈妈。」 「别説别説,我没事了,但我真的需要放松,你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放我出去两小时,不,一小时就够了。」 周奕晴犹豫半响,最终妥协,「行吧。」 周奕明欢天喜地的抱着足球走出房间。 这时段的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爸爸在书房批改作业,周奕明正以为能无阻碍的溜出去时,客厅里突然传来父母的交谈声,他吓得急转弯,躲在矮柜后面。 听见妈妈惊讶的语气,周奕明悄悄探出头,只见妈妈拿着手机似乎在看着什么新闻,半响,她露出恍然的表情,「这孩子好像有来过我们家,是奕明的朋友。」 「他们是朋友?我记得他们不同班。」 「好像是踢球时认识,只来过一次,看着挺乖。」 「説起来他是个挺上进的学生,就是不爱説话,有次我教课时,突然听见他书包里发出声音,原本以为他带手机来到学校,想打开检查,没想到书包打开跳出来的是隻老鼠,班上的同学都吓坏,追着打时被他阻止,他说那是他养的宠物,那天之后他变得更加安静,甚至都不开口説话,他每天来学校还带着口罩,穿着长袖,我问过他,他说他生病了,他好像一直在生病,我没多想,我应该更警惕,如果找点发现,也不会沦落到现在的局面……」 「他爸爸把他带走了,好像是今天离开吧……」 周奕明手中的皮球滚落在地,他父母并没指名道姓,但他却知道他们説的那个人是谁,趁着父母走向厨房,他悄悄走到客厅,打开大门跑了出去。 夏日的夕阳把万物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外衣,周奕明茫然的跑在街道上,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陈泊聿住在哪里。 他失落的站在街口,最后只能来到公园的草场。 同伴们都在踢球,他们见到周奕明立即唤他加入,周奕明心不在焉的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呆了半小时,要离开时,转身忽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泊聿?你怎么会在这?」 周奕明欣喜上前,背光的陈泊聿让周奕明看不清他模样,但那件春夏秋冬都穿在他身上标志外套不妨碍周奕明辨认出他。 「我聼我爸说你要搬家了。」 「哦,你还不知道吗?」 「我妈妈过世了,我要跟我爸爸一起住。」 「啊?」周奕明不知所措看着他,「你……你不要难过。」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时,不远处的车子传来鸣笛声,周奕明往哪方向看去,「那个,是你爸爸的车吗?」 「嗯,原本都要走了,但我还是想要来这,想説,跟你做个告别。」 「哦,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今天过后大概就不会那么灵验了。」 周奕明觉得陈泊聿有点语无伦次,他也不懂得怎安慰人,于是拍拍他肩膀,「你要好好生活。」 「你也要……好好生活。」 陈泊聿哽咽的声音触动周奕明,他怔怔看着陈泊聿上车,不知道为什么,他上前追了两步,当然只是两步,车子越走越远,无形中好像有什么断了。 那天之后,周奕明的噩梦随着陈泊聿的离开消散。 正如他説的,一切都结束了。 第七章 救赎者(02) 第七章 救赎者(02) 对陈泊聿而言,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从头来过。 不是他不想改变过去,而是他根本无能为力,他既挽救不了父母失败的婚姻,也逆转不了妈妈所承受的病痛,时光倒流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循环的劫难,又或者説惩罚。 他能想象再次回到二零二一年的夏天会承受多大的伤痛,但他毅然决然启动这个流程,不为别的,就因为周奕明。 他不是想要拯救周奕明,这从来都不是拯救,他是在修改他的错误。 重返的这一天,不偏不倚,正好是那大学生逼问他是否遭受虐待的那一天。 陈泊聿甩开他,奋力奔回家,然而还是迟了。 他将再次走向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跡吗? 那个大学生跟着他跑回家,同样目睹那双悬挂的高跟鞋。 所以对周奕明而言是结束,对陈泊聿而言是开始。 办理完妈妈的身后事,在爸爸准备带他离开前的那一天,那个大学生再次找上他。 「小陈同学,一直在伤害你的人,是你妈妈对吧?」 当那个镜头再次对准陈泊聿时,陈泊聿平静而坦然的和进行他谈判,毕竟重来一世,他有了别人没有的优势。 大学生忍俊不禁,「你认真的表情挺可爱。」 「做个交易吧,harry。」 大学生一愣,「什么交易。」 「我刚説了我有预知能力,你说你做自媒体?我想我能帮到你地方很多。」 大学生想继续嘲笑,可突然又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英文名字。」 彼时还是大学生的harry相貌端正,和那个留着鬍鬚戴着眼镜的男人比起来差异甚大,这也就是为什么陈泊聿没能第一时间将他辨认。 「你有,你只是忘记了,而且你不仅説过,你还给我看过你那张可笑的名片。」 陈泊聿拿出纸笔,画出那个眨眼的笑脸。 这是harry开创平台时想到的标志,可这个标志还只是初稿,他从来没向任何人展示过。 大学生警惕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我有预知能力。」 harry狐疑的打量他,陈泊聿坦然道,「所以如果你不想再未来四年后的某一天死在一栋废楼里,被人埋尸在墻两个月才被发现,那么从现在起,请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harry莫名其妙被诅咒,正想指着他破口大駡时,却又对上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泊聿这么深邃,坚毅的目光。 他犹豫片刻,最后离开。 陈泊聿悬着的心未被放下,但他觉得不管之后的事演变成怎样,他都要学着勇敢面对。 所幸harry最终向他妥协。 夏天终于过去了,陈泊聿好像又走回那条原本的人生轨跡。 他回到那座城市,日復一日,看似依旧如常,但无形中有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比如说班长的父母离婚了,他将跟随妈妈搬到新城市,比如说助教季老师成为了正式老师,那个一直跟踪她的人终被逮捕,又比如说那间开在街角的台球厅倒闭,开了一家烤肉店。 总得来説,改变的都是好事。 始而復周,终于,他迎来十七岁的秋天。 陈泊聿眷恋的迎接秋风的安抚。 学校门口,突然之间,有人出现在他眼前。 陈泊聿皱眉,他说:「同学,你挡住我风了。」 抱着足球的男孩不好意思倒退几步,「抱歉。」 「我们一起踢过球啊!记得不?我叫周奕明。」 「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你在这上学?」 「嗯,你……你怎么会来这?」 「我来这参加比赛!足球比赛!」 「我家人来接我了,我先走咯。」 「你……你最近好吗?你的家人都好吗?」 「好啊,我们都很好!」 秋风轻抚,陈泊聿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离他远去。 必将腐朽的灵魂,终得逆转。 而他破碎的生命也在这一刻得到修补。 校外的李嘉文唤道:「发什么呆?你哥来了!」 陈泊聿慢悠悠走去,「说过很多次,那家伙不是我哥……什么情况?」 一辆崭新的汽车停在校园门口,陈泊聿错愕的看着汽车主人,对方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走吧小陈同学,带你兜风,请你吃烤肉。」 他心情很好,可能是换车的原因,陈泊聿猜,总不能是跟他一样因为秋天的到来。 系上安全带,陈泊聿调侃,「莫非,你中彩票了?」 「没呢,你可没给过我这项福利。」 harry挑眉,「你不是有预知能力?」 「哦,你说那个,我的预知能力没办法预测乐透。」 「还有更糟的,我跟你説过吗?我的预知能力会在十七岁的夏天后消失。」 「哦?不过説起来,你的那些预知能力根本没在帮我。」 「揭发你班长父亲非法聚赌,协助警察逮捕一直骚扰你老师的跟踪狂,甚至还让我帮助你邻居家的小朋友赶走恶霸,这是事情与其说是帮我,倒不如说是利用我在帮你解决麻烦。」 「不説话是在心虚吗小陈同学?」 「不是心虚,只是好奇你既然这么认为,那为什么还留下帮我解决这些麻烦?」 陈泊聿的手法一点都不高明,预知能力只是故弄玄虚,他所谓预知的事情对harry来説根本毫无用处,可是,明明他的那些谎言这么劣拙,harry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上钩。 红绿灯停车时,harry瞥了他一眼,那种充满无奈的神情让陈泊聿 心里一动,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周奕明。 现在説起来,harry缠着他的模样像极了他当时缠着周奕明的模样,他不仅搬到陈泊聿所在的城市,还在他附近小区住了房子。 陈泊聿很快打断脑海荒谬的想法,摇头自嘲的笑了笑。 「不过説起来,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助,不做自媒体,反倒当起记者。」 「对啊,总感觉这才是我的使命。」 harry向他眨眨眼,「惩奸除恶。」 车厢里播放一则新闻,有个戚氏集团被爆出暗地里经行各种非法產业,其罪证全被一名暗访记者记录并举报,如今该运业执行人正式遭到逮捕。 「所以,这个暗访记者是你吗?」 harry做出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说:「到了。」 他把车停好,下车张开双手迎接那阵秋风。 「秋天到了,目的地也到了。」 陈泊聿瞥他一眼,「看来你也很渴望秋天的到来。」 「那是当然,你根本不知道我度过多漫长的夏天…… 」 一种古怪之极的感觉油然而生。 陈泊聿正准备回头,harry突然拽他一把,「小心!」 陈泊聿吓了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飘落,等他缓过神扭头一看,发现那只是从空中飘来的一快广告布而已。 「吓我一跳,你也太夸张,我还以为是广告牌砸了下来。」 陈泊聿把这句话説出来的刹那,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被广告牌砸中的血腥画面。 harry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不要乱説话。」 陈泊聿像个木头人呆愣不已,harry将他拉起身,又回復了嬉皮笑脸,「快走吧,哇!好像很多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位置。」 陈泊聿走了两步,骤然看见地上跌落的笔记本,他捡起来,翻开的第一页除了看到自己的名字,还看到了傍边黑框大写的拯救二字。 「偷看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 harry很快将那本笔记夺走。 陈泊聿浑身如触电般震惊的看着harry,「你……你说你度过了多久的夏天?」 「有够久的,但是放心吧小陈同学,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即使夏天还会到来,但我已经不再惧怕。」 harry吊儿郎当的笑道,「所以走吧!」 陈泊聿深吸一口气,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来临的夏天就算蝉声再起,他亦不再惧怕。